《丫鬟(上)》

作者：郑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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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真的来写序呢？※怡如

想想应该算是一时冲动吧！当看到郑媛邀序的mail时，只觉得这真是、真是勇气可嘉呀！（哼，才不会像旁边的某位老爷，只会头皮发麻的挫在那里，一味的担心郑媛的精神状况，和我那可悲的、称不上能力的文字能力。）

说是“邀序”，其实也是讲的好听啦，事实上，超过百分之六十是“半强迫＋命令的”！（哭）

有人是这样邀稿的吗？（有，就是我，）

连字数及时间都直接限制完毕？（一千字，两天内交出来。）

并且还要我一定接受？（因为要截稿了，所以不能拖！呵呵呵！）

唉，对于这种超有自信的人，我、我、我……我竟然没有立刻sayno，还—时冲动，傻傻点头。（呜……）

话说，我跟郑媛认识的很早、很早，早在松果屋创社之前，当时就已经常听咱家那位贵为美术设计的老爷，老在旁边碎碎念：“哇！又是她！这么快就再版了？！喂～有空时我们应该可以好好的翻翻看！嗯，好像‘真的’满好看的……

（请别介意这语气，因臭屁因子早已深深地植入他的细胞基因中了。）

就这样，经由作品，我与我家老爷认识了郑媛，也因为如此，知道书中悦宁格格养了只兔子，有次正巧得知悦宁格格将成为另一本书的主角，于是就很自然的把兔子绘入封面中。

就因为这样，郑媛也认识了我们，但光凭这样的交流，当然还称不上真正的认识。事后，我们有缘见面，聊了一堆与工作相关，还有一大堆与工作八竿子打不著的乱七八糟东东，缘分，就这样一直延续至今！＾＾

但郑媛究竟是一位怎样地神秘人物哩？

（怡如，我“命令”你写序，是教你亲口讲自己的作品，结果，到现在你的序里已出现快十遍“郑媛”了！郑媛，那是个什么东东啊？！请你写序，是为满足读者对你这神秘女人的好奇！快讲你自己好吗？）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先诚实地写出那件直至目前为止，仍令人印象深刻、很难忘记的“第一次”见面——

以下这是以分格漫画做为记忆，储存成的画面（怪人：张怡如），所以，看到以下文字，大家可能需要运用一点想像力。

第一格的画面是：

墙边的椅子上，坐著一位正看著书的“球状体”。

（对！这“球状体”就是我。一个怀孕暂停工作，只会陪老爷去出版社谈事情的我。）

忽然——咦？这是什么奇异的感觉和光线？啊！好刺眼！真是气势惊人呀！（球状体的内心OS）接著，出现一对没有“丽子式的笑声”做为背景音乐的“白鸟丽子＋哲也”。

（白鸟丽子是一套超爆笑的漫画，真的！超爆笑！建议去看！哦，当然是等看完《丫鬟》之后呀～呵）

没错，这真的是丽子！即便没有招牌笑声，但身上散发著女王般的气势总是错不了，看那脸上带著那股超自信的笑容、还有那姿势……

咦？穿著一身黑衣套装的丽子女王，如此慎重的到出版社来究竟要做啥呢？（球状体全身散满了问号）只见丽子和哲也先生走进社内，做些寻常的招呼及询问一些私人问题，然后，就离开了。

什么？就只是这样？泄气的球状体因为如此简单的缘故，反而很难忘记初见这—幕。

什么？你们很难想像？！不会吧！

呃，好吧！换个简单的说法好了。＾＾

郑媛呀—郑媛就是包含了许多冲突的代名词！（哎呀，这样会不会太直接了呢？）其实，在日后的合作中，越来越发觉得这个代名词是确实存在的，款……待会再写出来！（笑）

之后，在正式合作之前，这段时间我们就真的只能靠彼此的作品，及一些出版界耳语来了解对方了，不过耳语的可信力之薄弱及牵强，倒也成为日后我们聊天时的笑点喔～

（耳语的意思，就叫做没有营养的废话。）

以前呀～最讨厌听到、或是看到“缘分”这个字眼，但现在反倒不那么排斥了，因为人跟人之间的因缘真的很无解嘛！

想想，在因缘际会下转了一大圈后，我们竟会在松果屋再次相逢，并且一直合作至今，真是难为我们两个了，因为我们真的都是很“坚持”的人！（哈）

真的嘛！也不想想，那逼稿时的穷凶恶极，还有修稿沟通时的犀利字眼……（哭）

（怡如，再罗嗦就缴学费，呵呵呵！）

但有一点不得不让我深深佩服，这也是我能心无旁骛，在诚果屋继续创作的重要因素！那就是——郑媛总能在图里，看出我的企图及情绪……诸如等等蛛丝马迹（可怕），这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却会让人十分感动。

如此一来，我们也省下许多的沟通成本，因为我们彼此都很诚恳直接，没有做作的、没有不必的包装、更没有虚伪。有时言词过于坦率难免伤人，但当彼此了解对方的理念，与执著于对创作的坚持，我们的直接反倒成了可贵的情谊。

创作者本就所求无他，只求拥有创作空间，才能专心致力于创作。在诚果屋，我已得其所求。这样感受真的让人十分感动，不仅觉得受到尊重，还有被信任的感觉！（开心）

写到郑媛，哈！还记得在合作之初，有人问我：“你怎么敢和她合作呢？她不是很凶、很不好相处吗？为什么要去呢？”

（那人谁啊？我跟他处过吗？啐。）

咦，对喔，乍听这番耳语，我便想，如果一切是真的，到时可能会像置身在地狱中吧！

虽然，刚听到这些耳语时也会有些疑惑与迟疑，但当我知道她和哲也先生，会四处拿著合约和合作厂商签约，只为保障出版品质时，我不禁笑了出来！

你想，与其事后拿到劣质品，气的跳脚扯破脸，倒还不如一开始就先把话讲明白，然后再合作，不是更好吗？

因为这个敢为品质把话讲明白的特质，真的很吸引人！就这样开始了合作及再次见面的契机。

（嗯，亲爱的怡如，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呵呵。）

后来，那些可怕的闲言闲语当然没有真的发生。

反倒在言谈间，郑媛会不经意地露出一丝温柔、关心、迷糊及好奇心，但口中却又不时像呼口号般重复：“对呀，我其实是很凶很凶的。”

唉，这下好像也不能完全怪罪那些老在背后随便乱说“耳语”的闲人了！

看嘛！她自己都说了嘛，是吧？！

呵，就是这般的行事风格，这就是郑媛。（摇头）

关于郑媛的复杂性真的难以轻易写的明白，嗯，谁叫我不是文字工作者呢？（悲哀）如果想要更了解郑媛，看来真的得从作品中寻找，或许，你们也能找出属于郑媛的一些蛛丝马迹。

（拍拍手，怡如，你的序写完了咧！）

（润的好辛苦＠＠）

（宪州老爷你是对的，快把你们家怡如牵回去关起来，下次不要放出来写序，免得我嘴巴笑歪，然后润晕了……）

（哈哈哈……）

（怡如事前一直告诉我，她的文笔不好，但她愿提笔写序，总是勇气可嘉的。而且我看得出她确是诚心诚意、以赤子的心情与笔调，背负著我的托付，完成了这篇困难的序。本来希望她能为大家多说一点关于她自己，但在属于她自己的部分，她还是说的太少。我知道你们肯定意犹未尽，嗯，这样吧，下次再帮大家逼供，不过——也许改成访问好了，哈哈！）

（来，怡如，香一个。＾＾）

楔子

巴王府福晋看著跪在自个儿眼前，这精雕玉琢的女娃儿，简直不敢相信，世上有这么玲珑冰透的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福晋开始问话。

“织心。”女孩的声音清脆轻软。

“织心？真是好名字！”福晋笑问：“织心，你今年几岁了？”

“八岁。”

“嗯，八岁之前，你在家中做些什么？”

“读书、写字、画画。”

“你不但会读书写字，还会画画？”

“是。”

“真是了不起。”福晋问：“你爹爹在家中做何营生？”

“爹爹是秀才，没有营生。”

“原来如此，所以你能读书、写字、画画。可你家中没有营生，你爹爹怎么能养你到大呢？”

“娘做针线，倚赖过活。”

“既然你娘能做针线，那么你又为何进府？”

“一个月之前，娘去世了。”女孩木然地答。

福晋一愣，见她身上没有带孝，肯定是这孩子要进府之前，就有人教她除孝，以免触了王府的楣头。

“才八岁而已，你爹爹怎么舍得把你送进府里来，侍候主子？”福晋心中起了怜悯。“你可知道，进府后要做许多工作？往后你恐怕再也不能读书、写字，更不能画画了！”她问女孩。

“奴婢知道。”

“既然知道，你还要进府吗？”

“奴婢要进府。”女孩只这么答。

福晋问一句，女孩便答一句。

她低敛著眉，发上梳著两朵可爱的髻角，长长的睫毛如扇子般覆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烙下两道细致的羽状阴影……

女孩的表情依旧是木然的，福晋的问话，并未在她苍白的脸上掀起波澜。

此时，坐在福晋身旁一名身穿绿色绸衣的英俊少年，正冷眼旁观这一切。

“好，”福晋点头微笑，显得很欢喜。“既要进府，那你就到我身边来——”

“额娘，把她给我吧！”福晋身边那名少年，突然开口说话。

福晋愣住。“你想要织心？”她转头慈爱地问少年。

少年不答，他站起来，走到女孩面前。

“抬起头，看著我！”他命令跪在面前的女孩。

织心抬头，她清澈淡漠的眼，对上他阴鸷霸气的眼神……

“你真的明白‘奴婢’两个字的意思？”他问她。

“奴婢明白。”她答，脸上没有表情。

少年突然咧嘴，随即把脚上的靴子踢到角落。“捡起来，把靴子套回我脚上。”他命令。

福晋不明所以。“竣儿，你这是——”

“额娘，把她给我，让我来教自己的奴婢。”少年道。

他今年只有十五岁，但是老成的口吻与沉稳的态度，都已超越一般同龄少年。

这是命令了。

女孩沉默地站起来，走过去捡起少年的靴子，再走回少年面前，然后跪下整理好靴子。“请穿鞋。”她恭谨地说，就像已做惯杂役的下人。

少年抬起脚，不甚满意地嘱咐：“往后，记得喊‘贝勒爷’。”

“是。”女孩恭顺地答。

然后，她认真地侍候“贝勒爷’穿鞋。

福晋张嘴看著这一幕，哑口无言。

这女娃儿如此灵巧，竟能侍候她这脾性难以捉摸的长子。

“把她给我吧，额娘！”巴王府大贝勒雍竣，再次开口要人。

福晋问：“你肯吗，织心？”

雍竣淡眼觑著跪在地上的女孩。

“奴婢但凭福晋吩咐。”

“那么，从今日起，你就侍候大贝勒吧！”

“是。”女孩答。

这是织心来到王府的第一天。

她的命运，从此注定，与巴王府脱不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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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京城·巴王府

天黑以后，织心的小屋里掌起灯，屋内那一壁的书与床边桌上的笔墨纸砚，这几年伴随织心，度过待在王府里的时光。

转眼，她进王府已经九年了。

从一名八岁女孩，到亭亭玉立的女子，她头上不再盘著角髻，自十六岁后已留起及腰长发，梳起花髻，簪上她喜爱的红花，取代玉饰以及银器。

九年的时间，万事万物都改变了。

唯有她的性情，始终如一。

这三年，她的主子大贝勒雍竣不在府内，织心看顾著主人的屋子，每日晨起扫除、更换被褥，浇花制衣，一如过往主子在府内的时光，差别只在，她不需服侍出外远行三年未归家的主人，因此空出许多时间，能重新提笔写字，甚至画画，拾回过往儿时的乐趣。

“织心，你在屋里吗？”屋外有人喊叫。

织心听见这声音，就知道是福晋屋里的绿荷。“绿荷姐，我在这里。”

搁下笔，她从桌前站起来，推门出去。

“快回你主子屋里，大贝勒回来了！”绿荷的声调有些急切。

大贝勒回来了？

那瞬间，织心不禁有些恍神。

“你要快些，大贝勒伤得不轻，福晋可急坏了！”

“伤了？你说大贝勒伤了哪里？”织心惊问。

“噢，我没告诉你吗？大贝勒回来前已伤了左臂，是刀伤，当时听说流了不少血，伤口虽已处理过，可有发炎的现象，福晋已经请了大夫来换药。”

绿荷话才说完，织心已经调头往主子的屋里去。

绿荷连忙尾随其后，跟著织心到大贝勒屋内帮忙。

“大贝勒伤得不轻，伤口化了脓，回府之前敷的药起不了作用，需先将腐肉剔除，再上新药，如此才能让新肉长出，令伤口愈合。”大夫跟福晋解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福晋心急如焚地问雍竣。

他虽还清醒，只是额上冒著大大小小的冷汗，即便他眉头也不皱一下，可显见这碗大的伤口折磨著他，不让他好过。

“只是点小伤，不碍事。”他答，冷静沉著。

“怎么会只是小伤呢？像一把刀子横著插进臂肉里，这伤口大得吓人！”福晋揪著心口喊。

“额娘，您眼力真好，一瞧便知是一把刀子横著插进臂肉里。”他低笑。

“你还能说笑呢！”福晋又气又急。“你想要额娘心疼死吗？”

他还是笑。

直到织心奔进来，他止住笑脸，眯眼看那体态纤细婀娜、容貌娇艳妍丽的美人。

“贝勒爷伤到哪儿了？”织心一进门就问。

她奔到床边，见到他身上的伤口，凝著眉心。

他不动声色看她，看这似陌生却又熟悉的美人。

“夏儿，快端一盆水进来，还要几块干布，我要给贝勒爷擦身子。”织心镇定地张罗起来。“冬儿，你抱一叠新被还有褥子进来，贝勒爷身上全是汗，只要被子湿了就换，不能让贝勒爷又招了寒。还有绿荷姐，请你帮个手，在这屋子里再起两盆火。”

这是谁？过了片刻，雍竣想起来，她是他要来的婢女，织心。

三年不见，她长大了。

不但梳起花髻，还簪了鲜花，眉眼鼻嘴依稀是她的模样，但已不见青涩，却添了娇艳与妩媚。

夏儿端进一盆水并且送来干布，织心浸湿干布后扭干，坐在床沿轻快但细腻地擦拭著他冒著汗的脸和颈子、胸口，并且小心翼翼地不碰触到他的伤口。

“织心，你瞧瞧你的爷，这伤口有多吓人！刚才我见到大夫给他上药，看到这伤口都快吓死了！没想到大夫竟然还说，这伤口上的腐肉要割除才行！”福晋心疼地喊：“要割肉呢！这岂非像要剜我的心一样！”

“贝勒爷，奴婢先给您换件被子，您别起来，坐著就行。”织心只是柔声对她的主子说，像没听见福晋的话。

闻言，他低笑。

她清脆温软的嗓音没变，身上的香气没变……

一切就像三年前他离家出外经商时一样，她侍候著他，动作没有一丝生涩，依然纯熟。

“我伤的是手不是腿，可以站起来。”他沉声道。

随即，他翻身下床。

织心没说什么，她动作迅速地从冬儿手上接过新的褥子与被子，片刻后两条缎褥已经铺妥，还有一床湖水蓝丝被已换好，然后她扶著主子上床。

那一刻，织心寻常地动作著，然而这肌肤之亲，还是在她心头烙下了刻痕。

已经三年了，她的主子壮了许多，也黑了许多，织心的手触碰著他胸背上的肌肉，那厚实起伏的肌理充满了成熟男人的气味。

要说她不觉得陌生害怕，这是骗人的，然而织心明白，侍候主子是自己最重要的职务，她不能退缩，更不能显露出抗拒的神色，只能如常地劳动著，一切就跟三年前一样。

把自己带进王府的姨娘，在织心进王府之前就明白告诫过她：奴才与主人不同。

多年之后，织心才完全明白，奴才与主人不同之处在于，做奴才的绝不能把自己当做人看，只要一把自己当人看就有自尊，有了自尊便会反抗，只要反抗她就不能再待在巴王府，会成为被逐出的下人。一旦被逐出王府，当然再也领不到每月王府发放的月例银子，爹爹还需偿还当初她卖身的银两。

命运使织心成为王府里的一名奴才，进府那刻她已认了命，为了让爹爹填饱肚子、生活无忧，她心甘情愿卖身为奴。

“大夫，现在就要割除腐肉吗？”扶主子上床后，织心回头问大夫。

“是，贝勒爷的伤一定要立刻医治，再拖下去怕伤口恶化，届时整条手臂都要不保。”大夫道。

福晋的神色又忧愁起来。

“直接来吧！”雍竣对大夫道，他自己伸出手臂。

见到那碗口大的伤，织心胸口都寒了。“就这么剜肉吗？这会有多疼？”她问大夫。

“这个……”大夫面露难色。“贝勒爷得忍著。”

“该怎么做便怎么做，不必客气。”雍竣若无其事道。

大夫颔首。“那么，老夫要动手了。”

织心赶紧回头吩咐。“绿荷姐，你先侍候福晋回房歇息，一会儿我送大夫出门。”

“可是，”福晋担忧长子的病情。“他伤得这么重我不放心，我想留下——”

“福晋，大夫要施刀呢！人多了怕影响大夫，”织心回头叫夏儿、冬儿。“你们也陪福晋一起回房吧！”

“是。”三人一前两后，夏儿、冬儿护著福晋离开。

她们明白织心的意思，织心要福晋离开，是为避免福晋见到大夫为贝勒爷动刀被吓著，况且亲眼看著鲜血淋漓的场面，只会让福晋更心疼。

福晋离开后，大夫就开始动刀了。

织心屏气，看著剜肉的这一幕……

这残忍血腥的一幕，足以让她三天食不下咽。

然而她的主人，雍竣贝勒面无表情，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直至大夫施完刀，在伤口抹好了药、包扎之后，织心已经两腿发软。

“贝勒爷，您先躺下休息。”克服虚弱的感觉，织心上前服侍她的主子躺下。

雍竣没有拒绝，他虽面无表情、刻骨的疼痛虽未击倒他，但他的体力明显衰弱，英俊的脸孔血色尽失。

“贝勒爷臂上的腐肉虽然已去除，不过要看伤口愈合的情况，倘若又化脓，就得再施刀。”大夫又道。

“还要再施刀？”织心错愕。“两次动刀，贝勒爷的体力怎能负荷？”

“倘若不割除腐肉，手臂就要废掉，情况只会更糟糕。”大夫道。

织心吁了口气，她回头看雍竣，他已闭上眼，似乎不关心是否再动刀之事。

他在想什么？

难道他不怕疼吗？

“大夫，贝勒爷伤口恐怕会再动刀之事，请不要告诉福晋。”织心对大夫说。

“这个——”

“我怕福晋要是知道了，会伤心的。倘若贝勒爷的伤口需再动刀，无论如何一定也要瞒著福晋，不能让福晋知道，要不若是吓著了福晋，我怕福晋的身子承受不住。”

听到如此，大夫总算点点头。“我明白了。”

看到大夫点头，织心总算安心。

“贝勒爷，我送大夫回去。”她轻声对主子说。

雍竣点头不语，他依旧闭著眼，靠在床头歇息。

织心这才领著大夫，离开屋子。

送走大夫后，织心回到主人屋内，见雍竣仍维持原来的姿势，闭目靠在床头。

“贝勒爷，让奴婢扶您躺下好吗？”她站在床边，弯著腰轻声问。

他点头，未置片语。

织心伸手搀扶他。

肌肤相亲之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再也撑不起贝勒爷壮硕的身体，这三年奔波在外，他变得健壮有力，与自己有了天南地北的差别。

就在她吃力地搀扶他时，雍竣忽然睁眼，定睛看她。

他在看她，看她的脸蛋，看她玲珑婀娜的身段。

“你长大了。”他忽然说。

织心一愣，差点松手。

“这三年在外都是男仆侍候，屋里忽然有个闺女，倒让我不习惯。”他低笑。

镇定地侍候著他躺下，织心忙著调整他的睡枕，没有答话。

没听见她答，他问：“侍候我，你习惯吗？”

她停下手。“这是奴婢的工作，已做了许多年，当然习惯。”然后忙著为主子拉被。

“你讲话怎么跟三年前一样言不由衷，一点都没变？嗯？”他嗤笑。

“贝勒爷，您在开玩笑？”她停顿，后似又发现自己不该反问。

于是，她接著拉妥被子，再忙拉整褥子。

她迟疑的反应惹他发噱，即便他此刻脸色是苍白的，然而他似乎仍有余裕与她调笑。“你身上好香。”他咧嘴，然后道：“想想，我已有三年未闻得女人香了。”他沉声笑。

织心一慌，更加快手上的工作，然后退开。

“屋里热，奴婢给贝勒爷撤一只炭盆。”她说，同时走到炭盆前蹲下。

“织心，”他叫她，含笑问：“是屋里热，还是你的心热？”

她一惊，勉强微笑。“贝勒爷又在开玩笑。”

这次，他笑而不答。

端起炭盆，织心站起来转身退出屋外。

怎么会……

她心跳得这样厉害！

回自己的小屋路上，织心想，主子跟三年前一样，可又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同之处……

也许是太久没见了，产生隔阂，所以不自在？

没再多想，将炭盆缴回库房后，织心回到她自己的小屋梳洗，梳洗过后将再回主屋侍候，因为今夜至关紧要，她绝不能大意，得细心照料。

“织心。”绿荷在屋外等她。

“绿荷姐，你怎么来了？福晋呢？”

“福晋睡下了，我有话问你。”绿荷将她拉进屋。“你侍候贝勒爷睡下了吗？”

一进到屋内，待织心点燃烛火，绿荷就问。

“睡下了。”

“嗯，那么，你侍候贝勒爷习惯吗？”绿荷又问。

“绿荷姐，”织心轻声笑出来。“你怎么问一样的问题？”

“什么一样的问题？”绿荷眨眼。

“跟贝勒爷问一样的问题。”织心说。

“噢，贝勒爷也这么问你？那么，|Qī|shu|ωang|你习惯吗？”

“这是奴婢的工作，已做了许多年，当然习惯。”她回覆一模一样的答案。

绿荷瞪著她看了很久。

“绿荷姐，你怎么了？”

“怎么可能习惯？”绿荷不信。“贝勒爷是个大男人，如今你长大了！你们三年没见，现在忽然要侍候一个大男人，你当真能习惯吗？”

“把自己当奴才，就能习惯。”织心走到窗边倒杯水，送到绿荷面前。

“奴才！你话说得大，冠冕堂皇，实则心虚。”绿荷斥她：“贝勒爷是男人，你是女人，你忽然要侍候一个大男人，我就不信你没知觉。”

织心却说：“奴才侍候主子，不管主子是男是女都一样。”

“再怎么一样，贝勒爷还是大男人，你是闺女，要是贝勒爷没出过门倒好，可三年未见了，忽然侍候个大男人，能不别扭？”

织心别开眼，淡声问她：“绿荷姐，天晚了，你不歇息吗？”

“别顾左右而言他，你若不能侍候贝勒爷，我可以跟福晋提。”

“不，”织心说：“贝勒爷是我的主子，奴才不能挑主子，除非贝勒爷不要我侍候。”

“你又何必勉强？”绿荷试探问：“或者，贝勒爷生得高壮又英俊，你心动吗？”

“绿荷姐，你太放肆了。”织心喝斥她。

绿荷笑出来。“我说的是实话，我见了贝勒爷也心动。”

织心转过身，不予理会。

“你长得这么漂亮，又在贝勒爷眼前侍候，难道你没想过，有天贝勒爷会将你收房？”

织心一愣。

半晌后，她淡淡地答：“没想过。”

绿荷眯起眼。“那么现在呢？我提醒你，你应该想到了。”

“绿荷姐，你想多了。”

“怎么会？这样的事，你该多个心眼——”

“奴才便是奴才，主子有主子的打算，奴才再多心，也全是妄想。”

寥寥数句，她打断绿荷的残念。

“可我说的，却是可能发生的事实！”绿荷不放弃。“说真的，倘若我是个男人，就不可能不对你心动。你太美了，又唾手可得，对爷们来说简直如探囊取物，美人轻易可得。”

织心不回话，似充耳不闻。

“好吧，我看，我说的话你不想听。”叹口气，绿荷站起来走到门口。

织心没送她。

“看著吧，到头来，看看是你对还是我对。”站在门口，绿荷固执地对织心说。

织心还是无话。

绿荷这才转身走了。

此时夜已过大半，织心挂心主子，于是匆匆梳洗，准备再返回主屋。

织心回到屋内，雍竣已入睡。

她为主子换过额上的湿巾，拉整被子后，便取出针线绣品，利用刺绣打发时间，安静地坐在一旁陪伴照料。

大半夜过去，大贝勒没有动静，显见他睡得不错，病况还算稳定。

直至此时了，织心也开始感觉到疲累。

终于她放下做了一半的针线活，再换过他额上的湿巾，此时天已将亮，浓浓睡意席卷而来，织心倚臂靠在床边打盹，不敢熟睡……

天大亮，雍竣清醒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是趴在他床边的人儿。

那是张美艳动人的脸蛋。

如此美艳多娇的女人，为他所有，是他的贴身婢女。

他不否认，这感觉十分奇特。

过去织心还小，她确实生得清丽脱俗，却谈不上美艳！但是现在她大了，只要是个正常男人，不可能再漠视她的娇媚。

他是个正常男人，当然动心。

不过，这个美人本来即为他所有，虽则动心之外，却不需巧取豪夺。

没有那野心勃勃的刺激，再美的女人，也缺了把火！

美人易得，佳人难觅。

美人美则美矣，没有追欢求爱的过程，实在缺乏兴味。

想到这里，雍竣淡然一笑。

就在此时，他看到那件遗落在床边做了一半的绣品。绣布上，那幅手工精描的花鸟，看来并非俗物，不像市集上贩售的俗品。

他取起绣布细看片刻，冷凝的眼落在他丫鬟的脸上。

梦中，织心莫名惊醒。

她睁开眼，看到正注视著自己的雍竣。

“您醒了？”她立即警醒，双眼还睡意迷蒙，脑子却已清醒大半。

“扶我起来。”他吩咐。

织心立即伸手搀扶起他，然后立起睡枕，让他靠在床头。

“你一夜没睡？”他问，声调徐淡。

“我担心您，怕夜里伤口恶化引来高烧不退。”走到门边绞干一条盆里的湿巾，织心回答。

回到主子身边，她轻柔地为他拭脸。

“我自己来。”雍竣接过湿巾。

织心没多话，只调头走到屋内箱笼旁，取出里面干爽清香的被套。

“我都忘了，你今年几岁？”他忽然问。

“十七。”织心答，俐落地套好被褥，为主人换了新被，之后走到屋外，唤小婢们为屋内炭盆换过新炭，并送一壶水进屋。

“这绣品上的花鸟，是谁画的？”待她回头，他忽然又问。

织心愣住。“是奴婢。”她怔立，垂眼答。

雍竣挑起眉。“没有画笔、颜料，你如何作画的？”

“离家当年爹爹给了奴婢些作画的工具。”不敢瞒一句，她详实答。

他松开手上绣布，那绣品应声落在床沿。“你是奴才，岂有时间作画？”他问。

“大贝勒出门三年，这三年给了奴婢时间，是大贝勒的恩德。”

他面无表情。“你是在告诉我，你的事太少，所以时间太多？”他语调冷然。

她心一揪，轻声道：“大贝勒回来，奴婢就不会再画了。”

盯著垂颈的她，他忽然道：“你过来。’

织心低头上前。

他伸指，顶起她的下颔，迫她抬脸。

“看著我说话。”他忽而低柔对她道。

她心一紧，不明所以。

“看著我说话。”他再说一遍。“你是我的丫头，聪慧机敏，最明白我的性子。”他低语，沉声警告。

织心睁大眼听著。

“往后有事，一五一十回报，不得藏私。”他说，是命令。

“是。”眼睛眨也不眨，她答，清脆干净。

“就这样，看著我答。垂眼的女人，心思奥妙，她们的心事要男人猜。”他咧嘴，眼中却无笑意。“不过，你不得垂眼、不得隐瞒，你是例外。”他又说。

织心没表情。

她知道，因为她是奴才。

“我不许你的心做他想。”他再说。

她听懂了，面无表情点头。

于是，他放了她。

织心退到屋边取水，颈子僵直，平视她的主子。

屋外小丫头敲门送来新炭及水。

织心取过小丫头们送来的东西，然后走到屋角为炭盆换过新炭，再将水壶置于盆上烧开。

他侧身卧床，始终看著她——

看著她臣服妥协，恭顺劳禄，毫无怨言。

热水烧开，她动作娴熟、手势优雅，片刻已沏妥新茶，再将最是清新纯净的第一泡茶倒于茶碗，亲手端至主子面前。

他伸手取茶，视线始终不离开她的眼。

她静候等待迎接空碗，目光保持平视，眼神悠忽致远。

他忽然嗤笑。

“你就这么听话？”他揶揄。

织心的眸子动了一下，脑中却一片空白。

“去吧！今晨至午时之前，不需你侍候。”

在织心回神之前，他便驱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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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今早的插曲，织心不以为意，更不搁心上。

主子喜怒无常，性情乖戾，八岁那年，她早已了然。

要是将这样的事搁在心上，她就得难过，也就侍候不了大贝勒。

取回的绣品，已被织心锁在她屋里的小柜，也许，再也不能取出完成它了。除了绣品还有书本，以及三年来桌上常置的笔墨纸砚，她也一并装箱封存于床板下，至少于大贝勒停留府内期间，就绝不再取出。

他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他要什么，她便给什么。

这是生存之道，别无他想，因为她是奴婢。

午膳过后，大夫来府换药，织心如常伫立于一旁侍候。

“腐肉似已剔除殆尽，伤口不再恶化，如今只待新肉长出即可。”大夫检视伤口后，露出欣慰的笑容对福晋道。

换妥新药，福晋亲自送大夫出府。

房内留织心静立，陪伴她的主子。

雍竣未受臂伤的那一手执著书册，他正低头专注看书，伫立在他身边的婢女，仿佛只是屋内的装饰。

福晋回来，一进门便问雍竣：“伤口疼吗？”她对长子一向慈爱关怀。

雍竣长年在外，福晋不能与儿子见面，心底其实充满不愿也感到不满，然而这独子出生富贵，年少之时已野心勃勃，不愿困守在这京城王府，宁愿纵横天下，四海为家，纵使福晋为大贝勒的亲生额娘，也不能拗折大贝勒的鸿图大志。

“这不算什么。”他答得云淡风轻。

“这碗大的伤口如此吓人，怎么不算什么？”福晋皱眉。“我看，我得看紧你！伤势未好之前，不许你再出门。”

“额娘想将孩儿系在裤腰带上？”他低笑。

“贫嘴。”福晋假做生气，然后问他：“这究竟是怎么伤的？你得说个明白，否则你阿玛回府，我怎么交代？”

他敛眼低眉，淡声答：“早在十多年前，皇上已开放晋商贩盐，不过各省仍有私贩。其中盐路混杂，各路帮派人马都想买通京城关系，如此，谈判之时，不小心难免误伤。”他轻描淡写。

“误伤？这伤势这么重，哪里像是误伤！再说，你几时做起盐路的生意？”福晋问。

“普天之下，还有什么生意不得做？”雍竣嗤笑。“额娘话问得古怪。”

“普天之下，又有谁不知你是什么人？竟敢误伤你！”福晋板起脸道。

“沉甸甸白银，任谁见了都能壮胆。何况，杀头生意有人做，赔钱生意没人干。为钱财亡命，是人之常情。”

福晋皱眉。“你想做什么我都不管，可就是别教我担心！再说，要是你阿玛知道，你在外头竟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见了这般情景，也绝不会再让你出门。”

他收起笑，笃定淡道：“阿玛不会。”

福晋明白她的夫君，无话可说。“总之，你得体谅体谅你额娘的心，伤不好就不许再出远门。”福晋撂下话。

之后，不待他开口，福晋站起来离开屋子，好教她的儿明白这是个严厉的命令。

福晋去后，雍竣的眼神转到他的丫鬟身上。

织心的眼，在接触到他的眼神之前已避开。

“刚才我额娘说的话，你懂吗？”他问。

“大贝勒问奴婢吗？”

“你明知道我在问你！”

她慢慢转眼直视他。“奴婢懂。”

他嗤笑。“你懂什么？”

“奴婢懂福晋爱子的心。”

“废话。”他说。“屁话。”再嗤之以鼻。

织心转开眼。

“怎么？没话好说了？”他又问。

“大贝勒要奴婢说什么？”

“除了废话、屁话外，什么都可说。”

她垂下眼，平声回道：“奴婢只会说废话、屁话。”

雍竣眯眼。“你说什么？”

“奴婢只会说废话、屁话。”她再说一遍。

雍竣掀被，然后下床走向她。

织心不动，她僵凝，瞪著主子，直至他走到眼前。

他沉声质问：“废话、屁话是我说的，你拿我刚才说的话来说嘴，是跟我作对？”

“奴婢不敢。”她瞪著眼，看向别处。

“你不敢？”雍竣突然笑，伸手掐住她细白的下颔。“我看，你不敢才有鬼！”他粗声说。

“大贝勒身上有伤，该躺回床上歇息。”她压抑著说。

“你少废话！我最讨厌听虚伪的问候，明白吗？”他乖戾地道。

“明白。”织心面无表情答。

他眯眼，不甚满意。“三年了，你还是像木头一样。”终于，他放手。

织心垂下眼。

他忽然回头，盯住她的眼睛。“刚才，我好像在你眼底看到什么？”

他问得突兀。

“奴婢不知道大贝勒看到什么。”她说。

他笑。“织心，你来告诉我为什么吧！为什么有时我觉得你恭顺，有时又觉得你好像不太听话？”

她屏息著，答不上来。

“怎么？不想答？还是答不上来？”他嗤笑。“那么，就求饶吧！”

她眸子闪动，然后依言说：“请大贝勒，饶过织心。”

他发噱。“当真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她咬住下唇，齿白莹透、唇色嫣然。

他的眼神忽然迷离。

半晌，他好整以暇间：“啧啧，要是我收你进房，你也肯？”

织心一愣。

“说话啊！”他低喝。

“奴婢出身贫贱，配不上大贝勒。”织心答。

“你的意思是，你不肯？”

“不是，是奴婢配不上大贝勒爷。”

他挑眉，然后评一句。“乏味。”

转身，他走回床边，瞪著她看。

织心凝望虚空，藉此避开他的眼神。

“告诉我，你几时学会奴性的？”他忽然这么问她，听起像是故意的。

这话问得羞辱人。

织心脸色凝白，她沉默。

“说话！”他沉喝一声。

“大贝勒要奴婢答什么？”

“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奴婢不知怎么回答。”

“怎么回答？”他嗤笑。“嘴巴长在你脸上，该怎么回答便怎么回答，有何困难？”

她回眸，对上他的眼。“奴婢还是不能回答。”她平静地说。

雍竣眯眼。“说个理由。”

“大贝勒是主子，”她面无表情说：“奴婢这样答，|Qī|shu|ωang|随时会被逐出王府。”

他瞪著她，片刻后撇起嘴。“这话，总算有了真情。”

似乎，他暂时满意了。

饶过了她，他翻身上床，拿起书册继续阅读。

屋里，看似是平静了。

然而，织心的心发颤。

她的手抖著，她的心寒著……

三年了，他的性子没变，只变本加厉。

三年前，如果不必说话，她就根本不想与他说话。

因为她的主子，巴王府大贝勒，是天底下最难侍候的爷。

织心一直认定，八岁那年他将自己从福晋身边要来，只为折磨她。

绿荷太天真，压根不明白，她侍候的是一个怎样的主子——

在他面前，说假话不是，说奉承的话更不是！

唯有说不得的真话，能讨他心欢。

而真话岂止说不得？

要是说出口，她早已被逐出王府。

但是，她不说真话，他却不肯罢休她。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说些不真不假的话？

侍候他七年，她一直学不会。

故此，这三年来，他虽不在府内，她却没有一日不战战兢兢。

夜里，雍竣臂上的伤口忽然恶化。

大贝勒发起高烧，大夫夜半过府，见了这般情状也焦急不已。

“伤口似乎又化脓，这脓血要是不出，怕伤势又要加重。”大夫道。

“可腐肉不是已经剔除了吗？我看竣儿白天精神还好，怎么到了夜里病情却恶化了？”福晋见长子精神委靡，额上不断冒出一颗颗豆大汗珠，不禁心急如焚。

“伤口太大又深，本就要小心照料，意外难免。”大夫答。

“那现在能怎么办？要再把脓血挤出来吗？”福晋又问。

“倘以外力压迫，恐怕伤害到里头刚长出的新肉，现在唯一办法，只有靠人来吸清脓血。”

“吸清脓血？”福晋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大夫的意思，是要以嘴吸清伤口里的脓血吗？”织心问。

福晋睁大眼。

“是，正因为已剔除了腐肉，脓血积在血肉与新肉之间，不能再妄加施力，必定要以嘴小心吸除伤口内的脓汁。”大夫解释。

“这谁都能做吗？”织心再问。

“当然，只要不怕腥恶，便可以做。”

“那么，这工作就让我做来吧！”织心说。

“你？”福晋揪著心，颤声道：“织心，你愿意为大贝勒吸清伤口里的脓血？”

“是。”她回答。

“可是，”福晋瞪著雍竣伤口上的恶露道：“你不怕脏、不怕血污吗？这可是要用嘴去做的事，不是用手。”

雍竣的病情虽然转重，但是仍有意识，他混沌的目光一直盯著织心，没人能明白他此刻心底在想著什么。

“奴婢明白，奴婢一定会为大贝勒把伤口上的恶露吸清。”她转身对大夫说：“现在就开始吗？”

“是，脓血要吸清了，才能再上药。”大夫道。

“好，我现在就做。”织心从屋内箱笼取来一方洁净的白帕，就坐在床边，低头吮住伤口，一口一口，慢慢的、耐心的、坚定的，为大贝勒吸去伤口上的脓血。

过程中，连福晋都别开了眼，不忍卒睹。

恶露吮出，伴随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福晋不明白为何织心能忍受？竟然不会作呕？

待脓血尽出，已是一刻钟后。

“可以了。”大夫检视伤口，然后道：“我先以药汁清洗伤口，再行上药，今夜应可保住大贝勒无虞。”

“如果明日大夫要上药，我再为大贝勒吸清其余脓血。”漱过口后织心说。

“看来恐怕还得如此，这伤口恶露非一次、两次就能清除干净。”大夫道。

福晋已呆住了，原来这过程还不止一回。

之后大夫便为大贝勒上药。

雍竣闭上眼，他虽体力健壮，然而经过数夜折腾，体力在今夜已经耗尽。

送走大夫后，福晋紧紧拉住织心的手，眼底泛著泪光喊：“我的好织心！你做了大功德，你是你大贝勒的救命恩人！”

“福晋，快别这么说，奴婢只做了该做的，没有什么恩德，更不是大贝勒的什么救命恩人。”她扶著福晋，容色恳切。

福晋摇头。“这世上怎么有你这么好的孩子？这是咱们王府之幸，是竣儿的幸运！”

织心扶福晋坐在屋内的小几旁，回身为福晋倒一杯热茶。“福晋，您压压惊，方才那景况不该让您瞧见。”织心只说。

“你怎么能这么贴心、这么可人？你怎敢为你的大贝勒吸脓血？你让我太感动了，织心，你让我想不到该怎么报答你！”福晋说。

“福晋，您快别这么说。”吁口气，织心缓声说：“福晋忘了，织心是奴才，就算您要奴才舍身救主，织心也不能说不，何况只是吸清脓血这样的小事？”她真诚地说。

“不，这不是小事，你可以不做，你明白我不会勉强你。”

“正因为如此，织心一定要做。”她说的淡然。

“好孩子，”福晋把织心的手握得更紧。“我儿有福，上哪儿再找一个像你这样的好孩子？”

福晋说到此，雍竣眼皮动了一下。

他只是累，并未睡著，织心所说一字一句，他尽收耳底。

“折腾一夜您累了，让绿荷姐先侍候您回房歇息，好吗？”织心问，未因福晋的夸赞而高兴。

“好，不过你也累了一夜，也该歇息。”

“奴才不累，奴才要留下来看顾大贝勒。”织心将福晋的手，交到绿荷手中。“绿荷姐，福晋劳驾你侍候了。”

“应该的。”绿荷临去前特意看了织心一眼，才搀扶主子回房。

福晋离去后，织心依旧留在主子屋内守夜。

“你回房吧！我没事，不需照料。”雍竣忽然开口，他的声调疲惫。

织心抬头，看见他仍闭著眼。“奴婢会留在这里守夜，一直到大贝勒康复。”

他半睁眼。“你实在很固执。”沉声说。

织心不说话，她站起来翻搅炭盆，让炭火更旺。

瞪著她的背影，他沉眼道：“我是主子，你是奴才，我叫你做什么你都肯做，表面上看来确实像个奴才，可惜你的固执露了馅！织心，纵使九年过去，我看你还是老模样，表面顺从，实则反骨。”

她停了手，僵在火盆前。

“这两天我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情景。一个八岁大的孩子，知道奴才两字怎么写，大概也只有你柳织心了！”他沉笑，接下说：“不过，这可能吗？奴才是学来的，没有人天生是奴才，除非有超人意志，能隐藏性情，在主子面前做个双面人。但这样的奴才，正因为有自己的意志，一辈子都不会懂得什么叫驯服！”

听到此，织心慢慢转过身，正眼对著他。“大贝勒，您究竟想对奴婢说什么？”她神色平静。

雍竣看著她，似在研究她。“我想说的，不都说清楚了？”

她没说话，还是静静回望他。

“你不必替我吮净伤口，何必勉强自己，凡事一定做得这么漂亮？”他道。

他的眼神有伤人的冷淡。

但织心决心视而不见。“不管大贝勒怎么想，见到您受伤，奴婢只是略尽本分协助大夫而已。”

“我看你还是不明白，我不喜欢这样的你！”雍竣瞪著她，一字一句沉声道：“做为一名奴才，你好像太完美了，完美得没有人性。”

她与他对望。“大贝勒以为，何谓人性。”

“看到血淋淋的伤口就该作呕，这才像个女人。”

“大贝勒喜欢这样的女人？”

“我喜欢这样的‘奴才’！”他冷笑。“在我身边的人要跟我朝夕相处，太完美的奴才，只会让人不安。”

“奴婢不懂，做为一名奴才，难道不该事事求完美——”

“没有人能做到完美！不管是不是奴才，太完美了，就不叫人性！”他淡道。

她与他对望，过了许久，她终于了然……

“奴婢明白了，大贝勒认为，奴婢是虚情假意吗？”她问。

雍竣沉缓地吸气，低笑。

他一味盯著她，不说话，不回答，不解释。

“大贝勒想要在奴才身上找到真情真意，是多此一举。”忽然，她淡淡说。

他挑眉。

“再真情真意的性情，也不及一名奴才能办的事多。”她再说。

然后，她接著再说：“奴婢去看看冬儿药煎妥了没。”话毕，她推门出屋。

瞪著合上的门，雍竣的表情莫测高深。

自这夜后，他竟已不再为难她。

至少，暂时的不再为难她。

三年来雍竣不曾回府过中秋，今年回来，却带严重刀伤，直至佳节将近，在织心的悉心照料下，他臂上的伤口才痊愈结疤。

时临中秋，雍竣三年未归京城，已有恍如隔世之感。

北京城，繁华则已，却无江南闹市车水马龙的市侩风味。

中秋佳节之时，京城城西永通桥的夜市上月华明灿，巴王府大贝勒雍竣随身携一女婢一侍从，行于永通桥上品味京城的佳节风光。

织心随主子出门，依旧身著红衣、头簪红花，如常打扮。

至永通桥上，人潮拥挤，雍竣与侍从步行较快，织心随行在后，不久便与主子走散。

既已走散，桥上中段又人满为患挤得水泄不通，织心难以追赶，只能停在一处绣画摊前，稍事喘息。

静下心后，她看见摊贩摆了一地的绣品，样式有奇特也有古朴，个个绣工精致美观。织心见到一只莲花荷包，好像小时中秋佳节，爹爹带她上街买给她的荷包，于是她问小贩：“这个荷包要几文钱？”

那小贩见到织心便呆住，惊骇于眼前该名女子的美貌。

旁边另有一名男子，与荷包贩子一样，见到织心的美貌，惊为天人。

“这个荷包要几文钱？”织心再问一遍。

小贩勉强回神，涩声答：“姑娘想要，十文钱就好。”

织心掏出银子准备付钱，身旁一名男子，忽然抢先将十文钱给了小贩。“我替这位姑娘付这十文钱。”

织心回头，看到一名玉带缠腰的英俊青年，正对她微笑。

她不笑，把自己手里握的十文钱，放在小贩的摊子上。“这是十文钱，我付了。”钱放下，织心取了荷包就走。

“姑娘慢走！”那男子追上来唤她。

织心不理，迳自前行。

“姑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大步追上，拦住她的路。

“公子看似不像登徒子，何以如此冒失？”路被挡了不能行，她冷著脸说话。

男子笑出声。“在下承认唐突，不过姑娘生得如此貌美，却一个人行走于永通桥上，不禁令在下忧心你的安危。”

“感谢公子，小女子不是三岁小儿，会看顾自身安危。”话毕，她打算绕过他。

娄阳贝勒还是出手挡人。“姑娘，看在在下至诚至意的薄面上，请问芳名？”

她抬眼看他，淡道：“公子，请让路。”

“姑娘，请问芳名？”他执著。

她冷淡，他的眼神就越发狂热。

织心深深吸一口气。“缘仅一面，何必执著？公子让路吧！”

“在下一见姑娘就知道，你我不会仅有一面之缘。姑娘，请问芳名？”他三问。

织心凝眼看他。

他炽热的眸子定定地回望。

“柳织心。”

为免烦扰，她告诉了他。

绕过他，织心头也不回地往前行，寻找她的主子。

娄阳贝勒转过身，眷恋地盯著柳织心的背影……

初次见面，她的美貌吸引了他。

与她说话，她的气质更是深深迷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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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直至下了永通桥，雍竣才发现织心走散。

“她没有跟上？”他问侍从。

“奴才以为织心姑娘一直跟在后头，谁知一回头就不见人了。”侍从答。

岂知侍从话才说完，雍竣已见到匆匆下桥的织心。

他静立，不迎上也不招呼。

织心张望寻找了片刻，才见到她主子俊美阴沉的脸孔。

“奴婢不该走慢，应该跟上贝勒爷。”她认错，先说自己不是。

雍竣定眼看她半晌，然后冷声道：“走慢了就该开口喊人，先跟不上，再道自己不是，总是嫌迟。”

织心胸口一紧。“是。”垂眼答是。

“干什么？不分辩也不说话，索性也不解释了？”他挑眉。

“奴婢的错，不必解释。”

“是不必还是不想解释？”他沉眼。“你觉得我无理？”

“奴婢不敢。”她平声答。

“不敢？”他冷笑。“再说不敢，你就是犯了天大的胆子！”

织心闭嘴不再说话。

他盯著她，如狼似虎的眼，像掠夺又似砍杀，把她割成一片片……

他始终严厉的对她。

非但不苟言笑，而且骨里挑刺。

织心不明白，他为何处处针对她？

到最后，她说什么都不是。

三年前他虽已如此，可也没这么紧迫盯人，如今他更成熟阴沉，却待她更严峻苛刻。

侍从见气氛僵了，神色略显不安。

“大贝勒！”忽然一名玉带缠腰的男子，上前与雍竣拱手寒暄。

雍竣回头，寒漠神色已转变。

“娄阳贝勒！”乍见故旧，雍竣笑酬。

织心见他转脸速度迅速，却不吃惊。

虽则，她不讨主子的欢心，可他的性子，她自信摸得清楚。

雍竣是个双面人，从不显露情绪，越是远不及边的人他越是笑酬。

“年前在江南匆匆一会，如今一年不见，大贝勒何时返京？”娄阳问候雍竣，眼角情不自禁，瞟向站在巴王府大贝勒身后的织心。

雍竣沉眼，看穿娄阳居心，实则，娄阳也不欲掩藏。

“年前返京，受了伤，所以未过府登门拜访。”雍竣客套。

“哪里，若知大贝勒返京，娄阳该当过府拜访，谢过大贝勒牵线江南茶帮，成全娄阳的生意。”娄阳客套回敬。

雍竣撇嘴。“娄阳贝勒，中秋佳节出府赏月？”

“是。”娄阳直眼看织心，索性坦荡。

“娄阳贝勒好雅兴。”雍竣漫声道。

“哪里。”他不但看织心，还对她笑。

“娄阳贝勒今夜胸怀舒畅？”雍竣漫声问。

“正是。”佳人不笑，他也自得其乐。

“娄阳贝勒看够了吧？”

“不够——”

娄阳一愣，脸上一阵狼狈。“大贝勒见笑了。”他竟然不否认。

“这是我的婢女，织心。”雍竣忽然伸手拉出藏在身后的她，笑里藏险。“织心，你向来善解人意，倒忘了给贝勒爷请安？”他漫声喝斥自己的婢女。

“贝勒爷吉祥。”织心依顺福身。

她像个卑微的奴才，主子有令，她立即听从。

娄阳显得惊喜。“不敢，姑娘请起。”他伸手欲扶。

雍竣忽然拉她一把。

织心险险跌进他怀里——

“仔细瞧清楚娄阳贝勒的风采。这位贝勒爷，可是咱北京城里第一才子。”雍竣低笑。

他手腕凝力，掐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稳住她的势子。

雍竣手劲用的巧，掐住了织心的腰软处，她屏气，一颗心悬在喉头。

娄阳两眼紧盯织心，似乎未察觉暗处动静。“方才于永通桥上，娄阳与柳姑娘有一面之缘，不过半个时辰，现在已是第二次见面了。”他有意说与织心意会。

“柳姑娘？”雍竣挑眉。

明知他话中有揶揄意味，织心面无表情，听如不闻。

雍竣转脸盯她，似笑非笑。“这位柳姑娘自小侍候我，女大十八变，近日回府才发现，我这个当年的小织心，竟然已出落得如此标致可人了！”他挟著她，手暗使劲。

织心苦于不能开口，叫她的爷住手。

“原来柳姑娘是大贝勒府上家人！”娄阳眼神炽烈，他话锋一转，忽然道：“娄阳既知大贝勒回到京城，理应过府拜访。”

娄阳的目光转到织心身上。

“娄阳贝勒愿至我府中作客，如此赏脸，是巴王府的荣幸。”雍竣话得浓情，声调却淡。

娄阳咧嘴，有些兴味了。“大贝勒既不怪叨扰，娄阳必定拜访。”

雍竣皮笑肉不笑。

织心心寒，脸若冰霜。

她明白娄阳贝勒言下之意。

他们公然谈论自己，表面恭维，实则以貌取人，再者旗人不会忘记她汉人出身，明知她为一名奴婢，于街头议论，织心感觉自己就像贩夫摊上的货物。

雍竣道：“额娘她老人家挂心我的伤，我答应亥时前返府，只好就此告辞。”

“慢走，娄阳明日定当登门拜访。”娄阳再说。

他的目光停在织心脸上，大胆直白。

雍竣直至此时才松手，一笑，转身返府。

织心压下心头杂绪纷纷，有意避开娄阳胶著目光，迈步追上主子。

然娄阳热切的眼神，始终追随织心，直至她纤细婀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尽头。

夜间，冬儿准备热汤，织心为主子更衣侍候沐浴。

因为臂伤缘故，一整月皆是织心为大贝勒刷背，初初这工作让人脸红心跳，虽说她是奴婢，但毕竟还是闺女，唯有强自压抑内心起伏的情绪，她才能稍微面对男人与自己全然不一样的身体，然而这时候她总是垂眼敛眉，迅速细腻地尽速完成手上工作。

今夜雍竣脱衣时，织心的态度不冷不热，她如常站在浴桶后方为主子刷背，不再试探水温、嘘寒问暖，只顾忙碌。

这冷淡是压抑、细微的，稍一不察即未能知觉，雍竣单手支额，若有所思侧首看她。

织心仍如常迅速完成手上工作，她的眼未曾有一刻瞟过他水下的身体，总是细心掠过不该凝目的部位。

“你好像不太高兴？”盯了半晌，他忽然慢声问她。

她继续手边动作。“奴婢没有不高兴。”她面无表情答。

“没有？”他挑眉，伸手掏起一掌水。“这热汤凉了，你不知道？”

织心愣住，片刻立即警醒过来，试探水温。“奴婢立刻唤冬儿送热水进来。”在衣摆上随意擦干两手，她转身要出去唤冬儿——

雍竣捉住她的手。

“不高兴的人是我才对吧！”他寒著脸嗤笑。“在永通桥时没跟上，还让娄阳知道你姓柳，你在桥上究竟与他聊了多久？看得出他已经为你神魂颠倒，说不定明天就会上门提亲，跟我要人了！”

织心扭著手腕，他不放，她只好说：“贝勒爷，请您放手。”

“你真有本事！”他啧啧低笑。“我跟你说话，你总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你的意志可以自行过滤主子的问话，再决定想答，或者不想答！织心，你口口声声自称奴婢，可这一个多月来，我实在看不见你的心悦臣服。”

见他这么说，她停止挣扎。“贝勒爷的话，让奴婢不知怎么回答。”

这说法似引他发噱。“就拿你平日聪明能干的一半，还会看不出娄阳的居心和意图？”

织心不说话。

他冷哼。“要是明日他当真来我府里跟我要人，他要的可是‘我的’织心！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我是给还是不给？”

织心脸色一白。“贝勒爷当真想要奴婢的答案？”她平声问。

“说。”他放开她，两手摊架在浴桶边，背朝后靠，水面露出大半个结实胸膛。

“贝勒爷要给便给，奴婢全凭爷作主，没有意见。”她垂著眼说。

“废话！”他嗤之以鼻。

“奴婢知道这说的不是贝勒爷想听的话，可奴婢是奴才，纵使有想法也不该道出，何况奴婢今日头一回见到娄阳贝勒，没有任何观感，所以根本毫无想法。”话说完，她还跪在地上。

雍竣斜目睨视她半晌，然后冷声评道：“啧啧，你实在滴水不露，确实是个好奴才。”

这话伤了她。

织心站起来，表面若无其事般走出房外，唤冬儿取来热水。

等她进屋，雍竣已经走出浴桶外。

织心一惊，慌忙别开脸。

他瞪她半晌，不动也不开口，就等她侍候。

两手压著心口，定神后，织心咬牙回头，为主子擦干身子。

前些日子，他总在关键时刻支使她取来衣裳，巧妙解除两人间尴尬的窘境。

可今夜，他没有了好良心。

瞪著蹲在身前，不发一语为他擦干身体的织心，雍竣阴沉的表情莫测。

好不容易擦干他的身体，再侍候他著装，织心就像木雕泥塑似的，神色木然。

他似笑非笑，似乎，她平板的表情反而逗他开心。“再不高兴也别板著脸，别忘了，你是个‘奴才’。”他提醒她。

这话像反话，似嘲弄她开口闭口称自己奴才。

织心一愣，锁著眉心。

“贝勒爷的伤口还要换药。”她强咽胸口苦水，尽职地说。

“不必了，这伤早好了，还换什么药？！”他粗鲁扯下臂上药膏，看了眼长出的新肉。

织心虽觉得不妥，但她明白雍竣不会依她，所以就连开口劝阻也免了。

“对了，近日我好像没再见你，做那针线活的玩意儿？”

她一僵，然后答：“奴婢不再刺绣了。”

他挑眉。“怎么？为什么不刺绣？”

“刺绣只是闲暇余裕，用来打发时间。贝勒爷既已回府，奴婢就不能刺绣。”

“那夜我明明看见，你连为我守夜都要拿针。现在我的伤势已好，你应该很闲，为何不能刺绣？”

她不明白，他何必追问这个问题？

“说话啊！”他沉声暍道。

“奴婢不能刺绣。”

“刚才是‘不再’，现在是‘不能’，你说话可不可以一遍就讲明白？！”他沉眼瞪她。

这回，他挑刺得有理。

“贝勒爷说过，奴婢是奴才，不该有时间作画。既不能在画布上作画，也就不再拿绣针了。倘若奴婢只绣画工所做的画，绣出的也只是俗品。”这一遍，她便答的清楚明白。

他嗤笑。“我说过的话，你倒记的清楚。”

她垂眼站著，沉默不答。

雍竣眯眼看她，走到床边坐下。“要是明日娄阳真跟我要人，我真该给？”他忽然又问。

织心没有表情。

他瞪著她瞧，似揣摩什么，复又低笑。“也罢，该不该给，就看你明日的表现了。”

她板著脸，似听而未闻。

雍竣不再跟她说话，上床睡了。

织心上前，如常为主子拉被、整鞋……

只是，今夜，她的神情凝肃，有一抹压抑的哀愁。

隔日，娄阳果然依约来访。

“娄阳贝勒果然言而有信。”

“是，娄阳说过来访，必定不会失约。”

雍竣挑眉。“是对我不失约，还是另有目的？”

“大贝勒是明白人，娄阳自然是不敢对您失约了。”娄阳笑酬。

雍竣沉眼，随后令小厮。“去，叫‘我的’织心出来奉茶。”

“喳。”

小厮既去，娄阳问：“织心姑娘，深得大贝勒的欢心？”

“体贴入微，心灵手巧，岂能不讨人欢心？”他低笑。“欢心则已，若复疼爱，恐怕娄阳贝勒是白来一趟了。”

娄阳眯眼，沉思他话中深意。

织心进来，手上端著新沏的茶，走到娄阳面前。“贝勒爷请用茶。”

娄阳的目光一如昨日炽烈，追随著她的身影而转。

“织心！”雍竣忽然高声唤她的名，低笑。“娄阳贝勒到咱们府上，是特地来看你！”

她一僵，明知该笑，却挤不出笑容。

“怎么？贝勒爷特来看你，你不高兴？”雍竣淡眼问她。

“不，奴婢今晨身子不适而已。”她平声答。

“织心姑娘不舒服，便该歇息。”娄阳道。

“听见了吧？”雍竣沉声笑。“娄阳贝勒怜惜你，你就回房去吧！今日应该好好歇息！”

织心怔怔地看了她的主子片刻，才转身离开。

“大贝勒似乎未把话说透？”娄阳忽道。

“话？”雍竣撇嘴。“还有什么话，让贝勒爷听不明白的？”

“大贝勒夸赞织心姑娘，定是疼爱她了？”娄阳一次问的直白。

雍竣嗤笑。“娄阳贝勒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娄阳敛起眉。“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可以是一笔生意。”

“生意？”雍竣忽然大笑。“不知什么时候起，我这织心丫头|Qī|shu|ωang|，竟还能让我拿来谈生意？”

“倘若大贝勒爷肯将织心给我，我可以让出京城马市，与大贝勒洽商合作。”娄阳了无笑意，神色认真。

“马市？这可是笔大生意！”雍竣啧啧有声。“娄阳贝勒想妥了？京城马市是你元王府的独断生意，为个丫头，值得如此？”

“我想要的，便值。”娄阳沉声答。

雍竣淡眼。“答得好，值得要紧！”

“大贝勒肯？”娄阳两眼发亮。

他咧嘴。“我肯无用，要织心肯才成！”

娄阳眯眼。“只要大贝勒肯，织心姑娘不会反对。”

“噢？”

“只要大贝勒肯作主？”

雍竣嗤笑。“丫头也是人，即便我作主把织心给你，也得让她心甘情愿。”

娄阳沉下眼，伸手取茶，浅酌一口。

十年旧识，雍竣不好应付，娄阳心知肚明。

京城马市竟还不能让他心动，若雍竣有意刁难，娄阳便要付出加倍代价。

“大贝勒要考虑多久。”娄阳问。

“成了，便能立即回覆。”雍竣笑，却这么答。

看来，此事著急不得。

娄阳只能确定今日话未讲白，更未说死，这门“生意”一时半刻，不会有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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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雍竣回房，看到正在整床的织心。

“你身子不适？”他走上前笑问她。“既然身子不适，还留在这做苦役？”他揶揄。

织心不答，迳自铺床。

雍竣冷眼看她忙进忙出，不再置一词。

片刻后，织心从屋外端进一盅参汤到他面前。“贝勒爷，稍后用晚膳，您先喝口参汤暖胃。”

他接过。“你——”

织心转身，从箱笼里取出净衣净裤，预备雍竣稍后沐浴。

雍竣挑眼。

织心走到房门前，唤夏儿取来热水。

夏儿端进热水，织心接过，走到主子面前。“贝勒爷，奴婢给您洗脚。”

他不动。

织心等了一会儿，只好伸手为他脱鞋脱袜，之后抬起他的腿，放在热汤中为他洗脚。

其间，她不发一语，认真专注，一眼也不瞧她的主子。

洗净两脚，织心取来干布为主子擦腿。

他研究她固执的神态，漫声问：“你不高兴？”

织心端起热汤，站起来走到门边把汤盆放在门前待夏儿取走，她还是不回话。

雍竣淡眼瞪她

看来，她是跟他杠上了。

于是，他慢步至她身边。“怎么？又闹脾气了？”

她还是不吭声，转身回到桌边收拾茶盘后，拎著凉透的茶壶朝房门走——

“从昨天到今日，你已经第二次跟我闹脾气了！”雍竣索性放开嗓子朝她背后喊。

织心在门口站住。

他沉下脸。“现在连我问话都不回，你倒越来越会使性子了！”

“奴婢是奴才，即便身子不适，也得干活。”背著他，她终于答话。

雍竣寒著脸，第三遍走到她身边。“你是奴才？既是奴才，主子问话就该立刻答话！”

“奴婢不是不答，只是觉得不必回答。”她板著脸，平声说。

“你‘觉得’不必回答？”他嗤之以鼻。“这就更可笑了！”

她抬步，预备跨出门外——

雍竣忽然伸手捉住她的手臂。

他手劲不轻，织心吃痛，眉宇间痛苦一闪即逝，又回复面无表情。

她倔强固执的神态，他看进眼底。

然而她越是如此，他就越加重手劲。“痛就说话，否则，没有人知道你痛。”他柔嗄地道，意有所指。

织心还是不吭声，更不叫痛，直到脸色发白。

她如此固执，终于惹他发火！

雍竣的脾气上来，脸色冷峻。

“说话！”他沉声喝斥。

织心不开口，不看他。

他沉下脸，捏住织心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身上拽！

抵不过他的劲力，织心一个站不稳跌到他的怀里·

她开始挣扎，却没办法挣脱他的束缚，反而被他越缚越紧。

他像在跟她玩游戏，单手逗耍她小鸡一般的力气，看著她频频喘气，白皙的脸孔因此涨得通红，额上冒出一颗颗细小汗珠。

最后，她被困在房门与雍竣之间，尽管她已经挣扎得一身汗，他身上的热度还比她更高，隔著衣衫熨到了她的肌肤上。

“跟我耍脾气，”一字一句，他压低声警告她：“总得让我明白，是为了什么！”

织心大口喘气，瞪了他很久。

“说话！”他又斥她。

没得到答案前，她知道他不会放手。

于是，她终于说：“贝勒爷要奴婢出去奉茶，是为什么？”

雍竣冷笑，勒她更紧。“娄阳贝勒的用心，你不明白？”

“娄阳贝勒的用心是一回事，贝勒爷要奴婢出去奉茶又是另一回事！”就算难以喘气，她固执的眼眸仍执著地平视他诡谲的眼神。“请贝勒爷明白告诉奴婢，您的用意是什么？”

第一次，她勇敢地直视他霸气的眸子。

被她眸中的某种东西触动，雍竣眯眼一笑，放手。“好，那我便告诉你。为了得到你，娄阳竟然愿意拿马市买卖换你！”

听见这话，织心的心口又悬著。

“这样，我的用意，你够清楚了？”他瞪著她，无情地说。

织心脸色苍白。“奴婢虽是奴才，可奴婢是巴王府里的奴才。”尽管他的话伤人，她还是挺直背脊，凝白著脸，出言不逊。“贝勒爷可以打织心、骂织心，可是不能把织心让给其他的爷。”

仿佛她的坚持是个笑话，雍竣嗤之以鼻，反问：“给个理由，让我信服！”

“奴才知道忠于主人，”织心苍白著脸往下说：“一旦易主忠心便会败坏，不像货物没有知觉没有魂魄没有羞耻，可以任人买卖。”

“啧啧，你不但顶撞，理由还冠冕堂皇！”雍竣不怒反笑。“你的意思是，我跟娄阳把你当货品交易，让你很不高兴？”他冷眼问。

织心瞪著前方虚空，不再开口。

雍竣走到她面前，捏住她的下颔迫她抬头。“织心啊织心，”他忽然柔嗄地念诵她的名：“你口口声声自称奴才，可你到底明不明白，奴才的意思便是有口不能言、有志不能伸、有怨不能平？”

她眸子颤动，木然瞪他。

他的唇却贴到她耳畔，嗄声道：“你不高兴，就该明明白白告诉我！因为你那套奴才的理论，我听不惯、听不懂、而且根本就不想听！”话说完，他放手。

织心没表情。

他冷笑。“亏你冰雪聪明，侍候我九年，最该明白我想听什么！但你就是不肯说我爱听的话！”

她还是没表情。

“如果你老说这些我不爱听的话，那我又何必顺你的意？”他冲著她邪魅地笑。“拿你换京城马市的买卖，可是一门千载难逢的好生意。要是不高兴我把你当货品，赠予娄阳，那就说出你的不高兴，否则，我就当你愿意！”

她瞪他。

雍竣冷佞的眸也回瞪她。

两人间近得呼息可闻，可谁也不开口，直至屋内变得燥热难当，雍竣鼻端嗅到织心身上的香气，缭绕鼻端的幽香扰人，无端刺激了他的耐性！

肌肤相亲本来就是一种意志的角力，对男人而言，更是如此。

忽然，雍竣五指一紧牢牢握住她，织心吃惊后退，就被困在房内床柱与雍竣之间……

寂静时刻，织心听见自己的喘息。

“你是奴才，”雍竣的脸孔几乎压到她的鼻尖上，他黑沉的眼紧盯著她，粗嗄地道：“别忘了，你也是人。”

织心颤了一下，她困难地吞咽，拉扯了全身的知觉……

他终于放手，阴骛的目光仍盯牢她。“给我一个好理由，不然就听从安排，认命到元王府当你的‘奴才’！”

织心不动、不说话。

直到雍竣完全退开。

“我不要到元王府！”她忽然喊。

他瞪著她，等她往下说。

强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织心不让软弱的泪水落下。“一开始是巴王府，再来是元王府，谁知奴才的下个主子会是谁？谁又知道，奴才的境遇会到如何不堪的地步？”

他没表情，只听她说。

“是，我是害怕，我是惊慌，我是心乱！”她脸孔苍白，眼神却清明坚毅。“既然贝勒爷想听，我就全都承认！可承认又如何？贝勒爷是主子，做主子当真能明白奴才心底真正的害怕是什么？或者，贝勒爷想听奴才说真话，只为了满足施舍的痛快？但对奴才而言，不管真话假话，在主子面前要说出口的话，一样都是折磨！”她豁出去。

如果必须被卖到元王府，那么她可以说实话，可以说出比这些实话更直言无讳的真话！

雍竣盯著她。

他眸色深思，眼光沉敛，神色低抑。

“回房吧，今夜，不需你侍候了。”半晌后，他对她这么说。

织心面无表情。

片刻后，她木然转身，离开雍竣的屋子。

隔日一早，织心起床到大贝勒屋里，却不见雍竣。

“大贝勒呢？”她到耳房唤醒夏儿问。

夏儿还睡眼迷蒙。“大贝勒不是在屋里睡著吗？”

“没有，人不在了，你没听见动静吗？”

夏儿摇头。

织心回到屋里，还是不见主子，于是她走出屋外站在门前，倚门张望等待。

大清早，她实在想不出主子会去哪里。

他要出门，应该会先告诉她一声的。

除非，因为昨日的事惹他不痛快，所以他连出门都不告诉她了？

织心胡思乱想，心思纷乱，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雍竣骑马进中庭，一直到她身边才下马。

他迳自将缰绳绑妥，进门前只看她一眼，话也不跟她说一句。

织心跟在他后头进屋，见他自己倒茶，好像没将她放在眼底。

“贝勒爷，您清早去了哪里？”她还是开口问，眼色焦急。

他再看她一眼，没有回应，举杯喝茶。

织心伸手抢他的茶杯。“这茶是昨夜的，凉了伤胃。”扳开他的手指，她取下他掌中的茶杯。“待奴婢给您换壶热茶，您再喝。”

他的手掌很大，足有她的手一倍大。他的手掌也很热，不像她的小手冰凉。

他松手，好像懒得跟她争辩。

吁口气，织心收拾茶具，准备出门换热茶。

正巧夏儿赶进来，织心吩咐夏儿：“你给贝勒爷端洗脸的热水进来。”

“是。”夏儿下去取水。

夏儿端水进屋，夏儿放下水盆后出去，织心也已换好一壶热茶，正倒茶给雍竣。

“贝勒爷，您喝茶。”她双手奉上，至心诚意。

雍竣接过茶杯。

也许热茶太烫，他手一松，杯子就跌落在地上裂成碎片。

织心慌忙蹲到地上捡起碎片，却不小心划伤了指尖，伤口立刻冒出一股鲜血。

握著指头，织心正懊恼自己的大意，却被人捉住手腕，从地上拉起来。

织心还未意会过来，雍竣竟已含住她的手指，两眼盯著她雪白的脸蛋。

他的举止，让她不知所措。

片刻后他才松开她的指头，仔细察看她指尖上的伤口。“只是个小口子，不碍事。”他撇嘴，笑著说。

织心慌忙收回手，却愣在原地，一时想不起自己原本该做什么。

“不生我的气了？”他忽然嗄声问她。

她抬头，不意望进他眼底。“奴婢没跟贝勒爷生气，也不会跟贝勒爷生气。”她咬著唇答。

“真的？”

她点头。

他低笑。“昨日你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瞧得一清二楚，还想骗我？”

“不是的，”她急著说：“奴婢……是觉得委屈，可不是生气。”

他看她半晌。“我看得出娄阳很喜欢你，你要是到他府里，娄阳必定不会亏待你，你不会委屈。”

织心摇头。“不说这个了。贝勒爷，您清晨去了哪里？”她还记得这事。

他看她一眼。“昨夜才收信，来不及告诉你，今晨一早要出门见个人。”

她点点头，知道他没生自己的气，她才安心。

想起自己的活儿，她赶紧走到水盆边拧干一条湿巾，送到主子面前。

雍竣盯著她，半晌才伸手取过湿巾。“倘若我当真把你赠给娄阳，你也不生气？”

织心不说话。

“你不信，我真的会那么做？”他笑。

织心垂下眼，然后转身离开。

雍竣伸手拉她。“说笑的！”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我让你说话你还是不说，将来一定会吃大亏。”

“贝勒爷会把奴婢送人吗？”她认真问他。

雍竣眸光深沉。“现在不会。”他这么说。

“现在”不会，已经足够。

她永远记得自己的身分，不会再奢望更多。

“贝勒爷，奴婢出去给您端早膳进来。”别开眼，她淡淡地说。

看著她走出门外，雍竣没再阻止。

雍竣用过早膳后又出门，织心便回到自己房内专心缝制衣裤，连绿荷走进来，她都没有察觉。

“织心。”绿荷叫她。

“绿荷姐，你来了。”织心收起针线和衣裤。

“在干活？”绿荷随手拿起衣裤，细看针工。“你的功夫真好，竟然完全瞧不出针缝，实在不容易！”

织心笑笑，没答腔。

“我听夏儿说了，昨日元王府的贝勒爷来过？”绿荷忽然问，见织心不答，她笑著说：“你别怪夏儿多嘴，是福晋问话，我在福晋身边刚巧听见了。”

织心没说什么。

“元王府贝勒来做什么？我听说元王府垄断了京城里的马市生意，他跟咱们贝勒爷有交情吗？”

织心瞧她一眼。“绿荷姐，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她拿起针线，继续干活。

绿荷笑了笑。“我听厅里的小厮说，贝勒爷要你出去给元府贝勒奉茶，还谈到要让出马市生意什么的，真有这回事吗？”

织心不答，迳自干活。

“织心，是你要我问的！”绿荷数落她的冷淡。

放下针线，织心淡淡道：“有这回事如何？没这回事又如何？”

“你说话怎么老是绕圈子？我听夏儿说，在屋里，贝勒爷老是对你发脾气，专挑你的刺儿，我瞧敢情是真的？”

织心放下针线。“绿荷姐，你是不是太闲了？”

“款，”绿荷睁大眼睛。“你嫌我罗嗦？”

“不是，”织心笑。“主子挑奴才的刺，是应该的。只有福晋是菩萨，说来还是绿荷姐的命最好。”

绿荷撇撇嘴。“你的嘴怎么这么甜呀？”她瞪织心一眼。“难怪福晋喜欢你，说不准哪天福晋指名要你侍候，到那时我就没活儿可干了！”

织心笑了笑，继续缝衣。

“织心，别跟我打迷糊仗，刚才我问你的，你还没回答呢！”绿荷又说。

织心像没听见，专心干活。

“你就是这样！”绿荷又数落她。“你偏这样，惹人犯心痒，贝勒爷才要找你麻烦！”

这话让织心闪了神。

可也只是一瞬间，她便回复平常，专心在手头上的针线。

她是闷葫芦，说不吭气便真的一声不吭！绿荷拿她没法子，瞪了织心一眼，才无奈地跺著脚走出织心的房间。

一会儿，织心听见房门又给人推开的声音。“绿荷姐，你怎么又回来了？”她笑问。

转身一瞧，却看到雍竣。

他站在门边，强健的上身倚著小屋窄小的门框，那小门几乎容不下他壮硕的身躯。

“贝勒爷。”她织心突兀地站起来。

因为在小屋看到他太令她意外，织心的针线活掉到了地上。

雍竣站直身，慢条斯理走进来，看到地上的衣裤，他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织心呆了半晌，才迟疑地接过。

“这不是绣品，是普通衣裤。”他说。

“是，奴才说过，不再刺绣了。”她答的拘谨。

他就站在她的小小屋内，显得怪异而且格格不入。

雍竣抬头环顾四周，看到空荡的木头书架，还有墙上裱框粗糙的花鸟图画，画上还有落款，柳织心。

见他的目光停在她的画上，织心胸口一紧，屏息著等他开口批评。

“这些架上本来应该有书吧？”他却问。

“什……什么？”她一愣。

“我说，”他噙笑的目光转到她脸上。“这些架上应该有书吧？”

“嗯，”定了定神，她迟疑地答：“本来有书。”

“为何不见了？”

“因为，奴婢把书全都收起来了。”

“收起来？为什么？”

她未答，只弯腰张罗屋内那唯一一张座椅，脸上含著歉意。“贝勒爷请坐，我的屋子里只有这把藤椅——”

“我问你为什么把书收起来！”他不耐烦，不过还是坐下，瞪她，等她回答。

“书，”她吸口气。“奴婢藏在箱子里，收在床下。”

他瞪她很久，久得织心双脚都生根了。

“把书拿出来，我想知道，你平常看哪些书。”最后，他瞪著她这么说。

织心愣了一会儿，然后蹲下，从床板下拉出木箱。

木箱收到床底已月余，箱盒上积累了一层薄灰，织心拂去薄灰后才打开木箱。

一开箱笼，见里头不但有几十本泛黄的旧书，还有一些颜料及画笔，可惜颜料看似都干了，已不能使用。

“墙上那几幅花鸟是你画的？”他瞪著那些画笔颜料问。

她点头。

他觑她一眼。“用这些颜料画的？”

她再点头。

“书就该摆在书架上，搁在箱笼里，根本不会看。”他说。

她没答话。

他站起来。“这幅画画得不俗，就赠我吧！”说著竟然伸手摘下墙上一幅画，就走出门。

织心追到屋外。

“怎么，舍不得？”他嗤笑。

她摇头。“贝勒爷要这画做什么？这幅画画得并不好，工笔不细，使用的颜料也很粗劣——”

“画贵神韵。”他说：“只要神清气爽、活活泼泼，就是好画。”

“可是——”

“好吧！我就用色料换你这幅画。”他看著她问：“说吧！想要什么颜料就尽管开口，我买给你。”

织心呆住，半天说不出话。

“该不会所有的颜料，你都想要吧？”他揶揄。

她瞪著他，就是没办法出声。

她不回答，雍竣也没等她的话，转身就走。

织心愣在原地，瞪著他的背影……

直到他已走远，她还是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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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间用过晚膳，她到雍竣的屋里侍候时，看见桌上放著一只名贵的木盒。

“过来，打开木盒瞧瞧。”他坐在桌边，似笑非笑对她说。

织心走过去，迟疑半刻才打开木盒。

铅白、朱丹、苏芳、辰砂、紫土、滕黄、胭脂、岩绿青……当然还有最要紧的黑墨。木盒里应有尽有，全都备齐了。

织心怔怔瞪著木盒里昂贵的颜料，颤手拂过那些美丽颜色，木盒旁还有几枝彩笔以及单色笔，作画该想到的，全都有了。

“喜欢吗？”他问她。

她说不出话，抬眼激动看他，有口不能言。

“这是送你的。”他说。

织心眼眶泛出泪光，她压抑著，看起来却又哭又笑。

“哭什么？不喜欢这颜料盒？”他逗她。

她急忙摇头。“不是，”伸手抹干两眼后，她说：“是贝勒爷待奴婢太好了，奴婢记得，只有离家当年爹爹送了一盒颜料给奴婢，之后就从来……从来没有人送过东西给奴婢。”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我没送你，是你赠了我一幅画。”

“那幅画不值钱。”

“值不值钱，要收画的人来定。”合上盖子，他拿起木盒交到她手里，低柔对她道：“想要什么就开口跟我要。记著，我是你的主子，要是我不能给，世上便没人能疼你。”

这话酸进了织心的胸口，让她的泪流得更多。

捧著木盒，她看他，不知道怎么感激他，木讷于言，涩于行，千言万语往自己的肚里吞，只有殷切眼眸说明她心怀道不尽的感恩。

他低笑，眸色了然。“我有私心，想见你的绣图，所以才赠你颜料。”

她认真听他，这话，记心上了。

“好了，把木盒收回屋去，就快点回来为我更衣备汤。”他说。

回过神，她用力点头。“是。”

临出屋前，她回头看了自己的主子一眼。

“还不快去？”他冲著她笑。“我等著你。”

回眸一笑，她才跨出门外。

瞪著房门，雍竣笑容收起。

那回眸一笑真纯至美，让他永远难忘。

自从得到颜料盒后，织心就把封存在箱笼里的书从箱内取出，还把收起的笔墨纸砚也一并取出，放在画笔与颜料盒旁。

她又开始看书作画，还日夜绣一只银链香袋，绣面一对玉狮栩栩如生，绣工极精极美，一见便知是给男子的用品。

“织心，都几更天了，你屋里的灯怎么还亮著？”绿荷声音才到，人已经跨进来。

织心反应不及，手上绣的香袋已经被绿荷瞧见。

“给谁的？”绿荷一把夺过去端详，大惊小怪。“是男人的吗？”

织心慌忙抢回来。“绿荷姐，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该问你才是！”绿荷笑得诡异。“我起来上茅房，见你屋里灯还亮，没想见你绣著这个玩意儿！”

她抬头见一架子的书、还有桌上的笔墨纸砚及画笔颜料。“款，这谁给的？真漂亮！”她走过去好奇地摸那只木盒。

织心没搭腔。

“你绣那香袋，是给贝勒爷的吗？”绿荷又问。

迟疑一会儿，织心点头。

绿荷掩嘴笑。“怎么忽然想给贝勒爷绣香袋了？贝勒爷喜欢这玩意儿吗？”

“不管贝勒爷喜不喜欢，这是心意。”她坐下，继续绣那对狮。

“心意？”绿荷故意掐著嗓子，凑近问织心：“好特别的心意！应该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其来有自吧？”

织心没理她。

绿荷笑问：“这会儿，贝勒爷不挑你的刺儿了？”

织心还是没回她话，她专注绣著香袋。

绿荷忽然收起笑脸。“不过，你可千万不能认真呀！”她说。

突然冒出这话，织心停手，抬头看她。

“贝勒爷如果待你好，你就当是爷心血来潮，别太在意。”绿荷说。

织心怔了会儿，然后低头，兀自刺绣。“绿荷姐，你想说什么？”

“是你说的，奴才便是奴才，主子有主子的打算，奴才再多心也是妄想。”绿荷提醒她。

织心手上没停。

“织心，你在听我说话吗？”

“不必担心，”她抬头看绿荷，眼眸清澈纯净。“我记得自己的身分，不会忘记。”

绿荷没话说。

“回去睡吧，绿荷姐，已经很晚了。”

绿荷只好说：“你也睡吧，别折腾太晚了，明日还要干活呢！”

织心点头。

绿荷去后，织心放下香袋。

她明白绿荷的意思，但是她没想太多，因为不想，所以她绣香袋的动机单纯无染。

为他绣香袋，只为回报他馈赠颜料的恩情，织心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绣好香袋那天，她熬了一夜，清早到贝勒爷屋里看到他已经下床穿衣，她有些意外。

“来得正好，帮我收拾箱笼，午时过后就要动身。”他吩咐。

“动身？”织心不明所以，仍走上前为他整衣。

“我要出门。”他仅简略道。

听见“出门”二字，她低眉问：“您这趟出门，要出去几日？”

“少则个把月，多则年余。”

年余？

她抬眼看他，忽而有些恍神。

“怎么了？”见她出神，他低笑。

“您又要出门，福晋知道吗？”她只能这么问。

他敛下眼。“我还没告诉额娘。”

“您的伤才刚好，又要出门，福晋必定不肯。”她为他整好衣襟，然后弯腰为他顺好衣摆。

“我一定得走。”他说，挥著袖子。

直起腰，织心看他片刻。

抬头发现她若有所思的目光，他发噱。“干嘛这么看我？”

她回眸，走开去整理睡了一夜的紊乱床褥。“贝勒爷一走，屋子又空了。”

他目光跟著她的身影。“不好吗？你的活儿也空了，不必再干那么多活儿侍候我！”

“侍候贝勒爷是奴婢该做的。”她低声说。

“我会回来，到时候你还有很多活儿得干！”他嗤笑。

不一会儿她已整好床铺，转过身来，脸上没有笑容。“贝勒爷，您此行还是为经商吗？”

他看她一眼后答：“对。”

“诗云：‘商人重利轻别离。’是否便是这个意思？”她问他。

他一愣，抬头看她。

织心正看著他，认真等著他的回答。

雍竣阴柔低笑。“怎么？看来，你似乎依依不舍？”

她垂眼。“今早奴婢正好绣成一只香袋，是给贝勒爷的。”她自怀中取出香袋，双手奉上。

雍竣接过，那香袋绣面上精巧绝伦的绣工，让人惊叹。

“好精致的玩意儿！”他赞道。“绣这玩意儿，想必花了你不少精神？”

她没答，只说：“贝勒爷，让奴婢给您系上。”

她走过去，将银链香袋系在他的腰上。

“系上你亲手绣的香袋，就像被你捆住，从此再逃不开这绕指柔了！”他说笑。

织心一愣。“贝勒爷别开这种玩笑。”

他扯住银链，握著香袋问：“银链哪来的？”

“娘去世时留给织心的。”

“你娘给的东西，你该留著。”

“贝勒爷也给了奴婢东西，奴婢没什么能给的，所以把最贵重的东西给贝勒爷。”

他取下银链。“这是你娘留给你的，我不能收。”

织心手搁在腰后。“贝勒爷收下了，相信娘也会高兴的。”

她这么说，他于是收下，不再推却。

“我写了封信，你代我转交给额娘。我就不当面跟额娘辞别了，免得她泪眼婆娑，到时我想走也走不了。”他从案上取来一封信，交给织心。

织心迟疑著伸手接下。“这样好吗？不告诉福晋，她要是知道了会伤心的。”

“等我回来再告罪。”他说。

织心不能再说什么。

一个早上，她忙著收拾箱笼，准备行囊。

到了正午，郊外聘来的马夫先行运走两只箱笼，稍待雍竣和小厮骑马赶上，才不会让福晋发现。

雍竣上马前，织心看见香袋还系在他的腰上，她忽然感到心安……

“贝勒爷，别耽搁太久回来。”她一路陪到街角，站在马旁殷切叮咛。

“回去吧！”他叫她走。“你陪得越远，让我额娘见了便知道我出远门，找人追上。”

织心停步。

她止步后，雍竣便加快马行速度，到了街的另一头，他回头看她一眼，然后扯紧缰绳——

“驾！”

驼著雍竣的马儿，旋即如风般消失在织心的视野里。

雍竣离开的日子不算长也不短，足足过了三个多月将近一百个日子，他才捎信回巴王府，信里写道三日内即将回府。

福晋接到信，一颗心才安定下来。

福晋把织心叫到屋里，吩咐她：“你的爷要回府了，竣儿屋里叫冬儿她们要打扫整洁，客房也要腾出清扫，竣儿来信说府里要来贵客。”福晋交代织心。

“这位贵客是贝勒爷生意上的伙伴？”织心问。

“好像跟生意有关，不过信上说，这是挚友。”

挚友？这两字让织心不敢怠慢，她吩咐冬儿腾出最好的上房，预备接待贵客。

三日后雍竣果然如期回府，这次回京的箱笼有数百箱，阵仗不小，货品计有上好茶砖及大幅江南绣画。

随箱笼回府的挑夫苦力有几百人，侍候的婢鬟奴仆却不多，显见这名贵客不太重视排场。

与雍竣的黑色坐骑并驾齐驱的，是一匹白色骏马，马上一名女子英姿飒飒，活泼娇艳，十分动人。

织心与府中一干奴仆站在王府门口迎接，众人见到那名女子与大贝勒互动亲昵，都面面相觑。

织心看到她的主子，她的心定下，再看到马上那名女子，织心的视线便胶著在女子身上，她看著对方开朗的笑与爽利的举止，若有所感，觉得自己仿佛身系囹圄，像笼中的小鸟、井底的困蛙。

然不管心底做何感想，雍竣下马后，织心立即迎上，将备好置在托盘里的毛巾、热茶等呈上。

雍竣扶女子下马后看织心一眼，他没取茶也未取毛巾，只将披风脱下搁在托盘之上。

“走，红玉，你未曾到过京城，我先带你先参观王府！”他对女子道，甚至拉起她的手往府内走。

织心愣在原地，原本若有似无、一直压抑的期待心情，忽然冷却下来。

女子离去前，不由得看织心一眼，脸色微变。

慑于织心清艳绝俗的美貌，女子胸口一震，既感不自在兼且对这婢女留上了心。

稍后雍竣携客来到厅中，福晋接见雍竣的贵客，孔红玉。

“太谷县孔家是晋商望族，专营茶庄，名闻天下，我竣儿结识孔家女儿，实在难得。”福晋说场面话。

实则，她并不喜欢孔红玉，一见面便觉得不顺心。

她知道孔红玉是汉女，旗人人关后太宗虽提倡亲民汉化，再者孔红玉为江西晋商之后，与朝廷关系虽好，然满汉仍有分别并且对立，娶汉女在贵族间尤其不容，福晋见孔红玉与雍竣太过亲近，便起提防之心。

“哪里，结识贝勒爷，是孔家好福气。”孔红玉客气。

福晋与她再没有话说，于是便问雍竣：“这趟回来见你带回这许多货物，总该待得久一点了吧？”

“起码一年半载，不会离京。”雍竣承诺。

福晋听见他这么说，才安了心。

将贵客安置在上房后，雍竣回到屋里，织心端来热水以备他梳洗。

她脸上笑容已不见，冷淡平静地如常侍候她的主子。

“三个多月不见我，你迎接我的，就是这张脸？”他调侃她。

织心没说话，拧干湿巾后送到雍竣面前。

他伸手，未接过湿巾，反而抬起她的脸。“记得刚才在门外还见到你的笑容，现在怎么不笑？活似我欠你几百两银子！”

瞪著地面，她还是没笑，甚至连一丝勉强都不愿尝试。

雍竣挑眉。“为什么不高兴？”柔嗄问她。

她不说话，收心息念。

他放手。“我才回府，不想看见这张脸！”他声调转冷，脸色不豫。

织心知道，她惹他不高兴了。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对他笑，不能虚与委蛇……

然对他性情越真，她的心就越不安。

“你出去，不必侍候了。”他不高兴。

织心抬头，忽然看到他腰间的香袋，那香袋没有离身，她揪紧的心便跟著松开来……

“奴婢给贝勒爷脱鞋。”她上前，不在乎他的冷脸与驱赶。

雍竣瞪著她，冷声间：“女人心，就一定得反反覆覆？”

织心装作没听见，脱了他的鞋后使唤冬奇www书Qisuu网com儿取热水来，要为他洗脚。

雍竣冶眼看她，一动不动，让她侍候。

屋内烧著热炭，织心忙进忙出，一会儿她已经香汗淋漓，汗水湿透衣裳，蒸发出体香，也突显少女玲珑的身段。

雍竣的眼神渐渐抹上一层灰雾，嗅著她身上的香气，他注视她曼妙早熟的胴体，为这新鲜滚烫的体验而热火焚身。

“仔细想想，你也到嫁人的年纪了。”盯著她，他忽然悠悠道。

织心愣住。

她回头，见他目光兜在自己身上，她没来由有些紧张。

“我额娘跟你提过这事吗？”他声调慵懒。

织心摇头。

他撇嘴，懒懒地道：“她迟早会跟你提的。”

她没说什么，更不知如何接话，只好回头忙碌。

半晌后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忽然低头贴在她耳边说：“我要额娘把你给我，你说好吗？”

她愣住，心跳骤快。“奴婢已经是贝勒爷的人。”她背他说。

“你明知不是这个意思。”雍竣低笑，凑著她耳旁粗嗄低语：“我是男人，也想要你。”

听见这话，她仓促转身，不意与他面对面。

他故意接近，与她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你身上真香，擦什么样的香粉，能有这样魅惑人心的香气？”他沉声问，还深深嗅闻。

他的举动，让人心乱。“奴婢没擦什么香粉，也许是发上香花的气味。”她别开脸，红痕却已经蔓延到颈根。

他笑。“我看不是。”嗄声说：“这是你身上的体香。”

这话撩人意味深浓，她仓皇退开他身边。

这举动之突兀，如受惊野兔，惹他发噱。“你怕我？”他还笑。

织心不明白，他竟能若无其事，笑脸迎人。“奴婢去瞧瞧，晚膳是否已准备好。”她绕过他，匆匆跨出房门。

他没阻挡她离去。

反正，他也需冷却一下，她撩起的热潮。

屋里还残留香气的余温，他嗅得出她的味儿……

他的织心，已是一朵开得美盛，正待男人采撷的娇花。

晚间用过膳，织心在屋里找不到雍竣，冬儿进来看见她在找人，便告诉织心：“贝勒爷带红玉姑娘骑马出去，夜游京城了。”

织心听见了，发怔一会儿，然后问冬儿：“晚上还出门吗？”

“现在还不晚，再说晚间这时候外头可热闹了，红玉姑娘说想出门游赏，贝勒爷便依她。”冬儿答。

冬儿说完话后就出去了，留下织心，她呆在屋里，心不在焉地收拾著屋子。

“竣儿呢？”绿荷搀扶福晋走进来，见织心一个人，福晋便问。

见到福晋，织心先福个身，然后答：“奴婢听冬儿说，贝勒爷与红玉姑娘一起出门了。”

福晋皱眉。“天都黑了，怎么还出门呢？”

织心没接话，她走到桌边给福晋倒茶。

接过茶，福晋说：“用膳前你的爷在屋里，有没跟你提起，那个叫孔红玉的姑娘什么事？”

织心摇头。“没有。”

福晋神色不豫。“一个姑娘家，怎么会跟个大男人一道回家里作客？成何体统？汉人难不成是这样教女儿的？”

福晋难得口气不好，绿荷看了织心一眼，吐吐舌头。

“织心，你替我仔细留心些，”抱怨完，福晋交代织心。“要是你爷在屋里提起那个孔姑娘的事，你就得来跟我一五一十说个明白。”

福晋交代了，织心只得答：“是。”

吁口气，福晋看看织心与绿荷两人，又说：“我不喜欢这孔姑娘，你们必定能瞧出来。我不喜欢她，先是因为她一个大姑娘家，这么抛头露脸的实在不讨我喜欢，再者因为她是汉人，”福晋顿了顿，细察两人脸色。“倒也不全因为她是汉人我便不喜欢她，你们两个女娃儿也是汉人，我便喜欢你们。可那个孔姑娘不一样，我不明白竣儿带她回家是什么意思，倘若没其他意思倒罢，要是有什么用心，你们俩想想，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贝勒爷岂能与汉女沾上边？竣儿说这孔姑娘是贵客，这是什么样的贵客？未纳福晋之前，我可不许他有别的心思！否则不但我不会允准，王爷更不会答应！”

织心与绿荷都低头，没说话。

“你们都明白我的意思，是不是？”福晋望向织心。“特别是你，织心，刚才我吩咐的事儿你得照办，明白了吧？”

“奴婢明白。”织心答。

福晋点点头，似暂且放心了。

“绿荷，扶我回房吧！”福晋起身。

“是。”绿荷忙伸手扶上。

福晋离去后，织心站在屋里，回想刚才的话……

过了良久，她回神才发现自己的双拳握紧，掐红了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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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接连数日雍竣都不在府中。

白天他带孔红玉游遍京城近郊，夜晚他还伴她游赏京畿，织心能见到他的时间只有清晨，有时他还一连三日未回，出外畅游。

雍竣难得留在府中，福晋也感到不满，时常跟织心抱怨，越发要她将自己的主子看牢一点，有事便要立即回报。

这天两人难得没有出游，孔红玉在书房，惊叹巴王府藏书之丰。

“天下珍本藏书，可尽收在你巴王府了！若非贝勒爷不吝所爱，今日我还无缘大开眼界！”孔红玉惊叹。

雍竣淡道：“书不过提供阅读，珍本如能刊印才是好事。”

“这些珍本藏书可是无价之宝！”孔红玉不以为然。“就我所知，市面愿捧银子出高价收购的，就有十人！”

他嗤笑。“红玉，你是女子，开口闭口银子，不嫌俗气？”

“谈生意岂会俗气？这是营生的行当！不说银子的，才是矫情！”

闻言，他薄唇勾起一抹笑痕，不置可否。

织心端茶盘进书房来，除了给主子倒茶，还把茶杯端到孔红玉跟前。“孔姑娘请用茶。”她双手奉上。

孔红玉抬头，看到是她数日前刚到王府时见到的婢女，她的眼神就有一丝暧昧。伸手接过茶，她说了声：“谢谢！”

织心福个身，就转身要出去。

“咦，这是什么？”孔红玉瞪著雍竣腰间的香袋，两眼发亮。“这不是绣花香袋吗？你也别这个玩意儿？”

织心才刚转身，就听见这话。

“你把这香袋解下，给我瞧瞧吧！”孔红玉对雍竣说。

忽然见到婢女僵立，她有些怀疑。

“一般香袋而已，你想看什么？”雍竣说。

“怎么会一般呢？我看绣面不一样，挺精致的玩意儿，你快解下，我要瞧瞧！”她说，眼神飘向僵在房门前的婢女。

雍竣也注意到织心。“还有事？”他问。

“没有。”织心摇头。“奴婢退下了。”

孔红玉看著她出去，悠悠问雍竣：“还不给我吗？不过瞧瞧而已。”

他慢条斯理解开银链，拿起香袋。

孔红玉立即伸手取过来细瞧。“这绣得好极了，手法精巧颇有古风，却可看得出是新绣的，这究竟上哪儿找的？”孔红玉出身富裕，已见惯好东西，自己能品评绣品好坏。

“不必上别的地方找，我家便有。”他说。

她眯眼。“什么意思？”

雍竣咧嘴，伸手要取回。

孔红玉退到墙边。“既然你家就有，那么这个香袋就送给我吧！”

“拿来，还我。”他道。

“别这么小气，只是一个香袋而已，我喜欢，你便送我吧！”

“我再说一遍，拿过来。”

“那么，我以一只宜兴紫砂壶，换你这香袋如何？”

他冷敛一笑，不置可否。

“好吧，一袋毛峰雀舌，换你的香袋？”价码越捉越高。

“拿过来。”他坐在椅上对她说。

“要不，告诉我这是谁绣的？再绣一只一模一样的给我吧！”

“拿过来。”他还是说。

孔红玉沉眼看了他半晌，然后说：“你待我好，只为我救过你一命，虽伤了手臂，可庆幸并无大碍，既然如此，就拿这香袋来换你那一命，如何？”

她跟他讨人情。

年前他伤了手臂只为打通盐路生意，与私盐贩子动手，孔家虽不管盐，可人脉丰沛，各路私贩多少要看孔家颜面，当时孔家人派出孔红玉出面斡旋，事情终究顺利解决，他是欠孔家一个人情。

“以香袋换我一条命，值得？”他沉眼问。

“我做的不过是顺水人情。再说，即便孔家不出面，凭贝勒爷的名号终究也能摆平茶帮，以香袋换这人情，值得了。”孔红玉说。

她就要定这香袋，原因无他，她猜，这是那婢女给雍竣的东西。

雍竣举杯啜口茶，沉眼说：“既然你讨的是人情，那就给了，不过，银链得还我。”

“好呀！”孔红玉笑颜逐开，她取下银链还给雍竣。

她以为那银链不过是香袋配饰，无关紧要。

他掂掂银链，收回口袋。

孔红玉拿著香袋，立即系在自己腰袋的线扣上。“好看吗？”她问雍竣。

“那是男人的东西。”他淡眼答。

孔红玉噘起嘴。“那又如何？好看便成，况且女子身上有男人的东西，看起来也很威风！”

他不置可否，淡道：“现在不欠你人情了。”

“你想赶我出门吗？”她娇笑。

他撇嘴。“倒也未必，不过你已经离开晋地半年，又至京城游玩近数日，该回晋地见你的父亲了。”

“我会回去见他，不过再等等。”她凝眸对他说：“我还要你陪我几日。”

朝后一靠，他两手一摊，架在椅背上，侧头看孔红玉。“还玩不够？”他漫声问。

见他体魄壮硕，浑身男子气概，英俊脸孔却显得意兴阑珊，她不由得娇瞠：“你不愿陪我？”

“陪，”他咧嘴。“多久都陪！”

这话，惹得孔红玉心花怒放。

她待在书房与他闲聊许多，占了他一下午时间，直到织心进门提醒用膳，才惊觉时光飞快。

踏出书房前，孔红玉有意无意转头问雍竣：“香袋赠我，你舍不舍得？”

织心脸色微变。

她看到原系在雍竣腰上的香袋，已绑在孔红玉的身上。

雍竣望著织心，却对孔红玉说：“你想要，没什么舍不得的。”

听闻他道此话瞬间，织心脸色冷白，面无表情。

晚间，织心未到主子屋里侍候，她待在自己的小屋，侧卧床上，蜷缩身子对著墙。

冬儿到小屋看她。

“织心姐，你身子没事吧？”见织心躺床上，她有些担心。

织心没回答也未转身，她静静卧著，双眼一直睁著。

冬儿上前，低声说：“贝勒爷问，你怎么没到屋里侍候，冬儿该怎么回答？”

冬儿等半晌，织心才说：“我身子不舒服。你跟夏儿代我侍候贝勒爷。”

“织心姐，你哪里不舒服？还好吧？”

“没事。”她淡淡说，一直未转过身。

冬儿离开后，织心就这么瞪著墙，一夜没合上眼。

隔日早起，织心来到主子屋里，照例如常干她的活。

一见她，雍竣问：“昨夜你身子不舒服？”

“是。”她答，眼神未看他。

“好些了？”

“是。”她叠床铺被。

他看了她半晌。“我把香袋送红玉，你不高兴？”

“香袋奴婢已经送给贝勒爷，贝勒爷想送谁，便送谁。”她说。

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臂。“我以为离府之前，咱们已有共识。”

她低头瞪地上石板，没有表情。

“如果不高兴，就对我说实话。”他眯眼。

“奴婢刚才已说过，香袋送给贝勒爷，贝勒爷愿送谁，便送谁。”她轻轻挣开掌握，转身走至水盆前拧干湿巾。

盯著她忙碌的背影，他冷凉道：“年前于江南，我与私盐贩子为争夺盐路起了争执，孔家曾经派人调解，昨日红玉跟我讨这人情，她只要我的香袋。”他说。

她停下，仍背著他。

“我何必对你解释？织心？”他低笑。“若我对你解释，你还不能释怀，那现在我便去跟她把香袋要回来！”话毕，他往外走。

“别这么做！”她追到门前阻止。

“既然你不高兴，我就把东西要回来。”他沉眼说。

“东西已送人，怎能再要回来？”

“大不了，我再欠一个人情。”

她摇头，垂眼咬著唇说：“别要了，奴婢再绣一个香袋给贝勒爷。”

他看著她垂下的眼睫，浓密的睫毛像蝴蝶羽翼般柔软，纤细美好。

他眯眼，伸手拂开她颊畔一缙青丝。“还生气？”嗄声问她。

她再摇头，抬脸看他。“贝勒爷想要什么？祥兽还是麒麟？奴婢绣给您。”

“我要你，”他粗嗄道：“把你的模样绣在香袋上。”

织心愣住。

“你的模样没人能要，只有我要。”他再说。

这话，让织心的心困住了。

她胸口缩紧，锁眉看他。

“怎么？”抬起她的脸，他问：“为什么皱眉？”

“贝勒爷的话，让奴婢承受不起。”

他沉眼看她。

“奴婢就在香袋上，为您绣上祥兽。”她说。

“我只要你。”他沉下声。

织心别开脸，避开他的眼睛。“奴婢只是个婢女，婢女的模样，不应该绣在贝勒爷的香袋上的。”

他阴柔低笑。“还是生气了。”捏住她的脸，迫她看他。“你就这么固执，执意不肯原谅我？”

“奴婢不敢生气。”不能避开，她便退至一旁，淡道：“三日后，奴婢就会把香袋绣好。”

他淡眼问：“要怎样才能让你高兴？”

“贝勒爷是主子，不必理会奴婢高不高兴。”她平声说。

他瞪著她，半晌后冶下眼。“既然怎么做都不能让你高兴，就随你便。”他寒声道。

织心脸色一白，低头说：“奴婢去问厨房，早膳是否已准备好。”

雍竣不置可否。

沉著眼，他无动于衷，看她走出房门。

白日，孔红玉特意留在王府，未与雍竣出游。

挟人情以为胁，她知雍竣不会为一只香袋就冷了人情，更知他应酬她，为的是商道茶路。他有心私揽京城茶路，欲令其畅通无阻，即需孔家支持，这事她明明知情，故要他整日陪在自己身边，不畏府中凉言闲语，她要雍竣的目光须臾不离自己。

孔红玉待在府内，这偌大王府几进屋子数座园子她几乎走遍，除了福晋的院子及下人们的小屋——虽则，她倒挺有兴趣参观那婢女织心的屋子。

“你对她似乎很特别？”巴王府后园内，孔红玉问雍竣。

“她？”他挑眉。

“就是你的婢女，那名叫织心的女子。”

“会吗？”他淡答，冷眸阴沉。

“可我听府内其他丫头说，织心不但读书且画画，你也顺她。”

“那又如何？”

“读者画画不是丫鬟的本行，让一个丫头读书画画，妥当吗？再说，若非主子允可，她能如此态意而为吗？”她试探他。

雍竣邪淡一笑，慢条斯理答：“正如你言，让一个丫头读书画画，是主子允可。我高兴便可视而不见，放任一奴婢的性情，若是哪天惹我不悦，就收回恩典，一项也不允。”

听到此，孔红玉嗤笑。“您是爷，理该当然，可那丫头生得花容月貌，艳若桃李，她不像个丫鬟，却像勾栏院里的花魁，她的美貌让生为女子的我都要嫉妒。”她眯眼，徐问：“美色当前，又是自己的贴身婢女，贝勒爷难道不动心吗？”

雍竣冷眸无色，笑颜沉冷。“就因是婢女，还贴身，想要便可得，何必动心？”

这话，让孔红玉寒到了心坎底。

多无情！

人道男子俊美无俦，必定天生薄幸。可越是如此，却越教女人痴心，为世间这样薄情男子，爱得深沉、爱得狂。

“贝勒爷真是无情！”她啐道，复接下说：“可我不信，这样的美人在贝勒爷眼中，当真毫无轻重，只是丫头？”有意无意，孔红玉斜觑问他。

孔红玉不否认，她有妒心，所以要探个分明。

自第一眼见到雍竣，她便迷上他狂放气质，看似无情，有时却又温存体贴撩酥人心！莫道他家大业大，还是当朝权贵之后，这样的男子还要往何处去觅？孔家在商道上名传遐迩，她孔红玉若要寻郎君，只愿委身雍竣贝勒。

“不是丫头，还能是什么？”他冷眸低敛。

孔红玉犹豫心疑，她仍有不信。

正想著要如何开口，再行打探，忽然见到她介意的那名丫头正朝此处而来，似在寻找她的主子。

孔红玉挑眉，娇笑著对雍竣道：“贝勒爷，您的‘丫头’来找您了。”

雍竣淡眼，连笑容也无。

“贝勒爷，福晋请您到四喜斋。”四喜斋是福晋的院子，福晋要绿荷到雍竣屋里找人，找不到人，便要织心去寻。

然雍竣似充耳不闻，对织心视而不见。

“贝勒爷，您的丫头在跟您说话呢！”孔红玉出言提醒，她心下觉得有异，可也不说破。

雍竣看孔红玉一眼，才对织心冷淡道：“一会儿我会进四喜斋。”

织心见他说话连一眼也不看自己，她的心忽而微微揪痛，可她脸上没有透露出内心忧喜，仅沉默转身，黯然走开。

这是她招来的，她就要他这么对她的，不是吗？

否则，昨日何需触怒他。

她何苦如此？

她不笨，可却固执，可却骄傲。

即使为还人情，她可以为孔红玉再绣一只香袋，他却不该将她日以继夜为他而制的香袋，轻易给了别人。

她知道她傻，为这点不愿而惹他不快，可她无法漠视他如此轻易随便，将她的心意与心血当做是礼馈赠予人。

就因为她是奴，他是主，主愿舍，奴不能怨。

这上下尊卑的现实刺痛她的心，他要她坦露真实性情，可他却从无一刻忘记她是奴的事实。

如今，他冷情待她。这也好，她得偿所愿，安心做个奴。

“贝勒爷怎么了？刚才还有说有笑的，这会儿怎么冷冷淡淡的？好似对您的丫头不满？”织心未走远，孔红玉便开口问。

闻言，他低笑，邪扬的声调不高不低。“一个奴才罢了，岂能挑动主子的心绪？”他淡冷道。

织心僵住，她的脚步仍走著，心窝却刺痛著，视野蓦然模糊……

“可方才红玉问贝勒爷，您让这个‘奴才’读书画画，这还不够特别吗？”孔红玉再问，眼神有意无意，瞟过不远处织心背影。

“特别？”雍竣薄唇勾起一抹笑痕，邪肆低笑。“倘若这叫特别，那么我待你如此，你岂不应该以身相许了？”

红玉瞬间红了脸。“贝勒爷，您说话轻浮了！”

两人间暧昧气氛浮动，孔红玉内心狂喜，因雍竣虽则阴沉俊美，待她却从未如此挑情……

非但孔红玉情生意动，雍竣露骨的挑情，纵使未尝男女情事的织心也能心知肚明。

她加快脚步，不愿再听男女调笑，匆匆离开了后园。

福晋好不容易盼到雍竣，脸上焦急仍形于色。

“额娘。”雍竣跨进四喜斋，见亲娘立于院落前等候，不免意外。

“你怎么现在才到？我等你许久了，跟我进来吧！”福晋转身回屋，后方丫头绿荷亦步亦趋。

“额娘有事？”进屋后，雍竣笑问。

“没事不能找你吗？”福晋怨怪。“那孔姑娘把你都占满了，这些日你尽是陪孔姑娘，把你额娘抛在脑后了！”

“额娘吃孔姑娘醋了？”他似笑非笑。

“你是我怀胎十月所生，我岂会吃那小姑娘的醋！”福晋啐道。

雍竣低笑。

“不过，”福晋话锋一转。“你阿玛就快回府了，他回府若见你带闺女进府，恐怕要大大生气一番。”

“额娘放心，阿玛回府之前，红玉就会离府。”他淡道。

“即便如此，我还要问你意欲何为？”

雍竣挑眉，诡魅一笑。“额娘此话难明。”

“你岂会不懂！”福晋眯眼。“你把一个闺女带回府，莫道府内下人做何感想，要是传出，京城多所王府贝勒，你要你阿玛出门如何酬对？”

他咧嘴。“孩儿竟不知，京城贝勒，还有规矩后生。”

福晋啐一声。“你晓得，我指的，是她汉女身分！”

雍竣鹰隼的眼微眯。“那便如何？”

“满汉不通婚。你平日任情态意，我都可眼不见为净，就拿你十五岁时要了八岁的织心，额娘也依你，可就这老祖宗规矩你得守著，不得放肆！”

雍竣敛眼沉凝，未置一词。

“如何？”见他不答，福晋逼问。

“织心也是汉女，如此动人美女随侍在侧，额娘不怕我将织心收房？”冷眸一敛，他突然道出此言。

福晋愣住，睁眼间：“你，想将织心收房？”

雍竣咧嘴，邪意一笑。“额娘不允？”

一时间，福晋答不出话。

她眉头紧皱，厘不清此刻矛盾心情。“你真想要织心？”

雍竣淡眼，笑转阴沉。“倘若，我要她，额娘不允？”再问一遍。

福晋噤声，半晌目光直凝她的儿，若有所思。“织心那孩儿是讨我喜爱的，一个水灵玉琢的可人儿，清秀灵透、人间仙骨。如今织心已成年，出落得越发玲珑标致，娇艳绝色，莫怪你要她。”

雍竣不说话，邪魅的眼教人猜不透他心思。

福晋淡眼慢声道：“府中家人，仅收为妾，不足为外人道，王爷未必不允。”

这话，便是福晋允了。

雍竣冷魅的俊颜无色，他不喜不惊，似福晋的允诺与他毫无相干。

“怎么？你不是要她吗？”他淡冷的神色，反而惹起福晋疑惑。

雍竣撇嘴，无声沉笑。“可要，也可不要。”

福晋糊涂了，她向来弄不懂长子诡谲的心思，所以焦虑。“不管你要织心不要，就是不能要那孔姑娘。”福晋警告。

雍竣冷眸含笑，一迳沉默。

福晋低喟。“记著额娘的话，要不，你阿玛第一不饶你。”她没辙，只能抬出王爷，如此叮咛。

不知为何，雍竣虽未当面答应她，可福晋对孔红玉已无芥蒂，她忽然感觉，孔红玉并不是个威胁。然而织心……

较之孔红玉，雍竣对织心，似乎才有真正的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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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孔红玉离京这日，雍竣并未随行。

因回京数日他陪伴她四处闲游，故此需留京城，为处理百箱运回京畿货物发落商号事宜。

雍竣截断茶帮京沪生意，带回几箱金龙雀舌、及几十箱苏绣珍品，消息传出，一时京城贵胄争相至隶属巴王府之富记商号采购，不过数日，雀舌上品与苏绣珍品已抢购一空。

孔红玉此趟先离京也有正事在身，雍竣于南行之时早与票帮联手，将京城贵胄购货钱票，由京城银号汇兑至晋商乔家银号，再透过早先安置妥当的杭州据点，由孔家出面下杀货价，再以汇兑的大批银子以低价购得当地珍品物资，以补京城需索之不足，更与船帮及挑夫帮联结，海陆一并，将干货与湿货分头批送进京。

孔家与雍竣联手，蒙收实利，只要卖个脸面做的是无本生意，除了雍竣令女子多情的男人味外，孔红玉想揽住雍竣的心，也因这番现实的考量。

京城商帮势力，再没有比此番南北联结还要更大的了！

其中雍竣便是个关键人物，以当朝贵胄身分，他已能畅行无阻，再论行商手段，更无人能出其右。

其中，娄阳贝勒便是闻讯而来的贵客之一，然引起他兴趣的并非货物，而是人。

“我记得，带回货物没有马匹，我也不贩马市生意，娄阳贝勒何故来访，令人百思不解。”这话，雍竣说得冷淡。

娄阳笑得狂放。“娄阳虽在行贩马，可也有茶庄与丝绸生意，乃至天下生意无一不能与！大贝勒睿智无俦，绝不至于百思不解。”他话中有话。

雍竣冷笑。“那么娄阳贝勒此番造访，所为何为？想谈什么生意？”

“上回那桩生意，大贝勒考虑得如何？”娄阳忽然提及。

“娄阳贝勒说的，是哪桩生意？”他敛眼问。

“京城马市，在下可与大贝勒，共享其利。”娄阳答得豪迈。

雍竣沉声冷笑。“莫非连女人，娄阳贝勒也能共享？”

闻言，娄阳脸色一沉。

雍竣忽然话锋一转。“大贝勒的提议，我已问过织心，但她毫无离府念头，我爱莫能助。”

娄阳眯眼，沉声道：“织心姑娘不是贷物，确是不该将织心姑娘与生意相提并论。”

雍竣邪意一笑，冷凉道：“娄阳贝勒改变主意了？”

“倘若大贝勒能够成全，就算娄阳欠你一个人情！”

雍竣冶眸矜淡。“刚才我已说过，她没有离府的打算。”

“织心姑娘若愿意，我将花轿迎娶，纳为侧室。”他道。

这是最好的安置了。

娄阳贝勒为京城贵胄，一般平民女子，绝无可能嫁入元王府为娄阳侧室。

然他竟然松口，愿为织心破例。

“烦请大贝勒为娄阳传话，即便只是如此，就算娄阳欠大贝勒一个恩情。”娄阳冷眼沉声道。

雍竣淡著眼，眼色阴黯冷魅。

“如何？”娄阳沉眼，再问：“在下等大贝勒给个答覆。”

巴王府内厅燃著沉木薰香，厅内气氛如烟雾袅袅，飘忽诡异。

“当然。”雍竣冷魅一笑，打破沉寂。

晚间到雍竣屋里侍候的人，不是织心，却是冬儿。

“贝勒爷，冬儿取来热汤，侍候您净身。”冬儿道。

“织心呢？”雍竣眯眼问。

冬儿吸了口气，似乎有些别扭。“织心姐姐在下房，为贝勒爷洗衣。”

“洗衣？”他脸色一沉，厉声冷斥：“这是你的工作！”

冬儿退了两步，似被雍竣的冷脸吓到。“冬、冬儿明白，可织心姐姐愿意如此，冬儿也想侍候贝勒爷。”

“你想侍候我？”他寒眼问。

“是，冬儿觉得这活儿不仅织心姐能干，冬儿也能侍候贝勒爷。”她大著胆子说。

雍竣半天不语，冬儿不明所以，悄悄抬眼看他，却被主子冷锐的神色吓住。

“你以为，任何人都可侍候我？”雍竣眼色阴黯。“糊涂的丫头，有胆量却没有智慧。”

“冬儿是奴婢，冬儿可以没有智慧，可冬儿明白主子要什么。”她有小聪明。

“你明白？”他寒声问：“你以为，主子要什么？”

“要奴婢尽心尽意的侍候。”冬儿答，自以为聪明。

闻言，雍竣冷笑。“你错了，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屈膝的奴婢。”

冬儿不懂，瞪大眼看主子。

雍竣突然转身走出房门。

冬儿呆住了！

她眼睁睁看著主子走出房门，却不敢追上前去。

在洗衣房里，他看到卷起衣袖，蹲在水井边卖力洗衣的织心。

她额上淌著细小汗珠，专心洗衣，浑然不察他已经来到身边，直至身边的小丫头急得猛推她的手，低声对她说：“织心姐姐，快看呀！”

织心回神，抬头，这才见到雍竣。

她立刻站起来，在身上抹几下匆匆擦干湿手，才跟主子福身。“贝勒爷。”

他冷眼看她，神色淡定，不因他来到洗衣房而慌张。

“不问我，来这里做什么？”他瞪她，冷声问她。

“贝勒爷到洗衣房有事吩咐奴婢？”她问，因为他问而问。

雍竣寒著眼。“一定得这么剑拔弩张的对你的主子，你才会好过？”他质问。

“奴婢不明白贝勒爷的意思。”她平声答。

“不明白？”雍竣冷笑。

随即，他握住她的手腕就往洗衣房外扯。

见大贝勒脸色阴沉，突然拽著织心往外拖，其余在洗衣房里的丫头都吓住了！

织心没有挣扎，任由他拽著自己将她拖到后园。

“说！”他撂开手，厉色喝斥她：“谁给你胆子自作主张，居然叫冬儿来侍候我？！”

“冬儿大了，该学著做些细活儿。老是让她洗衣、烧水，对她不公平。”她面无表情，答的云淡风轻。

“没想到你菩萨心肠，如此为人著想！”他冷嘲，脸色冰寒。“自甘堕落降为干粗活的丫头，这就是你要让我难看的做法？”

织心脸色平板，直直看他。“织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贝勒爷说过织心是人，是人便有思想，有意志，所以织心要冬儿替代，可贝勒爷又不允。织心不明白，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贝勒爷顺意？”

雍竣冷眼看她。

她凝眸回视。

“顺意？”他柔声冷目，阴沉词锋一字一句：“你又何尝，真正顺过我的意？”

她一恸，心窝幽幽酸起来。

“奴婢是奴才，自然事事要顺贝勒爷的意，只是这‘意’是奴才的意？还是主子的意？贝勒爷是主子，织心是奴才，奴才与主子本就是两种人，永生永世搭不上的两个阶层，奴才以为顺了贝勒爷的意，成就了奴才的性情，却惹贝勒爷不高兴，可奴才愿服膺为奴，又不讨贝勒爷欢心，既然如此，贝勒爷干脆就端起爷的架子，摆布织心、命令织心，这样织心能安心做个奴才，贝勒爷纵不顺意，也不会有个逆主的奴才惹您发怒。”这话说得既白又露，毫无迟疑没有退缩。

她已安心如此，就要把人的耐性拧尽，至于他怎么想，那已无所谓。

他将那香袋赠人，寒她的心，倘若那银链未索回，她的心便已死。

他不将她看做奴，可又不愿明白她的心，她赠他的绣袋不过是可以随手馈赠的物品。既是如此，她宁愿做个奴，也不要这恩惠的施舍。

雍竣看她的眼，寒到心底。

九年来这长长久久的许多日子过去，他相信从无一刻，他的婢女曾经真正心悦臣服。

“你以为，你真能安心做奴才？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能说出这番话，你就不能是个奴才！可惜你八岁进府，卖身为奴，命运注定，身不由己！”他冷眼看她。

“让织心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是个奴，至少也有奴才的价值。”

“你以为，你当真配做个奴才？”他寒声冷笑。“身为奴才，你太过伶俐聪慧，太过坦白固执。织心，你不配为奴，从来就不配！”

她僵了脸，怔怔看他。

“既然不配为奴，那就出府，嫁人为妻。”他说。

织心脸庞一瞬间凝白。

雍竣冷眼往下道：“娄阳贝勒愿纳你为侧室，他问你的意思。”

她面无表情看著他，他亦面无表情回望她。

半晌她平声回话：“奴婢既是奴才，奴才必须从主，主子要奴才做什么，奴才便做什么。奴婢的命运由贝勒决定，凭贝勒爷要将奴婢转卖，或者赠人为妾为奴，奴婢没有怨言也没有意见。”

她不再反对，不再表露心迹。

因为既为奴，吐露她的心思便是可笑，她意欲何为永不足挂齿。

雍竣冷脸相待，及至此时，已不必与她多说余言。

“那么，就做好准备，出府，嫁为人妻。”他冰冷地道。

谁道身为奴，便是可悲可悯？

至少，做好一名奴才，也可得主子的喜爱，就像福晋为她张罗嫁衣、妆奁，为一名奴才做了连作梦也不可得的一切。

织心坐在她的屋里，瞪著小桌上绿荷送来的那一盒宝贵首饰，里头亮灿灿的翠玉珠宝，她看著，没有表情。

女人爱珠宝，为加添自身的美丽，然而一个奴才要珠宝何用？即便嫁为妾，珠宝于她更形突梯怪异，物化了她的人格，仿佛告诉众人，她是珠宝买来的，一活生生的人。把这样的东西戴在身上，只有可笑。

“织心，你瞧，福晋待你多好？还赏赐了这许多翠玉珍宝给你。”绿荷语带羡慕。

“绿荷姐，这个珍宝盒，请你代我送还给福晋。”她把宝盒盖上，交回绿荷手中。这个珍宝盒，她必须退回去。即便福晋要生气，她也不能收受。

绿荷张大眼，她不了解。“你怎么了？这是福晋送你的，为什么要还给福晋？”

“福晋送的东西太贵重，我不能收。”织心淡淡说。

“你不能收？”绿荷不懂。“为何不能收？就因贵重吗？可这是福晋的心意。”

“我明白，但有心意就够，织心领情，可这样的厚礼我绝不能要。”她说。

“可是——”

“绿荷姐，如果你不能代我将宝盒交还给福晋，那么我可以自己去见福晋，亲口跟福晋道谢，谢福晋这几年收留织心的恩德。”话至此，她拿起宝盒便往屋外走，一路来到福晋的四喜斋。

绿荷跟在后头，心头忐忑。

福晋正坐在厅里喝茶，跟前有两个小丫头侍候，不意雍竣也坐在堂前。

“织心！”一见织心，福晋笑开眉眼。

“福晋。”织心福个身，转向雍竣问安。“贝勒爷。”她眼未看他，身体僵硬。

雍竣未吭声，他的眸盯住她，诡淡又异样。

“怎么来了？”福晋问，见她手上抱著宝盒，笑问：“给你的东西，还喜欢吗？”

“这些翠玉珍宝很美，可织心不配接受。”她说，眼角余光，看到雍竣冷笑的眼色。

“不配？”福晋笑容消失。“你怎么说这种话？是这些东西不入你的眼吗？”

“不是，”她解释，福晋的疼爱，让她解释起来格外困难。“是东西太好了，织心配不上，况且织心只是一名奴婢，福晋不该给织心太好的，这样织心受之有愧。”

福晋又露出笑容。“傻孩子，说什么傻话，翠玉手环和珠链，美则美矣，不过是冰冷的东西。再说，你大了，长得如此玲珑剔透，像仙女下凡，咱们府里女眷还有谁能配得上这样的好东西？况且我未生半女，这些东西送给你，最适合不过。”

“福晋——”

“不必再说了，”福晋道：“东西是送给你的，你若不要便拿去送人，布施赈济都好，就是别折了我的意。”

福晋话至此，便是叫她不要再推却。

织心知道现在还不了，只能离开王府之时，再悄悄将东西留下。

“对了，这几日你要先行出府或者依旧住在王府内？若要出府，待到吉时再将你接回王府即可，要是住在王府里，就该辟个别院，虽说依旧进自家门也该避嫌，住在别院我可派两个丫头侍候你，这段日子你就暂且别出门，未来新居在月牙小筑，待大贝勒迎娶，你还是坐轿子进门。”福晋笑盈盈道。

然织心却听傻了。

她没听错吗？月牙小筑？大贝勒迎娶？

月牙小筑本为留与大贝勒未来妾室栖身之所，是一处空置已久的雅居。至于“大贝勒迎娶”一词，更让她心惊！

揪著心，她猛然转头望向雍竣——

他没有表情，炽眸敛藏狂冷的火焰，定定看她。

“我看，出府多有不便，你还是先住别院吧！对了，你该尽早与下房隔离，今日起，就先搬到后园的小房吧！”福晋替她下了决定。

“奴婢不明白，”她开口，急切坚决。“奴婢以为要嫁的人是娄阳贝勒？”

“娄阳贝勒？”福晋一愣。“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没见过这娄阳贝勒，更没人对我提起此事，再说，我一向疼你，不会答应让你出府的。”福晋道。

“可这是贝勒爷亲口对奴婢说的——”

“我是提及娄阳，不过……”

“贝勒爷要奴婢嫁出府。”

他冷笑。“原本我要你随我一起南下，额娘不肯，所以这嫁出府的承诺，已不可能。”定眼看她，他眸色深沉。“你必须‘嫁进府’，这是额娘的决定。”

“织心，莫非你想嫁给娄阳贝勒？”福晋惊讶，更有疑惑。

织心看著他，她不明白他意欲何为？他为何娶她？

忽然，她“咚”一声，在福晋跟前跪下。

“这是做什么？”福晋慌了，被她弄糊涂。

雍竣神色冷敛，锐眸一寒。

“奴婢不敢高攀，奴婢谁也不嫁，奴婢愿侍候福晋到老，终身为奴。”

福晋未来得及说话，雍竣已开口：“你不想做妾？”他寒声问。

“奴婢不配做贝勒爷的妾。”她冷色答。

“既不想做妾，那就升格为侧室。”他淡眼道。

听见此话，福晋心有不安，皱起眉头。汉女，只能为妾，岂可嫁与贝勒爷为侧室？何况奴婢出身？

岂料，织心又答：“奴婢不为妾，也不能为侧室。”

雍竣冷眸低敛，幽淡道：“不想做妾，也不能做侧室，那么，是想做少福晋了？”

福晋瞪大眼睛，心头狂跳——这当然万万不可！

“这怎么能——”

“贝勒爷既执意误会奴婢的意思，奴婢只有以死全节。”打断福晋未出口的话，织心答得更直接彻底。

听见这话，福晋大大吃了一惊，神色似受到惊吓。

雍竣冷著脸，从头到尾面无表情。

“你何必如此？弄得连福晋也这么不高兴，有这个必要吗？”回房后，夜里绿荷到小屋问她。

织心不答，她坐在床板上瞪著前方。

“能嫁给贝勒爷是天大的福气，你比我聪明，不会不清楚咱们的爷是什么样的男人！像爷这么英俊的男子，莫道身为皇朝贵胄，还富甲一方，别说那个孔姑娘心底想著，就是其他府里的格格们，也是如此，都巴不得能嫁给咱们府里的这个爷。有这样的爷，即便是做妾，又有什么可遗憾的？”

“不是做不做妾的问题。”织心终于开口。“再者，女子何必要做男人的妾？即便这男人再好，我愿与凡夫俗子布衣耕田一生，唯愿一夫一妻，相爱相敬。”

“你错了，织心。”绿荷不以为然。“你以为，凭你，会要个布衣耕田的庸夫吗？”

她微微震动。

“你不平凡，这是爷看上你的原因，若非你的不平凡，你也没这样的命！”绿荷看著她，摇头叹气，再继续往下说：“可我不明白这老天爷，它真是爱作弄人！有这样的命，你又为何生成这样的脾气呢？”

绿荷又往下说：“再说，爷这样的男人，你岂能希冀他一生只有一个女子？即便是你，织心，你不以为自己太奢求了吗？”

她们是好姐妹，织心明白，绿荷对她说的是真心话，没有丝毫嘲弄讪笑的意味。

“所以我愿为奴，一生一世。”

绿荷皱眉。“你怎就不明白呢？奴才是没有自由意志的。就算你愿为奴，爷不允、福晋不允，你便办不到！”

“办不到，也得办，十年、二十年，年华老去，贝勒便不会再钟情于我。”她淡淡道。

绿荷深深看她。“织心，我不明白，你心底到底在想什么？”她真不明白。

织心调头，她望向绿荷。“绿荷姐，我不在乎贝勒爷要娶几个女子，但是我不能嫁给一个不明白我的男人。”

“不明白你的男人？”绿荷眉心深皱。

“我与贝勒爷三年不见了。”她幽幽倾诉。“这三年，我们没有见面，不知道彼此的心思与意念，但是贝勒爷一回来，情况便不同了，短短时间的相处，没有情深恩义，他要纳我为妾，我不能接受。”

“贝勒爷喜欢你，难道还不够？”绿荷实在不懂。

“喜欢不是爱。”瞪著自己的膝头，织心喃喃答：“女人跟男人不同，女人爱上，便是一生一世，贞烈女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男子忽然钟情于一女子，如果仅为其色而痴迷，那么过不了多久，换来的，只有女人心碎。”

绿荷揪著心。“你的意思，是要贝勒爷爱你？”她猛烈摇头。“但这不可能！你这是——”又忽然噤了声。

“我知道不可能，我知道这是妄想。”织心明白绿荷原想说什么。“所以我不敢去想，我甘心情愿做奴才，一生一世。”

绿荷怔怔看著她，呆了也傻了……

“你这是何苦？何苦呢？”绿荷喃喃说，眼眶里有泪。

只因绿荷明白，她深深明白织心的委屈，因为她自己也是奴才。

绿荷佩服织心的勇气，因为若换作是她，能成为贝勒爷的侍妾，是天大的恩典，是一朝飞上枝头变作凤凰的可喜之事，她不可能拒绝，她办不到。

织心不再说话。

她瞪著自己的膝头，打算坐在床板上，熬过今夜，静静等待明日福晋与雍竣对自己的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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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夜深，福晋还在内院，质问雍竣。

“为什么让织心以为，她要嫁的人是元府贝勒，你到底做何打算？我以为——我以为你是真心喜欢她！”福晋问。

“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我确实是要娶她。”他答，眼色矜淡。

“你要娶她，可你喜欢她吗？”福晋神色严肃起来。

“不喜欢，何必娶。”

福晋摇头。“既然如此，她为何宁愿寻死，也执意不肯嫁你？你告诉我，这是为了什么？”福晋皱著眉问。

这事惹她心烦！

福晋难以想像，一向乖巧的织心，为何突然如此固执？为何会做出如此令她头痛的事？

“因为她要的，不仅如此。”雍竣眼低敛。

“什么？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明白！”福晋眼一眯，骇然想道：“莫非织心丫头真想做福晋？”

雍竣嗤笑。“如果她是一般女子，这倒好办。”

福晋瞪著她的儿子，捉不透他的心思。“怎么会好办，难不成真让她做福晋，这不可能！你阿玛也不会同意！”即便福晋再宽厚、再喜爱织心，也不可能应允。

他冷眼道：“就算让她做皇妃，她也不见得同意。”

福晋又不明白了。

她简直就快糊涂了！

“算了，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别说要做福晋，即便要做侧福晋也不可能！总而言之，你还想要她吗？倘若要她，就得让她明白，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雍竣却淡道：“无妨，她要做奴才，就让她做个够。”

“什么意思？”福晋又皱眉。

雍竣不言。

他冷眼瞪著厅外直通奴工住处的花园，不发一语。

织心要嫁为大贝勒侍妾之事，福晋已暂且按下，不再提起。

第二天织心没有等到预期中的召唤，只有夏儿来告诉她，从今起，冬儿替代了她的角色，到屋里侍候贝勒爷，她则接手冬儿原本的工作，只干一些粗重的杂活。

求仁得仁，这是她要的，她甘之如饴。

从今晨起，织心取代冬儿，与夏儿一起在下处工作。

晚间，织心烧妥热水端到屋里，见冬儿正侍候雍竣宽衣，准备沐浴净身。

“噢，织心姐，请你先退到屋外，我忙妥了便出去取水。”冬儿吩咐。

主客互易，现在是冬儿命令她。

雍竣看了她一眼，她欲福身请安，雍竣的目光却立刻转开，就像从前无视冬儿一般。

她忘了，她是下处做杂务的丫头，只不过端热水进屋而已，不必特地请安。

织心默然退至屋外，先行回避，就像过去冬儿所做的那样。

一会儿后冬儿推门出来，取过热水。“织心姐，你会怪我吗？”奇www书Qisuu网com冬儿没有立刻进屋，反而开口问她。

“怪你？”

“是呀，要不是我，在贝勒爷身边侍候的人是你。”

“我怎会怪你，不但不怪你，还要感谢你。”

“感谢我？”冬儿不明所以。

“感谢你愿意替代我，侍候贝勒爷。”

冬儿眯眼，觉得织心说的不是真心话。“是吗？”冬儿哼笑一声。“这么说的话，我也要感谢你，如果不是织心姐退让，我还不知要待到何时，才有机会侍候贝勒爷。”她咧嘴一笑，然后推门进屋。

织心呆在屋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冬儿忽然抱著一堆衣物又推门出来。

“噢，对了，这是贝勒爷的衣物还有鞋袜，织心姐顺道抱回下处清洗吧！”冬儿把衣物与鞋袜全卸到织心怀里。

抱了满怀衣物鞋袜，织心吃力地离开主屋，回到下处。

“织心姐，我来！”夏儿见织心拿了换洗衣物回来，还有鞋袜，赶紧上来接著。

“没关系，我来就好。”织心说。

“冬儿怎么把东西全给了你？她该自己把衣物抱过来的！况且，怎么把鞋袜跟衣物都堆在一块了！”夏儿皱眉。

织心没说话，她迳自走到井边蹲下，开始揉洗贝勒爷的衣裤。

夏儿走上前去问：“织心姐，这些粗活你做得惯吗？”

“你能做，我也能做。”织心淡淡说。

夏儿笑了笑。“夏儿相信织心姐能做，只是像你这样水做的人儿，却要来下处干粗活，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这样吧，洗衣的工作，就让夏儿来吧——”

“夏儿，咱们说好，工作要分摊的。”她不允。

“可是……”

“晚间我负责烧水洗衣洗袜，你要捡炭给贝勒做两个炭盆儿，还要扫贝勒爷屋前的院子，你的工作不比我轻。”

听到这里，夏儿终于不再争著洗衣。“织心姐，夏儿只怕委屈了你。”她说。

从前织心在屋里侍候时，总是体贴她们，早早要她们上床歇息，连贝勒爷屋内都是织心自己清扫，贝勒爷的鞋也只要旬日清洗一遍即可，就怕她们累著。可现在冬儿什么事都丢给两人，她自己只管屋里的事，也不清理打扫，说得好听是只管侍候贝勒爷，说得难听，冬儿心底不知打什么主意！

“我不委屈，这是我要的。”织心说。

夏儿杵在那儿，想不明白织心的话。

“你快去灶下捡炭，给贝勒爷做炭盆儿，免得一会儿冬儿来要炭盆，咱们应付不上来。”织心笑著驱赶她走。

夏儿只能离开。她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算她留下，也不知道还能再问些什么。

这段期间，雍竣看到织心只有冷漠。

但说他冷漠并不公平，织心不怪他。她依旧挺著腰杆、直著背脊，往后还有一

辈子的时间，她要撑下去。

可一辈子……一辈子是多长的时间呀！

这一辈子她可能每天都与他见面，可也只能远远看他，再也不能亲近他、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因为是她拒绝了他的恩惠。

也曾间过自己，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非要如此倔强？如此固执？

直至这一夜她翻书，看到晏同叔的词，读到：

无情不似多情苦

一寸还成千万缕

天涯地角有穷时

只有相思无尽处

她忽然明白，她执著什么，她在乎什么，她想要什么。

绿荷说的没错，她要贝勒爷的情，所以她痛苦、她固执，倘若不在乎，那么她便能安心当个妾，不必自苦。

可她岂能要贝勒爷的情呢？

那是妄想。

绿荷没说出口的话，她心底其实雪亮的清楚。

她相信，他能给她疼爱，能给她照顾，能给她富贵荣华，可这些不是她要的，她要的更多，可她明白他给不起。

爷这样的男人，你岂能希冀他一生只有一个女子？即便是你，织心，你不以为自己太奢求了吗？

绿荷说的，正是她心底的话。

就因为明白是奢求，所以她无求，只能自苦。

可为什么？她爱他什么？她怎会爱上自己的主子？

织心记得八岁的时候，她头一天到王府，雍竣当著福晋的面要她，多年来那一幕始终盘旋脑海，挥之不去。

还是那天他拿了她的画，对她说：画贵神韵，只要精神绝矍、活活泼泼，就是好画。

或是那日他赠她颜料画笔，还开口对她说：我是你的主子，要是我不能给，世上便没人能疼你。

更或者是因为那日，他告诉她，她是奴，也是人……

他对她好，她明白，他待她特别，她清楚。

只是这样的好与特别不是爱，只是温情与关怀，可一个主子对丫鬟的温情与关怀，让她承受不起，于是，她动了不该动的心。

而他，即便想要她，即便有一时恩爱，惯性的温情与关怀也将渐渐取代新婚的蜜意，她只是一名没有见识的妾，一生一世困锁王府，也只给得起贝勒爷温情与关怀，然这温情与关怀，之于他这样的男子，绝不足以撑起一生一世的浓情蜜意。

她明白，他是怎样的男人，大江南北的行走，总有一日，他会遇见让他真正臣服倾心的女子。

是她没有条件，一直是她顾影自怜。

一名府中的奴才，她再不能为自己做什么事，去配得上他。她其实羡慕孔红玉，因为她自由自在、眼界开展，就像春日尽情绽放的娇花，那样朝气勃勃、活活泼泼。她的经历与见识都配得上雍竣，而她，柳织心，只是一只坐困王府的笼中鸟，没有见识的井底蛙。

放下书本，她吹熄烛火预备上床歇息，不许自己再想太多。

她是想得太多了，没必要的太多！

现在没有人命令她嫁给贝勒爷为妾，她可以如愿，安心做个奴才。

只是为何，她没有快乐，只有心灰。

也许此生，她的快乐都将不再来了。

织心在下处工作月余后，时序已近腊月，这日冬儿忽然染了寒病，整日咳嗽不止，不能再进屋里侍候贝勒爷，只能待在下处静养。

晚间贝勒爷没有照应，织心于是端著热水来到屋里。“贝勒爷。”她走上前，到雍竣身边对他说：“奴婢侍候您宽衣。”

他调头，拿看陌生丫头的眼光看她。“为何是你？冬儿呢？”他声调很冷。

“冬儿病了，所以奴婢暂时代替她，来侍候贝勒爷。”织心说。

她尽量不去注意他的眼睛，那里头的冷漠与疏离。

“让别的奴才过来侍候。”他道。

织心一愣，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

“你没听到？”他冷眼看她。

织心怔怔注视他，面色凝白。

“我叫你，让别的奴才过来侍候。”他寒著眼，沉声再说一遍。

然后，时间仿佛静止。

她望著他，感觉到那迫切的疏离与冷意，已如一堵墙，结结实实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是。”半晌，她终于回话。

转身，她就像幽魂一般，浑浑噩噩走出雍竣的屋子，终于知道他也已不允许，她再回头。

换成夏儿到贝勒爷屋里侍候，织心尽力教她，幸亏夏儿受教也乖巧，临危受命总算不乱。

织心一人承担下处的工作，所有粗重的活儿都落到她一人头上，她还要照顾冬儿，蜡烛两头烧，体力已渐渐不能负荷。

冬儿病了十日，病况还是不能减轻，大夫建议要栘送至郊区别业静养隔离，以免此病染及府内其他人。

冬儿被送走后，织心的活儿也没能减少，她每日工作至深夜，隔日天未亮便早起，又逢年近腊月，府内用人吃紧，管家无法再派其他丫头分担她的工作，又过十日，织心体力再也不堪负荷，终于生病，她就跟冬儿一样染了严重的寒病。

她病的昏沉但并未咳嗽，所以早晨仍然勉强下床，依旧工作。

昨日夜里，下起了今年第一场瑞雪，清晨冰凉的冷气，冻得人浑身发寒。

到了晚间送炭盆进屋时，她候在门外，十二月雪花飘在她的肩上，寒气逼人，她开始感到头重脚轻，两脚在虚空中轻轻摇颤……

“织心姐，你还好吗？”夏儿出来，看见织心不正常的嫣红脸色，担心不已。

“我、我没事。”她强撑身体，对夏儿笑。“你快进去，把换洗衣物交给我。”

夏儿摇头。“不，夜里我再把衣物抱回下处，我来清洗就可以了！”

“给我吧，你该侍候贝勒爷。”

“可是——”

“夏儿！”雍竣在屋里唤她。

“是。”夏儿忧心地看了织心一眼，然后抱著炭盆进屋。

织心还是站在门口，等她抱衣物出来。

“冷风进来了，把房门关上。”雍竣低头看书，冷声吩咐。

“可是，”夏儿忧虑不已。“可是织心姐还在门外，她等我抱衣物给她。屋外好冷，织心姐冻得脸蛋都红了，趁这屋里的热气，我想用这热气暖暖她。”夏儿以为织心嫣红的脸颊，是因为冻寒。

雍竣仍低头，却不发一语。

夏儿顾不得贝勒爷高不高兴，赶紧用跑的一路奔到里间，抱起一堆衣物就朝房门外冲——

“织心姐！”

突然夏儿在门外尖声大叫。

雍竣第一时间已经站起来，奔出门外。

只见夏儿蹲在地上，急得哭起来，似不知所措。

而昏躺在雪地上，脸孔惨白几无血色的纤瘦丽人，是织心。

当夜大夫即来府内诊治，断定是与冬儿一样的寒病，需送出府外。

“还要再让她这样，由著性子继续下去吗？”福晋不同意。

她虽不能苟同织心刚烈的性子，但毕竟疼了织心这许多年，福晋不能看见织心如此吃苦。

“这孩子的性子我了解，苦头都往自个儿肚里吞，如果你一定要把她留在身边，她也不会屈服。倘若你生气要惩罚她，那么便把她送走吧！千万别再让她如此，我瞧了心疼。”福晋对雍竣说。

雍竣寒著脸，瞪著卧在床上的织心，冷眼不答。

“或者，你把她还给我！”福晋又说：“八岁时我把她给了你，现在额娘求你把她还给我，可以吗？”

雍竣还是不答。

“你阿玛再过几日就要从关外回府过年了，我要听大夫的话，先把织心送出府，这些日子你想想，决定如何就尽快告诉我——”

“她不能出府。”

“什么？”

“她现在重病，不能出府。”他沉著眼，再说一遍。

“重病！”福晋以为雍竣没听懂，于是解释：“就因为重病，她一定得出府！”

“我不会让她出府。”他淡定、冷静地道：“额娘若有疑虑，可以不到我的别院。”

福晋倒吸口气，忍不住睁大眼深深看他。“你说什么？听说冬儿在别业至今还病重著，那丫头不知患了什么病，染给织心！可你的意思是，你竟要把织心留在府里，还要留在你的别院里？！”她寒声问。

“没错。”雍竣沉声答。

听见他竟然答是，福晋再也受不了。“你疯了！”福晋痛声骂他。“这丫头让你吃了什么蛊？所以你疯了，折磨她，也要折磨你自己！”

福晋再宽厚也不能置自己儿子的性命于不顾，正如她刚才所言，她实在忧虑织心所染的病。

“不早了，额娘请回四喜斋歇息。”雍竣冷声，对福晋的指责置若罔闻。

“你——”

“绿荷！”他大声唤进绿荷，盖过福晋的声音。

“贝勒爷。”绿荷闻声赶紧奔进来。

福晋气急了，瞪著雍竣又喊：“你怎么——”

“立刻送福晋回房歇息！”雍竣再打断福晋的话。

“是。”绿荷依言扶起福晋。

福晋气得发抖，却拿雍竣无可奈何！

回四喜斋途中，福晋一口气闷在心窝，气闷地想起织心初次来到王府那一日的情景——

这孩子真漂亮，漂亮得不像凡胎俗物，却居然要卖身为奴。

然而，至今夜，福晋才终于深深省得，美人祸水这句警言的真意！

可惜她省得太慢，在织心来到王府那一天，她就该想到，这孩子美得太过，不会带来福气。

这织心的存在……

终究是祸，不是福啊！

静夜里，雍竣坐在床边，沉定地看著卧在自己床上，那纤细瘦弱的人儿。

她下了什么样的蛊？福晋的话言犹在耳。

不管织心对他下了什么样的蛊，他承认，对她，他放不开手。

不否认，她的外在条件，确是吸引他的第一主因，然他见过的貌美女子太多，织心确实很美，也许比任何他所见过的女子都美，然而这却不是令他放不开手的最主要原因。

也许因为得不到她？

也许因为她竟然要他的专情！

他明白，他始终明白她要什么，却不能承诺她。

因为他对她的不放手，还不足以忠诚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岁月将使流金失色，美人迟暮，现在他要她，强烈的想要她。但未来，他就是不能保证。

也许多年之后，最爱依旧是她，也也许，这爱不必三年已变调失色。

过去在江南数年，他有过女人，因此深切了解，浓情与蜜意不能持恒。一年、两年已是奢求，妄求一生一世，那是天真。

也许因为她是女人，所以天真。所以她反抗他、疏远他，因为求不到地老天荒，便宁愿疏远隔离。

他了解她，明白她的心性。

然而她想要的，他依旧不能给。

灵透聪慧如她，终究也明白他不能给，所以她执意疏离，宁为奴，不为妾。

“贝勒爷，该喂织心姐喝药了。”夏儿端著刚煎好的药汤进来。

雍竣一言不发接过药汤。

夏儿愣了一下。“贝勒爷，奴婢来就好了。”

“你下去，我亲手喂她。”雍竣面无表情道。

“是。”夏儿虽有疑惑，可因生性乖巧，所以马上退下去。

夏儿走后，雍竣看著卧在床的人儿，他眸光一浓，随即以口就药反哺于她——

些许药汁溢出她的檀口，他眯眼，俯首慢慢啜吻干净。

织心嘤咛一声，病中，仍有女性对温存的天生知觉。

他伸手，拂开她颊畔的乱发，灼灼的眼瞬也不瞬地盯视著她，惊讶于这张脸孔惊人的雪白与美丽，从腹间涌起的汹涌激荡，不能压抑。

对她，从八岁见到的第一眼，就一直存在强烈的占有欲念。

即便不能承诺她要的一生一世，然而现在他放不开手！

说他自私也好，自利也罢——

此时此刻，他仍会牢牢的将她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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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经雍竣悉心照料，织心的病数日便已逐渐好转，也许是老天福佑，大夫新配的药方见了效，织心卧床未过旬日，终于清醒。

织心清醒后，见到自己睡在雍竣房里，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晚间夏儿送来汤药，织心问起，夏儿才说道：“贝勒爷这几日晚间，暂且睡在东厢福安居。”

织心不明白，她是奴才，可雍竣却把院落让给了她，自己睡在福安居，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的所做所为，让织心的一颗心，忽然又像风中的柳絮一般，摆荡不安起来……

“织心姐，你可知道吗？这几日都是贝勒爷照顾你的。”夏儿说。

“他照顾我？”织心怔怔问夏儿：“为什么是他照顾我？他又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屋子让给我？”

夏儿答不上来，她年纪还小，也不懂得为什么，但是她想到福晋与贝勒爷的争执，于是她告诉织心：“当初贝勒爷要把你留下，福晋还力阻不可，硬是要把你送出府，就怕织心姐你的病染给贝勒爷，可贝勒爷不肯，硬要将你留下，福晋拿爷没法子，气得好几日不跟爷说话。”

听见夏儿讲到这一段，织心又呆了。

“织心姐，爷待你这么好，你为何不侍候爷了呢？要是你能再侍候爷该多好？之前的冬儿懒，夏儿我又笨手笨脚的，再没人能像你这么心细手巧，把爷侍候得那么好了。”夏儿傻气地说。

织心垂下脸，不再说话。

夏儿以为她累了，于是扶她卧床，帮她拉好被子，才转身出去。

“夏儿。”织心忽然出声唤住夏儿。

夏儿停下脚步，回头看织心。“你想要什么吗？织心姐？”

织心摇头。“明日，帮我请贝勒爷来，我有话对贝勒爷说。”

夏儿忽然笑了。“我不必请贝勒爷来，爷每日都会来。”她笑著跨出房，然后轻轻合上门。

夜里，织心睁大眼瞪著床内侧粉白的墙面。

要怎么做才好？

她能怎么做才好……

能怎么做才不欠他？能怎么做，才能不亏负自己的初心？

雍竣来得很早。

天刚亮未久，他已经跨进屋内，却看到靠坐在床头边的她。

“身子还弱，为何这么早起？”他走到床边，抬起她娇弱下颔问。

“这几日奴婢睡够了，夜里再也睡不著。”

他收手，定眼看她，慢慢在床边坐下，压著她的衣。“因为这是我的床，所以睡不著？”

“是，也不是。”

“是，是什么？不是，是什么？”

她垂下眼。“是，因为占了贝勒爷的床，奴婢心底忐忑，所以睡不著。”她再说：“不是，因为奴婢心底有事，所以辗转一夜，难以成眠。”

“床不认人，唯人认床。只要你心底想著，谁睡这床，谁便是这床的主人，就能睡著。”他淡眸说。

她垂目不语。

“心底有事，最是伤神。”他再说。

织心抬眼，直直看入他深沉的眸子。“贝勒爷不该留奴婢在府，不该对奴婢好，不该为奴婢顶撞福晋。”

他低笑。“一清早，你就数落了我三个不该。尽管如此不该，我还是做了，既然做了，就再没有什么该与不该。人生命运，当下便定，回头说后悔，都已太迟。”

织心深深看他，心头揪紧。“为了奴婢，不值得。”她说，脸色凝白。

“值不值，得做的人来定。”

彷佛不久前，她也听过他说这话。

值不值钱，要收画的人来定。

她不要再听见这话，这话不该一再从他口中说出，让她听见。

“贝勒爷要奴婢怎样回报您？”她别开眼，脸上表情无喜无忧。

他看她半晌，然后淡道：“你到福晋屋里，去侍候她。”他留下她，但不让她再做粗重的活。

织心瞪著床阶，没有回话。

“怎么？你怨福晋？”他问。

他知道她清醒当下，夏儿必定已将所有的事都告诉她。

织心摇头。“奴婢不怨福晋。”

“你知道在你病中，福晋要将你送出府？”

“福晋没有做错，奴婢留下只会害了贝勒爷，所以奴婢绝不敢怪福晋，但奴婢衷心感激贝勒爷。”

他没说话。

“因此奴婢要留下，侍候您。”她再说。

然而这话，并未让他高兴。“感激我，所以愿侍候我？”他间。

织心点头。

雍竣冷眸低敛，柔嗄道：“织心，你明白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也不是你的侍候。”

她回望他，心口幽幽的绞痛起来。

半晌后，她苍白却坚定地说：“奴婢命贱身轻，身无长物，只能一生一世为奴，如此报答贝勒爷。”

雍竣沉眼，凝注她片刻，忽而霍然起身。

“王府里有上百奴婢，我要你这样的感激做什么？！”他瞪著她，冷笑。“你太教我失望，太教我心寒！”

织心瞪著屋内光洁的地板，面色木然。

“既然无心无意，就不必勉强！”他冷道：“病好后你就去侍候福晋，不必出现在我眼前，惹我心烦！”

语毕，他甩下褂子，头也不回地离开屋子。

屋里，又只剩下织心。

她依旧瞪著地板，面色依旧木然，然而她的眼眶里却凝止了泪水，紧咬的唇，先渗了心痛的血汗。

夜深了。

织心病好已有数日，这数日她在福晋身边侍候，福晋不计过去发生的事，待织心依旧很好，就像从前那般。

只是福晋每每见到织心，便心底有事，待王爷回来，她一奇www书Qisuu网com定要将这桩心事了却。

夜实在很深了。

然织心小屋里的灯豆还燃亮著，她在专心绣一只香袋，为一个男人绣一只香袋。

虽然他不想见她，可她还是要绣香袋，不为什么，只因为承诺过他，她一直没忘。

只是，过去她找不到借口为他再绣香袋，然而现在，她又能拿起绣针为他绣香袋，因为他在她病中未遗弃她，他照顾她，甚至把自己的院落让给了她，一个奴婢。

已经有数个夜晚，她不眠不休，只为绣这只香袋。

她专心绣著，目光紧盯著绣面，凝神屏息，专心三思，仿佛这是她生命中最紧要的事，即便明天要死，她也要先完成它。

小屋外，夜色浓浊。

然而她的心清亮。

她明白，她为了什么而执著。

巴王爷回府这日，巴王府大喜。

巴王爷是镇守边关大将，是钦命将军，巴王府之所以为当朝权贵，实为皇上倚重。

而巴王爷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自小调教，大阿哥的武功自然超群。然而这位大阿哥却喜爱营商胜过当一名大将军，巴王爷是英雄人物，他对自己的儿子头痛，然而长子聪敏过人，智谋机巧，他总能辩得他阿玛有口难言，好像再勉强他便是巴王爷的不是，再加上福晋纵容，巴王爷拿儿子无可奈何，虽则心痛，最后也只能任由他去。

福晋见到丈夫归来，当然欢喜，然而她更高兴的是，她怀藏已有数日的心事，终于可了。

白天的喜乐过后，晚间，在睡房里，福晋不让王爷歇息，却拉著王爷说话。

“我有话跟王爷说。”

“什么话，明日再说不成吗？赶了数日路，风尘仆仆回到京城，我累了。”王爷道。

“我知道王爷累，可您一年到头不在家里，这事又非同小可，我先告诉您，但今夜不与您商量细妥，只要您心底有数。”福晋委婉道。

王爷见福晋说得恳切，于是静下心。“你说吧！”

“王爷今天也见到竣儿了，对咱们这唯一的孩子，王爷难道就不关心吗？”

王爷皱眉。“你不睡，敢情为指责我？你又不是不知，我受皇命不能久留京城，虽则无奈可是身不由己。”

“我不是怪王爷，我只要王爷分点神，惦著咱们的儿子。”福晋说。

“竣儿怎么了？我瞧他很好！”

“他很好，可是他今年已不小，一般人家到这年纪，早已娶妻生子。”

王爷眉目一开。“你的意思是——”

“我便是这意思。”福晋微笑，王爷终于听懂，让她暂且放下心中半块石头。“这事也得要王爷才能成全，只因京城贵胄，无一王爷不是熟识的。我要堪配得起竣儿的好人家，要贤良淑德的好格格。”

王爷抿起嘴笑。“这还不容易？”

“虽则容易，可王爷瞧，竣儿身边原来的那丫头织心，容貌如何？连婢女都尚且如此，要给竣儿挑个妻子，容貌自然不能流俗。”

王爷挑起眉。“要比那小丫头貌美的，这可不容易了！”

“我明白，所以这要王爷操心，道理在此。”

福晋这话提醒王爷，他眯眼沉思，半晌后回福晋道：“就这事，我记住了。”

福晋心底那另外半块石头，这才落下。

“一切劳王爷费心了。”

“竣儿也是我的儿子，理当如此。”王爷道。

福晋露出释怀笑容。

她所以要求王爷找一位貌美娇女，正因为织心。

对织心，雍竣难道不是如此吗？

不正因为织心有过人美貌，才对她迷恋？

福晋相信，一旦雍竣娶进出身高贵的貌美妻子，他有了新婚娇妻必定收心。届时即便是织心，雍竣的心也要放淡，更遑论孔红玉，她们都不会再让福晋忧心了。

夜里侍候福晋睡下了，织心才回到小屋点亮烛火，就又坐下，开始绣那未完成的香袋。

“织心。”绿荷到屋里找她。“我看这几夜你几乎都没睡，病才刚好，怎么能不休息呢？”她走进屋里问。

看到织心手上绣的香袋，绿荷愣了一下。“这是什么，你为谁绣的？”

低著头，织心说：“我绣著玩，也许自己用。”

“你骗谁？这分明是为男人绣的香袋。”绿荷眯眼。“可我记得，你先前已经绣过一个给贝勒爷的，现在又绣，难道还是给贝勒爷吗？”

她停下，瞪著绣面。

“为什么又绣？你既然拒绝贝勒爷，为什么又要绣香袋？”绿荷不明白。

“我答应贝勒爷，要再绣一只香袋给他。”织心抬头凝望绿荷，神色平静。“何况贝勒爷对我有救命之恩，绣香袋，是我能为他做的。”

绿荷摇头，不以为然。“这是借口。”她说：“从古至今，女子为报恩人救命之恩，只会以身舍命，又或者恩人要什么便给什么，即便以身相许也在所不辞。我从没听说过，为报救命之恩绣香袋的。女人不会为恩人绣香袋，只会为情人绣香袋。”

绿荷的话，震住了织心。

“你能骗我，但骗不了你自己。”绿荷说：“平日你比我聪明伶俐不知道多少倍，所以福晋才那么喜欢你，可为什么遇著贝勒爷的事，你就变了一个人，变得比我还傻？比我还痴？”

小屋里，气氛仿佛凝滞了。

绿荷的话句句像针刺，剜进织心的心窝里。

“织心，我还是要问你，你这是何苦？何苦如此？你的贝勒爷并不知情，你委屈自己，可连福晋也怪你。”

织心却摇头。“他知道，他明白。”

“什么？”绿荷不懂。

织心低下头。“福晋怨我有理，我不委屈，我确实让福晋生气。”

“你明明知道福晋会生气，为什么还执意要这么做？”

“因为贝勒爷什么都明白，既然明白，我就不能不做我自己。”她平静说。

“织心，你说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

织心抬眼凝望绿荷，淡淡地对她说：“如果贝勒爷不明白，那么我也许可以装傻，可以毫不在乎，就像一般女子，认命过活，因为我的夫君并不知道我爱他。可他明白，他什么都知道，就因为这样让我痛苦，所以我不能像没事一般与他一起生活，我做不到。”

绿荷呆住了，她深深看织心。“你的意思是，你爱贝勒爷，可贝勒爷他……”

绿荷的话说到一半，她没再往下继续。

“不管他想什么，不管他有多少打算，我只要握著自己的心，这便足够了。”

绿荷胸口，顿时像压了铅一样沉重。“织心，现在我知道了，可却不觉得你聪明，反而觉得你更傻了。”她为织心难过。

“我傻吗，绿荷姐？”织心却笑了。“做个丫鬟也许我傻，可做个女人，我不傻。”

绿荷皱起眉头，就像快哭了。“你怎么能这样呢？你不该做丫鬟的！”

“没有人该做丫鬟的。”织心淡淡笑著说。

绿荷愣住，眼眶含泪，半天说不出话。

“织心，我不想像你，我一定不想像你。”绿荷用力说，似在说服自己。

“绿荷姐，你不会像我，没有谁能像谁。因为每一个人来到这世间都有心伤处，都有情衷，都有试炼。”

绿荷怔怔看她，再也说不出话了。

世俗女子，也有如烦忧吗？在烦忧之间，还能把握自己，淡然处之吗？

因为是织心，所以如此的特别吧！

绿荷走后，织心静下心，要在今夜绣成香袋。

然而，执著的把香袋绣好后，当真会交给雍竣吗？

不会，她只会将香袋收起，藏到她的枕下。

因为这只是属于她的执著。

这执著不是他的，不需他背负，更不必他明白。

每逢初一、十五，巴福晋总会到京城安门外的贤良寺进香。

这日一早，织心便准备好进香用的鲜花素果，与福晋一同来到寺内礼佛，绿荷留在府内处理庶务。

礼佛毕，织心收拾妥贡品便随福晋出寺，可才走到寺门前，福晋便忽然停下来。

“织心，你瞧，这儿有个姑娘，她倒在地上好似病得很重！”

“福晋，您莫管事，说不准是个诈死讹钱的。”

这附近乞丐众多，地处闹市，三教九流人物皆有，不能不防。

“怎么会呢？我瞧这姑娘生得好水灵。你快来，瞧瞧你们俩，就似照镜子一样，都这般可人。”

“福晋，您先莫靠近，让织心瞧去。”她挡住福晋，保护福晋。

走上前，她见到一名女子委靡在寺门边，似已剩下两口气。

女子见她，忽然定定地别不开眼，眸中似有感愕，似有叹息……

直至女子昏迷之前，她就是这么恋眷地看著织心，直到失去意识前一刻，口中还喃喃念道：

“温柔婉约，水秀天成……定棋，我终于找到你喜欢的女子了。”

福晋到贤良寺礼佛，回来时受了惊吓，居然还带回一名小乞丐。

府里的下人们平时无事，就爱嚼舌根，这次传言如此，府里上上下下每个人都觉得好奇，想瞧瞧这乞丐是谁？究竟长成什么模样？福晋怎会将一个肮脏的小乞丐带回王府？

福晋虽然慈善，可也怕乞丐身上有病，于是要织心请大夫来看她。

织心去请大夫，自己也照料这名叫巴哥、不明来历的小女子，她不怕染病。

织心打从心底怜悯巴哥，当日在寺门外见到她脸庞年轻秀丽，可眼底却沧桑落寞，织心就像看到八岁的自己。

巴哥昏迷未醒之时，织心两个日夜不眠不休地看顾她，没有想过自己。

所以在这天早上她又病了，她病了，这回福晋没要她离府，只要搬到别的院落，不要织心影响自己以及王爷，也不要织心染了其他的丫头。至于那名小乞儿，福晋还是要织心照料。

织心病中还要搬离她的小屋，帮著搬家的夏儿不舍，可不能奈何，于是流了一夜的泪。

早上夏儿侍候主子净睑时，眼睛是肿的。

“你的眼睛怎么了？”雍竣冶眼问她。

“什、什么？”夏儿呆呆地回话。

“眼睛肿成一条缝，你还能侍候我？”

“奴婢……”夏儿摸摸自己的眼睑。“奴婢可以侍候贝勒爷。”夏儿却抽噎起来。

“你哭什么？”雍竣淡著眼问她。

“奴婢，奴婢只是为织心姐伤心。”

听见织心两个字，雍竣脸色一凝。

“织心姐好可怜，生了病，福晋还让她搬出小屋，一个人住到柴房旁的角屋去。奴婢看到织心姐这样，就觉得难过，往后奴婢要是生病，不知道会不会也得搬到角院去住？”

夏儿毕竟还小，心事不会掩藏。

原来她虽不舍得待自己就像亲姐姐一般的织心，可其实也感怀自己同是为人奴仆的命运。

雍竣阴沉地瞪著夏儿，半天不说话。

夏儿抽抽噎噎的，半天都住不了声。

“你说她生病，现在还侍候福晋？”

“不，”夏儿摇头。“织心姐现在侍候那个小乞儿姐姐。”

“小乞儿姐姐？”

“织心姐说福晋菩萨心肠，前几日从贤良寺礼佛回府，带回了一名昏倒在寺门边的小乞儿姐姐。”

“乞儿住在哪里？”

“在厨房角屋边的小耳房。”

雍竣没有再问下去。

夏儿哭够了，才继续侍候主子。

毕竟是孩子，哭过就算，一转眼夏儿也已忘了刚才让她那么伤心难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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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夜里，织心端了床边的水盆，起身到屋外厨房旁边的水井，重新打一盆凉水更换湿巾，敷贴在耳房内那姑娘的额头上。

打从福晋带回这姑娘后，她就开始发起高烧，大夫说可能是饿寒交迫所致。

今早大夫回诊又说，这姑娘今夜若能退烧，便可保没事，如不能退烧，高烧再蔓延下去，即便救活也要成傻子。

听见大夫如此交代，织心知道今夜至为关键，虽然她自己也生病，可为了救人，她得打起精神。

井边，织心靠在土屯旁打水，吃力地从井底一寸寸拉起吊桶。

“织心姐。”夏儿站在柴房边呼唤她。

织心刚拉起水桶，然后回头。

夏儿跑过去。“织心姐，要不要我帮你——”

“不要，你快走，别接近我，让你也染了寒病。”她反而后退。

她不愿夏儿生病，也不愿夏儿照顾的人生病。

“不会的，我不过帮个手，不会有事。”织心连帮手都不愿，让夏儿难过。

“我病了，你与生病的人太近，也会生病。”

“可是……”

“听我的话，快回去，别再来了。”吃力地提起水桶，织心欲转身往回走。

但是她的脚才刚要提起，身形却凝住了。

夏儿顺著织心的目光，回头轻唤了一声贝勒爷，福个身，然后就悄悄走开了。

织心看著他，她一动也不动，就这样站在井边。

“现在，你还想回到我身边？”雍竣问她。

他的话简短，听起来没有感情，而且问得莫名。

但是织心明白他在问什么。

她只是看著他，没有开口说话，没有任何表示。

“只要开口说一句话，现在，我就让你回来。”他再说，眼眸直视她。

织心还是没说话，她静静看著雍竣，仿佛他是很远又很近的人，她能看著他，就这样看著他而已。

“不开口说话？就这样，不开口为自己说一句话？”他还是没表情，声调只比刚才硬了一点。

寒风吹著，拂过柴房前的空地，冻人的十二月寒天，穷人没有过年的喜悦，只有对命运的感伤。做为一个奴才，小时候过年还是有喜悦的，只是这喜悦，长大后渐渐被劳禄以及对命运的理解而冲淡，年复一年，喜悦越来越淡，只有岁月催人沧桑。

“贝勒爷，天冷，请您快回屋里去吧。”织心终于开口说话，她的声调很轻，微弱的像是不存在。

然而这话很重，重得像是千斤泥，雍竣的脸孔被霜雪罩住，只剩下冰。

“连一点情都不肯接受，你在伤人，也在自伤。”他说，声调也冷硬如冰。

“如果我接受了这么一点，那么我就会渴望多一点、更多一点、再多一点……”她对著他笑了，纵然这个笑容是潇洒的，却也是凄清的。“直到我再也要不到最后的那一点，我永远不会满足。与其如此，不如现在连这么一点也不要。这样，您心底或者还能永远惦记著奴婢。只要您不忘惦记著奴婢一点，奴婢有这么一点，也就足够了。”

雍竣不再说话，看著她的眼色复杂，其中有一抹东西掠过他深思的眼，从他眸中窜进他的心窝。

“贝勒爷，天冷，请您快回屋里去吧。”她再说一遍，甚至对他微笑。

弯下腰，她吃力地提起水桶后，抬起脚蹒跚走向井边的小耳房。

“一个不曾驻足的女人，是不会在男人心上留下痕迹的。”他忽然在她身后说。

织心停下脚步，她的双腿瞬间僵硬了。

“如果不肯跨出一步，放出一点，不管这个男人曾经多爱这个女人，没有交集，错过之后，男人就不会再记得女人。”他眸色阴黯，沉声往下说：“这就是男人跟女人不一样的地方。”

织心背对著他，桶子里的水已经洒出了些许。

她的双臂是因为无力才颤抖？还是因为他说的这些话而颤抖？她弄不明白，这也不是她现在脑子所想的重点。

他没有走到她身边，只站在原地对她说话：“放下你的骄傲，放下你的倔强，你会得到别的女人没有的，我给你的，将比其他女人更多。”他的声音很低柔，低柔得就像情人的呢喃。

有那么一瞬间，织心以为她就要回头了。

但她终究没有回头。

眼睁睁看著她走进小屋，他没有再说话，更没有追上。

在他的目光中，她一步步移动，慢慢走进小屋，纵使举步如泥也要告诉自己，连头都不能回。

但是，她没有回头不是因为勇气……

而是因为害怕。

一个人会因为害怕而坚强。

尤其是女人，女人很少有勇气，但是女人因为害怕所激发的力量，有的时候往往比男人的勇气还要坚韧。

这就叫做以柔克刚。

这句话是男人说的，多数女人自己往往不懂，但是多数男人却很清楚。

也许因为已经病过一次，织心有了经验，她可以对抗风寒、可以保护自己，例如坐在热炕上全身裹著厚被发汗、例如发病时茹素清肠、又例如保持劳动但不过劳以维持体力……总之她已经有方法保护自己，她的用法也都大抵正确，因为她害怕倒下，倘若这病像上回那么严重，那么这次她必定会像冬儿那样被送出王府。

就在织心病快痊愈的时候，那昏迷的姑娘也醒了。

清晨，那姑娘退了烧，福晋得到消息，也知道织心病好转，便决定来看那个姑娘了。

毕竟人是福晋带回来的，福晋要好人做到底，如果是身世可怜的女子，福晋还会考虑收留这姑娘，也许在王府里请管家为她谋个差事。

福晋来过后，问了名字，说过几句又走了。

织心已拜托厨房丫头秋儿，为她烧来一盆热水，给这名叫巴哥的姑娘净身……

直至为巴哥宽衣时，织心发现她胸口上的雁型朱砂胎记。

织心八岁进府，从小到大在大阿哥身上已见惯，她不会错认！

这样的胎记，是巴王府子孙身上独有的胎记。

织心看怔了，她实在不敢相信，此刻在自己脑海中浮现出的可能。

巴哥这位小姑娘，原来是巴王爷小妾所生的女儿。

刚出生时，巴哥就被亲娘带出王府，这其中原有一段缘由，一段委屈，一段过程。

织心看著至亲相认，府中喜气洋洋，她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对亲人的思念……

可是她进王府前，娘已去世，进王府后不到五年，爹也过身。

她爹是独子，娘是养女，织心未出生前大爷、阿娘俱已仙逝，爹生她时已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只剩妻子。

所以，在这世上织心已无任何亲属。

有的时候，感伤起自己这样的身世，织心也会觉得孤独。

她的命从来没有好过，就连一个可以相依的亲人，老天爷也没为她留下。

王府这几日就像办喜事，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然而在这天大的喜事其中，唯一闷闷不乐的人，只有福晋了。

福晋没想到做个好人，却捡到丈夫与小妾所生、流浪在外的女儿。

可福晋也只是气闷了几天，就不再板著脸了。她毕竟是良善之人，虽然也有七情六欲、也有爱恶喜憎，可只要是人就不能苛求，能做到提起又放下的已经不容易，因为不提起也不必放下的，已经成了神仙，还有大多数既提起又放不下的，都下了地狱。

再说到眼中没有提起也没有放下的，已经成了佛祖身边的菩萨。这样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凤毛麟角，人间圣贤。

小格格的病一好，就搬到了西厢，于是织心又回到福晋身边侍候。

在福晋身边，织心跟著主子时常要往前厅、后院行走。

于是，织心见到雍竣的机会，忽然又多了起来。

但是每每见到他，她便低头避开他。

她一次次的躲避，直到她发现他的目光已不追随自己，渐渐的，他开始冷眼相待，视若无睹，见面就像不相识。

每当这个时候，织心的心头就像被车轮辗压过，她的心伤了一遍又一遍，每见一遍更伤一遍，然而不管伤过许多遍，好像下回她的心总还能再伤深一分，再撕裂得更大一些。

直到这天，夏儿来告诉她，雍竣要到四喜斋来跟福晋说话。

她不知道他为何叫夏儿先来告诉她，是要她回避吗？还是她要迎接？

她选择回避。

也许他已经猜到，所以叫夏儿来告诉自己。

织心回到她自己的小屋。自从她有了新主子后，她又搬回原本住的小屋。

她在小屋里坐著，一直坐在椅子上等待著，她一动不动地等著时间流逝，脑中什么都不想。

一个时辰过去，织心站起来离开她的小屋，走回四喜斋。

一个时辰应该够了，她了解雍竣，知道他不是话多的男人，他不会留在福晋屋里太久。

但她还是算错了。

她来四喜斋时，雍竣正跨出房，显然福晋有许多话跟他说。

在四喜斋前庭，他看到她，她也看到他。

织心停在原地，就像府内其他婢女一般低下头，准备在他经过时福身问安。

但是当雍竣经过她身边时，他却连看也没看她一眼，仿佛身边只有花草木石。

雍竣越过，视若无睹。

织心虽然福身，但一句“贝勒爷好”却悬在喉头，她瞪著脚下的泥地，眼角余光看到他无动于衷地经过自己身边，那时，她连一句话也发不出声。

她只记得一直低头，她的身子蹲著，维持著奴婢卑微的姿态……

一直到雍竣离开四喜斋前庭，她慢慢直起身，黯淡的眼瞪著虚空之中，脑海也跟著一片空白。

不久就要过年，早上她出府为福晋采买上好香烛，预备年初一于厅前祭拜天地。

她时常与福晋至贤良寺进香，熟悉店家贩香好坏，初一祭天攸关一年运势，福晋向来慎重，所以才叫织心出府挑选采买。

午后，前厅有一人突然来府，听说此人是玉王府玉贝勒。

织心知道玉贝勒来府，是前厅一名小厮来四喜斋说的。

“福晋吉祥，贝勒爷要织心姑娘到前厅问话。”那小厮到四喜斋说。

“问什么话？”福晋瞧织心一眼，皱眉问小厮。

福晋不喜欢雍竣找织心，至少，她面上显露了这样的痕迹。

“玉王府玉贝勒来府，贝勒爷便要小的来唤织心姑娘，小的并不知道为什么。”小厮答。

福晋眯起眼，不说什么。

织心站在一旁，她没表情也没回话，一切但瞧福晋作主。

“听到了？”半晌后，福晋回头淡淡对织心说：“爷唤你，你去吧！”

“是。”福个身，织心无话，便随小厮去了。

看著织心走出屋门，福晋神情若有所思。

织心来到前厅，见到玉贝勒。

这是个英俊的男人，看似风流儒雅，可一双锐利的眼却透露出精明。

织心来了，雍竣眸色冷敛始终如一，并未看她一眼。

“你说的，是她？”雍竣问。

“不是她。”玉贝勒沉定地答，神色似有些悲痛。

“你思念你的妻子？”

“十分挂念。”

雍竣淡下眼。“那么，我将织心赠你为妾，或可减去几分你思妻之痛。”

听他如此言语，织心神色微变。

但她不说话，只僵立著，没有反应。

之后，这两个男人又说了什么，织心已全然听不见。她怔立在厅堂前，感觉到自己的命运就似风中的飘萍……

只要为奴，愿一生只待在巴王府。

如此渺小的愿望，也许，亦终究无法如愿。

因为只要是奴，再有任何的想望，无非都是可笑的天真。

当知道那个你所关心的人，已经再没有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从来就不曾没有心过，因为她自己骗不了自己，她知道她对他的疏离与冷淡，都是为了逃避。

所以当他的目光不再看著自己的时候，她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还要痛苦，比挣扎的时候流的血更多。

她还是错了，她安心做一名奴婢，可是当真正成为平凡的奴婢时，她才开始感觉到痛苦。

人非圣贤，但是人往往想不透，往往把自己看得太高，把境界看得太浅薄。

即便是织心，她八岁为奴，早已学会了压抑与忍耐，然到头来才认识自己的能耐，原来没她想像得清高。

她的感情一直在煎熬，她是人，不是圣贤。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明白，自己终究还是女人。

女人只会要更多，不会放下，如果看似放下，那只是一种姿态，不是真心的。

但即便是姿态，也有一种叫做疏离。

女人愿意疏离男人，必须先懂得尊重自己。

然而，女人也只有在男人追逐的时候，才需要摆出姿态，因为没有男人追逐的女人，如果摆出姿态，不仅徒劳，而且可笑又滑稽，甚至令人生厌。

所以，她已经没有了姿态。

如今，她也不再回避他，因为一个眼中看不见你的男人，根本就不必回避。

“织心。”这日午后，用过午膳，福晋忽然唤她。

“是。”织心走到福晋面前，福身问安。

“去请你贝勒爷过来，我有话对他说。”福晋道。

“是。”织心只淡淡答，立刻转身。

“等一下。”福晋又叫住她。

织心回头。

“我叫你去请贝勒爷来，却不叫绿荷去，你可明白什么意思？”福晋问她。

“奴婢不明白。”织心答。

“是吗？你当真不明白？”福晋挑眉。“织心，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奴婢说的是真心话。”

福晋看了她半晌。“当真吗？那么，当初贝勒爷要收你为妾，你不愿意，也是你的真话？”

“是，是奴婢的真心话。”

福晋再眯眼。“这是个好机会，换作其他人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所以我想不明白，你为何不愿意？”

“奴婢配不上贝勒爷。”织心淡声答。

福晋嗤笑一声。“你很清楚，配不配得不上，已不是贝勒爷的考虑。既然他喜欢你，我没有意见，本来也愿成全，可是你太倔强了，甚至可以说是不知好歹！你该明白，主子决定的事，原本没有你置喙的余地，可贝勒爷竟成全你的心意。”沉下脸，福晋拿起茶杯浅啜一口，然后淡道：“经过这件事后，贝勒爷还留你在王府，我心底其实是不同意的。”

织心瞪地板，没有说话。

福晋又看了她一会。“你知道，我叫你的爷来见我，为著什么事吗？”

“奴婢不知道。”她平声答。

“为了他的婚事。”福晋说。

话一口出，她便细细观察织心的表情。

然而织心没有表情，她的眼色始终木然。

“好了，你去吧！”福晋淡下眼，终于说：“去把你的爷叫来。”

福了身，织心才转身离开。

瞪著她的背影，福晋皱眉。

她虽喜欢织心，但是她更爱自己的亲生儿子，为了雍竣，她还是有私心。

织心来到雍竣的屋子，沿途小径上刚下过大雪，一路湿滑泥泞，她走得不特别急也不特别快，因为她的心思是空的，她没有多想也没有不想，她只是遵照福晋的命令，请贝勒爷到四喜斋。

夏儿在屋里，听见敲门声，就立刻出来开门了。

“织心姐？”见到织心，夏儿有些惊讶。

屋里还有个男人，他听见夏儿的惊呼，并无反应。

他依旧看他的书，连目光都不曾闪动一下。

“贝勒爷在屋里吗？”织心站在门外问。

“在。”夏儿让织心进门。

织心走进屋里，见到主子正在看书，她走过去福个身，然后说：“贝勒爷，福晋请您过四喜斋一趟。”

雍竣看书，漠声答：“知道了。”他未看那带话来的丫头一眼。

织心低头，转身退出房外，脸上无喜无忧，淡无神色。

夏儿看著这一幕，觉得没什么不对，又好似有哪里不对……

她年纪还小，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觉得诡异。

织心离开后，过了片刻雍竣才放下书，站起来。

夏儿知道主子是要去四喜斋，她连忙奔进屋后取出狐裘，要给王子穿上。

雍竣推门出去。

外头是一片雪溶溶的银色大地。

他低头，看雪地上错落著足印，那一双细细小小的脚步，走的没有迟疑，也很坚定。

“贝勒爷，外头刚下过雪，天好冶，您快穿上狐裘。”夏儿追出来。

“不必了。”他道。

然后头也不回，踏著前方那排足印，往福晋的四喜斋而去。

——敬请期待《丫鬟》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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