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胎(上)》

作者：郑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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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向晚，水湘别苑内的宫纱灯笼，烛光幽微，灯火明灭著，平添几许向晚的秋愁。

年仅二十出头的颜宁，病卧床榻，已教妇人漏血之症缠扰了数月之久。

颜宁虽是汉人，可无论相貌、身段皆美若天仙。

此时此刻，坐在颜宁床头、一脸愁眉不展的男人正是她的丈夫，安亲王岳乐。而站在床尾，那个容貌与母亲相似的小女孩儿，就是颜宁为安亲王生下的小郡主，禧珍格格。

八岁的小禧珍怔怔地站在床头，手中紧紧握著额娘临死前留给她的遗物……

她呆呆地瞪著阿玛脸上的泪，清秀的小脸蛋尽管苍白，可她的大眼睛兀自睁得老大，目不转睛地看著她的阿玛，仿佛不明白，为何阿玛的眼睛里能流得出那么多的泪水……

病重中，安亲王的爱妾仍听得见丈夫的声声呼唤，可任凭她再怎么用力眨眼，也无法看清丈夫温柔的脸庞。

她是安亲王岳乐最心爱的小妾。

康熙十四年，三藩乱起，岳乐接获兵部指令，得到当今圣上亲旨速往江西固守，首要任务需断贼饷道、分其兵势、扼其咽喉，之后又接获圣上亲令，再转长沙，旨在削弱平西王吴三桂的兵力。

当时岳乐大队军马进发长沙，驻扎于村野之际，他与皇上书信往返亦未曾中断过。当时岳乐困于战事，特命令下属不得跟随，他独自一人漫游乡道寻求平静，走累了觉得口渴时，忽然看见一户耕农所盖，独立于田野间的小茅屋。

岳乐当时立刻敲门进去要杯水喝，然而这偶然的机缘，就像老天爷早已注定好的，竟让他就此遇见了颜宁！

岳乐明白，这名生于村野，却天生成水漾水灵的柔情女子，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克星！此时虽然战事困顿，不该思及儿女私情，然而他无论如何无法撇弃颜宁，他的情感已经胜过理智！岳乐于是甘冒大不韪，于战鼓频催之际、大军拔营挺进之时，将这名村里女子私藏在身边。

康熙十九年，安亲王岳乐立下彪炳战功，皇帝出京至卢沟桥亲迎于二十里外，其后且亲自召见岳乐，礼遇尊崇有加，并且召安亲王于御座前赐茶。

但就在此时，没有人知道得到康熙荣宠的岳乐，竟然为了一名女子，内心遑遑极度不安宁－只因回京后，岳乐便将颜宁暂置于京畿附近，两人见面暂时不能那么方便。

然而以岳乐堂堂王爷之尊，欲迎一名女子入府为侧室，本来容易至极－

但为难就在，丘山乐的妻子身分太特殊！

安亲王福晋恪瑶，她是太宗皇帝的养女。恪瑶以皇格格之尊下嫁于岳乐，那是岳乐十六岁那年，太宗皇帝亲口指的婚。

岳乐不能朝夕相伴心爱的女人，难免心猿意马！况且他笃定自己于府外另置别业一事，恪瑶迟早会知道，于是挟著平藩战功，班师回朝一个月内，岳乐便亲赴面圣，当面对皇上倾诉他只爱美人不要封赏的决心。

岳乐虽明知道，如此一来绝对不能得到妻子的谅解，皇上与朝臣也会因此抹煞他平藩所立的战功，然而他义无反顾，一心只愿得美人长相随。

岳乐这一点心愿，在康熙这位年轻皇帝听明白后，为顾及君威与安亲王福晋的妇德，于是成全了他。

当圣口一松，颜宁进驻王府，搬至为她特别修筑的水湘别苑那一刻，最心碎的女人，当然是岳乐的结发妻子安亲王福晋恪瑶。

恪瑶心底很清楚，丈夫爱的，是这名比他小十八岁的汉人女子！她心底有恨，自然不可能善待颜宁。

而这么多年来，夹在两女人之间，岳乐虽然痛苦却甘之如饴。因为他最心爱的女人就陪伴在自己身边，他是求仁得仁。

然而他却不能给颜宁任何名分，尽管她是岳乐最心爱的小妾，他能给她的，只有比其他妻妾更多的爱与照顾。而岳乐给颜宁的柔情与蜜意，甚至比对他的妻子还要多得多！

丈夫对自己的恩爱不再，对一名汉女的好，较之过去对自己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点看在恪瑶眼底，是无止尽的痛心。

而自颜宁生病后，岳乐更是抛下妻子不顾，一连数月几乎搬至颜宁的水湘别苑，在颜宁的居所朝夕逗留，留凭陪伴。

然而眼见颜宁的病不但不痊愈反更加沉重，岳乐痛心疾首，胸口脏腑如同被扭曲绞碎，较之上战场身负重伤更让他痛苦！

而自今年起，颜宁的病况一日复一日沉重。连皇上的御医来探视过，都只能摇头叹息……

就在一刻钟前，大夫已经撒手沉默地立在床榻边，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人世间的生离死别。

当颜宁咽下那最后一口气时，岳乐已经崩溃了！

沉重的哀痛让他仿佛窒息一般喘不过气，他泣不成声，所有的痛苦全都充塞在胸臆里，哽咽著……

“王爷，您节哀呀。”大夫终于走上前，叹息著劝慰。

“不，我不要你死，你怎么能就这样死了……颜宁！”安亲王的痛苦到了极点，他含著泪水痛声哭泣著，诅咒著老天爷。

“王爷，”大夫望向呆立在床边的小格格。“您还有小格格……王爷千万要保重自己！”他语带迟疑地道。

岳乐突然被点醒，他这才想起自己与颜宁的女儿，于是停止了诅咒，他强咽下胸口的痛苦，望向才八岁大的禧珍｜

原以为那孩子势必比他这大人还痛苦，还不能承受这生离死别的震撼！然而禧珍……他那小女儿的表情却是麻木的！

禧珍面无表情地瞪著她死去的额娘，然后慢慢抬起眼，望向她的阿玛－

她那空洞眼神里头没有心痛……

更没有眼泪。

※※※※※※

康熙二十六年，噶尔丹乱起，时年值十八岁的安亲王三子永琰贝子，奉旨亲命，跟随皇上身边一等侍卫阿南达，前往噶尔丹处传谕圣上亲旨。

数乘快马越过大漠边上千里荒野，好不容易见著绿洲水地，骑士们勒停坐骑，至水池边暂时歇马养息。

“喀尔喀部众被噶尔丹逼至末路，于是来投我朝，现正停泊于漠南，噶尔丹却上疏要求皇上拒纳哲卜尊丹巴呼图克图！皇上这回要我们持敕向噶尔丹传上谕，命他平息战事和睦太平，然而噶尔丹狼子野心，他骄傲跋扈惯了！我看，这一趟咱们前去，只怕也凶多吉少。”队伍刚行至噶尔丹势力范围内，阿南达跨在坐骑上漫步至永琰身边，语重心长地道。

“阿南达，何需怕他？噶尔丹越想造反，越不敢杀天朝来使。”时年才十八岁的永琰，豪气万千地说出了令阿南达迷惑的话。

“永琰，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南达果然开口问了。

永琰轻描淡写反问：“噶尔丹在大漠南北路频掀战事，他的野心不止一两日，圣上与朝臣皆知，但他何以尚不敢公然造反作乱、置皇上圣谕于不顾？你以为他顾忌著些什么？”

“养兵蓄锐，他在等著时机！”

“正是！”永琰撇起嘴。“那么他的兵可养好了？马儿可壮了？牛儿可肥了？”

阿南达想也不想。“万事俱备了。”

“万事俱备，就待起事了！”永琰撇嘴淡笑：“噶尔丹已先取漠北喀尔喀，将再攻漠南内蒙，他岂能为我们几人，就让皇上有借口能出兵讨伐？”

阿南达瞪大眼睛，然后咕嘟地咽了口水－

“永琰，你真奇怪！我怎么瞧你，怎么觉得你不似个年少不更事的贝子爷，倒有几分－”阿南达话到嘴边又吞下。

“几分什么？”永琰笑问。

“说句大不敬的话，你方才分析事理那有条不紊的模样，著实有几分圣上议事时的神采！”阿南达笑道。

他长年追随在皇上身边，对皇上一言一行最是了解。

永琰豪爽地笑出声。“你高估我了，阿南达！”他一跃跨上坐骑。“事不宜迟，咱们快些赶路吧，别误了皇上的正事！”

语毕，永琰鞭策胯下，一马当先而去－

“呀！”

黄沙扬尘，阿南达紧随其后。

至此而去，马队确已进入噶尔丹的势力范围，永琰的话是否应验，众人的命是否可保，不日立即可见真章！

※※※※※※

噶尔丹是天生枭雄，他的野心可笼罩天下，绝不会因暂时取得喀尔喀胜果，以此而自满！他一路追击喀尔喀逃亡部众，只在寻找合理的南侵借口！

永琰将噶尔丹的行径看得十分透澈，他早料到噶尔丹非但不会辱杀来使，还将对他们礼遇有加。

然而即使永琰的预言成真，阿南达仍感到不安。

夜间在噶尔丹所提供，歇息的营帐内，阿南达对永琰道：“甲胄兵哨万事俱全，这只是部落驻地，却如此这般禁卫森严，要说他没有野心，谁都不信！”

永琰对他使个眼色，暗示隔墙有耳，阿南达随即知道自己多话了！

“永琰，你可知道皇上遣你随我前来的原因？”阿南达反应尚称机敏，他立即转个话锋。

“皇上看得起我，才著令我办事，另方面特意安排我追随在你左右，欲令我多长见识。”他答得谦和内敛。

阿南达笑开。“你太谦虚了！”这回阿南达不多话，仅仅微笑。

他总感到永琰在皇上心中似有特殊地位，才会命这名年仅十八岁的贝子爷随行以见机行事，如果让噶尔丹明白皇上对永琰的器重，恐怕要生事。

“皇上的圣谕已经传达，明日我就会拜别噶尔丹，咱们即刻回京覆命去，就不久留了。”阿南达道。

“也对，咱们能尽快将大汗的意旨送交圣上，让圣上早日明白，大汗实对我朝十分恭顺遵谨。”永琰回道。

听见永琰称噶尔丹为大汗，他即明白永琰确认帐外有人窃听。

康熙十六年，噶尔丹袭杀岳父与首领，自立为布实克土汗，他狂妄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这几年来更加长进，除肆意掠夺准噶尔邻近分部，且进一步侵侮攻掠蒙古各部，以图扩张自己的势力！

“说得是！咱们万万误事不得。”阿南达顺著永琰的话说。“既然任务已达成，明日就回转京城，咱们也该舒舒心谈点别的事，例如你的婚事－日前我听说你阿玛与简亲王密议，已经给你订下简亲王的婚事？”他不再谈政事。

“近日我阿玛的身子不适，这事已暂且搁下。”永琰淡声回答。

其实他心知肚明，却不想提及自己的家务事。

他的阿玛为了府内一名小妾，已经数月未出水湘别苑。这事儿如今已闹得府内人尽皆知，只差还未传出府外，一旦消息传出，不仅安亲王一世英名将会毁于一旦，安亲王为一名小妾废寝忘食、借口托病不上早朝之事，倘若皇上得知内情，只怕安亲王府将有祸事。

“这么说你的亲事没门儿了？”阿南达大笑：“这样也好！说不准皇上早已经属意，要将哪个皇格格指给你为妻！”

永琰微笑著，却未接话。

他知道一旦噶尔丹起事，烽火战起，自己娶妻一事怕会就此搁下，待战火平息

永琰沉敛的眸光移向帐外那晃动的人影，知道和平这一天，恐怕三五年后都不能来临。

※※※※※※

安亲王福晋恪瑶明白，即使颜宁已死，她丈夫的心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颜宁死后岳乐就像个游魂，他对那死去女人的悬念，让她的怨念更加深了一重！

平时丈夫有多少女人恪瑶都可以不管，毕竟她是王府大福晋，不会为了王爷纳妾这种小事计较，然而凭著一个女人的直觉，她明白这个颜宁有多么的不同－因为颜宁所夺走的，是她丈夫的心！

而当年颜宁夺去了她的丈夫，现在颜宁死后，竟还要把她丈夫的心也给带走！岳乐所有的心思与情感几乎全给了颜宁，说来残酷，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其他女子在他的生活中如同点缀，包括她，岳乐的结发妻子恪瑶。

灵堂已经布置好了，恪瑶心痛地瞪著丈夫为那名贱妾安置的牌位，上头竟写著“结发爱妻颜宁”这六个字！

当看到那牌位上绸缪眷恋的字眼后，恪瑶就彻底心碎了！

从这一刻起，她对自己的丈夫不再存有任何幻想，也不再期盼他有回头那一天。

恪瑶这深沉浓稠的怨恨，自然而然迁怒到颜宁八岁的小女儿禧珍身上。

恪瑶的家世显赫，连那名勾引自己丈夫的贱妾在世时，她都能做到毫不计较，何况是对一名小女孩？她恨禧珍，然而只要有丈夫在，人前人后，她仍然必须做一名秀外慧中、宽容大度的大褔晋，不能也不会怨恨一个八岁的孩子！虽然她要掌控禧珍的命运易如反掌，然而她绝不会为了这弱质的孩子，就轻易沦丧她的高贵与骄傲！

恪瑶的奶娘一向明白福晋的心思，站在灵堂前，她附在主子耳根边叨念道：“福晋，您瞧那贱妾生的孩子，她对自己额娘的死亡好像无动于衷……好个铁石心肠的女娃！”

恪瑶转头看见畏缩在角落的小禧珍，她慢慢眯起了眼……

独自一个人蹲在灵堂角落，禧珍抱著自个儿的膝头，木然地瞪著来来往往的人们，直到安亲王走过来挡住她的视线……

岳乐瞪著这个自己与颜宁所生的小女儿。

他久久地瞪著她，从禧珍来到这里蹲在这个角落开始，他视线就不曾离开过这个孩子。

然而这几刻钟的时间过去，他没见到这孩子因为她额娘的死亡而哀泣。

连颜宁身边的小婢女都倒在灵堂前痛哭失声，然而这小女娃｜她的表情是木然的、血液是冰冷的，从头到尾她只是睁大了那双与颜宁一模一样的大眼睛，瞪著这些前来灵堂致哀的众人，仿佛事不关己、仿佛死的人不是她的额娘！

禧珍抬起头见到她的阿玛，她的表情如大梦初醒般，过了许久才畏怯、迟疑地叫了一声：“阿玛……”

见到禧珍木然的表情，陡然间，岳乐心中升起一股忿怒……

“你额娘死了、她永远永远的离开你了！你伤心吗，禧珍？”他幽幽地问。

禧珍小小的身子忽然颤了一下，然而她仅仅将身子往内缩得更实，然后她垂下头，仿佛这个问题迷惑著她……

“难道你额娘死了，你还不伤心吗？”岳乐再问，他如石块般坚硬的眼光渐渐放冷。

禧珍抬起头，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无语地凝望著她的阿玛。

这小小的孩子并不明白，她的阿玛为什么如此追问自己的原因。然而她答不上来是因为她无法分辨，她心口那绞痛著的，是什么样的滋味……

“你真的对你额娘的死，没有半分伤心？”岳乐的眼神冰冷，他瞪著禧珍，这小女娃白皙干净的脸庞上，没有一丁点流泪的痕迹！“我确定，你大概是半点也不伤心的！”他终于喃喃道。

禧珍还来不及弄清楚她阿玛的意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思，就忽然被拽起－

她纤细的手臂吃痛著，然而她的阿玛毫不留情地用力拖著她，直把她拖到额娘的灵前－

“你给我跪在你额娘面前！你这铁石心肠的孩子，竟然连你额娘去世，你也不掉一滴眼泪吗？！”岳乐忽然甩开小女儿，野蛮的程度就像对待战场上的仇人。

然而禧珍只是呆呆地瞪著她的阿玛，仿佛不明白，为什么过去疼爱自己的阿玛，会突然这样严厉地对待自己……

“好！你就好好给我跪著！在没看见你掉一滴眼泪之前，你就永远不许给我站起来！”安亲王怒吼。

他突然发疯一样狂暴的举动，吓坏了众人！

然而当人们看到那木著脸的小女孩，见到她对自己额娘的死那无动于衷的表情，人们开始指指点点，不再同情那孱弱的女孩！

多数人还由衷以为，这小女孩如此冷血，安亲王的心痛忿恨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可禧珍……

没人明白这小小的孩子心痛如绞，她因胸口疼痛而知觉渐渐麻木，然而尽管她再心痛……

却怎么样也挤不出半滴眼泪。

永琰风尘仆仆，自大漠返回京畿覆命后，深夜时分才得以返回王府，却见亲王府大门前悬著一片白幡。

他起先疑惑，继而明白这片白幡象征的意义－

“贝勒爷！”王府总管奕善一路呼喊著，追随在永琰马背后奔进王府前院。

自永琰回京后，圣上已下令册封永琰贝子爵升一等，赏戴三眼花翎，即日起册封贝勒，这消息昨日前已传回王府，但逢此时任谁也没心思庆祝。

“夜半三更的｜贝勒爷，使不得啊！您快下马｜”奕善的话才说一半，顿时卡在喉头。

因为永琰已经勒停坐骑。“这是几日前的事？”他问的是人死之时。

“回贝勒爷，是八日前的事儿了！不过灵堂直至昨日才备好，王爷他哀痛得几乎要病倒了。”奕善回答。

永琰不再回应，他翻身下马疾步走进内院。

内院是王府女眷的居所，奕善站在外墙边不敢贸然跟上去。

永琰一路走向水湘别苑，小径边上的花朵凝结著深夜的露水，正兀自散发出属于深夜的幽香……

※※※※※※

“额娘、额娘；……”

三岁的小禧珍颠著步子，从庭院里一路跑进她额娘的房里，稚嫩的童音殷殷切切地呼唤著她最亲爱的挚亲。

“珍儿？”正在做针黹的颜宁，一抬头忽然见到小女儿双眼红润润的，吓得她赶紧扔下手头上的针线活儿，抱著女儿仔细端详。“你怎么了？两只眼睛怎么这么又红又肿的？你别吓坏额娘了！”

“我没事儿，额娘……”小小禧珍用力眨著眼睛，她只觉得又痛又痒的。

“怎么没事儿呢！你这孩子｜”颜宁焦急起来，忽然想起禧珍出生时的事。

“你是不是眼睛里跑进脏东西了？快眨眨眼，挤出几滴泪来都好，快把眼里那脏东西给冲出来呀！”

禧珍听她额娘的话，用力眨眼，可却任凭她再怎么眨眼，眼睛里依旧流不出半滴眼泪！

“珍儿，你为什么不流泪呢？”颜宁急得快哭了。

“额娘……”禧珍用她那双像兔子一样红润润的眼睛，茫然地瞪著她的额娘。

“春兰！春兰！”颜宁大声呼唤她那才十六岁的小婢女。

春兰急忙跑进主子房里。

“王爷不在府里，你就不必再报总管，赶紧自个儿出门去请大夫过来｜你快去呀！”颜宁已经哭出来。“快去……再慢，小格格的眼睛要不保了！”

“是，娘娘！”春兰吓得夺门而出。

禧珍望著她的额娘，她看到额娘脸上不断流下的泪水，于是好奇地伸出小小手心，接住自她额娘脸上落下的泪滴……

“珍儿，你听额娘说，”颜宁心痛地看著女儿，紧紧地抱著她的心肝宝贝。“你试著回想月前摔跤的事儿，那痛吧？痛就流泪呀！额娘求求你流泪吧，珍儿！”

然而禧珍却一点都不明白，何谓“流泪”？

月前摔跤时尽管痛痛，可她也没“流泪”呀！

那“流泪”是个什么样的滋味儿呢？

颜宁瞪著女儿茫然的眼，她的心碎了……

她的小女儿，自出生那一刻起就让她担忧心惊。

因为这孩子，禧珍……

她自生来就只会笑、不会哭。

※※※※※※

禧珍忽然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还跪在额娘的灵前，夜半时分天黑得像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墨汁，自白天起已经过了六个时辰，她没水喝、没饭吃，就这样跪在她额娘的灵前，双腿都已经麻木。

她并不明白这府里的下人在大褔晋奶娘的指示下，没人敢来照管她这失去亲娘保护的小小八岁孩子。

梦中，她恍惚间忆起三岁时发生过的事，原本她的记忆遗忘了这桩幼年往事，只有额娘始终耿耿于怀，自那之后便小心翼翼地保护著她，每日早午晚各三回，用大夫调制的药水灌洗她的双眼。

而如今额娘死了，这已经第八日，小禧珍的眼睛再没有人用药水细心地替她灌洗，于是渐渐的发红干涩，肿痛起来。

禧珍的双腿跪了这许多时辰，也早已经由痛转为麻痹然后失去知觉。

然而双腿与双眼的疼，再怎么也比不上她的心痛……

然而她还太小、小到根本就不明白，为什么她瞪著额娘的灵牌，会突然有这痛彻心扉的，说不出口的痛苦？

禧珍并不知道她的身子正在摇晃著，因为即使是个大男人都不能忍受这长跪的酷刑，何况她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禧珍虚弱地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瞪著她额娘的牌位，想弄明白心窝的痛楚。然而她虚弱的身子，摇晃的幅度却越来越大……

※※※※※※

永琰跨进他阿玛小妾的别苑内，立即见到厅内已布妥的灵堂。

但就在夜半时分，在这空无一人的灵堂内，他却看见一名小女娃儿独自一人跪在灵堂前，身子摇摇欲坠……

他走到女娃儿身边，站在数尺外观察著她清秀绝丽的侧颜，讶异于这小女孩小小年纪，已经拥有浑然天成的绝世容貌。

他虽未认出这名小女孩，然而永琰知道，这水湘别苑的女主人，曾经为他的阿玛生了一名小格格。

这处水湘别苑是他额娘的禁忌，除了阿玛、总管以及别苑内的奴婢，府内所有人顾忌著福晋，因此都将这水湘别苑当成是隐形的、根本不存在。

永琰是恪瑶的亲生子，他当然更不可能走进这水湘别苑。

安亲王府里的水湘别苑就像遗世独立的桃源，但这是他阿玛一人的桃花源，却是他额娘心中最深最苦的痛。

永琰凝立在小女孩身边，出神地凝望著这摇晃著孱弱的身子、却兀自苦撑的小女孩，并且注意到她红潣肿胀的双眼……

这片刻，永琰以为这女孩是为了她额娘的死而哭肿了双眼。

时光如静止般悄然无息地漂流过，他就这么出神地凝望著女孩，怀著一种连早熟的他也不了解的情绪，万种滋味蓦然掠过心头，仿佛在许久许久之前，他早已经认识她……

禧珍回头看到这名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年，她红肿的双眼茫然地痴望这专注地审看著自己的陌生人，心口又突然狠狠地揪痛起来－

较之于前，胸口忽然增加数十倍的疼痛，突如其来地打击禧珍！让她再也撑不住－

她蓦地朝前倒下！

永琰在第一时间上前接住她……

禧珍的额头撞到他坚硬的胸口，而这昏头晕脑的疼痛，竟蓦然逼出了她的眼泪

永琰看到女孩的泪水，伸手抱住她时，他朝上的掌心接到了她落下的泪滴……

“你没事？”他抱紧怀中这小小的、娇弱的身躯。

永琰的问题注定得不到回答。

因为这个脸上挂著泪痕的小女孩，早已经晕厥在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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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禧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一时间回不过神，蜷缩在暖呼呼的被窝里，还等著额娘来唤她起床……

“醒了？”永琰盯著床上那一脸困意的小女孩。

忽然瞧见床边坐了一个陌生人，禧珍瞪大眼睛，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唉哟！”没想到膝头一磕在床垫上，就教她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永琰坐在床沿，见她傻呼呼的举措，不由得嗤笑出来。“你到底在灵堂前跪了多久？两个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大！”

禧珍摇头，泪珠儿就成串地滴下来。“额娘……”

膝盖疼痛让她想起了额娘已经亡故，膝痛加上心痛，禧珍伤心得说不出话……

忽然问她尝到嘴角边咸咸的滋味儿，她愣愣地伸出手背，抹了一手湿湿的泪水。

这是什么？禧珍问自己，忽然想起昨晚在灵前做的梦，她想起了三岁那年额娘眼睛里滴下来的“水”，便痴痴地发起呆来。

“怎么？你跪傻了？还是舌头被猫给吃了？”见她的泪珠像不值钱，成串成串的掉不停，永琰逗她。

再怎么样永琰还是大孩子！越是沉稳的大男孩，见了这傻呼呼的丫头，就有一丝心疼。

禧珍用她稚嫩的童音问：“你是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禧珍再摇头。

“那你总该知道，自个儿的阿玛是谁吧？”

“我知道，阿玛就是额娘的丈夫。”

永琰忍住笑。“那么我就是你阿玛的儿子。”

禧珍一脸茫然。

永琰知道，这丫头压根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傻丫头，你还是个小不点，话都听不明白吧？”

禧珍眨眨眼，接著便将一双小脚放在冰凉的地上，急著下床。

“你做什么？”永琰挡在床边问她。

“我要下床……”

“你病了，得休息，不能下床。”他不许。

“可是阿玛要我跪在额娘灵前，没有阿玛的命令就不能站起来。”禧珍死心眼地回答。

永琰挑起眉。“你说你在灵前跪了一夜？这是阿玛的意思？”

禧珍点头。

“阿玛喜欢你额娘，没道理这么做。”他盯著有一双大眼睛的禧珍问：“是不是你犯了什么事，惹阿玛不高兴？”

禧珍还是摇头。

“你仔细想一想，别一个劲儿摇头，像个傻丫头一样！”他皱眉。

“阿玛说，没掉一滴泪前，不准我起来。”禧珍想起来了。

“怎么？你没掉泪？”他低哼一声。“瞧不出来，你还真坚强。”

“什么是流泪？”禧珍问他。

自额娘死后，他是第一个肯同自个儿说这么多话的人，正因为如此，禧珍将埋在自个儿心头一整夜的疑惑，拿来问他。

“流泪就像你现在这样，脸上挂了两串水条条，丑八怪！”他笑她。

禧珍不在意他嘲笑自己，她脸上的茫然不减反增。“以前我在额娘脸上也见过这种东西。”

“‘你以前见过’？”他嗤笑，当这是小女孩的童言童语。“别开玩笑了，每个人都会流泪！”

“我以前不会流泪，”她瞪著自个儿那沾湿的手背呢喃。“但我不知道自个儿怎么了，现在就会流泪了……”

永琰不置可否。他淡漫的眼神，连小女孩都看得出来他的不信任。

“你不相信我吗？”她问他。

“你现在掉这么多泪，又怎么解释？”他是不信。

“我也不知道……”禧珍皱著粉嫩的眉心，苦苦思索……

然后她忽然想起，是昨夜一头撞到他的心窝上，才突然掉眼泪的！禧珍瞪著他、痴痴地望著他，她实在想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瞪著我干嘛？”永琰问她。

禧珍不说话。

“我问你瞪著我干嘛？”他再问她。

禧珍还是不说话。

“你｜”

“格格！”水湘别苑的婢女春兰没头没脑地跑进禧珍房里，打断永琰没说完的话。

忽然见到三贝勒也在房里，春兰一时愣住，进房后该说什么话，这会儿她已全不记得。

“春兰，你找我吗？”

直到禧珍柔柔软软的童音问她，春兰才回过神。“格……格格，王爷找您呢！”春兰的目光回到她家格格身上，这时她又愣住了！“格格，您怎么了？！”春兰像活见鬼似的。

“我怎么了？”禧珍睁大眼，稚嫩地问：“春兰……我怎么了？”

“您、您流……流眼泪了？！”

春兰瞪大眼睛、张大了嘴巴，那副惊讶到极点的夸张表情，引起永琰的注意。

“眼泪……”禧珍苦著小脸，眼神迷茫，她正困惑著。“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掉几滴眼泪需要这么惊讶？”永琰讪讪地问这主仆俩，怀疑小丫头跟奴才在做戏。

“当然惊讶了！”春兰仍然瞪著她的格格，目不转睛地。“格格从一出生就不掉泪的！以前颜娘娘每天早中晚还要拿大夫研制的药水，冲洗格格的眼睛。”

永琰见春兰讲得有模有样，听来不像骗人，他的眸光转回禧珍身上。“这就怪了，从来不掉泪，为什么突然哭了？不止哭，还哭得晞哩哗啦！”他讪笑，好玩的问。

禧珍把他的玩笑当真，挺认真地摇头，用她那稚嫩的童音回答：“不知道，只记得是昨夜撞到你的胸口上，我就哭了……”

“这么说，是我把你弄哭了？”他咧开嘴，忍不住逗她。“那么这会儿你该谢我？还是该怪我？”

禧珍是个八岁孩子，自然听不懂这像绕口令似的话，只管皱著眉心呆呆瞪他。

春兰杵在一旁，忽然想起王爷的交代：“格格，王爷在厅里等著您呢！”她焦急地催促。

禧珍听见春兰的话，便想从床上站起来，可她两条腿抖得慌，像没了力气一般，春兰赶紧上前搀扶。

“我阿玛找她做什么，罚她继续跪灵堂？”永琰跟在后头问。

“王爷没说，只要我来找人。”春兰迟疑了。“不过，我瞧王爷的模样似乎不生气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春兰了咽了口口水。“我瞧王爷虽然不伤心、也不生气了，只是……只是叫人摸不著边。”

“你学我绕口令吗？含含混混的，把话说清楚！”他忽然脸色一板，冷声斥骂。

春兰被这一斥，吓得拱起肩。“奴才的意思是……王爷的脸色，好像吃了秤锤一般铁青铁青的。”

“嗯。”永琰绕到前头挡路。

“贝勒爷？”春兰惶恐，不明白主子挡路的意思。

“你到王府几年了？”

“回贝勒爷的话，十年了。”

“跟在娘娘身边几年了？”

“回贝勒爷的话，八年了。”

永琰收敛起笑容，神色莫测，春兰忽然有些胆跳心惊……

永琰漠冷的眼色瞟向禧珍，她怔怔地回望著永琰，眼睛里还含著两泡泪水，那模样儿瞧起来怪可怜的。

“八年还学不会把话说明白，府里还真是白养了你这奴才！”永琰严厉地扔下话。

春兰一听，吓得扔下她的格格，“咚”地一声就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朝地上跪下。

禧珍本来便站不住，这会儿春兰突然放手，她立刻朝后倒栽过去｜

料到会有这结果，永琰出手便准确无误地揽住她，卷进自个儿怀里。

禧珍喘了一口大气，胸口“噗咚、噗咚”地像虾子乱跳起来……

她心口痛痛、脸儿红红的……

可一个八岁的孩子知道什么？

禧珍压根儿弄不明白，自个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坐在灵堂前的椅子上，安亲王木然的脸孔没有任何表情。

尽管他见到面前的小女儿，脸上已然挂著两串泪水，然而他的脸色仍然是冰冷的。

“跪下。”安亲王连声音都冷冰冰的。

“阿玛，她的腿伤了，不能跪下。”站在禧珍身边的永琰提醒。

安亲王愣了片刻，像是在思索是谁瞻敢违抗他的命令。等他见到永琰，才像刚发现他就站在眼前一般，没表情地问他：“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禀阿玛，孩儿昨夜三更回府。”永琰双眼炯炯地盯著他的阿玛。

“好，”安亲王失魂般喃道：“你回来就好了……”

然后他的眼神转向禧珍，忽然变得严厉。“我叫你跪下！没听见吗？！”

在安亲王冷厉的斥喝下，禧珍两腿一软就要跪下－

永琰拉住了她。

“阿玛，她的腿伤了，不能跪下。”他重复一遍。

安亲王双眼突然瞪大，本想开口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下。“罢了……没心肝的孩儿！就算让她下跪千百万次，也不能弥补她足以下地狱的不孝大罪！”他喃喃诅咒。

显然地，安亲王将丧妻的深沉痛苦，全移嫁到了小女儿身上。

永琰明白这是不公平的，然而若不能如此，他阿玛的心痛就没有出口宣泄。“阿玛，她还只是个八岁孩子。”他放柔声提醒。

安亲王脸色一僵，然而他瞪著禧珍，看著这孩子那张与她额娘极其酷似的甜美脸庞……

他的心就像被千万根针扎刺一般，淌著鲜血！

“滚……”岳乐喃喃道，红了眼。

他簌簌地抖著脸肉，神色再也不平静……

禧珍靠著永琰，他感觉到她轻盈的小身子正发著抖，他几乎感受不到她身上的温度。

“你滚……”岳乐终于狂暴地对八岁的小女儿吼出来：“你立刻给我滚！”

禧珍两腿一跛｜

永琰牢牢地扯住她，护著她。

禧珍全身重量，几乎已经全转移到他身上……

永琰始终如一，永远那么冷静。等著阿玛的话说完，他携著怀中的她，毫不迟疑转身步出灵堂。

※※※※※※

这天下午，春兰便跑进房里告诉禧珍，她阿玛决定把她送出京城，让她回到颜宁老家湖南乡下的消息。

“春兰，湖南乡下是个什么地方？”禧珍茫然地瞪著春兰的屁股。

春兰正忙著帮小格格收拾衣物。“那是个不怎么好的落后地方！穷得怕连窝窝头都没得吃。”她随口说说，然后皱起眉头。

比起民丰物饶、欣欣向荣的北京城，春兰心想她可没说错。

“阿玛为什么要让我去不好的地方？我不去，我要守著额娘。”禧珍喃喃道。

“由不得您呀，小格格。”春兰无奈地叹气。

格格被王爷放逐，连她也一块儿倒楣，谁让她跟的主子这么褔薄，进王府才八年就一命呜呼了。

“可我真的不想离开额娘……”她说著，泪水就扑簌簌地往下掉。“春兰，你帮我想想法子好吗？”

春兰回头瞧她的格格，不看还好、这一看就把她愣住了。“格格，您怎么又哭了？眼泪唏哩哗啦的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春兰欺负小主子呢！”

她蹬蹬地跑过去，用手绢子擦拭小格格脸颊上的泪珠。“快别哭了，好吗？”说著，连她自个儿也心酸起来。“说个笑吧！您这模样儿要是在从前，娘娘还没到天上前瞧见了，那她不知道该有多欢喜呀？”她说笑，却连自个儿也笑不出来。

禧珍吸著鼻子，细软的童音哽咽。“额娘……我要留下来守著额娘，我一定不走……”

“格格！”瞧见禧珍这模样，春兰也抽抽噎噎的伤心起来。

主仆两人抱著哭成一团，伤心的不得了！

永琰才刚走到门外，便瞧见这幕。

“呜……格格，您好可怜啊！”春兰抱著小主子，呜呜地哭起来：“王爷真狠的心，您才刚死了娘，王爷就要把咱们撵出王府｜”

“嗯哼！”

“……”

不对，这咳嗽声不像小格格发出来的喔？

春兰转头一瞧，这下可乖乖不得了！“贝勒爷吉祥！”瞧见站在门外的永琰，春兰吓得“咚”一声朝地上跪下，猛磕响头。“贝勒爷吉祥！奴才没瞧见贝勒爷，贝勒爷要打要骂奴才绝不敢怨贝勒爷的不是！”春兰脸色惨白兮兮。

她方才骂王爷心狠，那话三爷肯定都听见了！她的命可真苦哟！她跟三爷像犯冲似的，每回见了三爷，她老要跪在地上磕头的，那要一日瞧见八回，不就得磕八次响头了？

“起来吧！贝勒爷、贝勒爷的，让你叫得像念经似的！”他迈步跨进屋子。

听这话没怪罪的意思，春兰稍觉心安，才讪讪地站起来。

永琰瞧见禧珍脸上的泪。“又怎么了？哭得泪人儿似的！白天哭不够，晚上还要哭，一天哭十二个时辰，想把这八年来的泪，一口气都哭完不成？”他冷著脸叨念她。

“禧珍想守著额娘，我一定不走……”禧珍眼底还含著一泡泪，死心眼地说。

“走？上哪儿去？”永琰眯起眼。

“王爷让小格格，待娘娘七七后就离开京城，往乡下去。”春兰插嘴。

“乡下？什么样的乡下？”他盯著禧珍皱巴巴的小脸上扑簌簌的泪，皱起眉头。

“是湖南乡下，王爷说，等娘娘七七后小格格就启程要往那儿去！可怜咱们小格格，这一去不知几时才能再回到王府了！”春兰瘪著嘴，酸溜溜地回答。

永琰盯著禧珍。“你想去吗？”他问她。

“不去。”禧珍摇头。

“为什么不去？”

“去了，就再也见不著额娘了。”

永琰眸色一浓。“你不去也见不著你额娘。”

他这话真残酷，禧珍起先一愣，继之泪水又潺潺滚下来。

春兰咽了口口水，嘴里无声叨念著：贝勒爷真狠心，简直狼心狗肺。

“春兰！”他忽然叫唤。

“有！”春兰吓破了胆。

“嘴里少念念叨叨！还不快给小格格收拾衣服，三日后我会亲自送她到湖南。”

“呀？”贝勒爷要亲自送小格格到湖南？

“呀什么？还不快收拾衣服去！”

“是……”春兰没敢再啧声。

永琰再瞧禧珍一眼。“别哭了！丑八怪。”幽幽对她道。

禧珍蓦然憋住气。“我不是丑八怪。”她童稚的嗓音为自个儿分辩。

“那是什么？丑七怪？”他逗她。

“我不是丑八怪，也不是丑七怪。”她很认真。

“好，你不是丑八怪，也不是丑七怪。”他同意。

她勉强收起泪水，瘪著嘴露出笑容。

“你是丑九怪。”哈、哈！

禧珍瞪大眼睛，小嘴一瘪瘪地，眼看又要掉眼泪。

“我话还没说完，你哭什么？”他收起笑容，正色道：“你是丑九怪的姐姐，傻丫头小可爱。”

禧珍破涕为笑。她喜欢这称号。

傻丫头小可爱？晬，这贝勒爷还真会哄人！春兰讪讪地偷笑。

“春兰！”

“吓－有！”春兰猛一抬头，差点给扭了脖子。

永琰咧开嘴。“好好伺候格格，听见了吗？”

“春兰明白。”她低首垂眉，毕恭毕敬。

永琰这才转身跨出门外。

春兰惊魂未定地猛拍胸脯，瞪著门口，像见了妖怪似地。回过头，她忍不住对小主子抱怨道：“从前没听说过，这三爷的脾气有这么古怪呀！可我怎么见他不但欺负您，背后还像长了对眼睛似地，怪吓人的－”

“春兰！”

“啊？”

做梦也想不到三爷又回转来，春兰忙不迭转身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欢迎笑脸。

永琰皮笑肉不笑。“一会儿我回来陪小格格用晚膳，记得备好我的碗筷！”

“是。”春兰脸笑僵了。

待永琰离开，春兰蹑手蹑脚的跟到门外张望，这回确定、肯定人是真的走了，她才安心回屋子里。

可这回，打死她都绝对不敢在背后，再道三爷的任何不是了……

※※※※※※

永琰离开后，禧珍坐在床上，像呆了一样两眼发直，瞪著被褥整整两个时辰。

她虽只有八岁，可永琰离开前说的话，却一直萦绕在禧珍的脑海里。

你不去也见不著你额娘。

这话忽然就像针锥子似地扎著她的心窝，可尽管胸口好痛好疼，她还是用力想著永琰的话，无法放下。

她明白额娘是走了、永远的离开了……

可他何其残忍，居然连让她做一点梦的可能，都给扼杀了。

“格格，晚膳传好了，您等贝勒爷吗？还是先用膳呢？您已经整整一日夜没进食了！”春兰站在床前，见小格格痴痴呆呆的模样，她心口莫名地疼起来。

可禧珍没有半点反应。

“格格？”春兰呼唤。

“春兰，你先吃……己禧珍软软地说。

“可这饭菜是为您准备。”春兰道。

禧珍回过神，对著春兰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永琰走进她房里。

不知为何，对这个八岁孩子，他竟有一股放不下的悬念。

“贝勒爷，您来了正好，同小格格一块儿用膳吧！”春兰对贝勒爷虽然又敬又畏，可见到贝勒爷她却莫名其妙地觉得放心。

永琰大刺刺在饭桌前坐下。“过来，吃饭。”他命令禧珍。

禧珍本想摇头，可他坚定的目光显然正等著反驳她！禧珍只得逼著自己下床。

“别像个小媳妇儿似地缩在饭桌边，我可不乐意陪个哭丧脸吃饭！”永琰板起脸训话。

“我不饿，你吃。”

永琰刚拿起的饭碗又搁下。“你是铁打的？不饿？那就三天别吃饭！”他筷子往桌上一撤。“春兰！立刻把这一桌饭菜都撒下去！”

“呀？”春兰呆住了。

禧珍委屈起来，可她忍著不掉泪。

“觉得我欺负你，干嘛不哭了？”永琰冷著脸。“不吃饭，你额娘知道了，不心疼吗？”

春兰脖子一缩……

又提起娘娘，小格格不知道多心痛！这三爷可真是铁石心肠，就跟王爷一样！

“老哭丧著脸也没用，这府里没人会同情你！”他话说得重。

“你同情我。”禧珍小声地呢喃。

永琰脸色一霁。

“你同情我，所以陪我说话，陪我吃饭。”她的声音低如蚊蚋。

听见这话，永琰的脸再也板不起来。“傻瓜。”他再次拿起碗筷，口气已经透露一丝温柔。“阿玛的安排不见得不好，往后你要是能离开王府，那还真是你的运气！”

“贝勒爷，您这话说的这么笃定，听起来有玄机，可不合理啊！”春兰忍不住插嘴。

“你的小格格能避开是非之地，从此以后我额娘，还有府里其他侧福晋、小妾，谁都算计不到她－这样你还不觉得可喜吗？”永琰道。

春兰一听，这才突然想明白了！“是呀！”她大叫一声，然后用力敲了下自己的额头。“我怎么这么笨！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禧珍双眼蒙蒙眬眬的，她像是听懂了永琰的话，又像不明白。

“傻丫头，尽管放宽心吧，有你额娘在天上保佑著你！”他对禧珍道，这时语调是温柔的。

禧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管愣愣地瞧著他……

“吃饭吧，饭菜都凉了！”永琰自顾自吃饭。

他觑眼瞧著，禧珍终于端起饭碗。

她犹豫了下，然后怯怯地开口：“你说要带我上湖南？”

“你不愿意？”

她摇头。“我怕阿玛不同意。”

“不会！现在谁送你到湖南，阿玛都没心思理会。”

禧珍筷子还没动，又放下饭碗。

“又怎么了？别别扭扭的。”永琰皱眉头。

“我……”她咬著下唇。

“你什么你？能不能别像个小媳妇一样？”他扒了口饭。

“我不知道……”

“什么？没听见，大声点儿！”他不耐烦起来。这丫头，还真不是普通难搞。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永琰。”

“呀？”她眨巴著眼。

“永琰！”他放下饭碗，狐疑地问：“别告诉我，你还没学识字？！”

她屏著气点头，在他不耐烦的目光下。

“老天！”他喃喃诅咒。“把手伸出来！”

“为什么？”

他懒得解释，干脆主动捉住她软软嫩嫩的小手。“看清楚了！”

一点、一横竖、急钩再短桃、一撇到南洋……

一个“永”字，再一个“琰”字，这夜，就这么在禧珍的手心上烙了印。

可教人料不到的是，这天夜里皇上忽然降旨，要求安亲王府永琰贝勒著即备马，随议政王大臣赴边汛驻防，听候派遣。

烽火将起、漠北战事已不可避免。

两人连见一面道别的机会都没有，当夜永琰领命后已乘快马先行至京外，待队伍齐备后赶赴北边！他对禧珍的承诺，成了永远也无法实现的遗憾！

三日后，送禧珍和春兰往湖南的只有王府管家。

这年，永琰十八岁，他的额娘正盘算著待他回京后，给他物色福晋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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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而失去亲娘的禧珍……

离开北京城这年，她其实还不满八足岁。

湖南是额娘的故乡。

然而禧珍选择在杭州居住，是因为她喜欢杭州的山与水。十三岁那年来到杭州城西游湖，她便被这一汪灵逸秀水、远山含黛的景致所吸引，就此携著两婢两僮还有春兰，在这三面青山一面城的西湖畔边，就此长住。

“小姐，吃饭了！”远远的，春兰在那竹篱笆围成的院子里，扯著嗓门用力朝她家小姐挥手。

禧珍离开王府不到半年，安亲王便去世，当时王府没有派遣任何人前来报丧，直到每年南下一次为禧珍送米、送布、送白银的总管，见到禧珍时轻描淡写地提起王爷过世一事。

自此之后，禧珍就不让春兰再唤她格格。

她明白，既然阿玛已经去世，她将可能永远无法回到王府。既然如此又何须再喊她格格？这虚有其名的称谓，听著只让她心口儿觉得酸。

“知道了！”小碗吆喝回去，然后回头对主子道：“小姐，春兰喊吃饭了呢！”

禧珍从田里站起来，对跟随自己下田的婢仆道：“小碗、小碟、小杯子、小盘子，快到前院洗手，准备吃饭了！”

“小姐，那您呢？”小碗问主子。

“我把种子全播到苗床后，便回去吃饭。”禧珍回答。

“这怎么成！”小碗可不依：“再怎么说，也没有让您一个人下田的道理呀！”

“是呀！”小杯子道：“我们全都留下！小碗和小碟给土地切板子做水沟让您播种，我和小盘子就负责放肥、锄地覆土！”

禧珍张大眼睛问他们：“你们明明知道春兰食量大，却都不肯吃饭，一会儿春兰要是把饭菜全都吃光，大伙儿岂不全都饿肚子了？我让你们回去，是要你们先占著桌子，别让春兰把我的份儿也给吃光了，你们怎么就全不明白呢？”她挺认真地对众人说。

大伙儿一听，不由得你瞧我、我瞧你，然后小碗先噗哧一声笑出来！

接著四个人全都抱著肚子笑起来。

“小姐说得也是呢！”小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么咱们谁也别吵了，小姐，不如咱们全都回去占桌子，好好吃顿饱饭，等吃饱后有力气再回来，把半个园子的苗床都播下种子！”

禧珍左右瞧瞧家人，忽然听见自己的肚子已经咕噜噜的叫起来。“我好像真该吃饭了喔！”她傻笑。“那么，咱们就先全都回家吃饭去呗！”

“好咧！”小杯子、小盘子齐声吆喝。

主仆五个人于是收拾农具，便随著主子回到湘竹搭建的家中。

禧珍十三岁那年来到杭州后，便跟婢仆数人，在屋前屋后方圆数里开辟菜圃，并且亲自下田耕作，收成后由小杯子、小盘子挑到闹市贩售。

王府总管每年虽仍然送来白米、布与白银，可禧珍与家人们讨论后决议，每到过年前夕便将王府送的银子和白米全数发放赈济。六人生活所需仅靠大伙儿自食其力所得，克勤克俭，就像个平民一般，过著自给自足的踏实日子。

“就快夏至了！咱们那另外半个园子里的毛豆和萝卜就要收成了！”吃饭的时候小碗兴奋的说。

“是啊，到时候可以做凉拌菜、渍酱菜，馋死人了！”小碟说。

“好呀！你就知道吃！”小杯子说。

小碗忽然用手肘撞小盘子一下。“噢！”小盘子突然放下碗筷结巴道：“小、小姐，那个日子也近了，他那个……那个总管他今年是不是－”

“小姐，咱们今年收成不坏，看起来今年冬天肯定能多积些粮菜，让咱们好过冬了！”春兰打断小槃子的话，挤眉弄眼地瞪了小盘子几眼。

原本还一脸笑嘻嘻的禧珍，忽然放下饭碗，盯著饭桌。

众人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半晌后禧珍抬起头。

“小姐……”春兰紧张起来。

“总管来了也好，不来也罢，总之咱们过自己的日子，踏踏实实的，他来不来都没有半点妨碍。”禧珍小脸上难得收起笑容，表情严肃。

自大前年初夏后，总管已经连续两年不来了。

倘若他们不曾开始过著自给自足的日子，每年指望著总管送米、送布、送银子，这两年断炊，他们全都会饿死。

“话是没错……”小碟说著，心酸起来。“可福晋她好狠的心，不让小姐您回府就算了，近年还断了讯，明摆著压根不顾您的死活！瞧瞧，一个大满清皇朝的格格呢！现下过的是什么日子｜”

“小碟！”春兰喝住她。

春兰知道就算再难受也不能说出这话，她恨不能用针线把小碟的嘴给缝起来。

“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禧珍回复笑容，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咱们有吃的、有穿的、还有屋子住！衣食无缺、自由自在的，我就喜欢这样的日子，我觉得实在好得不能再好了！”她强颜欢笑。

“这有什么好？”小碗忍不住伸手抹眼泪。“咱们大伙儿全都知道，您这是在苦中作乐！”

她是这四人中最懂事的，可现在就连她也忍不住，为主子难过起来。

春兰闷声不说话，低低垂著头，心底也难过。

不知是哪个人先开始，大伙突然一个接一个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怎么了？你们全都怎么了？”禧珍哭笑不得。“我很好，真的很好！半点委屈也没受，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可您明明是个格格嘛！干什么要咱们叫您小姐？咱们是奴才，干什么样的粗活都应该，可哪有格格也跟著下田干活的？您让咱们奴才看著，心头怎么不难过？”小碟哇哇哭将起来，越说越伤心。

禧珍瞪著眼，无奈地左看看、右瞧瞧。

好半晌过去，她叹了口气。“好了，哭够了吗？可不可以别再哭了？”见大家仍然哭个不止，禧珍只好从饭桌前站起来。“还哭不够吗？那就等什么时候你们哭够了，咱们再继续吃饭吧！”她走回房里。

“小姐！”春兰也叫不住她。

掩上房门，禧珍慢慢举起右手，摊平掌手……

八岁那年烙在她手心上的热度，仿佛还留在她的掌心上。

当年，“那个人”曾对她说：离开王府，是她的运气！

真是她的运气吗？

十年过去，现在她已不是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八岁孩子。夜半时分，他对自己说过的话，禧珍深深嚼咀，渐渐明白他的用意。

就算阿玛将她流放到民问，她也不曾怨过，如果当年她留在王府，也许不能得到这平淡中的幸福。

而十年仿佛一眨眼般，就这么过去了……

想必他早已娶妻生子，儿女成群了吧？

离开王府后，禧珍终于明白，额娘死时安慰自己的那个人……

正是自己的嫡亲阿哥，也是大福晋的亲生子，永琰贝勒。

※※※※※※

安亲王福晋恪瑶是让王府里的家仆抬进偏厅的，在数名贴身婢女的搀扶下，她才能从软轿上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

“福晋吉祥！”

早候在厅里的一名中年男人见福晋走进偏厅，即刻站起来躬身候立。

“燕儿，给余师父换新茶。”恪瑶吩咐。

她贵为福晋，礼数自然周到。

“是。”婢女立刻退下。

“谢谢福晋。”那中年男子一派斯文地鞠个躬。

恪瑶见他这不卑不亢的态度，才露出笑容。“让余师父久等了？”

“哪里的话，应该、应该的！”余一得垂首抱拳。

燕儿丫头回转厅上，给福晋和余师父奉上新沏的热茶。

“早春的西湖雀舌，用埋在窖底三年的立春雨水沏出的新茶，余师父尝尝。”恪瑶道。

“谢福晋。”余一得坐下，尝了一口新茶。“难得的好水！难得的好茶！”他高声盛赞。

恪瑶眉开眼笑，可一转脸她却叹了口气。“好茶好水不是？我愿再喝它几年，可这心愿只怕梦里想想罢，将来不可得了。”

“老夫看福晋褔禄寿俱全，不应如此悲观。”见说到点子上，余一得便顺著恪瑶的话。

“这是余师父安慰我的话吧！”恪瑶摇头苦笑。“不瞒余师父说，前年开始，我这两手两腿就渐渐的不管用了，这三年来请了无数大夫，连宫里的御医都来瞧过，可不瞧还好，瞧了以后就成日喝那煎炖药补，一日三帖苦药弄得我每日像在挨著苦日子，浑身一股药渣子的涩味！”恪瑶黯然摇头。“更让人难受的是，苦药挨了、针也扎了，我这身子骨却一点起色也没有！方才余师父也瞧见了，现下我连动个身，都要府里下人用软轿扛著才成。唉，这病要是再不能医，过不了一年我不叫这病害死，也让这些苦药给折磨死了！”

余一得认真听著。“福晋是天乙贵人降生，福寿绵长、自有神佑，又何须心烦？”

“余师父，您别说这话宽慰我了！”恪瑶撇撇嘴，笑得苦涩。

“在下不妄言，我瞧福晋气色平和，印堂光洁，断不会有事的！”

“当真？”恪瑶有了点信心。她挑起眉头，灰黯的眼神稍稍明亮起来。

“褔晋若不信我，又何须传在下至王府？”余一得道。

他这话，说到了恪瑶的心坎上。

余一得是名相士兼且懂得一点医术，专俟周旋在皇室贵胄之间，恪瑶透过简王府褔晋得知这位余一得师父，说他易经占星茅山奇门无所不能，是位能消灾解厄的高人！恪瑶起先半信半疑，直到简福晋那多年的心痛病，竟然在余一得施术后三个月内不药而愈！

恪瑶被病痛折磨多年，见了这个奇迹，岂有不心动的？

于是死马当活马医，在简福晋穿针引线下，这才第一回见到这位简福晋口中有如神算的余一得。

恪瑶笑道：“余师父既然明白，那么，可否为我卜个卦象、算算我这病是否有痊愈之期？”

“冒昧请教，福晋的八字？”

“当然。”简福晋随即命燕儿将一封红包交到余一得手上，那封红包里头，写著恪瑶的出生年月日时。

余一得拆封看过恪瑶的八字后，随即掐指一算，却皱起眉头。“这就怪了。”

“余师父，怎么怪了？”恪瑶紧张起来。

“不敢瞒福晋，我方才在府外已详细勘查过贵府地形风貌，进府后先问过贵府家人，亲王府上有几位阿哥？几位格格？我须据此与堪舆对照引为印证。然家人回答，福晋生二位贵子，两位侧福晋也为王爷各生了二位阿哥，除此之外，王府再无其他贵人。”他稍停，喝了口茶。

恪瑶专注地聆听，并不打岔。

“只是刚才在下细细推敲过褔晋的八字，府上若无其他年少女眷，断不会有此冲克，但－”

“余师父的意思是，王府里如有格格，便与我冲克？”恪瑶眯起眼睛。

“正是。”余一得点头。

“倘若冲克，那便怎么的？”

“倘若冲克，福晋生这场大病便祸出有因了！”

好半晌恪瑶紧抿著嘴，不说半句话。

“福晋，此时正逢七运，贵宅坐辰山下卦，我方才进屋前既然已至王府前后踅过一遍，早已推算出贵宅巽位属易数七九，对照至宅后有山，山后有秀水，这远山秀水便是安亲王府之所以先天大旺之派源，是风水堪舆上的绝佳格局！然也正因为如此，按理推安亲王爷应当生有一名格格贵人，这位是大格格也是小格格，必定通晓四书五经，才学容貌兼备。”余一得道。

他明明看见恪瑶的脸色难看，知道必定有内情，但越是如此，他越要说得似是而非、玄玄秘秘。

余一得极为通晓人性，往往吃这行饭的人多少总有这点本事，何况他周旋贵胄名流之间，这一份功夫更是了得！何况余一得还有个独门功夫－他知道要区隔自己与街头相师的不同，就得往信徒的心窝肉里扎－这样才能令那原本就六神无主的苦主更加坐立不安，为弥平心慌便会越信越真切！千万不能太过便宜，就顺应信众的心意。

恪瑶虽是福晋，然心思毕竟不能与一名长年周旋于三教九流间的相师相比，她果然盲目陷了进去。

“依余师父的看汰，这冲克不能解吗？”她急问。

“亲王府上这位格格是否已年届十八，尚未婚配？”

恪瑶愣住了。“是……”她揪著心口，满脸惊愕地回答。

那个贱婢的孩子，今年虚岁该满十八了！

“既是，这便是冲克的主因了。”余一得见状，幽幽说道：“格格年纪不小却不婚配，长日占据贵宅显要风水之机，原应煞及安亲王爷，然因王爷早已辞世多年，不受克煞，是故必主冲克主母！”他一语断定。

恪瑶脸色铁青。

此时她心跳得无比剧烈！自颜宁死后，安亲王岳乐便自请领兵驻防苏尼特，千里迢迢离家上任，隔年便死于任上－

恪瑶认定这是颜宁死都不放手，硬把自己丈夫给带走！

颜宁虽死，然而恪瑶明白，丈夫的那颗心根本还悬在那贱婢身上！他连家都不愿再待上一刻，颜宁七七过后岳乐便离家，不到半年便死在边汛，这叫恪瑶如何能不恨？！

也因为恨，丈夫死时她都不肯派人到江南报丧，原意要弃那贱婢的女儿于不顾，因为她实在恨透那个抢了自己丈夫的女人，连她所生的女儿也一并僧恨！尽管她是王爷的亲生骨肉。

今日又听余一得说出这番话，让恪瑶在旧恨之外又添新仇……

“褔晋若愿听在下所言，需得速速将这位大格格嫁出府，移做别姓，如此才不致再行冲克，这样我开坛施法令病符远离，也才能奏效。倘若福晋不依法办理，待格格实岁届满十八，惟恐－惟恐福晋将有不测！”

恪瑶耳朵里听著余一得的话，她表面镇定，五根手指却把心窝上的衣襟绞得死紧……

她盘算著，确实已是时候，该把这安亲王府里的孽种，彻底“清理”干净了！

杭州城郊的东明寺，位于东明山东、西两锋之壑。

东明寺是一座古寺，寺后有一株金、银双色桂花古树，佛寺左右植有玉兰、桂花、黄檀等古树。此间东明古寺历时已三百余年，相传明朝建文帝当年逃难至东明古寺后，便在此落发为僧以避祸。

时光荏苒，遥想当年……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英雄豪杰！

世事百经苍凉，山河丽色骈鲜，古往今来万般皆如过往云烟。

在古寺的老和尚看来，世人孜孜矻矻，忙头转向不知所以，大限临头两腿一伸，蒙头蒙脑浑噩就去。

“施主，观世音菩萨为过去古佛，发愿再来普渡众生，娑婆世问的人们与观世音菩萨实有无量的善因缘。”老和尚慈声为说法道。

禧珍似懂非懂，只知道对老和尚合掌行礼，恭敬感恩。

老和尚微笑颔首。

老和尚身边的小沙弥对禧珍合掌嘻笑，那纯真灵透的模样，像神仙送来的孩子。

自到杭州之后，禧珍便时常上山前来古寺，除了每月初一、十五上山参拜，余日只要田地里不忙，她就会带小碗、小碟他们，一道上山来看老和尚。然而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只因她感到内心一丝淡淡的忧伤，需要佛法清凉的洗涤，于是一清早起床便独自一人上山参拜。

昨日小碗他们说的话，对禧珍并不是没有影响的。

她从小失去额娘，阿玛将她送离京城后不久，也随额娘辞世，她心底对自己亡故的双亲没有任何怨怼，却有浓浓的思念。

禧珍前半生丧母，既而丧父，一名亲王府里的大格格周旋颠沛于村野之间，亲自操持家务、甚至下田从事农务。这许多年过去，“富贵”两字于她如云烟，她根本从来不去想它，对于远在京城的安亲王府，她并没有半分悬念。

然而她总会想起一个人……

因为他，莫名地，她心口对那早已不再在乎的王府，总存著那么千丝万缕的悬念。

老和尚离开后，禧珍一个人留在观音古佛殿上，仰望著菩萨慈悲的圣容，内心渐渐感到平静。她走出佛殿，步入左侧一片茂林，深吸著林间清新的气息，心情渐觉得轻松起来。

走了好一阵子，禧珍远远地听见佛寺内传来打板叫斋的声音，她的肚子不饿，只觉得累了，这时刚好发现前方一株老树旁，有一块表面平坦如镜的大石头，她毫不犹豫便走向大石，在它光滑的表面盘腿坐下，闭目歇息……

起先禧珍心底仍然千头万绪，她忽然想起老和尚的话，于是便试著念起观音菩萨的名号，不久后纷纷扰扰的念头渐渐平息，忽然之问她竟然感到“身体”似乎正在轻盈地“飘浮”起来｜

※※※※※※

授命为皇帝身边一等侍卫，十年来永琰跟随康熙帝左右，三次远征漠北沙场，讨伐极尽狡猾顽劣、屡次借口执意南犯边陲的噶尔丹。

漠北十年战事，终在康熙皇帝亲至宁夏指挥调度，于皇帝第三次亲征后，将狂妄自大的噶尔丹逼至穷途末路，自尽而亡。此时原效忠于噶尔丹的厄尔特部族人丹济拉，于噶尔丹死后立即率余众前往宁夏，归降康熙。

丹济拉到哈密见康熙之时，皇帝为表现对丹济拉的信任，以安抚降众，于是在自己的王帐内，亲自接见了这位昔日叛军首领，最为信任的部属。

丹济拉一进王帐，见皇帝身边罗列一排排侍卫与兵官，禁卫森严，于是露出惶恐的神色……

“你们全都退下。”皇帝突然下令。

丹济拉既然是降众的首领，康熙为了安抚他，于是刻意摒退左右护卫。

然而阿南达听见皇帝的命令，却面有难色。“皇上，万万不可｜”

“立刻退下！”康熙十分果断。“朕有许多话，要单独跟丹济拉促膝长谈。”他凛然的目光，直勾勾地瞪著丹济拉道。

丹济拉默默垂下眼。

永琰此刻也身处王帐内，就站在阿南达身边。

他明白皇上摒退左右的心意。永琰面无表情，沉著地观察著丹济拉的一举一动，包括他闪烁的眼神和微末不起眼的动作。

此时阿南达已身居副都统一职，他心系皇帝的安危，一千个不愿意从旨，然而皇帝的命令是不容违抗的，他只能垂头丧气地随著一列官兵走出王帐……

“阿南达，”永琰忽然拉住阿南达。“圣上召见丹济拉是以仁德法天，我们应当效法圣上，悉心款待随同丹济拉前来归降的亲人部众。”他这话说得不算大声也不小声。

丹济拉一字一句听进耳底，脸色一变。

康熙明白，永琰这话其实在暗示丹济拉，将挟其亲人与部众的性命，以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此警告济拉不得轻举妄动。

永琰离开王帐前，再对阿南达道：“你在帐外留守，圣上有命你即刻入帐，张罗水酒以庆贺丹济拉归降明主，大漠南北在圣上的恩泽普照下，得以同归和睦。”

丹济拉觐见康熙之时早已搜过身，他失去兵器，再加上永琰这双重暗示－丹济拉不是傻子，他明白自己犹如牢笼里的困兽，倘有二心恐将不得好死！

皇帝表面不露声色，内心却称许永琰的机警。

永琰步出王帐后，立即命帐前守卫不著痕迹，团团包围丹济拉妻女家人、以及随行余众，他对厄尔特部归降族人待之以礼，丝毫没有轻慢，却始终小心提防，从未失去过戒心。

丹济拉果然未轻举妄动，只因形势逼人，他终于甘心归降清廷。

直至夜幕低垂，丹济拉终于神清气朗地步出王帐，因为皇帝已亲口承诺授丹济拉为内大臣，且授其亲生子为正三品一等侍卫，丹济拉感激涕零，于是向余众宣布归降的决心，并且咏叹康熙皇帝的盛德。

皇帝随后步出王帐，他站在丹挤拉身边保持微笑，聆听著这立昔日顽劣劲敌身边的第一员大将，对自己心悦诚服的歌咏。

永琰慢慢步行至皇帝身边，他始终冷眼旁观，这令人动容、充满欢乐与和解的一幕……

而就在皇帝放宽心之际，变故发生了－

丹济拉慷慨激昂的演讲正说到一半，厄尔特余众人中，忽然有一名年轻男子手持短刀从人群中窜出，朝王帐方向冲撞……

当众人都以为他将奔向王帐、行刺皇帝而纷纷奔向前试图拦阻他的去路时，永琰未奔向前方阻挠，反而更加贴近皇帝身边－

“狗皇帝！”

噶尔丹之子，赛卜腾巴珠忽然大叫一声，尽生平力气，将手上短刀猛力朝前一掷－

赛卜腾巴珠力大无穷，右手一挥的力道，短刀来到皇帝面前只在须臾之间！

永琰知道赛卜腾巴珠与皇帝距离仅数尺，他绝无徒手接住短刀的可能，当下毫不犹豫身形一闪，千钧一发之际以肉身接住利刃，短刀立即没入永琰背心－

赛卜腾巴珠失去唯一武器，立即被众人生擒。

“永琰！”阿南达奔向前，大吼一声。

经此变故，皇帝大惊下四肢麻木，竟只能眼睁睁地瞪著永琰在他面前倒地，并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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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轻盈舒适的喜悦感褪去后，禧珍忽然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平野上森然罗列著齐整的数千顶帐幕，以保护、也以瞻仰的形式，全数环绕著中心一顶硕大的帐幕，四周散布著许多面容严肃的官兵，昂首站立在帐幕四周仿佛在站岗守卫，中心那顶特大的帐幕四周人众尤多，且有慢慢聚结之势……

禧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然而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正“飘浮”在半空张望，见到下头的那些官兵将领，她竟然有一股置身事外之感。这感觉便彷如她小时候坐在额娘怀中，见王府内为阿玛祝寿所筑的戏台，观赏著戏台上那些粉墨登场的角色，只不过这回场景非常广阔，漠北大地没有局限。

官兵陆续往中心齐聚，禧珍见到大帐前渐次围绕成一大圈，以包围的态势，团团围堵住一群男女。瞧他们的服色，这群人显然不是官兵，而是外来的人。

禧珍心里想著绕到帐前，眨眼间她已经“站在”帐前，看到了那群团聚官兵的首领－

她一眼便认出了他！

这十年来，他的容貌几乎完全不曾改变，只有那眼底的风霜经岁月浸润，多了一股世故练达……

然而，两人远距千里，禧珍观察这个地方，地势形貌与江南相差十万八千里远，状似她小时候听阿玛描述过的漠北塞外风光－

她怎么忽然能来到这个地方？又怎么忽然见到他……永琰？

禧珍不觉深深迷惑起来，突然看到人群中一阵轻微骚动，然后一名中年男人走出大帐外开始高谈阔论，接著另一名气势不凡的黄袍男子跟著步出帐外，站在中年男人身边，微笑聆听那中年人正在说的话。

禧珍注意到永琰的目光，自那黄袍男子步出帐外便紧紧跟随，且不时观察著周遭的变化……

但是谁也料不到的，变故突然生起，人群中忽然窜出一名满脸布满胡渣的中年壮汉，大声吼叫著往前冲撞！那壮汉手持短刀，在众人围捕包堵下仍然奋力朝前奔来，然后突然掷出手上短刀－

禧珍看到那把刀子朝前射出，却仿佛慢动作一般，在空中呈弯月型朝前射出而后往下垂坠……

然后，她看到永琰挺身挡在那刀尖本来锁定的目标之前－

不！她想喊叫，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居然能感受到永琰肉体所感知的痛苦！

禧珍想“奔”向前，然而她的“身子”却忽然被定住，先前念之所至就能畅行无阻的能力完全丧失，她的“身体”突然间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著刀尖没入永琰的背心……

永琰！

禧珍含著痛苦的悬念，骤然间她眼前一黑，身体感到异常沉重！

接著她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揪住，不断地往下坠落……

※※※※※※

禧珍恢复意识时，看见自己正经过一条狭窄的黑暗甬道，在甬道的另一头，她看见遍满明亮的光。

不久后她走出甬道，就感觉到那一片无所不在的光包围住自己，在这舒适明亮却丝毫不刺眼的光中，她忽然觉得自己置身在漩涡中心，失去力量……

回过神后，她看到眼前是一条宽大的河流，她站一片平坦的草原上，遥望著河流的对岸，她的阿玛跟额娘正在朝自己招手。

额娘！阿冯！禧珍高兴极了！她没有料到自己还能再见到阿玛和额娘，她快乐地朝对他们两人挥手，然后河边就忽然出现一条渡河的方舟，她疾步奔向方舟，期待著能到尽快到达河的彼岸……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忽然，禧珍听到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这么对自己说。

接著她便看到一名身穿白衣，长发披肩、面孔苍白的女子急速接近自己。女子就像突然冒出来一般，骤然间已经来到她的身边，然后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就往回走－

“不，我要找我的阿玛跟额娘！”禧珍想挣脱。

“总有一天，你会与他们相聚的。”那女子道，她拉著禧珍的手不肯放松。

她们的步子很快，如同风一般。转眼间大河就消失，禧珍回头已经再也看不见她的阿玛跟额娘……

永琰重伤后，高烧三日三夜未退。

在梦中他见到的人物皆穿著奇装异服，而街道上横冲直撞著一只只不知名的巨大铁马，那一幢幢大楼屋宇拔地而起、高耸云霄，犹如传说中的巨人堡垒……

然后画面一闪，忽然间永琰感到自己腾空飞起，身子轻飘飘的荡到了半空中，却看见到另一个自己正躺在一间白色卧房内，一张白色床垫上。在空中的他，“看”到“自己”脸上怪异地蒙著一只透明面罩，身上插满了许多不知名的条状物，床边并且围著几名身著奇异服色的男人女人，脸上布满令人动容的哀伤与泪水

然后他看见了那名女子。

忽然间，他胸口揪紧，一股紧窒感扼住他的咽喉，令他屏息……

他感到自己与这名美丽的女子，似曾相识。

永琰看到她苍白脸孔，紧贴著躲在床上的“他”的心窝，她哀莫的双眼忽然淌下泪水，那滴泪渗进“他”的胸口，然后无疾而终。

接著，他的胸口突然剧痛……

痛苦中永琰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离开他现在所在的陌生地方－

永琰舍不得地眨眼，因为女子的影像在迅速远离……

深沉的撕扯间，他莫名地觉悟，这是许久、许久之前……

曾经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

※※※※※※

“永琰！”

皇帝低沉有力的叫声，终于把永琰从痛苦的梦魇中唤醒。

永琰茫然睁开眼，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永琰，是朕！你已经清醒过来了！”皇帝小心翼翼地按住永琰的肩头，以防他如高烧之时梦魇，突然神智不清坐起来狂乱挥舞双手，而撕拉到伤处。

康熙皇帝深浓的眸光盯视著永琰，他的手正按在永琰的心窝，那颗醒目的朱砂痣上。

“皇上……”永琰终于清醒过来，他的气仍然很弱。

皇帝腾出一手，慈爱地覆住他汗湿的额头，此时永琰以为是自己错看了……皇上的眼眶内居然泛出泪水？

“你……为朕，你受苦了。”皇帝嗓音嘶哑，因为他正压抑著……

压抑著心头的波灁万千。

永琰虽为他而身受重伤，几度在鬼门关前槃桓，然而即使臣子为君死，皇帝尽管内心惋惜，却不至于到痛心疾首，然而永琰……

如果不是这一场灾难，一桩埋藏在皇帝心中的憾事，将永远没有昭雪的时刻！

此时，站在皇帝身边的阿南达神色有异。永琰昏迷这三日发生了太多事，然而这许多事只有知情者会为之深深震撼，王帐之外的人，只知永琰贝勒为救圣驾身负重伤，却不明白永琰的负伤，巧巧地揭露了一桩不足为外人道的宫廷秘辛。

“皇上……那行刺者是否已被擒？”虚弱中，永琰仍关心行刺皇帝的刺客是否就缚。

因为这样的关心，皇帝的神色显得激动。“赛卜腾巴珠原已在哈密，被维吾尔族首领之子所擒，丹济拉没料到他竟然乔装为厄尔特部众齐来归降，才会让赛卜腾巴珠有可乘之机，前来行刺朕！当日赛卜腾巴珠已被擒并且立行斩首，你无须挂念。”皇帝的声调仍力持平静。

永琰听见赛卜腾巴珠已就缚，这才放心。

“皇上，为看顾永琰，您已三昼夜未阖眼歇息！如今永琰已经清醒，伤势应已无碍，您应以保重龙体为念。”一旁阿南达出言规劝。

永琰听见皇帝为自己三昼夜未眠，他正要下床谢恩，皇帝已经先他一步－

“永琰不得下床！朕无妨，待今夜永琰病势确定好转，朕自会歇息。”皇帝不所动，声调不若刚才激动，已稍稍平息。

在皇帝身边数年，永琰明白这个主子的性子，一日一决断就不容分辩。于是劝慰的话只到嘴边，永琰没有开口。

“你的身子还弱，尽快阖上眼，好好歇息。”皇帝慈爱地对永琰道。

永琰闭上眼前，清清楚楚看清了皇帝瞧自己的眼神……那并非往昔皇帝看望臣子的目光。

虽不可能，然而永琰确确实实感到，皇帝看著自己的目光……

竟让他联想起，他那已去世十年的阿玛。

※※※※※※

天幕的颜色好浓好黑，这是禧珍生平从没见过的墨浓天色。

“他在这里面，他受了重伤。”那名带领禧珍离开河边的女子，没有表情地对禧珍道。

随后她在禧珍惊骇的目光下，“穿过”王帐。

进来吧！你也能这么做。

禧珍听见，女子在另一头对自己“说”。

惊骇下，她伸出颤抖的手试著穿越帐幕……

起先是她的手指、紧接著是手臂、然后是肩膀……

终于，她整个人穿过了王帐。

※※※※※※

三更天，入夜深浓，阿南达正倚著床榻打瞌睡，永琰已经睁开眼清醒。

他先看到阿南达，然后见皇上睡在床榻边的卧椅上，他坐起来－

“永琰！”阿南达及时醒过来阻止他。

“皇上他－”

“皇上将王帐让给你，在床榻边足足守了你三昼夜！皇上他自个儿累坏了，却坚持不肯卧床。”

“这怎么成？”永琰一听，要坐起来。

“当然成！”阿南达按著他。“只要皇上高兴，寻常卧椅便比龙床还要舒坦。”

阿南达话中有异，永琰虽重病却听得明白。“阿南达，自古君臣有别，永琰岂能逾越君臣之礼？”

阿南达沉默半晌，见皇上仍熟睡，他才压低声道：“君臣之礼该顾及，皇上的心思也该揣度。永琰，你一向比我聪明许多，这个时候就别再固执，此时就按我的意思……”他迟疑半晌才道：“你难道没能体会，皇上待你十分特别吗？”

“阿南达，把话说清楚。”永琰沉下声。

阿南达一窒，紧抿著嘴开不了口。

“让朕来说清楚吧！”皇帝早已清醒，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皇上！”阿南达立即跪下。

永琰要下床，被康熙阻止。“你胸口这颗朱砂痣，太特别了！”皇帝突然道。

永琰一愕。那是一颗泪滴型的红痣，就长在他左胸正上方，若按著那颗痣，恰恰就能感觉到红痣下方他强而力的心跳。

皇帝的话，忽然令永琰回想起这连日怪异的梦魇内容，一幕幕逝过眼前……他忆起梦中那名女子的眼泪，仿佛坠落后就烙印在他的胸口，成为他胸口上的朱砂痣。

“这颗痣让朕想起了一名红粉知己……”皇帝盯著永琰的眼，眯起眼道：“她体有异香、容貌妍丽非常，朕……十分疼爱她。然而她的身分特别，虽在宫中服侍多年，因其先人为有罪包衣，因此世代入为辛者库罪籍，是故以她的出身只能操持宫中贱役。然而朕著实……著实非常的喜爱她！”皇帝在永琰面前，毫无保留坦露这段往事。

永琰听说过这个传说。而阿南达，当年他已是皇上身边一等侍卫，这件事对他而言自然不是“传说”，而是他亲眼目睹。

“你感到十分奇怪，朕何以要告知你这段往事？”皇帝道。

“皇上能对臣畅所欲言，是为臣的恩宠。”永琰敛下眼，答得谨慎。

他隐约感到，这段“往事”与自己有关，然而这能与他有什么关系？

“宫中规仪有绝不可逆犯之处，名分攸关，一名包衣宫女与宫中嫔妃绝不可混淆。”皇帝接下道：“当年她怀了朕的孩子，不为太皇太后所允，她性格刚烈，朕万万料不到，她竟于产下皇子后在椒房内一头撞死！”

永琰猛然抬头，阿南达屏著气垂下眼。

皇帝决心透露秘辛，他看著永琰，对他道：“那孩子生下后朕不曾见过一眼，便被圣祖母命太监送往宫外，不久那公公忽然暴毙，朕当时不能保住自己的骨肉，更从此断失这孩子的音讯！待圣祖母升天后，朕只能逼问当年接生的宫女。然而接生宫女也只知道，朕的皇子胸口正上方，有颗泪滴模样的朱砂痣！然而多年来朕明察暗访，却始终没有消息……却不知道，朕遗失的皇子竟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王帐内的气氛陷入沉滞……

永琰瞪著皇帝，一时间他震撼于这惊人的讯息。

“你不信，是吗？”皇帝黯然。“今夜朕说明往事，却不能对你做任何处置。圣祖母思虑绵长，她已防范到我找出你来的那一天，因此当年便将你送交到安亲王府，让天下众人皆知，你永琰贝勒是安亲王三子！这样即使有一天我知道你的存在，也不能将你纳入宗室，否则将永会是皇家的笑柄！”

永琰一迳沉默著，他垂下眼咀嚼这番教人震撼的言语。

“朕承认，这一生唯一对不住的女子只有她！永琰，无论你信然与否，在朕而言……你与她，都让朕毕生心痛！”皇帝的话已说得再坦白不过。

“皇上！”阿南达不忍。

皇帝握紧拳头，然后又松弛。接著皇帝不再言语，仅看永琰一眼，便转身步出王帐。

阿南达张大了口，却欲言又止，叹口气后终于跟随在皇帝身后走出王帐。

留下永琰，独自咀嚼这突来的震撼！

※※※※※※

禧珍看到那带领自己前来的女子，已然泪流满面。

你与她，都让朕毕生心痛。

“他疼惜我和孩儿吗？我还以为，他早把我们母女俩给忘了……”女子幽幽地道。

听见这话，禧珍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竟然是永琰的生母！

经过方才这一幕，禧珍已经知道，那个看起来气势不凡的黄袍男子，竟然就是当今圣上！她更没想到今夜在帐内，竟会听见这一段讳莫如深的宫闱秘辛。

皇上步出帐外后，禧珍看见女子已穿出王帐。

禧珍回头看了永琰一眼，然后暂时抛下他，急忙紧随女子出帐。

一出帐外，禧珍就看到女子“飘”近皇帝身边，她正迟疑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著那与自己分离了数十年的爱人，忧愁的脸庞……

我再不怨你了。女子的声调如在空谷中回响。她凝望著爱人的目光由起初的浓浓眷恋，而渐渐转为平淡。

就在这个时候，禧珍看见女子阴黯的身体突然明亮起来，接著女子竟然飘到半空中，同时虚空里突然冒出其他光点，伴随在女子左右，一起往上冉冉升空……

女子垂首对禧珍微笑，她苍白的脸孔柔润起来，慈爱地对禧珍道：回去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禧珍瞪直两眼，眼睁睁看著女子身上所发的光与周遭光点渐渐融合，然后渐行渐远，最后一同没入黑幕中。

不知经过许久后她愕然醒来，回头想进入王帐不料却撞到额头－

禧珍疼得紧闭双眼……

等再睁开眼时，她却看到自己仍旧盘腿坐在大石上，天还未暗，她来到林子里坐在这块大石上歇息，仿佛才经过一眨眼的时间。

※※※※※※

永琰自清醒后，伤势已无大碍。

班师回转京城后，对皇上，他仍恪守君臣之礼。皇帝与永琰，君臣閰存在一股微妙的、两人都不愿戳破的，表相上的礼数。

永琰仍为皇帝身边一等侍卫，然而他因长年追随皇上征战沙场，致使他十八岁那年父亲为他与简王府订下的亲事，迟迟不能行礼。就这样年过一年，眼见漠北战事没有平息的迹象，简王府的大格格不能再等，不得已下两家婚约被迫解除，时至今日永琰竟然尚未娶妻。

然而恪瑶与简福晋情同姐妹，简王府的大格格既然娶不成，她便有意永琰娶进简王府的小格格，今年芳龄十六岁的瑞娴。

“怎么，你不喜欢她吗？”当恪瑶听见儿子第三次以不同理由拒绝，她再也忍不住问道。

这几日只要她一开口提及简王府提亲之事，永琰便以各种理由拒绝，恪瑶三番两次被拒，开始怀疑起儿子的动机。

“她年纪与我相差太大，不适合。”永琰冷淡地道出原因。

他刚回府内，便在厅前让母亲拦下。

“你的大哥马尔浑承袭安亲王爵位前，早已娶妻生子，你却拖到今日尚未娶妻，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能让额娘放心？”恪瑶柔声对她的小儿子道。

对永琰，她一向不曾说过重话，遑论打骂。连她的大儿子马尔浑都曾跟她私下抱怨，额娘向著永琰的心是偏的。

“额娘操心的事太多了，”永琰对恪瑶道：“孩儿的婚事我自有盘算，额娘不必忧愁。”

瞪著儿子英俊的容貌，恪瑶恍惚回想起，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儿时的情景……

“怎么能不忧愁呢？”恪瑶眯起眼。“你整日在宫中，不曾听你提过哪位格格的事－”

“我要的女人，怎见得一定是个格格？”

恪瑶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她问的谨慎。

“额娘，我累了，明日还要进宫当值，不能陪您多聊了。”他站起来，打算回自己的屋内歇息。

他忽然想起，自己既然为安亲王福晋所收养，当年太皇太后所行之事，王府福晋必然全数知情。

“皇上打算把你留在身边多久？你不仅有战功，遑论你曾为皇上挡过一刀，何况你的兄弟还是个亲王！皇上对你难道不思追赏封爵？”恪瑶突然问。

“皇上自有他的盘算，关于这点，孩儿无法代皇上回答。”他淡道。

恪瑶不以为然。“整日听你提起皇上，怎么你就只顾虑到皇上，额娘问你的话就都不能回答了？”

永琰敛下眼，淡淡地笑。“额娘，难道你跟皇上吃醋了？”

恪瑶瞪大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永琰咧嘴一笑，准备离开。

“永琰！”恪瑶叫住儿子。

他停下脚步。

“你跟皇上告个假吧！”恪瑶突然说。

“告假？”他问。

“就是告假。额娘要你下江南，到杭州替我办件事。”恪瑶眼色转冷，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

听母亲提起杭州，永琰没有表情。

恪瑶迳自往下说道：“记得……你阿玛在长沙，纳入那个姓颜的女子吧？她生了一名小格格，现就在杭州。”

“是吗？”永琰态度冷淡。

“我想，到今年她的年纪该有十八了。”恪瑶讪讪地往下道：“她既是个亲王府格格，如今已逾越婚嫁年龄许久，咱们没理由再将她留置，也该让她早日出嫁，这样你阿玛他地下有知，也才能宽慰。”

“额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代我前往江南，亲自把她给我接回京城！不过，别把她送进王府，我会在城西另行为她租赁一所别业。等她一回京，咱们便立即给她办喜事！”

永琰听完恪瑶的话，仅淡声问：“听额娘的意思，已经为格格找到对象了？”

恪瑶撇开嘴，这些日子来头一回打从心底笑得开心。“我心里的确已经有盘算了。”

永琰淡淡地问：“额娘已经笃定，是那个府里的爷了？”

恪瑶笑道：“是啊，就是润王府的平贝子。”

润王府？永琰眼色逐渐放冷。“据孩儿所知，平贝子不仅已年近半百，况且他已经－”

“已经娶过福晋了？”恪瑶冷笑。“无妨的！那个｜那个叫禧珍是吧？凭她那样的出身，身上还有一半汉族血统，能嫁给平贝子就该偷笑了！虽然是续弦，也算是检个现成的便宜了！”

永琰凝视著他的额娘，没有接腔。

永琰的沉默，让恪瑶警觉地收敛起得意之情。“怎么了，永琰？”她试探地笑问。

“额娘为何突然想到格格的婚事？”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

“听说前日府里来了一名相师，是简福晋介绍的，名叫余一得？”他淡声问起。

恪瑶一愣。她以为这个儿子只对皇帝的事感兴趣，根本不管府里的事，没想到永琰虽不常回府，竟对府里的事竟了若指掌……

她偏厅私下会见余一得之事，她的大儿子马尔浑甚至全然不知情。

“你怎么知道这事？又是哪个奴才多嘴了？！”恪瑶发怒，认定是她的屋子里的奴才嘴碎！

“额娘，孩儿关心您，您的事孩儿样样知情。”永琰盯著他的额娘道，语调温柔，眼色却冷淡。

恪瑶又是一愣，既而有些慌张地道：“永琰，你额娘被病苦折磨这么多年，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见那余一得！不过，他可是治好简福晋多年心痛病的人｜”

“我全明白。”他打断恪瑶的话。

“你明白？”

他点头，甚至露出笑容。

见到永琰的笑脸，恪瑶稍感心安。“你明白就好！你明白不是额娘心狠……是那个余一得，是他这么说的｜他说只要府里那年岁已满十八的格格不尽快出嫁，就会克煞主母！”

“额娘的意思，孩儿全都明白。”他答。

“那么，你同意替额娘到杭州，把她带回京城成亲？”

“当然。”永琰道。

听见永琰的承诺，恪瑶至此才真正安了心。

安亲王福晋突然累了，因为心安而感到浓浓的困意袭来……

永琰目送数名奴才，以软轿扛著他的额娘回房歇息，而他矜冷的眸色内，隐藏著不为人知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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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杭州民间与京城有很大的不同。

一路上永琰详察乡土民情，他的脸色不热不冷，不笑少言。让这趟跟著他下江南的王府总管奕善，始终揣摩不到他的心思。

午时在客栈里，王府总管奕善忙招呼贝勒爷吃饭喝酒，万万不敢怠慢。

奕善是王府的大总管，向来养尊处优，这几日来他骑马赶路，弄得自个儿腰酸背痛，只差没呜呼哀号……

可他算什么？对下头而言他是可以作威作福的大总管，可在主子面前也不过就是王府里的老奴才，就算把他折腾死了，他可是连一个字儿也不敢抱怨！

更何况是在三贝勒面前？

即使是老褔晋，似乎也不敢得罪这个性格冷峻内敛的三儿子，即使对她的大儿子现任安亲王马尔浑，老福晋都不尽然如此和颜悦色！奕善不看僧面看佛面，他的眼皮可是绷得紧，晓得哪个才是正主儿，才能干到今天这王府大总管的位置！

“三爷，杭州虽物美丰饶，然总比不上繁华京畿，更不比咱们王府内舒适惬意，这趟出来可让您受罪了？”奕善陪著笑脸。

“我不好受，只怕善总管一样难受！”永琰咧开嘴，眼色却没笑容。“这处地属湿热，咱们住惯京城爽垲之地，江南虽美，对北地住民而言终究只能游乐休憩，不能长居。”

“是呀！贝勒爷说得正是｜”

“然则小格格长住此处，”他笑得冷冽。“只怕不习惯也得习惯！”

一时，奕善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呵、呵，贝勒爷……您这话……这话可教奴才不好回您呀！”他嘴角抽搐。

传闻这三贝勒爷，好话坏话都不听，性格深沉冷峻，难以捉摸得很！

永琰十八岁前住在王府，奕善看著他长大，然而这十多年来三贝勒不仅多次随圣驾远征，更长年处于漠北，王府里的奴才见过三贝勒的人不多，即使见过也多所生疏。更何况三贝勒容貌英俊冷冽、甚少言语，与继任安亲王爵位的大贝勒马尔浑那老好先生的性格全然不同，致使府内奴才对三贝勒的恭敬畏惧、小心翼翼，甚至比伺候现任安亲王马尔浑还如履薄冰－

更甭提，三贝勒曾救过圣上一命，是皇上身边最倚重的臣子！加以三贝勒常受皇上委派受命出外，平时已甚少回府，更加深众人对三贝勒的敬畏，而缺乏了解。

永琰瞪了奕善一眼后，默然凝望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

十年了！

他犹记得当年，那对著自个儿猛掉眼泪的小女孩，那满脸泪痕的傻模样，仿佛全天底下的悲惨事，都教她一个人尝尽了！

永琰皱起眉。职责所在，他原不该答应额娘辞别圣上，南下杭州。然而他一直想弄明白，何以他会对那爱鬼哭脸上流不完的泪，一直耿耿于怀、这么心烦意乱？

“善总管，到格格的住处，还有几里路要赶？”他幽幽问了句。

见贝勒爷不搭腔，只得摸摸鼻子埋首吃菜的奕善，吓得猛抬起头来－

“那个，”他用力咽下满口饭菜。“咳咳，格格住在杭州城西，距离城内约莫还得行二十里路左右……”

“走吧！”永琰站起来。

“啊？”奕善张大嘴。“贝勒爷，您一口饭也没吃呀—”

“先找到格格要紧！”丢下话，他转身走出客栈。

“欸，贝勒爷｜您等等我｜等等我啊！”

奕善忙不迭朝桌上丢下银两，慌慌张张跑出客栈……

出了客栈，永琰跨上骏马后，一夹马腹迳自往城西方向而去。

后头奕善苦苦追赶，可就算他拼了老命，却始终不能把距离拉上！话说回来，他岂能同长年居于漠北，几乎在马背上过活，深受军事洗礼、早已练就一身铜皮铁骨的三贝勒相比？

尽管奕善在后头哀哀叫个不停，他也知道，做人呐－

要认命！

然则在街道上忙著驾驭不受控制的坐骑，一心想赶上贝勒爷的奕善，压根没心思留意周遭人事，于是乎他当然没发现街道旁，那两名背上背著大竹篓、满脸惊愕的男僮……

向晚时分，田野问用篱笆围起的竹屋后方，升起炊烟袅袅……

禧珍正忙著搅拌一锅菜粥，这儿煮的是百人份的大锅灶，小碗小碟在一旁忙著洗菜、切菜，大伙儿正为初一、十五到城里头施粥一事，忙得不亦乐乎。

灶下春兰用力打著蒲扇，正试图把另一个新灶燃起火苗子，好烘烤刚揉好的生面做饼。

“不得了｜不得了啦！”小杯子、小盘子一路从外头嚷进来。

这一嚷嚷，正在用竹杆子吹灶火的春兰便岔了气。“咳－咳咳！”

“不得了啦！”小杯子第一个冲进后门，嘴里还大惊小怪地嚷嚷。

“什么生孩子、丢老婆的大事？穷喳呼个什么劲儿呀？！”春兰好不容易喘过气，恨得她闻口骂人。

“那个｜”小杯子一口气喘不上来。

小槃子跑进来接下道：“不得了｜总管大人终于来啦！”

“总管？”小碗扔下菜刀，往身上抹了把手，赶紧跑到小盘子跟前。“你说哪个总管？快把话给说清楚啊！”

“方才我和小杯子哥俩儿，咱们在闹市里好不容易卖完了两大筐竹篓子的菜，才收妥几角碎银子，高高兴兴、欢欢喜喜的正打算回家来，忽然就在街上撞见总管骑著一头不怎么听话的笨驴子－”

“我打赌那是匹马呀｜笨盘子！”小杯子伸手用力敲了下小孵子的脑袋。

“那反正不是匹马就是头驴子，挺不受教的畜牲就是！总之那就是奕善总管大人没错，他像急赶路似的，在那头‘马驴’背上左右晃荡、东倒西歪的朝咱们城西方向来了！”要不是小杯子人挺横著，他坚持那是头驴。

“你和小杯子四只眯眯小眼睛可瞧清楚了没？是奕善总管大人没错吗？”小碟忍不住，也跑过来问个清楚。

“没错啊！我跟小杯子回神后赶紧跳上湖船，抄水路拼命划啊划的，一路气也不喘的赶著回来，我想总管大人他骑著那头马驴，看情形不一会儿便能赶到咱们地盘上了！”

一时间小碟、小碗、春兰几个，面面相觑……

然后大伙儿十只眼睛，全朝禧珍望去－

“干活吧！城里头百多张嗷嗷待哺的嘴，正等著咱们施粥呢！”禧珍转著眼珠子像没事一般，低著头卖力搅拌著她那锅菜粥。

“小姐，您没听见吗？刚才小喉子说｜王府里的总管大人，他终于到江南来瞧咱们了！”小碗说。

“那又如何？你们老是期待他来，可他来瞧过了一样得走，那还不就跟往年一样？”禧珍净是搅拌她的粥。

“可也许这回不同啊！”小碗说。

禧珍不说话，干脆招手示意小杯子、小盘子俩过来，帮她把煮好的大锅粥抬到地上。

大锅刚放下，小杯子就插嘴。“小碗的意思是，总管已经连续两年不来，他这回能再来，也许褔晋交代他了什么？”

禧珍鼓著腮帮子，尽管忙她的，依旧没答腔。

春兰使个眼色，要大家别再多嘴。“别再吵啦！一会儿总管大人来了，不全都知道了吗？”

“春兰，咱们得到城里，不能等他！”禧珍可不依。“小杯子、小盘子，你们俩快把粥锅扛到屋后的小船上，咱们这就要出发了。”

“啊？”众人叫了一声。

“春兰，你炕里烤的饼要焦了！小杯子、小盘子，快扛锅啊！”禧珍一迭声吩咐，然后便自个儿跑到屋外的小船边。

春兰第一个回神。“小杯子、小盘子，小姐叫你们俩扛锅，还愣那儿做啥？”

紧跟著小碗、小碟也回过神，忙著帮春兰把烤好的熟饼一张张摊到竹篓子里。

众人怀著忐忑不安的心，跟随主子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尽管他们心里头多期待总管的到来，然而“小姐”却全不理会……

真是皇帝不急、就算急死太监也没辙！

※※※※※※

见到一畦畦菜圃，以及那幢竹搭的屋子，尽管收拾整理的有条不紊、干净齐整，然而永琰瞪著这看似寻常的农户，久久不能回神……

这幢竹屋，怎么也跟一名格格的住所牵连不起来！

“往年你每趟下江南，给格格送多少衣布、米粮过来？”他口气冷冽。

见贝勒爷脸色不善，奕善垂下头，闷声回道：“六人共六匹布、一石米。”

永琰脸色更冷。“送多少银子过来？”

奕善头垂得更低。“福晋吩咐，二十两银子在村野该够用了。”

二十两？！“简直胡来！”他怒斥一声。

吓得奕善下马就跪。“奴才也主张不能少给，可褔晋的吩咐，奴才奇#書*網收集整理纵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不从呀！”

永琰明白，奕善绝不敢苛待格格，这确实是他额娘的主张。

他知道贵为王府褔晋，额娘不想落人口实，每年仍做做样子，派总管到江南送米送布送银子，可那六匹布、一石米、二十两银子－简直寒伧得连养一户六口的生计都不够，何况要在城里张罗出一名格格的派头！

难怪她要选择住在这遥远的村郊，奴仆们还得耕作农地，才能维持生计！

倘若那些奴才怕吃苦，早就背离她而去！这些年来恐怕她只能以身作则，也许还下田耕作，如寻常农妇般操持贱役。

永琰下马，一路循著菜田走进篱笆内，然后打开竹屋那扇小门－

他昂藏六尺，必须弓著腰才能走进屋里。瞪著屋内简朴萧索，简直可说是寒酸！“实在太乱来了！”他皱起眉头。

垂著脖子、缩头缩尾跟在主子后头的奕善，听见永琰这话，吓得他肩膀整个龟缩起来。“贝、贝勒爷，瞧格格一伙人都不在屋里，咱们是否回头找去｜”

“不必了！”永琰口气很冷。“就在这儿等，人总会回来！”他闻到米粥的香味，他们离开屋子的时间应该不久。

“喳。”奕善唯唯诺诺。

他站在门口，连椅子也不敢坐，只仰盼著格格赶紧回来，别让贝勒爷再对著自个儿挑眼，否则他纵有一千个胆子－

只怕也不够吓的！

※※※※※※

一大锅粥、百来张饼都发送完后，天也快黑了。

等小舟摇啊烫的回到竹屋，天色已经黑透了。

小碗小碟在舟里便掌起灯，舟行靠岸后，几个人便合力把大锅和装饼的竹篓子搬下船。

“我说小碗……”小杯子最早上岸，他一上岸便发现不对劲。

小杯子头也不回，拿手拍著走在他后头的小碗。

“干什么啊？！”小碗甩开他的毛毛手。

“咱们出门的时候有掌灯吗？”

“掌灯？你晕头啦？那时大白天的，掌什么灯呀？”

“那么，那到底是……”小杯子咽了口口水，转头瞧向屋子。

这时大家都发现，屋内有灯了。

“小姐……那怎么回事呀？”小碟跟在禧珍后头，畏畏缩缩地指著屋子里那明灭的灯火。

大伙儿都缩在船边，居然没一个人敢进屋。

禧珍问：“你们怕呀？”

“不怕是鬼，就怕是贼呀！格格。”春兰压低声对她说。

“是贼？是贼我才不怕！”换言之，她怕鬼。

“啊？”

几个人一时没听懂，禧珍已经壮起胆子冲进后院－

“小姐！”春兰一个错手没抓到主子，但她可没胆追上去！

禧珍走进屋后篱笆，先穿过灶房然后来到后院，她先站在屋后东张西望，然后再从窗内瞧进去，却没见到任何影子……

可她记得，自个儿离开家时明明把后门栓好的，怎么这会儿门却打开了？

“奇怪了，这是怎么回事呀？”

禧珍话还没说完，突然见到一抹黑影子晃过自个儿面前！

“谁？”不是鬼吧？！

她一惊慌忙退了几步，忘了院子后头有一口水井，她撞在井缘边重心忽然没踏稳，就往井口内栽去－

“小心！”永琰在第一时刻抱住了她。

禧珍还来不及喘气，吓得推开那忽然闯出来吓人的冒失鬼！

“喂，你是哪来的－”

她本想质问对方是哪来的鬼。

然而，即使月光幽微，禧珍却足以看清他的容貌－她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仅这一下子，禧珍便认出他是谁了。因为他的模样，居然跟自己那天在东明寺林中，所“梦”见的一模一样！

永琰眯起眼，今夜月光还算明亮，他见到她的容貌，霎时掠过一片惊愕！他的惊讶并不下于禧珍，因为眼前的她，居然跟自己重病高烧之时，在梦中见过的那名女子长得一模一样！

然而禧珍瞪著他的模样，活像见了鬼！

仿佛永琰才是那个吓死人的角色！

“你是谁？小格格呢？”永琰首先恢复过来，沉声质问。

尽管他内心充满猜疑，尽管她可爱娇甜的容颜，仍留有幼时清秀的轮廓痕迹，永琰仍然保守谨慎。

禧珍张著嘴，吸气少、出气多……

“你｜为什么会来这儿｜找我？”她张著小嘴惊讶地问他，等于间接回答了永琰的问题，证实了她就是禧珍。

永琰的眸子深浓起来。他钜细靡遗地，详察著她成年后娇俏美丽的容貌，与天真纯挚的气质。

也不知过了多少个许久，他终于在月光下，对著惊魂未定的禧珍露出宝贵的笑容－

“丑九怪的姐姐，好久不见了？”

这是他确定她后，对禧珍所说的第一句话。

※※※※※※

弄明白是总管点的灯后，大伙儿才安下了心。之后便把竹屋左侧靠近花园那间朴素的小花厅让给贝勒爷和格格，大伙儿安顿了总管大人，热心地整治了一桌素菜素饭宴请奕善。

平日吃惯大鱼大肉的奕善，见到素菜饭，一开始还真有些不习惯，可他心底明白这样的农户自家没有畜养牲畜，平日要吃肉难上加难，这也是福晋刻薄格格的结果，总而言之－他还是闭口吃饭为妙！

“我到这里，是来接你回京的。”永琰对坐在面前的禧珍，说明他的目的。

“回京？为什么这么突然？”禧珍反问他。

“难道你以为，你一辈都要住这里？”

“不是吗？反正额娘跟阿玛都去世了，京城我已经没什么好牵挂的。就算一辈子住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好，我跟春兰和小碗他们生活的这么快乐，每天下田耕种、自给自足，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不论你的额娘或我的阿玛还在不在，你是安亲王府的大格格，王府便是你的依怙，你不该留在这里。”他道。

她认真地看著他，他说话的样子，依稀是她记忆里的模样。当年他也是这么对她说话、这么说服她离开京城的。

“我留在这儿也挺好，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不也是我的依怙吗？”她垂下脸，没头没脑地对人家说。

“有我在，你就该回府。”他幽幽道。

这话打动了禧珍。“你是什么意思？”可她不明白。

“你相信我吗？”

她看了他半晌。“不知道能信还是不能信。”呆呆地回答。

她倒诚实！永琰咧开嘴。

“你心底信我什么？又不信我什么？”他问。

“你……那个小时候待我还不错，”禧珍吞吞吐吐地：“可是咱们这么多年不见了，谁知道你变成什么样子了。”她困惑地把心头的话说出。

“我变成什么样，你现在不就见著了？”

她瞪大眼睛。“可春兰说，人不可貌相。”

“也对。”永琰撇起嘴。“倘若福晋亲自开口要你回去，那么你肯回去吗？”他道。

禧珍瞪著他问：“褔晋为什么忽然让我们回去？”

永琰敛下眼。“你大了，额娘知道，不能让你再流落江南。”

禧珍胸口一窒，喃喃地道：“我离开京城，是阿玛当年的意思……”

“既是亲王府的格格，落叶终要归根。”

“福晋也是这么想的吗？”她天真地问。

“倘若不是如此，就不会命我前来接你回王府。”他对她这么说。

禧珍被打动了，她的心口揪得紧紧的，忽然觉得惭愧……

“那么我就该回去……”她低喃。

永琰的眸光变得深浓，他沉默著，思索著什么……

“可是回到王府后，我还是我吗？”她忽然变得世故起来，正经八百地问他。

这话虽问得莫名，可他理解得真切。“只要你想做你，便是你自己。”他答得奥妙。

禧珍总算露出笑容。“那么·；……如果要回去，咱们几时能动身？”她忸忸怩怩地问，刚才明明是她说不回去，现在改变主意的也是她。

“我能等，等你把这里安顿妥当。”

“这儿？可是这儿只有几畦菜圃和一幢破竹屋，没什么好安顿的！就这样搁著没关系，将来我一定还要再回来！”她自信十足地对永琰说，可爱的固执里有浓浓的留恋。

她喜欢江南、喜欢杭州西湖、更喜爱听东明寺里的老和尚说经。

“只要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他墨黑如深潭的眼眸凝望她，对她承诺。

禧珍看著他，觉得放心了。“那么我们明日一早就动身好吧？”她两眼晶亮、晶亮地，忽然觉得未来可以期待了！

永琰深邃的眸光闪烁……

她清灵纯洁的笑容仿佛莲花一般无染，她相信自己，然而他却不能告知她，此行接她回王府真正的目的。

隔日一早，当小碗他们得知小姐终于要回王府，兴奋地纷纷改口叫起“格格”。

白天他们收拾收拾，然后乘小舟回到城里买了遮篷马车和一头驴子，女眷们坐在车上，贝勒爷、总管大人骑马，小杯子跟小盘子除负责驾马车外，两人轮流骑驴，然后一行人便浩浩荡荡、欢欢喜喜地启程，就等著回到久违的北京城。

晚间，他们来到杭州郊野的客店投宿。既然出外也就不分主仆，大伙儿一起围著一张桌子吃饭。

小碗忙张罗，叫了一桌子的素饭菜。

然而奕善瞪著这一桌时蔬，直皱眉头！

“总管，素饭菜您吃得习惯吗？”小盘子看奕善猛皱眉头，他忽然心血来潮地问。

“当然不惯！”从昨夜开始，这两天吃了几顿青菜豆腐，吃得他嘴里淡味的很！逮到机会，他非得抱怨不可！

“怎不惯哩？”小然子天真地说：“咱们吃素饭素菜的，身体强健、头好壮壮，非但不容易得病、身子骨还常感轻安，比寻常人脑筋灵活、反应敏捷－这只要多吃几顿素菜饭就惯了，没啥不好呀！”

奕善听得一愣愣。“可这没鱼少肉的……吃得痛苦呀！”他不信，嘴里头嘟嘟嚷嚷地念叨：“你这穷酸小子，才不知道肉香！”

奕善也是倚老卖老，故意说给桌旁这个不吃肉的格格听，期待经他这一提点，禧珍能尽早开悟。

“总管，咱劝你还是少吃肉的好！”小杯子眼珠子一兜，忽然站起来道：“这样吧！我就给您说个真实的案例，那要说起咱们村头那个养猪大户郭大胖、郭大财主，他可是白手起家，猪圈里养的肥猪比几个村庄的加起来还肥！他不仅养的上百斤好公猪，就是他一家子自个儿吃猪也都养得肥肥嫩嫩，油水不少！他是那养猪的农户嘛！平日里宰杀牲畜一批批地运到街市贩卖，吃得满嘴肥油、钱赚的不亦乐乎，可这其中不知道造了多少杀业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杯子学那东明寺里的师父。“天理昭彰、果不其然？这杀业可是有报应的！话说这个郭大胖年前忽然就患了怪病，家里请了十几个知名大夫都治不好，甭说为治这怪病花银子像流水，把先前杀猪攒的好大个家业，全都让这个怪病给败耗光了！这还不算什么，到了今年年中，那郭大胖病著病著突然学起猪公怪叫，嗷嗷嗷的，死前发起疯病跌跌撞撞的奔到猪圈，任谁也拉他不住！您瞧他到这猪圈做什么？他每日就学猪公把四肢趴在地上猴急著吃米糠、喝馊水呀！这样折腾了半个多月，弄得人不人、猪不猪，最后还嗷嗷叫了三昼夜，塞了一嘴米糠、屎尿的，才惨惨地给叫死的！”小杯子活灵活现地说书一般。

一旁小声子哥俩好，小杯子一说猪他就学猪叫、一说趴在地上吃米糠、喝馊水，他又东滚、西爬的，最后学起猪圈里的大猪公嚎叫。

这情景不仅奕善看得一愣愣，客栈里的客人们更看得一愣愣，禧珍春兰小碗小碟坐在饭桌旁面面相觑，看到小盘子还在学公猪嗷嗷叫，四个人齐声“噗哧”笑出来。

“这说得｜真的假的？怪吓人的！”奕善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发著抖问。

“是啊、是啊，真的假的呀？”客栈里的客人全都好奇，一时喧腾不已。

“当然是真的啰！”小杯子对众人宣布。然后他凑近总管跟前，小声问：“总管大人，平日里王府总要拜神祭祖，免不了你得驱使厨下杀猪宰牛羊的，供给祭杷吧？”

奕善两肩一耸、眼珠子瞪大。“那、那不干我的事儿呀！那都是府里上头交代下来的！”

“耶？说得是呀，总管大人您勉为其难嘛！被牵连了，怪可怜见的。”小杯子垂下嘴角。

禧珍春兰小碗小碟就快笑歪了！

“小杯子，你少说两句，瞧瞧快吓坏总管了。”禧珍见奕善脸色一阵青、一阵紫的，虽然她自个儿笑得最大声，可她终究还知道自己是个主子。为免小杯子那唯恐天下不乱的个性再胡诌下去，当真吓死总管大人，她只好开口阻止小杯子。

“可格格，小杯子说的也是事实嘛！咱们村头那郭大户确实是嗷嗷叫的死在猪圈里头的！我瞧书上说，那是杀业的恶报呢！”春兰听得认真，活了大半辈子从京城流落到村野，加上从前王府里下人几十多个，人人各有苦衷，她见多听多后，最深信这因果轮回。

“是吧！瞧吧！现下连最老实的春兰姐也跳出来作证了！”有人助阵，小杯子得意的。

禧珍瘪瘪嘴。“总管大人，小杯子胡诌惯了，他说的话您千万别搁在心上！不过这几天可得委屈您，陪咱们吃几顿素菜。”她笑在肚子里憋得疼。

“不不、格格不委屈、不委屈！吃素菜好，吃素菜最好！”奕善边摇手，边扒了几口素饭菜。

“咱们格格当然不委屈啊！”小碗笑嘻嘻地道。

“格格不委屈……咱可委屈死了……”奕善瘪著嘴，要哭不笑。他这会儿想吃肉又怕吃肉，忧愁著往后不知道该怎生办才好了，竟忍不住碎碎念叨起来。

那肉是香，可现下他纵然想吃，想到那郭大胖死时学猪嗷嗷叫……啧啧啧，岂一个“惨”字了得！往后再吃肉他可得考虑考虑。

几个丫头听见这话，个个掩住嘴偷笑。

小杯子小盘子早跑到角落，笑得人仰马翻！大家都在忍著笑，简直在比谁的忍耐功夫厉害了！

见这一家子默契十足、和乐融融，主子与下人相处就像一家人，人与人间没有恐惧与不平等。若在王府里，奴才见到主子必定卑躬屈膝，要是奴才胆敢惹主子不高兴，动辄辱骂殴打是家常便饭。

这其问的不同，永琰全看在眼底。

“快吃饭吧！今夜得早点歇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路。”永琰沉声道，然后低头吃饭菜。

连他也在忍住嘴角的笑。

这平淡的片刻，却有温馨的幸福，而这滋味……

竟是永琰从来不曾尝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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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就这样，一行人风尘仆仆的连赶了几天路。

这晚，禧珍躺在客栈的硬床上，忽然想起那一日在东明寺的林子里，所发生的怪事。

本来她已将那天发生的事，当做是自己做过的一场梦，不予理会。

然而今夜不知为何，夜半时分，禧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因为回想起那天的事而无法安眠。

缠恶镶丰

自从下山后，禧珍不必努力回想，就能轻易忆起在林中那块大石上，她所“经历”过的一连串诡异经验。

那是非常奇怪的感觉，像似梦幻，却又更像真实！

因为“梦”里所有的人与对话，她都如同亲身经历一般。更奇妙的是，倘若那是梦，那么记忆中的“他”应该还停留在少年时期！然而他“长大”了，岁月与历练，在他英俊的脸孔上刻下成熟的痕迹！若说那一次的经历是个梦，那么那一夜在竹屋后院，当她乍见他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实际的他与梦中的他，竟然一模一样！

禧珍迷惑地想起，在“梦”中看到他的背心被短刀刺中，她心口剧痛下，忽然就向下“坠落”到一条大河边，在那儿还见到了她的阿玛与额娘，之后陌生女子突然出现将自己带走，再见到永琰时，他的伤势似乎已经无碍、人也清醒了。

那么，她坐在大石块上，究竟“梦”了多久？

很清楚的一点是，她走进林中后，远远地听见师父们打板叫斋的声音，待她睁迁骊鉴露蚕艺箩骚届届离届露日二让还迁边骗让……要日州·写艺……

眼醒来时，时辰还未过晌午。

这么说，她在大石上坐著，竟然连一刻钟都还不到？

然而她记得在“梦”中，那名叫阿南达的男子曾对皇上说：皇上，为看顾永琰，您已三昼夜未阖眼歇息！

这么说，在“梦”里她至少“经历”了三个昼夜，将近三十六个时辰！然而从她盘腿坐在大石块上到睁开眼清醒过来，最长还不超过一个时辰！

所以她在“梦”中所看见的，会是真实的情境吗？

倘若那是事实，那么那是发生在过去还是未来的事？

又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候“看见”？

可她怎可能看见过去或者未来的事？光阴为什么会是混乱的？还是“时辰”根本无“时辰”可言？

难道未来发生的事，是被注定的吗？

禧珍回想自己日常所看见的男女老少，人人自出生开始到衰老病死，都只能印证光阴是往前延伸的，难道光阴能够倒退、甚至安插错置吗？既然如此，过去发生的事难道也是被“注定”的？

禧珍胡思乱想著，可越想得深入，她的头就开始痛起来……

如果有可能，她真想开口对永琰说：让我瞧瞧你的背吧！

这样岂不直接痛快？

可问题就在，她要怎么开口叫永琰脱衣服，让她仔细瞧上一瞧？

“小姐！”

听见春兰来敲自己的房门，禧珍赶紧回神，这才没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春兰，你这么晚来找我有事吗？”寅夜时分，春兰从不曾在这种时候敲她的房门。

“小姐，小碗好像生病了！整夜发高烧、嘴里喃喃梦呓，我跟小碟都不知道该怎办好了！”

“你说什么，小碗病了？”禧珍紧张起来。“怎么会病的？我赶紧去瞧瞧她！”她房门一甩便跑出去。

“格格，那就快吩咐店小二，赶紧找大夫去！”春兰喊道。

禧珍话也没回，只顾著跑到小碗房里。

“小碟！”她叫住坐在床边看守著小碗的小碟。

小碟回过头来，禧珍问她：“情况如何？小碗怎么病的？”

“夜里就听见她一嘴的爹呀、娘地胡叫，我起初困著嫌吵，拿枕头蒙住耳朵，可她叫个不停，我听了一夜也不太困了，觉得不对，坐起来却摇不醒她，拿手贴著她的头脸才发现，小碗的身上好烫呀！”小碟急得眼眶都红了。

“别哭、别哭，你赶紧下楼要一盆干净清水，然后上楼来给小碗擦身子。”禧珍想起小时候额娘是怎么照顾自己的，于是依样儿画葫芦。

“好。”小碟忙跑出房外。

小碟下楼后，禧珍又奔回到自己的房间，抱著她那床厚被子回来，层层裹在小碗身上，掖得严丝合缝的。

“格格！”春兰一路喊著回来。

“大夫呢？”

“要等呢！大夫城里头才有，现下遣人到城里请大夫，怕要等到天亮才能赶到。”春兰答。

禧珍心窝一紧。“那该怎么办？小碗可不能等到天亮呀！”

这时小碟已经捧了一盆清水上楼。

“不管了，咱们先给她清热再说。”禧珍道。

她拿出从自己房里取来的干毛巾，放在清水里浸了浸，然后拧得半干，在小碗发红的脸孔上轻轻抹拭。

“爹、妈……你们好不好？有没有衣穿？有没有饭吃？就要大过年了，咱一家子能聚聚吗……”小碗闭著眼、扭著头、喘著气，嘴里呢喃著。

“格格，您听，她还在胡言乱语呢！一整夜净说这些话。”小碟说。

禧珍听著，除了在她脸上擦拭清水，还不断给她掖被子，希望她尽快发汗。

春兰对小碟道：“小碟，你下楼求厨房里升火给煮锅姜汤，只要能办到，他们要多少银子咱们都愿意给。”

“好。”小碟再跑出去。

“春兰，你说小碗她这是怎么回事？”禧珍问：“她白天还好好的，怎么夜里就忽然不对劲了？”

“我想她这是累病了！打从咱们到杭州，小碗就没再这么奔波劳碌过，她从小身子骨就弱，几天赶路折腾下来，倦了、乏了自然就没胃口，这样一来非但休息不够、又吃得不足，身体受不了自然就病了！”春兰回答接著道：“她这一病可吓坏人了！嘴里头还胡乱叨念著，真不明白这丫头心底原来藏了事……”

禧珍凝望著小碗，心头忽然有了感触……

“人嘛，终归都是有感情、有感觉的。”春兰又说：“也许小碗是因为咱们终于能回王府了，她心底高兴感受便深，一有了感受，就让她想起小时候离家便再也不能相见的爹、妈了。”

春兰这一番话，让一向无忧无虑的禧珍，也莫名地感伤起来。

“格格，”春兰犹豫半刻才问：“春兰原本没敢问您，您为什么……为什么会忽然同意回王府？”

“你不也期待我回王府吗？”她问春兰。

“话是这么说没错，毕竟您是王府的大格格，回到王府是应该的！可是这几年福晋对咱们从没热呼过，这会儿忽然要您回去，实话说，我还真有些不放心……”

禧珍呆呆地问春兰：“你不放心什么？”

“奴婢不知道，可就是不放心。”春兰答：“其实，这些年过去，奴婢也早早就认命了！就如您说过的，咱们在西湖边上过日子，也挺轻松惬意的。这下真要回到王府，府里一大堆繁琐的规矩，里头还有那么多的主子，数年下来奴婢在村野间住惯了，怕一个不适应，大刺刺的很容易就得罪了上头。”

春兰的话说的也没错，可是禧珍想到的是小碗他们。“但是家总要回的。小碗他们也许多年没回家了，如果再不趁这次回去，往后怕就再也回不去了。”她閟声道。

春兰一窒。“……我知道了，格格。”她叹口气，同意主子的说法。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争执声－

“我给银子啊！怎么不行呢？”

“不是银子的问题，咱们夜里熄灶，不升火的！”

“人病著，等一碗姜汤救命呢！还有这么多规矩吗？”小碟气了，扯嗓子吼。

“这一时半会儿的，哪找人来升火起灶？你恼我，我也没法子啊！”店小二火了，嗓门大起来。

“你还凶呢，横著你！”

“我哪儿横了？我瞧你这小姑娘家家的，比我还横！”

这哪是讲理？都要吵架了。“春兰，你看著小碗，我下去瞧瞧！”禧珍扔下话后赶紧奔出房间。

岂料才刚跑出房间，就瞧见永琰、总管和小杯子、小盘子都跑出来了。客店里留宿的客人，也纷纷走出房问瞧热闹。

“我是客倌，你敢说我横？”小碟瞪大眼睛。

“客倌又怎么样？能这么横著的吗？”店小二翻白眼。

“你－”

“喂！你这店小二，敢欺负咱们家小碟？”小盘子“蹬蹬蹬”地就跑下楼，站在店头上给小碟撑腰。

“是啊！你这小兔崽子，能这么得罪客倌的吗？”小杯子赶来助阵。

“欸……我说你们这一伙的！想欺负人呐？”见小碟有靠山来，店小二的气势明显弱了些。

小杯子哈哈两声。“是又怎么样？”

见就快吵起来，禧珍连奔下楼。“怎么啦？怎么啦？小杯子、小盘子，你们穷嚷嚷什么？”

“格……小姐！”小碟见主子下来，她的火气才收敛起来，讷讷地道：“因为小碗病了，我心里头急，您又吩咐我下来请店家者一姜茶，可不管我怎么央求这个店小二就是百般刁难，我气不过所以才……”

“小碗病了？”小杯子、小盘子两人瞪大眼睛。

小碟点点头。

小杯子还来不及细问，春兰忽然奔出客房，隔著栏杆边就慌慌张张地朝下头叫道：“小姐！小碗不知道怎么了－她突然全身抽搐得好厉害呀！”

禧珍一听心更乱了……

一夜问忽然发生了这许事，她简直快疲于应付了！

“春兰你护著她，我这就上去｝己她一人当两人忙，一听小碗又出状况，便奋不顾身地回头奔上楼。谁知道就因为太过心急的缘故，神思不属，脚下一个踩空，突然被楼梯绊倒－

“格格，小心！”

小碟才刚喊话，禧珍已经摔下楼－

情急问永琰推开挡在前头的奕善。“让开！”他狂喊。

下一刻，永琰已经纵身跳下楼。

那一刻所有的人都吓呆了！

而永琰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地接住了她。

禧珍自己也吓傻了，等回过神来，她看到永琰的脸色铁青。

“下回，不许再这么冒失了！”他沉声警告。

他难看的脸色没吓到禧珍，她一心只想到小碗。“唉呀，小碗她｜”禧珍挣开永琰，只顾著跑上楼见小碗。

永琰皱起眉头。为了别人的事，她居然能完全不顾自己！还有刚才，他的胸口为什么会因为那丫头愚蠢的行为，而狂跳不已？

回到房间，禧珍果然看见小碗全身抽搐著。

“方才我还发现，她身上冒了红痘子，我猜她正在出痘！”春兰道。

“出痘？！”跟著跑上楼的小碟问：“她小时没出过痘吗？”

“看这情形是没有！”春兰答：“看来，这近郊有人家正在出痘子。”

“我想起来了！前两天我跟小碗到河边取水，瞧见附近一户农家，那孩子出痘子在屋子里啼哭，家里的男人到城里找大夫，只留一个女人在，小碗瞧著她们母子俩可怜，那时还到屋子里帮忙哄孩子。”小碟说。

“这么说，肯定是被传染的！”永琰随后走进房内。

他难看的脸色还没回复正常。

禧珍著急地问永琰：“小碗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会出痘子？她会有事吗？”她可没发现永琰的脸色不对。

“她的情况不严重，只要明天大夫能过来，休养几日、不能外出受风，再按药方熬几帖药吃过后应该就没事。”他淡著眼答。

想来，这丫头压根瞧不见他的警告。

“小碟，你到春兰的房问睡去，今夜我留在这里照顾小碗。”禧珍自告奋勇。

“啊？可是格格－”

“好啦、好啦，就这么说定了！今夜让我来照顾小碗，你们都快回房睡去，白天才轮到你们照顾她。”禧珍坚持。

大伙儿面面相觑。

“三爷，”奕善出主意：“要不我这会儿立刻出门，找到县衙后吩咐当地县令，让他多找几个大夫过来－”

“不须惊动当地县令。”永琰阻止。“倘若天亮大夫还不过来，再驾马车把大夫从城内请过来。”

“那就这么办了，你们全都回去睡吧，有我在这儿照顾小碗就成了！”禧珍对大伙儿道。

“我也留下。”永琰忽然道。

禧珍瞪著他。“你？不必了－”

永琰沉下脸。

禧珍到口的话，又全给吞了回去。

她原想大著胆子拒绝，可永琰沉下的眼色冷得教人直哆嗦，暗示著她最好别开口！

等大伙儿都回房睡后，禧珍才小心翼翼地对永琰说：“你骑了一天的马，该回去休息的。”

他没理她，看情形还在生气。

“喂……你没听我讲话吗？”

他冷著脸，甩开衣袍下摆，一屁股坐在屋内那唯一一张椅子上－重点是，他还是没理她。

“不说话就算了。”禧珍嘟嚷，回过头也不理他。

虽然嘴里碎碎叨念，可也因为有他在场，她心头莫名地感到安定不少，也不再慌乱了。

下半夜，客栈回复了平静，小碗在禧珍的照顾下，身子虽然持续发烧，可状况已不再恶化。

※※※※※※

直到天快亮时，禧珍累得倚在床头，打起磕睡……

“不……爹、妈……我不离开你们！”小碗忽然乱叫起来，两手高举在半空中胡乱挥舞。

禧珍惊醒过来，见到小碗全身抽搐，症状忽然严重起来！

“小碗！”坐在床边的禧珍，握紧小碗的手。

然而，就在握住小碗那一瞬间，禧珍忽然感到全身酸痛、火热、疲惫……

之后，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幕幕浑沌不明的影像、以及一股强大的忧愁，猛烈地揪紧了她的心窝－

禧珍全身仿佛被定住，然后痉挛著，然而她却发不出声……

直到小碗挥动双手甩开禧珍，永琰终于发现她的不对劲！

“啊！”禧珍被甩开后轻呼一声，然后整个人朝后仰倒－

看见她狠狠地朝后仰倒，永琰立刻冲上前，只差一点就没接住她。

这会儿好好躺在永琰怀中，禧珍已经吓得小嘴阖不拢。

永琰把她抱到桌上，看到她惨白的脸色，他原想吼人的话全咽下肚子。“刚才到底怎么回事？”他的语气竟然温柔的，连他自己都惊讶。

“刚才？刚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时我只是握著小碗的手，然后就忽然莫名其妙地－”禧珍顿住。

她握住小碗的手，然后便“看见”小碗的父母？小碗家那茅草搭成的破屋子？

“到底怎么回事？慢慢把话说清楚。”他问，语调尽可能更温柔。

“我……”禧珍犹豫著。

因为她根本就说不清楚！

她下意识地明白，她“看见”的那一对老父老母就是小碗的父母、那幢茅草房子就是小碗小时候的家！

“算了。”看著禧珍茫然的双眼和发白的唇，他放弃逼问她。“折腾了一晚，你一定是太累了！”

禧珍茫然著。

“你得好好休息！”他忽然抱起她。

“你要抱我上哪儿？”她因双脚腾空而惊呼。

“回你的房间！”他道，已经踢开门。

“可是小碗她｜”

“我会叫醒其他人，让他们来照顾小碗。”

“可是……”

“你别净操心！要是连你都累垮了，你想想，那几个小丫头、小奴才，会乱成什么局面？”他抱著她回房，把她放在床上。

“可……”

“别起来。”永琰按著她，不许她站起来。

禧珍明白，他说得对。

她叹了口气。“可你也累了一夜，该回房歇息了。”

“我知道。”他露出笑脸。

纵然一夜未眠，他英俊的模样没变。

她的胸口突然一悸。“其实，该操心的人是我，你不必陪著我守夜。”于是顾左右而言他。

“我要求你回京，这一路上，就有保护你的责任。”他答，矜淡的眼色看不出情绪。

责任？她只是他的责任吗？“其实，就算总管一个人来，只要他要求我回京，我一样会同意。”她压抑著音调。

他眸光一闪。“当年我曾答应你，要送你出京。但是当年我对你的承诺，却始终未兑现。”

“是因为当年的承诺，所以你亲自到杭州来接我？”

他别开眼。“可以这么说。”模棱两可。

她研究他的眼神，却找不到答案。“不论如何，我要代替小碗跟你道谢－谢谢你，为小碗守了一夜！”

闻言，永琰咧开嘴。“真是怪了，”他揶揄：“我活到今天倒是头一回瞧见，原来主子也能伺候奴才。”

“小碗不是奴才，她是－”

“你的家人？”他挑眉道。

她顿住，接不上话。

“回到王府后，你若还按自己的心意处事，这一点特立独行，恐怕会惹来非议。”他沉下声。

“你说过，我能做我自己的。”她道。

“假如你不怕非议，当然能做你自己。”他答。

“我不怕，这世上不管有多少非议，只要不去理会，就能自净其意。”她自有一套道理。

听见这话，永琰忽然仰头大笑。

她愣愣地瞪著他。

“你真是天真！”他若有所思的口气，不知是褒是贬。

“人心太复杂了，天真一点，有什么不好？”她倒有理。

“很好，只怕你坚持不久。”他咧著嘴，意有所指。

“反正都不去理会，就没所谓坚持了。”

他敛下笑脸，淡淡地对她说：“世上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有许多时候，根本由不得你作主！”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你可不可以说白一点？”她傻乎乎问人家。

“真的不懂？”他笑。

“不懂就是不懂，还分什么真真假假的？”

他眸色一深。“有很多事现在说不明白，一旦你回王府，就会知道。”

他说得似是而非，充满玄机。“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禧珍疑惑起来。

“到你该知道时，就会知道。”他不肯答。

说完话，永琰转身走出房外。

“我不明白的事，跟福晋有关吗？”禧珍不死心地追问。

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

“还是跟你有关？”她再问。

“跟我，以及额娘，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他回过头。

她等著他往下说。

“你之所以还能回王府，只跟你自己有关。”他道。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她对他说：“倘若与我有关，那么我就有权利知道。”她的固执并不比他少。

他站在门口凝望她，过了好半晌。“你就快成年了。”片刻后，他哑声答。

禧珍握著被子，忽然感到紧张……

“一名亲王府的大格格，没道理留待到成年，尚未婚配。”他看著她说。

禧珍心头一跳，脸色刷白。

“你之所以还能回亲王府，正因为时机成熟，该是你出阁的时候到了。”他终于褐开谜底。

禧珍瞪著他。“你的意思是，这一趟福晋要我回王府，是为了我的婚事？”她睁大眼睛。

“正确的说法是，你的婚事早已经决定，你回去，只等著成婚。”他凝望她的眸光沉定。

他的话，说得丝毫没有转圜余地……

“可是－可是我的未来，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决定！”她直觉地反驳他。

他笑出来。“父母之命，怎算不明不白？”眼底却没笑意。

“可我的阿玛跟额娘早已经亡故｜”

“别忘了，福晋也算是你的额娘！”

禧珍的脸色惨白。“你一直都知道，却一直瞒著我？”她问他。

他盯著她的眼，半晌后终于回答。“我亲自下江南，就是为了确认，你一定会回去。”

她怔怔地回瞪他，眸光水蒙水蒙的。“如果我不回去呢？”她问他。

“你还有机会，可以决定自己的未来。”他这么告诉她：“只是，一旦你下决心违抗额娘的意旨，从今而后，就不再是王府的人。”

她睁大眼睛瞪著他，然而许久之后她像想通了什么，忽然不再激动了。

“我是王府的大格格，阿玛的孩子。”她瞪著眼睛、鼓著腮帮子对他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回去！我要回到王府亲口告诉褔晋，就算我要嫁人，我也要自己选丈夫！”

说完话，她便回过身朝床内睡下，背著永琰，跟他赌气。

自己选丈夫？他起先沉下脸，继之露出诡秘的笑容。

真是天真！

殊不知一旦回到王府，她便失去自由；违抗福晋，她的下场便不能逆料！

然而她的天真烂漫，也许会让许久以来一直死气沉沉的安亲王府，掀起一阵无法预料的波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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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这气氛不对！

非常的不对！

两人不仅路上不说话、照面不说话、就连同桌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不说话……

打从小碗生病隔日早上开始，格格和贝勒爷就再也不讲话！两人之问的关系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相敬如“冰”。

大伙儿全都知道气氛不对，可谁也没敢开口问、胡乱猜。

每个人都当没感觉、不知道、没看到。

因为这两人都是主子，他们谁也得罪不起。

就这样，在这“冰冷”的气氛下，一行数人连日兼程赶路，直到京城就在眼前。眼看这一路长途奔波，旅途就要结束，大伙儿心情放松，特别请城郊这间客栈辟一间饭室。

晚间，禧珍忽然在饭桌上对小碗和小杯子他们说：“从今晚开始，你们全都放大假。”

“放大假？”饭桌旁，小碗、小碟、小杯子、小盘子，还包括春兰－全都异口同声问。

“对，小碗、小碟、小杯子、小槃子你们全放大假。”禧珍再重复一遍。

她不是没瞧见，对面“那人”阴沉的脸色……

禧珍明白自己擅自决定这事，倘若永琰事先知道一定不会同意，可她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后侮。

“格格，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小碗问。

“明日就要进京，今晚起我就给大伙儿放一个月的大假，让你们全都回家去，这一个月就住在家里，跟自个儿的爹、妈好好团聚。”

“您说真的吗？格格？”小碟瞪大眼睛。

“当然是真的，自离京后你们已经整整十年没回过家，现在既然回到京城，当然应该先回家瞧瞧。”

“太好了！”小碗四个人高兴的不得了！

“可是格格，我们都放假回家了，那么谁伺候您呢？”小碗又忧愁起来。

“王府这么气派，不怕找不到人伺候我。”禧珍对小碗说。

“对啊！我真傻！”小碗猛点头，笑得好开心。

禧珍见小碗病后终于有了笑容，她由衷为小碗感到高兴。

之所以有这个主意，是因为那天夜里她握著小碗的手，忽然见到那奇异的画面浮现在自己眼前，她才深切地“体会”到小碗内心里的苦，也是直到那一刻，她才能感受到小碗离家多年，那思乡心切的苦楚！

不只小碗，她想，小碟和小盘子他们，应该都是一样的吧！

也因为发生了小碗那件事，她才明白自己有多么自私……

想当年她离开京城时，小碗他们跟她一般大年纪，都只是七、八岁的孩子，她自己没了额娘和阿玛，可小碗他们还有家人，这一离开家匆匆就过了十年，岂能不思念家里？

可他们为了自己，竟然从来不提想家的事。

单只这点，小碗、小碟、小杯子、小盘子四个人就不知道有多么可爱、多贴心了！而她身为他们的主子，岂能这么自私？岂能不为他们著想？

“格格，谢谢您！”小碗小碟高兴得居然哭起来。

小杯子小盘子也跟著掉泪，禧珍和春兰陪著小碗小碟，几个人边擦眼泪、边掉眼泪，主子、奴才忽然哭成一团，连冷眼旁观的奕善总管也看得心酸酸。

大伙沉浸在又哭又笑的气氛里，谁也没瞧见永琰的脸色难看。

吃过晚饭后，小碗他们高高兴地回房，要春兰帮大伙儿好好想想，这趟回家该带些什么给家人才好！

留下总管、禧珍和永琰三个人。

奕善这才发现－

气氛不对……

冷呀……

好冷呀！

“那个……奴才先回房，格格、三爷，您们二位奇#書*網收集整理慢聊、慢聊……呵呵！”奕善脚底抹油，准备落跑。

“奕善！”永琰叫住他。

“啊，喳……”奕善卖乖，他扯起嘴角笑嘻嘻回头。

“今夜你快马赶回京城，先回王府通报。”

“呀？”奕善指著自个儿的鼻头。“我？”

“不是你，还有谁？”永琰没表情。

“啊，说得也是，哈、哈、哈……”回过头，奕善的笑脸一垮。

就知道！好事要轮到他头上，那叫－没门儿！谁让他奕善大总管天生命苦！

奕善走后，禧珍跟著站起来。

“不准备对我解释？”他冷冷地出声。

她僵住。“解释什么？”她认真瞪著地上的青石板，仿佛那儿藏有黄金或铜板。

永琰冷笑。“怎么，不敢抬起头看我？”

禧珍马上抬头瞪著他。

永琰的脸色很臭。“你真善良、真大方，让他们放大假，六个人下乡两个人回京，等回到王府，你要如何对福晋交代？”

禧珍抿著嘴。

“说话呀！”

“你要我说什么？”她装傻。

“该说什么说什么！”他不容她打迷糊仗。

“拘束了人家十年，让他们放个假是应该的，不是吗？”

“你在王府待过，该明白奴才们要回乡，有一定的规矩。”

“规矩是人订的，难道就不能通融吗？”

“就算要通融，也该等回府后，先跟福晋禀报一声！”

“咱们做主子的是人，奴才们也是人！他们过家门却不能回去，还得先回王府等我跟福晋禀报，这样未免不通人情。”

永琰脸色严肃。“太多的人情，就没有规矩。国家有国家的规矩、王府有王府的规矩，逾越了规矩就是逾越法纪，这样国如何治？家如何安？”

他居然说起大道理来了！禧珍睁大眼睛。“你说远了，也许福晋压根不理会这样的小事－”

“福晋专管的就是这样的‘小事’！”永琰厉声提醒她。“你以为福晋管什么经国大事？即便贵为一国皇后能干预政事吗？管理王府内务就跟皇上的后宫一样，不能随便、不能马虎，以为可以混水摸鱼，实在天真得可以！”

他的神情和他的话都太严厉了！

禧珍的心揪成一团，可她只赌一口气。“我已经答应他们了，现在不能出尔反尔。”

他沉下脸。“为什么事前不找我商量？”

“你能商量吗？你要我回来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你也不曾找过我商量过。”她挺起胸，勇敢地这么对他说。

永琰阴沉地瞪著她。“说来说去，你怪我？”沉下声。

“我没怪你，只是讨厌你成天不说话那阴死阳活的怪模样！”她一鼓作气把憋在心头好几天的话说出口！

永琰没表情，然后，他慢慢挑起眉。“那么又是谁不说话，一天到晚摆张冷脸让我瞧的？”

她一窒。

“以为你已经长大了，结果还像个小女孩一样任性！”他冷著脸。“要由著性子也随你，将来要是受了罪，就得自己顶著！”

他站起来，转身上楼。

“有什么差别？”她朝他的背心喊：“反正回到王府我就要嫁人了！我才不怕受什么罪！”

永琰停在楼梯口。

她忽然尝到自个儿的泪，那咸咸的滋味。“小碗他们四个人留不留王府有什么不一样？他们离开了倒好，免得换个主子让人欺生！”

“你要是心疼，可以求褔晋让他们跟著你。”他道。

“我不求褔晋！”禧珍抹了把眼泪，倔强地说：“因为我说过了，我会亲口告诉福晋，就算要嫁人我也要自己选丈夫！我只担心到那个时候，福晋要是怪罪下来，小碗他们就要陪著我一块儿受罪！”

原来，她担心的是别人受罪！永琰深吸一口气，压下他的脾气，然后回头走回饭桌。

禧珍睁大眼睛，瞪著他走回来。

“我以为你已经很坚强了，原来还是个爱哭鬼！”他瞪著她满脸的泪痕，皱起眉头。

她胡乱拿袖子抹泪。“我才不爱哭，是你太让我生气了！”

“我让你生气？”他嗤笑。“这‘指控’倒有趣！”

“你嘴里说著‘规矩’，真要讲规矩，那么就别给我自由、别给我选择，按著你设好的局，没回王府前都别告诉我真相，就这样一路骗我到底－”她盯著他、一字一句挤兑他。“那不是很好、不是正合你意吗？！”

永琰寒著脸，不讲话。

“你又要骗我、又要哄我、还说让我选择！”禧珍不怕他的冷脸，决心豁出去。“你以为我的心是铁石做的？你以为我没有知觉没有感情？我怎么能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十年没见的福晋手上，就因为你一句话，乖乖跟著你回京？”

饭室里忽然沉寂下来，凝滞的气氛快教人窒息。

“你想说什么？”半晌，他寒著声问。

“我想说，你这个人太强人所难、太铁石心肠了！”

永琰冷冷地瞅著她。“说够了？骂够了？发泄够了？”

她嶝著眼，忽然对他的面无表情寒心起来。“我有权利知道，福晋要我嫁的那个人是谁！”她鼓起勇气问。

权利！永琰冷著眼。别的没学会，就会跟他谈权利！

“有差别吗？”他拿她的话反讽她。“反正回到王府你就要嫁人了，到时候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我现在就要知道。”她固执起来。

“我要是现在告诉你，你又要指控我没一路骗你到底！”他冷笑。“到时候我不是哑巴吃黄莲，有理没理只要是道理全都在你那边？”

她脸孔一红。“早知道、晚知道，反正我总是要知道。你可以现在就告诉我，也许我不一定会惹福晋生气。”

永琰定眼瞪她。“什么意思？”

“如果褔晋挑的人选我能同意，那么我就不会拒绝婚事！”

莫名地，这话惹恼了他。“那么，请问大格格，什么样的人选能让你‘同意’？”他揶揄：“是要亲王府的贝勒爷？还是圣上的皇阿哥？”

她一窒。“我是安亲王府的大格格，如能同我身分相当的人，都成！”她抬头挺胸。

永琰冷笑。“那么这个人选你肯定不满意！因为他既不是亲王府的贝勒爷，也不是圣上的皇阿哥，他不仅只是润王府的贝子爷，还是个高龄已届半百的老先生！”

禧珍脸色惨白地瞪著他。

“不仅如此，平贝子早已经娶妻生子，你嫁过去只是续弦！换言之，平贝子己届垂暮之年，你今生极可能没有子嗣！”他残忍地告诉她真相。

禧珍听著，她忽然好恨他的狠心……

更气自己，竟然因为他的残忍而心痛！

“是吗？”她扯起嘴角，僵硬地对他笑。“那有什么关系？人家说老夫疼少妻，我还担心要嫁给一名少不更事的年轻贝勒爷！现在既然能嫁给一个已娶过妻子的男人，我想他一定知道该如何疼爱妻子，虽然只是一名贝子爷，也没什么不好！”

永琰脸色一沉。

“奕善还没出发吧？”她打起精神笑著对他说：“你可以告诉他，回去后马上就能禀报福晋，我愿意嫁过去，打从心底十二万分的愿意！”

永琰脸色阴鸷地瞪著她。

说完话，她对他视若无睹，转过身装作若无其事般平稳地踩著阶梯，一步步踏上楼……

然而禧珍并不明白，为何她的眼眶会湿润，胸口会觉得酸楚……

可她一点都不想弄懂。

因为她知道，无论自己有多伤心，永琰都不会在乎！

※※※※※※

当天晚上，禧珍不管永琰的脸色有多难看，她笑著把小碗、小碟、小杯子、小盘子他们一个个送走。

接著是奕善总管，他愁眉苦脸地爬到马背上，想到必须连夜赶路，他就一肚子苦汁。

估计明日天一亮，奕善正巧能赶上开城门，率先回府通报。

现下只剩春兰，禧珍和永琰一道回王府。

天亮后，三个人又要开始赶路，春兰陪禧珍坐在马车里，少了小般子便轮到永琰坐在马车前负责驾马。

很快的，马车已经进了城门，再来就是往王府的路上去－

“奇怪了，”久未回京，春兰好奇地朝车窗外张望，嘴里嘟嘟嚷嚷地：“这条不像回王府的路啊！”

“不是回王府的路？”听见春兰这么说，禧珍也好奇地探头望向窗外。

然而当年出城时她年纪还小，对于回王府的路，她早已不复记忆了！

此时行进中的马车忽然停下片刻，接著车头一拐，便开进道旁一条小胡同……

胡同里头都是一户户的四合院，春兰挑剔地瞪这一户户人家，她是地道的老北京人，打小住惯四合院，她瞧著这处胡同宽敞些、里头的四合院也干净些，不似其他胡同里的四合院那么杂乱无章！

“律！”马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格格，请下车吧！贝勒爷已经在屋里等著。”车篷前忽然站著一名高头大马、脸色严峻的男子，他掀开车篷的帘幕对禧珍和春兰道。

“什么时候开始，车夫换了手？贝勒爷呢？”春兰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

是呀，永琰呢？禧珍也不知道永琰去了哪里。难道昨夜她真惹他生气，所以他扔下了她们？

车外头还等著另一个男人，那男人容貌英俊、身量颀长，长得瘦高瘦高的，看起来像个白面书生，手上还摇著一把附庸风雅的描竹骨扇。

“子扬！快送格格进门，别让贝勒爷久等了！”先前打开车篷帘幕那名男子对这人道。

“我说阿布坦，爷在里头等著，可还有一个人也等在里头，你知不知道？”那名叫子扬的男子摇著骨扇，站在门口不动如山。

“什么意思？”阿布坦皱起眉头，没好气地问。他最讨厌这摇著扇子的娘娘腔，每次故作神秘的模样！

子扬看了走出马车的禧珍一眼，他锐利的视线一扫过禧珍的脸蛋，就忽然停住了。禧珍被他看得不自在，却不避开眼，坦然直视他！

子扬挑起眉，忽然笑起来。“阿布坦你以为这所别业原来是给谁住的？”他对阿布坦说，眼睛不再看禧珍，声调却阴阳怪气的。

阿布坦一愣，随后他脸孔略变色。“新眉姑娘还在？”

“错了！”子扬揶榆道：“不是‘还在’！这儿本来就是她的‘住处’！”

“啊？那贝勒爷他－”

“格格，这胡同附近有一处好园子，咱们先逛逛花园，你说好吧？”子扬嘻皮笑脸对禧珍道。

“逛花园？”她是回京来逛花园的吗？“到底发生什么事？永琰呢？他为什么不送我回王府？”她质问那摇扇子的家伙。

“贝勒爷现正忙著，一会儿等爷不忙了－”

“子扬、阿布坦！”一名外貌美丽清秀的女子忽然从屋内走出大门，她的目光从踏出门外就一直停在禧珍脸上。“贝勒爷正在里头等著格格呢！你们俩怎么不快把格格请进去？”

两人对看一眼，子扬眼珠子一转。“新眉出来说话正好，咱们这会儿正要请格格进门。”他聪明地推卸责任。

阿布坦白他一眼，刚才又是谁说要逛花园？

禧珍一抬头就见到书生口里唤的“新眉”。那女子长得清秀，身上还有股一般女人没有的英气。

“是禧珍格格吗？”新眉走到禧珍面前，对她说：“贝勒爷在里头等著您呢！您快进去吧！”她笑著说。

新眉仔细端详禧珍，内心轻叹口气。生得这么娇嫩可爱、这么让人心疼的女孩儿，难怪贝勒爷要亲下江南－

“永琰在里头吗？”禧珍问。

“是呀，贝勒爷早已经等在屋里头了。”新眉答。

“那好，我有许多话要问他，我这就进屋里找他去！”禧珍跑进大门，春兰连忙跟进去。

子扬与阿布坦面面相觑。

“你们俩还愣在这儿做什么？贝勒爷交代的事呢？”新眉问。

“皇上那儿，知道奕善回府的时候就已经去送过消息了！”子扬答，维持他一贯慵懒的调调。

“那么，皇上已经知道贝勒爷回京了？”新眉又问。

“不仅如此，还传旨召见了。”这回阿布坦答，他的语调就简洁有力许多。

新眉瞪大杏眸。“皇上传旨召见？！这件事贝勒爷知道了吗？”

“刚才阿布坦驾马车进胡同的时候，我已经禀报过贝勒爷了。”子扬道。

这么说，贝勒爷已经知道皇上要见他的事，却仍留在这里等禧珍格格？新眉若有所思，她回首望向门内，此时格格已经走进后院，不见了人影。

※※※※※※

禧珍在屋侧偏厅找到了永琰。

“你为什么不送我回王府？”她站在厅前问他。

“我没说过要送你回王府。”永琰慢条斯理喝了口茶，答得倒干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禧珍问他。

“嫁出门前，必须委屈你，先住在这里。”他盯著她的眼道。放下茶杯后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禧珍脸色一白。这意思是说，她连王府的门都进不去？！

忍著一口气跑到他跟前，她瞪著他的眼睛，认真问他：“既然不承认我，那么干脆把我流放在江南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接我回京？为什么还要安排我嫁人？”她真的不明白！

他盯著她好半晌，然后才慢声道：“昨晚你不也同意，福晋的安排很好？”他声音很冷。

“那是两回事！我要住进王府，光明正大地嫁出门。”她揪紧衣襟，一字一句对他说。

春兰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她站在一旁紧张地猛绞手帕。

永琰沉下脸。“可以，等你嫁人那天，我会要求额娘让你进门，‘光明正大’地嫁出府！”他走出偏厅。

“我不住在这儿！”她跟出去，固执地对他说。

“现在你只有‘这儿’可以住！”他答得霸道。

“你不能这么委屈我！”她不同意。

“委屈？”他冷笑一声。“新眉能住这儿，你就不能？住下来就算委屈你？”

“我……”禧珍咬著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分辩。

他不明白，她说的委屈并不是环境问题！

她要的是个尊重，是他对自己的看重！王府就在京城里，既然她有家，为什么不能回家？

“现在只有这儿能住人！最好的房间新眉已经迁出来让给你，如果还不满意，三天后我会命人在城郊另赁别业，届时你再搬过去！至于这三天，就只好先‘委屈’格格你了！”说完话，他不等她回答就迳自离去。

禧珍站在偏厅前的小院里，像个木头人似地，瞪著他的背影，眼眶里莫名其妙地冒出泪雾……

“格格……”春兰走上前，忧虑地凝望著禧珍伤心的脸庞。

“好呀，春兰，既然他要咱们住下，那咱们就住下！”她没有表情，喃喃地说：“他要我嫁人，那么我也顺著他的意嫁人！以后等我嫁出府，不再是王府的格格，到时候他就再也管不动我，再也甭想管我了！”禧珍下定决心。

“格格？！”春兰听明白了禧珍的盘算，惊讶地瞪大眼睛。

可禧珍不等春兰反应，便迳自走出门口，对等候在门外的新眉说：“新眉姑娘，我不占您的房间，反正不满一个月我就要嫁人，你原先住哪儿就尽管住著，我只住客房！”

还留在门前的子扬与新眉愣住了。

阿布坦刚才已随贝勒爷进宫面圣，贝勒爷走时虽说脸色是难看了点儿，可也没交代，刚才在偏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互瞧一眼，脸色有些讪讪然。

“如果没有客房，我就打地铺，睡偏厅也成！”见两人没反应，禧珍吸了口气，一脸从容就义的模样……

这两人再互瞧一眼，心底不免犯嘀咕－

看起来，刚才那短短一时半会儿，好像真有什么摆不平的事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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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阿布坦随永琰进宫，他一路毕恭毕敬跟随在永琰身后。

阿布坦原是厄尔特族人，也是噶尔丹旗下副将，当年噶尔丹惨败流亡后服毒自尽，阿布坦随厄尔特部众投奔清廷时，受到官兵羞辱忿而杀人，那时若不是永琰救他一命，一名杀人的降兵早已在战场上被五马分尸！

当时永琰为皇上受了一刀，险些丧命，事后皇帝要论功行赏时，正巧发生阿布坦举刀错杀羞辱他的清兵一事。广场上众人群聚围殴阿布坦一人，他却拼死抵抗不肯下跪、更不容任何人再对他羞辱！永琰因此敬重阿布坦是条汉子，便当众对皇帝道：他愿以自己一命换阿布坦一命！

皇帝亦亲眼所见，阿布坦的性情刚烈，确是条汉子，若因此而死未免可惜！

皇帝已有惜才之心，正巧皇帝与永琰虽已认亲，却苦于不能承认永琰的身分，然而永琰的身世既已揭露且曾救过皇帝的性命，他的忠心较之任何皇子尤甚！更何况永琰跟随在皇帝身边多年，皇帝深知永琰的能力与智慧，现下战事既已平息，将来回京后，皇帝将让永琰离开自己身边，委派以更重要的任务！既然如此，那么永琰的性命就需要一名绝对忠心、愿为三贝勒而死的贴身随从，时刻保护！

皇帝略一沉吟，老谋深虑后便欣然同意永琰的要求。

永琰因此救下阿布坦的性命，阿布坦对此感动莫名，当场歃血立誓他这一条命已是三贝勒爷的！自此阿布坦死心塌地跟随永琰身侧，成为安亲王三贝勒的心腹。

回到京城后，阿布坦被安排住进巷底胡同－那便是新眉住的四合院旁，隔邻另一户四合院子。

至于子扬，他表面上的身分是安亲王马尔浑之子吴尔占的教席，然而子扬的父亲，其实是永琰生母的兄长。

永琰生母死后，她的兄长为免一家皆被牵连，因此逃难到江南，不仅改名换姓营商谋利，还娶了淮南盐帮总瓢把子的独生女，直至太皇太后亡故之后，皇帝为寻找亲生儿子，循线找上永琰生母的兄长，子扬因此回到京城为皇帝效命，并于皇帝与永琰相认回京后，被安排进入安亲王府充任教席。

子扬与永琰实际上有表亲关系。

因此之故，子扬实际上是永琰与皇帝的亲信！这也是为什么，永琰能清楚得知王府内诸事，及已故安亲王福晋的一举一动。

“你的意思是，江南行会已经成熟，并且与各地行会早已串连，形成牢不可破的隐性帮会组织？”皇帝召永琰进宫，一见面就问明永琰此趟下江南的主旨。

“禀皇上，苏州会馆茶帮、竹木帮、匹头帮、票帮、盐帮、典当帮、钱帮等，与江西、安徽、福建、广东沿海一带，各帮会、商行、行会皆有联络，往来互动频繁密切，这是臣此趟前往江南，可以确定的事。”永琰谨慎回答。

他这趟下江南，明为接禧珍进京回到安亲王府，暗地里却是为皇上办事！他此趟前去江南，主要目的是为探查江南各帮会集结态势。一路上阿布坦与子扬其实紧随身侧，只不过两人武功高强，且一路易容变装，奕善与禧珍他们，皆不得而知。

“这些二教九流人物聚结，于我朝廷恐将形成祸患！”皇帝沉吟道。

“皇上毋须忧虑。自古以来，即有行会结社一事，商贾集结组织，制定私律，反而有利于社稷安定，怕只怕这股集结力量，被有心人变相利用以实行颠覆，那么就有彻底查察办理的必要！”

皇帝眯起眼。“像这样隐密的结社，组织庞大、散播广布，要全部查办起来恐怕不容易！”

“禀皇上，”永琰徐道：“人民社稷以马首是瞻，自古以来没有带头风行、蛊惑人心之首领，就没有乌合之众。”

“你的意思是？”

“对方既然是乌合之众，倘若有邪心，只要揪出群首予以制裁，届时群龙无首、莫衷一是，本来就算有朝廷不容之事，也将归化于无形！”

皇帝收起困惑的眼色，略带沉吟。“只怕那个‘首领’不止一人，组织谨密严如行会！”

永琰咧开英俊的笑脸，然而他清冷的眼色却无笑意。“皇上圣明，已经充分明白为臣的意思了！”

“你有所获了，永琰？”皇帝龙颜一哂，悠悠问。

“臣此趟下江南，已查明各地行会组织行头，皆与一秘密组织有联系，这个组织名为‘四大会馆’，而‘四大会馆’之总馆，竟然就在首善之区紫禁城内。”

皇帝听到这里，不由得悚然一惊。“京城内有秘密结社，朕竟然毫不知情！”

“皇上不必忧心，”永琰维持一贯冷静。“臣推断，总馆设立在此处，一则是藉天子威名以震慑各地方行头，二则为方便观察京畿政令动向，除此之外，皇上坐镇京畿重地，率领的是正义之师，拥有的是全体人民的力量，这秘密结社倒不能有什么其他作为。”

皇帝慢慢坐下，眉头深锁。

“皇上可以不变应万变，臣会尽快查明所谓‘四大会馆’与各地行会行头的关系！”永琰对皇帝道。

“有你办事，朕并不担心。”皇帝叹口气。“朕忧虑的是，漠北情势才刚刚明朗不到一年，又需忧虑南方乱起，究竟要到何时，朕这个皇上才能略感宽慰？”

永琰没有出声，他明白皇帝只是一时兴起感叹。

皇上是仁义之君，绝对知道一朝登基为皇帝，便需终身忧国忧民。

倘若是暴虐的君主大可以肆行放恣、倒行逆施、弃置天下于不顾。然而皇上是一位真正的仁人君主，满腔热血皆为人民，忧虑之事就不可能有停止的一日，这便是王君的宿命。

“朕听说，你这趟下江南，把岳乐的小女儿给带回来了？”皇帝眼色一敛，忽然提起。

“是。”永琰敛下眼。

“永琰，你居然有空管起王府的家务事来？”皇帝的口气略带揶揄。

“额娘亲口吩咐的事，臣既然要下江南，接格格回京之事正好可以掩为耳目。”永琰答。

“当真如此？”

“正是如此，臣不敢妄言欺君。”

皇帝低笑两声，然后慢声道：“对你额娘，这回你倒是少见的热心！”

永琰没有答腔。

“朕还听说，安亲王褔晋打算让你迎娶简王府的瑞娴格格，当真有此事？”皇帝再问。

永琰抬头看了皇上一眼。“臣尚未见过瑞娴。”

“朕倒见过！秀外慧中，是个好姑娘。”皇帝笑著答，语带玄机。

永琰又没答腔。

皇帝于是脸色一整，忽然对永琰道：“永琰，岳乐的小女儿，名义上就是你的亲妹子！你与格格都是咱们爱新觉罗氏的子孙，这点你清楚而且明白？”

“臣明白。”永琰答。

他抬头，挺起腰杆与皇帝对望。

已故安亲王岳乐，是努尔哈赤之孙阿巴泰的第四子，承袭爱新觉罗氏的血统，永琰即使没有不可告人的身世之秘，安亲王一支也是皇家贵族的血脉正统。

康熙瞪著他私生的亲子，眼色渐渐严厉起来。“这就好。瑞娴确实太年轻，与你差异甚大，倘若你不喜欢瑞娴，朕可以为你另择一门亲事，亲自指婚。”

“臣叩谢皇上！”永琰立即拜跪。

然而他面无表情。

而皇帝深以为，永琰认同自己的安排。

他并不明白，永琰虽然年轻，却精于谋算。他沉稳并且清楚地一步步把持著自己的人生，即使他与皇帝是上下君臣关系、即使两人是至亲父子－但就算是皇帝，也一样不能操弄他的命运！

他会自己找到，他要的女人。

出宫后，永琰在太庙前遇见子扬。

“你上这儿做什么？格格呢？”阿布坦问他。

“格格执意睡偏厅，新眉与我都劝不住，我只好｜只好尽快赶到这儿来，亲口跟贝勒爷禀告了！”子扬一脸无力，俊脸上难得出现这般无奈的表情。

“格格要睡偏厅？”阿布坦瞪大眼睛。

永琰冷声问：“她真是这么说的？”

“格格－”子扬察言观色。“她确是这么说的。”退了一步，他离永琰远远地说。

永琰冷著脸。

“这怎么成！怎么能让格格睡偏厅呢？”阿布坦皱起眉头。“你到底是怎么对格格说的？格格为什么执意要睡偏厅？”

“欸，不干我事，你可别三言两句就想罗织罪名到我头上！”子扬白了阿布坦一眼。“你和贝勒爷走后，格格一踏出大门就对新眉说：‘新眉姑娘，我不占您的房间，反正不满一个月我就要嫁人，你原先住哪儿就尽管住著，我只住客房！’接著呢，格格她又说：‘如果没有客房，我就打地铺，睡偏厅也成！’就这样，格格转脸就要她的丫头抱来干净被褥，今晚准备要睡偏厅了！”

禧珍的语调，子扬学得维妙维肖。

永琰的脸色难看。

阿布坦回头瞧著他的爷：“贝勒爷，那么咱们现下该先回四合院还是－”

“该回王府就回王府。”永琰冷冷打断阿布坦未完的话。

“可是，”子扬与阿布坦互看一眼，然后异口同声：“格格她－”

“她爱睡偏厅就睡偏厅、爱睡地上就睡地上！她想尝滋味，就让她一次尝个够！”扫过两人一眼，永琰的眼色冷厉如寒冰。

子扬与阿布坦两人，没人敢回话。

“子扬，我已经吩咐新眉照顾格格，如果格格太任性就不必理会，以后也不必凡事都向我报告！”永琰说完话就转身走人。

“欸，贝勒爷｜您等等我呀！”阿布坦赶忙追上去。

子扬站在原地，无奈地翻个白眼后甩开他的扇子－

赶来报讯有错吗？

他，这又是招谁惹谁了？

※※※※※※

当晚，禧珍果然不听春兰与新眉的劝，执意睡在偏厅地上。

“格格，您怎么能睡地上？夜里天寒露冻，是会生病的！”春兰急得不得了。

她以为那名叫子扬的男子，去跟贝勒爷说过后，贝勒爷就会回来劝格格，可谁知到了晚间还不见贝勒爷的踪影！

显然格格太任性，让贝勒爷动了火，就干脆什么也都不管了。

“是呀，格格，您要真睡地上，回头叫我怎么跟贝勒爷交代呢？”新眉加入劝解，她也是一脸著急。

可禧珍却不为所动。既然春兰不帮她，她便迳自铺好了垫被，然后钻进被子里蒙头睡大觉。

“格格！”春兰急了。“您要真睡在这儿，那么春兰也只好陪您睡在这儿了！”她调头想走进房里取被子。

“不许你睡这儿！”禧珍掀开蒙脸的被子，小脸严肃地对春兰说：“这儿是我的‘睡房’，只许我一个人睡，你要睡就找别的房间睡去吧！”说完话，她又把脸盖上被子。

春兰愁眉苦脸地，与新眉对看一眼。

两个人没法子劝，只得各自到房里搬来被褥，因为禧珍不准她们也睡偏厅，新眉与春兰只好陪著睡在厅后的小间。

夜里，果然天寒露冻的，窗外的风呼呼吹进窗缝里，禧珍才睡到上半夜就给冻醒了。

她冷得受不了却不到厅后的小间，她固执地把身子缩成一团，瞪著窗外清冷的月光，想就这样苦苦地挨到天明……

永琰才刚踏进王府，恪瑶早已经在等著他。

“我听奕善说人已经接到了？”恪瑶见到儿子立刻站起来，她的态度虽急切，面对儿子却仍然温言婉语。

乍见久违的儿子，恪瑶对永琰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关心问候，而是急问禧珍的去向。

“是接到了。”永琰一贯冷静。

他看著他的“额娘”，露出冷淡的笑容。

打从得知恪瑶不是自己的生母那一刻开始，他才明白，她对自己那过分客气的态度、几乎生硬得接近疏离，是为了什么缘故。

“那么，人已经安置好了吗？”恪瑶再问。

“已经安置在京城里，额娘如果不放心，明天我可以带您去见她－”

“不必、不必了！”恪瑶忙摇手厉声拒绝，然后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失态。“我是说，你既然已把事办好，我就不必去见她了！”

永琰咧开嘴。

“今早见到奕善后，”恪瑶的语调回复从容优雅。“我已经吩咐人通知润王府，三天后平贝子就会亲自登门来访，等额娘见过他后，婚事就能决定了！”

“这么快？”他慢声问。

“格格已经老大不小，难得还有平贝子肯要她！既然她已经回京，婚事当然越快越好了！”恪瑶理所当然地道，然后反问永琰：“我这么做，你同意吗？”

“既然是额娘的意思，孩儿没有反对的道理。”他敛下眼，淡声回答。

“很好。”恪瑶脸色稍缓。“那么，我会要求平贝子，尽快迎娶格格入门！”

“一切全凭额娘的意思。”永琰再次保证。

恪瑶终于露出笑容。

夜已深，永琰回房后，很快吹熄了屋内的蜡烛。

上半夜即将过去，王府内十分平静。

※※※※※※

五更天，夜已深沉。

永琰早已知道，回京这一路上一直有人跟踪。

然而他不动声色，将隐身暗地里跟踪的藏镜人一路引进京城，直到王府。至杭州前，他要知道，他所打听与探查之事，究竟引起了什么人的兴趣！

夜半熄灯后，永琰并未换衣，他悄无声息地跃上屋檐。

夜里寂静，半点声响都不能逃过他敏锐的听觉。

他不必倾听已然查知，对方跟他一样跃上屋檐，跟踪之人反成被跟踪者。永琰穷追不舍，即使夜幕中，他仍清晰可见一道黑影飞身纵入王府后院－

恪瑶夜半醒来，她忽然心悸得厉害！

屋里黑漆漆的，烛火在她睡时都已经熄灭了。恪瑶忽然觉得口渴，然而她的双腿不方便，根本没有能力独自站起来倒水。

“燕－”

她正开口要唤来婢女燕儿，却教人冷不防地捂住口鼻……

“呜！”恪瑶惊恐地瞪大眼，她死命挣扎著。

“别动！”那低沉的声音含著阴森与恐怖，吓阻著不断挣扎的恪瑶。

恪瑶瞪著大大的眼珠子，与来人那闇沉的眸光对视……

对方显然破窗而入，然而此时两扇窗门早已虚掩上，屋内安静如同福晋仍在入眠一般。

永琰黑沉的身影出现在窗外。“额娘？”他沉声低唤。

来人按著恪瑶的手劲更重，几乎令恪瑶窒息！

那人再抬头，窗外已经不见永琰的身影。

恪瑶忽然被打晕。

那黑衣人破窗而出，在院内小心翼翼寸步慎行……

永琰早已纵身跳上屋檐，他按兵不动，观察著。

直至对方奔出福晋后院，永琰立即追上。

至此，对方似乎已察觉情势有异，黑衣人夜里拔足狂奔－

永琰追出王府，而街上一景一物他十分熟悉，他一路追逐黑衣人，越久之后他越感心惊－

永琰一路尾随对方，竟然追到了巷底胡同！

※※※※※※

实际上，打从上半夜起，禧珍就一直清醒著。

她一整夜睁著双大眼睛，怎么样也不能入睡，忽然听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便以为－以为屋里有“奇怪”的东西，于是紧张地紧闭上眼睛！

自从在东明寺，她有过那莫名其妙的“梦游”经验；还有上回她握住小碗的手突然被全身麻痹，然后“看”见小碗的梦后｜禧珍就有些害怕，那些总是毫无预警、每回都是突然冒出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

一个正常的人，要是多了几次这样的经历，通常很难再保持正常！

她肯定会对春兰倾诉，然后春兰也肯定会以为她之所以“胡言乱语”……绝对患了疯病！

所以当禧珍一听见那奇怪的窸窣声，便立刻拿被子蒙住头脸。

然而禧珍虽然心底害怕，却仍然掩不住她与生俱来炽盛的好奇心－掀开被子一角，她就著屋内微弱的月光，看见一个人影从屋后的小间走到自己身边。

那不是新眉吗？

黑暗中，但见新眉蹑手蹑脚地越过禧珍身边，似乎怕吵醒她－

“新眉！”禧珍骤然掀开。

她的举动反而吓住新眉。“格格？你还没睡吗？”她一边拍胸脯，一边掌灯。

烛火一点上，禧珍就好奇地问人家：“新眉，这么晚了你还不睡，一个人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我……我刚才上茅房，不是不睡。”新眉别扭地回答。“格格，那您呢？您怎么还不睡呀？”她反问。

“我｜”禧珍一窒。“我起床，那个……噢，是看星星、看月亮。”她不肯承认，自己坚持睡在地上，却因此冻得睡不著觉。

“看星星？看月亮？”新眉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屋里有星星、月亮可看吗？

“是呀！我已经有好些年没见到北京城的星星和月亮了，所以好奇得很！”珍禧笑眯眯地回答人家。

说完话后，她还干脆打肿脸充胖子，仗著自己身上裹著一层厚被子，她臃肿地、寸步难移地“爬行”到窗前打开窗子－

“你膲，”冷风迎面袭来，她冷得直哆嗦，却依旧维持已经被冻得僵硬的笑容对新眉说：“今晚的星星何其多、月儿何其美呀……哈……哈啾！”

新眉呆住了。

她是真不知道，这位格格究竟有什么怪毛病来著？

然而不止新眉，这屋里突然出现的第三个人物，他可是一脸的铁青－

“简直是愚蠢！”永琰的声调直比夜里的寒风还“冻人”！

一看见永琰，禧珍那冻僵的笑容就“咻”地消失了。

“贝勒爷？！您几时来的？”看到永琰然出现，新眉神色惊讶。

永琰的脸色难看。他一路追到巷底胡同，人便丢了，可见此处不远即是黑衣人的根据地。

新眉眼见势头不对，只好尴尬地对禧珍说：“那么格格，我就不打扰您看星星、看月亮的雅兴了？”

她陪著笑脸，好险……能平安退下。

永琰瞪著那个还胆敢站在窗口吹冷风的小女人－

他冷著脸上前，一掌拍上那扇洞开的窗！

“唉哟！”禧珍被他的掌风扫到，一屁股摔到硬梆梆的地上。“关个窗而已，你一定要这么粗鲁，就不能斯文点儿吗？”还好她的屁股裹了一层厚被顶著！

替她关窗，她还敢指责他的不是？永琰危险地眯起眼睛。

“大半夜的，你来这里做什么？”抱著摔痛的屁股，她没察言观色就算，还胆敢捋虎须。

“怎么？打扰你‘看星星、看月亮’的雅兴了？”他的声音冷飕飕。

“是啊！”她嘴硬。

“好得很！”他冷笑。“有本事你就继续吹冷风，冻死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冰冷的态度，让禧珍蓦地缩起肩膀。“我困了，你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她转身“爬回”自己铺在地上的垫被，躺在那冰凉的垫被上，她摊开裹在身上的被子蒙住头脸，假装睡觉不再理他。

每回见面总是与他针锋相对，禧珍已经累了。

因为他冰冷的态度，刚才那莫名的心痛忽然让她想起，小的时候那个曾经保护过她、安慰过她，那温柔的永琰……

“我不许你睡在这里！”半晌，永琰一字一句，冷冰冰的声音传进禧珍单薄的被窝。

她没有动静，显然将他的命令置若罔闻。

“你听见了。”他的声音更冷。

她还是没动静。

“既然听见了就该反应！”他的声音已冷冽逼近融雪。

被窝仍然没有掀开的迹象……

永琰的耐心终告用尽！

不再顾及她的反应，他伸手粗鲁地掀开被子－

而禧珍，她缩在那冷冰冰的被窝里，因为他的疾言厉色与毫不宽贷的言辞，而觉得寒心。她不掀开被窝，是因为自个儿那不争气的眼泪正成串成串地滑下她的脸颊……

让她连想擦拭、掩藏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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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忽然看到她的泪水，永琰愣住了。

“你哭什么？”下意识地，他粗著嗓子问。

禧珍不回答，兀自把小脸埋在冰凉的垫被上，不理他。

永琰的俊脸飘过数朵乌云……

静到极点的偏厅，隐隐含著一股暴风雨前的宁静。

然后，突然，禧珍整个人骤然被腾空抱起来－

“你干什么？”她张大眼睛，紧张地瞪著自个儿的双腿远离地面。

“睡在这里，你会生病。”他的口气低柔，脸色却很臭。

“就算我生病，也跟你没关系－呜！”她的小头突然被他的大手掌一把按到他胸口，这招有效地阻止了她的抗议和坚持。

他把她抱太紧，紧得她快不能呼吸了！

“爱新觉罗·永琰－我警告你，快放开我－”

禧珍下意识地踢著小腿挣扎，可无论閟声喊他、气得连名带姓吼他－

她只有被锁得更牢的份儿！

“你快放开我啦！”她的粉拳如小雨花，不痛不痒地落到他身上……

永琰连坑一声都懒。

人家压根不理她，直把她的挣扎捶打当做按摩，禧珍恨得牙痒痒，干脆把眼泪鼻涕一股脑涂在人家的胸口，以为报复。

不为所动地抱著禧珍，永琰迈开步伐走进原本为她准备的房间。

永琰不是没发现禧珍的孩子气的举动，虽然她任性的行为不可原谅，虽然他的沉默实际上是纵容，然而－

然而刚才见到她的眼泪，他的怒气竟然完全发作不起来！

永琰没问过自己－为什么他对这个“麻烦”如此特别？倘若换成别的女人，三番两次的挑衅他，他绝对不可能有此耐心！

然而永琰不问自己的理由很简单｜就因为没有理由！

倘若硬要问出个理由，只能说，他见不得她哭。这是没有理由中的唯一理由。从年少时见到她那第一眼开始，似乎就注定了这个“麻烦”很碍眼、很累赘、很难视而不见！

永琰懒得累著自己去想清楚为什么，他简单而干脆地认定｜当这个“麻烦”嫁出门那日，他的责任便可了却，如此而已！

到了房间，他兀自把那两脚乱踢的丫头一把甩在厚厚的被垫上，下手很重，动作却很轻。

“你把我挟持到这儿做什么？”抹了把残余的眼泪，她恨恨地问他。

“挟持？”他挑起眉。“我抱你进来，免得你吃苦受冻，你该感谢我！”简直不识好人心。

“不必你假好心，受冻吃苦是我的事。”她倔强地对他说。

永琰瞪著她，脸色阴晴不定。

好半晌，连她都以为他要生气了，永琰却柔声对她说：“先睡吧！已经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拉起被子，他盖住她发冷的身子。

禧珍愣住了……

她不明白，永琰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这么温柔？

“这儿是新眉的房问，我不睡这儿！”她喃喃说，即使在他的怀柔政策下，仍不忘坚持她的固执。

“新眉有她自己的房间，你尽管在这儿睡下。”他在床边坐下。

她用力想扯开那沉重的厚被。“我知道她睡的是客房！这儿本来是她的房间，我怎么能反客为主，一来就赶走她……咦？你｜你为什么压住我的被子！”她因为过分用力而涨红了小脸，可拉了这大半天厚被子却纹风不动，她这才发现原来是他耍诈！

永琰气定神闲地坐在被角上｜这是他之所以留在她床边的唯一理由。

“三更半夜，你再这么任性下去，今晚就别睡了。”他沉下声。

“你故意压住我的被子！”她转移生气的焦点。

他沉下脸。

她瞪著他，鼓起两片腮帮子，绝不示弱。

永琰眉毛一挑，干脆翻身上床－

禧珍睁大眼睛。“你、你、你做什么？！”

“睡觉！”他答得干脆。

“睡觉？”她两眼瞪得更大。“你想睡觉就回家睡，为什么睡在我床上？！”

“我累了。”一翻身，他面朝外，做好赖床的准备。

追了一夜的人，几乎“跑”遍整个北京城，他当然“累了”！

累了？禧珍瞪著人家的背，瞧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她问的是废话一般？

问题是－

他累了，却睡在她床上－

她的床上耶！

况且他不但压住她的被角，还“守”在她的床边！被这一床厚被子裹得紧实，禧珍这才发现自己压根就被设计了－

因为她这才发现，今晚，她根本就脱不了身！

※※※※※※

尽管永琰押著她裹在厚厚的被窝里睡一夜，可禧珍还是为自己前半夜的固执，付出了代价－

第二天她还是病了！

一大早她就咳得嗓子眼快哑了、头也疼得快裂了……

禧珍可怜兮兮地问自己，莫非，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吗？

永琰一整天不说话只守在她床边，看到她的小脸皱成一团，一副痛苦的模样，他的脸色凝重。而他之所以留在这里的责任，就为了逼迫她喝下大夫开的、春兰熬的苦药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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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我再也不喝了！”当晚永琰第三回逼她喝苦药时，她再也不肯依了！

“听话，别任性，喝完这帖药就能睡了。”他捺著性子哄她。

亲眼瞧见这一幕，阿布坦睁大眼睛，喉咙里“咕嘟”一声，活像瞧见妖孽……

永琰明白，阿布坦在大惊小怪个什么劲－因为连永琰自己，都讶异于他对这个“麻烦”惊人的耐心。

“可是这个药好苦……”禧珍苦著小脸，心有余悸。

他一整天逼著自己喝苦药，她肯定，他是挟怨报复。

“药不苦就医不好人，听话，乖乖喝下。”他技巧地把她的小头按在胸口，让她不能挣扎，然后开始温柔地“灌”药。

“呜……”

被迫喝完一大碗苦药汁，禧珍眼睛鼻子都皱成一团了！

“乖。”碗底空空如也！成果令他很满意。“好好躺著休息，今晚我回王府，明天早上再来看你。”他终于站起来，丢下话。

“呀？”他还来？！“那个，你忙，就不必来了，我会照顾自己，真的！”她可一点都不想见到他！

永琰挑起眉，突然问，他那向来吝笑的俊脸乍现曙光｜然后转身走出房门，还在发呆的阿布坦如大梦初醒，连忙跟出去。

禧珍可呆住了。

他刚才笑了吗？

话说回来……

他没事长那么帅做什么？那碍眼的笑容……

还真不是普通的好看！

※※※※※※

永琰与阿布坦才走出禧珍房门，子扬已经等在外头。

“我还以为，你今晚都走不出来了！”子扬故意打个呵欠，懒懒地揶榆永琰。

仗著表亲的身分，子扬向来没大没小惯了，从无主仆之分，然而他与永琰的情谊，也确如兄弟。

“她病了！”

“是呀，‘她病了’！己子扬撇起嘴。“啧啧啧，什么时候，安亲王府的三贝勒爷，开始对姑娘这么温柔贴心起来了？”

永琰没理他。“今早我交代你的事办妥了？”直接问话。

子扬抿嘴一笑。“贝勒爷的事哪敢拖延！这一整天，我已经亲自登门造访，探过巷底胡同的‘牡丹苑’。”

昨天夜里，永琰追的那名黑衣人，就是在牡丹苑的大门前跟丢的！

牡丹苑是京城里的高级窑子，非达官显贵还不得其门而入。

“那你发现异状了？”阿布坦插嘴问子扬。

“我是很想，只可惜，半点‘异状’也没瞧见！”子扬叹口气。

“那你搅和这一天不就是瞎忙？”阿布坦皱眉。

“瞎忙也总比你没事儿转悠的强！”子扬顶回去。

两人又开始斗嘴。

打从这两人相识以来，好像一天不斗嘴就不痛快！

阿布坦被他三言两语挑拨起来，有点上火。“耶！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老爱找我斗口？！”

子扬岂能认输，想当然卯上。“我瞧你才没事，老爱找我抬杠子！”

阿布坦瞪大眼睛。“我说你－”

“好了！”虽然早已习惯，永琰知道如果他不阻止，这两个人可以自行取乐到天明。“既然瞧不出所以然，只好让新眉去探个究竟！”永琰下结论。

扔下话后他转身离开四合院。

“新眉？叫新眉能做什么？”阿布坦呆在原地搔头。

“不了？那就问爷去呀！”子扬揶揄他。

阿布坦懒得理他！他忙跟在永琰后头离开。

子扬笑得很贼，可这家伙向来贼眉贼心贼鼻子贼眼睛的，他心底想什么事，阿布坦可懒得去猜｜

因为就算他愿意猜，大概也猜不透！

※※※※※※

自从生病后，永琰每天来看她，为的就只是－灌药！

接连被灌了三天药，还被押著不许下床，这三天躺得禧珍腰酸背痛，苦不堪言，更让她打从心底认定，永琰肯定是记仇挟怨报复来著！

到了第四天，禧珍的身体已经无恙，永琰此时也被皇帝召见进宫，禧珍得以脱离他的魔掌，简直不亦乐乎！

这日午后她高高兴兴地下床，跑到院子里舒展筋骨，却看见新眉急步穿过院子前的迥廊。

禧珍原想喊住她，可此时新眉正好打开前院的大门，仿佛害怕被人瞧见似地，新眉回目顾盼，左右张望，然后才踏出门外，小心翼翼地虚掩大门。

“她怎么鬼鬼祟祟的，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吗？”禧珍喃喃自语：“不管了，我先跟上她再说｜”

“格格！”春兰忽然从身后拍禧珍一下。

“哇！”把禧珍吓了一大跳！

“格格，贝勒爷不是叫您休息吗？您怎么下床了？”春兰问。

禧珍皱起粉眉。“我说春兰，你的主子什么时候换成那个‘贝勒爷’了？你是他派来监视我的吗？”

“呀？”春兰瞪大眼睛，一脸糊涂。

“算了，”她懒得计较。“我现在追新眉要紧！”禧珍说著就跑出大门－

“格格！”春兰愣在原地，半晌后才回过神，她赶紧追出去。“您上哪儿去呀？格格｜您等等我呀，格格！”

依循前两日的习惯，新眉总是在日落前来到牡丹苑，开始梳妆打扮，然后换上一袭华衣。

这牡丹苑是王公贵人、豪门公子大驾光临的销金窟，既来之则安之，她禀性聪明，短短两日已摸清个中三昧，懂得了“入境随俗”的道理。

“媚儿，你打扮好了吗？”鸰娘走进来，把一锭百两银子，大刺刺地按在茶几上头。

“媚儿”是新眉进牡丹苑里，自取的花名。

新眉瞧了那锭白花花银子一眼，欢天喜地的收下。

当初进门迎客前就说好的，她有急用，每接客一回，就要收现银。

照说，这不是妓院的常例，然而事总有例外！事不圆人圆，尤其对像“媚儿”这么美的女子来说，鸨娘是绝对不可能错手的。

鸨母见媚儿收下银子，便凑上前去，附在媚儿耳边轻声细语地提点道：“前头赵爷已经久等了！”

“知道了！”新眉笑著答。

她站起来，往镜子里瞧上最后一眼－

今晚，又该是她粉墨登场的时刻到了！

春兰追著主子一路绕著曲柳拐弯的胡同，跑了老半天，终于在巷底胡同的大街口，看到禧珍站在一处人来人往的院子前发呆。

春兰睁眼一瞧清那旗招上头写的斗大三字“牡丹苑”，她赶紧把禧珍拉到一裸大树旁－

“格格，您到这儿来做什么！您知不知道那牡丹苑是个什么地方呀？”春兰压著声问。

牡丹苑是京城著名的窑子，连春兰都有耳闻！她一见禧珍站在牡丹苑前，那些过往的男人个个失魂似地瞪著她家格格的脸蛋瞧－吓得她魂不附体！

好险！要是她方才没追过来，难保不出个什么意外！

春兰这一问，倒提醒了禧珍。“对呀！春兰，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那个是｜”妓院两字才刚到春兰的口，又生生的给咽下去。“那个是……男人去的地方！”她改口。

“男人去的地方？”禧珍不以为然。“男人去的地方又怎么样？难道女人就去不得吗？”

“就是呀！女人就是去不得！”春兰神神秘秘地答。

春兰越是这么说，越是惹起禧珍的好奇。“谁说的？我瞧那门口又没贴标签，何况方才我明明看见新眉就大大方方走进去了－”

“新眉姑娘走进去了？！”春兰大惊小怪。“这可怪了！这新眉姑娘到底是干什么来的……”她嘀嘀咕咕。

禧珍不想听她啰嗦，索性自个儿走进去－

“喂，格格！”春兰顾不得主仆之分，赶紧将她家主子拉回来。“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上哪儿去？当然是进那个牡丹苑啦！”

“进牡丹苑？”春兰又大惊小怪起来。“我刚才明明说了，那里头您是不能进去的！”

“什么能不能的！”禧珍一听就有气。“春兰，这几天，你难不成吃了永琰的口水？居然跟他一样，开始压迫起我来了！”

“压迫您？”春兰讪讪地道：“贝勒爷霸道些是有的，压迫您倒也不见得……”

“你是不是年纪大了，怎么老爱嘀嘀咕咕的？”禧珍皱眉头。

年纪大？春兰有苦难言。“总而言之，格格，那不是您能进去的地方！”为免惹祸上身，她干脆挑明了不许主子进去。

“春兰！”这回换禧珍大惊小怪。“你真的吃到永琰的口水了？”

“我｜”春兰忍不住翻白眼，有口难辩。

好险贝勒爷没听见这话，否则肯定气到变脸。

“不管能不能进去，反正我一定要进去！”禧珍打定主意。

“格格！”春兰焦急起来。

她了解禧珍的性子，知道主子一旦固执起来，自己肯定拦不住她。

瞧春兰那副焦急的模样，禧珍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

“好吧，既然你说咱们不能进去，那还是别进去好了！”

春兰呼了好大一口气。“这才是嘛－”

“咱们该换个法子进去。”

“呀？”春兰呆住。

“既然女人不能进去，那咱们只要换身男装就能进去啦！”

“呀？”春兰更呆了。

说来说去｜她竟然还是要进去？！

“走吧！咱们这就赶紧上街买两套男装，换了好进那牡丹苑的大门去！”不仅如此，禧珍还欢天喜地问人家：“高兴吧，春兰？你说，你肯定没进去过吧？”然后迳自转身，欢欢喜喜地准备买衣裳去。

进去那壮丹窑子－她为什么该高兴？

春兰愣愣地瞪著她家格格的背影，不禁哀哀感叹著自个儿的苦命……

永琰一出宫门，阿布坦已经等在外头。

“贝勒爷，您上四合院去吗？”，阿布坦理所当然地问。

这些天来，主子每日一定要上四合院，更何况今儿个贝勒爷让皇上在宫中留了一整天，出宫后应该会上四合院才是。

“子扬呢？”永琰问。

“这时候，他该在四合院里。”

“有他守著就成！”永琰料定禧珍正生著病，该不能四处乱跑，况且有子扬守著他就能放心。于是他收起那原本搁在禧珍身上的心，对阿布坦道：“咱们不去四合院也不回府，今夜，咱们就留宿在牡丹苑。”

“呀？”阿布坦瞪大眼睛。

虽然阿布坦清楚，贝勒爷的性情沉稳冷峻，绝不是那种生性风流，喜好眠花宿柳的男人。可他听爷说得认真，一时间反倒分不清主子是真要来场风花雪月，还是别有目的……

※※※※※※

春兰无奈地瞪著她家那兴奋莫名的主子－

“你瞧，春兰，我换上这一身衣装，像不像个翩翩佳公子啊？”这还不够，禧珍得意洋洋地对春兰说：“刚才我们进门时，我瞧大门口那几个打扮花俏的女子，一直目不转睛地盯著我瞧呢！我猜她们肯定是喜欢我了！”

闻言，春兰差点笑出来。“喜欢您？”是觉得怪异吧！

不过这话她搁在心里头想想就好，倒不敢说出口。

春兰虽觉得好笑，可回头一想到自个儿现在身入“险境”－就坐在牡丹苑的迎宾厅里，等著鸭母叫来花娘，任君拣选｜她实在笑不出来！

“说正格的，格－我是说，公子，咱们上这牡丹苑来，难道真的要叫花娘吗？”春兰苦著脸问。

刚才春兰已经把这牡丹苑的“功能”，清楚解释一遍给禧珍听，不过她那主子点头归点头，到底有没有听懂，也只有天晓得了！

“你方才在街上不是说过，男人上这儿来，就是叫花娘的吗？”

“是呀！”

“那不就得了！”禧珍笑嘻嘻地对春兰说：“那咱们也叫来花娘不就成了？这有什么好疑惑的！”她想当然耳，理所当然。

春兰张口结舌。想来她刚才站在街上解释了老半天，她那主子……果然是没听懂！

鸨母没让客人等太久，两人刚说完话，鸨母就招呼著走进门，后头还跟了一大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

“哟，这位客人好生面孔，让您久等啦！”鸨母一进门还笑嘻嘻的。可待定睛一瞧－鸨母脸上的笑容就“咻”的一声收了回去。“你们是什么人？上咱们牡丹苑有什么目的？”鸨母忽然疾言厉色质问两人。

“目的？”禧珍还不明白人家的意思，春兰已经捏把冷汗。“简单呀！上这儿来不就是找花娘吗？”禧珍单纯地道。

说归说，她可压根不明白“花娘”的意思。都怪春兰刚才说的不清不楚！

“找花娘？！”鸨母果然瞪大眼睛，不以为然地喊道：“你｜你这不男不女的丫头，想找哪门子花娘呀？！”

“哇，厉害！”禧珍张大小嘴，万万没想到她这么精心打扮，可西洋镜却一下子就教人给拆穿戳破了！“我说这位大娘－你怎么就知道，我是个不男不女的丫头啊？！”禧珍指自个儿的鼻头，心底著实叹服这位妖里妖气的老大娘｜厉害！神乎其技！

鸨母后头一干小鸨儿听见禧珍说出这话，还叫鸨母“大娘”，个个掩著口笑歪了嘴。

禧珍这句“大娘”，却把鸨母气得直瞪眼。

可这幕，直看得春兰心惊肉跳，简直不忍卒睹……

“你，”鸨母被气得话要分段说。“你这死丫头，敢情你是来砸场子的？！”

“砸场子？”禧珍不以为然。“大娘，这回你可猜错了！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是来找花娘的！”

鸨母身后那群小鸨儿这下全笑弯了腰、笑疼了肚子，鸨母可已经被气得七窍冒烟！

妈呀！春兰真想有个地洞，就这么钻进去算了！

“死丫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快说！”鸨母用力一拍桌子大声威吓，懒得跟她有理扯不清。

“谁派我来的？”禧珍被问得莫名其妙、糊里糊涂，还是只能拿手指头指著自个儿的鼻头。“春兰，到底谁派我来的？”她搞不清楚，只好转头问春兰。

“呀？”春兰眨巴著眼，怎么问到她头上来了……

“难道是你派我来的吗？”禧珍问她。

“我……我？！”春兰瞪大眼睛。

霎时，鸨母和她身后那群鸨儿几奇#書*網收集整理十只眼睛全往她身上瞧－

春兰张大了嘴，欲辩无言。

天老爷呀！这回……

她春兰可还有没有命回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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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新眉拿了鸨母的银子后即刻应召入席，笑酬酒杯。

她本是个江湖儿女，两年前随同爹爹的杂艺团，从长沙一路靠卖艺讨生活来到北京城。新眉与她爹爹的杂艺团进京后，一样在街头卖艺。然而新眉怎么也料不到，她脱俗的美貌，竟然为他们一团人招来了横祸－

江湖儿女免不了要抛头露面，却因此被京城首恶－八大胡同的混混头子徐凯看上后强行挟持，她因不服而死不就范，爹爹为了救她因此甘愿被徐凯的手下，在街头上打得半死！

当时要不是贝勒爷正巧出宫，在街上撞见此事即当街解救她的爹爹，事后并深入了解缘由，还命令阿布坦和子扬出手救她｜倘若不是贝勒爷，她与爹爹将含冤受辱，他们一家子莫大的冤屈，就要埋葬在这天子脚下！

新眉一家获救后，为养老先生的伤势，永琰便好人做到底，将他们一家安置在北京城巷底胡同的四合院里，可没想到，年前新眉的爹爹还是因为伤重而去世。

新眉虽哀痛莫名，可她更明白，永琰是自己的大恩人！因此，今生今世，只要永琰开口，即使要她身入龙潭虎穴，新眉两眼也不眨一下！

这回贝勒爷有用得著她的地方，新眉当然义不容辞，卖力演出。

今夜在座的，除了点名她陪酒的赵爷外，还有一名笑口常开，看似弥勒佛一样的中年男子。她听那赵爷喊那男人，叫他“平贝子”！

“平贝子！美人在怀，您要不干了这杯酒，那就太不够诚意了！”赵天祥笑嘻嘻地忙不迭劝酒，他自己已有三分醉意。

“这个……赵爷，我可不会喝酒呀！”一名姑娘前胸几乎“贴”在他的后背上，简直让平贝子坐立难安。

赵天祥性喜寻花问柳，可生性老实的平贝子却打从一踏进这牡丹苑后，就紧张得他冷汗直冒－

平贝子生平没上过酒楼妓馆，见了姑娘，实在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要不是因为他要变卖祖上一只价值连城的翠玉，得找个著名的玉商仲介贩货，而这赵天祥就是京城里的知名玉贩，更在这贩货行头中是最顶拔尖的一个－否则说什么，他都不会跟这性好渔色的赵天祥有什么勾搭往来！

“不会喝酒？”赵天祥闻言故作惊讶状。“人生得意需尽欢！不会喝酒－这怎么成？！来，你得先练练酒胆！”

赵天祥故意斟了满满一杯酒，塞到平贝子手中，强迫他喝下。

平贝子愁眉苦脸的，若不是为投赵天祥所好，好给他的玉器寻找个好买主，他实在不必如此苦了自己－

捏著鼻子勉强喝下，本来就甚少饮酒，根本不谙酒性的平贝子，立即给那浓烈的酒味儿呛得七荤八素……

“咳咳！咳咳！”平贝子咳得不知所以。

赵天祥挑著眉－瞧这态势，摆明了这平贝子是个瞒货，应不上他的心！赵天祥一个人喝酒，还真觉得无趣！

他觉得无聊，歪主意就免不了动到旁边的姑娘身上……

赵天祥这才发现，今个儿这新来的花娘，长得还真是艳冠群伦！“唉呀，我说全牡丹苑的花娘我都见过，怎没瞧见你这生面孔的小娘子呀？啧啧啧，膲你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长得可真美呀！说，你叫什么名字啊？”赵天祥涎著脸，凑到新眉跟前。

“小奴名叫媚儿！”新眉乖巧地回答。

她知道这个赵天祥三天两头就往牡丹苑跑，鸭母好似特别看照他，还特地吩咐她得好好伺候著赵大爷！

虽说赵天祥的银子不少，可鸨母见惯出手阔绰的大爷，理当只会对银子有大小眼，因此鸨母对赵天祥特别殷勤的反常举动，才让新眉留心起来，主动接近这个赵天祥。

“媚儿？”赵天祥呵呵笑，趁机一把抱住新眉。“这名字取得真好，我听著就觉得配你！”

新眉虽然入戏十分，可她生来最痛恨毛手毛脚的臭男人，尤其两年前经过徐凯的事件后，她更是对这样的男人恨之入骨－

当下她滑不溜丢地，闪过赵天祥的熊抱，然后摆出一张晚娘脸！

赵天祥一个抱不到，先是挑起眉头，然后嘿嘿干笑两声。“我看你赶紧回了鸨母，今夜你留下，赵大爷裤腰里那白花花的大把银子就只包你一人！怎么样？赵大爷我够赏你脸吧？”

赏脸？新眉忍不住冷笑！这老不死的家伙，还真是不要脸！“可小奴不敢瞒赵大爷，小奴今儿个不方便，怕要坏了大爷的兴头！”

“不方便？”赵天祥皱起眉头，上下左右打量她一整遍。“你有什么不方便的？”

“今儿个是小奴亡夫的忌日，所以－”

“亡夫？”赵天祥瞪大眼珠子。“你嫁过人？还死过丈夫？”

“是呀！”新眉答得顺口。

这下子，赵天祥可倒尽了胃口。“呸呸呸！也不打听打听，竟敢来触我赵天祥的霉头－来人啊！马上给我找鸨母过来，我要好好问问她，到底上哪给我找了这碑货进来！”他彻底败了兴，气得掀桌子、扯嗓子鬼吼。

赵天祥虽然是个男人，可他市井出身，骂起人来连列祖列宗都可一一点名，除了新眉外，牡丹苑里的鸨儿个个吓得缩在角落。

平贝子从来没见过泼皮掀桌，他的惊吓不比那些鸨儿少，他那肥头大耳上冒的冷汗，竟然比方才姑娘们贴上身的时候更多……

左右人见拦不住赵天祥，已经有人赶著去找鸨母，可谁知鸨母此刻也正在迎宾厅里大发脾气－

今夜，牡丹苑里事多，再过个一时半刻，屋顶怕就要给掀翻了！

※※※※※※

永琰才一进牡丹苑，就发现里头热闹无比！

赵天祥见鸨母迟迟不来，以为鸨母怠慢自己，又看见新眉一脸冷笑，对他那泼皮骂街的模样，仿佛半点也不在意！

赵天祥一时面子挂不住，于是大发脾气，突然上前揪著新眉的衣袖子，居然出手要打女人－

可新眉当然不是省油的灯！

赵天祥拽住新眉的衣袖子，其实得不到半点好处，因为他反被新眉扣住手腕，腕面反背，痛得他嗷嗷怪叫，嘴里又不三不四的骂将起来。两人扭扯著，赵天祥不敌，一下就被踢出包厢房……

禧珍这头，鸨母气得命令牡丹苑里的保镳，把这男不男、女不女的两人直接拎起，扔到迎宾厅外－

这下子牡丹苑就更热闹了！

“唉哟！”

禧珍被保镳扔出门外摔痛了屁股，春兰从刚才开始就鬼吼鬼叫的……

新眉听见春兰的叫声才瞧见两人，她瞪大了眼睛。“你－你们－你们俩怎么会在这儿呢？”

“新眉？”鸨母走上前。“你认识这两人？”狐疑地问。

新眉眼珠绕了两圈，硬是答不上话。

“原来你也不是个简单货色！”鸨母对新眉起了疑心。

“是啊！这个臭丫头不但嫁过人还死了丈夫！我说鸨母，你怎么把这样的货色给弄进牡丹苑里头来了？”赵天祥抱著碎裂的屁股，赶紧跑到保镳身后，挟怨报复。

鸨母脸上一阵青紫，嫁人死过丈夫的事，她压根没听“媚儿”提起过……

“来人啊！把这三个人给我抓起来｜”

“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你这大娘抓我们想做什么？！”

那大娘－噢，是鸨母，听见禧珍众目睽睽下又喊她声大娘，顿时气得她横眉竖目。“做什么？死丫头，我想做什么等一下你不就知道了？！”鸨母恨恨地说。

春兰忍不住哀呼！连新眉姑娘都扯进来，这下，大概难以善了了！

鸨母扯嗓子命手下开始抓人，春兰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当然头一个被抓个正著。至于新眉虽然能打，可她一个小姑娘家对著数名彪形大汉，自然寡不敌众，况且这保镳看来粗犷、身手却不止一般，不一会儿新眉就失手被擒了！

禧珍则是机伶地躲在桌子底下，东藏西窜的，跟那群彪形大汉玩起躲猫猫的游戏，而那群穷凶恶煞又不能像她一样躺进桌子底下，对她这种古里古怪的躲藏法竟一筹莫展，一时间还真抓她不著……

鸨母眼见要被禧珍溜了，她突然撩开裙摆，纵身一记飞腿便踢翻了整排桌子！

在众人一阵惊呼下，禧珍再也无处可躲，牡丹苑的众保镳们于是嘿嘿笑著围拢来……

“你们想做什么？我警告你们，别过来啊……啊－啊－”

禧珍蹲在地上抱著头尖叫，保镳们围过来正要抓拿禧珍的时候，阿布坦便接到永琰的指令动手－

此时牡丹苑里的客人早就逃得逃、抱头鼠窜的抱头鼠窜……

只有平贝子，他不知吓呆了还是怎地，竟然还站在包厢里头，愣愣地瞪著大厅上的好戏，脸色惨白……

禧珍躲过魔掌，才刚要拍胸脯庆幸，没想到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哇！你放开我呀｜”她没头没脑的粉拳乱舞。

“是我！”永琰轻易就制服她没啥用的拳头。

“呀？是你！怎么不早说呀！”她定睛一瞧，还有脸问。

“你不在四合院里休息，跑到这儿来搅什么局？！”永琰质问。他不但要帮阿布坦打架，重要是还要护著她。

“我哪是搅局啊！我……我是怕新眉有危险，才一块儿跟著来的！”她辩驳。

永琰脸色一阵铁青。

回去再算帐！他心想。现在他可没功夫跟她计较！

禧珍看见永琰的表情，她畏缩了一下。这回他好像真的生气了？

“阿布坦，小心！”刚脱身的新眉忙奔到阿布坦身边助阵。

牡丹苑里值钱的家什经过这1阵乱打，早已被破坏殆尽。众人在楼下打不够，还跑上二楼打进厢房－

“小心！”新眉看到那个还在发呆的“平贝子”，忍不住惊呼。

但已经来不及了，一名被阿布坦抛出的大汉，准准地就朝平贝子的方向扔过去－

“唉哟！”平贝子摔在地上，跌个狗吃屎。

“你没事吧？”新眉跑过去问。

她对这个人还有几分好感，因为刚在包厢内他的表现就像个柳下惠，新眉还瞧见只要姑娘一靠近，这人的额头就直冒汗！他全然不像那些常上妓院的人。

可这时平贝子已经吓呆了！他瞪著新眉，竟然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你的腿没事吗？”新眉见他一瘸瘸的，于是主动地问。

平贝子只能摇头，表示他不知道。

新眉眼看前方还在打群架，她干脆对平贝子说：“这儿实在太乱了！我扶你出去吧！”话说完她拉起对方就走，也不管他愿不愿意。

禧珍被永琰挡在门口，她见新眉慌乱中还能扶一个人出来，忍不住好奇地问：“他是谁啊，新眉？”

“他叫平贝子！他的腿好像受了伤，格格，你先帮我照顾著！”新眉交代完后，就调头加入混战。

平贝子？禧珍瞪大了眼睛。

这个呆模呆样的人……难道就是她即将要嫁的夫君－平贝子？

禧珍愣愣地瞪著对方，直到平贝子终于发身旁两边诡谲的目光有异，他慢慢转头……

才发现一名身穿男装，瞧起来不男不女的“男子”，正睁著一双圆骨碌的大眼睛，直勾勾地嶝著自己－

※※※※※※

一阵混战后，牡丹苑众人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永琰心里挂著那爱惹麻烦的丫头，于是不再恋栈，一声令下三个人和劫后余生的春兰一起撒退。

但等他们退到牡丹苑门口，永琰才发现－

禧珍不见了！

“格格呢？”春兰先大惊小怪起来。“她该不会还在里面吧？”

“不可能的，我刚才出门时，明明见她就站在门口。”新眉道。

阿布坦不敢吭声，这回只有他瞧见，永琰的脸色凝重。“贝勒爷，看起来格格应该没事，咱们先回去再说吧！”阿布坦道。

永琰没答腔，只做个手势。

众人于是一起退出牡丹苑，到回四合院内。

春兰一马当先，先找她家格格要紧！“格格？您回来了吗？格格？您要是听见了就应声啊！，”春兰一路大嚷喊进门。

“那鸨母原来会武功！见她一抬腿就踢翻了整排客桌，如此深藏不露，实在让人惊讶！”在厅里坐下后，新眉评道。

“我看这间牡丹苑不是普通的地方，连那里的保镳都个个身怀武功，不是寻常打手，凭贝勒爷的身手，他们居然还能战上几回！我看牡丹苑里头一定有玄机。”阿布坦也搭腔。

只有永琰沉著脸，不说话。

不一会儿，春兰已经把四合院里里外外全都找遍了，就是没瞧见她的格格！

“怎么回事……格格怎么没回来呢？”春兰开始急了。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永琰。此时此刻，他却显得异常镇定。“新眉，你刚才说见到禧珍站在门口？”

“是呀！咱们还在里头打架的时候，我就看见格格人已经在牡丹苑门口了！”新眉答。

永琰知道这是事实。为了保护禧珍不受伤害，还是永琰亲自把那丫头送到门口的。

如果当时禧珍已经到了门口，而事后她却又全然不见踪影，那么她消失无踪唯一可能的理由只有－

“格格她｜她该不会又四处乱跑了吧？”春兰喊出来。

阿布坦跟新眉低低垂下头，假装没事一般玩手指……

永琰的猜测，大概也只有大而化之的春兰敢说出口。

“你刚才说的，最好不是事实。”永琰瞪著春兰，那双眼里的风暴比十二月的风雪还冷冽。

“那……如果是事实呢？”春兰没心眼地问。

新眉赶紧拉住她。只有春兰没瞧出来，贝勒爷的目光已经要杀人了！

永琰没答腔，反倒冷笑。

如果是真的，那么肯定、一定、绝对有某人的屁股－

会在短期内开花了！

※※※※※※

趁著牡丹苑里头大乱的时候，禧珍搀扶著平贝子离閞牡丹苑。

“到这儿就成了，禧珍姑娘。”跑了半天平贝子虽然疲倦，仍然对禧珍露出笑容。

刚才在牡丹苑门口，他们已经互相打过招呼，平贝子已知道禧珍的名字。

“到这儿就成了吗？”禧珍问他。她自个儿也是跑得上气不接不接下气的，正好休息。

“是呀！刚才真谢谢姑娘仗义，搀扶我离开那是非之地。我瞧姑娘也累了，我的宅第就近在眼前，如不蒙弃，姑娘可至我府内歇息片刻，喝杯茶、歇歇腿吧？”平贝子温文儒雅地对她说。

“喝茶？好呀！”她想自己就算回去，永琰也一定不会给她好脸色看的！就像上回她才不过生点小病，永琰就不许她走出房门，这回搞不好又要禁她足，把她关在房里好些天！“不过你这个人讲话怎么文诌诌的？对著我一直姑娘、姑娘的叫个不停，真有趣！”禧珍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被一个小姑娘取笑，平贝子不好意思地垂下脸。他的绰号就叫八股夫子，平贝子知道外头的人和他府里的下人们，暗地里都这么称呼自己。

走进润王府后，禧珍才发现，这座王府前院的花园非常精致古朴，每个角落竟然皆有造景。

“哇，这里真是漂亮！要能住在这儿，肯定心旷神怡！”她毫无心机地说。

平贝子若有所思地凝望禧珍。

事实上，两天前平贝子才去过安亲王府，拜见过王府的老福晋。在牡丹苑门口他已经听见新眉喊禧珍“格格”，过后禧珍又自我介绍她的芳名，当时平贝子就已经知道，眼前这名貌美动人的可爱女子是谁。

只不过，两人初见面竟然是在牡丹苑门口，这让平贝子感到十分羞愧！更况两人尚未经正式介绍，如此私下会面有违礼教，实在不好相认，平贝子于是从头到尾只能装作没事。

禧珍坐在润王府那摆满了珍奇古玩的客厅里，一连喝了好几杯热茶，忽然一名小女孩从内厅走出来，一双迷迷蒙蒙、可怜兮兮的大眼睛，一下子就揪住了禧珍的心－

“咦？这孩子是谁啊？”禧珍对小女孩说：“孩子，你过来姐姐这里。”她一向喜欢孩子。

“不瞒姑娘，她是我的小女儿，阿萱。”

“阿萱？”她问小女孩。“你叫阿萱是吗？你今年几岁了？”

小女孩乖巧地点头。“姐姐，阿萱今年八岁了。”还喊了禧珍一声，把禧珍乐得阖不拢嘴。

“唉！”平贝子忽然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乖巧，只可惜……”

“可惜？可惜什么啊？”她还以为是小女孩有残缺，紧张地翻著小女孩的身子，东瞧西望了好一番。

“只可惜这孩子一生来就没了额娘，只有我这个阿玛父代母职。”平贝子道。

“怎么会这样呢……”她喃喃地问。

又是一个才八岁，就没了娘的孩子！禧珍愣住了。笑容从她的脸上消失，因为她忽然想起了自己。

“这孩子的额娘生她的时候，因为逆产，胎儿出来的时候她力气用尽，流血不止……就这么离开我和刚出世的阿萱！”回忆起过往，平贝子仍然感到悲痛。

好悲惨，好让人难过！

而最让禧珍难受的是，萱儿这个一生下来，就没额娘的孩子。

“姐姐，你留下来陪萱儿玩好吗？”小女孩一看见疼爱自己的大姐姐，莫名地就产生了依赖感。

“我……”禧珍犹豫了。

“姐姐，你留下来陪我玩，好不好？”小女孩哀求。

经不起萱儿那又期盼又怕受伤害的眼神，禧珍一咬牙，终于点头同意！此时永琰那张可以预期的铁青俊脸，已经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禧珍姑娘，”平贝子满脸惊讶，还挟带一丝丝莫名的窃喜。“孩子不懂事，您千万别为难，不好勉强了自己－”

“没关系的！”禧珍笑嘻嘻地道：“我很喜欢萱儿，很愿意留下来陪她玩，可就不知道，你是不是欢迎我呢？”

“我……”平贝子屏息著。“我当然欢迎禧珍姑娘了！”他叹息地道。

“这不就好啦！”禧珍对著萱儿傻笑。

反正时候也不早了，她既然打定主意不回四合院，总得找个落脚处。

“姐姐，咱们先到花园去玩好吗？花园里有个小湖，夜里湖面上点了好几盏水灯，好漂亮的！”萱儿开心地说。

“真的吗？快带我去瞧瞧！”禧珍拉起萱儿的手往外走。一听见有水灯可瞧，她比萱儿还兴奋。

两个女孩儿一大一小，于是手牵著手，一同走出客厅。

平贝子坐在客厅里，呆呆地瞪著两人一道走进花园的背影，他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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