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妾》

作者：郑媛

申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一章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他原以为，见过她罢，他肯定能调头就走，船过水无痕。但事实是，他被那双冷淡无争的眼神给迷住了。

“就是她？”他敛眉低眼，问身边侍从。

“对。”

“她不像个格格。”

她美得水秀，气质像南方佳丽，身上又穿著民间衣裤，压根不像个格格。

“看似不像，其实正是她。”

他咧嘴，英俊的笑脸挟了三分邪气。

“贝勒爷失望了？”侍从悠悠问。

“失望吗？”他笑，若有所思盯住远处的她，如狼似虎。“倒也未必。”他给个定论。

“贝勒爷考虑她？”侍从掀眉，也笑了。“这意浓格格是祥府贝子之女，祥贝子在朝廷里无权无势，只要听闻是皇太后做的主，祥贝子必定欣从。”

闻言，娄阳贝勒却收回目光，低敛的眼眸教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说他是被那双眼神给“迷住”，其实也不太正确，他只是“好奇”。

他好奇，区区一名贝子之女，竟然胆敢自绝于太后御宴。

“她不去御宴，为了什么？”他悠悠问。

“听说，只为当日祥府夫子有两堂例行教课，格格不愿失学，故而，未赴御宴。”

“不愿失学？”闻言，他嗤笑。

侍从不明所以。

“借口，大胆，荒谬。”他冷讽。

“贝勒爷？”

“她分明是不想去，说什么例行教课，不愿失学，简直是欺君！”

侍从屏息。

这批判实在够严厉了！

严厉得让他的侍从，实在不知如何接口。

但就在这个时候，侍从见到他主子口中那“借口，大胆，荒谬”的女子，起身步出门外，走进了院子。

在柳先生的画室里坐不多时，意浓就已经发现，那名站在屋外的男子，自从走进这院落之后，那一双大胆的眼睛，便一直牢牢地盯住自己。

那目光太直接放肆、太自信狂妄。

“格格，您也瞧见了吧？”侍女元喜，俯首在主子的耳边低语。

“瞧见什么？”

“您不可能没瞧见！”元喜压低声音，表情透著嫌恶。“那眼神，真教人躲也不是、避也不是！究竟是打哪儿来的臭男人，怎敢这般唐突格格，简直大胆无礼至极点！”元喜忿忿不平地道。

“那只是个登徒子。”意浓丝毫不以为意。

因为动怒有违她的本性。

“既然是登徒子，元喜这就代格格骂他去！”元喜说风是雨，已经准备上前骂人。

“站住，”意浓唤住她。“你这性子怎么十多年不能改？总是如此莽撞，徒然惹事生非，这究竟是谁教你的？”

“格格——”

“别喊我，我可没这么教你。”意浓站起来，准备离开柳先生的画室。

画室虽大，可只有一个出口，因此她离开之时，不可避免会经过门外“那人”的身侧。

但这又如何？

意浓步出门外，越过他，视而不见。

尽管她明白，他仍旧盯住她，目光如狼似虎，牢牢攫紧不放，非常狂妄。

然她依旧走得云淡风轻。

她越过他，因为不在乎，因为不相干，所以尽管他的目光盯得再牢，意浓也不搁在心上。

“祥府千金，意浓格格？”

“那人”开口了，就在她与他擦身而过之际。

意浓停下脚步，可却不回头看他一眼。

男人主动绕到她身畔。“祥府千金，意浓格格？”他再问一遍。

这回他对住她问，声调低沉而柔嗄，噙笑的眼眸流露出一抹深沉醇厚的温柔。

可意浓不喜欢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虽温柔，但凝视一名陌生女子，这样的眼神却太露骨。

“格格不会说话？抑或是不想回答？”他低柔地问。

她回眸，直视他的眼睛。“我就是意浓。”直截了当地道。

他笑。“久闻不如一见，格格果然没让在下失望。”

“我该认识您？如何叫做没让您失望？”她问，口气冷淡。

“你不必认识我，我认识你，这就够了。至于如何叫做没让我失望……”他咧嘴，冲著她笑，嗄声说：“今日见面，才见识到格格的气质与众不同，令人回味。”

意浓深深看他一眼。

她该明白这隐晦的意图吗？

这样放肆的调情，来得也未免太有自信，自信得也未免太教人觉得可笑。

想到此，她还当真抿嘴一笑。

“格格笑什么？”他挑眉。

那笑靥嫣然、美艳如花，动人得让他想追究，她为何而笑。

“笑，有时只是因为感到荒谬。”收敛笑容，她正色看他。“人们因无可奈何、大悲大喜、恍然大悟、甚至不可思议而笑，更多时候，言语实在不能解释突如其来的笑，如同现在，此时此刻，我笑，却说不上为何而笑，只是觉得……好笑而已。”她要笑不笑，忽然对他说上一长篇哑谜。

他眯眼。“格格在打字谜？”

“是吗？也许。”她又笑，然后转身走开。

“既不是字谜，那就是高傲了。”他说。

她止步。

他撇嘴，信步走到她身边。“把话说得似是而非，让人不解，原因有三：一者骄傲，二者轻慢，三者自矜，敢问格格，属于何者？”

她抬眼看他，他状似温柔，英俊笑脸一派温存殷切。

她看他许久。

对一名女子来说，这样瞪著一名陌生男人，这时间实在是太久。

可他真有耐心，他让她看，凭她看，任她看。

“三者皆非。”她终于开口，瞪著他说：“或者，三者皆是。您认为是何者，便是何者，因为您心底如何想，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话声才落，她转身便走了。

元喜跟上主子之前，忍不住回眸看了那“登徒子”一眼……

说实话，元喜从来没见过这么俊的男人！

虽然主子说他是个登徒子，可元喜想，这世上竟然有这么俊的登徒子，做女人的，恐怕也难以怒目相向。

两人刚走，娄阳的侍从就快步跑到主子身边。

刚才两人就在这院落里对话，他要想听不见也很难。

“贝勒爷？”侍从轻声叫唤他的爷。

娄阳沉著脸。

“贝勒爷，这会儿格格已去远了，贝勒爷打算回府了吗？”侍从只好问。

“你听见了，刚才她怎么回我的话？”娄阳开口，悠悠问起。

侍从愣了会儿，才赶紧答：“是。”

“她回得真好，不卑不亢，冷淡高傲，是吗？”他再问。

“是。”侍从垂首道。

“你见过这样的女子？”

“奴才不曾见过。”

“好，很好！”

侍从不解“好”字从何来，于是抬头|奇+_+书*_*网|，见他的主子脸带笑意，眼色却出奇地冷。

娄阳低头掸了掸褂子，忽然道：“回府吧！”接著迳自步出院落。

侍从赶紧跟上主子，亦步亦趋，不敢再开口多问。

祥顺向来懂得看主子脸色，才能待在大贝勒身边服侍多年。

这会儿他当然看得出来，主子的脸色不太高兴——

可要说有多不高兴，好像又不尽然？

因为这会儿他摸不透、更猜不著主子的脾性，所以，不必他开口的时候，他当然明哲保身，少言为妙。

“格格，其实您应该知道他是谁吧？”

回府路上，元喜问她的主子。

“难道你知道他是谁？”意浓反问。

元喜瘪了瘪嘴，然后才说：“刚才奴婢听见那奴才叫他‘贝勒爷’，元喜还知道，那是一府的奴才。”

意浓没说话，等著元喜往下说。

果然，藏不住话的元喜继续往下道：“那奴才名叫祥顺，是元王府的奴才，奴婢会知道这个人，是因为前些日子上街买绣线的时候，见他在街坊的酒楼上大剌剌的呼喝，说什么：他祥顺的主子是哪个爷，难道店老板不明白吗？怎么还敢给他那样的坏酒？这是瞧不起他祥顺？还是瞧不起元王府的大贝勒？”元喜一口气把话说完。

可意浓听见这些，似乎没什么反应。

“格格？”元喜不解地问：“就算您刚才当真不知道他是谁，可现在您已经知道他是元王府的大贝勒，您怎么半点反应也没有呢？”

“我该有什么反应？”意浓问。

元喜睁大了眼。“您应该好奇啊！元王府的大贝勒怎么会亲自来到柳先生的画室？他的目的难不成是因为您——”

“元喜，你太多嘴了。”意浓打断她。“你不但多嘴，而且也想得太多，可是你那脑袋瓜子里想的，却又尽是些不干己的事。”

“怎么会不干己呢？”元喜不放弃。“元王府大贝勒，他不就是贝子爷当日同您说的，皇太后娘娘邀众家格格前去御花园，为他择定指婚的对象吗？那日您没去，还回绝了皇太后娘娘，这事大贝勒肯定知道，您想，他会不会是因为这个缘故，心有不甘，所以才特地来见您一面？奴婢猜想，因为大贝勒大概是太好奇了，所以才想瞧瞧这是个怎样的格格，竟敢违抗皇太后的命令？况且，奴婢瞧元府大贝勒身上那股霸气，便明白他是那种绝对不能受到一丝挫折的大男人——”

“元喜，”意浓再打断她，这回还停下脚步。“你说完了吗？”

元喜瞪著她家格格。“完了。”咽了口口水。

通常她家格格没什么表情看著她的时候，就是干系大了、该格格要教训人的时候了。

“闭上你的嘴，多用脑、少动口，你的脑袋瓜自然就会清醒些。”瞪著元喜，意浓不轻不重把话训完。

“格格的意思是说奴婢胡诌？难道格格认为，奴婢说的话，完全没有道理吗？”元喜不甘心。

意浓回眸盯住她。“道理？”她笑了笑。“道理是什么？有道理又如何？就算他不甘心来见我，那又怎么样？”

元喜瞠目结舌，被质问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猜得到的事情，难道我便猜不著吗？再说，猜到合乎常理的事情，难道就叫做聪明？元喜，你瞎说了这么多话，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莫非就是要我赞你一声聪明？”

“奴、奴婢不敢。”她话含在嘴里，嘟嘟囔囔。“奴婢就算再聪明，当然还是没格格聪明……”

意浓叹口气，似笑非笑。“元喜，做人警醒不够，还得要智慧圆融。否则做人太过清醒，反倒流于刑苛，容易触犯世情。”

元喜皱起眉头。

“不懂？”意浓挑起眉，然后淡淡地笑。“不懂也没关系，不过，这你得学学。”

话说完，意浓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元喜愣在后头，鼻子眉头全都挤成一团——

说实在，她的确不懂，格格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她的主子不说清楚，元喜自然是想破了头也猜不透。

“你说，你要娶她？”

永福宫内，皇太后挑起眉。

“是。”

“你可知道，当日祥府格格并未至御花园，你既然没见过她，为何要选她？”皇太后又问，神情有些不以为然。

“臣不敢瞒太后，臣其实见过她。”娄阳回道。

“你见过她？”

“臣在柳先生的画室见过意浓格格。”

柳先生手绘的画名满京城，所办的草堂画室在皇亲国戚间极为知名，连皇太后也知道这号人物。

“是吗？”皇太后道：“既然你心中已有属意人选，又何必让哀家大费周章请来几位格格，让你挑选？”

“臣在御宴之前，并未见过意浓格格。”

“这么说，你是在御宴之后见到她的？”太后哼笑两声。“怎么了？娄阳，你不甘心吗？”

他未答，两眼低垂，似笑非笑。

太后摇头，眯眼对他道：“啧啧啧，祥府这丫头，倘若知道你是因此而选她，那当日她是该来呢？还是不该来？这可真教人费疑猜了。”

“其实，臣也并非因为她御宴未到，因此选她。”

“噢？这么说，难不成你见了她后，就被她给迷住了？要当真是这样，那么我可想瞧瞧，那丫头生得是怎样的国色天香，竟把大名鼎鼎的娄阳贝勒，给迷得颠三倒四，竟然当起真来，进宫来跟哀家开口，说你想娶她？”皇太后这话，三分笑谑，七分不认同。

娄阳当然知道皇太后因为意浓格格拒绝御宴而不高兴，不过他可以假装不明白。“迷住倒不尽然，不过臣确实对她好奇。”

“好奇？”

“胆敢拒接懿旨的女子，并不多见。”他干脆直截了当道。

皇太后眼色一冷。“就因为如此？”听见“拒接懿旨”这四个字，皇太后心底的确不是滋味。

“假使必定要臣另娶侧室，那么臣宁愿娶一个让自己好奇的女人，也胜过娶一个骄纵无聊的千金格格。”

太后嗤一声。“好奇心太重，可不是好事！”

“人生仅止三件大事，娶妻其一，若不图新鲜，人生岂非乏味透顶了？”

听见这话，太后瞪大眼睛。“这话说得太狂了！你这小子要这样说话，当心哀家不遂你的意，不把祥府那丫头给你！”

“太后难道不恼，祥府格格拒绝御宴一事？”他咧嘴，不以为意。

太后眯眼。“怎么？你想说什么？”

他撇撇嘴，压低声道：“那丫头太骄傲，让臣治治她。”

太后吃吃笑起来，然后斥问：“你这小子，究竟想使什么坏心眼？还不快给哀家从实招来？！”

“太后想知道，那就把她指给臣。”

太后挑起眉。“你在吊哀家胃口？”

“臣为太后图个新鲜。”娄阳低头垂眼恭敬道。

太后啐笑两声。“把一个好好的闺女指给你这坏小子，岂不把人家给糟蹋了？造孽呗！哀家可不敢图这档子新鲜。”瞪他一眼，皇太后又道：“再者，我听说巴王府福晋原钟意祥府格格，要给巴府大贝勒纳为妻室，可不知是大贝勒心中另有意中人还是怎么著，祥府格格竟遭巴雍竣退亲！啐，说起来那祥府贝子就是没劲儿的嚷茶，竟然没声没息地把这口气给咽下了，让他的闺女平白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皇太后故意提这段，便是要试娄阳的傲气。

她睹，娄阳不会要巴府大贝勒不要的女人。

可皇太后没想到，娄阳非但不怒，竟然还咧开嘴笑。“福晋的意思是，巴雍竣原要将祥府格格纳为正妻，臣这却是娶妾，太后怕辱没了巴府，让巴雍竣丢了面子？”

皇太后挑眉，瞪他半晌。“你这小子，敢情与巴大贝勒有什么过节？”

娄阳撇撇嘴。“臣与巴雍竣同为皇族，齐为皇上的江山效力，岂有过节？”

太后斜觑他片刻，然后撮起嘴，冷笑一声。“怎么？现在你连对哀家说话，也能这么三吊弯儿了？”

“臣不敢。”娄阳要笑不笑。

太后眯眼。“不敢？哀家瞧你，没什么不敢的！”

娄阳跪下。“臣恳求太后将祥府格格指给臣。”

太后瞪了他半晌，突然哼笑一声。“莫非你这小子吃定哀家了？就知道哀家必定顺你的意，任你胡作非为？”

“臣娶妾，不算胡为。”

“娶妾？她是个格格，你娶个格格做妾，像话吗？”

“太后召一班格格御宴，不正图为臣娶妾？”

太后吁口大气，看似颇不高兴。“就因为你的福晋不能生养延嗣，哀家才要给你纳妾！哀家这么心疼你这小子，难道叫你去娶个下旗女儿做妾，给哀家生个下旗侄孙？”

“太后说得是，臣顺太后的懿旨，不敢教太后有半点不顺心。”

“正是！”

“故此，臣要太后指给臣一名格格。”

“话兜回来了？”太后挑眉盯住他。“你这小子明白哀家的心意了？”

“臣明白。”娄阳低笑。

太后哼一声，道他不是：“为你这小子，哀家要造多大的孽呀！”

“臣明白，臣是太后侄孙，没人能似臣这般，再明白太后的疼爱不过。”

太后干笑两声，若有所思地瞪著跪在下方的娄阳——

她想的是，把意浓指给娄阳，究竟是对或错？

她曾听说那祥府格格很不一般，原来脾性温柔，娇花似水，但自从巴王府福晋提亲，却又让巴雍竣给毁亲后，祥府格格就变得脾性古怪，孤傲难处……

这样的女子，能配得上她最疼爱的亲侄吗？

皇太后很迟疑，但就像她从来不了解娄阳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娄阳明知道她必定允他，所以，这疑惑终究没有答案。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章

在外城琉璃厂的火神庙附近，是文锦堂书铺所在地址。

文锦堂书铺，不仅贩书而且刊印，这间书铺外观并不特别，与琉璃厂众家书铺一般无异。

清行旗民分居政策，旗皇眷居于内城，汉人住在外城，泾渭分明，在外城宣南地区，更是汉人士子的聚结之地。然而意浓贵为皇家格格，虽为旗人贵族，她却经常出入于外城宣南区内的琉璃厂。

意浓明白，这么做并不恰当，主要的原因在于，她是一名女流之辈。

然而也因为她是一名女子，所以她更要出入文锦堂——因为文锦堂，是她刊印校正“女儿国”这份刊本的所在之地。

女儿国，顾名思义，是为女儿所刊。

今日世上除去女戒、妇德，没有专为女子发刊的读本，而这份刊本，就是今时今日众家有志气的女儿们，集结了她们的思想、与她们特立独行的创见，一起编纂刊印而成。

女儿国刊本，每月发刊一次，每次发刊有固定的时间与数量，只要女子索取免费赠读，因此，往往只要出刊便被求索一空。

“意姑娘，你来了？”在文锦堂后苑，刊本校阅室内，一名秀丽闲雅的女子抬头与刚进门的意浓打声招呼。

“你也来了？”意浓对她微笑。

那女子名叫芸心，是意浓在文锦堂内认识的。

意浓虽为刊本的总校，还负责为刊本的封面画像，然而刊本的发起人是谁就连她也不知道，只知道有人出资，定期于银号汇票，请银号送来文锦堂，供给刊印与承租校阅室、杂费等等花费所需。

“下一期的文章我已经备齐，都收在箱子里了，待其他编辑来过润饰后，再行誊写，就能交到你手上了。”芸心与她闲谈。

芸心负责收稿审稿，这样的工作，同时进行的，意浓知道的就有十人。

至于，为了这份刊本而出力的众人都是一些什么身分，在这里属于义务工作的她们，各自都是不知情的。

女儿国刊本，在刊本中招募愿做义务工作的女子，她们每个人都明白，来到这里只有将刊本做好的义务，却不必、也不能过问彼此的身分。因为刊本内容思想特立独行，何况出自众家女子之笔，于世人眼中毕竟惊世骇俗，更犯大忌，故此，这一群为刊本工作的女子们全都没有“身分”，也不会过问彼此的身分，她们只是一群自愿者，一群有志一同的义工，如此而已。

“辛苦你了。”意浓道。

芸心摇头微笑。“不辛苦，这是我喜欢的工作。”

她将未编辑修润的稿件放到箱子里锁妥，这是她的工作，负责编润的人，自然有箱子的钥匙，届时再取出编润。

意浓却从她负责的箱子里取出校本。“这是这一期要出刊的校本，你要先读为快吗？”她笑问芸心。

“当然要！”见到校本，芸心喜形于色，立刻奔上前去接过校本，马上兴致勃勃地阅读起来。

“你慢慢读吧，读好了，将校本收到箱子里就可以。”

芸心看入了迷，头也不抬地道谢。“谢谢你，能在出刊前就看到精采的内文，真是太好了。”

就在意浓走出校阅室之前，芸心忽然又抬头问她。“你不担心，我将你的校本弄脏，或者弄丢了？”

意浓停步，回头反问：“你会吗？”

芸心摇头。“但你信任我吗？”

“你是谁？”她又问。

芸心愣住。

“我连你是谁都不清楚，便将校本交给你看，如果不信任你，又怎么会这么做？”

芸心咬著唇，有些羞愧自己的多疑。

“我们本来便都不知道彼此是谁，但能同在女儿国内，为国效力，便是一国的子民。”她意有所指。

芸心听到这番话，终于发出会心的微笑。

见到她的笑容，意浓报以一笑，然后才转身离开。

芸心瞪著她所认识的“意姑娘”的背影，她心想，这究竟是哪一家的姑娘，竟然如此特别、如此聪慧明敏？

但她明白，在文锦堂外，她永远不会知道“意姑娘”真实的身分。

因为这正是女儿国最令人著迷、也是最特别之处——

在这里，她们是女子，却可以不做女子！

她们可以畅所欲言，可以为男子能行之事，可以用一支笔仗义天下，更可以发展抱负、畅言理想、坦露心迹。

正因为在此处她们是一群没有身分的女子，所以才能毫无包袱、敞开顾忌、畅谈女子的想像、抱负与私密。

因此，在文锦堂的女儿国里，没有一个人会去逾越这份无形的“禁忌”。

包括芸心在内，她也有她的隐私……

她的秘密。

“格格、格格，您的事儿定了！”

元喜气喘吁吁地自前厅奔过小院，再一路奔进意浓住的内院，大叫大嚷著，直到看见意浓从屋内走出来。

“格格，您听见奴婢刚才说的没有？您的事儿定了！”

意浓瞧她一眼，只是坐下喝茶，并未问是什么事。

“格格，您怎么还能这么冷静、这么冷淡？您怎么什么话都不问奴婢呢？”元喜瞪大眼睛，感到不可思议。

意浓再瞧她一眼，终于悠悠开口问：“那么，什么事儿定了？”就好像，她只是被要求问这两句话的，其实她自己一点也不想问。

“就是您的婚事呀！”元喜喘了口大气。“刚才贝子爷要奴婢来唤您，让您到前厅去，贝子爷有话要同您说。元喜不知道是什么事，就偷偷问了贝子爷的贴身丫头，这才知道贝子爷唤您去大厅，便是要对您说婚事——”

“这事值得你这么激动吗？”意浓反问。

元喜愣住。“格格您的婚姻大事，奴婢能不激动吗？”

意浓没有接腔。

她慢慢喝茶，比刚才还要悠闲。

“格格，贝子爷唤您呢，您怎么不赶快去呢？”见主子没动静，元喜著急。

“不就是谈婚事，早去晚去，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格格，您还是快点去吧，贝子爷等著与您商议的，是婚姻大事呢，这多教人著急！”元喜不以为然。

搁下茶杯，意浓才抬头，慢慢问她话：“元喜，我问你，闺女出嫁，做阿玛的高兴吗？”

“当然高兴呀！所以闺女出嫁，才叫做喜事呀！”元喜答。

“女儿要嫁人、要离家了，做阿玛的，何必要高兴？应该哀伤，应该不允才对。”

“怎么会呢？女儿长大了，总要嫁人的。”她答得理所当然。

“儿子长大了要娶妻，女儿长大了要嫁人，这就好像天经地义，不这么做就不符合道德伦理，该受世人唾弃，是吗？”

元喜皱起眉头。“格格，您究竟想说什么？”

意浓笑了笑。“如果我不嫁，是不是就罪该万死、就不容于世？”

“格格！”元喜皱起眉。“您为什么不嫁？您又不是想出家修佛，您没道理不嫁！”

意浓盯著元喜，看了她半晌。“你也认为我该嫁？”

“是呀！”

“只要能嫁，不管什么样的人都得嫁？”

元喜哑口无言。

“不问名分，不论高攀低就，无论夫君残疾、无德或者暴虐——总之，身为女儿，只要长大成人就是得嫁？”

元喜挠挠头。“贝子爷不会给您找这样的丈夫！”

意浓似笑非笑。

元喜只得说：“格格生得福气，不会那么命苦。”

“什么叫做命苦？嫁一个身有残疾、贫困无能的丈夫是命苦？还是嫁一个不疼惜、不怜爱自己的丈夫是命苦？”意浓再问。

元喜答不出来，她急得直叹气。“总之，这两种人，您都不会嫁！”

“既然只要能嫁，便什么人都得嫁，那么又怎么知道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元喜说不出话来了。

“元喜，”过了半晌，意浓再问她：“现在，你还认为嫁人是件喜事吗？”

屋子里并不冷，可元喜却打了个寒颤。

她还是说不出话。

“好了，”意浓倒是先开口了，仿佛刚才什么话也没说过。她站起来，整理一会儿起皱的裙摆，然后淡淡地对元喜说：“现在，咱们去见我阿玛吧！”

元喜还发愣地杵在原地，意浓已经转身跨出屋子。

直到意浓已走进院子，元喜才回过神来，赶紧追了出去。

“你知道，这件婚事是皇太后的意思，阿玛不能作主。”祥府贝子隆德，在贝子府的大厅里，悻悻然地开口这么对女儿说。

“皇太后的意思，便是要女儿嫁进元王府做妾？”她直截了当地道出她阿玛心底的话。

隆德皱起眉头。“元王府与皇太后有极深渊源，是当今贵胄，若能嫁进元王府不算辱没。再者，大贝勒的福晋不能为大贝勒生出一子半女，你嫁过门后若能为元王府产下男丁延嗣，虽说名义上仍然是妾，但届时地位必定能凌驾正室之上，荣享厚福——”

“阿玛，”意浓淡淡地开口，打断隆德慷慨激昂的话。“女儿的幸福，得这样费尽心机，争取得来吗？”

隆德脸色一沉，眼色显得沉重。

意浓平静地看著她阿玛，然后又说：“再者，女儿做第一小妾，为元王府产子延嗣，往后当真就能得到幸福？阿玛怎么不怕，还有第二小妾、第三小妾，她们也为元府延嗣，也与女儿争夺厚福？”

隆德脸色严肃，仍不说话。

“正室不能产子，姬妾们若是能挟子邀宠，就不能避免同室操戈、祸起萧墙，届时女儿的日子还能安宁，还能称心吗？”

隆德张开嘴想说什么，终究又闭上。

“这桩亲事，阿玛能为女儿回绝吗？”意浓幽幽问他。

她平静的语调，道出口的话，却让隆德极度不安。

“这是皇太后的懿旨，这桩亲事不能回绝。”隆德说。

“那么，阿玛能为女儿表达心意，进宫对皇太后说女儿不愿嫁进元王府吗？”

听见意浓这么说，隆德摇头。“不能，”他坦率地回答：“太后为了这事，择日还要召我进宫，可见此事太后心中早已经定夺，倘若我进宫与太后说出这番拒绝的话，不仅不能博得太后的认同，也将为祥府招祸。”

意浓凝望著她的阿玛，她平静得像水一样的目光，让祥贝子羞愧。

他并非只想到自己，然而因为他仅仅是一个无势无靠的贝子，他只能惭愧自己不能替女儿说话，遇事只能忍气吞声。别说是皇太后，就连朝中一般臣子，他也不敢有所得罪。

“既然如此，那么阿玛便代女儿禀告皇太后，说女儿愿出家为尼，所以，不能嫁人。”意浓说。

隆德抬头看女儿，充满不忍。“你何苦如此？一切只能怪阿玛无能。”

“阿玛不是无能，只是惧怕皇太后的权势罢了。”她幽幽说。

隆德愣住，随后黯然道：“你说的对，你的阿玛不仅无能，而且还无胆。”

“因为怕得罪于皇太后，所以阿玛一句话也不肯为女儿说？”意浓凝望她的阿玛，正色问。

“阿玛可以去说，但是……”

“但是不敢去说。”意浓接口。

隆德垂下了头。

隆德是儒生，是旗人中难得的汉学文士，他精通汉学，气质儒雅斯文。他也是慈爱仁厚的父亲，可惜一生只会做学问，为人迂腐无胆，这一点，意浓清楚。

她问父亲，只为试探。

她明白父亲的心意，这就够了。

“女儿愿意出嫁。”她说。

隆德抬头，眸中充满复杂的神色。

“阿玛，”意浓柔声对父亲说：“您还记得当年额娘去世之后，您闻讯日夜赶道，匆匆奔赴江南，激动地在额娘的灵前哭丧？那时您的真诚与真情，感动了在那之前，从未见过您一面的女儿。”

隆德的脸色变了，他沉重地点头，眼神又转为哀伤。

“当年您因为不舍女儿，执意要将女儿从江南带回京城，那时女儿答应了您。现在，女儿要阿玛答应女儿，女儿出嫁后，阿玛便不可再为女儿忧心了。”她安慰父亲。

隆德的眼眶泛红，几乎要掉下泪来。

意浓却笑了，她的笑容闲雅幽静，就像水中的莲花一样清雅无染。

她忽然跪下，隆德愣住。

“女儿感谢阿玛的养育之恩，请阿玛受女儿一拜。”

“浓儿，你这是——”

“当时额娘是那样爱您，她无怨无尤，做了您没有名分的妾，还为您生了女儿。”她道：“您贵为皇亲国戚，在江南小镇里威武风光，人人都敬您怕您，但是唯有额娘不怕您，因为她明白您是儒雅的文士，她心底对您只有敬爱。这些话，都是额娘亲口对女儿说的。”

隆德的泪已经掉下来。

意浓已经站起来。“您生了女儿又养育女儿，女儿对您也有无尽的感谢。”

隆德别开脸，不忍听这番话，也不忍看他的女儿。

当年他为回京城袭爵，竟不能与宛儿道别，就匆匆离开江南，回到京城，自此一别，他与自己此生挚爱的女子，竟成诀别。

隆德微眯起两眼，眼前仿佛又见到他离开那一幕的情景……

“贝子爷，这是宛儿姑娘为您生的女儿。”

“宛儿她好吗？”

“宛儿姑娘产下女儿，身子稍弱，不过无碍。”

“我想见宛儿，她——”

“贝子爷，您见过孩子后就该离开了，宛儿姑娘说她不能见您，因为她怕伤心。”

自那一回之后，此生他再也不曾见过宛儿。

那个当时他还正年少、意气风发之时，因热爱汉学而游历江南，在江南与之相识相知，深深爱过的姑娘……

徐宛儿，生于杭州乌镇，她当时年仅十六岁，已经出落得楚楚动人，她是人间难得的秋水丽人，然而她的出身，甚至不够资格与他回京做他的妾。

因为她仅仅是乌镇茶园内，千人之中，其中一名微不足道的茶娘。

出嫁那日，意浓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即便她的夫君只给她一个聊胜于无的简单婚礼，过程中没有八人大轿、迎亲吹手、更没有流水宴席——

只有简单的婚礼拜堂，送入洞房，然后她就“名正言顺”地成了元王府大贝勒的侍妾。

“真是太过分了，怎么会是这样呢？”元喜忿忿不平。“好歹您也是个格格，虽然是大贝勒娶妾，可元王府能这样办事吗？”

“这样办事才好。”意浓却说。

“怎么会好呢？”元喜气忿不过。“元王府不知道您是个格格吗？什么都没有的婚礼，太委屈您了。”元喜替主子抱屈。

“嫁进王府，我本是一名侍妾，不必冀望厚待，我一点都不委屈。”意浓淡淡地道。

“可这桩婚事是由皇太后指婚的呀，我还听王爷的丫头说，太后怕您不肯，还特地召贝子爷进宫，说明缘由——那日大贝勒在柳先生的画室见著您，大贝勒便喜欢上了您。太后特别嘱咐贝子爷，让贝子爷一定要答应这桩婚事！”她的格格受委屈，元喜比主子还伤心。“元喜不明白，贝勒爷既然喜欢您，怎么不知道该珍惜您？就算是作妾，他为什么就不能再为您办得再风光一点的，让您高兴？”

意浓清滢的眸子闪动了一下，元喜的话，触动了她……

那日大贝勒在柳先生的画室见著您，大贝勒便喜欢上了您。

他喜欢她什么？

她记得，她对他不曾假以辞色，更别提她对他真心切意地笑过一次。

既然如此，他究竟喜欢她什么？

“大贝勒喜欢您的与众不同、喜欢您的口才伶俐，要不是格格您拒绝御宴，满京城里多的是格格，大贝勒爷怎能对您上心？可他既然对您上了心，怎么就不知道该好好对待您，给您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元喜说著说著，越说越激动，激动的就快流眼泪。

与众不同？口才伶俐？

意浓心一寒。

她错了吗？

看来她是错了。

那日，她不该对他冷淡、不该对他反唇相稽。

她该表现得平凡刻板、害羞内向，她该好好做一名端庄贤淑的闺女，那么，也许他就根本不会将她放在心上。

“既然是妾，还有什么风光的？越风光，越是笑话，这一点阿玛也明白。”意浓淡淡地对元喜说。

元喜愣住，她答不上话，因为格格说的话让她更伤心。

但意浓却笑了，她问元喜：“你生气，只因为我出嫁不风光，是吗？”

“当然，哪个女儿家，不希望出嫁时能有个风风光光的婚礼？”元喜不明白，格格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你也许希望，但我却不愿意。”

“为什么？”元喜不明白。

“我不过是一名侍妾，倘若太过风光，你想，大贝勒的福晋见到了，心底会好受吗？”

元喜咬著唇，她为难了。“可是，难道就为了让福晋好受，就得教您难受吗？想当初，福晋不也是风风光光嫁进元王府的吗？一样嫁进王府，一样是格格出身，您为何就要受委屈？”

“就因为当时风光，如今的境遇，更教她难堪。”意浓说。

“可是——”

“元喜，你不懂。”意浓说：“我觉得亏欠她。”

“亏欠？格格，您说这话太严重了，您压根儿不欠她什么。”

“怎么没欠呢？我抢了人家的丈夫。”

“那是因为福晋不能生养，再说这亲事也是经过太后指婚认同的，怎能说是格格抢了福晋她的丈夫？”

“我嫁进元王府，就已经对她不公平。”

“哪里来的公平？就算您没嫁进元王府做妾，大贝勒仍会纳妾。”元喜说。

“你说的对，但是，我的存在毕竟伤害了她。”

元喜看了主子半晌，然后才幽幽说：“格格，您是不是因为不想嫁给大贝勒，才这么说的？”

听见这话，意浓揭下喜帕，定睛看著元喜。

“格格！”元喜吓了一大跳。“您在做什么？新娘子的喜帕千万不能自个儿揭下，这样是不吉利的——”

“元喜，你出去吧。”

“什么？”元喜摇头。“不，格格，元喜要看著您把喜帕盖上再走。”

“你出去吧。”她再说一遍。

元喜根本不愿意走。

见元喜不动，意浓只好站起来，她走到门前回头问元喜：“你要出去，或者我出去？”她问。

“格格，您这是被气疯了吗？今夜是您的新婚夜呢，您怎么能走？”她直觉认为主子是因为遭遇这备受冷落的婚礼，心底生气，才会行止失常，竟说要走！

“元喜，你过来。”她不答，反对元喜说。

元喜愣愣地走过去。

待元喜走到门前，意浓就将她推出门外。

“格格——”

元喜还不及说什么，房门已经被意浓关上，并且上实了栓。

“格格，您锁门做什么？这样一会儿贝勒爷来了，怎么进门呢？格格，您快开门啊！”元喜在外头喊，又不敢大声，就怕惊动了元王府左右，这会儿她急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意浓回到床边，依旧坐在床上。“时间晚了，你先回你的屋里去，一会儿贝勒爷来了，我与他的事，我会自己处理。”

听到格格这么说，元喜也不敢再敲门了。

是呀，今夜是格格大喜，她原不该留在新房里喳呼。

毕竟这是格格的新婚之夜，一会儿贝勒爷来了，格格就会开门……

该当是这样的，不是吗？

元喜悬著心慢慢往院外走，可她边走边想，越想却越不放心……

待元喜一走，意浓就吹熄了烛火。

一对红烛，原该等新郎倌来吹熄，但她却私自作主，不仅揭了喜帕，还自己吹灭了烛火。

屋内顿时暗黑下来，少了喜气洋洋的烛光，屋子里显得清冷。

吹灭了烛火，她走回门前，打开门栓，接著回|奇+_+书*_*网|到床边拾起喜帕，重新覆盖自己的脸面，然后端正坐下，等待她的“夫君”回房。

她知道，今晚是新婚夜，她不能拒她的“夫君”于千里之外。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章

来到新房，他看到屋内一片漆黑，免不了错愕。

他是喝了酒，不过还不太醉，应该不至于醉到头眼晕花，看不见喜烛的光明。

走到房前，推门入内，他终于确定房内的喜烛已被吹灭。就著月光，新娘端端正正地坐在床畔，仍然等著他走过去揭开她头上的喜帕。

娄阳眯著眼，步履没有凝滞，畅快地走到新娘子身边，揭去了她头上的帕子。

新娘眼睛看著地上，没有抬头瞧她的夫君。

等了半晌仍然没有动静，她好像一点都不好奇、一点也不忐忑？

这一点教娄阳失望，不过也仿佛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记得那日在柳先生画室中相遇的情景，他记得她的冷淡高傲，就因为她是那样的她，所以他想要她。

“是谁吹灭了喜烛？”他问，音调懒懒的，好像并不责怪。

“是妾身。”她答，音调平板，端庄闲雅。

他瞪著她看了半晌，这平板温顺的回答，不像他认识的她。

“你为何吹灭了喜烛？”他再问。

“因为今夜风大，倘若妾身不吹灭喜烛，教风给吹熄了，不太吉祥。”

吉祥？他撇嘴，不以为然。

“女人，总是迷信，特别在乎吉祥。”他似在评论，又像喃喃自语，接著便绕到桌边坐下。“过来。”他抬眼，招唤他在乎“吉祥”的新娘子。

意浓如言站起来，走过去。

“坐下。”他又说。

意浓坐下。

他盯著她看了半晌，不知为何，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好像没有了初见那一日的光采与骄傲。

“拿起你的酒杯，上床前，我们该喝交杯酒。”他说。

依他所言，她照做。

他也拿起酒杯，两人交杯喝酒。

新娘子象征性浅浅轻啜半口，便将酒杯放下。

娄阳倒是仰头一口喝光杯里的酒，然后定睛看她。

即便浅啜，新娘的面颊还是即刻透出晕红，娇媚的脸庞，看得出不胜酒力。

“今晚是你的新婚夜，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低沉的声音放柔了些，眸光温存了些，甚至有了点笑容。

“妾身嫁进王府，一切恪遵夫君的吩咐。”

“我是问你今夜有什么感觉。”

她不言。

“说话呀！”他的语调仍旧慵懒，可是温存淡了一些。

“妾身……不敢有什么感觉。”她答，声调低弱了一点，气虚了一些。

娄阳盯著她看了半晌。“你在跟我斗气？新婚夜就跟我斗气？”

“夫君说什么，妾身不明白。”

“不是斗气，那么为什么现在的这个你，与那日在柳先生画室里见到的你完全不一样？”他看她的眼光变得锐利。

“妾身——”

“抬起你的眼，看著我说话。”他打断她，不耐她低垂双眸，整肃面孔，像个小媳妇似地畏缩，虽然她现在的确是一名初嫁的小媳妇。

听闻吩咐，她抬眼，黯淡的眼神幽幽柔柔地望向她的夫君。

看到这双眼，他皱眉。

“你，在跟我斗气？”他再问一遍。

“妾身不敢，妾身也不会与夫君斗气。”

“噢？为何不敢？为何不会？”

“妾既嫁与夫君，自此谨守妇节，熟习为妇之道。”

他挑眉，以为自己醉得不轻，所以听错。“你说什么？”

“妾既嫁与夫君，自此谨守妇节，熟习为妇——”

“够了。”他打断她。“我听懂了。”他脸色微沉，酒醒几分。

她见夫君神色疲累，于是端庄地站起来，绕到他身边，恭敬温柔地欠身细语：“夫君累了一日，让妾身服侍您就寝。”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站起。

“请夫君让妾身服侍您就寝。”她再说一遍。

瞪著她看了半晌，他终于慢慢站起来。

意浓上前，按部就班地服侍他脱衣，脱到他的鞋袜，她居然跪下，侍候他脱鞋。

他冷眼看她，眼色深沉，似在研究。

“今夜你怎么不笑了？”他忽然问她。

她抬眼望他，不明所以。

“我想看你的笑容。”他又说。

她依言，柔顺地微笑。

“不是这样的笑。”他脱口而出。

她莫名所以，笑容消失。

他突然感到屋子里似乎有点闷热，让人心头烦恶起来。“记得吗？笑有数种，无可奈何、大悲大喜、恍然大悟、甚至是因为不可思议而笑！刚才你的笑，是哪一种？”他问。

她睁眼看他，似乎答不上来。

“我等著你说话。”他再开口，脸上已经没有笑容。

“夫君说是哪一种，便是哪一种。”

他眼睛一亮。“因为不在乎我的想法？”

她摇头，温柔地笑：“夫君说什么，妾身便是什么，妾身以夫君为天，一切以夫君的主意为主意。”

他愣住。

她在玩什么游戏？

“你再说一遍。”他眯眼道。

“夫君说什么，妾身便是什么，妾身以夫君为天，一切以夫君的主意为主意。”她又说一遍，然后再加一句：“夫君，您累了一日，应该歇息了。”

他一时看不透她。

“第一次见你，我记得你很高傲，那一日你并未理我。”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直说无妨。”

他的新娘像个木偶、像个傀儡，等待著他两手一扯一拉，才知道要开口说话。

“因为小女子受阿玛教诲，应恪守女德，不得与男子私下共处一室，更不能面对面说话。”

他皱眉。“所以？”

她莫名看他，好像不明白他的“所以”，问的是什么。

他用力吐一口气，因为他俩好像没有一点灵犀。“所以呢？所以那一日，你因为不敢失礼，所以不敢与我多说一句话？”

她点头，怯怯不语。

他眯眼看她。

“那今夜呢？你已是我的妾，想对我说什么？”

她竟然问：“妾身该说什么？”

他心寒。“就说你今夜想说的话。”开始有点意兴阑珊。

她犹豫了一阵子，然后才嗫嗫地说：“妾身——妾身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必一直自称为‘妾身’，你叫意浓，是吗？”他敛眼，把玩起刚才喝过的酒杯，甚至不再看他的新娘。

“是。”

“那往后我就叫你浓儿。”

“是。”她答。

他玩弄酒杯的手停了一会儿，似乎在想什么。“你刚才说吉祥？”他忽然问她：“我问你，女人究竟是结婚了才讲究吉祥，还是一直都是这样？”

“浓儿一直都是这样。”她改了称谓。

这般乖巧，让他又抬眼看她。

不过他看她的眼光，跟一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现在他的眼神，是隔了一层玩味、又多了一层收敛的眼光。“女人都讲究吉祥，我的福晋一样，额娘也一样，现在，我的小妾也一样。”

她没接腔，似乎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

“你说，女人是不是一嫁人就变了？所以男人根本不该娶女人，男人该把女人偷回家才对！”他又说。

这话似乎吓著她。

她张著小嘴，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有些惊恐，表情有些不知所以。

他忽然笑一声，然后深吸口气。“说笑的，”他对她解释：“吓到你了？有时男人是有些奇怪的想法，特别是娶了妻的男人！但这当然也只是‘想法’而已。”

这么说，算是安抚她。

她瞪著她的丈夫看，扯开小嘴，勉强露出笑容，陪著她的夫君“说笑”。

稍后，她垂眼缓缓道出她的“改变”：“浓儿既嫁入王府，已是夫君的人，就算先前多少有些任性，也该收拾起，用心学习相夫教子之道，孝顺翁姑，敬重福晋，让夫君无后顾之忧，专心致力于前程，这便是从今而后，浓儿为妾之所本。”

原来如此。

他忽然感到累了、倦了。

“该上床歇息了。”撇撇嘴，他说。

像个称职的丈夫，他拉起新娘子的小手，往喜床走过去——

他的新娘子手掌温暖，却不太绵软，与他想像的不一样。她的手虽小却温暖，骨肉匀称。

他以为与人为妾的女子小手该绵软无骨，何况如她，嫁人后便收敛起脾性，温顺至此，虽然与他的期待不同，但也不能说不对，只可以说是难得。

拉著她小手上床，这夜，她顺随她的夫君，曲意承欢……

过后，在无月的深夜里，轻柔的女音在枕畔细声请求：“下半夜，请夫君往福晋屋内去。”

“什么意思？”黑暗中，他低沉的嗓子显得喑哑。

既然她温顺至此，他便尽情地享受了她的身子。

“福晋需要您的慰藉。”她说，语调平缓，仍旧温顺。

半晌，他没有答腔。

“请夫君去找福晋吧！”她再说。

“这是你的新婚夜，你愿意独守空闺？”他问，语调已冷静许多，不再揉合著温存的低沉。

“夫君，到姐姐的屋里吧。”她还是说。

“姐姐？”他从床上坐起，除了冷淡，问话的口吻还有一丝忍不住的嘲弄。

“姐姐今夜心底不好受，下半夜，您该到她屋里去。”

“想不到，你竟然如此贤慧。”他干笑，黑暗中看不见他神情冷淡。“不过，你的盛情福晋恐怕无法领受，今夜她不见得会等我。”虽这么说，他已经下床开始套上衣裤。

她立即下床，协助他穿衣。

他放手，沉默地看著她，让她服侍自己。

衣裤穿罢，他仍然看著她，忽然对她说：“我看错了吗？”

她抬眸。“什么？”不明所以。

他的眼神淡了。“没什么，我去找福晋。”一笑置之。

未等她回话，他话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新房。

天未亮，元喜担心主子，起来探望她家格格时，见新房的门已经打开。

“格格？”元喜走进房内，遍寻不著主子，非常著急。“怎么回事，格格该不会想不开，做了什么傻事吧？”

她知道主子不想嫁人，何况是嫁作人妾？

就因为如此，元喜非常担心，她真怕有什么意外——

“元喜？”意浓手里端著汤碗，出现在元喜面前。

“格格！”见到主子，元喜松了好大一口气。“天还未亮，您上哪去了？贝勒爷呢？贝勒爷怎么没在您屋里？您这是——”

见到格格手里汤碗还冒著热气，元喜愣住了。“您一早便肚子饿了吗？还是贝勒爷想吃粥？”她下意识地要帮主子接过汤碗。

“这碗由我来端，是要孝敬翁姑的。”

孝敬翁姑？元喜以为自己听错。“可是，格格，您——”

“你回你的屋里去，我自己的事，能够自己做。”

元喜呆住了。

主子不让她帮忙，也不让她跟著，元喜没了主意，她糊涂了，她实在不明白她的格格心里头在想什么？

出阁前，格格不是还说，她不想嫁人吗？

况且昨夜还自己揭了喜帕，怎么今日一早天未亮就起，殷殷切切地，就记著孝敬翁姑？

元喜不知道昨夜她离开后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一夜之间，她的格格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难不成，是因为贝勒爷吗？

肯定只有这个原因了，要不，还能有什么原因呢？经过一夜，已成了名实相符的夫妻，就算再多的不情愿，也该就此平抚了？

主子不让她跟著，元喜只得站在后头，不安地猜测著……

倘若是因为贝勒爷的原因，那并不是一件坏事。

那非但不是一件坏事，而且，还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他的妾将他赶下床的举止，实在匪夷所思。

离开新房后，娄阳的确走回他的福晋房里。

但那屋子里有个密道，从密道一路进去，便通往他的书房。

每一夜，他睡觉的地方竟然是书房里的单人床，这个秘密，只有他与他的“妻子”知悉。

新婚这一晚的下半夜，他未曾合眼。

天未亮，他索性起来整装，之后步出书房，离开王府。

直至走出王府，他才释然失笑。

新婚之夜，他的心情竟然极度不乐至此，只因为昨日刚娶进门的妾有违他的想像，与他本来的期待大相迳庭。

算了，无妨。

她没有任何不好，甚至是太好，好到居然还会为他的福晋著想。

只是这太好、太善良、太贤淑、太端庄——也太教他失望。

失望什么？

现在他说不上来，只感到心中没那么兴奋、没那么期待。

也许因为他的妾与一般女子一样，原来她一点也不特别、一点也不有趣。

是，她是端庄贤淑，没有任何特立独行的奇怪思想，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让他感到失望。

他也明知道这样的失望太可笑，所以，只能释然。

娶妻娶贤，自古名言，难道不是？即便娶妾，同理亦然。

“不如不娶。”他喃喃道，心情恶劣。

他想，回府该如何面对他的“妾”？

他本以为已找到一名女子，机敏聪慧，甚至能对他反唇相稽。她还能不畏权势，拒绝太后的御宴。

这样的女子，得来不易。她不像平凡的格格，不像庸碌的俗花，那一日在柳先生画室里的她很特别，特别得让他心动不已……

但他似乎误会了。

所以他心情烦闷，所以在新婚第一天清早他便独自离开王府，连一名随从也不带，借口巡视绣号为理由，实则想要离开那个让他失望的妾。

这时本已心情不佳，却在晌午之前，又让他见到一个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

“好久不见了，娄阳贝勒。”巴雍竣笑脸地迎面骑马而来，他身后的侍从随行竟有十人。

“啧啧啧，大贝勒莫非要巡视领地？否则为何如此大费周章，随行带了这一行马队？如此威风凛凛，十足阵仗，恐怕要招京城里的亲王们嫉妒。”娄阳半眯著眼，回复他一贯慵懒邪门的气质。

这才是他，世人眼中的娄阳贝勒。

两人看似云淡风轻，其实笑里藏刀，倘若不是在京城见面，只怕就会直接动手，置对方于死地。

关于这点，娄阳自然清楚，巴雍竣的笑脸，绝对不怀好意。

“我这是以防有人暗算，有备无患。”巴雍竣撇嘴。

娄阳嗤笑。“以巴大贝勒的身手，谁能伤得了您？”

“就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娄阳眼底没了笑意。

巴雍竣又道：“近期欣闻娄阳贝勒娶妾，新婚如意，贝勒爷今日怎么一人闲逛大街，未在家中拥抱娇妾，难道不怕新娘子独守空闺，寂寞难耐？”他进一步道：“贝勒爷新婚大喜，不在家中享受温柔，莫非新婚不久，便与格格有了嫌隙？”

“大贝勒未免管得太多，这是元王府的家务事，我的小妾是否空闺寂寞，何需要大贝勒关心？”娄阳沉著脸道：“再说，我与我的小妾有何嫌隙，又与大贝勒有何干系？”

巴雍竣不怒反笑，他好整以暇地掸一掸衣摆，接著要笑不笑地道：“说起来真是巧合，原来格格与你我缘分皆不浅，不过看来还是贝勒爷有福气，格格与你的缘分还是深了一些。”

听到这里，娄阳已经怒不可抑！

巴雍竣分明就是拿话调侃他，摆明自己收了他不要的女人！

“巴雍竣！”娄阳怒目相向。

在娄阳动手之前，巴雍竣已经调转马头，回头笑脸迎人地对娄阳道：“晌午之后，在下还要进宫觐见皇上，恕不奉陪！”

巴雍竣在马队的簇拥下飞快奔走，让娄阳想动手，也没有机会。

大街上，众目睽睽。

向来风流倜傥的娄阳贝勒，铁青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

回到府内，娄阳已经冷静下来，待走进书房，他的气已全消，心中只剩下不满与懊恼。

“贝勒爷，您回府了？老福晋找您呢！”府内总管阿哈旦见主子回府，赶紧上前禀报。

“我额娘找我？”

“是。”

“额娘找我有事？”他口气冷淡。

“奴才也不明白何事，不过想必与贝勒爷大喜有关。”阿哈旦恭敬地回道。

娄阳脸色不豫。今日是他新婚大喜第一日，他已料到会是何事却明知故问，只因心情不佳。

“贝勒爷，老福晋还在厅上等著您呢——”

“那是什么东西？”娄阳突然问道。

阿哈旦愣了一下。“噢，这是侧福晋给您准备的参茶与点心。”

侧福晋？点心？

娄阳眯起眼，淡声问道：“我记得昨日自己娶的是一名小妾，咱们府里哪来的侧福晋？”

阿哈旦一听，知道主子心底好像不痛快，他也没敢再吭声。

“再说，是谁让她把这些东西搁到我的书桌上？”

“那个，”主子问话，阿哈旦又不能不答，只得硬著头皮道：“今早侧福——不，是格格，格格她一早天未亮便起，亲手熬了一锅热汤，格格不但亲自将热汤端上饭桌，还陪伴在旁侍候王爷与老福晋用膳，十分有心。老福晋见格格乖巧贤慧，甚是开怀，当时格格问起贝勒爷爱吃什么点心，老福晋便为格格一一列举。于是，服侍王爷与老福晋用膳罢，格格她便——”

“她便亲自下厨，为我准备了各色小点以及参茶，还亲手为我端到书房，只可惜我人不在此，不能亲眼目睹她的温良与贤淑。”

阿哈旦愣住。

“怎么，”娄阳沉著脸寒声问：“我说的，不对吗？”

“对……对极了！奴才本来想说的话，全都给贝勒爷说完了！”阿哈旦道：“非但如此，格格还告知咱们这些下人们，只要贝勒爷喜欢的，无论食衣住行，她都能学能做，重要是能讨贝勒爷开心，让王爷与老福晋欢喜。贝勒爷您瞧，像格格这样如此一心为王爷、老福晋与贝勒爷著想，未来肯定能很快地为咱们府里添上一名小贝勒，倘若真能如此，那就万事齐美，连老天爷也保佑咱们元王府！”阿哈旦一口气说完，似乎连他也深受这名新主子的温良贤慧所感动。

娄阳心一寒。

有备而来。

连阿哈旦都能这样为她说话，看起来，她早已经打点过，府内下人大概全都打过赏了。

他冷笑。

这么好的妾，打著灯笼哪里找？

娄阳啊娄阳，你正如巴雍竣所言，实在有福气，找了一名如此秀外慧中、懂得做人做事的女子为妾！

“贝勒爷？老福晋还在大厅里等著您呢！”阿哈旦小心翼翼地提醒突然闷不吭声的主子。

娄阳瞪著阿哈旦，脸色不怎么好看。

见主子的脸色不好，阿哈旦退了两步，可话又不得不说，他只得垂著颈子道：“贝、贝勒爷，奴才话带到了，老福晋还等著贝勒爷呢！爷您得空，就快些往大厅去见老福晋吧……”

娄阳闻言仍然半声不吭，沉著脸静了半晌，才突然调头走人。

阿哈旦见主子往大厅的方向走，想是已经去见老福晋，他这才吁了大气。

从刚才主子的脸色看来，他的贝勒爷似乎在发脾气？可昨日才刚新婚，他实在想不出主子为何心情不好？

何况这新娘子还是贝勒爷自己挑选的！不仅秀外慧中，而且温柔贤淑，压根儿是万中挑一的绝世好人选。

贝勒爷有这样的妾，按理说心情应该极好、非常好才对。

老天爷保佑，他的贝勒爷，简直就是太有福气了！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四章

午后，她在新房里绣花。

只有在十二岁之前，她绣过这个玩意儿。

她的母亲是个绣花高手，在母亲的调教下，她绣得也好，虽数年不绣，难免生疏，可一拈起针线，在外行人眼中看来倒还有模有样。

虽则有模有样，但其实意浓心底明白，针线与她早已生疏，绣出的花样其实惨不忍睹。

“我额娘一直夸赞你。”

不知何时，她的夫君回房了。

坐在椅上“绣花”的意浓殷勤地站起来，为自个儿的夫君倒上一杯热茶，再亲手奉上，至为贤慧温良。

娄阳冷看她，半晌不接过那碗茶，他的妾也就那么垂首敛目，恭恭敬敬地等待了那半晌。

终于，他伸手接过那一碗茶。“想不到我有这么好的福气，”他撇嘴，低笑，眼透寒星。“能娶到如此温良的妾室。”

语调酸得人发寒啊！

意浓微微抬头，接触到那双冷淡的眼芒……

无疑，那是一双好令人心寒的眼。

他是生气的，她看得出来，他气得不浅。

“夫君过奖，浓儿只是做自己应该做的，往后只要夫君有任何吩咐，浓儿都会听话，都会一一去办。”她乖巧依旧，温柔顺从。

他不予置评，只道：“站著做什么？坐下。”

“浓儿站著便可。”

他瞪她半晌。“何必一定要站著？”然后问。

“夫君为天，妾为地，地不敢与天齐。”

他握著杯子的手一紧。“坐下。”他再说一遍，从喉头吭气。

“是，夫君一定要浓儿坐下，那么浓儿便坐下了。”她坐下，依旧垂首敛目。

他闭上眼，用力吸口气，再睁眼，找话题。“你桌上绣的是什么？”

“是，”她羞涩地笑，颈子垂得更低。“是鸳鸯被套。”

“鸳鸯被套？”百无聊赖的话题，他随口接问：“额娘不是早已命人准备好？现在喜床上的那一副，不正是鸳鸯被套？”

“不，不一样的，”她娇羞地摇头，像个小媳妇儿。“浓儿想著夫君，想为夫君与自己，亲手绣一副鸳鸯被套。也许老天爷瞧著浓儿如此诚心挚意的份上，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他眯眼。

“能不能为咱们元王府与夫君，早日添一名健壮可爱的小壮丁。”她小小声说，好不娇羞。

“才新婚第一天，难为你的心底已经在盘算这档事了！”他冷笑。

“是呀，浓儿嫁进王府，一心一意，只想为夫君生养子嗣。”

她瞧不见他冷笑，竟然还依言附和？“好，我的确有福气！就等你为元王府生养一名小贝勒，将来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也许纳你为侧福晋，或者休离不能生养的福晋，扶你为正室，也说不定。”他试探她。

“浓儿不敢，浓儿想也不敢想僭越姐姐的地位！浓儿能为贝勒爷生养孩儿，是浓儿的福气。”她嘴里说，脸上笑。

他看著，心寒。

“是吗？”心口烦恶，他嘲弄：“好呀！多生养几个，额娘一定高兴。”

言罢，娄阳站起来往屋外走，无话可说。

“贝勒爷，浓儿送去书房的点心，合您胃口吗？”她跟上前问。

他回头看地。“不错。”敷衍一句。

“既然夫君喜欢，那么明日浓儿还要准备点心，亲自给您送到书房去。”她喜不自胜，娇羞无限地柔声对她的夫君道。

“随便你吧！”他脸色发寒，调头就要走人。

“夫君请稍待。”话刚提起，她便小碎步绕到夫君面前，伸出纤纤玉手，仔细地为他调整衣襟。

那般缠绵贴心、温情款款，人非木头，岂能毫无感动？

只是，她的夫君非但不动，而且呆若木人。

“夫君，”整罢衣襟，她含笑送夫君至门前，殷殷叮咛：“请夫君想著浓儿，浓儿也会想著夫君。夫君何时想见浓儿，浓儿都守在这屋子里等待著夫君。”她深情款款地柔声言道。

沉著脸，娄阳的面色几乎是发臭的。

僵硬地转身，他快步走人。

但他的妾还倚仗在门前，依依不舍地遥望著他走远……

“慢走呀，夫君。”她遥遥呼喊，浓情满溢。

直到他的背影已经再也看不见，意浓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诡异……

终于，再也忍俊不住，她嗤笑出声。

回想起刚才他脸上的表情呀……

那才叫经典！

或者，她是无心插柳，也或者，她是有心栽花。

也许，她仍记恨著那日在江南，他赏给她那一掌，毕竟当时性命交关，他下手太狠。

她不会一直是他的妾。

虽然十二岁回京，但是在江南，那里一直有她的牵挂、她的生活、她的未来。

只要能让他心烦、生厌、终至将她休离——

所有能令他厌倦的可能，她都会一一做足，直到达成目的。

“格格？”元喜气喘吁吁地跑进新房。“贝勒爷来瞧过您了吗？我听下处的丫头们说，老福晋好夸奖您，她老人家直称赞您贤慧，还想著格格您是新娘子，直要贝勒爷上您的房里来瞧您呢！这样就对了，格格您讨得老福晋的欢心，贝勒爷肯定也会喜欢您的——”

“元喜，你会绣鸳鸯被套吗？”打断元喜连珠炮似的话，意浓问她。

元喜愣住。“被套？格格，您问鸳鸯被套做什么？”

“别管我做什么，你会绣鸳鸯被套吗？”

“当然会呀！有谁家闺女，不会绣鸳鸯被套的？”

她淡眼凝望元喜。“有呀。”像不经意道。

“有？”元喜不信。“谁啊？”

走到床边，意浓拿起她藏在被子下的书本，悠哉地答——

“我。”

元喜实在不明白，主子要自己绣鸳鸯被套做什么？

“格格，现下床上不是已经有被套了吗？箱笼里现成可替换的还有两副，何必还要再绣被套？再说，明儿个您就要回门了，那么重要的日子，您的四色礼，奴婢可是到现在还没瞧见呢！”她边做针线活儿，边嘟嘟囔囔地道。

格格要元喜绣被套已有两天，明日是新婚第三日，贝勒爷与格格就要“回门”，她却还待在屋里绣这被套，直到现在，连老福晋该准备的四色礼都还没能瞧见，实在教她不安心！

意浓手里拿著书本，专注地读著，仿彿没听见元喜的抱怨。

对于自己苦口婆心的规劝，格格却像是打定了主意视若无睹，元喜实在焦急又无奈！

“元喜？”

好不容易，格格开口叫她、注意到她了！“格格，您叫我？”元喜高兴极了，她赶紧从桌旁站起来。

格格肯定是禁不住好奇了，想要派遣她到下处去，瞧瞧老福晋为格格准备的四色礼，现在备置得如何？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意浓问的却是这个。

“时辰？”元喜愣了愣，然后抬头望了眼窗外。“巳时呗，还不到晌午。”

“巳时了？”意浓搁下书本，自窗边站起来，走向屋外。

“格格，您上哪儿去啊？”

“去灶房。”意浓头也不回地答。

“去灶房？您上灶房去做什么？”元喜好奇。

跨出门前，意浓回头对元喜说：“去灶房，准备子孙饽饽。”

子孙饽饽？“可今日又不是大喜，您现在捏糖馅饺子做什么？”元喜揪著眉心，想不明白。

“做点心。”意浓调头，跨出房外。

“点心？！啊——”

手上的绣花针头，无巧不巧戳进元喜的指尖，她瞪大眼睛叫了一声。

可她的格格大概没听见她的惨叫，已经走远。

“天底下有哪个新娘子，将家里的长辈在新婚大喜那日，给新郎新娘吃的子孙饽饽，拿来当作点心的？”边吮著疼痛的指头，元喜边嘟囔著。

呆呆地杵在屋子里，她大惑不解地吮著指头……

怎么平时她明明很灵光的脑袋瓜子，现在竟然就像裹了层浆糊般，那样浑沌？

点心与参茶准备妥当，意浓回到屋子里梳头换衣服，还特地换上她平时根本不穿的寸子鞋。

捧著亲手做的点心与一盅参茶，意浓来到她夫君的书房，里头空无一人。

被翻阅过的书本以及文稿随便搁在桌面，无人整理，整间书房显得有些凌乱。

她放下点心与参茶，开始迳行动手，整理起他的书房。

“格格，您交代的东西，奴才都送来了。”阿哈旦气喘吁吁，捧了一个纸篓奔进书房。

“谢谢你了，阿哈旦。”意浓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推到阿哈旦面前。“这是给你打赏。”

“这奴才不能收——”

“收下吧！往后还有偏劳你的地方。”

阿哈旦笑嘻嘻地，这才半推半就地把银子收下。

“你先出去吧！”

“是。”

阿哈旦走后，意浓便将纸篓打开，取出里面的香花、花瓶、瓷偶与几幅裱好的图书。

紧接著，意浓在她夫君的书房里一一摆置，将这处男性的书房布置得美仑美奂，充满了女性的花香。最后，几幅婴戏图也挂到墙上，这间书房就此彻底改头换面，变得温情可人，充满了强烈的求子欲望——

眼看自己造就的成果，她嘴角有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如此昭然若揭的“意图”，他看到以后怎么能不震惊？

她相信，这几幅婴戏图如此活灵活现，生动可爱，将会让她的夫君非常“惊喜”。

整理书房的过程中，意浓发现书房侧墙还有一道暗门，门里有一间小室，室内有卧具与全套的枕头与被子，这些用品全都不是新的，看来有人经常在这张床上休

“你在这里做什么？”娄阳沉著脸，瞪著站在暗室入口的他的妾。

刚才他一脚踏进书房，被里面布满鲜花与多款婴戏图像、玩偶的布置困扰，一开始他还误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夫君，”踩著寸步难行的寸子鞋，意浓扬起嘴角，用最温柔甜蜜的笑容，迎接她夫君从错愕转为恼怒的表情。“您来了？您看看，您可喜欢浓儿给您布置的书房？这可花了浓儿好大的心思，完全是为了夫君您精心布置的。”

“谁允许你进我的书房，私自移动我的物品，改变书房的摆设？”他握紧拳头，隐忍著即将爆发的怒气，沉声质问他的妾。

好呛人的火气，直冲著她来。

她搭著眼，讨好地、像个小媳妇儿似地：“夫、夫君，您生气了吗？您瞧，浓儿为了您，还用心准备了参茶与点心，就给您搁在桌上。”

瞪著桌上的子孙饽饽，他默不吭声，面无表情。

那模样，冻得人发寒呐！压抑著抽搐的嘴角，想笑的冲动忍得她好不痛苦，肚子实在憋得疼。

“夫君，您别生气……浓儿进来您的书房，动了您的东西，只是因为想讨好夫君而已。”她满腹委屈地扭绞著手心里的红丝巾，她的眼眶瞬间泛红，只差没滴下泪来。

“你不必讨好我！”他皱眉。

她泛红的眼眶与委屈懦弱的语调，勾不起他一丝一毫怜香惜玉的心情，只有满腔的厌倦与烦心。

“夫君的意思，难道是……难道是责怪浓儿做错了吗？”她噙在眼眶里的泪花扑簌簌掉下来了。

一滴又一滴，精彩绝伦，梨花带雨。

娄阳撇开脸。

无意义的眼泪，让他忍不住的厌烦。

“没有人未经允许，可以随意走进我的书房，这个规矩就算少福晋也一样要遵守，阿哈旦难道没告诉你吗？！”他寒声质问她。

“浓儿与夫君才刚刚新婚……阿哈旦瞧浓儿是一片好意，浓儿原意也只想让夫君开心……”她抽抽噎噎，泪湿手巾。

“算了，你出去！”他挥手，厌如拨苍蝇、蚊蚋。

噢，不……

她的夫君赶她出门？

她摇头、她不信。

她心痛、她抽噎、她泣不成声。

然而他竟然撇开脸，铁了心肠，视若无睹？

所以，她的眼泪被拒绝了。

所以，她应该识趣退场了？

如丧考妣地踏出房门之前，她两手紧紧绞著帕子，最后用力地、发泄地、委屈地、震天价响地哭喊了一声——

“呜！”

最后飞奔著退出了戏台。

被那一下凄厉的哭声撼动，娄阳的心跳快速抽搐了两下，接著突然休止。

他用力闭上双眼，反覆吸气、用力吐气，心跳才又慢慢恢复生机……

这是个错误！

这绝对是个错误！

这绝对是个彻彻底底非常该死的错误！

午时之前，她已经回到贝子府。

昨日，她演了一出好戏。

因为那场戏，昨日午后她的“夫君”就离府，至今日清晨未归，故此，今日她只得自己回门。

无妨，反正她是个妾，反正她也正好不打算让他陪。

“格格，贝勒爷没陪您回门，您一点儿都不伤心吗？”元喜见主子一回家门便面露笑容，看起来好像格外开心，弄得她越来越糊涂。

“伤心？”意浓笑。“当然伤心。”

元喜压根不信。“伤心还能笑得出来吗？”她打从心眼底怀疑。

“元喜，你不明白，人一旦伤心到了极点、伤心到了心坎底，就要苦笑了。”她说。

“苦笑？”元喜皱起眉头。“您这哪是苦笑？奴婢觉得您是开心的笑。”

“是吗？”她明知故问。

元喜用力点头。

“有这么明显吗？”

元喜瞪大眼睛，更用力点头。

“原来这么明显。”

她笑得更开心了。

元喜呆了，匪夷所思地瞪她的格格。

意浓知道元喜不懂，她的心事，只有她自己明白。

原来，她真的非常不喜欢她的夫君。

鸟儿一旦飞出笼子，自在逍遥，岂会不开心？

何况，那个笼子本就不是她自己想进去的，能飞得出来，她当然自在。

虽然“服侍”他的时候，他无可奈何的表情往往令她想笑，他过度激烈的反应总是逗她开心……

不过，她还是羡慕鸟笼外的世界。

今生今世，她还能回到江南吗？

犹记小时候，父亲这个名词离她好遥远，十二岁那年若非因为母亲的遗愿，她不会来到京城。

若不是母亲那么早便离开人世，她不会来到京城，那么，今日她会嫁给他吗？

意浓心底明白，答案，必定是不会的。

见到女儿的新婚丈夫总算至贝子府接人，祥贝子一颗心，才算安定下来。

“贝勒爷来得正好，意浓正要动身回王府，这一路有贝勒爷接送，老夫心安了。”样贝子温言和语，待他的外婿十分谦让亲善。

娄阳非初次见到丈人，不过祥贝子给他的印象不差。

祥贝子看似鸿儒，厅中满墙的诗书，虽然他在朝中毫无建树，为人十分委靡低调，名声不曾闻于京畿，但如此文儒的印象，行为虽然不像旗人，但也不会令人感到厌恶。

“丈人大客气了，是娄阳不对，理应伴格格回门——”

“贝勒爷公事繁琐，不需对老夫多做解释。浓儿自行回门即可，妇道人家，不能为丈夫分忧，那么就应该多担待几分。”祥贝子言语十分斯文讲究。“再说，意浓年纪尚轻，出嫁未久，必定有许多不周到之处，还望贝勒爷看在老夫的薄面上，多有担待。”他如此自谦，安抚外婿，也是因为自己的女儿在元王府内为妾，倘若有了丈夫的支持，至少能够自处。

娄阳默然半晌，片刻后他淡道：“理当应该，娄阳明白丈人用心。”

有如此知情识礼的阿玛，他的妾室应该不至于平庸。

然而，他已无法对她有所期望。

祥贝子点头，似乎感到欣慰。

想说的话既已说出口，祥贝子便陪外婿来到前院，只见意浓已经站在轿子旁。

“快跟随贝勒爷一道回去吧！”祥贝子叮咛。

意浓屈膝答道：“是。”

嘴里虽这么答，不过她没有中点动静，只拿那双眼幽幽地瞅著她的夫君，在等待著什么。

祥贝子明白女儿的意思，妇道人家总是啰嗦，他看了外婿一眼，又不便开口。

娄阳当然知道丈人的意思，未让祥贝子难看，他主动上前搀扶他的妾，略尽为夫之道。

谁知她竟然如此柔弱！那弱不禁风的身子，不仅楚楚可怜地完全依附在他身上，上轿之前还险些绊倒，最后，他只得将她抱上轿子。

意浓忍住笑。

从他闷不吭声抱她上轿，她便知道又惹火了他。

尽管她的夫君紧抿著唇、全身僵硬、表情忍耐，却还是得将她抱上轿子……

可怜呀！

虽然她同情他，但还是不能放过他。

想不到，楚楚可怜的柔弱佳人，竟然讨不到他丝毫怜悯。

然而，被他抱在怀中，就不能避免肌肤相亲，他健壮的肌肉、与强壮的臂弯内过热的体温，反而让她不自在起来……

新婚初夜的记忆回到意浓的脑海，那一闪而过的画面让她揪住了心，于是，一上轿，她便突然离得他远远的了。

“怎么？你生病了？”他皱眉，瞪著她发红的脸蛋问。

即使不悦，他仍然细心地留意到她的异状。

“只不过是天气太热而已。”她答，很快垂下脸，避开他的注目。

娄阳二话不说，掀开轿帘。

如此体贴的举动，令她愕然。

忽然，他有那么一丝丝、一点点、一些些感动了她……

不不不！

她怎么能因为这一丁点小小恩惠而感动？

他是她的丈夫，他理当如此。

“快点赶回府，格格身子不适。”他突然又朝前方喊。

这低沉有力的呼喝声，蓦然震动了她的心脉，让她悠悠抬眼，隔著一重山水看他。

她忽然想将这男人看透，又想置身事外，云淡风轻。

轿帘依旧敞开著，他就坐在她的正前方，回头扯开嘴角对她笑。

尽管那笑脸有那么一丝勉强，但轿子外头的热度，好像在那一瞬间逼进了轿内。

炎炎夏日，大太阳下，虽在轿子里，从外边透进来的光，已经可以让意浓把他看得很清楚了。

原来，她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的夫君。

他其实是一个长得非常好看的男人。

除去眼底的阴郁让他看起来内敛，他的五官不但英挺，而且好看得足以勾魂。

她想，恐怕世间少有男子，能生得如此魅惑人心的吧？

“看够了？”他悠悠问，慵懒的语调，有一丝促狭。

一语惊醒意浓。

她似乎看得太沉迷了？

垂眼，她又用那浓稠的温吞声调，犹犹豫豫地低声道：“浓儿因为一日不见夫君，十分想念，所以才多看了夫君一会儿。”

“才一日没见，就开始想念？”

“是，因为夫君不陪浓儿回府，不知夫君是否还在怪罪浓儿，擅自进入书房之事，所以浓儿内心不安，因为不安，所以总是思念著夫君……”她看起来非常委屈，非常忐忑，非常伤心。

他看她半晌，瞪著她低头垂眼的媳妇儿模样，只觉得心凉。

“那件事，”别开眼，他道：“我已经忘了。”

“夫君原谅浓儿了吗？”绞紧手巾，她颤著声问。

等了半天，才听见他冷淡答道：“是。”

她抬眼，偷觑他的表情。

只见好冷的脸色与眼神，简直冷得像一|奇+_+书*_*网|块化不开的冰。

她的颈子垂得更低，试图掩藏笑意。

“夫君不想知道，浓儿这趟回府，阿玛对浓儿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他随口搭腔，百无聊赖，凝望轿外。

听见他如此回答，她忍住笑，眼眸闪烁，借题发挥。“浓儿这趟回府，阿玛对浓儿训示女子三从四德之道，勉励浓儿为人妾室，应遵循古德，侍奉丈夫、孝敬翁姑、宜室宜家。浓儿深受启发，于是这日就只一心想著夫君、念著夫君，并且深深反思，待回王府之后应该还要如何努力，有朝一日若为夫君产下子嗣之后，要如何相夫教子，成为一名有为有贤的妾室……”

他打了一个呵欠。

她的话正好停下。

“讲完了？”他大梦初醒，回头问她。

“是，浓儿讲完了。”她低头应道。

“嗯。”他咕哝一声。

她倒很有本事，竟然可以把他无聊到差点昏睡过去。

“我下轿骑马吧！”他道，没耐心再听那些三从四德、相夫教子的言论。

唤停轿子，他立刻跳出轿外。

眼见他如此迫不及待，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来。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五章

轿子停下之时，还未到王府。

意浓自轿外望出去，依稀见到她的夫君下马，正与人交谈。

“知音难觅，爹爹一直等待贝勒爷来到寒舍，无奈却一直等不到人。”一名女子的声音轻轻柔柔地，自娄阳前方传过来。

“请邵姑娘代在下，谢过邵师傅的盛情。”

“还是要贝勒爷人到了才成，没有见到您的人，爹爹还是会难过的。”娄阳口中的邵姑娘——邵兰，微微侧著脸，明媚的眼眸若有似无地，扫过娄阳英俊的脸孔。

她虽非名门闺女，但她的爹爹是京城出名的陶匠，邵殷。邵兰算是篷门淑女，她的爹爹自小便如男子一般教育她，不仅供她读书，还供她练字习画。

娄阳因为喜爱陶艺，故此结识邵殷，因为邵殷，认识了他的独生女儿邵兰。

“邵姑娘说的是，知音难觅，”娄阳一笑，爽朗地道：“许久不见殷师傅，我也该去拜访他了！”

“不敢言拜访，贝勒爷愿大驾光临寒舍，能让小屋蓬摹生辉。”

“邵姑娘太过抬举了，择日在下一定登门搅扰。”娄阳道。

“真是太好了，邵兰回去，就跟爹爹说这好消息。”她笑了，美靥如花，双眸明亮似锦。“那么，邵兰这就告辞了。”

她微微欠身，温软的语调，似有些不舍。

“姑娘慢走。”他拱手，温文有礼。

“贝勒爷先请。”她垂首，柔情依依。

轿子越过邵兰，意浓见到那与娄阳说话的女子，爱慕的眼眸，仍然依恋地凝望著已经离去的娄阳背影，丝毫未注意到正在注视著她的意浓。

她是谁？意浓直觉这名女子好像有点面熟？

然后，意浓终于想起这位邵姑娘是谁——

她跟自己一样，是在柳先生画室里学画的姑娘。

意浓虽然是妾，但毕竟是一名格格，新娘子回门归来，元王府老福晋与少福晋都在厅内等著迎接她。

厅内还有府里的大格格，一会儿照面，也是意浓头一回见到大格格。

王府里突然有这么多人在等待她“回家”，这阵仗比她当新娘那日还大。

她明白为人妾室的道理，低著头，恭恭敬敬地来到王府大厅，一一拜见，直至来到少福晋面前。

“姐姐。”她上前行礼如仪，垂头低眉。

少福晋没有扶起她。“你的名字叫意浓？”

“是。”她欠身说话。

“丈夫唤你什么？”

“贝勒爷唤妾身浓儿。”

“我听额娘说你非常懂事，嫁进门第一天，就知道早起熬汤，孝敬公婆，十分贤慧。”

“这是浓儿该做的事。”

少福晋忽然沉默半晌。“你站起来，把头抬起来吧！”

“是。”意浓把头抬起。

她竟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时，少福晋芸心也一样睁大眼睛，瞪著意浓。

就因为她们两人其实是相识的，意浓知道芸心是谁——也可以说她根本不知道芸心是谁，因为过去她们相交，一直未互相表明过身分。

意浓万万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见到芸心，而芸心，这一直像个谜一样的女子，她竟然是娄阳的妻子，元王府的少福晋。

两人互相凝视半晌，芸心终于先开口对她说话：“第一次见面，你好。”她试探性微笑，笑容有一些尴尬，一些忧心。

意浓凝望了她一会儿，然后报以微笑。“福晋好。”她又欠身。

“不必客气了，你我……是姐妹，应该以礼相待，你过来，坐下吧！”她的口吻依旧很紧张。

意浓看著她半晌，然后才回答：“是，谢谢姐姐。”

见到意浓的反应，芸心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气，当意浓走到她身边坐下的时候，她仍然有些屏息地对意浓笑了一笑。

意浓回她一笑。

她明白芸心紧张的理由，在这个时候，其实，她的心情也是复杂的。

清早起，芸心借口要往寺庙上香，却连侍女也不带，便独自一人离开元王府，来到琉璃厂附近，印行刊本的隆福寺街文锦堂。

“今日见到意姑娘了吗？”芸心越过书铺直奔后堂，遇见铺子里的丫头就问。

“意姑娘已经数日不来了，您今日来得正好，意姑娘就在这里。”丫头对她说。

“意姑娘在哪儿？”

“在右厢的静房，她正在那儿校刊呢！”丫头答。

芸心立刻赶往静房，连门也来不及敲，就推门而入。

“你来了。”就像背后长了眼睛，意浓坐在桌前写校刊，头也不抬地对匆匆奔进来的人儿说道。

“你知道我会来？”芸心问。

放下刊稿，意浓抬头，微笑著对芸心道：“就像你知道我会来一样。”

芸心吁了一口气。“你怎么、怎么会——”她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你想问我，怎么会嫁进元王府做妾？”

芸心点头。

意浓低头整理桌面，将刊稿收妥。“我们在这里相识，从来也不问对方是谁，正因为不清楚对方的身分，所以彼此之间不必多谈闲话，只道天文地理、四书五经、百家学论，甚至能高谈阔言经国大事。”收拾桌面，她走到芸心面前：“身为女子，这是极为不平常的事，你说是吗？”

芸心叹口气。“就因为这样，所以我不明白，你怎么会给他做妾？”

“做妾，不对吗？”意浓反问她：“是不对，还是不好？”

“不是不对，也不是不好，只是……”芸心在想要用什么样的词语说明她的震撼。“只是太不适合你了。”

意浓笑了。“那么，你的意思是，倘若贝勒爷娶我为妻，便适合我了？”

芸心答不上来。

“你心底想的事我明白。”意浓对她说：“正因为我们都清楚，身为女子，难以摆脱世俗礼教套在咱们身上的宿命，所以一开始我们就都不表明身分，因为身分并不重要，内在的层次与思想的共鸣，才是我们之所以可以彼此欣赏、能够无所不谈真正的原因。”

芸心不能否认，她也明白这是事实，只是这样的事实从意浓的口里说出来，能让她看得更清楚而已。

“再说，”意浓又道：“一旦把身分放在前面，礼教便可以冒出来成为一道禁忌，让所有的人都不能喘气，届时我们面对彼此，恐怕就什么话都再也说不出口了。”

“那么，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彼此的身分，往后……咱们还能像从前那样，无所不谈吗？”

“除非姐姐不愿意，否则，妹妹岂敢开罪于姐姐。”她垂著头，就像在她夫君面前一样，嗫嚅地回话。

见她这样，芸心掩嘴笑了。“这样说话真不像你！”

意浓抬起头，像男人一样粗著嗓音说：“姐姐的意思是，小女子应该这样说话？”

芸心嗤地笑出声。

犹豫了一下，芸心又说：“其实，有些事，你并不明白。”

意浓望著她，等她往下说。

“我与他，我们……”芸心不知如何启齿。

“你们如何不必跟我说。”意浓把话先说了。

芸心蹙起眉头。

“我只知道，你是他的妻子，这样就行了。”她不为难芸心。

芸心沉默一会儿，然后才徐徐地道：“真是奇怪，我们竟然嫁了同一个丈夫，这算是有缘吗？”她看来有些犹豫，讲完话后，欲言又止。

意浓笑了笑。“是，真的很奇怪，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暂时？”

“对。”意浓没有多言，她走进书库，爬到架上挑书。

芸心跟进去。“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芸心抬头凝望意浓，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我刚才说，有些事情你并不明白。我的意思是，其实我与贝勒爷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外人想像的那样。”

意浓翻书的手停了半晌。

但她没有问什么，目光只是停在书本上。

“我听说是贝勒爷挑上你的？既然这样，太后指婚之前他应该见过你，他一定喜欢你，所以才会挑上你。”

意浓含笑看她一眼。“所以呢？”

“难道，你不喜欢贝勒爷？”

意浓合上书本。“我为什么该喜欢他？”

“你——”一时间，芸心答不上来。

“你瞧，没有半点理由吧？”意浓笑著，自木架走下来。“他也许喜欢我，但喜欢是浅薄的，他只见过我一面，并不了解我，就像我不了解他一样，所以与其说他喜欢我，不如说当时他并不讨厌我。而我呢，我更不了解他，所以更加没有喜欢他的理由。”她没对芸心提起，在江南时娄阳一掌打伤她的往事。

当然，芸心也无法了解京城之外发生的事。

“可是，我了解他。”芸心有些激动地道：“贝勒爷是一个不一样的男人，他不是一般女子能够想像的。但我相信你不一样，你是一名特别的女子，心思细腻，见解独到，你一定能够真正地了解，贝勒爷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她说的是内心话，也是她放在心底，藏了很久的话。

意浓似笑非笑。

她的表情明显地说明了她自有断定，芸心的话不能影响她。

“也许你现在还不信，因为他还没让你看见真正的他，可是一旦你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一定会惊叹的。”

所作所为？意浓笑了笑。“他的所作所为，我正好有一些了解。”

芸心睁大眼睛，显得有些紧张。“真的吗？”

意浓深深看她一眼。“在府里，我不会提起我们相识的事。”她不答，反而对芸心这么说。

芸心愣了一会儿。“我明白，我也不会提起。”这是出入文锦堂的规矩。

刊本的思想犀利、文章内容洒脱不羁，以女子而言，写出这样的文章著实太惊世骇俗，所以她们撰写刊本的事情，是不可能让世人知情的。

“这就好。”意浓说：“只有在这里，我们没有身分。”

芸心明白她的意思。

在这里，她们不该提与刊本无关的闲情。

于是芸心沉默下来，神色却显得忧虑。

意浓对她微笑。“这期的刊本内容，你看过了吗？”

芸心摇头。

“那么你随我来，我让你瞧瞧。”提到刊本，意浓的笑容就像文锦堂外的阳光一样迷人。

芸心勉强微笑，跟随意浓步出书库。

她嘴里虽然不再提起，脸上却显得心事重重……

如果说她能当真就此不提，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只要是娄阳的事情，她都无法坐视不管……

只因娄阳不仅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这辈子她欠他最多的人。

“你见过她了？”娄阳没想到，芸心会来到自己的书房。

“是。”无法掩藏自己不安的心情，芸心突然想来书房找她的“夫君”，因为她内心有一些话一定得对他说。

“那又怎么样？”

“你知道她是谁吗？”

“谁？”他的目光回到他的书本上。“她不就是祥贝子府的格格。”

芸心原本沉闷的心情，突然转成好奇。“除此之外，你对她了解吗？”

放下书本，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他的“妻子”身上，讪讪地道：“了解？”他反问：“我需要对一名妾室了解多少，才叫作了解。”

娄阳冶淡的态度，让芸心更好奇，也更忧心。“虽是妾室，至少，还是得有一些了解吧？否则，你为何挑中她？”

“什么意思？”

“我听瑞阳说，是你挑中她的，你到太后面前，指名要她。”芸心道。

瑞阳是元王府大格格的闺名。

“瑞阳天生多事，她的话，你何必总是如此认真。”

“瑞阳从来不会骗我。”芸心拧著眉，为她喜欢的人辩护。

娄阳端详她半晌，然后摇头。“算了，随便你们俩爱说什么都行，你去找她吧！”

“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娄阳嗤笑一声。“这可新鲜！”

芸心瞪了他半晌，叹了一口气。“你在笑我？还是在笑瑞阳？”

他再放下书本。“我会笑你们吗？能笑你们，我也不会代瑞阳把你娶进门了。”

芸心咬住唇，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和瑞阳一直感激你。”

她与瑞阳……

这是命中注定的。芸心一直认定她们会遇到彼此，是老天爷的意思。

芸心一直有难言之隐。

她与瑞阳的爱情，不能为外人道，只有她们自己，与知情的娄阳明白。

当初若不是娄阳伸手相助，将她娶进元王府，她便要嫁给别人与瑞阳分离。那时她原本只有死，才能成全这段受世人非议的感情，但娄阳知情后，没有拆散她们，反而成全了她们，因为这样，她与瑞阳都欠他恩情，这样的恩情，她们一辈子也还不起。

“不必了，你们俩过得好就可以。”娄阳的目光回到书本。

每回他的“妻子”为了这件事谢他，他就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代妹娶妻，说出来实在太骇人听闻。

这不仅是元王府的秘密，也是他、瑞阳和芸心三个人的秘密。

这讳莫如深的秘密，更不能让元王府两位年事已高的王爷与福晋得悉，对王爷与福晋而言，这更是个秘密中的秘密！

“你不愿意与我谈谈？”

“你是代瑞阳来与我谈的？还是你自己想谈？”娄阳懒洋洋地问她。

“是我自己好奇，因为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太喜欢这个妾？”

“你一向都不太好奇的，为什么突然对她好奇了？”

芸心沉默下来。

她不能告诉娄阳，关于刊本的事。

“当然，是因为瑞阳很关心你……所以，我也对她好奇了。”她借故道，还是要问：“你好像真的不太喜欢她？”

“怎么说？”他反问，口气冷淡。

“因为你连谈都不想谈她。”

他淡下眼。“既然你明白，又何必跟我谈她？”

芸心哑口无言。

丰晌，只得委婉地问：“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不喜欢她的理由？”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喜欢瑞阳的理由？”他问。

芸心的脸蛋红了。“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这就对了，不喜欢一个人，有的时候也不需要理由。”

芸心皱起眉头。“可是如果你不喜欢，又何必要指名娶她？”

“那是误会，”他终于对她说：“一开始，我的确以为她与别的女子不同，她引起了我的注意。”

“是吗？”芸心眼中放射出光采。“那么现在呢？你知道她有多特别了？”

“我说过，那是误会。”他的口气冷淡。

芸心不明白。“怎么会是误会呢？也许她与你想像的是一样的，也许……她真的很特别？”

“特别？”他冷笑。“你说的是特别端庄贤淑？还是特别温柔贤慧？”

芸心愣住。

听见这些用来形容意浓的言词，她突然感到有些幽默滑稽，因此觉得啼笑皆非。“她——”

“这样的女子，在世俗眼中也许特别，”娄阳没让芸心把话说出口，因为他的确没耐心谈他的小妾。“可对我来说，如此温良贤淑的女子，却不一定是良配！”

温良贤淑？芸心瞪大眼睛。

这……好像误会大了？

“你不喜欢贤慧的女子？”她试探著问。

“贤慧？”他冷笑，眼色特别冷。“是啊，贤慧，贤慧得特别教人揪心！这样的女子若还说不喜欢，岂不是要折福了？”

芸心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她向来慧质兰心，已经瞧出了端倪。

可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正在犹豫著该怎么说才好时，忽然听见外面喊：

“少福晋？”丫头站在屋外喊道：“少福晋您在这屋子里面吗？大格格一早就没见您的人，正在四处找您呢！”

听见瑞阳找自己，芸心回头，有些犹豫。

“看你心不在焉的模样，回去找她吧！”娄阳道。

“可是你——”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可是她——”

“你担心太多了。”他又打断她的话。

芸心憋了一口气，无奈地吁出口。

她实在不知道，该从何对他解释起。

“少福晋，您在屋里吗？”丫头又在外面问。

芸心只得喊：“我这就出去了！”

走出书房前，芸心还惦记著，只能回头匆匆对他说：“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可依我看来，她真的不太一样。”她说得含蓄，没有道出自己早已经认识意浓的始末。

娄阳没反应，仍旧看他的书。

芸心叹气。“有些女子，不是一眼就能让你看透的。如果你不用心去发现她、了解她，总有一日，你会后悔的。”把话说完，她才走出娄阳的书房。

娄阳眼睛瞪著书本，这几句话，他根本就没心思听进去。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六章

即便对芸心的话无动于衷，今夜娄阳还是回到妾室的屋子。

芸心也有说对的地方，他确实不算了解他的妾。毕竟已将人娶进门，倘若连了解都做不到，那么，他不该请太后为他指婚。

小厅里，不见他的妾。

穿进偏厅，经过池塘与天井，最后他来到屋后的睡房。

果不出所料，向来礼数周到的她未出门迎接，原来是睡著了。

他掀起纱帘，俯身看她。

原来，她的妾“安静”地躺在床上的时候，竟然是如此的动人。

合上双眼的她，舒展的五官、不再低垂的眼眉，显得聪明慧黠。一绺长发随意挽起，素脸白皙淡净，没有浓妆的干扰，让他终于看清楚她的模样。此时她身上穿的虽不是华丽的衣裳，袖口与襟前点缀的紫色绣花，却精巧朴素，值得人玩味，较之到书房时过于浓重的盛装打扮，还要迷人。

怪了？为何他从未见过她这身打扮？

他瞪著床上的女子，仿彿看到的，是另一个陌生人。

“元喜？”听见掀开纱帘的声音，她醒了，但不想睁眼。“天黑了？你为我掌灯，然后就出去吧。”

这声调听起来没有半点他熟悉的怯懦，反而有一丝聪慧的冷淡，以及一点成熟的矜持。

他眯眼，默不吭声，为她掌灯。

她吁了一口气，翻身朝内侧躺，然后睁开眼并且取出书本，就著微光阅读。

“灯亮著，你能睡得著吗？”

冷不防，男性低沉的嗓音吓醒了她——

意浓一骨禄翻身坐起，确定是他，瞪直了眼。

“怎么？见到你的夫君，需要这么惊讶？”他笑，笑容里有一丝玩味，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

“夫君，”咽口口水，她的确是骇到了，但却不能承认。“您、您怎么来了？”

该死呀！

元喜呢？

叫她守门，那丫头跑哪儿去了？

“我，不能来？”他悠悠问。

“不，”扔掉书本，她站起来，掐著嗓子故作温柔地腻声道：“浓儿不知夫君要来，因此未盛装打扮出门迎接，妇容、妇德有缺，夫君可以休妾。”

他挑眉，嗤笑。“这样就休妾，会不会太严厉了？”

她不吭声，两手背在腰后，著急地把书本拨到床角边边。

“今夜我会这么早来看你，是因为芸心的关系。”他说。

听他提到芸心，她心一凉。

“她才见你一面，就特地到书房来对我提起你，你说奇怪吗？”他眯眼问。

“是吗？”她屏息。“少福晋对您说了什么话？”

“想一想，芸心其实也没说什么，”他口气虽淡，眼神却很犀利。“我好奇的是，不过一面之缘，她何必来书房与我谈你？”

“也许，”她眸中掠过幽光。“少福晋毕竟是正室，她心底介意妾室的存在，所以才会特地在夫君面前提起我，来测试夫君的反应。”

“芸心不是那样的女子。”他浓冽的眼神淡了几分。“如果她心底有事，会对我说清楚。”

他倒了解芸心。意浓突然感到好奇，不知他与妻子之间的关系，有多么的水乳交融？因为她与芸心在文锦堂见面时，丝毫未感到芸心为人妻者，见到自己的夫君纳妾，正常该有的妒意。

意浓了解女人，即便再贤良淑德的女子。见夫纳妾，只有伤心。特别是冰雪聪明的女子，反应只会更激烈。

如她，倘若夫君纳妾，她不会隐忍，必定千方百计求去。

这也是她一心想离开元王府的原因之一，不因为做妾而不满，而是因为将心比心，她绝不能抢夺其他女子的丈夫。

更何况，这名女子是芸心。

“少福晋也许不是那样的女子，”她再试探，火上加油。“可夫君与浓儿虽然是新婚，现在府里的下人们，心底却都已经知道浓儿也是个主子，再加上老福晋也喜欢浓儿，这样一来，少福晋也许会认为浓儿抢了她的风采，也会感觉到她的地位受到威胁，心中难免不快，故此少福晋自然想知道，是否连夫君也疼爱妾身——”

“我已经说过，芸心不是善妒的女子。”他声调严厉起来。

他生气了，对她刻薄的猜疑而生气。

她静静看他，为他保护芸心的坚定，有些动容。

“夫君您有所不知了，女人心、海底针，天底下有哪个女人不善妒的？”她幽幽道。

他冷笑。“善妒，就像你现在这样？”

她停止再言，看他片刻。

他的眼光已经不同，除了对她的迂腐不耐之外，还多了对她猜疑的鄙视。

“浓儿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她继续往下说。怪的是，她想看看，因为她尖酸刻薄的妒意，他会有多么讨厌自己。“天下为妻者，有哪一个妻子不会嫉妒？但是新婚之夜，浓儿还把夫君让给她呢！由此可知，浓儿已不算善妒的女人，倘若老福晋知道这件事，还会夸浓儿贤德的——”

“够了！”他冷斥。

原来她是这个目的！

新婚夜赶他下床，根本不是真正的贤德，只不过想博得贤德的美名而已。

“夫君不喜欢听实话？不愿了解这便是为人妻的心情？”她问，语气犀利起来。

事实是，他娶妾时，并未考虑芸心的感受。

然忿怒的他未发现她的改变。“你说得对，女人心，海底针。”他看她的眼色跟他的声调一样冶。“今天倘若不是芸心，我还不能了解真正的你！”

这话跟他的口气一样重。

意浓僵直地杵在原地。

他没有骂她半句，更没有指责她的不是。

但，这话伤到了她。

“明早我还要进宫，今夜有许多公事要办，你先歇息吧！”他道。

冷淡的口气，好像连话都不愿再与她多说一句。

意浓站在房里，看著他走出去。

这一回，她没有送他出门，但正处于盛怒中的他，根本没留意到她不同于以往的改变。

半个月来，她的丈夫不再踏进她的屋子一步。

因为如此，意浓出入王府的行动更加自由自在许多。

她有很多的事要做，丈夫不再对她关注，甚至与她疏离，对她而言其实是好事。

就算，争吵那一日，他最后说的话伤到了她……

但他们原是没有感情的“夫妻”，无论他喜欢她或者讨厌她，对她并不重要，所以就算他误会自己，意浓也可以完全不在意。

是这样吗？

她告诉自己，的确是这样的。

“你变了。”琉璃厂附近，巴雍竣站在火神庙前对意浓道。

“变了？”

“你有心事？”他盯著她，目光有一丝诡谲，一丝了然，还有一丝玩味。

她抬眼看巴雍竣，她的主子。“人活著，哪一人没有心事？”

“你连说话也变了。”他却道。

她不语，凝望巴雍竣。

“以往意浓格格只谈杀人，不谈心事。”

“那是在江南的意浓，而且，意浓也从不杀人，只保护人，例如，柳织心。”

他笑，听到“柳织心”三字，犀利的眼色变得柔和。“在京城的意浓，只谈刊本与书画，更不谈心事。”

“您究竟想说什么？”

“意浓，”他低笑。“你问我想说什么，我倒想问你，心底究竟想什么？”

她看著他，竟茫然起来。

“我来告诉你吧！”巴雍竣撇嘴，犀利的眼直视意浓。“无论你心底想什么，你只能想‘离开他’这件事。现在不想，恐怕永远都无法再想。”

她移开眼，望向别处。“我确实想著这件事，但是，我不能拖累阿玛。”她回避巴雍竣犀利的言词。

“你已经想到方法？”他知道她提及此，便已经考虑周全。

“取而代之，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好方法。”果然，她说。

“取谁，而后谁代之？”

“一名女子，取代另一名女子的位置而代之。”

他深深看她。“你能全身而退？”意有所指。

“可以。”她答得淡然，却笃定。

他眯眼。“在江南，娄阳那一掌，你已武功尽失，不能回到江南。”

“我明白。”

“你考虑过，留在他身边？”

她未答。

“你是女子，离开他，难道一生不嫁？”

“嫁与不嫁，要看缘分。”

“你与他无缘？是他在江南那一掌，打掉你们的缘分？”

“有缘无缘，是老天爷注定的。”意浓淡淡吁了一口气。“或者，该说，我不是唯一与他有缘的女子。”

他笑。“自古女子善妒。”

“男子便不嫉妒？”她反问。

“离开江南一年，你已经敢质疑你的主人了。”他挑眉。

意浓笑。“男人不善妒，只是不愿正面回答问题。”

巴雍竣咧嘴。“该叫织心来与你谈，你对你的主人没有真心也没有敬意。”

“是您有了织心，便不要其他人的真心与敬意了。”她笑他，从来不曾如此大胆。

巴雍竣眯起眼。“所以，我说你变了。”

意浓收起笑。

话题又兜回原点。

意浓不再答话，因为人总是会改变……

唯一不变的，是她想要离开元王府的决定。

他以为他看错了。

因为他的妾室不可能会与巴雍竣在一起。

“那不是格格吗？她怎么能与巴大贝勒在一块儿？孤男寡女的，难道不怕人闲言闲语？奇www书Qisuu网com”娄阳的侍从祥顺倒先开口了。明知道主子就站在前面，他嘀嘀咕咕的，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说三道四。

娄阳冷眼看著那一男一女。

“贝勒爷，您是不是该上去问问——”

“不必。”他的口气冷淡。

若非弘亲王今日约他至琉璃厂的古玩铺，他还不知道，原来巴雍竣与他的妾居然有往来。

原来他以为，意浓与巴雍竣的关系，仅止于巴府福晋自作主张为儿子选妻，两人之间既不相识也没有丝毫瓜葛，没想到，他们两人竟然本来就是认识的。

“不必？”祥顺觉得奇怪。“可贝勒爷，就算不理论，您至少也应该上前问个明白！”

娄阳却冷笑。“不必问了。”

“可贝勒爷——”

“她还能待在王府几天，都是个问号。”他寒声打断祥顺的话。

祥顺瞪大眼睛，闭起嘴巴。

他听懂了爷的意思，所以不敢再问。

“回去不必提这件事，如果我听见什么风声，唯你是问！”娄阳交代。

“嗻。”祥顺低头回话。

娄阳像若无其事一般，面无表情，转身走进与弘亲王约好的古玩铺。

他不立即处置这件事，并非不跟她计较。

巴雍竣竟敢与他的妾室纠缠不清——

如果他要计较，也会先找巴雍竣计较！

至于他的妾，在定她的罪名之前，他要知道，她私下与巴雍竣见面的原因。

元宵灯节，元王府里的人都出外赏灯。

就连老福晋也与王爷一道，进宫观赏宫灯去。

“贝勒爷，额娘让您带著我与大格格，还有意浓，一块前往天桥市集欣赏花灯，咱们现就一道去吧！”府内晚辈送王爷福晋出府后，芸心善解人意地提此建议。

娄阳没兴趣赏花灯，但为保护芸心与大格格，他也要一道前往。“三名女子太多，我一个人照会不来。”他冷淡地看了意浓一眼，意有所指。

芸心觉得不对劲，今夜火药味似乎特别浓厚？

“那就我与大格格一道，您与意浓一块儿，咱们分头赏花灯去！”

“不必了，你与瑞阳不跟我一道出门，就让人没了兴致。”他似乎是故意的，在意浓面前这么说。

芸心看了意浓一眼，努力化解尴尬：“难得今夜良宵，我瞧还是得偏劳贝勒爷，咱们一块儿出门赏灯，就三个人一道出去吧！”她说，热情地回头问：“你也很想去吧，意浓？”

她当然想去。

但她明白，她的夫君不欢迎她一道去。

“就算不想也得去。”芸心又说：“辜负了今夜，良宵便不再来，今年有今年的好、明年有明年的美，年年元宵赏灯，谁都该去——”

“碰巧妾身今日身子不妥，不方便出门。”意浓打断了芸心的好意。

芸心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对意浓挤眉弄眼暗示，意浓却像是看不见。

娄阳深深看了她一眼，他的脸色很冷，没有表情。

“少福晋大可不必将妾身的事挂在心上，尽管与大格格一道前往市集，尽情观赏一年一度难得的花灯庆典。”她也不提娄阳。

看花灯，便是要赏心悦目，既然不受欢迎，那么她可以不去。

“好，你休息吧！”娄阳仅仅这么说，然后迳行往马房备马。

他不问她哪里不适，也没有半句安慰的话语。

“贝勒爷！”芸心叫不住他，只能著急地朝意浓这头望。

意浓对芸心微笑。

她张嘴以唇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去吧，我独自留在府里很好。无声地安慰芸心。

她明白芸心是善良女子，非常关心自己，上回她是故意在娄阳面前说三道四，其实她与芸心虽不算深交，却能彼此了解。

因为她们都是独特的女子，思想见解，有异于常俗。芸心若嫉妒丈夫的妾室，那一日就不会到文锦堂找她。

可是，你呢？芸心以唇语回问她。因为大格格与下人们都在这里，她们都不便表现得太过熟识。

意浓又笑，她以笑容表示她很好。

知道芸心还是会担心自己，抢在芸心之前，意浓调头对元喜说：“扶我回去休息吧！”

元喜虽依言扶著她的格格回屋，心底却怪贝勒爷不体贴，但在刚才那样的场合里，是没有下人说话的份的。

“听见格格身子不好，贝勒爷刚才那样说话，实在太无情了。”回到屋内，元喜为自己的主子抱不平。

“他说话了吗？我记得他什么也没说。”意浓的声调平静如止水。

“就因为什么都没说，所以无情！”元喜很生气。

她不明白，当时明明是贝勒爷指名要娶格格，现在又为什么对她的格格如此冷淡？

“其实，我们可以自己去。”

元喜还在生气，意浓却突然这么说。

“自己去？”元喜觉得不妥。“可是，格格，您不但贵为格格，还是嫁进王府的夫人，怎么能随便抛头露面，何况是单独前往外城？与贩夫走卒一道行走于市集，实在是太危险了！”

元喜不知道意浓时常单独一人出入琉璃厂附近，因此还为她的安全担心。

“夫人？”意浓笑。“我只不过是一名妾室。”

“在这里，谁不知道您的出身？谁敢拿您当妾室看待？”

“一旦夫君的恩爱不在，府里的人，就只会拿我当一名妾室看待。”

元喜皱著眉头。

她当然明白格格的意思是说，到那时王府里的下人们都会欺主。

“你不必烦恼，不会等到那个时候。”意浓似不经意道。

“格格？”元喜听不明白。

“我们出去吧！”她不做解释，反而这么对元喜说。

“出去？格格，您真的要单独出门吗？”

“有何不可？”

“可是……”

“你怕？如果你怕，那么我不做‘夫人’总行了吧？”她笑，突然起了玩心。

元喜不吭声，不明白什么意思。

“我不做夫人，就做小子吧！”她对元喜说。

元喜还是听不懂。

“你到下处去，借几套小子们的衣服回来。”

“格格，您借男人的衣服做什么？”

“做什么？”意浓笑。“借衣服，当然是用来穿的。”

“穿？您要穿男人的衣服？到市集赏花灯？”元喜睁大眼睛，不可思议。

她的格格，不但说得出女子不必嫁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连乔装打扮成男子也不怕！原来她的格格，还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可她不明白，被贝勒爷冷落，格格怎么还有心情乔扮男装，出门赏灯？

“对，你总算明白了。”意浓点头夸她。

她看起来不但有心情，而且心情还不坏。

易装打扮逛宣南天桥，这还是头一回。

其实很早之前，她就想为刊本找一个特别的好题目——

倘若能以女子的文思、加上男子的眼界，来写一篇元宵游记，那肯定是再新奇别致不过的了！

“您怎么能对她那么冷淡呢？”到了天桥，趁瑞阳与丫头走在前方欣赏花灯时，芸心对陪伴在旁的娄阳说道。

“对谁冷淡？”他故作不知。

“您明知道我说谁。”芸心还是对他说：“我说的是意浓，您的妾室。”

“我有哪一点对她冷淡？”

“第一，她身子不适，您没问候她、关心她；第二，她留在府内，您竟然未留下陪伴她。”

“我留下陪伴她，谁陪你们？”

“府里的家人可以陪我们。”

娄阳撇嘴笑。“芸心，你这个‘姐姐’也未免做得太周到了。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移情别恋，喜欢我的妾室？”

芸心的脸红了又红。“贝勒爷，您怎么能拿这种话胡说八道！”她正色道。

娄阳咧嘴一笑：“你不喜欢听我说笑，那我就离你远一点好了。”

“贝勒爷！”芸心唤不住他，娄阳已经走开。

她明白，是娄阳不想听她问三问四。

叹口气，她实在忧心……

怪的是，她总觉得意浓与贝勒爷两人相配，但是这两个人的缘分……

却又好像缺那么一些些？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七章

“贝勒爷？”

娄阳独自走到天桥的另一头，却听到熟悉的声音就在身后不远处呼唤。

“贝勒爷……真的是您！”邵兰喜悦的表情洋溢在脸上。“想不到您也到天桥这儿的市集来赏灯了，更想不到，兰儿会这么碰巧地在这里遇见您！”

“邵姑娘也来天桥游赏花灯？”娄阳有礼地微笑。

“是，今夜良宵，人人都出门来赏花灯了，兰儿自然也不例外。”邵兰看了他左右一眼后，垂首细声问：“贝勒爷莫非独自一人出来赏灯吗？今夜如此盛会，您的福晋……福晋她难道没有陪伴贝勒爷，一同前来游赏花灯？”

“她也来了。”

“福晋来了？”她抬头，有些急切，却没见到人。“可是，怎么不见福晋伴您左右呢？”

“她嫌我陪伴碍手碍脚，比较喜欢我的妹子相陪。”他似笑非笑。

邵兰掩嘴低笑。“贝勒爷真爱说笑。”她认定他开玩笑。

“令尊没有前来赏灯？”

“就连今夜这样的日子，爹还窝在他的屋子里捏陶呢！”邵兰笑著摇头。

“看来邵师傅醉心陶艺，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了。也因为如此，邵师傅在陶艺上的成就，才能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

“贝勒爷多赞了。”

“欸，邵师傅确实有这样的火候！”

听见娄阳夸奖父亲，邵兰心底高兴万分。“身为父亲的女儿，兰儿也希望未来在画艺上，能有爹爹一半的成就。”

“邵姑娘习画？”

邵兰点头。

“在何处习画？拜哪位老师习画？”

“拜京城柳老师习画。”他如此关心自己，让邵兰又惊又羞又喜。“其实兰儿习画已经很久，未满六岁就拜在柳老师门下，至今也有将近十多年的功夫了。”

“原来邵姑娘拜柳老师习画，”他想起他的妾，忽然纳闷，他竟然从未见过她的画。“邵姑娘自小习画，画艺想必已经不在话下。”他呐呐地道，有些分神。

“其他才艺兰儿不敢自夸，唯有提笔画画，兰儿还有些自信……”

邵兰说些什么，娄阳竟然没听清楚！

原因是，他分神之时，看到了一名非常眼熟的男子。

那男子看起来兴高采烈，在赏灯的人群里东挤西窜，四处游赏。

因为娄阳一直在想，这名看似眼熟的男子究竟是谁？但是他竟然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这名男子到底是谁！因此邵兰讲的话，他根本没有认真在听……

“爹爹让兰儿习画十多年，兰儿也许继承了一点爹爹的才华，自己也下足了苦功，兰儿自信所绘之画，毕竟与一般画匠不同……”说了一长串，邵兰抬起头才忽然发现，娄阳眉头深锁、目光停留在她后方不远处，似乎不太专心。“贝勒爷？贝勒爷？”她呼唤。

娄阳回过神，咧开俊脸温雅地笑道：“是，邵姑娘，你刚才讲到你自信所绘之画，凌越一般画匠。这是当然的，姑娘不必自谦，姑娘的才华毕竟继承自邵师傅。”

原来他有认真在听！邵兰窃喜，抿住嘴笑著往下续道：“兰儿不是自夸，十多年苦功必定不会白费，于画艺已有不少心得……”

娄阳继续留意那名男子的动向。

他的心思明敏，超越常人，还有一心二用的独特本事，旁人当然不知情。

但他机敏的心思，竟然也有失常的时候？

他为何会想不起来，曾经在何时何地见过这名男子？为何会想不起来，这名男子究竟是什么身分——

忽然，他心头一凛。

因为他终于想起，这名“男子”，究竟是谁。

但这是不可能的……

“她”不是身子不适，不能出门？

为何竟然会在这里出现，还乔扮成男装，大胆地混迹于市井小贩，杂处于众人之间！不仅如此，“他”看起来自得其乐，好像快意无比，乐胜神仙！

只见那“男子”东游西玩，似乎对天桥上的每样事物，都有著浓厚无比的兴趣，并且每至一样花灯前，必定好奇地伸手触摸，摸了再摸，然后才意犹未尽地把手伸回，此时那张红通透的脸蛋上欢喜满足的笑容，竟然像个孩子一样真切！

娄阳看得有点入了迷，此时“男子”边走边玩，却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择日贝勒爷大驾光临舍下，兰儿必定将得意之作取出，请贝勒爷鉴赏。”

“说什么鉴赏，该是姑娘赏我一顿眼福才是！”娄阳谈笑风生，旁人根本看不出他心急如焚，却不能及时摆脱邵兰，追踪那名“男子”而去。

娄阳的话，让邵兰喜不自禁。“那么贝勒爷何时来访呢？现下不只爹爹，连兰儿也要开始期待贝勒爷的光临了。”邵兰心底其实一直暗恋著元王府的大贝勒，此时她大著瞻子，藉机把话说得露骨些，若有似无地表露心迹。

娄阳不动声色。

直至看见那名男子已快走脱他的视线之际，竟然又出现一名看起来也十分眼熟的男子，突然气喘吁吁地奔上前，两人匆匆交谈一会儿，后来那名男子就跟在前面那名男子身后，两人突然加快脚步，走脱了娄阳的视线——

娄阳瞪大眼睛。

那另一名男子，竟然又好像与他妾室的侍女，那般相像！只怪距离太远，他实在没办法看得太仔细。

“那么，在下择日再打扰姑娘！”娄阳脸上笑著，说完这话，竟忽然拱手就走。

邵兰愣住，眼睁睁看著娄阳走开。

娄阳突然就这样告辞，让她实在有点措手不及。可等她回过神，娄阳早已经奔至她追不上的距离。

“姑娘，贝勒爷怎么突然走得那么匆忙？”邵兰的侍女也忍不住问。

邵兰低头皱眉，有点揪心。

“该不会是看见福晋召唤他了。”侍女又多嘴。

邵兰还是不言，心下却十分不是滋味。

尽管他已经尽快追赶而去，终究还是追丢了人！

娄阳不得不先找到还待在天桥的芸心和瑞阳，告知两人他有要事必须先行回府，才匆匆赶回内城——

他希望能先一步回到府内，以证实他“荒谬”的推测。

尽管，他也明白这个推测是荒谬的，但亲眼所见，他很难否定自己的眼力！

回到府中，他直接赶往妾室的屋舍。

她真的不在屋子里面。

他召来阿哈旦问话。“格格呢？她上哪儿去了？为何不在屋内？”

“格格离开时说，是回到贝子府去。”阿哈旦回道。

“回贝子府？”他眯眼。

“是。”

娄阳脸色阴鸷，二话不说，突然转身出门。

贝勒爷说风是雨，吓得阿哈旦愣愣地杵在厅上，不明所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娄阳赶到祥贝子府时，听说意浓已经入睡了。

“贝勒爷怎么今夜又忽然赶来？”祥贝子自书房内匆匆赶出迎接。

“打扰丈人安眠，有请恕罪。”娄阳先以礼相待。

“好说，”祥贝子疑惑问：“贝勒爷这么晚又赶过来，是有要事找浓儿？”

娄阳顿了顿。“浓儿已经安欧了？”他故意如此问，仿彿他早已知道意浓回府的事。

“刚才睡下。”祥贝子回道。

娄阳不露声色。

但是从祥贝子的回答听来，她是真的回到了贝子府。

“不瞒丈人，今夜我与福晋至天桥赏灯，浓儿不能跟去，因为今晚她的身子碰巧不妥。刚才我回府后，得知她自行回到贝子府，我有些担心她的状况，所以才会这么晚赶至府上，只为关心她的身子。”他道。

“噢，原来是这样，”祥贝子看来很高兴。“贝勒爷如此关心小女，实在是小女之福，我身为人父，见到你们能如此恩爱，心底实在非常安慰。”他欣慰地道。

娄阳咳了一声，干笑道：“没见到人，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不知丈人能否让我进浓儿的房间，看浓儿一眼？”他还是不信，非要亲眼看见意浓的人，确定她在贝子府内。“我知道她已经睡下，只看她一眼就好，看过之后我立即离开，不会打扰到她。”

“当然，你当然可以去看她！”祥贝子点头如捣蒜。

他立刻吩咐侍女，带娄阳前往意浓的房间。

侍女领命，便带著娄阳来到意浓的睡房。

睡房外一片漆黑，侍女先行推门，之后将手拿的烛台恭敬地交给娄阳，自行站在房外等待。

娄阳拿著烛台走进房内。

房内充满了香气，出入意料的是，屋内的香气不是女儿家的花香与粉香，而是能够沉淀人身心灵的沉香。

一名闺阁内的秀女，不爱花香与粉香，居然在屋内焚烧起沉香？

娄阳挑眉，慢慢走近床边，决心看个清楚。

床上睡意正浓的女子，一头青丝披散在雪白的枕上，通红的脸蛋分外醉人。

她的睡颜娇憨，美丽宁静，覆盖著薄被的身段，更是玲珑诱人。

娄阳沉著眼，已不得不信。

床上的人儿，的确是她。他的妾室。

既如此，那么今晚他在天桥上看见的人，又会是谁？

问题没有答案，他只能转身离开意浓的寝室。

侍女依旧循原路，领他走会偏厅。

路上，他不再自信十足，反而有满腹的疑惑！

第二次经过偏厅接口长廊，这回他注意到廊墙上挂满了工笔字画，那一笔一捺，纤细秀丽，像是出自女子之手，画风细腻写真，匀净雅正，却又有大器，看起来又可能是男人所绘。

“贝子府的长廊里，这满墙的字画，出自祥贝子之手？”他随口问。

“不，这是咱们浓格格的字画。”侍女答。

娄阳愣住。“她的字画？”他沉眼问：“怎么字画上都没有题名？”

“浓格格不喜欢题名。”

“为什么？”

“奴婢不明白，只听贝子爷说过，格格的志向比男子还高，所以不愿题名，要让所有来到贝子府的人看见，以为这是出自男子之手书绘的字画。”

侍女的话，困惑了娄阳。

这与他知道的她，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女子！

闷不吭声地回到偏厅，拜辞了祥贝子，怀著满腹的疑惑，娄阳郁闷地独自一人回到元王府。

好像……

有一些什么事，在他眼底下被厮混过去，把他给蒙住了？

怪了？

究竟是什么事能蒙住他？

今夜依旧独睡书房，娄阳躺在单人床上，瞪著唯一还残存在他书房墙上的那幅婴戏图……

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娄阳前脚才刚步出寝室，意浓就已经睁开眼睛。

等到房门关上，他随侍女走到前院，意浓已经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格格！”黑暗中，元喜压低的声音从窗外细细地飘进来。

意浓走到窗边，打开了窗门。“你不是回房了吗？怎么又回来？”意浓问她。

“我不放心，”元喜干脆从窗外爬进来。“我怕贝勒爷要责怪您。”

意浓看著她爬进屋里，也没有阻止，只觉得有趣。“他根本不知道是我，怎么能责怪我？”

“可是我看到贝勒爷瞪著您瞧了很久，吓得我在天桥那里，根本就不敢走到您的身边！”元喜余悸犹存。

原来元喜在天桥那里时，早已经发现了娄阳！

当时元喜正奸去买捏面糖吃，回来时便发现娄阳就在附近，眼睛正瞪著她的格格看，吓得她根本不敢靠近，直到格格走得远了，她估计贝勒爷大概已看不清楚，才快步奔上前把自己骇人的发现，匆匆对她的格格报告。

意浓听完元喜的报告，立刻就拉著元喜奔回贝子府。

来到贝子府，她只来得及打点侍女，禀报在书房里读书的父亲，说她早已回府，因为不敢打扰父亲看书，所以独自待在厅内歇息，现因为身子不适，已回房安歇。

实则，娄阳赶到贝子府时，她才匆匆赶到床上躺下，因为匆忙奔赶，来不及喘气，所以脸蛋通红。

他追人时，脚程快得惊人。

她知道，他深藏不露。

意浓庆幸自己预留伏笔，引他先回元王府，她却来到贝子府。这一来一往耽误了他一些时刻，才容得她有机会在他之前，先一步来到贝子府。

“这回算你机伶。”意浓夸她。

被格格夸奖，元喜转忧为笑，非常高兴。“不过，格格，您知道贝勒爷在天桥上是跟谁说话吗？”元喜才刚咧开嘴笑，又皱起眉头。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元喜这才说：“是一名姑娘。”

姑娘？意浓等著元喜往下说。

“那是一名姑娘，”元喜接下道：“我记得在柳先生的画室里见过她！对了，上回回门，贝勒爷接您回府时也在街上遇见过她，当时贝勒爷就同她有说有笑的！”

意浓已经猜到元喜说的是谁。

“格格，您知道她是谁了吧？”

“知道了又怎么样？”她反问元喜，声调很淡。

“贝勒爷跟一名姑娘说话，您不紧张吗？而且奴婢见他们站在一块儿说了很久的话，贝勒爷笑得可温柔了，那名姑娘话还说得没完没了，一直缠著咱们贝勒爷不放！”元喜反感地叙述著她看见的情景。

“是吗？”意浓笑了笑，若有所思，反应却很冷淡。

元喜又皱起眉头。她不明白，格格为何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

“明天回府之后，你要记得，一定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千万不能露馅，明白吗？”她不回答，反而这么提醒元喜。

“格格，我有这么傻吗？”元喜皱著鼻子说：“这事儿我也有一份，要是让贝勒爷知道，咱们瞒著府里上下乔装打扮成男人游天桥，那我元喜岂不是也要遭殃了？”

“你明白就好。”意浓笑著说。

元喜嘻嘻笑两声。

“不过，”意浓沉思道：“他不会就这样罢休的。”

“啊？格格，您是什么意思啊？谁不会罢休？”

“他毕竟看见了我，就会追究到底。”她说。

“您是说贝勒爷？”元喜又紧张起来，已经忘了刚才提起的事。

“他没有那么好蒙骗。”意浓却不紧张，她清澈的眸子里闪著光芒。与他斗智，竟让她全身上下充满活力，此刻她的眸子就像她一心沉醉于作画时那样，闪烁著动人的神采与美丽的光辉。“他必定会追究，必定会想办法找到合理的答案。”她分析娄阳。

“那该怎么办才好？”元喜著迷地看著她格格美丽的眼睛问。

“不怎么办。”意浓说。

“不怎么办？”元喜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啊，格格？”

“意思就是，打死不认。”意浓告诉她：“他不见得会问，但只要他问，你就回答：‘我与格格从王府离开后就直接回到贝子府’，总之，不论他翻来覆去的问，你就只管这一套说辞！”

元喜点头。

“记住，元喜，无论他问什么，你的答案就只有如此而已，不多半句，也不少半个字。”

元喜点头如捣蒜。

意浓抿嘴轻笑。

元喜傻气，问又问不出什么像样的真话，似真似假，这样应该就足以把他给弄糊涂了。

现在，她不求他十足十地相信自己。

若是元喜能把他给弄糊涂，便已足矣。

至于那名姑娘……

现在，连意浓也感受到了她的“积极”。

第二日一早，贝子府的侍女就前来通报，说元王府的轿子就停在门外，等著迎接格格回府。

她并不意外。

不过娄阳居然未前来“亲自”迎接她回府，还是让她有一点小小意外。

真沉得住气呀！

昨夜见她躺在床上，难道他就真的一点都不存疑了？

也许，想等她回府，才要当面质问她昨夜的去向吧？

她知道他必定还是不信的，知道他心底必定还是存疑的。

毕竟亲眼所见，聪明的人必可能多疑，但绝对不会怀疑自己亲眼看见的事情。

坐上轿子，回元王府这一路上，意浓在想，等一会儿见了面，他会如何问她？是单刀直入的问，还是拐弯抹角的探？

答案即将揭晓，因为她一回到元王府，阿哈旦就到她的屋子里来传话。

“格格，贝勒爷请您回府后，就到书房见他。”

书房？他不是不准她去的吗？“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阿哈旦。

来到书房门前，还未伸手敲门，里面已经传出他的声音。“直接进来吧！”

莫非他长了第三只心眼，她才刚走到门口他就知情？

意浓跨进书房，垂首低眉，缓步徐行，端庄优雅，知礼守节，敬畏拘谨。

“昨夜你回到贝子府了？”他问，对著她的头顶说话。

“是，浓儿想到阿玛一个人过节寂寞，因此回到贝子府，伴阿玛过节。未曾告知夫君，是浓儿的过错，夫君若要怪罪，浓儿无话可说。”她垂著头，诚惶诚恐。

盯了她一会儿，他道：“过节回去陪伴你的阿玛是对的，这是为人子女的孝道，我不会怪你。”顿了顿，他深眸略闪，淡淡问起：“昨夜你说身子不适，现在还好吗？需不需要请大夫过府，为你诊治？”

“浓儿休息一夜已经好多了，不需要大夫诊治，多谢夫君关心。”她柔声回答，仿彿为丈夫的关怀而欣喜。

“既然没事就好。”他忽然问道：“对了，我记得你出嫁之前在柳老师的画室学画，不过，自从你进门之后，我奸像从来没有见过你提笔作画？”

他没有问她任何关于昨晚的事，反而问起学画的事情，让她有些吃惊。

“其实浓儿的画艺并不好，”她自谦。“故此不敢自曝其短，未敢在夫君面前提起画笔——”

“能拿笔就是一件好事，”他打断她的谦词，慢条斯理地道：“其实对于画艺我也略知一二，我倒想看看你的画，咱们可以一道切磋琢磨。”

她愣住。“是吗？”随即笑言：“那么夫君何时有闲情，浓儿便当奉陪。”

“现在就可以。”他顺势道：“此处案首就有笔墨纸砚，你不妨过来画上几笔，让我参详。”

意浓瞪著他桌案上的纸笔，浅浅地吸一口气。“既然夫君有如此闲情雅致，浓儿信笔涂鸦，不怕夫君见笑了。”她盈盈笑道。

施施然上前，她伸出纤纤莲花指，蘸上墨汁大笔一挥，不一会儿功夫便在纸上画妥了一只凤鸟。

“你画的——这什么？”他挑眉，噙笑问她。

“这是凤鸟。”她答。

“凤鸟？”他眯眼，哼笑。

“是呀，夫君您瞧瞧这只凤鸟，它够灵气吗？”

灵气？娄阳直眼瞪那“凤鸟”——

眼见这只折了翅的“凤鸟”，蛇颈粗短，垂头丧气，背纹浅杂，鸟冠歪斜，鸟羽凋敝！如此画工，连艺字也谈不上，别说没有灵气，简直连生气也不剩。

这要说是一只凤鸟，倒不如说，是一只被啄坏了毛发的斗鸡！

“如何？夫君，您还没有给浓儿落下一个话儿呢！您说，浓儿画的这只凤鸟，是不是传神极了？”她期待著，眼神真诚无比。

“传神，不仅传神，还值得思量！”他竟拿起画纸，细细品味起来。“凤皇于飞，翙翙其羽。浓儿，你绘这只凤鸟，可是比喻咱们夫妻恩爱，百年合欢的意思？”一边品赏，他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像很是享受。

意浓瞪著他，对他夸赞的态度，心有狐疑。“是呀！夫君非但一下就能明白浓儿的心意，还可以随口吟出两句唐诗，夫君如此博识，让浓儿十分惊喜。”她却还腻声附和。

明明出自于“诗经·大雅”，她也能说成是“唐诗”！娄阳咧嘴，笑脸迎人。“浓儿也喜爱吟诵诗词？因为丈人的关系，想你必定博学多闻，无诗不通了？”

“不敢，浓儿怎么比得上阿玛汉学通识？何况浓儿平日根本不爱看书，只不过小时候好玩，读过几首诗词。”

“你不爱看书？”

“是呀，除非读一些妇德女诫，读来还能津津有味，其他就无书可看了。”

“原来如此。”他点头，笑问：“既然小时候还读过几首诗词，那么，可有哪一首诗词是你的最爱？”

“哪一首诗词嘛……”意浓缓步踱到窗边，好像正在认真回想。

娄阳盯住她的背影，凝眸深思。

“关关睢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顺口吟出几句。

他闭目点头，正在欣赏。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吾未’求之。求之不得，‘吾未’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必’友之。参差荇菜，左右‘毛’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嗯，”他低哼，似笑非笑。“好诗！”言不由衷。

原诗明明是：关关雎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窃窕淑女，钟鼓乐之。

一首好好的诗竟让她改得乱七八糟，将错就错、有边读边，关睢作者倘若地下有知，恐怕死不瞑目。

“夫君必定知道此诗出自何处？”她考他。

“这是出自于诗——”

“诗人屈原的大作！”她接口。

他愣住。“屈原的大作？”

“我听阿玛讲过，楚怀王废用新法，不任贤人，屈原胸怀大志，却志不能伸，致使诗人时常抑郁寡欢，竟致投江自尽。所以我就想了，常言道，郁结之人常有惊世之作，何况诗人？审查当时之世，除屈原以外，谁还能有如此才华？”她借口阿玛之言，慷慨盛赞。

屈原？

他笑，真是好个屈原的大作！

如此屈原，她竟能说出一番道理，倘若不是井底浅蛙、半瓶水、掉书袋，那就是广学强记，要考他个似是而非了！

“既如此，此诗必定是屈原所做，恐怕还是我记错了。”他笑，点头。

“夫君平日还该多读点书，免得浓儿也来取笑您了。”她反过来揶揄他。

娄阳嘴角噙笑，好生大方地不予计较。

她竟能庸俗至此，令人啼笑皆非。

“夫君，您也喜爱屈原的这首诗吗？”她眯眼，虚与委蛇。

“喜爱，当然喜爱。”他咧嘴，笑脸迎人。

看似若无其事，他却以另一种诡异的眼神重新看她。

若非见过贝子府长廊上的图，恐怕又要让她给蒙住，分辨不出真假。

明明能画得一手好画，却画出一只四不像的凤鸟，她掩藏才华的动机可议。

看来，她必定也明知关睢出处，却误指屈原。

若真要计较起来——

比起先前那个温良恭顺、亟欲生子的妾室，他对现在这个满嘴假话、虚情假意的小妾，兴趣要大得多了。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八章

自从那一日在娄阳的书房画了凤鸟之后，意浓便感到不对劲。

至于哪里不对劲，一时之间，她也说不上来！

这只是她的直觉。

她觉得，娄阳对待自己的态度不一样了。

在这之前，他不许她进书房，然而在这之后，他竟然要她每日午后进书房伴读。

伴读！

想起这个字眼，她就皱眉头。

因为“不爱看书”的缘故，陪他伴读，她只能刺绣，不能读书，天知道几日下来，她的手指尖已被绣针扎过不下百回，这不打紧，最恐怖的就是“无聊”这件事！

不能读书，白白浪费光阴，简直令她猛打呵欠。

这日午后她借口至画室探看老师，以避开实在太过无聊乏味的伴读时间。

刚到画室，与意浓迎面擦身而过的女子，看来眼熟。

意浓立即认出，她就是回门那次在街上与娄阳交谈的女子，邵兰。

“您认得她吗？格格？”柳先生身边的画童笑嘻嘻地迎上来。

“见过几回面，我知道这位姑娘是邵师傅的千金。”

“是呀，她名叫邵兰，也在这里跟柳老师学画。”画童道。

意浓心念转了几转后问：“邵姑娘习画多久了？”

“十多年了。”

“十多年？那么，邵姑娘必定画艺精妙了？”

画童吃吃地笑。

“你笑什么？”意浓问他。

“是不是‘精妙’小童不清楚，画工倒是可以评论的。”画童说得煞有介事。

“噢？”意浓笑。“愿闻其详。”

“柳老师说，凡人习艺数年，笔力是可以练的，就是精神不可取。”

“是，柳老师总是说这番话。”意浓点头。

“所以呗，邵姑娘的画艺精妙与否，小童我瞧不出来，也没听柳老师称赞过。倒是格格您的画，柳老师时常爱不释手，直说见了面就该向您讨教。您听听，柳老师这话里有玄机吗？”

“我听你说话，倒是挺有玄机的。”意浓又笑。

画童嘻嘻笑。“格格要见柳老师吗？”

“老师自然要见。”意浓笑对小童道：“不过，那位邵姑娘的画，我也要见见。”

“咦？”画童眨眨眼，听不明白。

“既已习艺数年，笔力究竟如何凝练，我也该讨教、讨教。”她笑道。

画童眨眨眼，还是听不明白——

但见意浓一脸正经，尽管调皮的画童满腹狐疑，也不知道该往哪儿问起。

午后不见意浓至书房伴读，娄阳召来阿哈旦，却问不出所以然来，便亲自到意浓的屋内找人。

“贝勒爷！”元喜独自待在屋子里刺绣，见到娄阳赶紧站起来。

娄阳左右四顾，不见意浓的踪影。“你的主子呢？”他问元喜。

“格格出门了。”元喜嘟著嘴答。

格格不让她跟随出门，规定这几日内一定得把鸳鸯被套绣好，害得她一下午闷在屋内，郁闷不已！

“出门？”娄阳的目光飘到元喜手上抱的绣套。“格格上哪儿去了？”他悠悠问。

“格格上柳先生的画室去了，怎么，贝勒爷您不清楚吗？”元喜答。

“你一人待在房内刺绣，没有跟随格格出门？”他不答反问。

“是呀，格格不让奴婢跟著，奴婢其实也很想出门的！”元喜嘟囔地抱怨。

娄阳咧嘴，忽然伸手捞起桌案上的绣套，随口问道：“这是你绣的？手艺不错。”他夸赞元喜。

贝勒爷竟然开口夸奖她，让元喜喜形于色。“是啊，这是奴婢绣的！要绣到这份上，可是花了奴婢几日几夜的功夫！”

“绣得不错，精神可佳。”他赞许，笑得诡异。

这分明是他的小妾拿到书房绣花、每日在他眼前搬进搬出的东西，现在竟然在她侍女的手上绣著，还竟然花了她的侍女几日几夜的功夫“绣到这份上”！

元喜听到这两句夸奖，更是笑咧了嘴。“贝勒爷要喝茶吗？屋里的茶凉了，让奴婢给您沏一壶热茶去！”

“有劳你了？”娄阳笑脸迎人。

“应该的，贝勒爷不必跟奴婢这么客气。”元喜心花怒放，提起茶壶就走，殷勤得很。

元喜一走，娄阳脸上笑容消失。

他环顾屋内四周，慢慢踱向两人共寝的炕床。

那床铺得齐整，洁净清爽，床褥甚至传来一缕她身上的幽香。

不知不觉，他坐到床上，若有所思地轻轻抚摩那一席清香袭人的床褥。

他早已注意到，她拿绣针的手，不如那日拿画笔的手，来得凝练沉稳。更且，他看见她绣花时，绣针经常扎手，却又要装作若无其事，仿彿正在研拟绣画的线索。

想到此，他咧嘴低笑。

她是拿笔的女子，绝非拈针穿线的妇人。

但，她为何要蒙蔽他？

深思之时，不经意地，娄阳看见被褥内侧边缘，有一块突起地带，看起来颇为异样。他伸手试探，立刻发现床边藏有硬物，翻开被子一看，下面竟然有一册“春秋”、一部“诗经”、一部“毛诗正义”。

这会是谁的书册？

在这间屋子里，除了他、他的妾与侍女，没有第三个人。

当然这绝对不会是侍女的书册，也不是他的书册。

答案昭然若揭。

眼见三部书册都已经被翻得陈旧，书上有眉批、书内还夹有几纸心得，纸上的字体娟秀、颇见风骨，一看便知，这是女子的字迹。

再深入细读那一行行心得，内容精辟入里、旁征博引，行文洋溢著对于治学的热情与思想的主张，甚有系统，毫不含糊。

他钜细靡遗地阅读，越是深入，越感到惊叹。

女子读诵诗经，或有可能。但能深入研读“毛诗正义”，何况“春秋左氏”，就不是一般女子能为。

再说，“诗经”、“毛诗正义”……

他撇嘴。她没有不知“关睢”出处的道理。

没想到，亲自走一趟，竟然大有斩获。

“贝勒爷，您的热茶来了！”屋外，元喜人未到，声先至。

如此鸡猫子喊叫，唤回娄阳的注意力，他迅速将书册放回原位，安置得跟原来一样妥当，连书册堆叠的上下顺序也没有改变过，然后起身走回前头坐下。

元喜匆忙奔回屋内。“贝勒爷，您的热茶来了——”

“既然格格不在，我该回书房去了。”他道。

“可是，您还没喝口热茶呢！”

“改日格格在时，再喝无妨。”他抿嘴一笑。“谢谢你的热茶了。”

元喜呆了呆。“没什么，不客气，贝勒爷实在不必跟奴婢这么客气。”她搔搔头，咧嘴傻笑。

话说，贝勒爷笑起来的样子，还真是挺好看的……

“对了，”已走到门前，他突然回头。“元宵灯夜，你与格格到天桥去了？”单刀直入。

元喜张大嘴、瞪大眼睛。“我，”她紧张地咽口口水。“我与格格从王府离开后就直接回到贝子府。”主子教过的，她记得！于是，照本宣科。

“是吗？”他咧嘴。“所以，当夜未曾到过天桥？”再问一遍。

“我与格格从王府离开后就直接回到贝子府。”元喜硬著头皮再答一遍。

很明显，有人预先交代过这丫头。

他笑，笑得诡异。

他知道就算再问，也会是同一个答案。

不再多问，他含笑点头后，才转身离开。

故意留在画室陪柳老师论画，消磨时光，待意浓回到元王府已经过了申时。

“格格！”主子一回屋里，元喜就立刻奔上前道：“今日下午，贝勒爷来过屋里找您！”她急忙把贝勒爷来过的消息，通知主子。

“他来过这里？”意浓有些意外。

近日，他的举止实在有一些难以捉摸。

“您没预先告诉贝勒爷，今日下午要到柳先生的画室去吗？”元喜问。

“我想，他对我不至于那么关心。”意浓脱下大氅，若有所思地道。

“可是贝勒爷看起来很关心您，还亲自到屋里来找您呢！”

“他到这里来，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问您上哪儿去了？”元喜想了一想，喜孜孜地说：“对了，贝勒爷还夸奴婢的手艺好——”

“手艺？”

“是呀，格格叫奴婢绣的鸳鸯被套，贝勒爷瞧见了，直夸奴婢绣得好！”

意浓心一凉。“他瞧见了，你绣的被套？”屏息问。

“是呀！”元喜见主子表情凝重，担忧起来。“格格，奴婢做错了什么吗？”

意浓不答，慢慢在屋里坐下。

她正在想，他瞧见了，居然还夸元喜绣得好？

“那么，你看见他来这里，做了什么？”意浓再问，眉心轻锁。

元喜答：“贝勒爷来了以后就在屋里坐著，没做什么。”

“那么你做了什么？”

“我？”元喜指著自己鼻子。“奴婢知道分寸，不会给格格丢面子的！贝勒爷一来，奴婢就赶紧到下处重新沏了一壶热茶，只可惜贝勒爷没有喝它就走了——”

听到这里，意浓突然站起来，迅速走进屋后。

元喜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赶紧尾随进去。

来到睡房内，见床上被褥齐整，没有翻动的痕迹，意浓还是不能放心。她立刻走到床边，翻开被子，见被她藏在被子下的书册堆叠整齐，就如她昨夜放置的一般，连堆叠的顺序也没有变动过，才稍稍宽心。

“贝勒爷可没有进来过，他一直坐在外头，等奴婢沏茶回来，奴婢亲眼看见的。”元喜见主子翻看书册，于是主动报告。

意浓看了元喜一眼。

她不是不相信元喜，而是这丫头太过糊涂，娄阳太过聪明。

傻人或者有傻福，但是糊涂人岂能斗得过聪明人？

倘若他真要做什么，元喜是不会知道的。也许，他聪明得，连她也寻不到蛛丝马迹。

意浓回眸望向床上的书册，若有所思。

“对了，贝勒爷临走前，还问了奴婢一句话。”元喜忽然道。主子还未开口问她，元喜接下说：“贝勒爷问：‘元宵灯夜，你与格格到天桥去了？’”

意浓倏地抬头望向元喜。“他就这么问？”她仔细、谨慎地问：“没有前言，也没有后语？”

“是呀！不过奴婢记性很好，按照格格当日交代奴婢的话，这么回贝勒爷：‘我与格格从王府离开后就直接回到贝子府’，不多半句，也不少半个字。”

意浓点头。“你答得很好，记性的确不错。”她夸奖元喜。

今天连格格都夸奖自己，让元喜有些飘飘然、有些洋洋得意了。

然而意浓的心思，却已经在这片刻当下，百转千回。

他仍然在怀疑自己。

他单刀直入，就是在试探元喜，看元喜会不会说溜嘴。

所幸，她早料到元喜反应不及、不会应付，所以当时只教元喜就讲这句话，临时果然发挥了作用。

“格格，奴婢瞧贝勒爷不但生得英俊挺拔，而且温文儒雅、说话不紧不慢的，与格格实在相配！”元喜突然说起大贝勒的好话。

意浓无言地瞅著她，倒要听听她想说什么。

“还有今日，您瞧瞧，贝勒爷才一下午没见著您，就亲自到屋里来找您，可见得贝勒爷心中有多么的在乎您呀！看来，您在贝勒爷心目中的地位，是越来越重要了。”元喜加油添醋地道。

因为在这世上夸过她的人，除了格格外，就只有贝勒爷了！这让元喜对贝勒爷的印象极好，已经完全站在她的“姑爷”那边说话。

意浓瞪著元喜，只听元喜越说越不像话——

“还有啊，格格，奴婢大胆猜想，敢情今日倘若元喜对贝勒爷说了实话，像贝勒爷这样知书达礼、又体恤下人的主子，知道了实情恐怕也不会怪罪，只会一笑置之吧！”元喜进谗言。

意浓哭笑不得。

一笑置之？

她不知道娄阳是否会一笑置之。

她只知道，他要是想跟她来阴的，大概连她贴身侍女的心，都可以立即收买了。

她明白，要破除他的疑惑，就只有坦白从宽。

“其实，浓儿有一事瞒著夫君。”隔日再到书房“伴读”，她低著头叹口气，忽然幽幽说起。

“有事瞒我？”他放下书本问：“你何事瞒我？”

他笑脸看她，一派不明所以。

“就是……关于浓儿绣鸳鸯被套的事。”她迎向他的笑脸，小心翼翼。

他竟然不提不问，逼得她非主动开口不可。

对他，她不敢大意。

“鸳鸯被套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这几日，想必夫君一定发现了，其实浓儿并不擅于刺绣。”她坦白。

“所以？”

“所以，这么复杂又美丽的绣品，绝对不可能出自浓儿之手。”

他挑眉，做了个惊讶的表情。

她叹口气，哭丧著脸。“浓儿明白不该，可浓儿一心想讨夫君欢心，所以……所以才会对夫君撒了谎，私下让浓儿的侍女，代浓儿绣那鸳鸯被套。”她伤心道来，好像又惭愧、又失落，泪珠儿都凝聚在眼眶里，只等著掉下去了。

“原来是让侍女代绣的！”他恍然大悟。“难怪，这几日我才在猜想，以你的灵性慧根，再加上对于画艺的领悟，如此俗品，构图仅仅一般、并且缺乏创见，怎么可能出自于娘子之手？”

她愣住。他不贬反褒，是何用意？

“夫君不怪罪浓儿欺骗？”

“怎么会呢？你都已经解释过，你是好意。”他笑脸迎人，眼色温存。

她屏息。

不对劲，她嗅到了非常不对劲的气味！

“夫君如此善待浓儿，阿玛要是知道了，一定也会感到安慰！浓儿能嫁给夫君，实在是浓儿之福。”她先盛赞一番，然后顺水推舟道：“浓儿不妨对夫君坦言，其实浓儿还是比较喜爱画画儿的。”

娄阳点头，似笑非笑。“那么你就应该画画，千万不要勉奇www书Qisuu网com强刺绣，不可白白浪费了老天爷赏给你的才华。”

“夫君说得是。”她破涕为笑。“那么，可否借夫君的桌案以及文房四宝一用？”

“娘子尽管用！”他笑，起身让坐。

意浓笑咪咪地在他的书案后坐下，之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数卷小画，慎重其事地，平摊在桌案上，然后再取出宣纸、研墨、提笔，煞有其事、聚精会神地临摹起她平摊在前方的小画。

娄阳要笑不笑。

他觑眼看她，表情玩味。

“娘子在临画？”

曾几何时，他口中的“浓儿”已改为娘子。

意浓却未注意到，只专心于她眼前的动作。“是呀，夫君真是一猜便中。”

“你为何临画？”

“夫君一定是没瞧清楚，才会这么问！”她立刻小心翼翼拿起案前的小画，将画捧到娄阳面前，极力赞道：“夫君您瞧瞧，这幅画画得好极了，不仅工笔绝佳、而且用墨素雅，没有十数年的功力，怎么能练就这样轻灵飘逸的笔力？所以浓儿决心临摹讨教，向这位杰出的画家学习。”

杰出？

娄阳凝目端视那幅画，工笔确佳，可惜梅花枝软，不见傲骨，缺乏精神，少了灵性。

再看落款，但见“邵兰”二字。

“果然好画。”他悠悠赞道，不吝附和。

“夫君也看得出是好画？”她道：“这可是城内才女邵兰邵姑娘的杰作，听说邵姑娘是陶艺家邵师傅的独生女，果然将门虎女，邵姑娘真是难得的好才情。”拐弯抹角地力赞。

“经你提起，我这才相信，原来邵姑娘的画艺，确实精妙。”他说。

“夫君认得邵姑娘？”她明知故问。

“我与邵师傅熟悉，与邵姑娘有过几面之缘。”

“那么，下回夫君见到邵姑娘，定要与她多多请教画艺之道了。”

“是，当然。”他抿嘴笑，眼色深邃。“不过，娘子所言虽甚是，我却有不同见解。”

娘子？意浓终于注意到，他对自己的称谓已经改变。

“但不知夫君有何高见，妾身愿闻其详。”她笑咪咪，与他客套。

“我实在认为，娘子画的凤鸟，比起邵姑娘的寒梅，还要高妙几分。”他道，双眼忽然望向西边，似笑非笑。

她狐疑地顺著他的眼神望过去，竟然看见数日前她提笔乱画的那只凤凰，不知何时，竟然被精心裱褙，现在正悬挂在书房的西墙上！

瞪著那张乱七八糟的画，她倒抽口气，无语。

“如此佳画，宜与亲朋友好共赏，岂可久置箱底？昨日我趁娘子不在，即命阿哈旦火速将画裱褙妥当，悬挂于西墙之上，以便日日玩赏、时常品味。”他悠悠道。

瞪著那只垂头丧气的凤凰，意浓的心凉了一半。

她回眸瞪住他，竟看不透他那张噙笑的俊脸，到底怀著什么目的？

“夫君过奖了，”半晌，她回神，勉强笑道：“妾身画的凤鸟虽然不错，或许与邵姑娘的寒梅还能较量，但这只是侥幸。在夫君的桌案上，此刻还有一幅邵姑娘亲笔手绘的‘荷花玉露’，夫君要是见了这幅画，就明白浓儿有多么才疏学浅，邵姑娘有多么的灵秀天生了！”说到此，她重重叹口气，似在感叹自己的无才。

“娘子可以说我徇私，”他却温存嘶哑地这么对她说：“不过就算再精妙的画，此刻便是摆在我眼前，在我眼中也比不上娘子亲手绘制的一只小凤鸟，来得妩媚可爱。”

意浓哑口无言。

勉强挤出的笑容……

拧得她的嘴角发酸呀！

“娘子，我想你大概还不够明白，”他冲著她笑，突然握住她的小手——意浓来不及反应，被他的大掌握住瞬间，她的手指就像木头一样僵硬。“你的一言一行，你的所有的一切，在我眼中，根本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这还不够，他并且将她抱到怀中，温存低语。

意浓呆若木人。

他盯著她，搂著她，捉紧她。

他不仅眼睛对著她笑、嘴角对著她笑、就连他的眉毛鼻子头发，仿彿也都对著她在使劲地、暧昧地笑！

他，这是在跟她调情吗？

她干笑两声。“夫君，您别对妾身花言巧语了——”

“不，”他抱紧她，压向她，低柔地蛊惑她：“不是花言巧语，这是我对你的浓情蜜意。”接著，恶狼扑羊。

他很直接地，让她的唇暂时失去了作用。

那瞬间，意浓的心跳停止了。

完了……

她为什么突然喘不过气？

她为什么突然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九章

隔日午后，意浓的侍女元喜，先行来到书房回禀。

“你说，今日格格又前往柳先生的画室？”娄阳问。

“是，格格说，贝勒爷鼓励格格不能白白浪费老天爷赏给格格的才华，因此自今日起，要积极习画，每日午后往柳老师的画室习画。”元喜答。

娄阳挑眉。“好，应该如此。”他似笑非笑。

“贝勒爷允许格格每日前往画室？”见娄阳笑容可掬，元喜狐疑问。

“当然。”

元喜睁大眼睛，又说：“非但如此，格格还吩咐奴婢，请贝勒爷今日申时三刻，前往画室去接格格回府呢！”

“正好，我正有此意。”

元喜眼睛瞪得更大了，她瞪著娄阳，不敢相信地喃喃道：“瞧吧，奴婢早就跟格格说过了！”

“说过什么？”他问。

“奴婢对格格说，贝勒爷温文儒雅、知书达礼，现在就连格格每日要前往画室习画，贝勒爷竟然也没有拦阻，还愿意前去画室接格格回府，可见奴婢没有说错，格格在贝勒爷的心目中，果然重要！”元喜既笃定又感动地道。

娄阳看了她半晌。“想不到，你的观察力居然如此透彻！”一开口便慎重其事地夸赞她。“旁人都能看得清，就不知道浓儿自己能不能领略我的用心了。”他幽幽道，末了还叹口气，做个结尾。

元喜被这么一夸赞，就开始得意了。“贝勒爷如此有心，格格一定也会明白贝勒爷的心意，再说，元喜也会在格格面前，时常提起贝勒爷的好处。”

“只怕我虽用心良苦，但不能时常陪伴在她左右，不知道她一天之内做了哪些事情、见了哪些人，难免放心不下。”他故作迟疑道。

“这个贝勒爷尽管放心，元喜可以随时跟贝勒爷报告，格格一天之内做了哪些事、见了哪些人。”她拍胸脯保证。

娄阳又看她半晌。“你的名字叫元喜？”他问。

“是，奴婢就叫元喜！”主子问起她的名字，元喜很兴奋。

“那么，元喜姑娘，浓儿的事情，就偏劳你了？”他笑脸迎人，客气至极。

“哪里的话！”贝勒爷居然称她“元喜姑娘”，元喜乐不可支。“奴婢能为贝勒爷与格格效命，是奴婢的福气。”

“元喜姑娘如此忠心护主，可敬可佩！”

元喜一听，魂儿都飞上天了！

“也只有贝勒爷才明白！虽说这是奴婢应当做的，可也只有贝勒爷才知道奴婢护主的忠心！”她忠肝义瞻，老觉得旁人不能理解，特别是她的格格，可现在终于有贝勒爷能了解她。

要说到她元喜的好处——

实在是连格格都没有贝勒爷这么清楚明白过！

说好了申时三刻来接人。

娄阳看到从画室内院走出来的，却是邵兰，而不是他的妾。

“贝勒爷？您到这里来了！”在此处见到娄阳，邵兰喜不自胜。

昨日画童忽然对她提起，今日申时三刻，元王府大贝勒会至柳先生画室。起初她本来也不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邵姑娘，”娄阳虽然错愕，仍然笑容可掬。“又有几日不见，姑娘可好？邵师傅可好？”

“爹爹很好，兰儿……”邵兰掩嘴而笑，羞赧地回答：“兰儿也很好。只是兰儿与爹爹，皆一心期盼贝勒爷光临寒舍，却迟迟未能见到您的人，难免失望。”

娄阳愣了一会儿。“他日在下必定前往拜访。”只得承诺。

“这回贝勒爷可不要再食言了。”邵兰嗔道。

娄阳但笑不语，难掩尴尬。

尽管如此，他仍暗地举目找人——

他的妾与他约好申时三刻见面，却不见人影，令他纳闷。

“对了，听说……”邵兰抬头睨了娄阳一眼，眼波含笑，有些嗔怪。“贵府跟柳老师借了几幅兰儿的画作？其实贝勒爷若想要兰儿的画，只要开口跟兰儿直说，兰儿必定亲自捧画至贵府，双手奉上，再者贝勒爷倘若能早日来到寒舍，寒舍内藏有许多兰儿的作品，贝勒爷若想要哪一幅，届时便可以……可以任君挑选。”邵兰意有所指，越来越大胆。

她认为娄阳借她的画必定有所涵意，今日他又突然出现在画室，很可能便是为了自己而来……可是他对她却又迟迟没有行动，邵兰也不免著急起来，因此借故进一步暗示！

娄阳明白她的意思。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邵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

“我看择日就不如撞期吧！”邵兰一不做、二不休。“今日既然又遇见贝勒爷，实在有缘，贝勒爷干脆直接随兰儿回府，一来可解开爹爹的闷苦，让爹爹见见贝勒爷，二来贝勒爷亲王寒舍选画，想要哪一幅图，便能得到哪一幅图！”

娄阳一愣。“今日？恐怕——”

“贝勒爷这就请随兰儿回家吧！”未让他把话说完，邵兰便领先往前头走。

娄阳杵在原地。

随从祥顺瞪著不动的主子，平时只能跟在主子身后不敢吭声的他，这时只得上前催催。“贝勒爷，邵姑娘自个儿走远啰？”

娄阳瞪他一眼。

祥顺忙退一步，搔搔头，喃喃自语：“不是说好了接格格吗？怎么又会突然杀出个程咬金你看看……”

娄阳眯眼，再望向画室看最后一次。

里头依旧没有半个人影走出来。

他突然想通了什么，冷笑一声。

“走吧！”沉著脸，他喝令祥顺，接著追上邵兰的脚步，离开画室。

元王府内，意浓正纳凉地坐在她的屋子里，翻阅刚从文锦堂取回来的刊本。

她只在画室绕了一圈，便前往文锦堂，取回最新发刊的刊本。

“格格，您未至申时三刻便先行回府，这样做好吗？”元喜在屋内踱来踱去，显得焦虑不安。

“有什么不好的？”

“您约贝勒爷在画室见面，可是您根本就没有到画室，这样是欺骗！”元喜怎么想都不对劲。

“我有我的道理，你不明白。”

“奴婢是不明白啊！您让贝勒爷特地去接您，却又扑了个空，这样贝勒爷岂不是太可怜了？”

意浓看她一眼。“可怜？”

“是啊！您瞧，贝勒爷还特地去接您呢，您怎么忍心这样欺骗他？”元喜言下之意，是责怪主子没良心。

意浓把刊本放下，细看元喜。

元喜被瞧得不自在。“格格，您在看什么啊？”不禁好奇地问。

“我在瞧，你是不是被人放蛊了。”

“放蛊？！”元喜吓得瞪大眼睛。

“是啊，你居然一个劲儿的替人说好话，不是被放蛊，又是怎么一回事？”她反问元喜。

元喜一愣，想半天才明白她的格格是在揶揄自己。“我说的，明明就是事实嘛！事实难道不就是这样吗？”她嘟嘟囔囔的。

意浓干脆当作听不见。

她转身面向窗外，翻动刊本，不久便找到她要寻找的文章。

这篇文章内容，在评论明末清初著名画家八大山人的画作。行文对于朱耷奇巧的构图、特立独行的风格，多流露出崇拜赞叹之意。

意浓抿嘴一笑。这篇文章她校阅时已经仔细看过，现在再读一遍而已。

文章虽为描述八大山人的作画风格，最后却特取八大山人为镜，勉励仕女应有风骨，不可随波逐流、依附男子，更不可甘心予人为妾，迫害正室姐妹！一旦时势所逼非要为妾，则宁可以死全节，或执著终身不嫁，方才是有志节的女子所为！

这样一篇借题发挥、慷慨正义、企图矫正视听的文章，出自于邵兰之手。

看到文章篇末，她竟大胆题名“邵兰”二字，意浓也不得不佩服。

女儿国刊本的作者，撰写文章之时大多使用笔名，愿意暴露真实姓名的，只有少数汉家女子。旗人女儿，是绝对不可能让身分曝光的，因为这本刊本发行在民间，又在琉璃厂区刊印，绝不可能见容于旗人贵族圈。在旗的贵族女子，若为汉人刊本撰写文章——还是如此惊世骇俗的内文，这样的行为绝对不可能被允许，一旦被发现，就会立刻被禁止，为免让家族蒙羞，甚至会锁拿于闺房之中，令其足不能出户。

然而即便是汉人，愿意暴露真实姓名的，毕竟还是少数。

意浓已经仔细看过落款，对照画上的落款，这确实是邵兰的文章。

她想起，邵兰对于她夫君的“积极”。

邵兰明知道娄阳已娶福晋，即便她能博得娄阳的青睐，也只能做妾。

汉女为妾，这现象自世祖迁都燕京以来，不曾消停。

邵兰若愿为妾，是可以成就的。

但她的文章，却又对为妾一事，如此严苛地批判！

然以她为汉家女子的身分，其父不在当朝为官，其祖上又不曾入旗，难道她真以为，能成为娄阳的侧福晋吗？

意浓当然清楚，邵兰不会傻到相信她能成为娄阳贝勒的侧福晋。

除非在旗，否则两族不得通婚，这是御令，不论旗人或汉人，皆心知肚明。

邵兰其实甘心为妾。

世人写文章的时候，常有慷慨激昂、或者特立独行的论调，以博取注目。然为人口是心非，言行不一，却是为文者的通病。

邵兰便是这样一个人，写出了这样一篇表里不一的文章。

但尽管如此，这样一篇文章，确实已足够“表彰气节”、“引人注目”了。

再者，她写文章的才华，也比她在画艺上的造诣，引人注目许多。

“格格，您在看什么啊？看得这么专注？”原本故意在一旁唉声叹气的元喜，终于忍不住好奇，凑上前来观看。

“元喜，你知道文征明先生是谁吗？”她不谈八大山人，却说起明代四大才子之一文征明。

“文征明？”元喜猛点头。“知道啊！胡同里说书的先生，常提到的江南四大才子，就是唐伯虎、祝枝山、文征明、徐祯卿这四个鼎鼎大名的人物嘛！怎么了，格格？是不是文征明又发生什么事儿了？那唐伯虎呢？唐伯虎跟秋香是不是也出事儿了？”提起说书，还是四大才子的故事，元喜就感兴趣了！

她还以为，格格要开口跟她说书了。

“文征明先生，早年仕途不利，白头生员，未能进仕，因为这样坎坷的仕途际遇，消磨了先生的年少锐气，间接影响了他的艺术风格。虽说先生的画，早已成名，但先生的字并不算特出，尽管博学诸体，平正苍润，却充满了儒雅的文气。由此得悉，一人的际遇，实将影响一人的生平，人能如何在顺境中求活，在逆流中看清自我，不违背人道与天道的和谐，才是真实可贵的人生。”意浓却对元喜说了这番话。

她表面谈论文征明其人其事，却也是自抒己怀。

“格格，您究竟想说什么啊？”别说一句，元喜连半句都听不懂。

意浓笑了一笑。“我独钟情于文征明先生温润秀劲、平正稳健的笔意。”

元喜用力点头，其实还是没有听懂。

“元喜，你还记得一年之前，我曾经大病一场的事吧？”意浓忽然提起此事。

“格格，那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您再提起做什么？”元喜忽有不安。

“病愈后，大夫对我论起病情，当时你也站在一旁，一定还记得大夫对我说过的那一番话吧？”意浓继续往下说。

元喜突然噤声不语，这回她能听懂格格想说什么，但她宁愿不听。

“当时，我请大夫不可对阿玛提起此事，以免他伤心。但我自己，对于大夫所说的话，其实并不在意。”意浓说。

“格格您不在意就好了，别再提这件事情了——”

“但是，皇太后为贝勒爷娶妾的目的，却是非常明白的。对于皇太后的目的，你也清楚，对吗？”意浓淡淡地说起。

元喜屏住气，不愿回答。

“皇太后为元王府大贝勒指婚的目的，正是要为元王府延嗣。”意浓代她回答。

元喜别开眼，默不作声。

“就算你想逃避不答，事实依旧是事实。我原本不愿意拿自己的病，来做为逃避这桩婚姻的借口，因为女子能不能生养，与丈夫对妻子的爱，绝对不可相提并论。但是现在面对事实如此，在这样的情境下，我因病不能生育的事实，元王府迟早会发现。”

这正是一直以来她未曾说出口，当初之所以斗胆拒绝御宴，最根本的起因。

“我本为了生养子嗣一事，而被皇太后指婚，嫁进元王府，”她继续往下说：“至于我的丈夫与我之间，非但没有恩爱逾恒，更缺乏情深义重，倘若王爷与福晋得悉我不能生育，届时我还有什么理由留在元王府内？”

元喜瞪著地面，心情极差。

虽然格格的性格与她不同，不像她一样喳呼，但她喜欢主子，因为格格真心待她！就算再笨的人，当一个人真心对待你，你必定能感受得出来，除非良心被狗啃了，恩将仇报，老觉得别人亏欠你、呼喝你，却看不清自己的身分阶级，该做何等分寸的事。

“可是，奴婢看贝勒爷待您还是不错的，难道这样不算恩爱吗？格格，您还求什么样的恩爱呢？”元喜还是固执地这么说。

“也许，是因为我也不清楚，真正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吧！也或许是我也犯了毛病，徒然追求字面上的‘恩爱逾恒’、‘情深义重’。好，就算咱们撇开“恩爱”二字，相信贝勒爷的真性情，但真要审度目前的情况，贝勒爷倘若知道我不能生育，即便他不在意，但到了那个时候，也唯有一种由不得人选择的情况发生，那就是，他将会再另娶一名，能为他生养子嗣的侍妾。”

听到这里，元喜眉心打结。

半晌后，元喜闷闷不乐地问：“那么，格格，现在您打算怎么办呢？”她沉重叹了口气，不得不认同格格的推论。

“既然已经能推断到未来，那么毫无选择的，我只能离开、也只会离开。这是一开始嫁进王府，我便已经准备好要做的事情。”直至此时，意浓才道出了自己的心迹。

元喜问：“您要怎么离开呢？您或许甘心离开，但是元喜却为您感到不甘心！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为什么就要牺牲格格，成全别人？早知道这样，一开始您就不应该嫁进来！”

“这哪里叫做成全呢？”意浓笑了。“你认为是牺牲，只因为觉得我好像白走了一遭，白让王府的人占了便宜，是吗？”

“难道不是吗？”

“婚姻不过是形式，我走了一遭，他也走了一遭，没有谁占了谁的便宜。”

“可是格格，您清清白白的嫁进王府，却那样——那样的求去，难道这样还叫做公平吗？！”

意浓明白元喜的意思。“公平不足以公断，执著是人生的苦趣。我所能领悟的，不求你会了解。”她只是淡淡地这么说。

元喜皱起眉头，心情越差了。

“你不必这么难过。”意浓却对她说：“其实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一件不值得高兴的事情。”

“高兴？”元喜不懂，到了此时此刻，格格还有什么好高兴的？

“当然。除了不能生育之外，我本无意嫁人王府，因此这样的结果，正好符合我的心意。”她笑言。

主子的笑容，看起来又不像假的。“格格，既然您根本无意嫁入王府，那么您刚才对奴婢说那番话，又是为了什么？”元喜嘟著嘴，她心想，这才是她的格格真正的心意吧！

意浓笑著对她说：“我要你帮我。”

“我？”元喜皱著脸，叹口气。“奴婢能帮格格什么呢？”

“今我出门已邀请大夫，明日午后至元王府看病。”

“看病？”

“是。”

“看什么病？看谁的病？”元喜问。

“看我的病。”意浓答。

元喜一听，紧张起来。“格格，您身子不舒服吗？”

“不，”意浓说：“我只想知道，何时能为贝勒爷添丁。”

元喜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格格，您还好吧？刚才您才对奴婢说了那番话，怎么又突然说，要找大夫瞧您何时能……能添丁？”她咽了口口水，怀疑她家格格中了邪。

意浓笑而不答，只道：“明日之后，无论我请你做什么事，你只要尽力去办，我就心怀感激了。”

元喜垮著脸、瞪著她的主子，然后重重叹口气——

她就要晕了头了！

这么多年来，她好像永远都弄不明白她的格格，那颗聪明的脑袋瓜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延宕至晚间才得以脱身回到府中，娄阳一回府内哪里也不去，直接就往他小妾的屋内去！

“夫君？您来了——”

“你不在柳先生的画室等我，怎么自行回府了？”他的神色冷峻，一见面就先行质问起她。

他看起来不高兴。

“夫君在责怪浓儿吗？”她试探。

“我赶到画室接不到你的人，你上哪儿去了？”他的眼色跟他的声调一样严厉。

“浓儿因为突然感到身子不适，所以提早离开了画室。”她柔声解释。

“你先行回府了？”他眯眼。

“是。”她点头。

“你的身子不适？”

“有些微恙。”

他看她半晌，然后缓声道：“我不知道你的身子不适，因此回来晚了。”

“夫君有事耽误？”

“我在画室前院遇见了邵姑娘。”他答，沉眼看她。

避开他的注目，她上前，为她的夫君倒茶。“夫君遇见了邵姑娘？那么夫君是否跟邵姑娘请教了画艺之道？”

他未答，反而说：“你身体微恙，该找大夫。”

“大夫明日便会过府，为浓儿诊察。”她答。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今日我在画室遇见邵姑娘。你说这算是巧合还是偶然？”他声调不紧不慢，令人有些捉摸不定。

“这必定是巧合，”意浓答：“邵姑娘也在柳老师那里学画，夫君去接浓儿，遇见邵姑娘的可能性很大。”

他撇撇嘴，不予置评。

“说起邵姑娘，”她继续说：“夫君大概不知道，邵姑娘除了画艺甚佳，还精于文墨。”

“是么？”他低哼，眼色冷沉。

“浓儿也是今日得到这份刊本，才知道邵姑娘的文章，如此正派大器，她的志气不逊于男子，令生为女子的我也十分羡慕。”她说的，倒不是谎言。

她也不甘为妾，不愿为妾。

只是，她不会去写这样一篇文章，来使得天下众多为人妾的女子汗颜。

为妾如何，在于时势、在于个人的抉择。在她此身所处的这样一个朝代里，女子的行动与思想，不能想像的被加以严苛地设了限，否则女儿国刊本的发行，就不至于会是空前绝后的惊世之举。

娄阳不置可否。

“夫君不相信浓儿的话？”

他看起来还是不高兴，虽然嘴角有笑，却还是闷不吭声。

“夫君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看看邵姑娘登在这份刊本里头的文章。”她将刊本翻到刊登邵兰文章那一页，递送到他面前。

他没有拒绝，接过之后，也凝神细读了一遍。

“夫君看过之后，认为邵姑娘的文章如何？”她试探地问。

“文笔甚佳，立意奇特。”他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倒是看不出来！”声调与脸色，都很平淡，仿彿事不干己。

她敛眼，因为这句补充，淡淡地笑。

“夫君如何看不出来？”她大胆问。

本不该问，她明白，但她就是忍不住想问。

他抬眼看她，一笑。“娘子以为呢？”

“夫君了解邵姑娘？”她说。

“看清一个人，不一定要了解。”

“也对。”她同意。“见微知著，贤者依止，往往第一眼便能识人。”她说。

他随手翻阅，见到刊本末后一篇文章，再细心阅读起来。

“这篇评论文征明，署名意姑娘的文章，倒是有点意思，值得一读。”他说。

意浓屏息。

他指出的，竟是她所写的文章。

“妾身糊涂，夫君是否可以明示，此篇文章如何值得一读？”她屏息问。

“义理通畅，看似平常，然论起文征明的好处，温厚纯善，不标榜惊世骇俗、特立独行的思想，却句句有情、字字动人，令人反省思考后，身心能渐得安稳，此篇文章大器宛然，实在是佳作！难以想像，它竟然出自于女子之手。”

她瞪著他，看了久久。

耳边仍回荡著他的评论，许久不散……

一股浓稠又委靡的酸意，竟渐渐浸润了她的胸口，令她心折。

他虽言简意赅，却分析得精妙深刻，一直理解到她的文心深处……

他已经深深打动了她。

“夫君所言有理。但是，无论如何，邵姑娘所写的文章亦文采动人，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她回过神，再提邵兰。

“是吗？”娄阳敛下眼，沉吟半晌，笑得玩味，突然反问她：“我看你就干脆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你这么积极的跟我推荐邵兰，又是什么目的？”

她一愣。

料不到他竟然如此直截了当，突然戳破她的意图。

“我，”她喉头蹇涩，戒慎地低声问他：“有吗？”

“你，”他撇嘴，目光犀利地直视著她：“没有吗？”

她停滞了半晌。

“夫君多疑了，妾身何必与您推荐邵姑娘？”片刻后，她才能勉强笑答。

“我正等著，听你告诉我理由。”他悠然道。

“夫君何以认为，妾身有理由这么做？”

“我不清楚，所以该问你。”他进一步问她：“难道你还要我再娶一名小妾？”词锋转为犀利。

她屏息。

“或者，”她直视他，平静地问他：“应该问夫君，既有正室，当初何需再娶小妾？”

他瞪了她半晌，眼色幽闇。“这不像你会问出口的话，这不像婚后的你，贤淑温驯的浓儿。”

她的眸子闪了闪。

他淡定的音调、沉著的脸色，全然不像刚刚才发现她的不寻常。

他看出了什么？

“过来。”他突然对她道。

她敛下眸子。“妾身冒犯了夫君——”

“过来。”他再说一遍，声调没有波澜，淡定平静。

犹豫片刻，她才依言走过去。

她是走过去了，但离他还有点小小距离，这距离不远不近，表面看起来可亲，骨子里实则可议。

“再过来一点。”他压低了声、放柔了语调，催促她再靠近。

这突然的温柔让她警惕。

她心底冒出了小小的不安、小小的戒心……

突然他猿臂一长，就在她要动不动之际，轻易地攫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卷入他健壮的怀抱中——

那瞬间，意浓僵若木人。

“你确实冒犯了我！”他在她耳畔急促、粗嗄地低语。

这样结实的拥抱，让意浓屏息。

他浓重的气息在她的耳畔吹响，这个时候的他虽然压抑，若比起新婚初夜的小欢，却要更加狂暴，让她喘不过气。

“你知道吗？你实在让人生气！”他气息粗重，继续往下说：“但是我对你竟然既生气又爱慕！这种又恨又爱的情绪，全都是你引起的！你说，该怎么解决？”

爱慕？

她咬著唇，一颗心提到了喉头。

他为什么爱慕她？他怎么可能会爱慕她？

她让他“认识”的她，是一个他绝对不可能“爱”上的女子！

“你可知道，我多想把你给吞了！”他嘶哑地，说出更惊人的话：“还要把你藏在深闺，再也不让任何一个男人看见你！”想起巴雍竣，他为不能掌握她而耿耿于怀。

意浓哑口无言。

凭她再好的辩才、再聪慧的脑袋……

也想不出他突然发狂的原因。

“可是我又不能这样把你拘禁起来，因为就是这个耍得我团团转的你，该死的惹得我心痒难耐。”他粗嗄地喃喃诅咒，好像恢复了一点理智，却又开始恋起怀中的身子，贪求欢爱。

她倒抽口气。

“夫君，”她不得不开口了。“现在未用晚膳，不能如此……”

她的声音哽在喉头，因已被他强缚在床榻上，解除了衣衫。

接著，狂风，暴雨。

整夜的，他缠住她索求欲与爱，肢体交缠著肢体，不肯罢休，折腾她到筋疲力竭，天明不歇。

被他狂烈的激情打乱的她，并没有听清楚他最后的那段话。

因为他的发狂不只打乱了她的计画，更打乱了她的心。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十章

隔日，大夫来看诊过后，元喜听从格格的吩咐，将大夫从王府大门前送走。

“大夫从前门出去了？”见元喜回来，意浓躺在床上问。

“是呀！”

“有人看见你送大夫出府吗？”

“应该是有……也可能没有，路上我记得没有遇见阿哈旦总管。”元喜说。

“元喜，你过来，扶我下床。”意浓吁了一口气，忍住腰酸背疼，从床上坐起来。

“格格，您怎么了？怎么看起来精神不济、眼圈发黑啊？是不是褥子垫得不够厚，让您昨夜失眠，没有睡好的缘故？”元喜赶紧问主子，想了一想又说：“可也不对啊！奴婢今天一早就见贝勒爷精神抖擞地从您的屋里走出来，贝勒爷看来神采奕奕，不像没睡好的样子，这么说来床褥应该垫得够厚了啊？”

意浓的脸孔红了又红。

“没事。你快来帮我吧！”不知从何说起，她只能眼睛瞪著地上，装作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元喜。

元喜“噢”了一声，赶紧帮忙搀扶她的格格下床。

“你现在就出去找总管，将大夫到我屋里看病的消息，当作不经意的样子，对总管大人说一遍。”在桌旁坐定后，意浓对元喜说。

“对总管说一遍？为什么？”元喜不明白。

“你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了。”格格不说清楚，让元喜有些不安，她动也没动。

“格格，您为什么要让总管知道，大夫来您的屋里看过病？”元喜问。

“这样，福晋便会找我去间话。”

元喜愣住。“什么意思啊，格格？”

她笑了一笑，看了元喜一眼。“福晋若问我的病况，我也不能告诉福晋实话。”

“格格，您到底在说什么啊？”元喜糊涂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意浓只是淡淡地这么说。

元喜苦恼地搔头，根本就没有明白过。

“你快去吧！”意浓催促她。

元喜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这一向来只要有了事情，倘若她的格格不对她把话说白了，她就是想破头，也时常糊里糊涂。

“那、那奴婢就去说啰……”她站在门口，犹豫不决。

“快去吧！”意浓点头。

元喜又抓抓头，才朝屋外走出去。

她怎么觉得，格格好像有什么事儿在瞒著她？

究竟会是什么事呢？

元喜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可恨的是，她的脑袋瓜子总是不中用！明明好像有什么事让她给落掉了，可前因后果她就是串不起来！

甩甩头，元喜的脑子还是糊涂得很。

既然还是糊涂，元喜干脆也甭想了，现在还是找到阿哈旦总管，把格格吩咐的事情办妥要紧！

元喜找了许久，还问了几名奴仆，才在马房外找到总管阿哈旦。

“总管大人！”元喜奔上前，叫住正牵著马欲走进马厩的阿哈旦。

“元喜？你叫我吗？”阿哈旦见到叫住自己的人，有些惊讶，因为平时元喜从来没有找过他。

“是啊，总管大人，”元喜奔到阿哈旦面前，才停下来喘气。“我找您好一会儿了，才在这儿见著您！”

“什么事这么要紧，让你急著找我。”

元喜愣了一下。“噢，我不是找您啦，我只是……只是刚好经过马厩，看见您在这儿，所以才想跟您聊聊天而已！”

“啊？”阿哈旦瞪大眼睛。“这跟你刚才说的不一样吧？你明明说，已经找了我好一会儿——”

“总管大人，那肯定是我刚才奔过来的时候太喘太急，所以说错了！”元喜硬拗。

“你既不急著找我，那你又为什么奔得这么喘、这么急？”阿哈旦不以为然。

元喜抓抓头。“反正、反正我没有找您，就是碰巧遇见您嘛！”她心想自己怎么会这么不小心，竟说溜嘴了？

阿哈旦白她一眼。“好吧！”他懒得跟她搅和不清。“那么，你‘碰巧遇见’我，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噢，”元喜正色道：“我要说我家格格的事。”

“格格？格格怎么了？”阿哈旦问，他也挺关心这个主子，因为他与她交手几回，这位主子大方得体、聪慧伶俐，对下人们竟然也有礼有节，实属难得！

早前，阿哈旦是因此才打心眼底喜欢这个主子！

“我家格格，她身子不适，今日大夫来看过病了。”元喜说。

“格格身子不适？”阿哈旦回头看了马厩内一眼奇www书Qisuu网com。“那么，大夫既已看过病了，可曾说了什么？”

“大夫说什么我可没听见，因为元喜一直待在屋外，所以不清楚详情。”

“你怎么能不清楚呢！”阿哈旦摇头。“主子的事，每一件都得清清楚楚，何况是看大夫这样的事！”

元喜“噢”了一声，皱著脸。

不是她不想“清清楚楚”，实在是格格不教她听，她有什么法子？

“既然是看病的事儿，就绝对不能大意，”阿哈旦说：“我看，我得禀告老福晋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马厩内突然走出一个人。

“贝勒爷？”元喜叫了一声，瞪大眼珠。“这么碰巧，您怎么也在这里？！”

“贝勒爷早在这里了，你现在才知道！”阿哈旦再数落她两句。

元喜做个鬼脸，然后笑咪咪地对贝勒爷说：“奴婢跟贝勒爷请安。”

“不必多礼了，元喜姑娘。”娄阳咧嘴一笑。

听见“姑娘”二字，元喜就嘻嘻笑。阿哈旦瞧她那傻里傻气的模样，翻个白眼，摇头。

“你还没回贝勒爷的话呢！大夫看病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阿哈旦问。

“贝勒爷从格格的屋里前脚刚走不久，大夫后脚就来了。”元喜答。

娄阳点头。“昨日她是对我说过，大夫会到府内为她看病。”他望向元喜，问：“格格为何要你来告诉总管，她看大夫的事？”

刚才在马厩内，元喜与阿哈旦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元喜张大了嘴，半晌才吐出话：“有、有吗？格格真的没有吩咐奴婢来告诉总管，说……说大夫到府内为格格看病的事！”她吞吞吐吐，实在不会说谎。

娄阳似笑非笑。“元喜姑娘，你可忘了曾经答应过我的事？”

元喜瞪大眼睛。“奴婢怎么不记得，答应过贝勒爷什么事了？”

“元喜姑娘曾经答应过我，会随时跟我报告，格格一天之内做哪些事、见了哪些人。”

“对了，是有这么一回事没错！”元喜点头如捣蒜。她答应过的事，绝不打马虎眼！

他撇嘴。“那么，格格今天看了病？”他开始问。

“是。”元喜点头。

“见过大夫了？”

“是。”

“大夫现在离开了？”

“是。”

“于是格格叫你来找总管了？”

“是——”元喜捣住嘴。

她又说溜了嚼。

阿哈旦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吃吃地笑。

娄阳眯眼。“格格为何叫你来找总管，说这件事？”他问。

元喜知道瞒不住了，只好说实话。“这奴婢也不知道啊！格格最近老是神神秘秘的，连奴婢都不知道格格心里头，到底在想些什么！”

娄阳看了她半晌，确定这丫头大而化之、直心直肠，不会说谎。

“那么，格格请了哪一位大夫？”他又问。

“就是早前在贝子府里，为格格诊病的大夫，大夫姓沈。”元喜答，问这个她就清楚了！

“你知道大夫的住处？”

“知道，沈大夫就住在向阳胡同里，十分有名望，一问便知。”

娄阳沉眼凝思片刻。

“阿哈旦！”他突然叫唤总管。

“嗻。”

“备马。”

阿哈旦得令，不敢多问，立即跑进马厩拉马。

阿哈旦离开后，娄阳说：“元喜姑娘，你已经把主子交代的事完成，可以回去跟你的格格交差了。”

“是呀！”元喜点头，露出笑容。

“不过，除了阿哈旦之外，你的格格可没吩咐你，让我也听见这件事。”他悠悠提醒。

元喜一愣。“可是，贝勒爷，您不是昨日就知道格格要看大夫的事吗？”

“昨日知道是一回事，今日知道又是另一回事。”他咧嘴。

“啊？这又是什么意思？奴婢没听懂！”元喜又糊涂了。

“意思就是，你的格格没有吩咐你，该将让阿哈旦听见她看大夫的这件事，让我知道。”

元喜愣得慌。

怎么越解释，她却越糊涂了？

“贝勒爷，这个，有什么不一样吗？”她又抓头，挠得头皮都快抓伤了！

“元喜姑娘只要记得，别将你的格格没吩咐你办的事让她知道，这就行了！否则，你的主子如果怪罪起你，我也会觉得过意不去。”娄阳低笑。

听到这里，元喜才恍然大悟！

“唉呀，还好是贝勒爷提醒了奴婢！”她拍拍胸脯，喃喃自语：“对呀，回去得小心一些，别再说溜嘴了！”

娄阳好笑。“元喜姑娘明白就好。”

“是，贝勒爷，那么奴婢先回去了？”元喜急著回去交差。

“元喜姑娘慢走。”娄阳笑脸迎人。

看著元喜走远，娄阳的笑容消失。

阿哈旦牵著马厩里最好的一匹马走出来。“贝勒爷要上哪儿去吗？”他问。

“到向阳胡同。”娄阳面无表情。

“贝勒爷可是要见沈大夫？”阿哈旦说：“让奴才跑一趟，将大夫请过来不就成了？”

“我要亲自去。”他道。

上马后，娄阳吩咐阿哈旦：“格格看病的事，暂时不必禀报我额娘。”

阿哈旦愣了一会儿。“是。”然后才答。

得到阿哈旦的回应，娄阳立刻拉起缰绳——

马儿嘶叫一声，便朝王府外奔驰而去。

午后，娄阳走进意浓的屋子，在屋后的炕上找到她。

她躺在炕上，睡得正沉，发丝披散在枕上，睡态娇憨。

坐在床边，娄阳凝望她恬静的睡颜……

昨夜，想必她是累坏了。

他伸手，若有所思地抚摸著她酡红的脸蛋。

意浓慢慢睁开眼。

见到是他，她立刻就清醒了，赶紧翻身坐起——

“你——”她换个词。“夫君怎么来了？”

“大夫来过了吗？”他问，眸色深沉。

“来过了。”

“大夫怎么说？”

“大夫……”她欲言又止。

“其实，我也略通医理之术。”他突然说。

“夫君也识得医理之术？”

他不答反问：“大夫也可能诊断不明，让我来为你，再诊一次脉象如何？”

听到他要诊脉的要求，她垂下眼，片刻过后，才慢慢伸出手。

握住她向他伸出的手，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她半晌，才掐住她的手腕上脉眼，开始为她诊脉。

意浓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

倘若他真会诊脉，那么他必定会有所发现……

知道她的状况后，他将拿哪一种眼光看她？

她突然不想面对他的眼光。

然而她还是抬起眼，面对他的目光、面对他的表情。

娄阳的表情是严肃、凝重的。

果然如她所预料那般，他的脸色变了，如浓雾一样让她看不透的眼神，正深沉地望进她的眼底。

她收回手，平静地问他：“夫君已有了结论？”

他敛下眼。

久久，没有回答。

她的心随著久候的时间越往下沉。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惊觉，自己竟然如此在乎他。

“你好好休息。”半晌后，他只对她这么说，便站起来走出她的睡房。

意浓瞪著床前，沉默地接受他不做任何解释地，从她身边离开。

“往后数日，我不会来打扰你，夜晚可以让你的侍女来陪你。”跨出房前，他回头对她说。

未等她回答，他便离开了屋子。

“贝勒爷，您见过格格了？格格的身子如何？您至向阳胡同，沈大夫又是如何回答的？”阿哈旦就等在屋外，见娄阳出来，他赶紧追上前问。

“我额娘呢？”娄阳不答却问。

“奴才刚才见到老福晋正在前院。”阿哈旦答。

娄阳停下脚步。“这事，我看还是得让我额娘知情。”他说。

阿哈旦愣住。“可是，贝勒爷，您刚从向阳胡同回来的时候，不是才交代过奴才，无论如何，这件事绝对不许让老福晋知情的吗？”

娄阳看他一眼。“我让你说，你就去说。”

阿哈旦脖子一缩。“是。”他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又问：“那么，奴才是现在去说，还是过一阵子再去说？”

“格格倘若病了，能拖吗？”他反问。

阿哈旦哑口无言。

“现在就去。”抛下话后，他调头走开。

阿哈旦摸摸鼻子，半点都不敢拖延，赶紧往刚才看见老福晋的前院走去。

阿哈旦将大夫过府来替意浓格格看病之事，禀报了老福晋。

老福晋亲自到意浓屋里探望病情，却问不出所以然来，只得让阿哈旦派人去问大夫。

大夫回报老福晋的话，透过总管，很快地，王爷与老福晋已经知情。

这一晚，意浓没有找元喜陪伴，她独自一人度过了清冷的一夜。

隔日，芸心一得知消息就赶来见意浓。

她的神色忧虑，见到意浓，久久开不了口。

“福晋问过大夫了？”意浓倒先开口问她。

芸心点头。“你看起来，怎么还能这么平静呢？”她心底难过，这样问的时候，眼眶都已经忍不住泛红了。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并不难过。”意浓的确没有难过的神情，反而笑著这么说。

芸心忍不住。“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以你的聪慧不可能料不到，一旦老福晋知道这样的事，你在王府中的处境，将会非常的困难！”

“只是非常困难而已吗？”她笑了笑。“我在想，老福晋应该会要求贝勒爷再另娶一名妾室吧？”

芸心无言。

“之后，我这个无法善尽责任的妾室，应该会被打入‘冷宫’，再不济，就将会被休离了。”

芸心屏息。“不要再说了！”她再也听不下去。“我相信人非草木，就算一开始你与贝勒爷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可是经过这些日子，难道你对贝勒爷真的连一点在乎也没有吗？”

意浓深深凝望芸心。

半晌，她淡淡地问芸心：“你是他的妻子，希望从我口中，听到什么样的话？”

芸心愣住。

“原来你在乎的是我，是吗？”芸心喃喃问她。

意浓不语，伸手握住芸心的手。

即将要面对元王府审判的人是她，但是她看起来，却比芸心还要坚强。

“你并非在乎我的地位，你怕的，是怕伤了我的心，是吗？”芸心的泪已经掉下来。

意浓仍然不说话。

然而此时，再多的言语，也比不上沉默的力量。

芸心用力深吸一口气，仿彿感到无法喘息……

到这个时候，她的内心虽然还在挣扎，却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这都怪我不好！”芸心重重叹了一口气，表情痛苦。“都是我太自私了，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事实！你与贝勒爷既然有缘成为夫妻，又如此相配，如果你早一点知道实情，你们之间必定能发展出情深义重的爱情，那么，情况也许不至于演变到今天这种地步！你出了事，以贝勒爷的性格，他一定会出面保护你！”

芸心的话，打痛了她的心。

“他没有出面，是人之常情。”意浓淡淡地说，从外表，看不出她内心起伏的情绪。

芸心看出意浓并非真的不在乎！

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芸心急切地摇头。“一切，都是因为我没有早一点告诉你实情！”

“实情？”

芸心用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开眼，对意浓坦白。“贝勒爷虽娶我为妻，我名义虽为贝勒爷的福晋，但是，我与贝勒爷却实在并不是夫妻！”

“你在说什么，芸心？你明白你自己现在正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明白！”芸心鼓足勇气，说出事实：“我知道这很不寻常，但你一定要耐心听我说……我与贝勒爷虽有夫妻之名，然则我俩并无夫妻之实。”

意浓愕然。“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她迟疑地问。

“贝勒爷是为我与瑞阳，所以才娶我为妻！”

意浓沉默著，她感到，芸心即将告诉她一件惊人的秘密……

“对，你一定已经猜到了什么。”说出事实，芸心反而平静下来。“我与瑞阳，我们是相爱的，虽然我们都是女子，但是我们的感情就像寻常夫妻一样，并不是姐妹之间的情谊。”

芸心的坦白，反而令意浓陷入疑虑。于是她仍旧保持沉默，等待著芸心把事情解释得更清楚。

芸心继续往下说：“当然，我与瑞阳都很清楚，这样的感情绝不可能见容于世，因此，我们只能隐瞒这段不能见光的感情，很自然地，我的家人、朋友当然也全都不知情。但是，等到了我该出阁的岁数，阿玛便开始为我物色对象，我的恐惧也开始越来越深！可你知道吗？除了瑞阳我谁也不嫁，而瑞阳与我的心意，也是一样的！可我阿玛逼著我嫁，那时要不是贝勒爷伸出了援手，主动上门来提亲，恐怕我与瑞阳，我们两人就要以死殉情了！”

静心听完芸心的话，意浓真的很惊讶！

她完全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

“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她沉声问芸心。

“瑞阳本来与我约好，要一同私奔，我们都同意，在殉情之前至少应该试一试这样的可能，如果能够成功，那么，我们就不一定要死，我们可以一起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对外以姐妹相称，共度一生一世。”

“但是你们没有成功？”

“对，”芸心叹了一声。“贝勒爷太聪明了。他早已看出不对劲，瑞阳藏起的包袱还没有完全收拾妥，就已经被他搜出来，当夜贝勒爷与她深谈，便知道了此事。”

“他决定帮你们？”

芸心点头。“你也想不到吧？”

意浓垂下眼，因为这过度惊人的“事实”而呼吸急促起来……

她确实想不到，娄阳是这样一个男人。

所以，传言芸心不能生养、不能延嗣，其实只因为所嫁的人，并非娄阳，而是瑞阳格格。

“贝勒爷为了我与瑞阳，因此无法名正言顺地娶妻！他这是代妹娶妻！世上哪里能听到这样的事情，就算有，一般男子恐怕也做不到，千古以来，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了！”

听完芸心的话，意浓没有反应。

“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芸心说。

过了许久，意浓才喃喃问：“他为什么愿意这样做？”

“因为，他非常地疼爱他的妹妹，非常地保护他的家人。”芸心红了眼眶。

意浓的泪水，早已经掉下来。

她流下的泪水究竟是为了这不能见容于世、却生死不渝的爱情，还是因为她终于明白，她所嫁的夫君是如此真情至性的男人……意浓也已经分不清楚。

她的心已经那么痛楚，以至于她已经不能再思考，她的泪水是为了什么而掉下。

芸心继续往下说：“他既然知道了瑞阳与我的决心，他就已经明白，如果他不这么做，他不仅将失去这个妹妹，这个家也会因此天翻地覆，永远蒙上不名誉的污点！”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为了他的妹妹、为了他的家人，所以他很快地就决定选择牺牲自己的婚姻，来成全我与瑞阳。然后，再由我与他一起来保护瑞阳，因为在名义上我们是瑞阳的兄嫂，只要我们一直阻拦，王爷与老福晋，就很难为瑞阳择亲……可你知道吗？自从嫁进王府后，虽然我已经得到了保护，但我的良心却一直过意不去，我一直觉得亏欠他！因为他将永远不能给他所喜欢的女人，一个真正的名分、一个有利的地位！而这个女人却又偏偏是你，意浓，你是这么的特别、这么的有灵气，你怎能忍受做一名妾室？怎么能忍受被冠上抢夺别人丈夫的罪名？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可是我却什么都没有说，我真是该死……”芸心低声啜泣起来。

芸心的低泣声唤醒了失神的意浓。

淡淡地吐出一口气，她勉强露出笑容。“不，”她安慰芸心。“这不是你的错，其实，这桩婚姻会如何收场，早就已经注定了。”

芸心抬头凝望意浓，不能明白意浓的意思。

意浓指的是，她因为伤重不能受孕之事，芸心当然不明白。

但是她并未对芸心解释。

“不，”芸心还抱著希望。“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贝勒爷要求皇太后指婚，代表他对你有情，倘若他开口求情，也许老福晋会心软，也许不会要求贝勒爷再另娶妾室——”

“你我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意浓打断芸心天真的想望。

芸心脸色苍白。

“就算真的如此，你想，往后在王府里，我还能安心住下来吗？”她笑著，柔声问芸心。

芸心哑口无言。

“别再为我担心了。”她已擦干眼泪。“在我心底，早已经为了这个时刻，做好了心理的准备了。”

“可是……”

“这也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责怪自己。我说过，这桩婚姻会如何收场，早就已经注定了。”

“但是，你不会因此看轻我吗？”双手压著胸口，芸心屏息地问：“我与瑞阳的感情，毕竟不能为世人所认同，现在你知道了，你会因此看轻我吗？”她再问一遍。

“你回去吧！”意浓告诉芸心：“千万不要再轻易流泪，因为眼泪是珍贵的，过多的眼泪还会伤身。你应该要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好好珍重自己的身体。”

听到这番话，芸心再也忍不住了：“意浓，你为什么是这样的女子？为什么这样的你，不能得到幸福？”她还是流泪了。

她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意浓实情。

“回去吧，不要再哭哭啼啼了，把眼睛都哭肿，这样多难看？”意浓不再说什么，只是笑著这么劝慰著她。

等她终于将芸心劝离屋内，意浓的心，便开始往下沉。

原本冀望殷切的妾室，竟然不能生育。

此事非同小可，因为意浓乃是以格格的身分为妾，又因为皇太后指婚，才得以嫁进元王府。

老福晋已准备进宫，与皇太后商议此事。

因为意浓的身分特殊，此时倘若贸然为娄阳再娶一妾，恐怕无法对贝子府交代，也对皇太后不敬！也许该将意浓送回贝子府，再让娄阳另行娶妾，较为妥当。

送回贝子府的意思，大概就等同于“休妾”了。

在老福晋进宫之前，她先将此事告知娄阳。

“额娘相信一名大夫的诊断？”娄阳却只是这么说。

“难道不该相信大夫的诊断？”老福晋问。

“孩儿的意思是，额娘仅相信一名大夫的诊断，恐怕事有谬误，倘若大夫断错，那么额娘既已进宫向皇太后禀明，覆水难收，届时倘若再反悔，有欺君之嫌。”

“就算大夫误诊，额娘又何必要反悔？再者，意浓嫁进我王府已经数月，肚皮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看来大夫的诊断大概也没有错。”老福晋道。

“为求谨慎，额娘何不请宫内御医，为浓儿再诊一遍？”

“有这个必要吗？”老福晋不以为然。

“孩儿还有话要说，额娘听完后如觉得没有必要，娄阳谨遵从母意。”娄阳道。

老福晋看了她的儿子半晌，还是决定先嘱咐总管阿哈旦，准备她入宫面奏之事。

午间，意浓一人睡在炕上，她心事虽多，却抵挡不住沉重的眼皮，竟然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

娄阳来到她的房内时，意浓并未惊醒。

他看到她跟昨日一样睡得死沉，不仅蜷著身子，更将厚被裹成一只被筒子，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纤细的身子。

见到她就像个孩子一样，竟然有拧被子的习惯，他不由得会心一笑。

再怎么聪敏灵慧的女子，仍然有如此童稚的一面，也只有他能发现。

握住她的手腕，他沉吟片刻，然后深长地吁出一口气。

白天，芸心已经对他说明，曾经来找过意浓，并且已经坦诚一切。芸心求他，到老福晋面前为意浓求情。

他没有答应。

他该重重惩罚她的。

惩罚她愚弄他、蒙蔽他，惩罚她不信任自己的丈夫，惩罚她不想要这个婚姻！

但是他却低头，俯首吻住了沉睡的她，那一片光洁漂亮的前额。

即使像个孩子一样沉睡，她洁净沉稳的脸庞，看起来仍然如此聪明。

意浓醒了。

迷迷朦朦的，她看见他，但是不敢相信。

他已经说过不会再来。

他怎么可能再来见她？

“现在才过晌午，你又睡沉了。”他说，像是责备，又像是宠溺。

她一愣。

原本她是不会这么容易就入睡的！

但是不知为何，近日她总是贪睡，连早上坐在桌旁看书，面对她最爱的书本，居然也可以昏昏睡去。

意浓想坐起来，却发现身子让被筒子卷死了，挣扎了半天，好不容易才从被筒子里爬出来，却发现他坐在床边，好整以暇地瞪著她笑。

“你笑什么？”她红著脸，气喘吁吁。

“‘你’？”他眯眼，悠悠质问：“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贤淑温婉的小妾竟然变得如此无礼，竟敢直呼夫君为‘你’？”

“繁文缩节，是用来对待外人的礼仪，直呼其名，有时反倒流露的是真性情。”她直视他，聪敏以对。

她已经不必再伪装了。

到了此时，她也不想再伪装。该是如何的她，就是如何的她，她不必再在他的面前，做一个不是自己的自己。

对于她的直言顶撞，他不怒却笑。

“是吗？这么说来，以往你满口夫君来、夫君去，全都是用来‘对待外人的礼仪’了？”

她一窒。

他竟然拿话套她。

“夫君不喜欢妻妾多礼？”她凝神看他。

他看起来非但没有愠色、更没有疏远她的打算……

越是如此，她越是看不透他心底，究竟在盘算什么？

“倒也未必，”娄阳似笑非笑。“常言道，礼多人不怪，夫妻之间也应当相敬如宾，才得以琴瑟和鸣。”

“既求相敬如宾，又求琴瑟和鸣。闻鼙鼓之音，怀椒兰之德，夫君以古贤哲之道来看待夫妻之情，未免好高骛远，不切实际。”她评论。

他挑眉，啧啧称奇。“倘若我没记错，娘子好像不喜欢读书？既然不爱看书，如何还能出口成章，竟与我论起何谓古贤哲之道？”

她看他一眼。“不喜欢读书，乃是因为不能尽览天下群书，而慨叹之词。”她狡黠地辩论。

他点头，状似恍然大悟。“原来娘子胸怀大志，比男子的志气还要高昂，竟然想要尽览天下群书？”

“既然男子可为，女子为何不可行？”

“可行可行，娘子怀抱志气已久，难怪能左拥春秋、右抱正义，治学宛若行云流水，观之熟矣。”

她倒抽一口气。

春秋？正义？

他如何能随口便说中，她藏在床褥下的书籍？

“娘子眼睛睁得这么大，难道是我说错了？”他讪笑，直眼凝视她。

“你，”意浓很快地镇静下来。“你是何时发现的？”

她知道，不必再跟他捉迷藏了。

倘若不是被他发现，他不会拿来说嘴，当然也没有“随口说中”这样的事。

他掀唇一笑，却沉眼看她。

“要是我不发现，你打算一直蒙昧我到永远？”他沉声问。

意浓敛下眼，清滢的眸子闪过促狭的神色。“倒也未必。”

“什么意思？”

“倘若你够聪明，那么我也不能一直蒙蔽你。”她终于承认，确有“蒙蔽”他的事实。

他沉下脸。“我怕误解娘子的意思，”捺著性子，他压低声问：“敢问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

她忍不住笑意。“妾身岂敢褒贬夫君。”

他瞪了她许久。

她仅仅嫣然一笑，竟然将他心底最后一点想憨罚她的念头，都消灭殆尽！

“额娘已经动身，前往宫内向皇太后禀报你的事。”他突然道。

意浓的笑容瞬间僵凝在脸上。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这么问的同时，他深邃的眸子，定定地注视著她。

“老福晋既然已经进宫，那么，我已没有话好说了。”她别开眼，逃避他的注目。

“告诉我，”他掐住她的下颚，温柔又坚定地强迫她盯著他。“这真的是你要的结果？”

“结果已经是如此，而且，这是一开始就注定的。”她指的，是她的伤势。

“倘若你是我妻室，而非小妾，这个结果还会这么重要？”他进一步逼问：“如果一开始你对我信任，你打从心底接受这个婚姻，那么现在你必定不乐见这个结果！这样的结果就算发生，你也不至于逆来顺受。”

她沉默，默认他说的全都是对的。

“就算是现在，难道你就真的打算逆来顺受？”他再问，沉痛地问她：“难道在你的心中，我这个丈夫就真的那么无足轻重？否则你何以一点都不为我著想，为何不愿意到额娘的面前去替自己争取、替自己说话？”

意浓怔怔地瞪著他。

她不想流泪。

但是泪水却因为他这一番话，而滚滚地流下了。

看见她的眼泪，他好不容易提上来的火气，又瞬间消解。

“为什么流泪？你到底为了谁流眼泪？”他颤著声，压抑地问她，温暖的大掌温柔又怜惜地，试著抹干她流不完的眼泪。

他是激动、却也是紧张的，他怕再听到她虚伪的言词、逃避的表情。

意浓对他伸出双手，牢牢握住他温暖的大掌。“是你，我为了你而流泪。”

她终于说出了真心话。

娄阳屏息。

下一刻，他将她压进怀中，激动的情绪让他失控，差一点将纤细的她揉碎——

她的眼泪让他心疼，却也让他欣喜！

这一刻，他道不出内心有多么的感渤。

他感激上天，让他得到一名如此聪敏智慧的妻子，虽然过程如此迂回曲折、虽然得来不易！

“我会到老福晋面前，请她老人家宽待我、接纳我，”她流著泪说：“如果老人家仍然不能宽心，那么我会主动请老人家为你再纳一妾，延续王府的子嗣。”

他心折，胸口有闷雷打痛了他。“这么做，会委屈你。”

“不，王府的香火绝不能断，你我都明白，这是现实。”她说。

他稍梢推开她，望进她的眼睛。“为了我，你愿与别的女子共侍一夫？”他屏息问。

“不，我不愿意。”她微笑，笑中带泪。“但我明白，倘若我想与你在一起，共此今生今世，就必须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的眼中焕发光采，牢牢地握住她的肩头，定定地看著她说：“但是，今生今世，我却绝对不会让你与第二名女子，共侍一夫。”他发誓。

“但是老福晋她——”

“我已经与额娘谈妥‘条件’，如果将你送走或者要我另行纳妾，我便会立即进宫向皇上请缨，让我出征沙场。”他道。

表面上他虽未答应芸心，却仍然为她求情。

“你为了我，竟然去与老福晋谈这样的‘条件’？”她感动不已，更觉得心痛。

她后悔，过去竟然浪费那么多宝贵的光阴，未曾好好了解她的夫君。

“额娘无可奈何，为了安抚我，虽然只是暂时答应不进宫面见皇太后。但是你尽管放心，”他的眼色突然诡异起来：“额娘虽然一时心里不畅快，但很快的，她就会改变主意。”

“老福晋一心想为王府延嗣，如何能改变心意？”她问。

他笑。

看起来，他的“妻子”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

“近日你好像特别贪睡？”他忽然悠悠问起。

她脸孔红了一红。“是呀，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吃得也特别多？”

她脸孔又红了。“你怎么会知情？”

他又笑。“我如何知情，数月之后，你就会明白了！”他神秘地道。

昨日他为她诊脉，即得知她已经受孕。

为了再行确认，事后他又赶到向阳胡同再见沈大夫一面，详细问明当初她受伤的状况，并且得知，沈大夫来到王府并未替她诊脉，原来她只是虚张声势，打算藉大夫之口，道出她不能受孕一事。

为求慎重其事，他还特地连夜进宫，求教于御医。

直至刚才他握住她的手腕，再扣她的脉门，确认昨日的诊断无误——

她并非伤重不孕，只是受孕不易而已。

正因为察知她已经受孕，他怕自己太狂烈的激情伤害到她，因此夜晚不能再与她同床。

“为何现在不能告诉我？”她问。

“子曰不可说。”他笑著这么对她的娘子道，口风很紧。

也该让她担一点心，谁敦她竟然想将自己的丈夫送人！

意浓虽满腹狐疑，但他就是不讲，她也问不出所以然。

“我问你，”他移到床头，让她的背舒适地倚靠著她，才出声问她：“你跟著我一生一世，我却只能让你做妾，不能给你正室的名分，你甘心吗？”

“做妾又如何？”

“你不觉得委屈？”

她甜蜜地笑。“北京城内多的是贝勒爷，又有哪一位，府内没有一妻多妾？比起虚有其表的夫妻，即便为妾，我已胜却人间无数。”

他感动不已。

抱紧怀中的娇妻，他诚挚地执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烙下深情一吻，情不自禁地感叹——

“这就是你，我第一眼便爱上的独特女子，也是今生今世我唯一挚爱的女子，更是我唯一的妻子，我的小妾。”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奇书网--Www.qinkan.net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