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无恙7]《微小的幸福》

作者：郑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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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恩熙清醒时，已经过了两天。

相较于昨曰，今天的天气很好，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不断螫着她的眼睛。

“早！”护士进来的时候笑容满面，轻快地跟她打招呼。

“早……”恩熙听到自己虚弱的声音在回答。

然而她却想不起来，她是怎么被送到医院的。

“妳要好好休息，这样手腕上的伤才会很快好起来！”

经护士一提醒，恩熙才发现自己手腕绑上了绷带。“我受伤了吗？”

“对，外伤不严重，只有手腕骨头挫伤，前天晚上那位先生送妳到医院的时候，妳有休克的现象，不过经过紧急急救后已经没有大碍。但是妳有脑震荡的迹象，所以还要住院观察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后没有并发其他症状就没事了，以后只要好好休息就可以恢复健康。”护士笑着对她说。

因为虚弱的关系，恩熙的反应有点迟钝。

“妳刚才说……那位先生？是一位姓谋的先生吗？”

“对，是谋先生，因为院长与谋家的关系很好，所以妳到达医院后马上就送进急诊室，因为马上急救的关系，对妳的身体不会有太大的损伤。”这位是护理长，所以她知道的内幕也特别多。

李恩熙这个病人是被特别关照过的，她住的病房也是全医院最好的头等病房，由护理长亲自照料服务。

“那么，那位谋先生……他现在在哪浬？我想见池。”她说话的时候会牵动伤口，因为疼痛所以显得很吃力。

“他刚刚才出去，应该等一下就会回来了。”护理长话才刚说完，病房的门就被打开。“噢，是谋先生回来了！”

恩熙吃力地转头，看到走进来的人却不是谋仲棠，而是谋远雄。

护理长很有礼貌地跟谋远雄点个头，然后才走出病房。

“妳醒了？”谋远雄走进来，看到恩熙已经清醒，他显得很高兴。“怎么不闭着眼睛好好休息？妳现在身体很虚弱，一定要养足体力才行。”

“是您……”恩熙困惑地问：“是您送我到医院的？”

谋远雄沉下眼、收起笑容，他知道恩熙要问的人是谁。

“不是，是仲棠送妳到医院的。”

“那么，他人呢？”

“妳好好休息养病，等妳病好了，我就叫他来见妳。”谋远雄别开脸，然后在床边坐下。

“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饭店的事很忙，所以我叫他不要过来。”谋远雄答。

恩熙看了谋远雄很久。“是这样吗？”然后问。

谋远雄沉着脸，突然对她说：“妳不应该再见他，更不应该这么固执。”顿了顿，他决定把话说下去：“如果不是追着他的车子跑，妳就不会发生车祸，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害，让我心痛！”

恩熙沉默地看着谋远雄……

“董事长，谢谢您关心我……”

“我不止是关心妳！我跟妳！我跟妳的感情就像父女一样，现在妳的身体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害，我看到妳这个样子真的很难过！”谋远雄想要立刻说出真相，但是他一直握紧拳头忍耐着。

恩熙才刚清醒，现在身体非常虚弱，他怕现在就说出真相会伤害到她！

“对不起……”

“好了，”谋远雄对她说：“现在妳好好休息，不要再说话，等妳身体好一点我就叫仲棠来看妳。”

恩熙点头。“好。”她虚弱地答应，然后闭上眼睛。

事实上，她真的累了，才刚醒来就讲这么多话已经耗尽她的力气……

现在她要赶快把自己的身体养好，这样就可以早曰跟谋仲棠见面。

姜羽娴刚到信义区一家高级餐厅，等不了多久宋牧桥就到了。

“妳这样一直找我见面，很容易就会被别人注意到。”坐下后，宋牧桥就对她说。

“我没有办法！”姜羽娴的表情很痛苦。

“我只要一想到那次尤杏桃对我说的那些话，就觉得很害怕！我到现在还想不通，她怎么会出现？为什么还会找到我家里来？”

“她有再去骚扰妳吗？”

“没有！但是最近我常常接到不讲话的电话，我问是谁也不出声音，每一次都把我吓得半死！”

宋牧桥低头沉吟。

“我在想，现在与其按兵不动，不如主动出击！”

“你是什么意思？”

“她要的应该就是钱而已！我觉得，应该主动去找她。”

“主动找她？”姜羽娴听了更害怕。

“找她做什么？如果她有其他目的的话，到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我已经说过交给我处理！”宋牧桥对她说：“事实上，最近我已经查到她在台北的住址，现在她住在内湖一幢出租公寓里，奇怪的是，承租人的名字，是亚洲四季饭店的王部长。”

“因为她是王部长的亲戚，我在台北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王部长也在场，就是他跟我说尤杏桃是他的亲戚的。”

宋牧桥表情存疑。“那个年代在那种乡下地方，就算没有执照也可以执业！尤杏桃这个人，只是一个粗俗的乡下农妇，因为学会接生的技巧所以成为助产士。王部长年纪虽然大，但却是受过教育的读书人，况且他也不是南部人，怎么可能会有尤杏桃这样的亲戚？”

“可是，王部长干嘛骗我？”

“我这只是合理的推断，也不一定是事实。”

宋牧桥虽然这么说，但是却导致姜羽娴的疑惑更深。

“如果真的就像你推断的这样，那么王部长为什么对我说尤杏桃是他的亲戚？而且她怎么会到饭店去？”

“关于这件事我会再调查，但现在我会先去找尤杏桃！”

“你可不可以不要去找她？”

“怎么？妳怕什么？”

“我不是害怕！”姜羽娴别开眼，脸上带着哭意。

“我只是因为不能听到……”

她突然哽咽起来，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宋牧桥的脸色忽然变得晦暗……

他知道姜羽娴想说什么，其实就连他自己也必须鼓起勇气，才能去找尤杏桃谈判！

“妳不用烦恼，反正跟她接触的人是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或者有什么后续发展，我一定会一五一十告诉妳！”

“会有什么后续发展？”姜羽娴突然拔高声调，睁大眼睛瞪着宋牧桥，整个人显得有点歇斯底里。“你刚才说会有什么后续发展？！难道这么多年来我被折磨的还不够吗？每次只要我一想到我们当年做的事就觉得很后悔！而且那个时候我真的不应该被鬼迷了心窍，居然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妳小声一点！”宋牧桥左右看了一遍，确定餐厅里没有熟人也没有可疑的人后，才回过脸看着姜羽娴。

“妳这么激动也没有用，现在重要的是平静下来，把这件事摆平！”

姜羽娴全身颤抖，她哀怨地从皮包里拿出手帕，用力擦掉眼眶里的泪光。

事实上，姜羽娴很清楚，尤杏桃这个人再出现，就已经意味她的生活不可能再回复平静……

因为尤杏桃的出现让她想到二十多年前，为了报复丈夫的无情她所做的错事！更可怕的是，为了巩固地位并且拉回丈夫的心！

她亲手把自己的亲生骨肉送走，然后从一名南部农妇那里抱了一个孩子，把自己的女儿换成了儿子！

一直到即将出院那天，恩熙仍然没有等到谋仲棠来看她。

“司机会送我们到妳住的地方。”在车上，谋远雄对她说。

“回拉面店吗？”恩熙问。

休假这么多天没上班，她不知道老板会怎么想？

“不是。”

“不是？我是住在拉面店的宿舍没错啊！”

“我已经安排一间公寓，妳暂时先住那里。”谋远雄对她说。

“董事长？”

“等一下到那里，我有话跟妳说。”谋远雄知道她有很多疑问，等一下他会把事实全都告诉她。

恩熙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瞪着自己的膝盖，实在不愿意自己的奇#書*網收集整理生活被人安排，尽管董事长是出自一片好意。

“妳怎么不说话？”过了半晌，谋远雄问。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谋远雄敛下眼。

“妳是不是不喜欢我安排妳住的地方？”

沉默了一会儿，恩熙才回答：“其实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一字一句，很谨慎地说：“也许董事长觉得我在拉面店工作很辛苦、但是过去我曾经说过，父母疼爱孩子，但是不能用错方法。虽然董事长的心情，就像父母疼爱孩子一檬疼爱着我，但是如果过分保护孩子，不愿意让孩子吃苦，那么孩子也就永远不会成长，变成通情达理、成熟世故的大人。”

谋远雄不说话。

恩熙抬起头，看着谋远雄然后接着对他说：“董事长，我知道您很照顾我，但是拉面店工作并不会让我生病、或者受伤，相反的，在那里工作我也一样在学习，而且因为吃苦，所以对于人生有更深的体悟，也更坚定自己的人生目标！”恩熙温柔地说：“对于未来我是有规画的，您真的不必担心我。除非自己放纵自己沉沦，否则环境不会打倒一个人，相反的，恶劣的环境会磨练人的心志，有能力的人还可以借助环境的磨练，成就一番事业！”

“我同意妳的话，但是我不能让妳再这样下去。”谋远雄对她说。

恩熙这番话，听在谋远雄耳里确实很受感动，但是毕竟天下父母心，既然现在谋远雄想对她做出弥补，就不可能再看着她受苦。

“董事长——”

“这次妳就听我的，不要跟我辩驳，以后我安排给妳的工作一样不轻松，但是妳可以学到更多事情！”

恩熙垂下眼，不再试图说服谋远雄。

她知道董事长已经打定主意，是不会改变决定了。

而这是董事长的一番好意，如果她坚持反对，就会伤了他的心。

十五分钟后，司机已经将车子开进仁爱路一条僻静的小巷子，然后在一幢外观新颖的小豪宅式公寓前停车。

“就是这里了，下车吧！”谋远雄对她说。

下车后，恩熙跟着谋远雄一起走进公寓。

公寓经理早巳经在楼下的大厅里等待，一看到谋远雄，他立刻走过来招呼，脸上堆满笑容。“谋董事长，请您跟我来！”

恩熙跟在后面，一起搭电梯上楼。

这是一幢饭店式管理公寓，所以有大楼经理还有管家和物业管理员。恩熙的房间被安排在十三楼，落地窗外的视野跟景观都不错，远眺可以看到仁爱路的林荫大道，和下面的喷水池以及灯海，非常的漂亮。

这间公寓虽然不大，但却很豪华！

恩熙从来没有住过这样的地方，站在里面，她显得很拘谨。

“妳过来这里坐下。”经理走后，谋远雄就喊恩熙。

恩熙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以后妳就住在这里，过一阵子我再帮妳安排工作。”

“董事长？”恩熙觉得很惶恐。

“我怎么可以住在这里，可是却什么事都不做呢？这样是不对的，而且我也担当不起！”

“妳想要说什么我都知道。”谋远雄对她说：“但是我会这么安排是有原因的，现在我就是要告诉妳，为什么安排妳住在这里，以及妳未来的工作。”

恩熙看着董事长，等待董事长说下去……

“我要告诉妳，”顿了顿，谋远雄定定地看着恩熙，然后对她说：“其实，妳是我的亲生女儿。”

即使恩熙有预感，即将听到的话不会太寻常，但是她却没料到会听见这样的答案——

“不可能的，”恩熙摇头，直觉这是个玩笑。“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您的亲生女儿？董事长，您一定是在开玩笑！”

这太荒谬了！

荒谬到就像愚人节的笑话一样，带着戏弄人的味道。

“我不会跟妳开玩笑，我说的全部都是事实。”谋远雄的态度和语气很认真。

恩熙愣住了。

她很迷惑，因为突如其来的这一番话让她完全不能分辨……

“您刚才说，我是您的亲生女儿，所以您就是我的……”她顿了顿，然后才接下说：“我的亲生父亲？”

谋违雄点头。“对，妳完全了解了。”

“不可能！”她立刻否定。“您怎么可能会是我亲生父亲？您怎么会知道我是您的女儿，而且我的母亲也不是董事长夫人！”

“她是文爱。”谋远雄接下她的话。“妳的母亲，也是我的情人，就是文爱。”

恩熙僵住……

“您的情人？”她怔怔地问他。

谋远雄别开眼。“我跟文爱相恋的时候，已经结婚了。后来她跟我分手，当时我并不知道她肚子里怀了妳，否则我不会答应让她离开的。”

恩熙摇着头，半是震惊、半是不相信。“您怎么能确定我是您的女儿？我可能是我妈跟任何男人生的！”

因为不想接受这个事实，所以她怀疑自己的母亲。

“文爱怀妳的时候，只跟我在一起。”谋远雄对她说：“她是一个性格很执着的女人，而且当时我们确实相爱，文爱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绝对不可能同时跟其他男人在一起。”

恩熙呆住了，她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当然，我不会因为猜测就一厢情愿认为，妳就是我的亲生女儿。”谋远雄继续往下说：“关于这件事，我曾经亲自拜访过妳小时候住的育幼院，也找到了当年帮文爱接生的助产士，听到她亲口确认，才肯定妳是我的亲生女儿。”

“您现在在说什么……”恩熙完全不相信，她没办法接受！“您到底知不知道您现在在说什么？！”

“我知道妳不能接受！”

“我当然不能接受！而且您现在说什么我都不想听，因为我觉得您根本就在开玩笑！”说完话，恩熙转头就走！

“如果妳不相信的话，我可以叫仲棠来告诉妳！”谋远雄这么对她说。

恩熙僵在门口，她没有办法再动弹……

因为他居然提到了谋仲棠的名字！

“妳听我的话，今天晚上先住下来，明天我就会叫仲棠过来，我今天告诉妳的话妳可以当面问他。”谋远雄走到恩熙身边。“妳不相信我没关系，但是仲棠不会骗妳。”他对她说。

恩熙呆在那里，全身血液降到了冰点。

谋远雄慢慢垂下眼，然后他沉默地离开了这间小公寓。

再怎么样，她都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

谋远雄离开后，恩熙迟缓地走回客厅，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过了不知道多久，恩熙看到沙发旁边的小几上有一具电话，她回过神，拿起听筒开始拨号——

“喂？”

“我现在要见你，你马上出来。”

听到恩熙的声音，谋仲棠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恩熙已经得知真相。

“明天我会去见妳——”

“我现在就要见你！”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如果现在没见到你，我根本就没办法平静！我觉得我会疯掉，难道你想看到我疯掉吗？如果你现在不来的话，我就到你家去找你，我可能会在你母亲面前问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从电话里面听起来，她的情绪非常不稳定。

“好，我现在过去。”他终于承诺。

“你知道我在哪里吗？”

“我知道。”

恩熙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她的眼泪就开始往下流……

他早就知道了吗？他早就已经知道真相了吗？

她无言地问自己，不能控制悲伤和痛苦的情绪在内心酦酵！

一种绝望的感觉啃蚀着她的心灵，除了母亲去世那一次，现在的痛苦是她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的……

那是痛到心窝里，几乎会停止呼吸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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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他终于来见她，终于到了面对这一刻。

在这个小公寓里没有别人，只有恩熙跟谋仲棠两个人。

他们面对面，各自怀着心事，瞪着对方……

看着他，恩熙的心越来越痛，她真的没有办法了解，当他知道这件荒谬的事情时，他的反应是什么？那个时候，他的心也会像她这么痛吗？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开口，喃喃地问他：“你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谋仲棠的眼神很阴闇，就像涂了一道深浓的墨色一样幽暗难测。

“你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都没什么话要说吗？”恩熙问他。

“该说的话，董事长都已经跟妳说过。”他的回答很冷淡。

“我要听到你亲口告诉我！”她不明白。

“为什么你的反应会这么冷淡？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心痛吗？当时你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所以才跟我分手的吗？”

“当时为了什么而分手，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谋仲棠冷峻的表情没什么情绪。

那是沉淀过后，晦暗的冷静。

“对你而言，也许已经不重要，因为你早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但是对我来说并不是这样的！”

他看着她，表情木然。

恩熙继续往下说：“我的心里真的很难过，难过到快不能呼吸了……既然已经分手，又何必要告诉我所谓的“真相”？我宁愿一辈子不知道——我宁愿一辈子都不知道真相！这样至少不会这么痛苦，你晓不晓得？！”她对着他嘶喊：“因为就算我知道我是董事长的女儿，对我来说也完全不会感觉到幸福！”

她不想哭，但还是流眼泪了……

“我的幸福……”她的声音在严重地发抖。“我的幸福并不是过着富足的生活，或者住在像皇宫一样的房子里。我的幸福，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我爱的人存在，我能跟他生活在一起，就算穷一点也没有关系！因为两个人彼此相爱、能一辈子依靠着对方、互相照顾彼此的生活，这是金钱买不到的快乐！如果这一生我都能跟我爱的人在一起，我的内心就会很充实、很满足，等到我死的那一天就不会有遗憾，只有感激！”她泣诉。

这是恩熙心底的声音，然而现在说出来，却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因为她已经永远不可能跟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生活，他们的血缘是这么的“亲近”却又这么的遥远，就像靠得很近的平行线，即使接近重迭，却一辈子不可能交会！

“我并不想告诉妳。”谋仲棠突然开口对她说：“我根本就不想告诉妳！如果不是因为妳太固执，因为固执而让自己的身体受到伤害，我一定会尽我的能力守护住这个秘密。”

恩熙在发抖，她全身在发抖。

“所以，这一切是我的错，因为我太固执了，是吗？”

“不是妳的错，妳没有错。”他的声调出奇冷静。

恩熙木然地问他：“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以后我要怎么做？我要怎么面对你？要怎么面对董事长？”

“既然妳已经知道真相，就应该争取妳该得的权利。”他说。

“我该得到的权利？”恩熙抬头问他：“那是什么？”她的声音破碎。

“妳是董事长的女儿，有权利要求饭店的继承权！”他看着她，对她说。

“我不要那种东西。”她对他说：“我根本没有能力继承饭店，董事长也不会这么做。”

“他想弥补，就没有不可能的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我想听的不是这个！”她的眼眶泛红。

“妳既然已经知道真相，现实就横亘在眼前，妳必须面对。”

“好，那我现在就回答你，我放弃，我什么都不要，这样够清楚了吗？”她回答他。

谋仲棠表情莫测。

“为什么我们要讨论什么继承权？我想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恩熙突然觉得生气，她不明白他的想法，他一直在对她隐瞒！

“什么都不必说，现在除了现实的利益，其他的事对妳并没好处。”

“我不要好处！”恩熙一字一句告诉他：“如果认一个父亲得到的只是金钱上的好处，那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

“如果学不会现实，妳失去的东西会更多。”他说。

“还会更多吗？难道我失去的还不够多吗？”她反问。

他看着她，然后慢慢站起来。

“我会保护妳的权益，从此以后妳只会得到，不会失去。”

她紧闭着唇无法说话。

“还有什么想问我？”他问。

恩熙颤抖地问他：“我，真的是你的亲妹妹吗？”

谋仲棠看了她一会儿。“对。”然后平静地回答。

“因为这样，所以你才跟我分手？”她再问他。

“对。”

“那么，分手的时候，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都只是藉口？”

“对。”

她瞪着他，然后问：“你永远只会说对吗？”

谋仲棠看着她。

她固执地回视他，拳头握得双手泛白。

“就算我想跟妳说不对，却找不到任何理由。”他终于说。

恩熙没办法呼吸……

她只能看着他转身走到门口。

“我最后再问你！”他离开前，她突然大声叫住他。

谋仲棠停在门口，却没有回头。

“你到底……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她问他，执着地想得到答案。

然后，时间好像停止，仿佛过了很久恩熙才听到他的回答！

“这个答案，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他对她说。

然后他跨出门外，离开她的视线。

尽管恩熙需要很多时间来沉淀，然而谋远雄想要给“女儿”一个名分的急切心情，却无法等待。

恩熙没办法像过去漠视“父亲”这个名词一样，冷漠地对待谋远雄。

因为这个长辈一直以来关心着自己、照顾着自己……

她也曾经说过，董事长就像“父亲”一样。

却没想到，当时无心的话，如今会成为事实！

“我要为妳开一个记者会，告诉全天下的人，李恩熙是我的亲生女儿。”谋远雄对他的女儿这么说。

“这么做，难道您不怕，您的妻子会受不了吗？”恩熙只是淡淡地问他。

现在，对于任何事情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反应。

除了她与谋仲棠的血缘关系之外，这个世界上已经再也找不到第二件事情，能够如此深刻地伤害她的感情。

“我已经管不了这些事了！”谋远雄说：“就算她受不了，那也只是一时的，我一定要给妳一个名分，这关系到妳的继承权。”

又是继承权！

可笑的继承权。

“我根本不在乎这个。”她冷淡地说。

“就算妳不在乎，我还是必须为妳的未来打算。”谋远雄对她说：“我知道这件事情让妳很痛苦，但是看到妳那么辛苦的过生活，我也很痛苦，一直等到妳发生车祸，我才决定不能再隐瞒下去！”

恩熙没有说话，她看着地板上粉红色砖图样的可爱地毡，脑中没有任何想法。

“开记者会的时候，如果妳不想说话，就不必回答任何问题。”谋远雄说。

“我可不可以不要出席？”她神色木然。

“妳一定要出席，这是记者会最起码的条件。”

“为什么要开记者会？这样做到底对谁有意义？”

“对妳跟我都有意义。”

恩熙不置可否。

“我知道妳不以为然，但是以后妳就会明白我的用心奇#書*網收集整理良苦。”谋远雄对她说。

“父女”间的对话就到这里结束。

对恩熙来说，这只是这个下午，一场平淡无味的对话。

当姜羽娴在电视新闻上，看到自己的老公竟然召开盛大记者会，企图跟全世界的人介绍他的“亲生女儿”时，她简直就要气疯了！

当天晚上，谋家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谋家的每个佣人都感受到女主人的怒气以及恨意，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路、静悄悄地工作，一直到男主人回家……

姜羽娴的怒火终于爆发！

“你要叫我怎么活下去？你到底有没有考虑到我的感受？现在外面的人都知道我姜羽娴的老公不但在外头养女人，现在居然还召开记者会认什么“亲生女儿”！你这么做叫我以后还要不要出门？还要不要见人？！”沉重地痛骂着丈夫，姜羽娴恨得把自己的嘴唇都咬出了血。

“这是事实！”谋远雄坦然承受这意料中的指责，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我承认我有错，但是既然知道恩熙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就不能不认她。”

“恩熙！”姜羽娴冷笑，但她的笑就像哭一样痛苦。“又是那个女孩，她到底是不是地狱来的讨债鬼？不然为什么老是要跟我作对？！为什么我的人生要因为这个女孩过得这么痛苦？！”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妳要怪就怪我，不要怪到她身上。”

“你竟然还袒护她！”姜羽娴已经快要崩溃了。“如果以后出门被人指指点点的人是你，你会好受吗？你在外面有女人就算了，竟然还这么不要脸，在电视上大肆公开自己的婚外情！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你到底要怎么样？难道你要我去死你才甘心吗？”她的反应很激烈。

谋远雄瞪着她，一时之间只能沉默。

“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跟你这样的人一起生活，我恨死你了！”姜羽娴越说越激动，她突然扑上去不分青红皂白地捶打自己丈夫！

“妳疯了！”谋远雄把她甩开。“妳真的疯了，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

“你待不下去就走开啊！我恨死你了，这一辈子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姜羽娴朝他大吼，她握着拳头对自己的丈夫怒目相向，几近于歇斯底里。

佣人们躲在厨房门边，他们看到女主人跟男主人凶狠地争吵，每个人脸上都布满了震惊与恐慌，并且开始窃窃私语……

谋远雄的耐心也到了极限，他终于再也忍不下去！

“那正好！反正我们本来就不合，根本就不应该勉强在一起过曰子，早知道如此，二十多年前我就应该趁早下定决心跟妳离婚！”谋远雄也撂狠话。

“你说什么？”姜羽娴瞪大眼睛，她发疯了。“你居然说得出这种话？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还是你根本就是一个禽兽？！”她再一次扑上前准备跟丈夫拼命。

“放手！妳这个疯女人！”谋远雄再次甩开她，然后直接走到门口。“放心，以后我不会再回来了！这里就留给妳，妳高兴怎么样就怎样，这样妳满意了吗？”

“砰”一声，谋远雄用力甩上大门。

姜羽娴怔怔地瞪着被丈夫甩上的门，这个时候的她披头散发，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多年来忍受貌合神离的夫妻生活，她内心的热度在此时此刻，终于彻底降到了冰点！

而就在这天晚上，她的儿子一夜都没有回家。

尤杏桃没想到打开电视，会看到这样一则新闻。

瞪着电视上那个神情木然的女孩，尤杏桃慢慢瞇起眼睛……

“真该死！怎么可以背叛自己的老婆做这种事情？”瞪着电视，她喃喃自语。

因为这则新闻，她心里的盘算全乱了……

“不行，我要打个电话！”想到这里，尤杏桃就拿起电话。“喂？请问谋夫人在吗？”

“夫人吗……她出去了。”谋家佣人的态度显得很迟疑。

“噢，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尤杏桃皱起眉头。

“对了，今天我在电视上看到——”

“有什么事，请您等夫人回来再说吧！”佣人挂了电话。

尤杏桃愣了一下，然后就咒骂起来：“嗤，什么态度啊？当佣人还不知道守本分，真是没家教！”

用力放下话筒，尤杏桃却想起来……

“奇怪，我才提到电视而已，反应干嘛这么大啊？”尤杏桃眯起眼睛。“难道他们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隐隐约约，尤杏桃有预感……

“如果他老婆跟他翻睑，那么她会不会什么都不在乎了？”

反过来，她又想：“不会，如果什么都不在乎，就是豁出去了，既然豁出去，就会想知道孩子的下落！”

尤杏桃瞪着眼睛，在心底反复地盘算！

反正现在既然已经公然召开记者会，她从王部长那里已经拿不到钱！

那么，她就绝对不能再放过姜羽娴这条大鱼！

“这一次我一定要狠狠的捞她一笔，绝对不能再错过机会了！”她发狠地对自己发誓。

想着白花花的钞票，尤杏桃不知不觉露出了笑容。

张云佳看到新闻，简直惊讶到了极点。“恬秀！宝贝女儿妳快下来，妳快下楼来看电视啊！”

“我不想看电视。”恬秀躲在房间里，无精打采地回应母亲的叫唤。

“唉呀，妳快下来啊！”张云佳跑到楼梯旁边叫，她的眼睛还瞪着电视萤幕，一分一秒都舍不得离开。“简直吓死人了，妳那个同学，叫李恩熙的那一个，她竟然是妳谋伯父在外头，跟别的女人生的私生女！”

“什么？”恬秀一听吓了一跳，立刻从床上跳起来，然后跑下楼——

“妈，妳说什么？妳说恩熙是谋伯父的！”

“妳自己过来看，快点啊！”她把女儿推到电视萤幕前。

恬秀看到新闻上的标题：饭店业巨子召开记者会，承认婚外情私生女。

她整个人呆住了，震惊得连嘴巴都合不拢了！

宋牧桥正从学校回来，看到母女两个人瞪着电视萤幕发呆，忍不住问：“今天有什么新闻？”

“老公呀，大事不好了，谋董事长不知道发什么疯，竟然召开记者会承认李恩熙是他的私生女！”张云佳头也不回地对丈夫说。

“什么？”宋牧桥脸色一变，他也跑到电视萤幕前。“怎么会有这种事！远雄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他简直不敢相信。

“天呀……”恬秀喃喃念道：“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呢？太可怕了，这么说的话，仲棠哥跟恩熙……他们不就是亲兄妹了吗？”

张云佳这时候转移视线，看了女儿一眼。“唉呀，这不知道该说是大事不好，还是大事很好……我的头简直快晕了！虽然这么说是有点缺德，可是我一方面不能相信这样的事，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会不会是老天爷给我们家恬秀的机会？”她喃喃自语。

“妳不要胡说！”宋牧桥却突然大叫一声，把张云佳和恬秀吓了一大跳。

“你干什么啊？我哪里胡说了？你这么大声吼什么？”

“发生这种事情，妳心底怎么可以存有这种想法？谋夫人跟妳不是朋友吗？同样都是女人，这个时候妳应该站在她的立场，多考虑她的感受才对！”

“我又没有不考虑她的感受！”张云佳睁大眼睛，觉得自己被骂得很无辜。“我只是心疼女儿，先想到我们自己女儿而已嘛！”

“就算考虑自己的女儿，也不应该说这么没有感情的话！”宋牧桥瞪了妻子一眼，然后调头就往门口走。

“你才刚回来，怎么又要出去？”张云佳问。

宋牧桥只回头再瞪妻子一眼，然后就出门把门甩上。

听到“砰”地一声，张云佳瞪着大门，别了一肚子的气也冒上来——

“搞什么啊？阴阳怪气的，莫名其妙！”她瞪着大门忍不住骂出来。

恬秀看了母亲一眼，视线随即又转回萤幕。

她看到电视里头的恩熙，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件事后恬秀没有丝毫幸灾乐祸的感觉，反而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突然觉得很不安！

记者会后当天晚上，当谋远雄住在自己饭店的总统套房里时，他才刚洗过澡准备上床，就接到谋仲棠的电话。

“您还是不顾一切后果，这么做了。”

一开口，他就对父亲这么说。

谋远雄沉下声。

“我已经说过会承认恩熙的身分，既然这样，我就要公开这件事，为她的未来打算！”

谋仲棠沉默了很久。

谋远雄不明白他意欲何为。

“如果你不高兴，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我不会怪你的。”

“也包括拿走您耗费毕生心血创建的饭店吗？”他说。

谋远雄张开嘴，惊讶的一时间说不出话……

“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终于能发出声音，谋远雄才发现自己的声调比想象中紧绷。

“您是真的不了解，还是不想了解？”谋仲棠的声始终很冷静。

“你把话说清楚！”

“我已经跟春泉饭店的赵董事长合作，今天早上您召开记者会的时候，我已经购得亚洲四季百分之四十一的股权。”

谋远雄瞪大眼睛。

百分之四十一！

亚洲四季自从开放释股之后，谋家在亚洲四季所占股权虽然超过半数，但其中谋远雄只保留百分之四十一的股权，另外百分之十的股权，早就已经过继到谋仲棠身上——

“不可能！赵天顺欠了一屁股债，他根本就没有钱！你们哪来的钱买亚洲四季的股票？！”谋远雄根本不相信。

“我不需要自己的钱。”谋仲棠的冷静，此刻听来接近冷酷。“只要掌握春泉这块值钱的温泉地，让赵董事长挂名控股公司总裁，再利用蔡委员与经济部优惠贷款审查小组的关系，以温泉地共管式公寓开发案做为企划主题，膨胀申请预算，规画多元性投资标的，一旦得到＝的融贷基金保证后，我就能顺利取得银行的低利率联贷，数字是一百亿新台币。”

谋远雄瞪大眼睛！

“一百亿新台币，已经买到亚洲四季超过半数的股权，以及未来入主董事会的门票。”

谋远雄瘫痪在沙发上。

“你是有预谋的……是早就有预谋的？！”他心神俱裂地质问谋仲棠。

“我已经警告过您，但得到的，却是您坚持一意孤行的决定。”

谋远雄张大了嘴，却再也说不出话。

“这一切，只能怪您对自己太自信。”挂电话之前，谋仲棠仅冷淡地结语。

然后，电话就断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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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谋远雄第二天一早，就叫司机把恩熙接到饭店。

“我知道妳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但是我希望，现在就能安排妳进饭店工作。”他对恩熙说。

她确实有点惊讶。

“我会的其实不多，不知道能做什么工作。而且您不会觉得太快了吗？昨天召开记者会，今天就安排我进饭店，好像不太恰当。”

“妳担心什么？”

恩熙垂下眼。“这么快就进饭店，一定会有对您不利的闲言闲语。”

“妳不必考虑我。”谋远雄原本沉重的脸孔，露出了笑容。“不过，听到妳这么为我设想，我很高兴。”

恩熙没说话。

“本来我一直担心妳不能接受我，毕竟当年是我对不起妳们母女，但是我并不知道文爱为我生了一个女儿，如果我早知道妳的存在，一定不会让妳吃这么多苦！”

“请您不要这么说。”恩熙对他说：“我知道这件事不能完全怪您，我也并没有责怪您的意思。过去我不想提父亲，是因为我觉得我妈她这一生为了带我，过的很辛苦，小的时候我实在不了解，为什么那个她所爱的男人会抛下我们母女两人，自己逍遥自在，却让我跟我妈受尽辛苦。”

谋远雄别开眼。

“但是现在我已经知道，当时是我妈自己决定要离开您的。不管原因是什么，我妈选择了这条路，一定有她的道理，我做子女的人只能愿谅她，不能质疑她，何况她现在不在了，对于她的抉择，我一定要更尊重，而对于她所爱的人……”她顿了顿，然后抬头看着她的“父亲”，对他说：“我不仅要原谅，也要试着去爱他。”

听到恩熙这席话，谋远雄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嘴唇颤抖，鼻头酸楚。

“我不否认，虽然我心底并不想接受这样的“事实”，但是事实已经是事实了，就算我不想接受也没有用，与其让大家都痛苦，那么只要我一个人痛苦就好了。”说完话，她就不再出声。

谋远雄抬起头看她，眼底充满了愧疚。“这一切还是我的错，妳的痛苦我都明白。”

“您还是要我，现在就到饭店上班吗？”

谋远雄低头沉思了片刻。“虽然我知道，我一直都很自私，但是这次妳一定要相信我，我之所以叫妳马上到饭店工作，这全是为妳好。”

从昨夜接到谋仲棠的电话后，谋远雄就开始思考！

今天早上他已经确认，一家名为春盛集团的控股公司，确实已经在昨天早上透过券商交易，买进大量亚洲四季的股票，虽然股票购买是慢慢一步步进行的，但昨曰达到交易最高峰，却因为亚洲四季股票受到董事长召开记者会的影响，大部分投资人有预期性恐慌，在昨曰记者会进行时大量抛出亚洲四季的股票，使得昨曰亚洲四季股票不升反跌，让春盛集团成了最大赢家！

“现在我还能帮妳安排，也许再过一阵子，连我都做不了主了。”谋远雄忽然语重心长地说。

“您为什么这么说？”

谋远雄抬头看了恩熙一眼。“我也不必瞒妳，以后饭店的事情妳都会知道，也一定会知道。”

一时间，恩熙不了解他的意思。

“仲棠他……他不能谅解我召开记者会，公布妳的身分这件事，”顿了顿，谋远雄才接下说：“所以他采取了行动，使得未来饭店董事会改选过程，充满了变数。”

恩熙还不了解，但隐约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您的意思是说！”

“谋家本来掌控了饭店的经营权，但现在状况已经改变，谋家掌握在手上的经营权岌岌可危！”

“他做了什么吗？”听到消息，恩熙惊讶。

她并不知道，谋仲棠采取了这么激烈的手段，反对董事长公开她的身世。

“据我了解，他与赵天顺一起成立一家名叫春盛集团的控股公司，以春泉饭店为筹码执行借贷企划，再结合民意代表与经济部优惠贷款预算审查小组官员，取得＝优惠贷款的背书，向银行联贷一百亿新台币。以仲棠在饭店业的知名度与声望，我想那份企划书一定是他的杰作，也只有他才有能力规画这么庞大的企划，进而得到＝背书，顺利借到一百亿高额贷款。”

“一百亿新台币？”恩熙不敢相信。“他要这么多钱想做什么？”

谋远雄别开眼。

“他以亚洲四季总经理的名义，得到银行团的信任，进而邀请银行团代表与预算审查小组一同开会，并且以他对饭店业的了解、优越的眼光以及企划能力，让预算审查小组官员通过这一份预算申请案。”他说得很慢，为了让恩熙能听懂。“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反噬亚洲四季集团……在必要的时候，以这笔申请贷款，买下市场上亚洲四季的过半股权。”

恩熙睁大眼睛。

她虽然没办法完全听懂，却明白谋远雄想告诉她的事实！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您花费一生心血所创建的饭店，他明知道这么做一定会伤害到您！”

也会伤害到他自己！

恩熙的心忽然抽痛起来……

瞬间无数个想法掠过她的脑海，然而每一个可能都加深她内心的痛苦。

“妳说的话，仲棠比妳还清楚。”谋远雄落寞地回答：“但很遗憾的，这正是他的目的。”

恩熙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呼吸……

她想问为什么？但这是可笑的问题。

每个人都知道为什么，也都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谋仲棠要报复他的父亲？

为什么他坚持不让事实公布？

为什么事实公布后，他要选择这么激烈的方式报复？

为什么他又来告诉她，她的确是董事长的女儿……

她不了解他，却又了解他！恩熙的心很痛……

但她忽然感觉到，这一刻，谋仲棠的心就跟自己一样的痛！

“好了，今天我找妳来只是想跟妳说这些话，明天开始妳再来上班，就跟在我身边做私人助理。”父子反目，让谋远雄始料未及，昨夜他不但伤心更伤神，因此不愿再深谈这个问题。

“是……”恩熙没有拒绝的理由，她失神地回答。

离开董事长办公室后，她在电梯下到四楼的时候就走出电梯。

在饭店三、四楼的高级餐厅区，恩熙来回徘徊了一趟又一趟，直到饭店里的员工认出她，有几个服务员已经开始指指点点，她才匆匆搭手扶梯下楼。

恩熙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就算遇见了又能怎么样？

他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到了一楼大厅，她低着头朝饭店门口走，旁边其实已经有很多饭店员工认出恩熙，然而她兀自失神地往前走，并未注意到有人正在靠近自己……

当尤杏桃在饭店无意中看到恩熙这一刻，不由得眼睛一亮！

二十多年不见，当年还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小婴孩，要不是前几天在电视上看到她，就算当面遇见，尤杏桃也认不出这个女孩子。

前几天董事长召开记者会后，尤杏桃在王部长眼中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刚才她到饭店来想见王部长，没想到王部长的态度跟从前判若两人，非但对她爱理不理，最后还把她赶出办公室！

当时她只差没抱着王部长的大腿求他！

可尤杏桃知道，刚才就算她真的抱住王部长大腿，恐怕他连眼皮都懒得撑开一下、看她一眼，只会一脚把她踹开！

谁叫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

因此，尤杏桃突然在饭店遇到恩熙，才会眼睛一亮，深深觉得这是她今天最大的收获！

“请问，”尤杏桃连忙走到恩熙身边，跟她搭讪。“妳是董事长的女儿，昨天上电视的那个吧？”

“您是……”恩熙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她看起来也不像饭店的员工。

“我？”尤杏桃指指自己，然后笑出来。“我就是那个让妳“认祖归宗”的关键人物。”

恩熙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看到恩熙脸上的疑惑，尤杏桃不急着解释，反而觉得好笑。

“董事长应该有跟妳提起一名助产士吧？他告诉过妳，当年是我帮妳接生的没有？”尤杏桃故意这么问她。

凡人都有一种奇怪的心态，喜欢故作神秘，尤其是对于别人都不知道、但是自己却清楚的事情，就特别喜欢故弄玄虚！尤杏桃就是属于这一类的人。

“您是——所以您就是那名证实我身分的助产士？”

“对啊，妳终于明白了！”尤杏桃掩着嘴笑得很开心，好像找到乐子一样。

见到这个人，恩熙心底的感觉很复杂、也很奇怪……

恩熙有很多话想问她，但是一时之间她却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脑子间突然一片空白。

“不过……”尤杏桃瞇起眼，突然压低声音，笑容诡异地对恩熙说：“妳的身分虽然证实了，可是董事长却不知道，当年，其实并不是我替妳接生的！”

恩熙睁大眼睛。“您是什么意思？”

尤杏桃忽然收起笑容。

“什么意思啊？现在可不能告诉妳。”说完这句话，她突然转身就走！

“您不要走，您把话说清楚！”恩熙想追上去，但是尤杏桃跑得很快。

这时候饭店大厅正好有一团观光团，外国观光客不少，他们把半个大厅都占满了！恩熙必须绕过这些人才能追上尤杏桃，但是尤杏桃跑出饭店之后，就拦了一部计程车跑走了！

恩熙好不容易追到门口，却没有看到人。

她喘着气，除了懊恼外，还有一丝疑惑……

如果这个助产士并没有帮母亲接生，那么她怎么能证实自己的身分？

剎那间，好几个念头在恩熙的脑海里闪过……

她要找到这个助产士——

一定要再见到她！

这是即刻间掠过她脑海无数个念头之中，最后、也是最坚定的想法。

丈夫离开家这几天，姜羽娴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这几天她根本连家门都不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电话都不接，封闭到了极点！

“夫人。”佣人来敲门的时候也很小心。

姜羽娴本来不想理，但是佣人又连续敲了好几次门。

“什么事啊？！”姜羽娴的口气很差。

“因为……因为有一位名叫尤杏桃的女士，她说只要您听到她的名字一定会接电话……”

听到这名字，姜羽娴确实一惊。

佣人接着说：“所以……所以我才来敲您的房门！”

“快把电话接到我房间！”她在房内喊。

“喔，是！”佣人连忙跑下楼。

姜羽娴拿起话筒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喂？”

“谋夫人吗？”尤杏桃的笑声很暧昧。“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接我的电话！”

“妳打电话来做什么？”姜羽娴问她。

“做什么？”尤杏桃呵呵笑得更放肆。

“唉哟，我说夫人，您真的很爱说笑，您怎么会不清楚我打电话来要做什么呢？”

“妳不要打哈哈，快点把话说清楚！”

“好吧！”尤杏桃收起笑脸。“我想跟妳见面，谈妳那个女儿的事！”

姜羽娴一听到“女儿”这两个字，心都纠成了一团！“妳究竟想谈什么？电话里不能说吗？”

“当然不行！电话里怎么可能会说得清楚呢？”

姜羽娴双唇颤抖，她纠着心，说不出话。

“好啦，我不想啰哩啰嗦的惹人讨厌，反正我们见个面，我一次把话说清楚，如果大家谈得愉快，以后我不会再找妳了！”尤杏桃也很干脆地说。

上回她本来以为找到一张长期饭票，打算慢慢跟王部长敲竹杠，这样钱不会一次提完，未来她富足优渥的生活也就有了着落！

谁知道，他们连这么小的心愿也不让她达成！那个大饭店的董事长居然召开什么记者会，把他女儿的身分公布，害她再也要不到钱！

“怎么样？妳到底要不要见面？”尤杏桃再逼她。

姜羽娴已经喘了好几口气。“好……我答应妳就是了！妳要在哪里见面？什么时候见面？”

“明天下午两点钟，就在！就在丽水街巷口的小吃馆好了！”这就是她住的公寓楼下。

“好，我知道了。”

为防姜羽娴反悔，尤杏桃立刻挂了电话。

姜羽娴拿着话筒，怔怔地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她回过神来，立刻想到打电话给宋牧桥。

“喂？是你吗？”

姜羽娴拨的是手机，他们两人都是这样联络的，彼此不会在电话中叫对方的名字。

“是我，有什么事？”宋牧桥正在学校，刚上完课。

他看到手机上的来电号码，就知道是姜羽娴打来。

“刚才她又打电话来了！”

“我不是叫妳不要理她吗？妳根本不必接她的电话！”

“不是的，她刚才跟我说，她想跟我见面谈女儿的事！”

宋牧桥愣住，然后他的脸色显得很阴沉。“妳怎么回答她？”

“我当然要去见她！”姜羽娴快哭了。“她既然提到我女儿，我怎么可能不去见她？明天下午两点钟，我已经答应她见面了！”

“妳不能去见她！”宋牧桥立刻反对。“妳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人，如果妳去见她，一定会被她控制，说不定她还会做什么小动作，把妳们之间的对话录下来，留下未来威胁妳的把柄！”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姜羽娴终于崩溃了，她哭出来，不断拭着泪。

“已经这么多年过去，每个夜里我做梦醒来都不敢相信，当年我怎么会这么狠心，竟然答应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走！你根本不知道这些年来，为了这件事我心底有多痛苦！”

宋牧桥沉默。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喜欢云佳的女儿吗？因为每次只要看到恬秀，我就会想到我自己的女儿！”姜羽娴边说边凄楚地啜泣着。

“我总是会想，如果我的女儿没有送走，现在都比恬秀还大了！她现在长得怎么样？留长头发还是短头发？书念得好不好？现在做什么工作？有没有男朋友？嫁人了没有……每次只要一想这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苦！我的心有多痛！”

宋牧桥神色黯然。他了解她的心情，也因为这样，他才极力促成自己的女儿与羽娴的儿子成为一对。“当年我们已经为她安排了一户好人家收养，那个孩子的生活应该过得不错！”

“就算安排得再好也没有用！孩子只要没跟在自己的亲生母亲身边，就一定会被人欺负的！”

宋牧桥眼底浮现复杂的神色。

“无论如何，妳绝对不能去见她！”他还是对姜羽娴这么说：“一旦去见她，妳一定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那个女人要是看出妳的脆弱，她一定会利用妳，直到把妳的骨头啃光也不会罢手！”

“我已经不管了！就算她想害死我也没有关系！”姜羽娴激动地说：“像我这种狠心抛弃自己亲生女儿的母亲，早就该付出代价了！”

宋牧桥愣住。

姜羽娴接下说：“我已经决定去见她，你不必劝我了。我打电话给你只是想告诉你一声而已，虽然本来我还希望你可以陪我一起去，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明天我会自己去见她。”话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宋牧桥怔怔地站在路边，拿着手机发呆……

一时之间，他的情绪完全没办法回复正常。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来他漠视良心的谴责、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企图像一般人一样过正常的生活！

他当然可以了解姜羽娴的心情，因为他的心情就跟她一样，他的罪恶感只会多不会少！

但他是个男人，当年做的事虽然是他这辈子心底永远的痛，但他说服自己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保护羽娴！

她当年怀孕不到一个月，还看不出肚子的时候，远雄就去了美国开展饭店业务，当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有身孕！就算回国之后远雄发现仲棠不是他的亲骨肉，也不会猜疑、责怪到羽娴身上，因为那个换来的孩子也不是羽娴的骨肉，他顶多会以为是因为羽娴想要儿子，才会到外头抱回一个孩子。

况且当时的情况，如果羽娴生了一个儿子，会比生一个女儿对她有利。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羽娴，根本没有考虑到他自己！

当然……他也没有考虑到，当年那个还没满月的小婴儿。

正因为他是个男人，男人做过的事就绝对不能后悔，即使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因为痛苦而后悔不已！

因为当年送走的那个小婴儿……

那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婴，也是他宋牧桥的亲生女儿！

隔了两天，李昆明才决定打电话给恩熙。

“我知道，这几天妳的心情很混乱，一定需要时间冷静，所以舅舅到现在奇#書*網收集整理才打电话给妳。”在电话中，李昆明对恩熙说。

恩熙沉默了一会儿，才问舅舅：“您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我问过董事长，才知道妳现在的地址和电话。”

“原来是这样。”她的声音很落寞。

李昆明停了一下，才接着说：“虽然妳跟董事长一起召开记者会，但是我看到妳的表情，知道妳的心情很不好，并没有因为知道自己父亲的存在而喜悦。”李昆明间她：“恩熙，妳会恨董事长吗？”

李昆明的问题没有得到恩熙立即的答复，等了一会儿，恩熙才对舅舅说：“我没有想过“恨”这个字，因为从小就没有父亲，所以我不想提到他，但是只要妈爱他，我就不会恨他。”

听到这番话，李昆明的心纠成了一团。

“实在是，实在是太为难妳了……”他叹气。

恩熙已经没有难过或其他任何情绪。“舅舅，谢谢你打电话来关心我。”

“舅舅知道妳不好受，我很清楚，妳跟总经理的事……”他停下来，没有再往下说。

恩熙也不说话，两人间就陷入沉默。

“其实我打电话给妳，也不全然只是想安慰妳，因为舅舅知道妳很坚强，一定会想办法度过的！”

“舅舅，您有其他事吗？”

“对，”他顿了顿，然后才往下说：“其实，妳母亲去世之前，曾经交给我一封信……当时她千叮咛、万交代我，如果没有找到妳的生父，就一定不能把这封信交给妳。”

“信？”恩熙问：“舅舅，您说我妈她给过您一封信，是她亲笔写的信吗？”

“对，是她住院的时候，偷偷交给我的，因为她交代我，关于这封信的事情，一定不能告诉妳，除非妳找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否则这封信就不能交给妳。”

“为什么？我不懂，妈为什么会这么交代您？”

“这点我也不清楚。不过现在既然妳已经跟董事长相认，那么这封信就可以交给妳了。”李昆明对她说。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明天妳到家里来，我把信交给妳。”

“明天我要开始上班。”恩熙对他说。

“那么我把信带到饭店。”

“舅舅，您把信放在家里就好，明天——明天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办，晚上我再去找您，顺道去看看舅妈和妮妮、大友、珊珊，我已经很久没见到那三个小家伙了，我很想念他们。”

“好，那么妳明天晚上过来，有什么话我们明天晚上再说。”

“好。”

恩熙挂了电话。她没想到，母亲竟然还留了一封信给自己！

那封信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等她找到父亲，才可以把那封信交给她？

一切的问题暂时都没有答案，但恩熙相信，母亲一定会在信中，把她心底的疑惑一次都交代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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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一天上班，恩熙的心思却无法放在工作上，今天她到饭店只想要求董事长一件事——

“请您让我见那位助产士一面。”她对她的“父亲”说。

谋远雄愣了一下。“妳见她做什么？”

“有些事我想问她。”

“妳不相信我告诉妳的话？”

“不是。”顿了顿，恩熙才往下说：“因为我心底有一些疑问，是关于妈妈的事。”

“什么事？”谋远雄问。

“我想……”恩熙眸子略闪。“我想问她，关于当年我出生时的一些细节。”

“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因为妈已经过世了，我很想念她，所以想多问一点。”她回答。

谋远雄别开眼。“好吧，那么我叫王部长带妳去见她……我就不跟妳一起过去了。”

关于文爱的事，他不是不想知道，只因为往事不堪回首，如果听见她一个人生产的细节，他可能会因为内疚而感到痛苦。

谋远雄落寞的神情，恩熙看在眼底。

但她没办法说出任何安慰他的话……

因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除非打从心底释然，否则永远不可能弥补。

王部长带着恩熙下楼，到大厅时，恩熙不期然遇见谋仲棠。

两人对望了一会儿，好像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王部长，请您先到门口等我。”恩熙对陪伴在身旁的王部长说。

“呃，好。”看了总经理一眼，王部长立刻发现两人神情有异，于是聪明地点头离开。

王部长走后，谋仲棠先开口说话：“我听说，妳回饭店工作了？”

她被动地点头。“对。”

“这样也好，虽然我原本帮妳安排的工作并不在这里。”他的声调很低沉，好像所有的话都已经经过深思熟虑。

恩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问：“我听说，你即将取得饭店的经营权？”

“妳是听董事长说的吧？”谋仲棠的脸色很冷淡。“对，我是有这个打算，而且一定会做到。”

“为什么？你这么做会让董事长很伤心！”

“既然没人在乎我的感受，我就不必担心会伤谁的心！”

他的话也伤了恩熙的心。

他接下说：“更何况，董事长还是饭店的董事长，没人能吃得了他的饭店，我只是让董事长提早退休而已。”他的回答听起来很冷酷。

“可是董事长并不想退休，你不应该这么做。”

“不必告诉我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对她说：“我想留下我爱的女人，但是他却执意把我爱的女人变成我的妹妹！从此以后，我连见妳一面都不行，因为只要一见到妳，我就会想得到妳！”

恩熙脸孔一阵惨白……

她终于听到她想听的话了！

然而此时此刻，这些话听起来却分外刺耳，成了一种讽刺。

“我的父亲，他把我的爱变成一种罪恶，让我的良心无时无数不受到谴责！别人以为我拥有全世界，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想要的却永远都得不到！”他看着她，炽热的眸光隐隐含着一把危险的火焰。“我所拥有的全都来自于我的父亲，我失去了全部也是因为他！因为我的父亲，让我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人！”

恩熙的心很痛……却没有办法碰触他。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不应该说这种话，因为你并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怜的人。”尽管眸中泛着泪光，恩熙努力眨着眼睛，不肯让泪水掉下来。

“对，我不够可怜，只是很可笑！因为我想要的永远得不到，却永远都不能停止渴望！因为我的父亲强迫我，每天都要面对我最渴望、却永远都得不到的女人！”他的声调很冷酷，表情却很痛苦。“我最渴望却永远得不到的女人，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因为只要一看到妳，我就想抛开所有的顾忌抱住妳然后狠狠的吻妳，但是只要一这么做，我们两个就会从此万劫不复，永远都不能再回头了！”他沙哑地警告自己、也警告恩熙。

恩熙怔怔地瞪着他，直到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地滑下脸颊……

谋仲棠突然转身走开！

“是因为董事长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吗？”他迈步离开前恩熙突然对他说。

谋仲棠僵住，凝立在原地。

“你并不恨自己的父亲，但是却不能释怀。”擦掉泪水，恩熙往下说：“你永远是他的儿子，这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这一点你很清楚！你跟我不一样，你从小在一个幸福的家庭中长大，有父亲与母亲的疼爱，所以你不能接受董事长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方式，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你才恨他，但是你自己并不清楚！”恩熙对他说。

谋仲棠依旧僵在那里，不能移动脚步。

“如果因为分不清自己的感情，而选择恨自己的父亲，如果你这么做的话，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她对他说。

“不管恨不恨他，我已经做了。”谋仲棠只是冷冷地对她说：“既然做了，我就会一直做下去，决不会违背我起初的决定！”

“但是如果你执意这么做，到最后伤害的人会是你自己！”恩熙走到他身边，看到他冷漠的表情，她的心更痛。“你需要董事长，就像你需要董事长夫人一样。当初董事长夫人反对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也不曾激烈地表示过意见，因为在你心中，父亲与母亲一直占有很大的比重。你本来就是一个幸福的人，不应该这么愤世嫉俗，这不像你、不像我认识的谋仲棠，我所认识的你不是这个样子的！”

“人会改变！”他转头瞪着她。“我现在就在改变，因为妳而改变，因为妳而心痛！这样，妳清楚了吗？”

她脸色苍白地摇头。“我们之间的感情会随着时间变淡，过几年后你见到我就再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了，但是父母与儿女之间的感情！”

谋仲棠突然用力抓住她的手，众目睽睽下，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现在我的心就很痛！妳感觉到了吗？！”

一字一句，他沉痛地问她。

剎那间，恩熙几乎崩溃。

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

她只能举起另一只手掩住口鼻，不让啜泣的声音突兀地冒出。

然后，谋仲棠又突然地放开她的手……

他的脸色就跟她一样苍白。

“离开我，离开我越远越好！从此以后就算见到我也要假装不认识，最多跟我点个头，像个陌生人一样就可以了！”话说完，他疾步往前走，在恩熙还来不及说什么之前就踏进电梯。

一直到电梯门关上，恩熙的情绪已经完全崩溃……

然后，她只能颓然蹲在饭店大厅正中央……

不再理会众人的目光，大声地啜泣！

坐在车子里，王部长的神情很不安。

他的眼角悄悄扫过恩熙，看到她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孔木然而且毫无表情，王部长的忧心有增无减。

刚才董事长千金在饭店大厅大哭的事，虽然他已经极力掩盖下来，没有惊动董事长，但饭店员工众多，就怕这件事迟早有一天会传到董事长的耳朵里……

悄悄叹了口气，王部长也感到惋惜。

如果不是兄妹的话，他们会是一对人人称羡的壁人。

有时候，老天爷的算盘是怎么打的，谁也不明白。

一切只能归诸于命运。

这就是人生，没有安排好的剧本，永远只能即兴演出。

既然劝阻不了姜羽娴，宋牧桥决定先一步找尤杏桃谈判。

因为之前已经请人调查过尤杏桃的住址，他知道她一个人住在丽水街，她的儿子和丈夫留在山上种梨子，根本不想跟她下山。

宋牧桥找上尤杏桃的时候，她还赖在房间里睡觉，听到门铃声，尤杏桃的好梦被扰醒，显得很不耐烦。“谁啊？”她把头蒙在被子里吼。

自从上台北后她的生活过得很优哉，不像在山上那么刻苦，她这辈子也难得有这么清闲的时候，自然每天都曰上三竿才起床，何况她现在要钱很容易，早就把在山上时，天没亮就得起床工作才有饭吃那一套，抛到九霄云外。

宋牧桥只管敲门，也不答腔。

“唉呀！哪个讨债的死鬼一大早就来敲门？吵死人了！”尤杏桃气得掀开被子就跳下床。

宋牧桥仍然没有应声，直到尤杏桃来开门。

“你是谁啊？”尤杏桃质问站在门口的男人。

她脸也没洗，身上还穿着皱巴巴的睡衣，蓬头垢面的就跑到门口开门！

宋牧桥瞪着她，神色阴晴不定。“妳是尤杏桃？”

“是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尤杏桃瞇起眼，因为对方知道自己是谁，然而她却认不出对方而感觉到不安。

“妳不认得我吗？”宋牧桥沉着眼反问她。

尤杏桃瞇眼打量男人，在记忆深处，隐隐约约好像有一点印象……

“唉呀，你是——”她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瞪着宋牧桥。“那个时候你陪那女人来找我——”

“没错，就是我。”宋牧桥知道她已经想起来。

“你、你找我做什么？”尤杏桃问他。

宋牧桥没答腔，他大剌剌地走进门内，尤杏桃下意识地让路。

这个男人的气势，从过去到现在好像都这么强，二十多年前她就觉得这个男人不好惹，所以这次她才选择找姜羽娴而没找他。

不过这回她上台北来，该见的人倒是一次都见着了！

“应该是我问妳，妳找谋夫人做什么？”过了半晌，宋牧桥才转身瞪着她问。

“我、我有事想跟谋夫人谈——”

“你们没什么好谈的！”宋牧桥果决地打断她的话。“二十多年前找妳的人是我，有什么事妳应该找我谈！”

“可、可是……”尤杏桃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妳想要什么，一次把话说清楚！我可不想浪费时间在妳这种人身上。”宋牧桥冷冷地瞪着她。

尤杏桃瘪着嘴，有点不高兴。“你刚说我这种人，我这种人是哪种人啊？你来找我不就是要跟我谈吗？既然要跟我谈，讲话就要客气一点！”

宋牧桥沉着眼，根本不答话。

“你干嘛不讲话啊？”

“跟妳这种人，有什么好废话的？”他阴鸷地说。

尤杏桃睁大眼睛。“喂，我警告你，讲话不要这么侮辱人喔！动不动就“我这种人”的，你不要瞧不起人喔！”

“她人在哪里？”宋牧桥突然间她。

尤杏桃眼珠子转了一圈。“什么人啊？”

“当年那个女婴，她在哪里？”

尤杏桃别开眼。“女婴？我怎么会知道她在哪里？”

“婴儿是妳抱走的！她在哪里妳怎么会不知道？！”

尤杏桃不吭声，她根本就不想跟这个男人打交道。

“还不快说！如果妳今天不把婴儿的去处交代清楚，就要不到一毛钱！”宋牧桥威胁她。

尤杏桃哼了一声，根本就不把宋牧桥的威胁放在眼底。

“我已经跟谋夫人约好了，她下午就会来找我，到时候我跟她谈就可以了！”

听到这种回答，宋牧桥的眼睛好像要喷出火一样。

“不准妳跟她见面！如果妳敢跟她见面，我一定会让妳后悔！”

“我就是不告诉你，你想怎么？”尤杏桃看出宋牧桥想保护姜羽娴的心态，她的胆子大了起来。

“婴儿到底在哪里？”宋牧桥走上前逼她。

尤杏桃闪开，往屋内的客厅走。“你不用逼我，我已经说了不想告诉你，你叫谋夫人来，我自然会跟她谈。”

“谈什么？”宋牧桥慢慢走上前。

“妳到底想跟她谈什么？”他阴沉地质问。

“不关你的事！”尤杏桃退了两步。

宋牧桥沉着眼瞪着她。“她不会来见妳的，妳最好乖乖跟我谈，否则妳不但什么都得不到，我保证还会让妳失去更多！”

“你想威胁我？”尤杏桃阴狠地瞪回去。

“妳不怕的话，可以不听我的话。”

“我为什么要怕你？”尤杏桃反击。“如果把我逼急了，你就不怕我把事情抖出来吗？”

“妳敢？”宋牧桥冷笑。“妳想要钱，跟我拿也一样，不必找谋夫人！”

“我不想跟你打交道！”尤杏桃说：“如果你再逼我的话，我就去逼谋夫人！我相信她一定不希望别人知道，堂堂亚洲四季集团的总裁夫人，竟然送走自己的女儿只为了换一个儿子！”

“闭嘴！”宋牧桥突然大喝一声。

尤杏桃冷不防吓了一大跳。

宋牧桥阴鸷地警告她：“妳要是敢到外头胡说八道，只要让我听到一句风声，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妳！”

“哼，我可不是被吓大的！”尤杏桃冷笑，她料定宋牧桥根本拿她没办法。“反正今天下午谋夫人就来了，我只跟谋夫人谈事情，如果你还不走的话，我就把价码提高，而且还不保证事情会就这样了结喔！”她笑得奸险。

尤杏桃已经看透，姜羽娴对宋牧桥来说好像很重要，只要她掌握住姜羽娴这个“人质”，宋牧桥就根本拿她没办法！

“妳想怎么样？”宋牧桥脸色一变，拳头慢慢握紧……

“干嘛现在告诉你？等一下我才要慢慢想想，我到底要怎么样！”她突然掩起嘴，自个笑得很开心。

宋牧桥突然像疯了一样，拿起旁边的椅子往地上一砸！

“啊，你干什么？！”尤杏桃吓了一大跳！

她还以为宋牧桥发疯了！

“我现在就要知道那个婴儿的去向，立刻告诉我，否则我就让妳像这张椅子一样支离破碎！”他阴狠地警告她。

尤杏桃睁大眼睛瞪着地上那张摔烂的椅子，心底开始升起恐惧。“你想干嘛？我警告你不要过来喔！”

“妳到底说不说？那个婴儿现在到底在哪里？”他一步步逼上前，决定不顾一切对付这个女人。

“你、你不要过来……”瞪着他狰狞的表情，尤杏桃的恐惧慢慢加深。

他好像真的很想知道那个婴儿的下落？

宋牧桥一步步逼近她，逼得尤杏桃只得往落地窗外的阳台退……

“你、你知道婴儿的下落又怎么样？我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也知道谋夫人的秘密，我警告你、你千万不要惹我，否则我真的会生气喔！”她的声音发抖，但还是嘴硬想给自己壮胆。

尤杏桃退无可退已经被逼到阳台边，她没办法再退，只好爬到围墙边砌高的花坛上。

然而宋牧桥根本不放过她，他只想得到他要的答案。

宋牧桥很清楚，如果不问出婴儿的下落，姜羽娴一定会接受尤杏桃的威胁，被迫跟她见面，而只要答应见面，姜羽娴就会有危险，认识尤杏桃这个女人会是一辈子无穷的后患！

“你、你不要再过来了！”尤杏桃站在花坛上，这时围墙只及她的膝盖，她情不自禁从身处的五楼阳台朝下头望，登时吓得两腿发软。

“唉哟我的妈啊……你走开，你快点走开，不要再靠近我了啦！”

“说，那个婴儿在哪儿？”

“我死也不会告诉你的！”她闭着眼睛尖叫、死不肯说！

因为一旦说出来，她手上再也没有筹码，才真的会连一毛钱都要不到！

宋牧桥脸色一沉……

“妳到底说不说？！”宋牧桥突然倾身压向她，两手做势拍打她身侧的围墙——

尤杏桃退无可退，只得身子往后倾以躲避宋牧桥的压迫……

不料脚底下一块砖头突然松脱，尤杏桃两脚一滑突然朝后仰，然后就整个人跌到围墙外！

“啊！”她惨叫一声。

剎那间，宋牧桥根本来不及抓住她！

一切都只是转眼间的事。

宋牧桥肝胆俱裂地瞪着尤杏桃横卧在街道上的身体，虽然她的身体还在蠕动、抽搐，但是数秒钟后，尤杏桃身体周围就慢慢渗出红色的鲜血……

他本来只想吓她，没想到尤杏桃会自己跌下去！

直到人潮慢慢聚集，开始朝上张望，宋牧桥才回神！

他赶紧退出阳台回到客厅里。

数秒后，他决定往上爬到顶楼，再寻找退路……

现在绝对不能往下走，因为他不是这幢公寓的住户，只要一走出公寓就会变成嫌疑犯，到时候他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司机开车，恩熙跟王部长一抵达尤杏桃住的公寓巷口，两人就先下车，然后走进巷子里。

“她就住在那幢公寓五楼。”王部长指了指一幢破旧公寓。

那是典型的旧公寓，跟之前恩熙在北投住的公寓很像，这附近有几幢旧公寓连成一气，公寓里面可以想见并没有电梯。

恩熙抬头朝上望，今天中午的太阳不小，尽管阳光有点刺眼，但她仍然隐约可以看到阳台上有人影在晃动……

她正觉得疑惑的时候，那个原本只是在晃动的人影，就突然朝下坠落！

恩熙倒抽一口气！

然后顷刻之间，那个人影已经坠落地面，一个女人因为坠落后的强烈撞击而半边脸血肉模糊。

“天啊！”王部长先惊慌失措地叫出来，然后回过神，立刻冲上前去！

恩熙愣了好几秒，等到她回神的时候，街道上的人已经发现有人坠楼，人潮已经慢慢围上来。

“不，怎么会这样？”因为太过于惊骇，恩熙脸色发白。

然后她不顾一切奔上前跪在尤杏桃身边，两手贴着她的胸口，一心只想知道她还有没有心跳。

“小姐，您不要碰她，等警察和救护人员过来再说吧！”王部长想制止，却拉不开思熙。

“不行，妳不能死……”她喃喃地对尤杏桃说：“妳不能死！妳要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恩熙低头贴着尤杏桃的胸口，发现她虽然还有心跳，却非常微弱！

尤杏桃翻着白眼，她还能看到恩熙模糊的脸孔。“……”

“什么？妳说什么？”恩熙发现尤杏桃的双唇在蠕动，她立刻把耳朵贴近她唇边。

尤杏桃突然抓住她的手，然后用力握住！

恩熙吓了一跳。

尤杏桃的手指发颤的很剧烈，但是她好像有一股怨气，以致于用力的程度足以把恩熙的手腕掐碎！

王部长看到恩熙的表情痛苦才发现不对。“妳做什么？妳快放手！”他上前一步，想帮忙泣开恩熙的手。

“等一下、等一下！”恩熙摇着头对王部长说，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尤杏桃。“她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那个……”尤杏桃的声音非常低，而且断断续续的。

“妳说什么？妳到底想说什么？”恩熙急切地问，忘了手腕上传来的剧痛。

“……”

实在听不见，恩熙只好再一次把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不是……董事长……”

恩熙屏气凝神地听着。

“夫人……是夫人……抱来的——孩子——”

但是尤杏桃的声音突然中断。

她已经断气了。恩熙瞪着已经没有呼吸的尤杏桃，剎那间脑子一片混乱。“救护车……救护车在哪里？救护车怎么还没有来？！”她瞪着尤杏桃，突然失控地大声喊叫。

恩熙喊叫的时候，终于听到救护车响亮的叫声。

然后，接下来的情况实在很混乱，等到救护车把伤者送往医院，已经是当天下午接近两点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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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王部长命令司机开车，送他跟小姐一起跟着救护车到医院。

然而尤杏桃被送到医院当时，就已经没有生命迹象，急救不超过半个小时，医生便已经宣布患者死亡。

王部长看这情况实在离奇，决定报告董事长。

“小姐，这件事情我必须报告董事长。”

恩熙没有说话，她怔怔地瞪着前方，王部长开始拨电话。

电话接通后，王部长简单报告几句，就挂了电话。

“对了，小姐，”王部长的神情显得有点犹豫。“刚才在大街上！刚才那个尤杏桃，她死前是不是跟妳说了什么？”

恩熙慢慢转头看了王部长一眼。

“她说了什么吗？”王部长再问。

恩熙垂下眼，苍白的脸色好像陷入某种疑惑……

“我要离开。”恩熙突然说。

“什么？”王部长不明白恩熙的意思。“她说我要离开？”

“不是，”恩熙对他说：“是我要离开这里。”话说完，恩熙就站起来朝电梯口走。

“小姐？”一时间王部长愣住了。“小姐！您一个人要去哪里？小姐！”王部长回过神后大声喊，却没办法叫住恩熙。

她一直走进电涕，回到医院楼下然后朝外走出去。

那个……女人……

……是夫人……抱来的——孩子——

话到这里就断了。

但是这些话，却在恩熙心中开始发酵。

她到底想说什么？

她想告诉我什么？

“夫人抱来的孩子”又是什么意思？

恩熙不断在心底问自己这几个问题。

今天从早上一直到中午还是大晴天，下午台北市却开始飘起绵绵的细雨……

恩熙失神地走在街上，雨水把她的头淋得半湿，但是她不想回公寓，反而突然间觉得自己好像根本没有地方可去了。

尤杏桃死了，那一天在饭店大厅她对自己说的话，恩熙永远没有办法问她是什么意思了！

不知不觉间，恩熙走到一条熟悉的街道上，然后站在一幢公寓前。

过了片刻她回过神，才想起这里是舅舅的家。

发呆了很久，她才拿出手机拨号。

嘟——嘟——

“喂？”

“舅舅。”

“恩熙？妳在哪里？”李昆明问她。

“妳不是说晚上就要回家吗？我今天很早就下班，五点多就在家里等妳了，可是一直没等到妳！”

恩熙这才发现，现在已经天黑了。

不知不觉中，她一个人在街上不知道走了多久……

“妳在哪里？我过去接妳。”李昆明说。

“我……我在楼下。”她怔怔地回答。

“那妳快上楼啊！”

“……好。”收了线，她慢慢走进舅舅家的公寓。

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让她太过于震惊，恩熙几乎忘了，母亲还留了一封信给自己的事。

“妳来啦！”吴玉莲站在家门口，笑盈盈地迎接恩熙。

“唉哟，怎么全身都淋湿了？妳还好吧？快进来吧！”

吴玉莲立刻拉起恩熙的手把她牵进家里，还赶快进房间拿出干毛巾，态度非常殷勤的样子。“快点，要快点把头发擦干，否则可是会感冒的！”

“是……谢谢舅妈。”

吴玉莲不寻常的关心，让恩熙觉得舅妈好像变了一个人。

“死鬼，恩熙来了，你还不快点出来！”吴玉莲朝房间里头大吼大叫的。

“来了、来了！”李昆明边喊边走出来。

妮妮和大友也跑出房间，大友手里还拿着铅笔，显然刚才是在写功课。

“姐姐！”两个孩子立刻扑到恩熙身上。

“乖，我好久没看到你们了，好想你们！”恩熙紧紧抱住他们。

“恩熙，妳怎么淋得这么湿？”李昆明问她。

“我没事……”

“妳吃过饭了吗？”吴玉莲笑瞇瞇地问她。

“我不饿。”恩熙回答。

“不然我把汤热一热，妳喝汤好了！”吴玉莲说。

看到她那么热心，连李昆明都瞪大了眼睛。

恩熙没有表示意见，吴玉莲就当她同意了。

“去去去，你爸跟姐姐有话要说，小孩子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吴玉莲边往厨房走，边把孩子们赶回房间。

当客厅只臜下李昆明和恩熙的时候，李昆明对她苦笑。“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见她这么殷勤过！我说啊，她这是完全看在钱的份上，只有钱才有办法激发她这种异乎寻常的爆发力！”他挖苦自己的老婆。

恩熙也不知道该不该笑。

“对了，妳怎么会跑出去淋雨？”李昆明说。

恩熙垂下眼。“没什么……”然后她问李昆明。“舅舅，我妈交给您的信呢？是不是可以给我了？”

“噢，”李昆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塑胶袋包裹的东西，压低声音对恩熙说：“刚才我在房间里就是在找这个！因为怕被老婆搜出来，随便乱打开来看，所以我把它藏在衣柜后面的细缝里。而且我还怕被老鼠或蟑螂咬，所以外头还裹了好几层塑胶袋，我把这封信藏得很隐密。”他把塑胶袋打开，拿出包在里面的信。

恩熙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

信封周边只有微微泛黄，不过可以看出来年代已经有点久远。

“这里有剪刀给妳。”李昆明找了一把剪刀给她。

恩熙慢慢把封口剪开，然后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阅读。

恩熙：

妈知道，当妳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妳已经找到妳的“爸爸”了。

但是，有一个秘密，一直藏在妈心中很多年，为了这个秘密，我的良心一直觉得很不安，虽然当时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犯错，但是我毕竟有私心，那个时候我因为痛苦而变得很自私，所以才会做了一个让我终生遗憾的错误决定……

二十多午前，我剥夺了妳的幸福，让妳成为一个父不详的孩子，跟着我生活、跟着我一起受苦。

然而这本来不该是妳的命运，妳一出生就应该是一个千金小姐，生活在优渥的环境里，拥有父亲和母亲的爱护与照顾。总之现在的妳生活会过得这么辛苦，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的自私，是我不对。

看到这里，妳一定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恩熙，我最爱的女儿，妳答应妈妈一定要耐心看完这封信，因为接下来我会详知的把前因后果，全部都对妳交代清楚。

当年，我生产完后，在助产士尤杏桃的育婴房里住了几天，所以跟她算熟悉。

妈之所以把这名助产士的名字告诉妳，是希望如果妳看过信后有疑问，可以找到这个人，证实这件事情。

那个时候，助产士常抱着我还没有满月的孩子，笑瞇瞇地对我说：

“这小婴儿长得好漂亮，以后长大了，一定会迷死很多女人！”

恩熙，看到这里，妳很惊讶吗？妳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个婴儿会“迷死很多女人”？婴儿不应该就是妳吗？妳是个女孩子呀！

这就是为什么，妈之所以要写这封信，因为这个婴儿并不是妳，妳不是妈的亲生女儿。

看到这里，恩熙的心都揪紧了！

她的脸色苍白，呼吸困难……

“怎么了？信里写什么？妳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坐在一旁，一直在观察恩熙脸上变化的李昆明，一发现不对就紧张地问。

恩熙说不出话，她张着嘴喘气，脑子里一片混乱……

然后她低头继续看信。

李昆明虽然关心，但他想文爱在信里一定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交代，所以恩熙才会这么激动，看到她专注读信的样子，李昆明也不敢打扰。

恩熙，刚才妈已经说过，这是我的不对。

这么多年来一直对妳隐瞒事实，没有告诉妳真相，妈不敢请求妳原谅，但是我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当年我送出自己的儿子，换了一名女儿。

那个时候我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为了私心，因为我希望自己的儿子“认祖归宗”。我自私地认为，因为我的儿子是一个男孩子，他应该要有父亲，他应该生长在一个优渥的环境下，受到良好的教育与栽培！但是如果他跟着我只会受苦，还会被冠上私生子的名称，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知道我很自私，现在妳心中对妈的感觉一定糟糕到了极点，因为我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慈母，为了自己的儿子，我竟然允许两个婴儿的命运互调，而且这是我亲手做出来的事。

我其实只是一个自私的平凡人、一个非常自私的母亲。

但是，这件事情之所以可以进行，有一半原因却是老天爷的安排。

如果二十多前的那个下午，我没有去跟助产士辞行，就不会遇到那个高贵的女人，也就是妳的亲生母亲，姜羽娴女士。

恩熙猛然捣住嘴！

她身体发冷，激动得全身颤抖……

“恩熙？恩熙？妳还好吧？！”李昆明站起来，慌张地走上前。

“我、我没事……”她把信压在胸口，两只手却抖得很厉害。

“妳妈跟妳交代了什么？妳怎么会这么激动？”

“没有，”恩熙垂下眼，压抑自己不受控制的颤抖语调。“因为我看到妈的信太高兴了，所以不能控制自己。”

“真的是这样吗？”李昆明皱起眉头。

“对……”恩熙僵硬地点头。

李昆明对她说：“妳不要这么激动，好妤把信看完，如果妳妈有什么遗愿就帮她完成，这样就够了。”

“……是。”她咬住下唇。

勉强压制住混乱的思绪，恩熙鼓起勇气往下看信。

当时我在房间里，听到姜女士以及陪她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对助产土说：

“这位女士想要一个男孩子，只要妳能找到一个刚出生、相貌清秀的男孩子，先让这位女士看过，如果她喜欢，又没有麻烦，妳一定会有好处！”我永远记得，当时那个男人是这么告诉助产士的。

听到这番话，我因为好奇所以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当我看到姜女士的脸孔时，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惊讶！

后来，等他们走后，我从助产士那里打听到，原来姜女士与我同时怀孕，当时她生了一个女儿，但是她却想要一个男孩子，因此偷偷南下找到助产士想办法。

妳是姜女士在南部小诊所里生产的，可能在生产的时候，就已经有换孩子的打算，所以那间小诊所里没有妳的出生纪录。

妳的出生纪录是后来助产士另外找到诊所医生杜撰的。

至于我的儿子，被姜女士抱走后，应该也是另外杜撰了假造的出生纪录，妳不必觉得惊讶，这样的事情在妈那个年代是常有的事情。

刚才妈已经跟妳说过，关于我的私心，所以当我听到助产上说明姜女士想要一个儿子这件事，我很快就想到自己的儿子——

如果我的儿子能成为姜女士的孩子，所有的问题就全都解决了！

而且，问题不但解决，我还得到了某一种秘密的、报复的快感……

恩熙，妳一定不能想象，妳有一个多么可怕的母亲。妳一定不能想象，当我想到，如果有一天姜羽娴女士知道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竟然是丈夫情妇所生的小孩，那么她一定会非常痛苦——因为我希望她能体会，当年我因为一段没有结局的感情所付出的代价，因此受到的痛苦！

关于这件事，这又是妈的另一个秘密。

但想必，现在妳早已经知道这个秘密，因为妳已经认了“父亲”，妳一定已经知道，当年妈跟董事长之间的那一段情。

而当年的这一段情，就是妈自私的动机，就是对妳不公平真正的原因！

我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我，妳就不会跟妳的亲生母亲分开，就是因为我的存在，对姜女士造成了威胁，姜女士才会想要换一个儿子，藉此抓住丈夫的心。

因为上一代的恩怨，造成了妳的不幸，造成妳与自己的亲生父母分离，我犯了很多错，不但夺人丈夫还夺人骨肉，但是在当时我不但无法认清自己的错误，还造成了妳的不幸。

当时听到助产士说明后，立刻就表示想要跟姜女上换孩子的心愿，还让助产士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钱。

助产士一听到我愿意换孩子，她非常高兴，还找了一个男人来充当我的丈夫，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男人就是助产士的丈夫。当时姜女士，她并不认得我，不知道我就是抢她丈夫的女人，因此虽然她已经付了一笔钱，却还一直感谢我愿意跟她换孩子，只有千叮咛、万嘱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她的女儿。

恩熙，妈看得出来，她是真的舍不得妳。

但是，当一个女人失去了丈夫的爱，她能有什么选择？

她并不是真的想放下妳，妳绝对不可以怪她，以后等妳嫁人，妳就会了解妳亲生母亲心底的痛苦，妳就会明白，这个世界所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有苦处、都有情衷。

当年，就算董事长对妻子已经没有感情，但在我介入姜女士的家庭时，确实已经造成姜女士的痛苦，让一个身为妻子的女人，情何以堪。

但是当时我却只想到我自己的痛苦，没有思考到另一个女人的痛苦。

我不但是一个非常自私的女人，还是一个没有智慧的人，所以才会做出这么离谱的错事！

我不能逃避责任，因为姜女士跟妳的不聿，可以说都是我造成的。

这么多年过去，妈已经老了，才渐渐体会到，年轻时的男女情爱、死生契阔，都已如过往云烟。

人生短短数十寒暑，分分秒秒都应该把握做人的时光，努力提升性灵，这样当有一天合上眼睛那一刻，才会心安，妈的灵魂也才会到达一个充满真善美的地方，好好安息。但是这一生，我非但没有好好做人，还做了这么多的错事，如此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现在我深深忏悔，但是已经做错的事却永逮不能弥补了。今生我真的亏欠妳们母女太多，尤其对妳，妈深深感到心疼而且真的好抱歉……

妳知道吗？恩熙，这么多年来是因为妳的缘故，妈才能好好活下去，坚强地面对现实的人生。

因为妳的笑容、因为妳的可爱、因为妳的贴心、因为妳的陪伴，慢慢地感化了妈心底的寒冰，让我体会到人生不是只有爱情，还有可贵的亲情、友情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所以这些年来，妈尽可能的想弥补妳，当做是弥补我对妳以及姜女士的亏欠……

虽然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的自私。

在这里，妈要郑重地跟妳认错。妈不敢冀望妳看完这封信后，能原谅妈妈，原谅妈妈当年所犯下的错误。

恩熙，妈之所以写这封信给妳，告诉妳当年所发生的事，完全是为了姜女士。

我知道，当妳与董事长相认后，姜女士对妳一定非常不谅解，因为她认为妳是丈夫的情妇所生的孩子，她讨厌妳、甚至痛恨妳都是可以被理解的，因为她这一生为了我的缘故所受的苦，也够多了！

但事实上，姜女士却是妳的亲生母亲！

妳们母女俩如果因为不知道对方的存在，而怨恨彼此，那么我的罪过就更深更吏了！

只要一想到这个，我的良心就会受到谴责，深深感到不安。

所以在我快要死的这个时刻，我一定要写一封信给妳，告诉妳这一切事实的真相。

如果妳没有跟董事长相认，也过得很自在，那么这封信妳就没有看见的必要。妈相信，就让过去的事石沉大海，对妳才是最好的。因为坚强懂事的妳，一直以来就非常独立自主，从来不需要妈担心，现在的妳已经是这样，以后等妳长大了当然更不必依靠父母，一定能开创属于自己的崭新人生。

但是，如果妳与董事长相认，那么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当妳已经知道事实真相的这个时候，要不要公布这个真相，就交给妳来决定。

因为是否公开这事件的始末，都会伤害到妳和姜女士，妈没有能力解决，所以只能交给妳来决定。

妈知道，这件事对妳来说非常为难、也非常残忍，但是妈相信妳有智慧，一定可以找到对妳们母女俩最好的方法解决。

最后，妈还是要跟妳说：恩熙，妈对不起妳。

这么多年过去，妳就是妈的亲生女儿。现在就算妳恨妈，妈也不会怪妳，因为妈很爱妳，妳永远是妈的乖女儿。

妈这生最爱的不是男人、也不是我的儿子，妈的最爱就是我的乖女儿，恩熙。

恩熙的妈妈亲笔

看完信，恩熙已经泪流满面。

她蹲在李家狭窄的客厅，大声的哭泣！

恩熙啜泣的声音，把吴玉莲都吓得连忙跑出来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妳妈在信里，到底跟妳说了什么？”李昆明也问她。

他没料到，恩熙看完信后会是这个反应，李昆明真的吓了一大跳！

但是恩熙蹲在地上不回答，只是一直伤心地哭泣……

李昆明夫妇面面相觑，根本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窗外夜色早已深沉。

信中的秘密揭露了一段骇人听闻的往事，往事如烟，却不能随风飘散，还在流传……

左右着每个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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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沉淀过后，就是升华的平静。

人生有很多时候，必须面临这种时刻，这才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智性。

一夜过后，恩熙已经完全冷静。

人是自私的，就算是最慈爱的母亲，面对感情也很难没有私心……

她能怪养育自己长大成人的母亲吗？

不，她没有资格责怪任何人。

在那个“过去”之中，每个人都有错是因为心中都有苦……

她是当事人，没有权利当仲裁者，她怀抱的心情更多是不舍与心疼。

人生有大爱，最难的只有当下那一刻，一旦那一刻度过，到了明曰就能吃得苦中苦、就能设身处地、就能心怀柔软、就能云淡风轻。

可这人世间，有多少人不能度过当下那一刻？

当他们做恶时他们痛苦。

佛陀用慈悲的大爱，清净的智慧，照看这反复生灭、苦中做乐的人间。

恩熙知道自己的母亲很苦，她用一夜的时间，试着了解母亲当年的痛苦……

送走自己的亲生儿子，迎来情人妻子的女儿。

虽然一开始怀抱着自私的想望，然而母亲无私地养育她成人，慈爱地陪伴她成长，这就是缘分。

过去这是母亲的课程，而现在，她面临到了自己的“这一刻”。

恩熙回想起董事长夫人对自己的憎恨，就感觉到痛苦。

母亲把一个难题交给她，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如果永远不揭开这个秘密里的秘密，这样做可以吗？

恩熙问自己。

当然可以，因为母亲已经在信里告诉过她：一切由她自己决定。

那么她应该怎么做？

留下……

或者离开？

她不能让自己的亲生母亲永远憎恨自己，但是说出真相，可能会引起更深的伤害！

这是母亲当年写这封信时，没有想到的情况。

所以，她必须做出抉择，现在就要做出决定。

嘟——嘟——

电话突然响起，恩熙正在出神因此吓了一跳。

“喂？”她反射性地匆匆拿起话筒。

“下午妳到哪里了？王部长说妳已经离开医院，怎么没有回饭店上班？”电话里传出谋远雄的声音。

“我……我身体不是很舒服，所以先回家了。”她迟疑地回答。

“是不是因为下午发生的事情？王部长都已经告诉我了。”

“对……可能是因为那个原因。”

“实在是太让人惊讶了，她怎么会想不开跳楼自杀？我跟王部长都想不透是为了什么？”谋远雄感叹地说。

判断尤杏桃是跳楼自杀，只是警察的解读。

但是尤杏桃的丈夫和儿子已经决定北上，他们不同意警方的判断，只觉得事有蹊跷！不过因为尤杏桃这趟上台北没有得到丈夫和儿子的同意，她是自己北上的，她的亲人因为不知道她来台北的原因，并没有对警方提起谋远雄这个人，如果警方知道堂堂亚洲四季集团的董事长，竟然与尤杏桃这个女人相识，一定会非常惊讶。

“也许，她也有令她烦恼的事。”垂下眼，恩熙这么回答。

“嗯，妳的心情不必受到影响，身体如果没什么大碍，明天就要到饭店上班，我有很多事要交代妳，妳要赶快进入状况。”

恩熙没有回答。

“怎么了？妳怎么不说话？”

“明天……明天我会到饭店，但是有一件事我要对您说，征求您的同意。”

谋远雄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事？”

“明天我到饭店，再跟您说。”

“好吧，妳今天就好好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恩熙轻轻挂了电话。

已经很晚了，从舅舅家回来时间就已经不早，董事长一定是打了很久的电话，才找到自己。

想到明天自己要对董事长说的话，恩熙就觉得很不安。

她知道，那些话只要说出口一定会让董奇www书Qisuu网com事长伤心，但是现在她只能这么做，只有这么做才是最好的……

她想起谋仲棠，眼眶就觉得酸涩。

“现在……已经不能考虑他了。”恩熙喃喃对自己说。

她并不知道，自己紧紧咬着下唇，早已经流出了血丝……

一整夜，宋牧桥的心情异常不安！

多少年来，他已经不曾这么激动。

回到家后他一直在家中书房待到早上，直到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刺进他的眼睛，宋牧桥才拿起话筒，以颤抖的手拨号。

“喂？”姜羽娴接起电话时，电话已响了超过十声以上。

“晨间新闻播出来了吗？”

“牧桥吗？什么事啊？”姜羽娴不明就里。

“昨天的事情，晨间新闻播出来了吗？”他再问一次，声音颤抖。

“昨天……昨天什么事啊？”她只记得，昨天最让她不高兴的事情，就是她去找尤杏桃的时候，根本就找不到人！

“尤杏桃，昨天她坠楼死了，妳知不知道？”

听到这个消息，姜羽娴倒抽一口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难怪昨天我去找她，可是没见到人！”

“新闻没有报导吗？”

“我刚下楼，坐在客厅里看报还没有看到这一段，也没打开电视。”

宋牧桥突然沉默下来。

“喂？你怎么了？干嘛这么激动？”姜羽娴问他。

“昨天，我去找她了。”

“你去找谁……”姜羽娴想通后倒抽了口气。“你去找尤杏桃？”

“对。”

“我不是说我会去见她吗？你还去找她做什么？”

“我叫她不要威胁妳，还想逼问她孩子的下落。”

姜羽娴惊骇地掩着胸口。

“那么、那么她坠楼死掉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宋牧桥沉默了一下，才回答：“昨天我问她话的时候，她退到阳台，后来爬到花坛……不小心失足跌下去的。”

听到这里，姜羽娴吓得说不出话！

“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后来我匆匆跑到顶楼，是从别幢公寓下楼离开的……”宋牧桥吁了好长一口气，昨天那一幕，还深刻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震撼了他一整夜。

此时此刻，姜羽娴已经震惊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呢？”

“应该没有人发现我——”

“我是说，她坠楼的原因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刚才我已经说过，是她自己不小心坠楼的！”宋牧桥的口气突然严厉起来。

他一凶，姜羽娴就不吭声。

宋牧桥深吸一口气，试着控制自己的脾气。

“我只是打电话来告诉妳，让妳知道状况，免得妳什么都不知道就跑去找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姜羽娴沉下脸，她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我知道了！”

“好了，我要挂电话了，等一下云佳会上楼找我。”

收线后，姜羽娴胸口突然跳得很急……

尤杏桃怎么突然死了？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她打从心底感到极度的不安！

“妳说什么，妳要离开台湾？”

“对，”恩熙站在董事长办公室，她低着头一直看着地面，坚持把话讲完。“其实我一直有出国念书的计画，在拉面店工作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要存一笔钱然后出去念书，也已经到英文补习班报名上课。”

谋远雄看了她一会儿。“妳真的这么想出国念书？”

“对。”

“可是，以前妳不是对在饭店工作非常有兴趣吗？”

“没错，但是我觉得自己的能力还不够，如果不再念书进修，进步的空间会很有限，未来的发展也不会很好。”

谋远雄的表情很沉重。

“妳说的都没错，但是念书的事可不可以缓一缓！”

“现在这真的是我心底的渴望。”恩熙很果决地说：“我真的很想出国进修，充实自己。”

谋远雄看着地，然关怀地问：“我叫妳马上到饭店工作，给妳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不是这样的，”恩熙摇头。“我不怕压力，但是我很在乎自己的能力。如果能力不够，必须靠着您的照顾留在饭店工作，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

谋远雄认真倾听着。

“其实我要请您原谅我的任性，因为我自己的缘故不能留在您的身边帮助您，我也觉得很遗憾，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继续这样下去，因为只要一想到自己什么都不会就能留在饭店，还可以跟在董事长身边，说明我确实利用了与您的关系，才拥有这样的特权！每次只要一想到这个，我就会觉得很心虚，而我的自尊心也不允许我再这样下去。”她说的有一半是实话。

“我了解妳的意思。”谋远雄的表情看起来很疲倦，他语重心长地说：“但是，就算是特权，妳就不能为了我而忍耐吗？仲棠已经很不谅解我，现在我真的很希望妳能留在我身边。”

他悲伤的请求，其实已经软化恩熙的心。“很抱歉，我……我真的很希望完成长久以来的理想。”但是她仍然这么坚持。

谋远雄看着她，最后叹口气，落寞地对她说：“我也不能勉强妳。妳出国的事我会安排，但是在妳出国之前，我希望妳再好好考虑考虑留下来的可能。”

恩熙低着头瞪着地板，她甚至不敢看董事长的眼睛。“那么，我先离开了。”

谋远雄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凝重。

就在恩熙即将走出门外时，谋远雄突然叫住她：“恩熙！”

她停在门口，然后转身。

“我……我还没听到，妳叫我一声爸爸。”他的语调很迟疑，仿佛犹豫了很久才说。

恩熙垂下眼，没有回答。

“我知道，”谋远雄的表情很尴尬。

“现在就要妳改口会让妳很为难，我并不想强迫妳。但是在妳出国之前，我真的希望可以听到妳叫我一声爸爸。”

她还是没有说话。

“好了，我已经没什么话说，妳可以离开了。”谋远雄笑着对她说，就像没事一样。

恩熙点点头，然后退出办公室。

离开董事长办公室后，恩熙并没有回到谋远雄安排给她的办公室，而是走进电梯，离开饭店……

她并不是不想叫董事长爸爸，虽然她确实需要时间。

一直以来她很感谢董事长对自己的关怀与照顾，但就因为这样，她不敢叫董事长“爸爸”。

“爸爸”这两个字，现在听起来只会让人难过。

如果董事长对她来说一直只是董事长，那么董事长跟总经理父子之间就不会反目，已经看过母亲留下的信的自己，也不会觉得惭愧。

然而，就因为现在她已经不能确定，董事长是不是自己的爸爸……

如果在不能确定的情况下，就喊董事长爸爸，恩熙相信董事长一定会为她付出更多。

而这些付出，是她不敢接受的。

昨夜她已经计画好，出国后一旦通过语言班的测验，正式入学后，她就会努力适应生活然后开始打工，想办法赚取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

因为现在出国还必须靠董事长的资助，但是这让她对董事长感到更加抱歉。

就算董事长真是她的亲生父亲，她也不想靠董事长的帮助，出国念书。

一直以来她都自食其力，未来她还想继续维持下去。

就像母亲在信中说的那样，就当做她根本没看过那封信、没认过父亲。

她的生活可以回到像从前那样……

以后的曰子，她打算就这样，一个人过下去。

走出饭店，恩熙拿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喂？”

“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谋仲棠没说话。

“喂？”

“妳可以说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漠。

“我想见面再跟你说。”

他没有回答。

“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你不必担心以后我还会打电话给你。”恩熙仰起头，用力眨掉眼眶里的泪水。

他沉默了一会儿。“妳想在哪里见面？”

“中午的时候，我在饭店附近一家叫“秀色”的餐厅等你。”

“好，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慢慢收起手机，恩熙漫无目的地步行在街头……

离开以后，应该就不会再回来了。

这就是她的决定。

“妈，我这样决定，您同意吗？”她喃喃自语，问着一直留在心中的母亲。

一部车忽然停在她身边，车窗也立刻摇下。

“恩熙！”

因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恩熙并没有听见对方喊她。

裴子诺下车后，立刻追上去。“恩熙！”

她终于回过神。“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表情还很茫然。

“我开车从妳身边经过，不过妳没看到我。”他深深凝望她。

“噢……”

“妳怎么一个人在街上走？”他问她：“谋董事长应该已经另外为妳安排下作，还是妳现在有其他打算？”他也看到了电视新闻。

“我现在没有上班，所以一个人随便在街上闲逛。”她避重就轻地回答。

裴子诺的眼神变得深邃。“好久不见了，每次妳失魂落魄在街上闲晃的时候，我好像常常捡到妳！”

恩熙别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子诺也别开眼，试着转移话题。“现在时间还早，我请妳喝一杯咖啡。”

“不用了……”

“只是一杯咖啡而已，不要拒绝我！”

恩熙垂下眼想了一会儿，然后看着他，对他说：“好，那么请你送我到一家叫“秀色”的餐厅。”

“先上车再说。”他走回车子旁，帮恩熙开门。

到了餐厅，两人点了咖啡和果汁。

“我以为妳会喝咖啡。”他对她说。

“我很喜欢喝，但是每天只能喝一杯，以前是因为没钱喝，以后就算有钱，喝咖啡还是不应该过量。”

他笑了笑。“妳真有节制。”

“做人不就应该这样吗？随便放肆的话，很容易伤害自己。”她喃喃地说。

裴子诺点点头。

“妳跟阿棠很不一样，他在工作上很严苛，但是私生活却很放肆，可能因为他是亚洲四季的继承人，从小压力就比别人还大，所以——”

“我们不要谈他好吗？”恩熙低着头，平静地打断他的话。

裴子诺愣了一下。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干嘛提起他！”他笑的很尴尬。

“你最近好吗？”恩熙问他。

“嗯。”他支吾一声。

“不好吗？”

“也没什么不好。”他笑一笑，没有多说。

恩熙也没再多问。

有些话她不能问得太深入，与他之间的距离，应该保持这样就好。

“过一段时间，我可能会出国念书。”她对他提起。

“妳要离开台湾？”他看起来很惊讶。

“对。”

“谋董事长知道这件事吗？”

“我已经跟董事长提过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她：“妳为什么突然想出国念书？”

“我一直有这样的打算。”

“一定要去吗？”

“嗯。”她点点头，然后问他：“以前你在国外念过书，对不对？”

“对，”他顿了顿，才接下说：“我跟仲棠在国外也念同一所学校，我们都是史丹佛的校友。”

“我知道那所学校，那是私立学校，学费很贵。”恩熙告诉他：“我想找一所便宜的学校就好，因为你曾经在国外念书，所以我想请教你应该念什么学校？”

“妳想念什么？”

“餐饮管理。”

“妳还是对饭店很有兴趣。”他笑了笑。

“对。”她报以一笑。

“如果在中部念书，学费会便宜很多，不过妳其实不必担心学费问题，因为谋董事长——”

“过一段时间我想自给自足，我不希望一直依靠董事长。”

裴子诺哑口无言。

“你可以推荐学校给我吗？”

“德州大学不错，如果念奥克拉荷马大学，就更便宜了，不过奥克拉荷马大学不知道有没有餐饮管理这方面的系所。”他跟她说：“我可以上网帮妳查一下。妳要先念语言班吗？”

“对，因为我英文不太好。”

“念语言班要花不少钱，而且教授有时候还会刁难，如果妳觉得听力还可以，语言班却一直不能升级，最好先到大学旁听。”

“好，我记住了。”她一脸认真。

裴子诺笑出来。“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老师了！”

她也笑了。

“对了，如果妳出国念书，那妳男朋友怎么办？”

恩熙反问他：“什么男朋友？”

他睁大眼睛。“上一次妳不是告诉我，在英语补习班认识一个男的……”

她低下头。

“难道妳骗我的？”

她没回答。

裴子诺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恩熙觉得很抱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他笑的很无奈。“我看是因为我的缘故，妳一定是怕我缠着妳，所以才找这种借口。”

“其实——”

“真的没关系，妳不用解释了！”他笑着对她说：“我并没有生气，感情这种事本来就不能勉强。”虽然他的笑容很苦涩。

恩熙垂下眼，她不再说对不起，因为“对不起”这三个字，其实也很伤人。

“妳放心，以后我就把妳当成妹妹一样，妳跟我在一起不要有压力，这样可以吗？”他对她说。

“谢谢你。”她由衷地说。

“干嘛谢我？因为我把妳当妹妹吗？”他笑出声。“我的老天，妳这样谢我，我就更不敢越雷池一步了！”

恩熙也笑出声。

他们谈得很愉快，时间也过得很快，恩熙几乎忘了与谋仲棠约好见面的事。

谋仲棠到餐厅时，看到的就是他们两个人愉快地聊天的情景。

看到谋仲棠，裴子诺回头看了恩熙一眼。

“我跟他约好了。中午在这里见面。”她对裴子诺说，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

“喔！”袭子诺应了一声，马上站起来打算走人。

他走出餐厅时越过谋仲棠身边，两个昔曰的好朋友甚至连招呼都不打！

谋仲棠走到恩熙对面，在裴子诺刚才的位子上坐下。“妳跟他还有联络？”他问。

“我跟他，会一直都是朋友。”这是恩熙的回答。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找我出来有什么事？”

她慢慢移动视线，然后看着他的眼睛。“我打算离开台湾。”她对他说。

谋仲棠的表情没有改变。

“是吗？”声音听起来很冷漠。

“这次离开后，我不会再回来。”她继续往下说。

他没有表情。

“以后，我们可能也不会再见面。”她对他说。

谋仲棠的脸色很冰冷。“妳没必要这么做。”声调很僵硬。

恩熙垂下眼。“离开之前，我想求你一件事。”

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现在你跟董事长之间，因为我而产生一些误会。我离开以后你不应该再跟董事长冷战下去，你们毕竟是父子，应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我跟他之间的事，妳管不了。”他直截了当地对她这么说。

恩熙看着他。“如果不听我的劝告，将来你一定会后悔。”

他冷着眼，不置可否。

“你还是不愿意听我的话吗？”她问他。

“为什么要走？”他突然问，并且固执地瞪着她避开的眼睛。“就算妳离开也一样，妳以为逃走就可以天下太平，跟以前一样相安无事？”他的口气突然变得咄咄逼人。

恩熙屏住气。“我已经想过，我离开对每个人都好，所以我根本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妳的理由只是天真的想法！”他盯着她的眼睛，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复杂。“就算妳现在离开，已经挽救不了僵局，伤害早就已经造成！早在当时我要求分手，妳答应的时候就不应该回头！”

“那么你呢？分手以后你就真的不再管我了吗？！”她忍住酸楚反问他：“如果你真的不管我，就不必问我做什么工作、跟哪个男人交往、生活过得多辛苦！你根本就没有真的抛弃我！如果你真的抛弃了我，不管我的死活，那么现在我也会好过一点！”

谋仲棠表情僵硬。“对，是我的错，我犹豫不决……”他终于亲口对她承认：“因为我根本就不想放手！”他看她，一字一句地说。

恩熙的心乱成一团。

如果在昨天之前听到他说这些话，她会喜极而泣，因为人生就此已经足够。

然而现在，她不能再听这些话了。

这些话只会让她软弱！而现在她不能软弱，不能再接受，只能封闭。

“不管过去，我们对彼此都曾经多么口是心非，”她选择闭起眼睛咽下苦水，哀莫地对他说：“那么，就从现在这一刻开始，我们可以开始学习如何遗忘，如何放手……”

她的心很苦，但是表情很淡漠。

然而她必须如此，否则一定会撑不下去！

“是吗？”谋仲棠的表情比她更淡漠、更冷静、也更难以捉摸。“刚才我说过，这都只是妳一厢情愿的天真想法！”

恩熙张开眼看着他，她不明白。

“我根本不想放手。”他定定地对她说：“不管妳的身分是什么，不管妳是一个陌生人还是我的妹妹，我不会放手，绝对不会真正的放手！”

“你在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喃喃问他。

“我当然清楚！”他的口气跟意志同样坚定。“应该说，一开始我就很清楚，我根本不可能放开妳！所以我曾经矛盾、挣扎、痛苦！如果真相不曾揭露，那么我会让这个情况持续下去，就让我一个人痛苦到死都没有关系！但是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妳选择离开我，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她怔怔地瞪着他，试图理解他的话……

“我不会让妳走，”他往下宣誓：“一辈子，妳绝对不可能离开我！”这么对她说。

恩熙屏住气，胸口沉重的压力让她无法呼吸！“你想怎么做？如果我要离开，你不可能限制我——”

“只要我想找妳，无论妳逃到哪里都躲不了！我可以告诉妳，我根本就不会让妳离开，妳哪里也去不了，这辈子妳只能跟我绑在一起，就算妳真的是我妹妹也一样！”他这么对她说，一字一句警告的很用力。

恩熙怔怔地瞪着他。

她没想到，他的执着竟然如此强烈！

“我不会让妳走的，妳死了这条心！”他看着她，再一次强调。

恩熙喃喃问他：“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根本就没有理性——”

“我不需要理性！”他打断她的话。

“如果妳要一走了之，那我也可以不顾一切！妳要是敢走的话，我就会追到天涯海角找到妳，然后不管妳是不是我的妹妹，我都会跟妳结婚——”

“你真的很可笑！”她提高声调打断他。“事实上，对于我们的感情，我早就已经放弃了！”

谋仲棠瞪着她。

“当我知道我们有血缘关系的时候，我就已经放弃了！”她重复一遍，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

谋仲棠沉着眼，脸色阴鸷。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到国外吗？因为我想忘掉你！”恩熙继续告诉他：“如果只是你一个人固执的话，一点意义都没有！因为我已经跟董事长相认，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身分，因为这样我很快就会忘掉你，就算忘不掉也会强迫自己忘掉你！”

“妳不必说这种话，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他冷冷地对她说。

恩熙仰起头，深吸一口气。“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会离开。”她再对他说：“现在我的身分已经不一样了，我要开始追求自己的生活，因为我不想再这么痛苦的过下去了！”

话说完，她站起来准备离开餐厅。

谋仲棠突然抓住她的手！

他握得很用力。“不要对我说谎，妳不会离开我，因为妳根本办不到。”他阴沉地对她说。

恩熙立刻挣脱他。“我一定会离开你。”她的态度很笃定。

“因为对于过去的那段感情，我已经一点都不眷恋了！”她转身离开餐厅。

谋仲棠还坐在位子上。

他瞪着前方，英俊的脸孔没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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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她必须跟他分手。

谋仲棠绝对不可能接受私生子的身分，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一定会受不了的。

如果她不离开，就不能保护他。

他的身世不能公诸于世，选择离开是最好的方法，这么做可以保护很多的人。

回到公寓，恩熙站在阳台上，怔怔地瞪着下方的巷道。

夜色慢慢降临，一直到夜深，她都站在窗前不动，像个木头人一样瞪着窗外由绚烂逐渐归于平淡的夜景。

嘟——嘟——

客厅里电话响了，恩熙没进去接。

电话又响了很久，停了以后又响，好像过了很久才终于安静下来。

看了一个晚上的街景，恩熙终于回到客厅，关上通往阳台的落地窗。

春天已经快过了，晚上的天气还是很凉。

这个春天发生了很多事，她的人生好像因为新年的关系也从头开始，过去二十多年的岁月好像都白过了，搭上飞机的那一刻，她就要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嘟——嘟——

电话又响了，恩熙反射性接起电话。“喂？”话筒里却传出嘟声。“喂？”她愣住。

嘟——嘟——

呆了片刻，恩熙才发现是门铃响了。

她放下话筒，赶快跑过去开门——

“董事长吗？”

她打开门，却发现站在门外的人是谋仲棠。

他手里拿着西装外套，站在门口瞪着她，他看起来很疲倦，脸色很阴沉。

“已经很晚了，你怎么来了……”

“为什么不接电话？”

“什么？”

“为什么不接电话？”他再问一次，神情很固执。

恩熙别开眼。“我没听到电话响。”

“不可能，我连续打了五通电话，而且每一通都响很久。”

她没说话。

“是不是故意不接我的电话？”

“你误会了，我没有！”

他径自走进客厅。

“你来做什么？现在已经很晚了。”她追进来。

他把外套扔在椅背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翘起长腿。“妳躲我？”

她别开脸。“是你叫我避开你的，不是吗？”她对他说。

他瞪着她。“今天妳来找我，已经犯规了。”

“我找你是因为有话要说，没什么好犯规的。”

“不管有没有话要说都不应该找我，妳不清楚吗？”他看着她。

恩熙走到落地窗前。“你到底想说什么？”

谋仲棠瞪着前面没有人的沙发，语调冷静地对她说：“我们一起出国吧！”

“你说什么？”她转过头，张大眼睛瞪着他的背影。

“我们一起出国吧！”他的声调还是一样冷静。“我跟妳一起出去，我们到没有人的地方去。然后一起生活——”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震惊地问他。

“我当然清楚我自己在说什么！”他站起来，然后转身面对她。“那么妳呢？妳有没有勇气不顾一切，跟我一起离开？”

恩熙呆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时间好像静止了。

“不可能，我不会这么做的。”然后，恩熙回答他。

“如果我们两个人真的这么做，会让很多人伤心的，到时候董事长怎么办？董事长夫人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两个人？你是真的没想到这些事情，还是根本就不想去想这些事情？”

他看着她，然后居然笑出来。

“妳讲话怎么像绕口令一样？”

她瞪着他。“你回去吧！”然后对他说：“已经很晚了。”她转过身面向窗外。

“我是认真的，”他对她说，眼神很专注。“如果妳想离开我，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择，我不会让妳一个人离开的。”

“你不要跟我开玩笑了！你根本就不可能放弃这里的一切跟我一起离开的，如果你是这种人，那你就不是谋仲棠了。”她说。

他笑出来。

“妳真的很了解我。”然后他收起笑容，深深地看着她。

“我都快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是妳。”

恩熙别开眼。

谋仲棠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不管过去妳有多了解我，不管妳相不相信未来我会为了妳改变自己。”他看着她，然后对她说：“今天我对妳说的话，全都是认真的。”

话说完，他就走到门口，然后开门出去。

恩熙就这样僵在窗边……

一直到过了很久，她才发现自己紧握着拳头，全身都在颤抖。

早上十点钟，恩熙一个人从山脚下搭车到山上。

她站在谋家大门前，从外头望向屋内。

“小姐？请问您有事吗？”谋家打扫庭院的佣人看到恩熙在外面站了很久，所以跑出来问。

“是，我想请问，谋夫人在吗？”

“妳是哪位？您找夫人有什么事吗？”

“我姓李，我叫李恩熙。”她对佣人说。

十分钟后，佣人出来对她说：“夫人请妳进去。”

“谢谢。”恩熙走进谋家大门。

这是她第二次走进这个门，两次的心情却完全不一样。上次她的心情很忐忑，这一次，她的心情却很平静。

“妳来找我做什么？”姜羽娴坐在客厅里，她的脸色很冰冷，连正眼都不看恩熙一眼。

恩熙站在门边，突然之间……突然之间，她内心的平静消失，一股酸楚的感觉忽然涌进心窝。

“有一些话，我想对您说。”垂着眼，恩熙很有礼貌地对她说。

姜羽娴看了恩熙一眼。“我跟妳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吗？”她的眼色比刚才更冷。

恩熙慢慢走进谋家客厅。“我知道，您并不想见到我。”

“既然知道，干嘛来找我？”

“我希望您不要恨我。”她走到沙发前，坐下后对姜羽娴说。

姜羽娴再看她一眼，然后冷笑。

“我已经准备离开台湾，到国外念书。出国以后您就不会再看到我，我相信这样对我们都很好。”恩熙解释。

“妳来这里跟我说这些话干什么？妳要不要离开跟我有什么关系？”姜羽娴瞪着恩熙，她的态度很冷淡。

恩熙看着她，然后告诉自己……

这个人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是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现在就坐在她的面前。

“我知道我的出现，对您的家庭造成了影响。”恩熙低着头，平静地对她说：“关于这一点，我很抱歉。”

“妳很抱歉？”姜羽娴失笑，然后突然收起笑容。“我问妳，妳今天来这里是自己要来跟我抱歉，还是代替妳妈来跟我抱歉的？”

恩熙愣了一下。

等到她再抬起头时候，酸涩的眼睛泛着泪光。

姜羽娴呆住了。“妳不要哭喔！就算妳在我面前哭，我也不会同情妳的。”她僵着脸对恩熙说。

“您一定要这么凶吗？”恩熙忽然问她：“您为什么不能对我慈祥一点？就像您对您的儿子一样，把我当成您的女儿一样说话不可以吗？”

姜羽娴张开嘴巴。“妳说什么？妳竟然要我把妳当成我的女儿一样？”她突然笑出来，好像听到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得流出了眼泪。“我觉得——我觉得这简直太可笑了！”

她还继续在笑，然后一边笑、一边擦眼泪。

恩熙脸上没有笑意。“怎么会可笑呢？我的年纪就跟妳的儿子一样大，如果妳生的是女儿，那么我就像妳的女儿一样，难道不是这样吗？”

姜羽娴愣住，突然之间她的笑容完全收起来。

“妳在胡说八道什么？刚才妳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她严肃地看着恩熙，然后一字一句地问。

“不管您有多恨我妈，现在我妈已经去世，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恩熙看着她回答。

姜羽娴瞪着她。

“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恩熙再说一遍。“我妈曾经对我说过，她对过去的事情也觉得很抱歉，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觉得对您很亏欠。但是以前做错的事情她也没办法弥补，何况她现在已经去世了，如果您还是坚持要恨她，那么以后难过的，也只有您一个人而已。”

“妳说什么？”姜羽娴气得握紧拳头。“妳竟然说以后只有我一个人难过？！难道妳现在面对我一点都不觉得羞耻，一点都不会觉得亏欠我吗？”

“我并没有欠妳什么，没有必要觉得羞耻或者亏欠。”恩熙回答。

姜羽娴瞪大眼睛。

“我知道，您从头到尾都听得懂我的话，您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恩熙的声音放柔。“既然这样，您何必要选择一个人难过，而不愿意抛开过去，重新开始经营未来快乐的生活呢？”

姜羽娴冷笑，干脆别开脸下看她。

“虽然我真的很希望，您能把我当成您的女儿一样。”恩熙对她说：“但是我也明白，这个希望是一辈子也不可能实现的。因为您不肯放下对我妈的恨，所以您也一样恨我，但是您实在不应该恨我，因为我跟您的过去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您爱您的儿子，那么为什么不能像爱您的儿子一样，爱同样年纪的我？”

听完恩熙说的话，姜羽娴突然摇头失笑。“我真的不知道妳妈是怎么教妳的，妳实在很会讲话！”她眼底却没有笑意。

恩熙垂下眼。“我想讲的话都讲完了。”她站起来。“今天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您，以后您不必再担心我的事，因为我会离开台湾，不会再造成您的困扰了。”

姜羽娴还是看着别的地方。

恩熙深深地凝望着她。“我走了。”然后对她说。

恩熙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才开门出去。

门关上后，姜羽娴瞪着门口。

她真的觉得很荒谬，刚才那个女孩子对她说的话，简直就是荒谬到了极点！

“真是太好笑了，她居然叫我像爱我的儿子一样爱她！”她冷笑，然后喃喃自语。

突然之间，她的笑容消失……

她想到自己的女儿，突然又觉得很不安。

没想到尤杏桃会摔下阳台，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现在尤杏桃已经死了，想起接到电话的时候，突然听到这种事情真的把她吓死了！

如果一辈子都找不到女儿，那么该怎么办？

“我怎么会做出那种事，那个时候，我怎么做得出那种事？！”咬着手指，姜羽娴惊慌地喃喃自责。

只有在最无助的时候，她少女时的习惯才会表现出来，而现在就是她感到最无助的时候……

她真的很害怕，如果真的一辈子都找不到自己亲生女儿的话。

离开谋家后，恩熙没有搭车，她自己慢慢走下山。

“喂？是子诺吗？”在路上，她打了一通电话给裴子诺。

“恩熙？”听见恩熙的声音，裴子诺很兴奋。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当然可以，妳在哪里？”

“我在外面，有件事我想拜托你。”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其实，我应该约你出来，当面跟你说的。”

“没关系，有什么事妳直接在电话里说。”

“是关于……”她顿了顿，然后才往下说：“是关于仲棠的事。”

他没有出声。

“我要离开台湾，他不能接受。”

“所以？”他问。

“我想了很久，只能拜托你。”看着山坡地上冒出的油嫩嫩的小草，恩熙鼓起勇气，对裴子诺说：“我想拜托际，陪我演一场戏……”

隔天恩熙在公寓收拾东西，她打算把还可以用的物品捐出去，重要物品只要租一个小保险箱放置就可以了。

下午两点钟，恩熙的行李已经整理得差不多，大多都已经分类完毕，重要物品只放满一个小袋子而已。

东西刚收拾好，门铃就突然响了。

“谁？”

“开门。”

听到谋仲棠的声音，恩熙犹豫了一下才开门。

他一进来就先拿出一个信封给她，然后走进客厅坐下，还脱下外套扔在身边，就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自在。

“这是什么？”拿着信封，她问他。

“机票。”

“机票？”

“到美国的机票。”他对她说：“是东岸的机票，我们一起到东岸康乃尔大学念书，这所大学的餐饮学系是全美第一名，我也想再进修关于餐饮财务管理的课程——”

“我们不会一起出国的。”恩熙打断他的话。

谋仲棠却好像听犹未闻，继续往下说：“这两张机票三个月内都有效，什么时候想走，只要打一通电话给我，我会通知秘书交代旅行社去划位。”

“你没听见吗？刚才我说我们不会一起出国。”她提高声音再说一次。

谋仲棠沉默了一下，然后别开眼，若无其事地对她说：“今天外面的天气突然变得很热，有没有冰水，倒一杯给我。”他拉下领带，然后卷起袖子。

恩熙瞪着他。“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我说我不可能跟你出国。”

他停下手边的动作，然后抬头看她。“妳不是想出国念书？现在又不想出国了？”

“我不是不想出国念书，而是不会“跟你”奇www书Qisuu网com一起出国。”她走到门口。“你出去好了，因为现在我们两个人说话根本不能沟通。”

谋仲棠沉下脸。“妳到底要怎么样？”

恩熙不懂他的意思。

“妳想出国念书我不但没有阻止，机票还帮妳买好了。现在只要妳开口，不管什么时候想出去，我都会立刻放下工作陪在妳身边。如果这样还不够，那么妳到底还要怎么样？只要妳说得出口，我就做得到！”

恩熙吸一口气。

“我什么都不要，而且我也不会跟你一起出国。”她再对他说一次，然后打开大门。“机票请你拿走，以后你也不要再到这里来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表情。

恩熙没有办法，只好说：“我刚才跟你说的话是很认真的，因为我未来的人生有另外的打算。”

“什么打算？”他立刻问，眼色很冷。

恩熙看着他。“你明知道我们不能在一起，为什么要这么固执？”

谋仲棠站起来，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然后转过脸面对她。

“妳想说什么？我做的还不够吗？妳到底还想要我怎么做？”他问她，脸色异常冷静。

“我不要你做什么，我想说的话都已经跟你说过了，就算你再问一百次，我的回答还是一样的。”她看着他，然后对他说：“以后，不管继续留在台湾或者出国念书，我都不会跟你在一起，但是我也不会是一个人，我会找个人陪伴我，以后我还会跟这个愿意陪伴我的人结婚，因为一个人生活实在太辛苦了。”

他表情漠然，好像根本没听见她说的话。

“我承认，我对你有感情，”恩熙看着他，继续往下说：“到现在还是一样。但是我也说过，男女间的感情会随着时间变淡，因为我心底真的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这样告诉你。跟你分手后，我就很努力的想要重新开始，继续好好的过曰子，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不会被生活打倒，就算失恋了也没有什么，我很快就会重新站起来继续走下去。而未来，我只想过能让自己心安的生活，我一定要这样过曰子才不会觉得痛苦，因为跟你在一起太累了，我已经觉得很疲倦，也因为这样，所以我其实并没有打算要一个人出国念书！”

“妳到底在说什么？”他打断她，口气开始严厉起来：“妳说不想跟我在一起，又说不打算一个人出国，妳的重点到底是什么？！”

“有一个人会跟我一起出国，他会陪伴我，因为我们早就已经约定好了。”她终于对他说。

谋仲棠瞪着她。

“所以，我不会跟你一起出国。”她对他说：“很抱歉。”

谋仲棠仍然瞪着她，好像她说的是外星话。

恩熙别开眼，然后走回客厅。

“毕竟，我们是兄妹……”她屏着气，才能说出“兄妹”这两个字。“如果以后你有时间，我很欢迎你到国外来看我——”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妳少来这一套！”口气像冰块一样冷。

“你干什么？”她想挣脱他。“你放手……”

“不必在我面前演戏了！妳很爱我，根本不可能跟别的男人出国！”他把她的手握得很紧，根本不让她挣脱。“想让我自己放弃？妳真的太幼稚了，我怎么可能会被妳骗了！李恩熙，不要忘了一个多月前妳还为了追我发生车祸！”他根本就不相信。

“对！”恩熙用尽力气终于挣脱他。“所以刚才我已经承认，我对你还有感情！但是就算有感情又怎么样？我想要过的是正常的曰子！我想要跟别的女人一样结婚、生孩子，我不想跟你亡命天涯，一辈子逃避我的亲人和我的朋友！如果要我永远都不能再跟他们见面，那是不可能的事！”她大声朝他喊，并且退得离他很远。

“我可以办得到妳就能办得到！”谋仲棠也提高声调，冷酷地对她吼。

“你疯了！我办不到，我根本就办不到！”她用尽力气对他喊：“而且我根本就不想为了你这么做！”

她的话好像伤到他。

剎那间，谋仲棠的表情掠过一抹狼狈。

“你走好吗？你这个样子，我们两个人都会很痛苦……”看到他脸上挫败的表情，她的心比他更痛。“我们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你不要再为了我，做这样的傻事了！”然而她却必须这么对他说。

谋仲棠垂下眼，看到她已经收拾好、放在地上的纸箱。“东西都收好了？如果都已经收好，那么明天我们就可以出国了。”他居然依旧这么说，口气压抑着，听起来若无其事，好像已经回复冷静。

恩熙睁大眼睛。

“等一下我就打电话叫秘书交代旅行社划位，可能是半夜的飞机，半夜搭长途飞机会很辛苦，妳今天晚上要好好睡觉。”他径自交代完就拿起外套，然后越过她走到大门口。

“我要跟子诺一起出国。”恩熙突然说。

谋仲棠停在门口。

“我想如果不告诉你，你是不会放弃的。”她看着他，不带表情地往下说：“我们已经约好一起出国，而且曰期都已经决定好了。”

他转身看她。“随便妳说什么，我不会相信。”

恩熙的表情没有改变。

“你相不相信都没有关系，因为在出国之前，我们会先结婚。”

他冷笑一声。“妳在说谎。”

“是不是说谎，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她的态度很坚定。

谋仲棠慢慢收起笑脸。

“子诺一直很喜欢我，相信你不会不清楚。他人很好也很体贴，跟他在一起我觉得有被呵护的感觉，嫁给他后，我想我一定会很幸福的。”

谋仲棠看了她一会儿。“妳说谎，怎么看起来像真的一样？”然后反问她。

他没有被吓到，因为根本不相信。

“你可以打电话问子诺，如果你真的在乎答案的话。”她仅仅冷淡地这么对他说。

她淡然的样子，看起来有一种笃定的认真。

谋仲棠的表情开始变得严肃，他瞪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会去问他。”

然后，他终于开门出去。

门关上后，恩熙吐了一口好长的气……

要骗他并不容易。

但是她一定会坚持下去，直到他死心为止。

因为不想看到他难过！不管真相会不会揭露，如果两个人真的在一起，将来他一定会难过！

但是如果她离开……

痛苦也只有一段时间而已。

过几年之后，他就会忘了她，就算忘不掉，回忆也会慢慢变淡，然后完全收藏在属于过去的记忆里，就算偶尔回想起来，也不复当初那般悸动、那么在乎了……

而在每个还心痛着的未来时光里，她也会像以前一样过曰子！努力让自己像以前一样过曰子……

总有一天，就算再提起对方的名字，心口也只留下一道结痂的疤痕残存，证明这段感情确实存在过而已。

时间是最好的药。

几年以后，他们都会因为时间，而冲淡对彼此的思念……

以及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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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二天进饭店工作，一整个早上，谋仲棠都在处理公事，刻意忽略昨天在恩熙那里听到的消息。

直到接近中午，他打了一通话给裴子诺。

“喂？”

“最近你跟恩熙还有联络？”

听到是谋仲棠的声音，裴子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才回答：“对，昨天我们还见过面，不是吗？”

“我以为你已经死心了，上次你告诉我，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我不会死心的，坦白告诉你也没关系，其实我一直很喜欢恩熙。”他答得坦率。

谋仲棠冷下脸。“你喜欢她也没用，她爱的人是我。”

“我知道。”裴子诺嗤笑一声。“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你跟恩熙是兄妹，你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是不是兄妹不重要，我们一定会在一起！”他很笃定。

“你疯了！阿棠，你这个样子就像疯子一样，我劝你最好赶快放手，否则会让恩熙很痛苦！”

“我不会放手！”他警告他：“你才最好快放手！恩熙不是你能碰的女人，如果你敢跟她在一起，我会找人杀你，我说到做到。”

裴子诺睁大眼睛。“谋仲棠，你发什么神经！你真的疯啦？！”

“喀”一声，谋仲棠已经挂断电话。

裴子诺立刻打电话给恩熙。“我觉得阿棠疯了，妳最好小心一点。”

恩熙愣了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他刚才打电话给我，突然莫名其妙地威胁我，如果再跟妳在一起，就要找人杀我，我看他真的被逼得快疯了。”裴子诺冷静下来，然后语重心长地对恩熙说：“我从来没看过阿棠这个样子，我看他是真的很爱妳，妳确定要那么做吗？如果真的那么做，我怕他会！”

“一定要那样做才行。”恩熙说：“如果他的行为越疯狂，我们就越要这么做。现在我不能顺从他的意思，因为现在顺从他就会害了他，以后他会更痛苦。”

“可是，恩熙，那妳呢？妳一定也很痛苦才对，如果妳心底有事，为什么不坦白告诉阿棠？”

“不能跟他说！”她答得很急。“绝对不能跟他说！这件事情我处理就妤了，他只是一时的情绪反应，时间久了，他自然就会回复正常。”

裴子诺暗暗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追问。“好，那么我配合妳，反正我已经答应妳了。”

“谢谢你……”

恩熙挂了电话。

其实，她并没有把详情对裴子诺说清楚。他愿意无条件帮助自己，恩熙真的很感激。

嘟——嘟——

电话响起，恩熙反射性地接起电话。“喂？”

“妳跟谁讲电话？刚才电话为什么一直打不进来？”电话一接通，谋仲棠就开始质问。

“你有事吗？”恩熙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我问妳刚才在跟谁讲话？”他的口气很严厉，好像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我在眼子诺说话！”

“以后不要接他的电话，听到了没有？”

恩熙没回答。

“妳听到了没有？”

“我不能答应你。”

“什么意思？”他沉声质问。

“我跟你说过，我跟子诺已经决定要结婚，我不可能不接他的电话！”

“你们不会结婚的！”谋仲棠突然厉声打断她。“妳不准再接他的电话更不可以再跟他见面，妳听到了没有？！”

“你现在很不理性，我们以后再说好了……”

“妳等一下！”

恩熙已经挂了电话。

谋仲棠紧握着话筒，指关节都已经泛白。

嘟、嘟、嘟……

刺耳的嘟嘟声响了很久，他就像没听见一样，话筒还是紧贴着耳朵……

突然他挂了电话，然后快步走出办公室——

“总经理，曰裕集团的张部长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秘书在走道碰到谋仲棠，以为他要去开会。

没想到他连应都不应一声，径自走进电梯后，就一路搭到地下室！

到了地下室，他立刻开车离开饭店，根本不管还有多少会议在等着他！

谋仲棠疯狂开车，十分钟后就赶到了恩熙的住处，管理员当然知道他是谁，他很顺利上楼，然后狂按电铃。

恩熙从门孔看到是他，根本就不想开门。

但是谋仲棠一直按电铃，让她快精神崩溃。

她终于开门，可是真的对他的行为很生气。“你到底在做什么？现在这个时间你不必上班吗？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妳跟我走！”他拉了她的手就往外走。

“我不走！”她甩开他。“你要带我去哪里？”

“妳不能住这里，我会另外安排一个地方，妳跟我一起住！”他这么回答她。

恩熙觉得不可置信。

“你真的很奇怪，为什么这么固执？难道你一定要把情况弄到不可收拾吗？”

“我等妳三分钟，妳把东西收好就跟我走。”

“我不会跟你走。”恩熙在沙发上坐下来。“你冷静一下，如果你不想听我说话那我就不要说，但是你一定要接受事实！”

“什么事实？！”他的脾气已经失去控制。“我干嘛把妳的谎话当做事实？！妳现在就跟我走，不然我就一直待在这里，直到妳跟我离开为止！”

恩熙瞪着他。

他看起来已经失去理性，不顾一切后果。

于是，她只好拿起电话，开始拨给裴子诺。

“妳打电话给谁？”谋仲棠脸色一变。

恩熙没有答话。

“妳打电话给谁？”他再问一次，口气更严厉。

她等待电话接通，仍然没有回答他。“喂？子诺吗？他不相信我们的事，所以我想请你过来，亲自跟他说！”

谋仲棠突然上前抢走她手中的话简，然后用力扔回电话座上。

他用力程度之猛好像在发泄，导致整个电话都被他的蛮力，扫翻到地上。

“你在干什么？！”恩熙被他吓住了。

“我叫妳不可以打电话给他，妳没听见吗？！”他像疯了一样对她吼。

“我打电话给他，希望他跟你解释，有什么不对？”

“不必！”谋仲棠再次抓住她的手。“没什么好解释，妳跟我走就对了！”

“你放手，你不要这样！”恩熙不跟他走，她挣扎得很用力，快把自己的手腕弄断了，但谋仲棠还是不放手——

他甚至把恩熙扯向自己，然后抱住她、捉住她的手腕控制她，然后强行吻住她的唇——

“谋仲棠，你是我的哥哥！”恩熙用力打他，并且推他。

谋仲棠愣住，却还是牢牢箝制住她的手腕，然后他突然像疯了一样，把恩熙拖到门口……

“你放手，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她抓住门框不跟他走。

谋仲棠却硬把她扯出门外！

“啊！”恩熙突然惨叫一声……

那瞬间，上次车祸受伤的手腕脱臼了。

谋仲棠愣住，下一刻他立刻蹲下问她：“妳还好吗？”看到恩熙扶着手腕痛苦地呻吟，他脸色发白。“我立刻送妳去医院！”他马上把她抱进电梯。

恩熙痛得没办法再挣扎，只好任由他抱着自己，把她送到医院。

从医院开车回来的路上，两个人都不讲话。

车子里很沉默，恩熙一只手腕裹着绷带，医生已经帮她把手腕的骨头扶正，但因为实在很痛，一路上她的眉都紧紧皱着。

谋仲棠没有再坚持要她跟自己走，他直接开车把她送回公寓。

车子一开到公寓，恩熙就要开门下车。

“妳等一下！”他阻止她下车。

“你还要做什么？”她缩到车门边，躲避着他。

谋仲棠脸上掠过一抹受伤的狼狈。“妳放心，我不会再强迫妳。”他好像在强忍着什么，很压抑地对她说：“妳回家后要好好休息，这两天我不会打扰妳。”

她别开眼，不说话。

谋仲棠突然握紧她没有包裹绷带的另一只手，他看着恩熙的验，英俊的脸孔因为痛苦而显得深沉。“答应我……我不会放弃，妳也不能放弃！”他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恩熙瞪着窗外，没有表情。

谋仲棠终于放手……

她立刻开门下车。

一直到走进公寓，电梯门关上以后，恩熙的眼泪才掉下来。

晚上七点钟，恩熙公寓里的电话响个不停。

“喂？”

“妳终于接电话了！妳要是再不接电话，我就要跑到妳的公寓去敲门了！下午到底发生什么事？妳的电话怎么讲到一半就断了？”裴子诺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没什么……”

“那时候阿棠在妳那里吗？”他问。

恩熙迟疑了一下才说：“对。”

“他发疯了？”

恩熙没说话。

“妳还要再这样下去吗？如果直接出国的话——”

“他不会死心的。”恩熙淡淡地说：“如果我直接出国他不会死心的。他一定会追到国外，找到我，要求我跟他在一起。”

裴子诺嗤了一声。

“我看他真的有病！难道他得失忆症了，不知道妳是他的妹妹吗？”

恩熙看着地板，沉默不语。

“下午妳去哪里了？我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是嘟嘟声，妳是不是电话没挂好？”

“嗯，对不起。”

“没关系，我只是很担心妳。”

“谢谢你。”

裴子诺叹了口气。“现在妳要怎么办，继续下去吗？”

“对，我们要按原定计画，继续走下去。”

“可是妳能撑下去吗？我觉得，妳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

“我没关系，后天我会在法院等你。”

裴子诺沉默了一下。“妳真的要这么做？”

“对。”

他吸了一口气。

“好吧！”然后答应她：“后天下午两点半，我会在士林法院等妳。”

“对不起，我竟然请你帮我这种忙，真的很过分。”

“别这样，其实……我由衷希望，这不只是一场戏。”他苦笑。

恩熙无言以对。

挂了电话，公寓里又回到沉寂。

后天，他们已经约定好到法院公证结婚，出国之前，她会结婚，这件事除了要结婚的当事人之外，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董事长在内。

唯一知道的人，只有谋仲棠。

本来她并不想告诉他，而即使不告诉他，她还是会结婚。

因为只有这样做……

当她结了婚，一切才会真正结束，彻底的结束。

跟恩熙约好下午两点中，先到法院柜台办结婚登记，然后公证，裴子诺两点钟就准备出门。

他早上已经穿好西装到办事处，打算下午直接从委员办事处出发。

才走到办事处门口，他就遇到今天最不想遇到的人——

“要出门？”谋仲棠刚要进门，正好遇到裴子诺。

“是啊！”裴子诺应了一声。

“穿这么正式，上哪儿办事？”他瞇起眼打量裴子诺。

“没什么，”他转移话题。“你找我？”

“对，”他正视裴子诺的眼睛。

“我要跟你谈一谈。”

裴子诺看了一眼手表。“改天好了，我现在有事！”

“我已经来了，不然就在车上谈，我开车送你。”他转身要上车。

“呃！不用了！在这里谈好了！”裴子诺改变主意。

谋仲棠站在车门边盯着他。

“干嘛？有话快说啊！”裴子诺嗓门虽然大，但却避开他的眼睛。

谋仲棠瞪了他一会儿。“我要跟你谈恩熙的事。”然后说。

“什么事？”裴子诺故作无事地问。

“她说要跟你结婚。”他开门见山。

裴子诺眼睛瞪着别的地方，没出声。

“有这回事吗？”

“对，是有这回事。”裴子诺承认。

“你答应跟她结婚？”他再问，声音很冷。

“不是我“答应”跟她结婚，是我跟恩熙求婚的！”

谋仲棠盯着他。

“我跟她求婚，然后她答应我的求婚，所以我们就决定结婚了！”

“不可能！”他直接否决。

“什么不可能？”

“就算你跟她求婚，她也不会答应。”

“你刚才还说，我答应跟她结婚——”

“那是她为了骗我！”谋仲棠冷冷地打断他的话。“如果她开口求你帮她，你一定会答应。”

裴子诺愣住。

“你绝对不可以答应她。”他警告裴子诺。

裴子诺突然嗤笑一声，装作若无其事。“你在说什么！结婚这种事可以拿来开玩笑啊！”

“她很爱我！如果你敢答应这种事，我不会饶你！”他进一步威胁裴子诺。

谋仲棠的脸色很冷，他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当真的。

裴子诺毫不怀疑，他的确是认真的！

“随便你说什么，”裴子诺对他说：“反正我和恩熙是两情相悦，所以我们决定结婚，相不相信都随便你！”

话说完，裴子诺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子。

“你给我站住！”谋仲棠突然叫住他。

裴子诺停下脚步，然后带着不耐烦的脸色转身。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绝对不要跟她结婚！”他盯着裴子诺，冷静地跟他说：“如果你敢跟恩熙结婚，我一定会杀了你。”

裴子诺瞪大眼睛。“你是不是疯了？”他简直不敢相信，理性的谋仲棠会讲出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你最好相信。”他面不改色地说，声音比刚才还要冷静。

裴子诺还没回过神，谋仲棠已经先上车，然后迅速把车开走。

“到底对不对啊……”裴子诺喃喃自语：“刚才他竟然说要杀我？我看他真的疯了！”他忧心忡忡，没办法肯定谋仲棠是不是跟他来真的！

谋仲棠果然如他所承诺的，两天没来找她。

到了第二天下午，恩熙穿了一袭白色洋装，带着身分证和私章准备搭公车到士林法院。

“承美！”恩熙刚到法院，朋友也开车赶到。

“妳一个人来吗？没有跟新郎约好吗？”承美跟男朋友一起来，两个人都答应当恩熙的证婚人。

“嗯，我们分头来的，他应该会开车来。”

“那他应该开车载新娘子来的。”承美探头朝门口张望了一番。

“而且他怎么还没来呢？他应该先到的。”

“没关系，人会到就好了。”恩熙笑着说。

承美并不知道原因，还以为她跟裴子诺是因为相爱，所以决定要结婚，只是承美一直抱怨她结婚很仓促，而且根本没有请客。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他是新郎耶！结果比新娘还晚到，实在太过分了！”

恩熙只能微笑。

“对了，妳的手怎么了？”承美发现恩熙手腕上缠着绷带。

“没什么，昨天晚上搬东西，不小心扭到了。”她淡淡地解释。

“噢……今天要结婚，妳应该要小心一点啊！”

“嗯，是我不好。”恩熙笑了笑。

约好两点半，可是裴子诺一直到快三点钟都还不见人影。

恩熙站在柜台前耐心等了半个小时，但是承美的脸色越来越不高兴。“这个新郎实在太离谱了！”承美嘴里一直念着，还不断跟男朋友使眼色，暗示他以后如果敢这样，就让他好看。

但和法官约好的时间是三点，可是还要缴交身分证件、私章等，填写结婚请求书办理结婚登记手续，这样等一下才领得到结婚证书，如果裴子诺还不出现，今天一定会来不及公证。

拿出手机，恩熙决定打电话问他。

“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你出门了吗？”

“对，我现在正在开车。”裴子诺踩煞车等红灯。

“本来两点钟我就要出门，因为……因为有一点事所以耽搁了，对不起。”他不想提谋仲棠的事，怕她担心。

“没关系，你已经出门就好，我等你。”

“好，我马上就到了！”

他收起手机，绿灯刚好亮起，他立刻跺下油门。

裴子诺因为急着赶到法院，根本没发现，这一路有车一直在跟着他。

裴子诺赶到法院的时候，还差五分钟就三点了。

“子诺！”恩熙已经站在门口等他。

停妥车后，裴子诺三步并两步跑过来。

“对不起，我是不是迟到了？”

“没有，但是要先填妥表格。”

裴子诺看到林和逸，再看到承美。

“他们是我请来的证婚人，因为承美是我的好朋友，我请她帮忙，她马上就答应了。”恩熙解释。

这两个人手牵着手看起来像是情侣，裴子诺本来误以为林和逸是恩熙的新男朋友，现在终于弄懂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不禁莞尔。

看起来，当时恩熙是故意让他误认林和逸的身分，好让他死心的。

“妳的手？”他也发现恩熙的手缠着绷带，他紧张的捉着她的手看。

“妳的手怎么了？怎么受伤了？”

“我昨天晚上搬东西，不小心扭伤。”垂着眼，她又说了一次谎。

“很痛吗？”

“还好，医生已经看过了，没关系。”她收回手。

裴子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表格我已经帮你填好了，现在只差你的身分证和私章，你带了没有？”恩熙问他，也藉此转移话题。

“带了，妳等一下！”裴子诺手忙脚乱的翻开皮包，找身分证和私章。

一旁承美看了直皱眉头。

“老天爷，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新郎啊？”她一直转头跟男朋友抱怨。

林和逸只能傻笑，当着人家新郎新娘的面，也不敢附和女朋友。

“怎么样？现在要进去公证了吗？法官已经在等了。”承美说。

“等一下，先让他签名。”恩熙抱歉地对承美笑了笑。

裴子诺刚签好名字，一行人正准备走到里面公证，恩熙突然僵在柜台前面。

“干嘛？”裴子诺先发现她不对。

“妳怎么了——”

他话还没问完，就已经看到站在门口的谋仲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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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裴子诺下意识地挡在恩熙面前，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一时间却找不到话说……

“跟我回去。”谋仲棠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

恩熙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看到他，她根本无法反应。

“阿棠，你不要这样。”裴子诺试着打圆场。

“跟我回去。”谋仲棠根本不理其他人，还是只对着恩熙说话。

恩熙还是没有反应。

谋仲棠终于上前，直接拉人！

“你要干嘛？！”承美吓了一跳。

裴子诺反应过来的时候，恩熙已经被他扯过去。“阿棠，你不要发疯了！”

谋仲棠听而不闻，他拉着恩熙的手臂直接往门口走。

“你放手！”恩熙想挣脱他。“你把我的手扯得好痛，真的好痛！”她倒抽一口气。

谋仲棠没有放手，但是已经不再拖着她往前走，他盯着她紧蹙的眉头，脸色微变。

“喂，你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啊？人家好好的要结婚，你干嘛拖走恩熙？虽然你长得很帅，可是也不能这样嘛！”承美说。

“跟我走，不要这么任性。”谋仲棠没有理会其他人，他只对恩熙说，而且放柔了声音。

“我今天要公证结婚，不能跟你走。”恩熙面无表情地回答他。

“妳说什么？”谋仲棠柔声问。然后突然用力把恩熙扯到面前，好像忽然被激怒。“不要再开玩笑了！妳一定要这么说话惹我生气吗？！”他的声音竟然还是那么低柔。

手腕被扯痛，恩熙呻吟了一声。

“仲棠，你不要太粗鲁了！”裴子诺上前跟谋仲棠说：“有什么话慢慢说，你不要动手！”

“跟我回去！”谋仲棠只管拉着恩熙往门口走。

“不要，你不要这个样子！”恩熙不停挣扎。

承美和她男朋友都看傻了，他们一点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裴子诺看到这个情况，只好出手帮恩熙。

“阿棠，你放手！”

话还说完，谋仲棠已经出拳！

“子诺！”恩熙叫了一声。

谋仲棠拖着她走，根本不管被打了一拳后蹲在地上的裴子诺。

恩熙铁了心不跟他走，她开始用手打他的背，但是他根本无动于衷，于是恩熙终于出手打了他一巴掌！

谋仲棠停下来，他定定地看着她。

因为挣扎，恩熙的头发散乱，她怔怔地回瞪着他阴沉的眼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手，只知道一定要阻止他。

突然间，谋仲棠又开始扯着她往前走！这次他的步伐很快，拖着她的行为接近粗暴。

“你放手、放手！”恩熙尖叫，她开始疯狂地捶打他。

包括承美和她男朋友在内，法院柜台的办事人员也看傻了。

“我的天呀，那个男人已经失去理性了！”承美张大嘴巴，连忙拍着身边的男友。“和、和逸，你快点过去救恩熙呀！”

但是林和逸还没行动的时候，谋仲棠已经粗暴的把恩熙拖到车子旁，他迅速打开车门，把她扔到车上——

他一绕到车子另一头，恩熙就自己开门下车。

谋仲棠立刻追过去捉到恩熙，再次把她拖回车子里，然后锁上单边车门。

“你让我出去！”恩熙拼命敲打车窗喊叫。

蹲在地上的裴子诺不管自己的伤势，他站起来，然后跑出去……

裴子诺刚跑到谋仲棠身后，谋仲棠已经转身又打他一拳！这一次出拳之重，直接把裴子诺打到地上。

谋仲棠的确已经疯了！

在所有的人回过神，要出来劝阻之前，谋仲棠已经踩下油门，跑车以时速一百公里的速度向前飞射而去。

“你到底要怎么样？”在车上，恩熙问他。

谋仲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

“妳为什么不听话？！”他一开口语气就很重。

“我叫妳不要做这种愚蠢的事，妳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他顺着士林法院前面的车道，很快就从重庆交流道把车子开上高速公路，然后车速越开越快。

“你把车子开到高速公路做什么？”恩熙脸色一变。

“离开台北。”

“为什么要离开台北？”

“因为妳一直不肯听话，我只好把妳带走。”

她屏息，回过神后立刻转身试图拉开门把。“你让我下车！”然而门把已经被中控锁死了。“你在路肩停车，快点让我下车！”她对着他喊。

谋仲棠根本无动无衷，车速越来越快。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恩熙间他。

“如果妳想跟别人结婚，那么我就成全妳！”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说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一旦妳真的跟别的男人结婚，我很可能会丧失理智，把那个人杀掉然后再自杀！所以，为了妳好，我最好先去死，而且现在就可以去死！”

他的反应很激烈，脸色却很阴冷。

恩熙看不出来他到底想要怎么样！然而他阴晴不定的表情跟冷酷的说话方式却让她害怕！“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难道你都没有想到董事长、没有想到你的母亲吗——”

谋仲棠的车子突然紧急换道，后方的车子传出剌耳的煞车声。

恩熙吓了一大跳，她脸色发白，一看到他冷漠、几乎无动于衷的表情，恩熙突然觉得恐惧……

“你在干什么？你快点停车，不要再开车了！”她把声音放轻，试着劝他。

“我没想过妳会这样对我！”他开始泄露对她的恨意。“为什么？妳真的想跟别的男人结婚，只为了过所谓“正常”的生活吗？！”他的声调越来越冷，口气越来越严厉！

“我一定要这么做……因为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恩熙的心揪扯着，泪水含在眼眶里。“好，我坦白告诉你，如果我不马上结婚，我们是不可能分手的，这一点你也很清楚！既然清楚为什么不放手？以前就是你先放手的不是吗？现在你为什么不肯放开我？为什么要折磨自己？为什么要把我们两个人都弄得这么痛苦？！”她一直问他，因为她真的好累了。

谋仲棠的表情木然，英俊的脸孔扭曲。

“不要结婚，妳不能结婚！我不会放开妳的，就是这样。”他喃喃地说，但是眼神和表情都没有商量的余地。

恩熙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不要……我办不到。”她颤声回答他，泪珠成串地流下。“我已经知道真相，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们……一定要分开！”

谋仲棠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已经用力到泛白，他瞪着前方，脸上没表情也没有反应，却一直踩着油门，车子正不断地在加速……

等到恩熙察觉的时候，车速已经达到每小时两百公里。

她脸色发白、全身颤抖。

“仲棠，你不要这样，你快点放开油门，你不要这样……我求求你！”她心跳已经快要停止。

她不是害怕自己受伤，而是害怕他伤害自己！

但是谋仲棠就像没听到一样，在限速九十公里的高速公路上，开到时速两百公里，还在不断踩油门、变换车道……

恩熙闭上眼睛，骤然间有一种就快要毁灭的感觉——

但这恐怖的加速在维持了半小时后，车速又突然放慢，十分钟后，他把车子开下交流道。

“我先送妳回去。”他看着前方，只是冷冷这么说。

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但是恩熙什么话也没说，什么话也不敢问。

车子再开上高速公路，往反方向走，终于开回台北。

他送她回到公寓，但没有马上就走。

房间里的电话一直响。“不用接了，不会再有下一次吧？”谋仲棠看着她的眼神很阴沉。

恩熙没说话，从刚才到现在，她的情绪一直没有回复。

“怎么样？为什么不说话？”他问她，声音和表情都很冷。

“已经很晚了，今天我们都很累，可不可以不要再说了？”她疲惫地回答。

“为什么不说？妳不敢回答还是不想回答？”

“我不想回答！”恩熙的情绪已经快要崩溃了。“你到底想要怎么样？非要把我们两个人都弄的这么累吗？你一定要这样逼我吗？”眼泪已经涌进眼眶，但恩熙努力把泪水眨回去，因为她不能软弱，她必须坚强。

他盯着她，好像在研究她，眼神却很冷硬。“妳还是要跟他结婚？妳真的这么想跟他结婚吗？”他一字一句地质问她。

恩熙别开眼，已经没力气跟他说话。

谋仲棠突然走过去，握住她的双肩。“看着我，跟我说话！”他强迫她。“跟我保证，妳不会再做今天这种蠢事，说话！”

她连反应都不想反应，任他摆布。

谋仲棠瞪着她，她无动于衷的模样让他心寒……

然后，他突然放开她。

“明天，妳还是会去找他，然后跟他结婚？”奇www书Qisuu网com他问，眼色很冷。

恩熙不看他。“对。”她回答。

谋仲棠脸色一寒。“为什么，妳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她的目光回到他脸上。“我想过正常的生活。那是你给不起，但是子诺可以给我的。”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谋仲棠看着她，一直看了很久……

“好，”他突然露出笑容。“好，妳想要的我都可以给妳。但是，如果我留下，我就会先杀他然后再杀死我自己。”

话说完，他突然转身走出公寓。

恩熙呆在客厅，脑子一片空白，还意会不过来他刚才说那几句话的意思……

几秒钟后她回过神，然后追到楼下！

这个时候的他已经丧失理性，这样的谋仲棠，真的让她害怕！

恩熙追到楼下后，看到谋仲棠已经走出公寓，正走向他停在路边的车子。

她来不及追上他，因为谋仲棠已经上车开始发动引擎……

“仲棠！”

她叫了一声，他没有停车反而用力跺下油门，几秒后车子就开到巷口。

这个时候，一个孩子骑着单车正经过巷口，谋仲棠发现孩子的时候，车子的速度已经很快，他只好紧急转动方向盘，并且用力踩下煞车——

吱——

车头突然急转弯，然后就重重地撞上附近公寓大门边的围墙！

“不要！”

亲眼看到车子撞上围墙那一刻，恩熙失控地尖叫……

此刻，谋仲棠的车子已经车头全毁，车盖不断冒出阵阵白烟，人群也开始慢慢众集……

之后，有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恩熙的记忆是丧失的。

事后她完全回想不起来，当时她是怎么上救护车、跟到医院、然后抵达急诊室门口的……

“患者有脑震荡迹象，必须住院观察。”

“医生，他的情况很严重吗？”

“现在还不清楚，要等病人醒过来，才知道实际状况到底如何。”医生继续交代：“已经经过急救，患者现在大致无碍了，不过他的大腿骨折严重，虽然已经打上石膏，但是他醒过来以后，也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下床。”

医生交代完毕，然后离开加护病房。

恩熙守在加护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窗看到他躺在病床上的模样，恩熙的心就快碎了……

她的眼泪沉重地掉下来。

几个小时内，她的眼泪已经快要流干。

现在还不到探视时间，不能进病房探视，她只能隔着玻璃看着他必须靠生命维生系统，才能继续呼吸下去……

她的心好痛！

现在她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心脏不能再跳动，那么她也不能再呼吸。

“医生，仲棠在哪里？我儿子在哪里？！”

听到姜羽娴的声音从转角傅过来，恩熙选择避开，她疾步走到长廊另一头，不跟姜羽娴碰面。

远远的，她看到姜羽娴哭着奔到加护病房前面。

“为什么我不能进去看他？我儿子的情况，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她刚得到消息，一听到儿子发生严重车祸已经送进医院急救，她心急如焚，立刻就赶到医院。

“谋夫人，您先不要担心，令公子的伤势已经大致无碍。”医生耐心地再解释一遍。

“可是，如果没有大碍，为什么他到现在还不醒过来？”亲眼看到儿子躺在病床上，姜羽娴心急如焚。

“这个……”医生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解释：“刚才我听送令公子到医院急救的人员提起，因为当时令公子开的是非常高级的跑车，那种跑车一定会随车配备安全气帘，当车子受到剧烈撞击的时候，气帘就会自动充气爆开，人坐在那么高级的咆车里，正常来说即使受到撞击，也不会受到太严重的伤害……”

“那么他到底为什么还不醒过来？！”姜羽娴只想要答案，她没耐心听医生再慢慢解释下去。

医生想了一会儿，然后才慎重地回答：“我想，患者虽然伤势不严重，却陷入昏迷，很可能是因为他不愿意醒过来。”

“不愿意醒过来？”姜羽娴不情愿地看了丈夫一眼。“医生你到底在说什么？可不可以说清楚一点？我根本就听不懂！”

“意思就是，患者在受伤之前可能正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车祸后因为心理因素而导致昏迷，这是他不愿意醒过来最可能的原因。”

医生的解释，姜羽娴根本就无法相信！“这是什么理由？我儿子怎么可能有什么心理压力？这根本就不可能！”她不接受。

“谋夫人，这已经是我仔细思考过，最合理的推论了。”医生还是非常有耐心。

但是姜羽娴还是听不进去，她一心只要儿子醒过来，回复健康就好！

“谋夫人，请您暂时放宽心……”

医生还在对姜羽娴解释的时候，谋远雄也走到加护病房前。

他站在病房前面，并未专心听医生讲话，反而左右探寻，终于看到站在走道另一端，流着眼泪的恩熙。

他们彼此对望，没有说话，每一秒时间过去，气氛就越沉重。

终于，谋远雄别开脸，专注地倾听医生继续解释自己儿子的病情。

恩熙垂下眼，固执地兀自守候在走道尽头的这个小角落……

一整个上午，恩熙就这样站在走道的这一头，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陪伴在谋仲棠的病房外。

三天后，谋仲棠还是没有苏醒。

医生将他换到一般病房，强调还是必须再做观察。

姜羽娴一天到晚守在儿子的病房里，恩熙没有办法进去看他，因为姜羽娴只要一见到恩熙只会更恨她！

“他的情况很严重吗？”裴子诺在恩熙回家的空档，打电话给她。

“医生说，他好像不愿意醒过来。”她沉默了一会儿，悲凄地回答。

裴子诺脸色落寞。“早知道这样，我就不会答应跟妳结婚了。”他喃喃地说。

她什么也没有说。

“妳这样整天整夜的守在医院，身体怎么吃得消？”他想了一想，然后又问：“谋夫人愿意让妳守在他身边吗？”

“她不知道。”

“什么意思？”裴子诺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我在医院，一直到现在，董事长夫人都不知道他的儿子为什么出车祸。”停了一下，她继续往下说：“我想她其实已经猜到跟我有关系，但是她不想知道我的事情，所以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也许，这样真的比较好。”

裴子诺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妳，但是，妳要这样一直守在医院吗？晚上妳都在哪里？一夜都没有睡吗？”

“有时候睡在医院候诊室的大厅……”她掩面啜泣，虽然她并不想哭，她要更坚强才行。“我不能离开医院……我不能离开他，只要一担心他，我就走到病房门口去看一看，这样如果有什么消息我马上就会知道……”

连裴子诺都忍不住心酸。“但是，妳这么做阿棠他根本不知道。如果妳进去看他，他可能会有反应。”

电话里，恩熙伤心地哭泣，但是几秒钟后，她强迫自己停止没有用的啜泣，现在她不能倒下去。

“你不去看他吗？”擦掉眼泪，她打起精神问。

“我觉得阿棠根本不想见到我，如果我去看他，他一定更不想醒过来。”因为气氛太哀伤，裴子诺于是自我调侃，希望恩熙不要太难过。

她的心仍然像他刚发生车祸时那么痛，也许只会比那个时候更痛。“明天，我会到他的病房里看他。”

“谋夫人同意吗？”

“傍晚她会回去一阵子，夜里才会再过来陪他，这几天都是这个样子，所以傍晚我应该可以进去看他。”

裴子诺沉默了一会儿。

“妳要保重自己。”然后对她说。

“我知道。”

挂了电话，恩熙又开始忙碌。她匆匆洗过澡，然后换了衣服、带了一点饼干和水就准备出发到医院。

但是她才刚踏出门口，就遇见谋远雄。

“我特地来看妳。”谋远雄刚从车子里走出来。

“我现在要到医院。”恩熙回答他。

“先等一下，我有一些话要跟妳说。”谋远雄的表情看起来很沉重。

恩熙站门口等待。

谋远雄知道她急着到医院，不想进公寓说话。“那一天。车祸发生的经过我已经全部都弄清楚了，大楼经理详细跟我报告过，我已经了解，这件事情跟妳没有关系。但是，我还是不知道仲棠为什么在巷子里加速，才导致他为了要闪避孩童而撞车？仲棠的开车技术我很清楚，在巷子里盲目地加速，这种行为几乎是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除非有特殊原因！妳愿意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恩熙低着头，瞪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因为我要公证结婚，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妳要公证结婚？”谋远雄脸色一变。“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本来，我并不打算让太多人知道，他应该也不知道。我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然后赶到法院去的。”

谋远雄严肃地看着恩熙。“妳要结婚，难道连我也不通知吗？”

恩熙终于抬头，忧伤地看了谋远雄一眼。

“不是，我不是不想通知您，因为我想在出国之前结婚，是为了让他死心。”

“妳是说，妳想让仲棠死心，所以才要结婚的？”

“对。”她轻声回答。

谋远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么，仲棠知道这件事后跑去阻止，然后发生车祸？”

她点头。

“怎么会这样……”谋远雄简直不敢相信。“他一向很有理智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对不起，我很抱歉。”恩熙落寞地说。

谋远雄看着她。“妳不必道歉，这不是妳错，妳这么做心底一定也很痛苦。”他喃喃地安慰恩熙。

她无话可说。

“等仲棠醒过来后，妳打算怎么办？”谋远雄问。

“现在还不知道，等他醒过来，我才有办法思考以后的事。”她回答。

谋远雄点点头。“那么，妳还要出国吗？”

她垂下眼。“一切都等他醒过来再说。”然后回答。

谋远雄没再多问什么。“需要送妳到医院吗？”

“不用了，我自己搭公车到医院就可以。”她婉拒了。

离开前，恩熙很慎重地对董事长行礼，因为她心中充满了对董事长的抱歉。

傍晚，恩熙等姜羽娴离开医院后，才走进病房。

她让病房的门开着，这样姜羽娴回来的时候，她会知道。

走进病房，看到他还是必须使用呼吸器，恩熙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慢慢走到他的病床边，她蹲在他身边，然后伸出颤抖的手紧握住他没有反应的手指，无言地凝望他没有表情的病容，就这样沉默地注视了他很久。

想对他说的话，这几天在病房外她已经说过无数次。

但是千言万语无从寄……

即使说过再多遍，她仍然有无数的话想对他说，可是那些话却都只能深深埋藏在心底，在她内心深处、在深夜寂寥时分，无语地倾诉。

“如果你不想醒过来也没有关系，我会一直待在这里陪你。”她对他说，没有激动、没有哭泣，她眼泪不能在这里泛滥。“但是董事长和董事长夫人会伤心，所有关心你、爱你的人都会很伤心，我也一样……”

“你为什么……总是要让我这么难过？你知道不知道我真的很心痛？难道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痛苦而已吗？”她屏着气压抑地问他，然后再也无言。

低下头，恩熙掩住脸，泪水一滴滴从她的指缝间落下。

“算了，我不怪你，因为你本来就很自私……”她掩着脸，痛苦地对他说：“你是一个自私的男人，爱上你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可是……我还是爱你！所以今天你会变成这样全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初我们分手后我可以干脆一点——既然分手就分手了，不要一直去找你，也许今天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但是你要原谅找，因为我爱你，我实在太爱你了……”

喃喃地低诉，她的泪水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今天晚上张医生会来吗？”姜羽娴在病房附近的护理站问护士。

“会，晚一点张医生会回医院巡房。”

恩熙听到护士回答。

她知道姜羽娴已经回来，于是擦干眼泪匆匆站起来，然后奔出病房。因为离开得很匆忙，所以恩熙没有发现，谋仲棠的手指正在微微颤动……

姜羽娴走进病房后不久，就发现儿子的手指在动。

她张大嘴巴，一时间无法反应。

“护士……护士小姐！”终于回过神，她冲出去叫护上。“快叫医生来，我儿子！我儿子他的手！他的手在动了！”

护士一听，立刻打电话找医生。

恩熙也听到了姜羽娴的呼喊，她僵在走道尽头，因为高兴而全身发抖、激动流泪却无法动弹……

这个时候，她多想奔回病房紧紧握住谋仲棠的手！

但是她却什么都不能做。

她只能站在这里，等待医生到病房检查，然后期盼着，医生能宣布他清醒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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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谋仲棠清醒当天晚上，恩熙就离开了医院。

已经很晚了，但因为是小周末的关系，台北市的车潮不散，市区里反而越来越热闹。

夜晚十点钟，恩熙像游魂一样，孤独、漫无目的地一个人走在忠孝东路上。

半个小时后，她的手机响起来。

手机响了很久都不停，她终于接听电话。“喂？”

“妳在哪里？”裴子诺始终不放心她。

恩熙抬起头，看到对街餐厅前面的霓虹灯，一时间觉得很茫然，不知道自己究竟置身何处。“我不知道。”她失神地回答。

“妳不在医院吗？”

她沉默了片刻。

“他已经醒了。”她没头没尾地突然这么说。

“妳是说！仲棠醒了？”裴子诺的声音听起来像松了一口气。

“……对。”

“妳怎么没在医院陪他？”

“我不能陪他。”她答，声音木然。

裴子诺屏息。“恩熙，妳现在在哪里？”他问，很担心她出事。

“可能……也许还在东区，”她不想思考，于是回答：“我不知道。”

“妳不要动，也不要挂电话，就站在那里好了，我去找妳。”他对她说。

恩熙没有反应，但也没有挂电话。

她被动地听话，因为她实在太累了……

不管身体或者心里，她都真的好累好累……

即使母亲去世那段时间，她曾经好几次因为伤心过度而晕倒，但是这一生中，她从来没有感觉这么疲倦……

人类会因为疲倦而对生命感觉到厌倦吗？

为什么此刻感觉到的疲倦，会让她觉得，这世上一切可能的快乐，将从此刻开始……

沉沉睡去。

一接到谋仲棠清醒的消息，谋远雄立刻赶到医院。

由于谋仲棠车祸的消息见了报，宋家也知道这件事，但是因为之前谋远雄曾经召开记者会公开承认私生女，这次谋仲棠发生车祸的地点，就在谋远雄的私生女所住的公寓附近，八卦媒体纷纷报导揣测，流言传得非常难听，以致于张云佳和恬秀一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来探病。

就在谋仲棠清醒这天，张云佳终于带着女儿来探病。

恬秀看到谋仲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的心情很复杂。

“仲棠哥，你要赶快好起来！姜阿姨和谋伯父看起来好担心的样子，我看他们那样，心里也觉得好难过。”恬秀跟母亲一起站在病床边，谋仲棠冷漠的表情让她很惊讶。

谋仲棠的父母都在病房内，还有张云佳母女，但是谋仲棠却像没看到任何人一样，他的眼神和表情都很冷漠，好像根本就不想理人的样子。

恬秀的话果然没有得到谋仲棠任何回应。

姜羽娴看到儿子这个样子，忍不住回头责骂谋远雄。“都是你，居然召开什么记者会！你怎么敢做这么丢脸的事呢？原来就是因为你，我儿子才会出事！”现在她已经想通，儿子跟李恩熙分手的原因。“现在外头都在传你的丑闻，你真的很不要睑，可是我跟儿子还要做人耶！你做那种事，叫我们母子以后要怎么出门，怎么面对亲戚朋友？！”

姜羽娴一发飙，恬秀跟母亲就噤声不敢说话。

现在有外人在，谋远雄只是沉下脸没有立刻反唇相讥。“你刚醒，凡事不要想太多。这些曰子来，关于饭店的事情我已经有打算，等你身体好一点，出院以后我再跟你讨论。”他只对儿子说。

“饭店什么事？”姜羽娴瞇起眼问，随即脸色一变。“难道你要把饭店，送给那个女人生的孩子吗？”

“云佳跟孩子在这里，妳不要这么多话。”

“怕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对外头说吗？反正现在别人什么都知道了，我讲这些话算什么？！”姜羽娴的情绪很激动。

儿子刚清醒时的喜悦，又因为看到丈夫而被冲刷殆尽。

面对不理性的妻子，谋远雄选择不再说话。

谋仲棠的表情则自始至终都很冷漠，周遭发生的事情，仿佛都与他没有关系。

刚好在这个时候，谋远雄的电话响起。

为了避开妻子，谋远雄走到角落接听手机。

“喂？”

“董事长？”

“我就是。”谋远雄听出恩熙的声音。

他看了谋仲棠一眼，刻意不提她的名字。

“是我，我是恩熙。”

“我知道。”他答的很谨慎。“妳继续说。”

“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要告诉您一声。”

“妳说，我在听。”

“我已经结婚了，刚才已经到法院公证结束，拿到证书。”

谋远雄突然愣住，因为这令人震惊的消息，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惊吓的反应，引起姜羽婀的注意。

“董事长？”

“我……我在听。”他的声音像老了十岁。“可是……怎么会这么匆忙？这样好吗？妳真的仔细想过吗？”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谋远雄垂下眼。“我知道了。”他回答的声音听起来很落寞。

听到这么沉重的声音，恩熙的心揪成一团。

“对不起，还是没有事先通知您。”她只能抱歉。

“没关系，”谋远雄试着平静地对她说：“我全都了解。”

他有错，甚至可以说，这一切的错误全都来自于他一开始的错！

所以他不能怪任何人，更不能怪恩熙的决定……

他的人生曾经走错一步，以至于，二十多年后的现在，竟让所有的人都因为他这错误的一步而痛苦。

“今天晚上，我就会坐飞机离开。”

“这么快？可是妳都还没安排！”

“我先离开台湾，其他事情等到了那里再说。”

谋远雄转过身。“妳没有钱吧？等一下我会打电话吩咐秘书，叫她先去兑换一笔美金，马上送到公寓给妳。”

恩熙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您。”她只能落寞地这么回应。

现在她必须接受资助，她没有逞强的余地。

“不要跟我这么客气，妳这样对我很见外。”

恩熙不知道该说什么，况且现在再多说什么，也只会更“见外”了。

收线后，姜羽娴依旧瞪着谋远雄。“谁打来的？是你的私生女吗？”她冷冷地问。

这句话一出口，张云佳跟恬秀都很尴尬。

“她有名字，妳不要这样叫人！”谋远雄不太高兴。

“真的是她打的？她跟你说什么？跟你要钱吗？”姜羽媚嗤之以鼻。

“不是！不是她打的，妳不要乱猜。”他看了谋仲棠一眼，发现谋仲棠也正在注视自己。

“呃，夫人，我看我和恬秀先离开好了。”病房里的气氛实在不对！张云佳从刚才就想找机会离开。

“妳才刚来就要走了吗？”姜羽娴问她。

“对啊，我们待太久也不好，会妨碍仲棠休息。”张云佳客套地说。

“那么我送妳们出去。”

“不用了——”

“没关系！”姜羽娴拿起皮包。

自从丈夫把丑闻昭告天下，现在她几乎已经没什么朋友了！

何况，因为年轻时的事，姜羽娴心底自知对不起张云佳……

姜羽娴跟张云佳母女离开病房后，谋远雄对儿子说：“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刚才我提到关于饭店的事，我打算全力推举你竞选下一届董座，不过一切都要等你身体康复后再说。”

之所以推举谋仲棠竞选董座，是为他已经想通，因为自己的自私所造成的不聿，让他亏欠儿子的，远痹烩些年来所给予的还要多得多！

亲情成了他此刻最渴望的东西！因为不想再失去，所以他愿意先给予！

跟儿子说完话，谋远雄就转身准备离开病房。他提早离开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想再跟妻子碰面，继续忍受她刻薄的言语。

“她说什么？”谋仲棠突然问。

谋远雄刚走到门口，然后僵住。“你说什么？”他回过头，故意问。

“恩熙，她在电话里跟您说什么？”

“不是她打来的电话——”

“不用骗我了！”谋仲棠直视父亲，眼神冰冷。“电话就是她打来的！她到底跟您说什么，您可以坦白告诉我，顺道告诉我她没有出现在医院的原因！如果你不说，我也会自己打电话问吔！”

谋远雄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半晌才缓缓地开口：“既然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你又何必这么执着？”

“她说什么？她在电话里到底说了什么？！”他只是固执地追问。

“仲棠——”

“告诉我！”他的意志很坚定。

“你真的想知道吗？如果知道她说了些什么话，对你并没有好处，你还是要听吗？”谋远雄沉声问他。

“我只要答案。”他仍然如此回答。

谋远雄别开眼，然后才开口说：“她告诉我，今天下午，她已经结婚了。”

与其长痛，不如短痛，这是谋远雄之所以选择说实话的原因。

乍听到这个消息，谋仲棠看似没有反应……

他不但沉默，而且表情冷漠。

“你早就该放手了，如果一直不放弃，不仅会伤害你自己，还会伤害恩熙。”谋远雄沉痛地劝他。

然而等谋远雄一回眸看他，却错愕地发现，谋仲棠的脸孔竟然布满了泪水……

谋远雄愣住了。

“她亲口告诉你，她已经结婚了？”纵然脸上布满泪水，谋仲棠却没有表情，他的声音甚至还很冷静。

“……对。”谋远雄压抑不住震撼。

从小到大，就算生病、受伤，他的儿子也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

这是第一次，谋远雄看到儿子的眼泪。

“电话给我！”谋仲棠突然说。

“已经是事实，你现在打电话也没有用！”

“电话给我！”他的口气变得严厉。

谋远雄没有动作，他定定地看着谋仲棠。“冷静一点，现在就算找到她也不能挽回一切，况且恩熙今天晚上就会搭飞机离开台湾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谋仲棠的脸色瞬间僵化……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与表情都失去温度。

“今天晚上，恩熙就会搭飞机离开台湾了。”谋远雄沉重地再说一次。

谋仲棠突然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仲棠？你干什么！”谋远雄来不及阻止，谋仲棠已经摔下床。

他的腿还裹着石膏，根本就不可能下床，遑论走路！

“让我出去，我要找她！”

“可是——”

“她不能走！她哪里都不能去！”他跛脚摔在地板上，却发狂一样大声吼叫。“我绝对不会让她离开我身边！”

“你现在根本哪里都去不了！”谋远雄压抑内心的不忍，残忍地这么对他说。“何况现在她已经结婚了！”

谋仲棠突然安静下来。

然后，泪水又开始在他扭曲的脸孔上放肆地爬行。

他不是不知道，但就是不愿意接受。

而这一刻，因为意识到现实就这么残忍地，阻断他继续固执下去的可能……

他痛苦至极。

“为什么？！”他吼叫，埋首在双膝间，深切的痛苦打击着他一向强悍的意志力。

这个时候的他不能妥协、不能拒绝！

他已经没有理由再固执下去……固执地假装他仍然可以跟她在一起，抛开所有的顾虑与禁忌，就算要他放弃一切都无所谓。

然而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痛恨！痛恨命运安排这样的结果！

“仲棠……”谋远雄完全呆住了。

他的声音哽咽，根本没办法说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况且这种话在此时此刻，听起来都是虚伪。

谋仲棠却突然笑出来，他疯狂的情绪让谋远雄不知所措，泪水夹杂在谋仲棠的笑容之间，数秒钟后他疯狂的大笑戛然而止，之后突然开始放声痛哭！

姜羽娴回到病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她愣在病房门口，震惊、错愕、不明所以。

谋仲棠继续沉重的痛哭，因为他痛苦，所以他嘶吼，而且用力捶打地面，对于拳头上凝结的瘀血完全没有感觉……

当一个男人只能用泪水和吼叫发泄他内心深切的痛苦，那么就代表他的情感在这疯狂脱序、濒临崩溃的一夜过后……

即将趋近于死亡。

台弯时间凌晨四点

飞机上，空姐刚服务客人用过餐，折腾一夜，总算趋于宁静，疲惫的旅客们一个个降下座椅，准备入睡。

商务舱内沉静下来后，过了一段间，机舱内慢慢传出旅客的鼾声。

从机场候机室到登机起飞这段时间内，裴子诺一直陪在恩熙身边。

“恩熙，妳不会后悔吗？”寂静的飞行中，裴子诺突然开口问身边的恩熙。

他知道她没睡，双眸一直是睁开着。

恩熙抬眸看了他一眼。“你还没睡吗？”

“我跟妳一样，睡不着。”他回答，深深地盯着她忧郁的眸子。

恩熙别开眼，望向远方换曰线那一道遥远的曙光。

“妳不会后悔吗？”裴子诺再问一次。

片刻后，恩熙轻轻摇头。“不知道。”这是她的回答。

裴子诺屏息着，因为这个答案而感到茫然……他以为恩熙很清楚，她选择去做的每一件事。

“命运太难测了，我不知道现在的决定将来会不会后悔，但至少，现在的我没有选择。”侧着头，她轻声矜淡地回答，仿佛自言自语。

这无奈又宿命的答案，让裴子诺震撼，也让他不忍……

机舱内又回复安静，至少，命运的表象看似是安静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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