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来笼肉包子]《娘子请勿喂食》

作者：郑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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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顺治十六年抚顺

这封家书来得不是时候！

不仅不是时候，还不受欢迎。

“贝勒爷，王爷说待您瞧过信后，决定几时动身回京，只要您回个口信给奴才就成。奴才会即刻打道回京，将您的口信禀报给王爷。”站在厅下说话的，是玉王府的总管察哈达。

玉王府的定棋贝勒敛著眼，他单手撑著额角，英俊的脸孔看起来没有不高兴、也没有高兴的模样，他就维持著这姿势过了将近半刻钟之久，整个人好像僵化了一般，似在沉思著什么。

主子正在沉思冥想，察哈达当然不敢贸然出声，只能原地杵著、就这么眼巴巴地候望著……

“你回去就跟我阿玛说，”约莫一刻钟后，定棋贝勒总算开了金口。他抬起头，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对察哈达道：“再过二十日，我就回京城娶亲，要我阿玛不必担心。”

听见贝勒爷总算给了承诺，察哈达这才露出笑容。

“太好了！”察哈达眉开眼笑地道：“这会儿，王爷在京城，肯定已经著手张罗贝勒爷您的新婚大喜之事了！这二十日奴才就在这儿候著，届时陪伴贝勒爷一道回京——”

“不必了！”定棋咧开嘴。“既然是我的新婚大喜之事，府内想必忙翻了天，你是玉王府的总管，总得回去发号施令，免得下人们失去领头，事情做得不对。届时不仅阿玛怪罪，我这一生仅只办一回的喜事，如果办得不妥，也会让我不顺心！”

“可是……”察哈达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怎么？”定棋挑眉。“难道我说得不对？”

察哈达咽口口水。“贝勒爷说得对。”他声小如蚊蚋。

“既然对就成了！”定棋站起来。“现下天色已晚，今夜你就留在府里住一宿，明日一早再动身回京不迟。”话说完，他迳自往内厅走去。

“可是，贝勒爷——”

定棋已走进内厅。

察哈达话还没说出口，只能张大了嘴，呆呆杵著。

他该先回京吗？

这样，真的可以吗？

“贝勒爷应该不会违背王爷的意思才对。”察哈达喃喃自语。

可嘴里说著，他心底却又感到，好像有什么事不对头。

“应该没什么不妥才是。”察哈达安慰自己。

虽然新娘是王爷为贝勒爷择定的妻子，虽然她不是贝勒爷自己选定的女人，但贝勒爷向来敬重他的阿玛。

再说这婚姻大事，贝勒爷应该不会开玩笑才是。

再者，贝勒爷说的没错，玉王府几十年来就属贝勒爷娶亲这件事，最为盛大。

他身为总管岂能不在现场发号施令？

前思后想，察哈达深觉，他确实应该即刻回京。

没他在场，王府众奴仆肯定要乱了头绪！

是了，就这么决定了！

明日一早，他就该赶早回京管事去。

※※※

二十日后

整个玉王府上上下下都急坏了！

迎娶新娘的吉时已到，可直待到这火烧眉毛的一刻，众人还是不见玉王府的定棋贝勒，回京迎亲。

直到这一刻玉王爷才发现，他不该赌上这一把，巴望著他的好儿子不会给他阿玛丢面子！

他该在三日前还不见定棋回京时，就派人到佟王府请求顺延婚期的。

即使这么做会让他玉王府颜面尽失，也好过到了迎娶的这一刻，新郎压根不见踪影的尴尬！

“王爷，这可怎么办才好？佟王府已经派人来问，新郎何时上门迎亲？”察哈达皱著张老脸，愁眉苦脸地问他的王爷主子。

这一整日，察哈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前前后后已经不知道往门口去探了几回！

可他的贝勒爷好主子，却硬是不见影子。

“该死的孽子，竟然敢打这天大的妄语！”玉王爷气得握拳，再用力拍打身边那张酸枝木做的小几。

察哈达吓得缩住脖子！

这几十年来，除了府里的小格格淘气，他还没瞧见向来沉稳的王爷，为啥事这么生气过！

“王、王爷，您先别上火，事已至此，要不奴才就再赶往抚顺一趟——”

“去你妈的蛋！”玉王爷怒声斥骂。

一时，察哈达的脖子又短了数寸。

“说的是什么浑帐话？！现在赶去，还能来得及吗？”玉王爷气得额角上青筋暴露。

“这都怪奴才不好！”察哈达哀声伏首。

他一骨碌跪在石板上，对著他的王爷主子磕头如捣蒜。“当日奴才就应该留在抚顺，这会儿贝勒爷就能顺利娶回新娘子了……”

“就算你留在那儿也没用！我还不了解定棋的性子吗？他要不想回来，不必使尽方法就能耍得你团团转！”玉王爷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对察哈达道：“我就是不敢相信，定棋他竟然就这么大胆子，敢欺骗他的阿玛！难不成他以为远在抚顺我就拿他没辙？所以才敢给我唱这么一出戏，让我来给他收拾残局？！我、我就快让这个孽子给气死了！”

察哈达不敢啧声。

此刻他答是也不是、答不是也不是，只能跪在地上哆嗦著。

玉王爷激动地涨红了脸，直喘大气。“眼下这景况，叫我怎么跟佟王府交代？！”

“王、王爷，”咽了口口水，察哈达大著胆子道：“要是王爷不见怪，奴才倒有一计。”

玉王爷怒目瞪向察哈达。“说！”

虽明知王爷的怒气，有一大半儿是因贝勒爷而起，可察哈达还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对他的主子开口。

“眼下，也只能请小格格代兄迎娶。”

“瑞宁？”玉王爷皱起眉头。

“是，自古由妹代兄长行大礼，并不是没有的。”

“就算如此可行，我怎么跟佟王爷交代？”

“这个，奴才并非让格格以真实的身分代兄迎娶。”

“什么意思？”玉王爷不耐烦地问。

“奴才的意思是，请格格女扮男装，扮成贝勒爷模样迎来新娘，并且代贝勒爷与新娘拜堂。”

玉王爷瞪大眼睛，神情似不认可。

察哈达一咬牙，苦谏主子。“王爷，这可是万不得已才行的苦计！不过依奴才瞧，眼下也只能这么行了。”

玉王爷眯起眼……

“苦计？”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是、是啊！”不知主子现下是喜是怒，察哈达内心忐忑到了极点！

今夜之后，他的阳寿可能要缩短十年。

“我瞧这不是个苦计！”玉王爷面无表情地道。

察哈达的心跳，又加快起来……

“察哈达，我看你想的这条计，根本就是个好计！”玉王爷突然大笑。

这下，可把察哈达给愣住了。

“只不过，这计还不够细密！”玉王爷道。

察哈达张口结舌。

“你，察哈达，你附耳过来，我有话交代！”玉王爷突然正色命令道。

顾不得双膝跪得发疼，察哈达赶紧爬起来，附耳过去——

一时，只见玉王爷眉飞色舞，附在察哈达耳边低声交代了好长一段话……

※※※

抚顺

“喂，小乞丐，你过来！”

抚顺闹街上，一名地痞无赖朱四，没事呼喝街边打盹的小乞丐消遣。

那名瞧起来已经瘦得皮包骨的小乞丐，抬起眼，睥睨地瞪那无赖一眼，然后复低头瞧起膝盖上的书本。

原来这小乞丐不是打盹，却居然在看书？！

“啐，一个臭叫花子，还学人穷酸秀才看起书来了？”朱四嗤笑。“我问你，上头豆大的字，你认得一个不？！”朱四揶揄。

只见小乞丐装聋作哑，好似根本听不见朱四说话。

见乞丐竟敢蔑视自己，朱四一时怒从心中来。“臭叫花子！”他一把扯掉小乞丐手上的书本，恶声恶气。“竟敢不把老子放在眼底，不怕老子海扁你一顿？！”

小乞丐只抬头瞪他一眼，便把书拾起来，继续阅读。

朱四见小乞丐竟敢不把他的话当话听，就捋起袖子，走上前去准备打人了——

“喂！瞧瞧前头发生什么事了？”小乞丐突然扶著他的破帽子跳起来，动作之快，把朱四也吓了好大一跳。

“发生什么事？”朱四狞笑。“有人要见红，就要倒大楣的事儿了！”

“你——小心你的后头要紧！”小乞丐不怒反对他笑。

“后头？我说你这贼乞丐，当我朱四没有脑吗？”朱四贼笑。“我要是听你的话瞧了后头，不就跑了你这个前头？”

“我叫你瞧后头，不瞧你肯定后悔。”小乞丐正色道。

“后悔？”朱四嘻嘻笑。“今天我朱四的一双拳头，要是打不著你这个臭叫花子，才真的要后悔莫及了！”

“你当真不往后瞧？”

“我干嘛往后瞧？”朱四奸笑。

“真的不瞧？”

“我就是不瞧！”

“好吧！那就别怪我没警告你了。”小乞丐扁扁嘴，正经道。

朱四皱起眉头。

他抡起拳头正要打人，突然一串响炮震耳欲聋地在他背后炸起——

紧接著，伴随连串鞭炮声，还能听见朱四发出惨烈的哀号……

那串火花四射的响炮，正毫无顾忌地殃及无辜。就在这市集最热闹的贝勒府门前，人群躲避不及，有小儿被炮声吓哭的，也有妇人惊声尖叫的，一时间整条闹市被这串长炮炸成乱哄哄一团！这下闹市可就更加热闹了。

小乞儿向来机伶，他可不会傻傻的等朱四回复过来揍人，早已经溜到贝勒府边上，冷眼淡看眼前这一幕迎亲记——

现下那串吓得朱四凄声惨叫的响炮后头，是一长列迎亲队伍，队伍后方抬了一顶喜洋洋红花大轿，那抬轿的轿夫足足有八人，迎亲的阵仗举目眺望可真吓人！

单是跟在花轿前头，那一长串鸣笛鼓乐的队伍就绵延半里，更别提那些抬嫁妆箱笼的挑夫，整整列了好长一队，再看这些挑夫苦力们个个汗流浃背，足见那些箱笼里头的嫁妆有多“贵重”。

只见那列迎亲队伍忽然停止，这时鼓乐的、挑担的，个个都停下来候在贝勒府门前，好似被挡驾在贝勒府大门口，直至队首一名老者站在门口，跟门房啰哩啰嗦的说了好长一段后，忽见一个油头粉脸的家伙从队伍里走出来，手上还拿了一面锦旗，贝勒府门房见了这名油头粉面的家伙，这才赶紧打开大门——

“臭乞丐！”朱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他从后头拎住小乞丐的领子，将他逮个正著！“原来你躲在这儿！”

“欸欸，”小乞丐缩起脖子。“别这么粗鲁行吗？好歹刚才我也好心想救你一命，是你自己不领情，现下这么使劲拎著我的领子，是想恩将仇报吗？”

“去你妈的蛋！”朱四呸了一声，朝地上吐了口痰。“臭乞丐！你以为我朱四是傻子，任你耍的？！”

小乞丐眨眨眼。“那不然呢？”

朱四瞪大眼睛。“你——”

“小心，你后边又有状况了！”小乞丐叫一声。

这下朱四可不敢大意！

他当真回头一瞧，小乞丐就趁这个时候挣脱他的掌握，赶紧拔腿就跑。

“臭叫花子，你给我站住！”这回被结结实实摆了一道，朱四怒骂著追上去。

可小乞丐哪里会站住，他不但不站住还快快的跑步，虽然饿扁的肚子早已经漫天价响地吵翻了天——

这抚顺市集今日可真不太平呀！

今日这一整天，他还没吃到半口东西呢！只顾著东奔西逃的，害他空空如也的肚皮也跟著活受罪！

老天爷呀！

他小乞丐的命可真苦！

他不要什么丰富的嫁妆，只要能餐餐吃个肉包子，就阿弥陀佛、感谢佛祖菩萨的保佑了……

嫁妆？！

是啊！哪还能想什么嫁妆？

他生来就命苦，天生就是这不男不女、不三不四的命……

“他”哪能要什么嫁妆？！

只要能天天吃个肉包子，巴哥就是做梦也会笑了！

肉包子呀！

巴哥记得，小时候娘亲手给她蒸过的白胖肉包子，直至现在，梦里还时常出现那可爱的白胖影子……

她白天也想、梦里也想的肉包子哟！

※※※

定棋贝勒正在抚顺最知名的怡情酒家摆了一桌宴席，与北部乌拉来的皮草商人，一起议定皮草收售的价格，忽然有贝勒府里家人来报，说是察哈达奉了玉王爷的手谕，亲自从京城将贝勒爷刚过门的新娘子，送进了抚顺的贝勒府——

“该死！”定棋忽地站起来，一掌击向酒桌。

前来报讯的家人见状，吓的“咚”一声跪下。

“是谁让察哈达进门的？！”定棋怒问。

“不、不是察哈达管家，是府里来一名太监公公了！”家人禀道：“那太监公公领了皇上的圣旨，站在门口令贝勒爷出门接旨，可贝勒爷不在府中，于是察哈达总管就说，不能让太监公公久候在门外，一定要进门等人！奴才们知道皇上有旨，这时门房也不敢挡人了呀！”

听见家人禀报的这番话，定棋脸色阴晴不定……

“人呢？现下人在哪里？”过了半晌，他问。

“现下不仅察哈达管家，还有太监公公也进门了，正在府里候著贝勒爷，准备宣旨呢！”家人答。

定棋脸色一沉。

“贝勒爷，原来今日竟是您的大喜之日啊？！”乌拉商人嘴里说道，神色却有疑惑。“既是大喜日，贝勒爷怎么还在这儿跟咱们论战皮草的行情价格？贝勒爷早该跟咱们说一声，大伙儿肯定不再论价，爽快地给贝勒爷一个好价钱，就当是庆贺贝勒爷的大喜——”

“好价钱？”挑起眉，定棋脸上阴沉的神色，忽然一扫而空。“商家们要出让的皮草，能给出多好的价钱？”放慢了声，他悠悠问。

贝勒府家人，见主子不再关心府中喧腾一事，突然转脸又跟商人询起了价，他可看傻了眼！

乌拉商人面面相觑。“那不就——”商人们的领头伸出五指。

定棋冷笑一声，摇摇头，伸出三指。

那头头面露难色，与众人再交头接耳一番，然后伸出四指。

定棋忽然一拍酒桌。“好了，就是三万两！如果不能三万两成交，那么这个情我也不能领下了！”他转身就要走。

“等一等呀！”商人头头也忽地站起来，慌张地拦住定棋。“贝勒爷您先别急著走，要不，您再让咱们合计合计？”

淡著眼，停了半晌，定棋慢吞吞地道：“好，只能再等你们一回，倘若再谈不拢好价钱，这桩生意就不必再议。”

“是、是！”商人头头陪著笑脸，勉为其难应道。

转个脸，他赶紧跟后面其他商人们交谈起来——

“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这生意能做吗？”

“可咱们一路往南来，还有谁能像玉贝勒，一口气通吃这么多的货？”

“若是货品打散了卖，咱们便能挣多一点钱！”

“可这食宿旅费划不来啊！”

“说的是，要另找买主，就得四方的跑。驼这批货的工人跟牲畜都要吃喝，这工时怎么算都划不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到最后都愁眉苦脸。

那名长跪地上的家人，也困惑得合不拢嘴皮。

此时只见定棋悠哉地开口：“诸位商议完了？”

商人头头苦著脸，既想答应，可是又下不了决心。

“这样吧，看在诸位厚爱在下，让我先看货的份上，奇Qisuu.сom书我再加个码，三万五千两，诸位看如何？”

听见定棋肯加价，商人头头精神一振，赶忙转头跟其他人商议。

不一会儿，定棋果然听到他要的答案——

“贝勒爷，咱们都商议定了，”商人头头眉开眼笑地道：“这笔生意，咱们愿意成交了——”

“且慢。”定棋忽然说。

他突然喊慢，一群乌拉商人都愣住。

“这笔生意让诸位尝到甜头，那么诸位也该馈之以礼才是。”

商人头头问：“贝勒爷，您倒说说，这‘礼’要怎样才合适？”

“我仔细打探过，除了这批上等的参货外，诸位的箱笼里，还有数百件上好的紫貂皮。怎么样，这批货肯定还没找到适当的大买家吧？”

乌拉商人们，此时皆心头发凉……

原来玉贝勒打的是这个主意！

早听说玉贝勒是个笑面虎，最擅长的就是谈判，现在果然拿他们开铡了。

“嘿嘿，只要贝勒爷出得起好价钱，咱们当然能卖。”商人头头干笑道。

“嗯，”定棋咧嘴一笑。“这样吧！参货既然让诸位尝到甜头，那么这数百件紫貂皮，诸位也该让我有所丰收。这批皮货，我以白银二十万两的价格收购，诸位意下如何？”

乌拉商人们个个脸色发绿，眉头发皱，有苦难言。

对于这批皮货，他们原本寄望甚殷，但望能图个好价钱。

现今玉贝勒出价白银二十万两，不高不低、不多不少，不至赔钱，可就是利头甚薄！

这下他们卖也不是、不卖就更不是了！

在这关外的商道里出了名的，就是玉贝勒做生意的手段！

看来，玉贝勒一把算盘拨得精，欲让卖家几分利，早在他们开口要价前，就已经盘算定了！

可关外的商旅们，还是人人想跟玉贝勒做生意，原因无他——

只要卖家们有好货，玉贝勒就能出得起好价钱，更能找到好买家。

无论关内与关外，人们都知道玉贝勒是这中原与东北把口的总舵子，他不仅是当朝权贵，兼且人脉丰沛、资金雄厚，再想找到这样豪气的大商号，关外已觅不出一人！

那头头咽了口水，无奈回头望向众人，可谁也拿不定主意。

这笔生意虽不致赔钱，但利头也不如他们想的丰厚。

“小赚尚可，主要生意有来有往，细水长流呀！”定棋悠悠道。

就是这几句话，让乌拉商人们打定了主意！

“好吧！既承蒙贝勒爷照顾多年，您又向来一言九鼎，且从不叫咱们做赔本生意，这批紫貂皮，就算是咱们赠给贝勒爷的新婚大礼了！”商人头头代表其他人做了决定。

“就是这话！”定棋一击掌后高举酒杯，豪气道：“把这杯干了！往后诸位的好货，定棋我一把总揽了。”

商人们一听都很欢喜。“先谢过贝勒爷了！”众人异口同声道。

跟玉贝勒做生意，超出行情的价码没有，但绝对能保有赚头。

因此，可以得到玉贝勒的看重，就代表往后他们运来的货品一定能找到买家，这是乌拉商人们之所以高兴的缘故。

那一直跪在酒席旁的贝勒府家人，自始至终瞪大眼珠，盯著眼前这荒腔走板的一幕——

早听说过，贝勒爷爱做生意、爱赚钱出了名，可现下京城里来的太监公公还候在贝勒府里，等著宣皇上的旨，更不用说新娘子的花轿已经抬进房了！

而他的贝勒爷，居然还能气定神闲地，为了货品的价钱，跟乌拉商人们讨价还价个半天？！

要不是亲眼目睹，说了恐怕没人会信！

不但没人要信，肯定还会骂他胡说八道，准是鬼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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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经验告诉巴哥，每逢有人家里娶亲，厨房里就肯定有些好吃的！

再说那个地痞无赖朱四追得她无路可逃，如果她不聪明点躲进贝勒府，一顿好打可免不了！

趁著大批迎亲队伍候在门外，府内下人一团忙乱的时候，巴哥蹑手蹑脚地爬过贝勒府后院矮墙，然后沿著墙边，偷偷摸摸地想著一路混进厨房，看能不能偷到一碗饭菜吃。

“要不是真饿得发晕，我也想用讨的呀！要不有谁想用这种方式，到别人家厨房里‘借’吃的？”一边往前走，巴哥嘴里一边念著，仿佛这样才能减轻她因偷窃升起的罪恶感。

她不常如此。

只有饿急、饿晕、饿慌了，为了生存，才出此下策……

小的时候，巴哥亲娘还在时曾教她读书，娘亲死后她虽流落街头行乞，但因为曾识字读书，所以明白偷窃的羞耻。

巴哥一路使劲闻著，想嗅出饭菜香味，好找出厨房方向，以便溜进去饱餐一顿。

不过今天真奇怪了！

非但没有闻到一丝办酒席的饭菜香气，整座后院还空荡荡、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喜气，不过凭著厨房里惯常传出的油臊腥味，巴哥也能找到府里的厨房。

“真是怪了！平日里迎亲，总见人家厨房里有好多大婶忙前忙后的，我要偷一碗饭菜都不容易，可为什么今天这户人家的厨房里，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呀？”来到厨房，见到里头竟然空无一人，巴哥疑惑地喃喃自语。

就在迷惑之时，巴哥忽然瞧见几个叠起的蒸笼，正盖在大锅上冒著热气。

巴哥双眼放亮，眼珠子瞪得老大！

灶上有热蒸笼，蒸笼里蒸煮的，该不会正是她最爱吃的肉包子吧？

急急忙忙奔奔到蒸笼面前，顾不得蒸笼烫手，巴哥猴急地掀开笼盖——

哟喝！

躺在腾著白雾的火热蒸笼里，那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小圆圆，不正是这些年来天天惹她朝思暮想的可爱肉包子？

口水流下来之前，巴哥已经伸出她那双脏兮兮的手往蒸笼里探！

烫呀！

五根手指都快给烫熟了，可是巴哥脸上却尽是心满意足的傻笑。

有多久没吃到肉包子了？巴哥依稀还记得肉包子的香味。

那是娘亲还在的时候，曾经给她蒸过唯一的一笼肉包子，可巴哥永远也忘不了当年那肉包子的美味，还有娘亲慈爱的温情。

只不过，平日里靠著娘亲给人做针线活儿维持生计，当年生活就甚是贫困的巴哥母女，要吃上一颗肉包子谈何容易？巴哥吃肉包子的记忆遥远，而且仅止一回，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眼见四下无人，巴哥赶紧狼吞虎咽地啃完一个肉包子、再一个肉包子、又一个肉包子……

“怎么会突然来这么多人，一时半刻的，咱们哪里能变出这么多吃的？”远处忽然传来说话声。

“能怎么办呢？来人是京城王府里的察哈达总管呢！听说他老人家挑剔得很，要是菜做得随便了，就是一顿好骂！再说那另一个人来头可不小，这人可是皇上的总管太监，能有什么好吃的他老人家没尝过？”另一个大婶回道。

“是呀，这可怎么办好？再说，就是把府里厨娘们全集合起来了，十多个人一块儿忙和，也赶不及那迎亲队伍，百多个人的吃食啊……”

“唉呀！”

“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起来了！咱们厨房里不是正热著几笼包子吗？包子馅是昨夜拌的，还切了好些香菜叶子混在里头，放了一夜香气氲得正好，何况到了今天早上咱们才把包子捏起来，既然肉馅下足功夫，这包子肯定有滋味！”

“嗤，大呼小叫的，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另一人听到这里，才眉开眼笑起来。“说的是呀，我看咱们就把这几笼包子送到厅上，包准连皇上身边的公公吃了，也要赞不绝口！”

“呵呵。”

两人说著，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

巴哥听到两个人一边聊天，脚步声好像也不远了。

顾不得烫手，她连忙七手八脚的，把最上层蒸笼里所剩无几的肉包子，全塞进胸口的衣襟里，接著拿起空蒸笼，往厨房一角的柴木堆里扔过去。

“几笼包子也该蒸熟了！”大婶们刚走进厨房，巴哥已就地滚到窗边，躲在铺满菜叶的橱柜后方。

“咦？我瞧这几笼包子好像矮了点儿？”一人说。

“矮了点儿？”另一人问。

“是呀！一、二、三……”

趁此时，巴哥悄悄爬上窗台……

“唉呀！”

大婶忽然尖叫一声，吓得巴哥两手一松，凌空摔到窗外头。

尚幸！她那没半两肉的屁股做了肉垫子，可还是痛得她龇牙咧嘴。

“发生什么事了？”另一人问。

瘫在泥地上，好半天巴哥直不起腰，直到听见里头的人正在说——

“我记得这蒸笼总共有八层，现在怎么只剩七层了？”

“七层？你会不会记错了？”

忍著疼，巴哥悄声爬起来，驼著腰、四肢著地沿著墙壁往前摸。

边听著屋内两人说话，她心慌的紧，已管不著这方向，是不是通往刚才偷溜进来的后院外墙。

“我记的没错，明明就是八层！”

“怎么会呢？这厨房除了咱们没有人来过呀！而且这蒸笼好好的，瞧起来不像有人动过！”

“我记得就是八层没错！刚才咱们不在的时候，肯定有人偷吃了！”

耳里听著两人的说话，巴哥心里就越慌、她心越慌也就爬得越快……

巴哥使劲儿爬呀爬的，两人说话的声音终於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她紧张的心情才缓和下来，但这时的巴哥也已经挥汗如雨、气喘如牛了！

过片刻不再那么喘呼呼的，巴哥才意识到，她已经爬到一处有花有湖的屋岸边，这处风景分外秀丽，与宅内其他地方不甚相同，还有岸边的花儿香气馨甜，惹人沉醉。

巴哥睁大眼睛，陶醉地张望著这里的一草一木，她深深感叹这里不似人间，她可是做梦，来到了神仙住的地方么？

可即使这美丽的景色让人神清气爽、自在陶然，但巴哥一低头，瞧见自己脚上那双破鞋，陶醉的心情就一下子跌回了现实。

她再也无心欣赏风景，想起怀里的包子，她赶紧摸探——

“还好！只要能吃到肉包子，就算被逮著了得砍手砍脚，我也心甘情愿！”摸著揣在怀里的胖包子，巴哥心满意足地傻笑。

“你怎么能来呢？！”

突然传来女子的叫声，把巴哥给吓得缩矮了身子！

“我当然要来！”回话的，是一把激动的男声。“你阿玛怎么能这么做？他明知道咱们相爱！”

“那又怎么样？你只是个穷贝子，可我嫁的这个贝勒爷最多的就是钱，就算不比钱财，他是玉王府贝勒，而你只是个贝子，论家世背景，你怎么也比不过他——”

“连你也嫌弃我？！”男的怒道。

“我不是嫌弃你，是现实摆在眼前。我阿玛已经收了玉王爷的聘礼了，你以为阿玛肯把收进口袋里的银子再掏出来吗？就算我不想嫁过来，可现实能由得了我吗？”

巴哥听著，原本紧张的心情也慢慢松懈下来，她爬到窗子下头，偷偷朝里头张望一眼，见到那说话的女人身上穿著洋红喜服，头上还戴著一顶凤冠，原来她竟是刚刚才被抬进贝勒府内、那顶大红花轿里的新娘子吗？！

这好像不干她的事儿吧？

不过，刚才两人说什么来著？

原来这娇滴滴、水嫩嫩的新娘子，要嫁的丈夫，正是贝勒府里的主子呀！

可惜，人家新娘子已经有了心上人！

可怜的贝勒爷哟——

家大业大有什么用？

这下，可要王八戴绿帽喽！

从怀里掏出一颗热包子啃将起来，刚才爬了半天，巴哥已经累坏了，现在暂且停在这儿休息不动，边啃包子她还能边往下听戏。

“我不管，这一路我从京城跟到抚顺，就是为了把你带走！我要你跟我走，现在立刻就跟我走！”男的说。

“不，”女的声音听起来很惶恐。“我不能跟你走，要是被人发现了，不但要把咱们游街示众，更惨的还要被浸猪笼！”

这女的还算有点儿理智。咬了口包子，巴哥嗤笑。

“一定逃得了！只要能逃到南方，就算他们把地给掀了，也肯定找不著咱们！”男的又说。

“你说得太容易了，那也得能逃到南方才成！”

“就算逃不到南方，好歹咱们在一块儿！云罗，咱们两人这么相爱，就算死也该死在一起！”

喝，原来这男的还是个痴情种呢！扁扁嘴，巴哥再咬一口包子。

“翰湘！”女的呼唤男的名字，好像已经被感动了！

“云罗！”男的也深情地呼唤女的名字。

接著两人就抱在一块，哭成一团了。

啥，戏就这样散了？

原以为，这两人还要再来上一段荡气回肠、为爱殉情的戏码哩！

没想到，新娘子都这么好拐，这样三言两语，就算了结了？

含著包子，巴哥百无聊赖地伸个大懒腰、还用力打个大呵欠，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谁在外头？！”男人突然一声沉喝。

这声呼喝，著实把巴哥吓了一跳！

她的懒腰才伸到一半，嘴里含的包子就噎在咽喉里了！

“咳咳、咳咳！”

虽然用力拍著胸脯，可刚才她连吃数个包子嘴里正干的很，这下噎得严重，简直就快窒息了！

“是谁？”听到咳嗽声新娘也慌了，忙嚷嚷著。

“呜、我、呜——”

巴哥忙不迭从窗外站起来，四肢并用、表情痛苦地爬过窗台然后滚进屋里，吓得目瞪口呆的两人倒退数步。

一摔进屋内，巴哥赶紧爬起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就往自己的嘴里猛灌。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卡在她喉咙里的包子皮是咽下去了，可谁知道装在这壶里的不是茶，竟是满壶上好的烈酒！

“你是谁？在外头偷偷摸摸的，想做什么？！”那男先回复过来，质问巴哥。

“我、我哪有偷偷摸摸的？我瞧，是你们两人偷偷摸摸的才是吧？”巴哥不怕死地说。

那男的突然把眼一沉，目露凶光。

在街头混久了，巴哥当然瞧得出他眼底的杀气，不由得退了几步。

“我瞧‘他’好像是个女的。”那女的看见巴哥鼓起的胸口，不知道里头藏了包子，于是这么对男的说。

男的原本眼露凶光，忽然间一下子内敛，眼色变得阴沉起来。

他离开女的，突然走向巴哥，直至把她逼到了墙角——

“喂，你要做什么？你别过来！我警告你，我身上可是有凶器的！”巴哥把手探进胸口，摸著里头的肉包子假装要拿出“凶器”。

对方没理会巴哥的威胁，还是一步步逼进她，就在巴哥拿出她的包子凶器之前，已经先一步出掌将她劈倒在地上。

“你……”

失去意识之前，巴哥还朝那劈倒她的男人咕哝了一声，接著她两眼一黑，就不省人事了。

“你怎么把她打昏了？”女的吓著了。

“打昏了，就能给咱们争取一点时间！”男的说。

“时间？”

“对，你快把身上的衣服脱了！”

“什么？”女的瞪大眼睛。“你说——叫我把衣服脱了？”

“对，快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了，换上这小乞丐的衣服！”

“换上小乞丐的衣服？”

“是，你换上她的衣服，再让她穿上你的喜服！”男的解释。

女的起先还不明白，随后一下子就全想清楚了。“你想把她扮成我，跟贝勒爷一起过夜？”

“对，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她身上这么脏又这么臭，贝勒爷发现了，肯定会起疑的。”

“起疑了也没关系，人醒过来之前，真相不能讲得清楚！等这小乞丐清醒，咱们已经争取到一些时间了！”

“可是……”

“别再犹豫了！现下已经让这小乞丐发现咱们，难不成你以为，往后还能心安理得的，在这贝勒府里安身吗？要不，现在我就把这小乞丐给杀了，好歹别落下个心病——”

“不，你千万不能杀人！”女的死命拖住他。

“那还不快换衣服？”男的放柔声催促。

女的迟疑了一会儿，然后一咬牙，毅然下了决定。

紧接著，她迅速果决地开始脱起身上的喜服，决心从现在这刻开始，就要跟她心爱的男人，从此亡命天涯了！

※※※

这日直至天色将晚，定棋才回到府中，承接圣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佟王府云罗格格贤良淑德，玉王府多罗贝勒定棋足智多谋、文武天成。今二人皆值婚配之龄，使云罗格格指予多罗贝勒，堪为良配，今喜促成，特告中外咸始闻之，钦此。”

这下，不但新娘子老远送上了门，还有皇上指婚的钦命！

接过皇旨，定棋脸上没有喜色，看情况，这个远从京城送来的“福晋”，他是不得不收下了！

皇上身边的总管公公只来宣旨，宣过旨后，才刚坐下喝口茶，就起身告辞打道回京，连一夜也不能多留！总管察哈达则送上一封王爷的家书，之后便低著头站在厅下，唯恐定棋的火气发在他头上。

阅毕阿玛送来的家书，定棋的脸色异常凝肃。

玉王爷在书信上三令五申，以皇恩浩荡、圣命难违为名义，命令定棋要善待新婚妻子，不得违过。

见定棋阅毕书信后，半天没有动作，察哈达只得提醒：“贝勒爷，新娘子现正在屋内候著您——”

定棋抬眼一瞪。

那阴鸷的目光就像刀子般犀利，吓得察哈达把到口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定棋深吸口气。“公公已经离开，你不走吗？”他沉声问察哈达。

“奴才不能走。”察哈达硬著头皮道：“这回王爷千交代、万嘱咐奴才，贝勒爷刚大喜，府内肯定忙乱，王爷要奴才留在抚顺帮著照看。”

“照看？”定棋冷笑。“我看，是监看我有没有乖乖听话，收下这个阿玛硬是塞给我的‘福晋’吧？”

察哈达驼著腰，呵呵干笑两声。

冷哼一声，定棋干脆甩褂子走人！

主子一走，察哈达也没敢发呆，王爷的交代，这回他可不敢草率。

打从离开京城起，王爷的话察哈达就牢牢铭记在心——

这夜他亦步亦趋，打定主意，不管贝勒爷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

抚顺的贝勒府，占地较京城的玉王府还要大上数倍，纵然这里远不及京师繁华，贝勒府虽大，也没有玉王府的富丽堂皇、雕梁画栋来得富贵迫人，但定棋就爱抚顺这块地界，紧临著草原的便利。

因为这里总能教他时常想起，他们爱新觉罗先祖，在草原上创造的旷野传奇！

穿过中庭的花园来到湖边，定棋的书斋和睡房就在贝勒府东厢的湖苑，至于那个千里迢迢，从京城被人送到抚顺来的——他的新娘，此刻正坐在他的睡房里，静候著他回房。

一步步走向湖苑途中，定棋心底已有了打算。

即便这新娘不是他想要的女人，但却是皇上指婚给他的福晋，他既不能三心两意，更不能却之不受！那么，也只能听任安排，接受这个皇上与阿玛，联手指给他的女人。

朕闻佟王府云罗格格贤良淑德……

贤良淑德？

听起来，他的福晋贤慧温良，将来必是贤妻良母，定能兴家持业？

也罢！他已老大不小，早过了该娶妻的年纪。

再说他偌大的家产财宝，更需要一名“贤内助”协力持家。

如此想著，定棋已经没有一开始那般不情愿，此时他刚跨进了湖苑。

湖苑宁静依旧，屋边湖水粼粼，随风起波，此情此景看来仍似往常一般馨宁，可从今夜起，他居然就有一个福晋了？

定棋嗤笑一声，万万没想到，他的阿玛为了逼他娶妻，居然奏请皇上指婚，还慎重其事地请了一位太监公公，特地远道前来抚顺宣旨，逼他不得不从！

推开睡房的门，定棋并未看到预期中的新娘，静坐在床边等候她的丈夫。

人呢？

定睛一瞧，他的新娘竟然倒在床上，兀自睡得香沉了！

是这一路长途跋涉，太过劳累了吧？

在门边站了片刻，定棋走进屋内，在桌边坐下。

床上的人儿没有动静。

他索性拿起酒壶，斟满一杯美酒后仰首饮尽，随即把酒杯放下。

“锵”一声。

酒杯与桌面击响，那新娘竟然一动也不动，半点反应也没有？

他挑起眉。

再倒一杯酒，同样一口饮尽，将酒杯再重重放下一回——

这回酒杯都快砸碎了！

没想到，这位“贤良淑德”的福晋，竟然还能睡得像头死猪？

沉下脸，定棋站起来走到床前。

当看到新娘子还蒙著被子呼呼大睡，他便伸手掀开被子。

当看清新娘的面容这刻，定棋便发现，她非但脂粉未施，昏暗的烛光下，那张小脸上还黑一块白一块的，看起来就像是天生的麻子！

这就是他的福晋？

定棋铁青了脸。

那瞬间，他真有把这个新娘原封不动，送回京城的冲动！

“罢了！”冷笑一声，他调头欲出房门。

岂料，才推开门，就看到察哈达守在门口。

“你在这儿做什么？”定棋脸色一变。

“奴才奉王爷的命令，今夜一定要留守在新房外，侍候贝勒爷。”察哈达头垂得老低，压根不敢直视他的主子。

“你！”握紧拳头，定棋沉下气。“好，那你就给我站在外头留守一夜，要是打个盹儿，小心你的脑袋！”他发狠道。

察哈达缩起脖子，愁眉苦脸。

随后，定棋用力踹上了门——

房门应声关上。

也阻绝了他离开的可能。

既不能视而不见，就只能回头面对了！

半晌，定棋不情愿地转过身，瞪著床上那依旧睡得香甜的女人。

该死的！这算是什么女人？

门外察哈达的影子映在纸窗上，显见他尽忠职守，打定主意当真要留守一夜。

沉下眼，当下此刻，定棋心底已经有了盘算。

阿玛硬是塞个福晋给他，既然他拒绝不了，那么即便收下，即使他与新婚妻子相敬如冰，也没有人能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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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早天蒙蒙亮。

尚在睡梦中似醒非醒，定棋隐隐感到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

睁眼一瞧，竟看到他的新娘正闭著眼，使劲地啃著他的臂肉，嘴里还喃喃念道：

“包子、包子……肉包子……”

随即那含住他手臂的两排白牙，突然狠命地啃咬下去——

“唉呀！”

发出一声惨叫的人，却是巴哥。

她的美梦才刚刚进行到一半，梦中正要啃下第一口热腾腾、香喷喷包子，岂料竟突然被一个凌空呼过来的巴掌，痛打脑袋。

“你、你是什么人？”这下，巴哥完全清醒了。

定棋已经翻身坐在床边，瞪著他的新娘冷笑。

“我是什么人？”强压火气，他冷冷地喝道：“看清楚！你身上还穿著喜服，昨夜你嫁到了什么地方，我就是这个地方的主人！”

“喜服？”

迷糊中，低头瞧见自己身上一袭“喜服”，巴哥有些清醒了。

她抬头，迷惑地盯著床边的男人瞧。“你，是主人？”

定棋寒了心。

看起来，他“贤良淑德”的福晋不但是个麻子，还是个傻子！

疑惑间，巴哥突然想起了昨日的事，瞬间她已想通，喜服何以穿在自己身上的道理！

“不，不是这样的，”她想解释。“我想你是误会了——”

“贝勒爷，一夜安好，您跟福晋这会儿都醒了吧？”外头，察哈达掩不住兴高采烈的声音，小心地问候著。

察哈达听见屋里有声响，知道主子们已经醒来，赶紧侍候。

总算撑过这夜，他也好对王爷有个交代了！

不等新娘开口说话，定棋已经下床，打开房门。

“贝勒爷早。”门一开，察哈达就赶紧哈腰，陪著笑脸。

可待他一抬头，见定棋脸色难看，察哈达的笑容就冻在脸上了。

他赶紧回头使个眼色，命天未亮已经候在房外的婢女们，将手上端的各式菜肴、吉祥果盘、两壶美酒，全都送进房内。

眼见那一碟碟端进房里的菜盘，巴哥瞪大眼睛愣在床上，全身不能动弹。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丰盛的菜码！

每道菜都像天上佳馔，不仅香味扑鼻，而且还腾腾地冒著热气，招得人口里流涎……

巴哥的肚皮，突然不光采地鸣叫起来。

屋内侍候的婢女们，这时全都听见“福晋”肚子里发出的叫声，个个想笑又不敢笑，只敢掩著嘴、挤眉弄眼地偷笑。

眼见这幕，定棋皱眉，脸色寒得像霜。

“为著赶路，福晋已劳累数日。今日大喜，总算能放松，福晋肚子饿了也是应该的。”见贝勒爷脸色不对，察哈达忙打哈哈。

他倒是一点都不介意！

只要完成王爷的交代，他心底就像有一百只小鸟在歌唱一样，快乐无比！

“这里所有的人，全都给我出去！”定棋突然沉声喝道。

察哈达笑脸一僵。“是，你们快出去，全都出去！”他赶紧驱出众人，然后笑咪咪地杵在原地候著。

“你？”定棋眯眼瞪著他。

“我？”察哈达指著自己的鼻子。“老奴自然候在这里，侍候贝勒爷——”

“你也给我滚出去！”

定棋突然大喝一声。

吓得察哈达连退数步，险些被门槛绊倒，跌个狗吃屎。为免被他怒火殃及，察哈达赶紧转身跳出去，不忘关上房门。

终于，屋内只剩下定棋和他的新娘了。

不对，还有那古怪的咕噜声，始终都没有停过。

回头，定棋看清了她的新娘，那双大眼直瞪著桌面，两眼都发直了！

寒心呀！

“想吃吗？”他淡声问。

忙不迭地，他的新娘点头如捣蒜。

“那就下床，过来啊！”他沉下眼。

听见这话，巴哥四肢并用，慌忙爬下床奔向那一桌美食——

“你到底饿了多久？难道这一路上，他们都没给你吃的？”惊讶地瞪著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定棋狐疑地问。

“不是，咳咳！”吃得太急，巴哥呛住了。

定棋把小几上的茶水递给她。

连喝了几大口水，好不容易顺了气，巴哥又开始大嚼起来。

连塞了满嘴菜、满嘴窝窝头、再来整块点心，接著张嘴含住壶口，把嘴里的食物一口气全灌进肚皮里……

定棋眯起眼，冷声道：“不必吃得这么急，想吃什么下人都能准备，只要吩咐一声就成了！”

塞了满嘴菜的巴哥突然停下来。“泥、泥说什母？无想粗什母都丑呜？”她瞪大眼睛。

他皱眉。“你说什么？”

“无是……”好不容易咽下满嘴食物，巴哥用力拍打胸脯。“我是说，你说什么？我想吃什么都成吗？”

见她说到吃的，突然兴高采烈、两眼放光，定棋心头更寒。

“对。”他忍耐地答。

“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的耐性已快到底限。

“可是我——”本想说出口的话，突然停下来。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是说，”她问得小心：“为什么我想吃什么都成？”

听见这话，定棋忍不住狂吸口气。

冷静。

“因为，你是府里的福晋。”他咬牙道。

定棋告诉自己，千万别跟一个傻子计较。

巴哥呆住了。

他说什么？

他说，她是府里的福晋？

“有些话，我要先跟你说明白！”他突然正色道。

巴哥张大眼睛，因为太震惊，一时难以啧声。

“你进门非我意愿，”瞪著她，定棋冷冷地道：“换句话说，我根本就不想娶你！”

不想娶她？巴哥瞪著眼前这说话的男人。

现在，她清楚地知道他的身分了。

可惜呀！那个跟著情人逃跑的新娘，没耐性等待见到她的夫君……

这男人——

相貌算得上人间龙凤。

体格称得上人间极品。

可叹，衣著打扮华丽做作，缺乏人性。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这下沉声低喝，打断了巴哥的白日梦。

“当然。”她赶紧振作。

定棋眯起眼。

片刻，确认她未再神思不属，才再往下续道：“不过，只要你肯安安分分的待在府里，做好福晋的角色，你名义上该有的一切我都会供给，绝对不会为难你！你永远是这府里的大福晋。”

这话，够让巴哥的心跳加快了！

她的眼珠瞪向桌面，咽了口口水。“一切？你说的一切，也包括供应吃喝吗？”

定棋冷笑。“当然。”

她在意的竟是吃喝！

刚才他那番话“真心话”，她听后竟然无关紧要，毫不在意他是否想娶她！

是当真无关紧要？

还是故作矜持？

而此刻，巴哥的心思的确只在吃的上头打转——

当真会有这么多好吃的？！

她惊疑不定地转动著眼珠子，不相信这么好运的事，会有落到自己头上的一天！

可是，即便是个穷叫花子，她还有良心呢！

就算为了肚皮温饱，有些事她也得弄清楚。

“我有话想问。”她说。

他挑眉。

果然，等到了她开口。

“尽管问。”他懒洋洋答。

预料中的反应，他向来不耐乏味的女人。

“刚才你说不想娶她——我是说娶我，既然不想娶我，为何还把我娶进门？”

“因为，这一切都是我阿玛的主意。”

“你阿玛的主意？”她狐疑。

他看来，并不像容易屈服的男人。

“难道你进玉王府，不是你阿玛的主意？”他冷笑。

是呀！巴哥心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普遍存在的陋习。

“你是男人，可以反抗，可以不从，何必勉强娶妻？”

他定眼看她。

巴哥被那双冷眼，瞧得心底发毛。

“我问的不对？”

“你问的太对。”

看起来，她不傻，只是丑。

定棋无法漠视，她那张脂粉未施的麻脸。

“既然对，为何还迎娶？”

“你不知道皇上下旨？”

“皇上下旨？”阵仗还不小。“难道你家犯了罪？”

定棋眼色一冷。

刚以为她够聪明，原来还是个笨蛋。

“皇上宣旨，把你指给我。”他忍耐地解释。

噢，原来如此，可怜。“原来是这样，你迫于无奈，才会娶我。”

“对。”他答得直接，没有顾忌。

巴哥淡著眼，忽然庆幸新娘走得好，因为这个男人骄矜自负，无情无礼。

不过，现在她总算弄清了，一个不愿嫁、一个不愿娶。

“媒妁之言就是这样，可谁没青梅竹马呢？”她试探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新婚之夜，我跟另一个男人跑了，你能忍受吗？”

他眯眼。

这回，冷眼没吓著巴哥，了不起今夜她就逃跑，一走了之。

“你有心上人？”他问得直接，但脸上倒没怒气。

巴哥不答，只管拿眼睛瞅他。

“你不能跑。”他说，然后居然笑了。“不过，可以思念你的情人。”

噢，这张笑脸，倒是迷人。

俊美的男人，总缺乏味道，可这男人不太一样，他的笑脸，有丝邪味。

“咳，你倒很大方。”她清清喉咙，深吸口气。

“我不大方，”收起笑，他柔声道：“倘若你跟人跑了，天涯海角，我会揪出你，宰了你。”

巴哥心头一寒，刚萌芽的好感，瞬间灰飞烟灭。

“开玩笑的，你不必认真。”她打哈哈。

“但愿如此。”他冷哼。

巴哥心底讪笑。

既然如此，倘若她留下就没有大过，只有大功。

“放心吧！”对著她的“夫君”，她爽快承诺：“我答应你，会安安分分待在府里，做好你‘名义上’的福晋。”

反正，真正的新娘不想嫁他。而他更不想娶她，所以，这基本上是一桩错误的婚姻。那么即便她冒名留下，也不算是欺骗了？

巴哥突然觉得开心。

能代新娘留在这里，让她与情人逍遥快活，同时同意这位贝勒爷的要求，让他高兴，这么做算是好人好事，非但没有罪过还是功德一件！

“你高兴什么？”

“我高兴——”

噢，闭嘴！

“哈，没什么，我没什么好高兴的，只是我知道往后有吃有喝，所以觉得很安慰。”

有吃有喝？

定棋冷笑两声。“你的名字叫云罗？”可惜了这好名字。

“我？”巴哥想了一下。“对，不过我的‘乳名’叫巴哥。”

“巴哥？”这名字倒很新鲜。

“是呀，往后你叫我‘巴哥’就行了。”

“把喜服换下吧！”他别开眼。“换好衣服到前厅来，我有话交代。”

“换衣服？可是这一桌的好菜，我还没吃够呢！”瞪著一桌的山珍海味，她的肚皮又叫了。

“那就等你吃够了，再到前厅。”

无法再忍耐，他调头而去。

“好啊！”她在后头粗声喊道：“吃够了奇Qisuu.сom书，我就去！”

喊完，便坐下狼吞虎咽起来。

门外，定棋脚步没停。

一股凉意，从头寒到脚尖……

天知道，他究竟娶了个怎么样的福晋进门？

※※※

于前厅等待许久。

直至定棋的耐性即将用尽，这时察哈达才匆忙奔进来禀报——

“贝勒爷，少福晋已换好衣裳，来到门前。”察哈达满脸堆笑，似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喜事。

“叫她进来。”定棋意兴阑珊。

“。”察哈达朝外大喊：“请少福晋进来，快点！”

听见总管喊叫，婢女们忙把福晋牵进厅内。

巴哥一进门，察哈达便将婢女们全赶出去，最后，他自己也退出前厅。

定棋侧头喝茶，神情不悦。

他不说话，也不看人，那冷冽的脸色，寒得冻人。

“你不是有话要交代吗？”她只好先开口。

闭上眼，花了片刻沉淀不耐后，定棋把眼睁开——

这是谁？

“干嘛？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被看得不自在，巴哥问他。

他直了眼。

声音是“她”没错！

可眼前这女人肤白似雪，五官俏丽，眸色清澄。

她是谁？

不可能是昨夜那个麻脸妻！

初初，这如狼似虎的直视，让巴哥惊疑。

然而下一刻她便明白，这眼神底透出的，不仅仅是惊慑而已！

“看什么？”她直问他。

这不友善的问话，让定棋回神，更惹他发笑。“看你的脸。”他直言。

他的胆子倒大！“我的脸，有什么好看的？”

他咧嘴。“原以为是人间败笔，没想到是仙乡极品。”

这男人！

咬文嚼字的，吃她豆腐？

她哼笑。“你说什么？鲜虾极品？噢，只要说到吃的，我就有兴趣了！”

“现在，不谈吃的。”他收起笑颜。

此女空有过人的美貌，奈何只是一朵俗花。

巴哥讪讪然，不说吃的，其他她统统没兴趣。

“你洗过脸了？”他问。

转念一想，他便明白何以有误会。

“不仅洗脸，我还洗过身子了！”

“洗过身子？”

“对，脸和身子都洗净了，一次把这个月的污泥全部冲干净，通体舒畅！”她快活地答。

“这个月的污泥？”他听出语病。

“是呀！”

“你，很久没有洗脸？”他问得迟疑。

“当然，平时我可没有洗脸的习惯。”她答得爽快。

定棋脸色一变。

“除了不洗脸，你还做哪些跟常人不一样的事？”

“很多啊！”

很多？

定棋心一凉。

多不容易在她身上找到一项优点！

刚以为也许她还有药可医，没料到她三言两语，立即把他难得提振几分的心情，给破坏殆尽。

“请你举例说明之。”他忍耐地笑。

“噢，除了不常洗脸、洗澡，还有就是不习惯睡床铺。因为床铺总是软塌塌的，还是结实的地板，让人睡得舒服。”话虽如此，她睡床的机会少之又少就是。

他的笑容减了三分。“还有呢？”他再问。

巴哥伸出手，故作粗枝大叶地搔痒。“还有就是我习惯左手抓痒，因为右手得抓饭吃。再来像是如厕的时候，道理也是一样的。”她解释身为一名乞丐的“行规”。“总而言之，一切清理是绝不能使用右手的，这样抓饭吃的时候便不必净手了，再来还有——”

“停！”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不用说了？可还有其他的——”

“够了！”他脸色铁青。

见他神色不善，巴哥到口的话哽在喉头。

“睡地板、抓痒、抓饭、还有如厕——”狂吸口气，他哀莫大于心死。“以上这些，我想，就够我反胃了！”瞪著她，他咬牙道。

“反胃？干嘛要反胃？你吃坏肚子了？”她好心问他。

定棋用力闭上眼睛。

你何苦跟一个没救的女人计较？

“好了！我这里有几条规则，往后要住在府内，你就得遵守！”他睁开眼，态度严厉。

“规则？”巴哥心想，这个贝勒爷还真啰嗦！“早上你不都交代过了吗？还有什么规则？”

“往后，每天早晚要洗脸一遍、净身一回，从今以后再也不准睡地板、抓痒、抓饭、还有——”他再吸一口气。“不管用左手还是右手，以后在饭桌上，绝对不准提‘如厕’二字！！”咬牙切齿交代最后一项。

“什么？”听见这长串“不准”，巴哥觑起眼。“这些全是我做惯的！凭什么你三言两语，规定我什么都不能做，岂有这种道理？不行，这无理的要求，我做不到！”她直接拒绝。

开玩笑，这些“习惯”可都是她吃饭的家伙！

为了乞丐堆里混，讨一口饭吃，她可是学了好久，才学得七分模样。

“我说行就行！”他冷言相向。

见他不讲理，巴哥冷言：“凭什么你说不行就不行？既是你不讲理在先，我何必听你的？”

他冷笑。“我是贝勒爷，只要你住在贝勒府里，我讲的就是理！”

眯起眼，她瞪著他喘气。

有好半晌，她就这么死死地瞪著他，直到眼前浮现肉包子的影像……

“好，算、你、狠！”

最后，为图三餐温饱，她咬牙妥协。

由于实在气不过，她从怀里掏出早上藏的窝窝头，当做是这位贝勒爷的脑袋瓜子，用力一口口啃将起来，塞了一嘴窝窝头。

“既然听清楚了，往后就不许再犯，如果再犯，我会惩罚你。”他警告。

惩罚？啐，这人以为他是皇帝呀？！

她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口吴都猪夫，孙呕子唬没无噗安嘟！”含了一嘴窝窝头，她咕咕哝哝。

“你说什么？”他眯眼。

咽下嘴里的窝窝头，她索性放声大喊：“我说，可恶的家伙，生儿子会没有屁眼的！”

这下，可把定棋给气炸了！

“再让我听到这种粗俗不堪的话，我一定会把你吊起来好好打一顿！”他一字一句沉声恐吓。

他看起来像是认真的！

识相地闭上嘴，在街头混久了，她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

撂下话，定棋不再理她，自顾往大门而去。

“还有，”临去之前，他突然回头。“最后一条，吃东西的时候不准讲话！”他沉脸命令。

然后，甩开褂子，他就离开了前厅。

“神气什么？”狠命咬了口手上的窝窝头，她冷眼瞪著大门，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门喊：“不就是‘你的贝勒府’嘛！要不是有吃有喝的，谁稀罕住在这里？”

片刻后，只见察哈达突然奔进来。

“少福晋，您有话交代奴才吗？”刚才在屋外听见里头大叫，察哈达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可一进门，却不见贝勒爷的踪影。

她一愣。“事嘛……咳，我要一桶饭还要一桶菜，快给我弄吃的来！”

问得好，她正好又饿了！

都是那老对她摆臭脸的贝勒爷，气得她肚子饿。

一桶饭还要一桶菜？察哈达愣住了。

“怎么了？有困难吗？”见察哈达一动也不动，她还以为自己要饭要菜的要求过分了。

“不、不是，”察哈达哭笑不得。“奴才、奴才这就叫厨房，赶紧给您张罗了来。”

早上刚用完一桌早膳，现在未到晌午，竟然还要一桶饭菜？

这少福晋的胃口，还真不是普通的好呀！

察哈达承诺后，巴哥的心情才算好些。

至少，往后她不必愁没有吃的，看在这点好处份上，她就暂时不跟那老爱对她摆臭脸的爷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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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为免察哈达罗嗦，定棋预备在房内软榻上度夜，未搬至屋外另住。

晚间，他回房之时，一阵哗啦水声引起他注意。

“小春，我的簪子呢？”

屏扇后头，泡在浴桶里的巴哥扯开嗓子，朝外头嚷嚷。

小春是巴哥的侍女。

她是玉王爷派来服侍少福晋的丫头，因定棋不愿娶妻，玉王爷担心他要是执意不从，恐佟王府的家人多嘴，将抚顺的情况报回京城，于是便在迎亲隔日送回佟王爷的家人，此外再将玉府内十多名训练过的婢女，派来服侍新媳，其中一名贴身婢女就是小春。

一会儿，有人给她送簪子进来了。

巴哥伸手自后方取过，随手在头上挽了个髻。

“小春，我的皂角呢？”

一会儿，又有人给她送皂角进来。

“小春，我的澡巾呢？”

一会儿，又有人给她送澡巾进来。

“小春，我的——”

“你到底还缺什么？”一把男声颇不耐烦。

“我还缺——哇——哇——”巴哥自浴桶里跳起来！

直了眼，她瞪著定棋没表情的脸。

她与他，沉默，两两相望。

直至意识到身子发凉那刻，巴哥脑门充血，随即“噗咚”一声，她把头脸身子全都埋进了桶子里。

定棋叹气。

能看的，那片刻，全都一览无遗了。

转身走出屏风，定棋懒洋洋地躺回他的软榻。

其实，还挺赏心悦目的！

他咧嘴回味。

现在，总算没人来打扰他了。

※※※

可恶、恶劣、可恨！

屏风后，巴哥懊恼的咬断牙根。

随即，以最快速度著装完成，巴哥冲出屏风外——

“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她责问他。

“哪种事？”他不耐地问。

好不容易耳根清静，就快入睡，她又来烦他。

“就是那种事呀！”

“那种事是哪种事？”

“那种事就是那种事！”她狂吼。

她说不出口！死都不想再回忆，他偷窥她入浴那幕！

“说不清楚，就不必再说了。”他懒得扯淡。

翻个身，他等著入梦。

巴哥恨得牙痒痒……

“原来堂堂贝勒爷，竟是个登徙子！”她指控他。

听见“登徒子”三字，定棋果然有了反应。

“你说错了吧？”他坐起，如她的愿，与她面对面。

“我哪里说错？刚才偷看我入浴的人，不就是你——”

“我不必偷看。”他答得慢条斯理。

巴哥瞪著他。

“想看，我就能看，何必偷看？”

巴哥张大眼睛，瞪著他吼：“你凭什么看？！”

“凭我，是你的夫君。”

瞬间，巴哥涨红脸……

“我若想要你，随时能要你。”他再说。

顺道，眼带邪淫，全身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巴哥倒退十步。

他哼笑。

此刻已了无睡意，定棋干脆站起走到桌前，倒了杯水。

“是你自己说过，不要我的！”她对著他的背喊得大声。

他回头，盯著她邪笑。

“你笑什么？！”她心底发毛。

“不要，是白天的要。想要，是夜里的要。”

言简意赅，不过料想，她不会听懂。

“你绕口令啊？！”

果然。

他嗤笑。“不懂？要不，试试？”再低声诱惑。

试试？

“试什么？”

“试试，夜里，男人怎么要女人。”他嘶声道。

瞬间，巴哥脸颊著了火。

“下流！”她终于听懂了。

“你对你的夫君说什么？”他沉下眼。“下流？”

“无耻！”她再补一句。

定棋冷笑。好得很！

“下流无耻？倒是值得一试。”他邪笑。

巴哥呆住。

下一刻他便当著她的面，开始脱衣。

“你你你，你干什么？！”她瞪直眼。

“干什么？”他嗤笑，说得白：“当然是干‘下流无耻’的勾当了！”

巴哥倒抽口气。“你不能在这里脱衣服！”

“这是我的睡房，我就在这里脱衣服。”

“这也是我的睡房，你不能脱！”

“睡房又怎样？我爱脱就脱。”他身上的外衫已经脱下，只剩里衣。

“你要是再脱，我就喊救人了！”情急下，她口不择言。

他哼两声。“喊吧，没人会救你。”

眼见他当真连里衣都脱了，巴哥两手捣著眼，呆若木鸡。

毁了、毁了、毁了……

要是今晚真的误葬狼口，她会咬死他，叫他殉葬！

然而，过了半晌，房里似乎没有动静了？

听不见任何声响，巴哥悄悄把两手放下……

谁知，定棋就在她眼前咫尺处，光著上身，好整以暇等著她。

倒抽口气，巴哥还来不及重新捣住双眼，定棋已经捉住她的手——

“你不敢看？”他挑衅。

“谁、谁说我不敢？！”她挺胸，壮起傻胆。

少女心让她如惊弓之鸟，失去冷静，但自尊心却不许巴哥认输。

好，既然不许她遮眼，那她就看个够！

她就故意瞪著他的身体瞧——

呼呼，好个兵强马儿壮，活生生是草原上一头禽兽！

禽兽，对，就把他当禽兽瞧！

于是，就当看牲畜，巴哥故意瞪大眼睛，净往不该看的地方猛瞧！

她看傻、看怔了！惊叹之余，忍不住想伸出手指，按按他胸膛上那两团硬实、黝黑的肉块，看那究竟是硬的钢板，还是软的人肉？

她的反应，著实让定棋发噱。

“干嘛？看上瘾？想摸？”他逗她。

“谁、谁要摸你啊？恶心！”她马上撇头，嫌恶如敝屐。

定棋挑眉。

逗她，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突然，他捉住她的右手，就往自己的左胸按——

呀！

巴哥张大嘴，叫不出声，呆了，傻了，笨了。

怦怦、怦怦、怦怦！

那是他的心跳还是她的心跳？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越来越快……

那肯定是她的心跳！

“啊——”她尖叫，抽手，转身奔逃。

“哈哈哈！”

定棋在后头大笑。

缩在角角，捉著发烫的右手，巴哥只能远远地，用怨念的目光凌迟他。

“你，还真有意思！”他咧著嘴。

头一回，有女人能让他大笑，不简单。

玩够了，他放过她。

原本欲走回软榻，不过定棋改变了主意。

他直接走向床铺。

“你还要干嘛？”看他折往睡床，巴哥怔怔地问。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睡觉。”他答得轻松。

上床，拉起被子，他愉快地伸展四肢。

“睡觉？”巴哥瞪大眼。“那是我的床！”

“你的床？”他嗤笑。“是谁说不爱睡床，只爱睡地板？”

“那不一样！”她喊。

“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她是不爱睡床，但没有人不喜欢睡“高级”的床！

“好呀，”他咧嘴，拍拍身旁床板。“上来。”

“上来？”她一愣。

“上来睡啊！”他笑。

她吸气。“你在床上，我怎么睡？！”

“床这么大，你睡旁边不就成了？”

“男女授受不亲，我才不干！”她喊。

他嗤之以鼻。“记得吗？你我是夫妻。”

她瞪他。

由衷地怨恨他。

“不上来？”他笑。“那么，我先睡喽？”

翻个身，他睡得香甜。

巴哥咬牙切齿！

这个男人……

他是不是有毛病呀？！

※※※

在原本是定棋睡的软榻上窝了一夜，因为生气，巴哥一夜没睡好，好不容易天亮的时候才刚刚入眠……

铿铿！

“好吵……”

睡梦中，她拉起被子蒙住头。

锵锵锵！

“吵死人了……”

她捣著耳朵。

当当当当！

“干什么啊？吵死人了！”她蒙著被子大吼。

“太阳都快晒到屁股了，还不快给我起床？！”

一阵怒吼传到巴哥耳里，随即被子被粗鲁地扯开——

巴哥眨眨眼，还没完全清醒……

这是哪里？

她呆呆瞪著前方。

“发什么呆？还不起床！”

一声暴吼，差点没把她的耳膜震破！

“你、你干什么呀？！”巴哥终于看清，究竟是谁在制造嗓音。

原来定棋站在床边，他手里拿著钢盆和铁棒，那阵吵死人的杂音就是他发出来的。

“干什么？太阳都快晒到屁股了，婢女已经进房喊了你不止十遍，你竟然还能赖床！”

“我——”

“还不快给我下床、洗脸？”他喝令她。

巴哥虽然生气，可一想到他供给自己三餐温饱，迫于淫威，她也只能屈服。

“好啦！起床就起床嘛，有必要这么大声嚷嚷吗？”无奈下床，她恨得牙痒痒。

“我让婢女进来帮你更衣，等一下记得把脸洗干净，早膳之前我要检查。”

沉声交代完，他转身走出房间。

检查？

什么叫七窍生烟，现在巴哥终于了解。

“可恶的家伙，生儿子会没有屁眼的！”

不能当面骂他，那就私下咬牙切齿地诅咒他。

※※※

“嗯，今天早上脸洗得很干净。”

坐在饭厅准备用膳之前，定棋难得称赞她。

巴哥假笑敷衍。

正当她高高兴兴，准备伸手拿起碗筷的时候——

“等一下。”定棋忽然道。

“做什么？”她眯眼。

“放下碗筷，把手伸出来。”他命令。

“做什么啊？”

“我叫你把手伸出来，你就把手伸出来。”他沉下脸。

这男人，名堂真多！她嘴里碎念著。

“你说什么？”他沉声问。

“没什么！”她呵呵笑。

“还不快把手伸出来？”

不情不愿放下碗筷，巴哥乖乖把手伸出去。

“翻过来，我要看正面！”他说。

“噢！”为了吃饭，她只好听话。

看到她的双手，定棋皱眉。果然如他所料！

“你看我的手做什么？”她问。

“你下去，先把指甲清干净了，再到饭厅来用早膳！”他说。

“什么？！”巴哥忍不住发作。“你这人有没有毛病啊？我已经坐下了，干嘛再叫我站起来，吃饭就吃饭，清什么指甲嘛！”

“坐下可以再站起来，站起来可以再坐下。但指甲要是不清干净，不但会让人倒胃口，你还会闹肚子！”

“闹什么肚子？我现在不吃饭才会闹肚子！”

“我叫你清干净就情干净，如果指甲不清净，就什么都不用吃了！”

一听到“什么都不用吃”这六个字，巴哥胸口憋的一股气，就全泄了下去。

她只好用力吸气、吐气……

“你干什么？”定棋挑眉。“还不赶快下去把指甲清干净？”

咬牙切齿地，她用目光剜了他怨恨的一眼，然后才气冲冲站起来，转身离开饭厅。

“给少福晋换套碗筷上来。”他漫声吩咐下人。

“嗻。”一旁奴婢们赶紧动作。

肮脏、凌乱，向来最让他不能忍受！

见到她乖乖离开饭桌，定棋嗤笑。

至少他能教会她乖乖听话，基于这一点，她还不算太过于无药可救！

※※※

这些日子，巴哥觉得郁闷，十足的郁闷！

在贝勒府住了近个把月，她可以确定，府内的这个贝勒爷，肯定是个怪胎！

他不但爱干净过了头，还规定东、规定西的，一会儿不准她吃饭的时候如厕，一会儿又命令她吃东西时不准发出声音——

更可恨的是，他夜夜占据可爱的床，逼得巴哥只好睡软榻。

这位贝勒爷要不是有毛病，就是故意找她的碴。

不但如此，他还规定她不管白天晚上，都得穿著一身绑手绑脚的绫罗绸缎、绣花高脚鞋，讲话还得轻声细语、走路还不能大大剌剌——

简直都快把她给痛苦死了！

自她做乞丐以来，还没觉得浑身这么不自在过。

如果不是为了吃的，她已经逃离这个水深火热的地方了。

“小春，你说，你们贝勒爷是不是有问题呀？”巴哥边吃东西边问一旁小春。

她左手还拿著包子，又伸出右手取了一块豆沙饼，一整天巴哥就这样东吃西吃的，嘴里的零食甜点从早到晚都没停过。

“有问题？”正在做针线活的小春停下。“咱们贝勒爷会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的话，他干嘛老爱管我？”塞完豆沙饼，巴哥又拿了一颗芝麻球。

“贝勒爷有管您吗？”

“当然啊！你没瞧见他一天到晚叫我不许做这、不许做那，罗哩罗嗦的，烦死人了！”

小春偷笑。

“你笑什么？”巴哥问她。

“我还是头一回听见，居然有人说贝勒爷罗嗦。”

“他本来就罗嗦，难道你们全没发现？”

小春摇头。

“啐，我看你们是被吓唬惯，所以麻木了！”她嗤之以鼻。

“是真的，往常贝勒爷还住王府的时候就很稳重，贝勒爷不说废话是人人都知道的，不信的话，少福晋可以问察哈达总管。”

巴哥确实不相信！

她很难想像，那个成天对著她罗哩罗嗦的定棋，居然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随手抓起一块桂花糕，她猛咬一口。“算了，他是你的主子，我问你，你肯定说他好！”

小春本来想摇头否认，不过看见巴哥嘴巴吃个没停，她转而问：“少福晋，我瞧您一整天嘴巴没停过，吃这么多东西，您的肚子还好吗？”小春担心主子。

“当然好呀，要是不吃东西，我的肚子才会不好！”巴哥说。

“可是，您好像吃太多东西了。”

这日从早到晚，总计有：油条、烧饼、面糊、烧卖、上素饺、酒酿汤圆、鸳鸯酥、豆沙饼、芝麻球、桂花糕……不计正餐，总共几十样点心，全塞进巴哥的无底胃里，消失不见了！

尽管小春欢喜主子的好胃口，可这样的食量，也著实太吓人了。

“怎么会？有得吃，就是福呀！”巴哥喜孜孜道。

她说的是真心话，有得吃，她便觉得幸福！

“这话是没错，可是吃太多了，会闹肚子的！”

“不会！我只会饿肚子，不会闹肚子！”就像要证明给小春看似的，巴哥三两口塞下手里的桂花糕，再伸手拿一大块甜烧饼。

小春目瞪口呆。

这样的吃法，就算大胖子也要闹肚子，何况少福晋看起来瘦巴巴的，全身上下没几两肉，可是却食量惊人！

虽然小春觉得，这样吃下去早晚会出问题，可她又不能阻止少褐晋吃东西，只能眼巴巴瞅著。

巴哥继续狼吞虎咽。

尽管她的肚子，实际上已经胀得不得了，她还是不打算停嘴，放下手里的食物。

许是这几年来流浪街头饿怕了，就算已经吃撑了，可只要嘴里有东西就能让她有安全感，如果嘴里不塞东西，她便会焦虑不安。

晚间，三更天的时候，断断续续传来呻吟声。

起初，定棋以为是自己做梦，等到清醒了，才发现呻吟声不是梦，是从窗边的软榻上发出来的声音。

他从床上坐起来。

看到软榻上小小的黑影，蜷缩成一团，还在慢慢翻滚。

巴哥？

他迅速翻身下床，走到软榻前。

“怎么了？”

他出声问，但没有得到回答。

于是他走到桌前，擦亮火折，点了灯油。

回到软榻前，他看到她一脸惨白，汗如雨下，两手抱著腹部身子蜷成一团，似乎正忍受极大的痛苦。

定棋伸手覆住她的额头，没发烧的迹象，但是她确实病了！

“清醒一点！”他拉起她，将她抱住。

巴哥呻吟著，勉强睁眼，眼皮又无力垂下，额上的汗还是涔涔淌下。

这样不行！

他当机立断抱起巴哥，疾步往屋外而去。

※※※

“少福晋胃大络损伤，幸而贝勒爷发现得早，当夜立即就医，否则出血严重，恐有性命之虞。”

抚顺著名善化堂的席大夫，夜半起床看诊，一夜劳累至清晨方才步出房外，将巴哥病情与定棋言明。

“她平日胃口很好，胃大络何以损伤？”定棋问。

“饮食、心性、生活习气尽皆有可能造成罹病主因，不过我方才诊脉，发现少福晋脾气虚弱，显见为饱服所致，恐怕饮食不调，是导致胃大络损伤主因。”大夫道。

如此解释，定棋已经明白，巴哥的病是贪吃所造成的。

大夫开出药单，只见方中包括瓦楞子、伏龙肝、柿霜、百草霜等。“此帖药在于调伏，每服一钱，一日三次，空腹服下。”

收下药单，定棋谢过大夫后告辞，进室内抱起巴哥。

善化堂外，贝勒府的马车已备妥。

折腾一夜，到今早病情稍缓，巴哥才能沉睡。

她能睡著不易，她的病需要养息。

回程中定棋交代，马车需平缓迟行，不能颠簸。

然而即使在睡梦中，巴哥的眉心还是紧拧著，他明白她睡得并不安稳。

“贝勒爷，车座上铺著软垫，您可以放心。”察哈达站在车边，低声跟主子说。

“不必，我抱她就行。”定棋脸色严肃。

除请教大夫之时，他抱著巴哥的手，一整夜没放开过。

“可是，贝勒爷您已累一夜了。”

“回到府中，你即刻命人煎药，一日三帖，我要亲自喂服。”他不回答，反倒下令。

察哈达一愣，随即应道：“奴才明白。”

话问完，察哈达没动，杵在原地狐疑地瞪著他的主子。

“还不走？”定棋脸一沉。

“奴才想……”察哈达大著胆子问；“贝勒爷，少福晋这事，没惹您生气？”

“生气？”

“是呀，贝勒爷难道不生气吗？”

察哈达明白，他的贝勒爷最厌恶的就是粗俗与麻烦！

而这些日子来，察哈达留心观察，这位才进门的少福晋，无论性情、气质，都不可能是贝勒爷喜欢的女子！

怎么情况，好像跟王爷当初对他说的完全不一样？

当初，王爷一提到这位恪王府格格，便赞不绝口，直说格格贤良淑德、温婉大方——莫非王爷看走了眼？

还是佟王爷有所隐瞒？

这些日子察哈达一直忧心不已，深怕这位粗枝大叶的少福晋，迟早哪天要惹怒贝勒爷。

“我为何要生气？”定棋反问。

察哈达一愣。“我听少福晋的婢女小春说，少福晋整日吃喝，这回大病似是吃多惹祸。无端惹了麻烦，贝勒爷难道不生气？”

定棋挑眉。

麻烦？

是，她是个麻烦，还是棘手的大麻烦。

不过，她是个有趣的麻烦。

思及这一个月来，巴哥被管教时哀怨的表情，定棋咧开嘴。

察哈达仔细观察主子。

今夜定棋的表情异常严肃，毫无一丝笑容。现奇Qisuu.сom书在察哈达见主子不愁反笑，他狐疑越深。

“察哈达，你见过像她这么‘奇特’的主子吗？”定棋忽然问。

“这，老实说，奴才……是没见过。”察哈达老实承认。

“她粗枝大叶，举止不文，幼稚可笑。”想起洞房隔夜，他抿嘴。“不过，也够可爱。”

可爱？

察哈达挑眉……若有所悟了。

“贝勒爷喜欢少福晋？”他眼睛一亮。

喜欢？

定棋沉眼细想。“喜欢……谈不上。”

察哈达皱眉。

“不过，觉得有趣。”他说。

察哈达舒眉。

“有味儿。”他再说。

察哈达咧嘴。

“有意思。”他又说。

察哈达喜上眉梢。

“这就够了！”察哈达呵呵笑。

“够了？”

“是呀，只要贝勒爷觉得少福晋有意思，这就够了。”

定棋没吭声。

他不去想，察哈达话里“够了”的意思是什么，只清楚自己的原则——

既已娶妻，他就有原则。

如今巴哥已正式进门，成为他的妻子，他的原则就是照顾她，一如新婚隔日，他对她的承诺。

至于其他，现在，都还言之过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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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巴哥清醒的时候，天又全黑了。

她慢慢醒转过来，上腹的疼痛已经不再剧烈，虽还有一丝闷疼，但比起昨夜已经好了太多。

屋子里飘著药香，巴哥依稀记得，昨夜，定棋掌灯察看她的状况后，就将自己抱出屋外，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已经不复记忆。

耳边响起呼息声，巴哥转头，看到定棋的脸孔就在眼前。

这距离，近得巴哥停止吸气。

他就睡在她身边，似乎累了，合眼的脸孔依旧英俊，但是有明显疲惫的痕迹。

床边有药壶和药罐，她想起白天自己曾断续清醒，期间定棋数度亲手喂她汤药。

他照顾了她一天一夜吗？

怎么可能？！

他会这么好心？

一定是她在做梦！

可是，这个梦很真实，他就睡在她身边，呼出的热气还喷拂在她的脸颊上……

莫名地，巴哥的脸孔发热。

一定是他靠得太近，所以燠热。

缩往床角，她又打寒颤。

现在是严冬十二月，会热才有鬼。

缩回他身边，呵，热呼呼的……

她怕冷，偎啊偎的，不但钻进他被窝，还直往那舒适的热源缩，最后，一双冰脚得寸进尺地挤进他腿间，暖洋洋的热气瞬间甜上巴哥心窝。

好暖！

如果年年冬天都能有这只“暖炉”，夜里就能睡得又香又甜了。

定棋醒来。

因为有人不断偎著他蠕动，他有被“异常”磨蹭之虞。

鼻端氤氲著香气，这味儿他熟悉，知道是谁。

本打算不理，可那小人儿还在不断磨蹭，不解人事，不亦乐乎，不知道男人在受苦。

“磨够了没？”他悠悠撂话。

咦？

赫！

巴哥一惊，滚出被子外——

他张开眼？

他在看她？

巴哥涨红脸……

这不是梦！

“干嘛？”他眯眼。

“什、什么干嘛？”她惊吓。

“干嘛瞪著我看。”他懒洋洋。

“我哪有瞪著你看？”

“你现在就瞪著我看。”

她急忙用力撇开脸，那动作故意，姿态僵硬。

他咧嘴。“敢做敢当。”

敢做敢当？“什么敢做敢当？！”她气。

“吃我豆腐，敢做敢当。”巴哥瞪大眼。

“屁——”

“什么？”他桃眉，眯眼，警告。

“屁……你说我吃你豆腐，‘譬’如什么？”她识相改口。

“譬如？”他嗤笑。

“要我举例？”嘶哑问。

“废话！”

“我看，你病好的差不多了。”他悠悠说。

她不解。

他忽然冲著她低笑，然后——伸手抓她！

巴哥尖叫。

尖叫也没用，她已经被抓进他怀里，压他在身下、压在他胸下。

“你想要？”他嘶声问她。

想要？“想要什么？”她瞪大眼。

这人真奇怪，话都讲一半的！

“想要那个。”他懒洋洋。

“哪个呀？！”

他眯眼。“你不知道什么意思？”

“谁知道你什么意思？！”啐！

他的身子忽然压低。

顿时，巴哥全身冒起一阵鸡皮疙瘩。

她心跳加快、呼息紊乱、还有——

心悸、惶恐，虚弱……

他的话惹她糊涂，然而他的动作让她心跳加速！肌肤相亲时，她心头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悠悠看她，那眼神深沉，那气息粗犷、那情调暧昧……

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了？

真的要发生什么事了？

他要对地做什么事了……

“算了。”忽然，他说。

算了？巴哥一僵。

“我只对女人有兴趣。”他道。

然后翻身，兀自倒头，咧嘴睡去。

愣愣地瞪著他的大片熊背，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突然的叫巴哥傻眼。

女人？

眼前她不就是个女人？

莫非，他的意思是……

她不是女人？

深吸口气，巴哥咬牙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冷静……

为了吃的，你千万要冷静！

她恨得牙痒痒，肯定这个家伙根本不是人，是魔鬼！

可恶！

讨厌！

可恨！

去死吧！

哀怨地，她眼睛瞪得老大，沉痛地以目光用力剜他的后背。

※※※

巴哥病体初愈，定棋就订了更严格的规定。

除了平日用膳礼仪应严加遵守外，往后再也不许巴哥于三餐之间，食用任何额外点心，府内下人也要一并遵守，随时监看，如有给食者，严惩！

这项新规定，巴哥严重抗议。

不过，想当然耳，抗议无效。

新规定即日执行。

府内下人战战兢兢，从此，巴哥就再也没有点心可吃了。

此时，她躺在床上，绣花高脚鞋一反一正、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她正哀声叹气，怨叹不已。

因为不能吃点心，导致她成日百无聊赖，白天只能把头瞪著床板。

“真是可恨，要是这贝勒府里，没有那个混帐贝勒爷，不知道该有多好？”

巴哥眉心打结，现在她只能“思念”可爱的点心和肉包，定棋那个魔鬼，订这样的规定根本就是惩罚！

随即，巴哥又展出陶醉的笑容。“要是那个人不在的话，这个贝勒府，应该就是天上神仙住的地方了吧？”

只要吩咐一声，贝勒府里的厨房随时都能变出肉包子，如果这里不是天上神仙住的地方，还能是哪里？

“大白天的，你赖在床上做什么？”

定棋突然走进房里。

忽然出现的魔鬼之声，吓得巴哥赶紧一骨碌坐起来——

“干什么？！”她吓得大叫。

“什么干什么？”他皱眉，站定在房间中央。

“不是，”缓过气，巴哥呵呵笑。“我是说，大白天的，你怎么回房了？”

他眯眼，看见地上乱扔的绣花鞋。

巴哥心头一跳，赶紧跳下床，把乱扔一地的绣花鞋摆正。

“我有话跟你说。”瞪了她一眼，他在茶几边坐定。

“什么话，我听著。”垂首敛眉，她摆出他爱看的温雅棋样。

“午后我要在前厅接见几位蒙古商旅，没事你不要出来。”他交代她。

“噢！”巴哥漫应著。

定棋抬起眼。“‘噢’什么，要答‘是’！”他纠正。

巴哥忍气吞声。“是。”有气无力地回应他。

他脸色平板。“你的规矩到底是谁教的？难道在王府里，佟王爷都不管自己的闺女？”

“不用什么人管我呀，我只要管好我自己就可以了。”她说。

他眼色不善。

巴哥咽口口水。“我是说，现在有你管我，不是更好吗？反正你管得又严又好，没人能像你这么难搞——不，我是说难得，呵呵！”她无害地傻笑。

他眯眼。“好了，今日你就乖乖待在房里，不要出门闲晃了。”话说完，他也站起来。

“你要走啦？”她眉开眼笑。

“对。”

“那今日午膳呢？我可以在房里用，不必跟你一块吃吧？”她瞪大眼，眼巴巴望著他说——

“不必。”他答。

哟喝！巴哥简直想跳起来欢呼了。

定棋瞪了她一眼。“饭前要洗手，用膳时不准枢鼻子、如厕、说话、发出声音，饭后要记得漱口、喝茶，然后调息静养至少半个时辰，以养身滋息，听见了没有？”他交代一串。

“知道了！”巴哥垂首敛眉，棋样乖巧。

有你每天在我耳边念叨，内容我都会背了！她心底暗念。

听见她答话，定棋才出房。

他出去后，巴哥呼了好大一口气。

“没有你在，我就可以大口吃肉、大碗扒饭，不用‘痒身猪息’也可以长命百岁！”她呵呵笑。

跟到房外，确认定棋已经走远，她才招手叫来门外侍候的小春。

“你马上叫厨房给我烧一只鸡、一只鹅、一只鸭，还要煮一碗猪脚、烤一只羊腿，再加上一桶饭，再来还要两笼肉包子、三个窝窝头——做好了就给我送到房间来，记住了没有？”她吩咐婢女。

小春睁大了眼睛，觉得吓人。“可是，少福晋，贝勒爷他说——”

“说什么？！他说我不准吃点心，又没说我不能吃正餐！”

小春咽口口水，心想，少福晋这样说，也不算没理。

“还不快去？”巴哥催她。

“是。”小春勉为其难答应。

“快去、快去！”巴哥笑嘻嘻地挥挥手，然后想起什么，又招手叫小春回来。“喂、喂，小春，你等等！”

“少福晋还有什么吩咐吗？”小春去又复返。

“我看我还是到厨房去吃好了，免得他突然回来，要是被他瞧见，又要把我臭骂一顿！”想了想，巴哥交代小春：“我看，等厨房把菜做好，你就回来告诉我一声，我到厨房去吃就行了！”

“是。”

巴哥满意点头，这才放小春离开。

“这样就好了，被他管了这么多天，到了今天我才觉得称心如意一点！”巴哥满足地笑开脸。“不过他这个人也真奇怪，定了那么多规矩针对我，又老是爱管东管西的叨念我，难道他不嫌烦吗？”

转个念，巴哥又烦恼起往后的日子——

要是从今而后，再也有没点心可吃，那日子有多无聊乏味啊？

※※※

今日，三名来访商旅，实则是蒙古巴林部的贵族。

定棋做生意的对象，一是富商，二是权贵，又或两重身分兼具者，就更是如鱼得水。

“实话说，这趟咱们来到抚顺，除了与贝勒爷做生意外，还有一则心愿想了。”蒙古人沁格尔泰道。

“心愿？”定棋问。

“是，咱们都听说了！贝勒爷刚娶的少棍晋，是恪王府的闺女云罗格格？”蒙古人阿乌拉说。

“是。”他沉声答。

“贝勒爷该听说过，这但王府云罗格格的额娘，正是来自咱们蒙古巴林部的姑娘！”另一蒙古人乌日赖托道。

乌日赖托说的话，让定棋略感惊讶。“不瞒三位，这件事我倒不清楚。”

婚事是玉王爷决定，定棋不清楚妻子的来历，尚情有可原。

“噢，原来贝勒爷并不知情！咱们巴林部商人长年与贝勒爷往来，我三人得知玉、佟二府联姻，又知少福晋的额娘正是蒙古巴林部人，皆深感荣幸。此番前来，正想请求贝勒爷，让我三人能当面与少福晋问安。”

定棋没有即刻答应。

“请贝勒爷圆满我三人心愿！”虽知于礼不合，然玉王府是当朝权贵，阿乌拉激动地劝说：“少福晋是巴林部的子孙，咱们巴林部的儿女能嫁进玉王府，对蒙古巴林部的贵族来说，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定棋知道，蒙古人向来粗犷，且十分好礼，这三人既然是蒙古贵客，生意上又有长年往来，他自然没有严拒的道理。

只是——

只是现在让她出来见客，妥当吗？

“既然三位如此盛情，那么我就让云罗到前厅，向三位问安。”他终于决定。

经过月余的调教，她已经有些长进，应该不至让他丢脸。

“不敢、不敢。”三人一听，果然十分高兴。

“察哈达！”定棋喊道。

“奴才在。”候在门外的察哈达，即刻走进前厅。

“你到我屋内，请少福晋到前厅来见客！”

“嗻。”察哈达应声退出，随即往湖苑而去。

※※※

随即来到湖苑，察哈达在主房敲了半天的门，却不见小春前来应门。

“总管大人，您找谁啊？”一名婢女从近处走来，好奇问。

“我找少福晋，贝勒爷吩咐，请少福晋到前厅见客！”

“少福晋？可是少福晋不在屋里呀！”

“不在屋里？那少福晋现在人在哪里？”

“两刻钟前，就到厨房里去了。”婢女答。

“到厨房？少福晋到厨房做什么？”

“这个嘛，好像是用膳，这您要问少福晋的婢女，小春才清楚。”

“那小春人呢？”察哈达问。

“好像跟少福晋一道往厨房去了。”婢女答。

啐，这笨姑娘，说了等于白说！

察哈达没空骂人，他急著转身往厨房找人——

※※※

只要一到厨房，巴哥的心情就很好。

见到厨娘大婶们，已经给她张罗了一桌好菜，还有她最爱的肉包子，巴哥就眉开眼笑。

“少福晋想喝点酒吗？”

厨娘的头头阿四婶，手上拎了一壶酒，送到巴哥面前。

小春见到阿四婶拎了酒壶来，才刚要阻止，巴哥已经开口问——

“酒？什么酒啊？”

“是上好的葡萄美酒！这是贝勒爷最喜欢喝的酒，少福晋要不要尝？”

“噢，葡萄美酒，我知道它！”巴哥信口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林，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唉呀！没想到，咱们的少福晋竟然还是个才女呢！”阿四婶惊叹。

“呵呵，那有什么？”巴哥不好意思地搔搔头。“不过，当真有好多诗我都能背，这些都是小时候我娘教我的！”巴哥说的是实话。

她是汉人，只不过出生前便没了爹，十岁时连相依为命的娘也去世了，这世上就只剩她一人孤零零的，才会沦落为乞儿，之后流浪到抚顺。

“唉呀，那咱们少福晋的额娘，肯定博学多闻，是世间少有的才女！你们大家说是不是啊？”阿四婶对众人道。

“就是呀！”婶娘们一致附和！

巴哥高兴的呵呵笑。“这样吧，大家别站著，你们全都坐下！”巴哥挥手招呼大伙。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人敢坐下。

“干什么？你怎么还不坐下？”巴哥问。

“奴才们不敢坐下。”小春代众人答。

“什么奴才不奴才的！”巴哥皱起眉头，对小春道：“小春你是姐姐，其他人全都是大娘——”

“奴才们不敢！”小春和厨娘们，全低下头。

“什么敢不敢的？你们讲话别扭死了！”巴哥道。

小春和厨娘还是低头，不敢啧声。

巴哥拿她们没办法，突然间急中生智，想起定棋——

“罗嗦什么？我叫你们坐下就坐下！”她用定棋平常凶她的口气说话。

果然，她这一凶就见效！

众人果然吓得急忙拉椅子坐下。

“这才对嘛！原来那家伙的招式不只用在我身上有效，看来在你们身上也挺管用的！”她嘻嘻笑了两声。

“少福晋，您有什么吩咐吗？”小春问。

“吩咐？”巴哥眼珠转了转。“噢，对了，我是想，反正这么多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不如咱们来玩个游戏吧！”

“游戏？”众人又一阵错愕。

“是呀，刚才你们不是夸我，诗吟得好吗？”

“少福晋的诗是吟得好。”阿四婶说。虽然她压根儿有听没懂，不过听著挺有味儿就是了。

“那好呀！我问你们，你们想不想当才女呀？”

“才女？”她们个个瞪大了眼睛，一脸好奇。

“是呀，我来教你们吟诗！”巴哥笑嘻嘻地拿桌上的酒壶。“你们瞧，这儿有酒，咱们正好来吟酒仙李白的‘斗酒诗’！”

“斗酒诗？”每个人都张大嘴、瞪大眼，好奇极了。

“什么是斗酒诗呀，少福晋？”

“想知道？那跟著我吟就是了！不过吟诗之前，咱们得先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众人间。

“就是我先带头吟一段，接著喝下一杯酒。之后就轮到你们重复我刚才的诗句，一字不漏的背诵一遍，如果背不出来，那就要罚喝一杯酒！”

“喝一杯？咱们这里，每个人都要喝吗？”小春迟疑问。

“是啊！”巴哥转头对阿四婶说：“阿四婶，你快去把所有的西域美酒都拿过来，咱们要来斗酒！”

阿四婶向来就爱瞎起哄，一听巴哥下令，她高兴的连声应和：“好好好，我这就去取酒来——”

“可是，咱们把酒全喝完了，要是贝勒爷想喝的话，该怎么办呀？”还是小春顾虑周全。

“啐，你们的贝勒是有钱人，他想喝的话，拿银子再买不就有了？”巴哥说。提到定棋就扫兴了。

“可是……”

“别再可是、可是了！”巴哥对阿四婶说：“阿四婶，你快去取酒来啊！”

“是，少福晋。”阿四婶唯命是从。

等阿四婶取来美酒，巴哥咳了两声，这斗酒诗就开始了——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巴哥一念罢，也不管那酒呛不呛口，随后就仰头畅饮——

“咳咳、咳咳！”

“少福晋，您没事儿吧？”小春帮忙拍著背心，担心地问。

“没事、没事，该你们了，该你们背诗了。”

众人互相对望起来，竟没一人想得起，方才少福晋究竟背过什么。

“怎么？全都忘了？”巴哥问。

大家都没话说。

“按规矩，忘了就该罚一杯！”她鼓动众人喝酒。

起先没人敢喝，还是阿四婶比较爽快，先拿起酒杯，一口干尽。

“爽快！”巴哥赞道，接著开始唆使其他人。“阿四婶已经爽快干杯了，你们也快干吧！”

其他人见阿四婶都干杯了，才纷纷举起酒杯，或爽快、或温吞地，把杯里的酒全都喝完。

“对嘛，这才对呀！”巴哥高兴极了，这是她进贝勒府以来，最高兴的一天！

“来来来，我再吟下面一段，这回可要记住了！”

巴哥接下吟道——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刀，对影成三人……”

察哈达一走进厨房，见到的就是这幕众乐陶陶、人皆酣醉我独醒的局面！

“这是怎么回事儿呀？”察哈达瞪大眼睛，一脸茫然。

起先他还真以为自己走出府邸，错走酒家了。

“呀，是察哈达总管，你、你也来啦？”已经七分醉，只剩三分醒的巴哥，一见察哈达就笑得开心。“察哈达总管，你、你是不是也来找咱们斗酒的？”

“斗酒？”察哈达摸不著头脑。“斗什么酒？是贝勒爷他——”

“唉呀！”巴哥突然用力挥手，打断察哈达的话。“咱们大伙儿一块喝酒，喝得正痛快，不、不要提那个扫兴的人！”

“可是——”

“哟哟，察哈达总管，嗝，你也来啦？”阿四婶笑嘻嘻走到察哈达身边，她走路的步伐已经东倒西歪。“嗝，快点过来，跟咱们一块儿喝、喝酒！”

察哈达看呆了！

怎么连厨娘领头阿四婶，都醉成这副局面？

他愣著不能动弹，阿四婶便把他拉到桌边——

“来！罚你，慢到先喝了这一杯！”阿四婶从桌上拿起酒壶，对著察哈达猛灌。

喝醉的人力气特别大，有阿四婶拽著察哈达，他根本挣脱不开。

“这、这不成呀——呜——”察哈达抵抗不成，已被灌了第一壶酒。

跟著巴哥又来灌酒，其他人也轮番上阵，很快的，察哈达也开始飘飘欲仙起来，跟著大伙儿行起酒令，压根儿忘了……

他上这厨房，到底是为了什么要紧的事来著！

※※※

已经半个时辰过去，还没见到察哈达的人影。

那三个蒙古人，已明显开始焦虑不安起来。

“会不会出什么事了？贝勒爷要不要过去瞧瞧？”蒙古人阿乌拉说。

定棋脸色一沉，随即从厅外唤来奴仆。“你先去看看，察哈达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嗻。”

奴仆刚要退下，定棋又忽然叫住他。

“等等，”想了想，他沉声道：“我自己去吧！”

他刚站起来欲走出前厅，一名奴婢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

“不好了！贝勒爷，不好了——”

“放肆！”他沉喝：“没见有贵客在场？什么事大呼小叫的？”

那婢女惶恐地低下头，嗫声道：“那个，是少福晋她……”欲言又止。

定棋皱眉。“把话说完！”

“少福晋……”婢女抬起头瞧了那三个蒙古人一眼，话又停了。

“还不快说！”定棋一喝。

婢女吓著，只好硬著脖子快快说：“少福晋跟察哈达总管、几个厨娘嬷嬷，还有小春丫头，这些人全都醉倒在厨房里了！”

定棋怔住。

他身后那三个蒙古人，面面相觑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你说，醉倒？”他问，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怒气，反倒带一丝诡异的阴沉。

“是、是啊，”婢女答：“我刚才瞧见全都醉倒了，每个人嘴里还不知道在念些什么，好像挺开心的样子。”

定棋脸色铁青。

“贝、贝勒爷，你甭管咱们了，还是先进去瞧瞧少福晋要紧。”瞧出定棋神色有异，阿乌拉说话时小心翼翼。

定棋突然一言不发地，大步跨出前厅。

刚才那名通报的婢女赶紧追出去，一路还招呼了其他人，一块紧随贝勒爷，就怕出了什么事！

※※※

厨房里，倒了一地酒醉的女人。

除了女人，这里头竟也包括察哈达总管在内！

定棋到厨房见到的，就是这副东倒西歪的景象。

“咦？定棋，你也来啦？”

巴哥打个酒隔，傻呼呼地直呼定棋名讳。

到现在为止，就只剩她还没醉倒了。

“她、她们全都醉倒，不能陪我吟诗了！你、你来得正好，我、我来吟诗，你就跟著念吧！脱吾帽，向君笑，饮君酒，为君吟……”巴哥又乐陶陶吟起诗来。

定棋面色如土。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他从来不知，他好吃成性、粗鲁不文的妻子，竟然能够吟诗？

但见她竟与府内仆役一起喝的烂醉，眼见这副不成体统的景象，定棋的火气就开始往上冒！

突然，他一个箭步跨上前，捉住巴哥的手臂就往外拽——

“唉呀，你干什么？你弄痛我了！”巴哥吃痛，想甩脱他的手，却甩不开。

定棋拖著她，只管往前走。

巴哥一路挣扎，定棋硬是不放手。

“贝勒爷，您别生气，小心伤了少福晋呀！”府里的家人们紧随在后头，他们心急如焚，却只能苦劝。

盛怒下，定棋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

他一路把巴哥拖回湖苑，然后往房内一拽，跟著用力踹上房门。

“定棋，你把我关在里头要干什么？！”她用力拍打房门。

突然被关进房内，巴哥的酒顿时醒了一半。

“拿锁来！”定棋回头对下人吼：“我要把她锁在房里，让她好好反省三天三夜！”

“可是，贝勒爷——”

“还不快给我拿锁？！”他暴喝。

下人们吓得赶紧拿了锁来。

房门锁上。

定棋下令：“看著她！不许她从窗外逃出，要是她走出房门一步，我就唯你们是问！”

“嗻……”

这回，少福晋确实太不像话，才会让贝勒爷动了气。

奴才们个个低著头，只敢应声喏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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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巴哥真没想到！

定棋居然真的把她关在房里，房门外不但上了锁，他还放话说，三天三夜不准她出门！

他怎么能这么对待她？！

她已经关在屋内一天一夜，白天定棋只叫下人送进两碟小菜、几个窝窝头，和一壶清水——

这些东西根本就填不饱她的肚子！

他是存心折磨她、虐待她、惩罚她的！

这个定棋根本就不是人！

他是魔鬼！

闷坐在床边一天，巴哥再也受不了。

这一天一夜，她越想越气、越气就越觉得委屈。

“定棋你这个混蛋，实在是太可恶了！”她对著房门大叫。

门突然打开。

定棋气定神闲走进来。

“我看关得不够，你还有挺有力气的？”他坐在桌边，悠哉冷道。

乍见他，巴哥本来还在发呆，可一听他开口说话，巴哥火气就全上来了！

“你凭什么把我关在房里？你以为你是谁？！”她怒气冲冲地质问。

定棋冷笑两声。“就凭我是你的夫君。”

夫君？

一时间，巴哥呆住。

这名词，过去她从未思考，更从未在她心中停留过。突然听见“夫君”二字，不但刺耳，感觉更是莫名的怪异。

“怎么？舌头被猫吃了？”他桃眉。

“我犯了什么错？你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巴哥只好问他。

“犯了什么错？”定棋脸一沉。“到现在你还敢问我，犯了什么错？！”

“那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还嘴硬。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分？懂不懂府里的规矩？身为贝勒府的少福晋，却在厨房里跟下人一起喝得烂醉如泥，简直就是恣意妄为！”

巴哥垂下眼，心底却不服气。

“遑论你的身子才犯过病，单是身为主子，非但不知检点，体统尽失，这就犯了大错！”定棋指责她。“像你这样，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贤良淑德，为我分忧？要如何主持内务，持家兴业？”

“可是你说我只要做好福音，就绝对不会为难我！”她反驳：“你还说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夭妻，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对我要求这么多？”

“因为这是你该做的！”他沉声斥责她：“既然身为贝勒府少福晋，你以为可以半点责任都没有，可以胆大妄为、恣意放纵、随心所欲？！”

巴哥没吭声，对他的责备却不以为然。

“你还有一夜的时间，好好反省！”定棋突然站起来，准备离开。

“你对我不公平！”巴哥突然对著他的背大喊。

定棋站住。“不公平？”他转身，沉声问。

“对！”巴哥握著拳头，鼓起勇气说：“你根本不想娶我，可是却要求我做一切符合你规定的事！可见你并不把我当人看，我只是你府里的一件摆饰品而已！”

定棋瞪著她。

然而他阴沉的眼神没吓退巴哥，今天她已经豁出去了！

她接著往下说：“好吧！既然我嫁给了你，那些无理的要求我也遵守了，这些日子我已经尽我的能力，很努力的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了！”她的语气激动。“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的心底有多郁闷、多难受？你凭什么对我命令这么多、规定这么多？我又不是傀儡、又不是玩物，我有感情、有思想、有知觉！为什么总是我在勉强自己，顺著你的心意、符合你的喜好？这种日子，总有一天会把我给活活闷死的，现在，我连一天都不想再过下去了！”对着他，她大声地一次把心底的话吼完。

喊完之后，她心情也舒坦多了。

“讲完了？”定棋问。

“讲完了！”她瞪他一眼。

定棋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巴哥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说服自己一步也别后退，免得灭了气势。

“讲得很好嘛！表达得非常完整。”他淡笑。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吟诗。”他忽然道。

她不吭声。

“昨天，本来我气的想把你吊起来，好好痛打一顿。”不管巴哥眼睛瞪得多大，他接著说：“不过看在你居然会吟诗的份上，只是罚你关在房内三天，好好反省而已。”

他居然说，把她关在房内三天只是“而已”？

她气的只差没两眼冒火。

“你会吟诗，那么你也会写字了？”他问。

“我当然会！”她气的用口水喷他。

定棋闭上眼睛，然后张开，看得出他在用力忍耐。“好，既然会写字，那就每天抄一遍‘女诫’，抄足十日，总共十遍文章。”

“什么女诫？”她倒吸口气，气急败坏。“我才不要——”

“如果你答应，从现在开始就可以离开屋子，跟从前一样，随意自由进出。”他说。

听到“自由”两字，巴哥到口的话就卡在喉头。

“怎么样？既然你喜欢吟诗，肯定不会讨厌写字。”定奇书网提供棋嗤笑，然后凉凉道：“所以，在房里关足三天三夜，或者抄书，你可以选一样。”

巴哥瞪著他，咽了口口水。“好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考虑半晌，她选择对自己有利的。

定棋觉得好笑。“好，那么从现在开始，你可以走出房门了。”

松了口气，巴哥立刻跑到屋外深深吸气，脸上这才有了笑容。

定棋也跨出房门，到她身后。“我听说，你额娘是蒙古巴林部的姑娘？”

巴哥转头瞪他。“你在跟我说话？”

定棋眯起眼。“难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巴哥一愣。“啊，说得也是噢！”她打哈哈，紧张的咬起下唇。

惨了，地对那个格格的身分完全不了解，要是穿帮就糟了！

“我听下人说，你告诉过他们，那些诗是你额娘教你的。你额娘既然是蒙古人，何以教你背汉人的诗？”他问她。

“那是因为……”巴哥吞吞吐吐的。“噢，对了！因为我额娘喜欢读汉人的书，所以才会教我背汉人的诗。”

“听来有道理。”他沉眼注视她。

“什么‘听起来有道理’，本来就是事实。”转身背著他，巴哥不自在地撤谎。

他绕到她面前，忽然问：“这么说，你会说蒙古语了？”

巴哥僵住。

然后，她低著头匆匆说：“我、我额娘没教过我，所以我半句蒙古语也不会说，半个蒙古字也不认得！”

他瞪著她，看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他悠悠说：“也许，过一阵子，咱们也该回京城省亲了？”

巴哥心口一跳。“是、是呀，我也已经好久没见我额娘、阿玛了！”她笑著，脸色却发白。

不等定棋再往下说，巴哥抢话问他：“对了，刚才你说的什么‘女诫’，我要上哪儿找书来抄啊？”

“一会儿，我会叫察哈达送到屋里给你。”

“噢，那我就等察哈达给我送书了！”嘻嘻哈哈地说完，巴哥转身跑进屋内。定棋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离开。

“好险，刚才要是他再往下问，我答不出来就惨了。”定棋走后，巴哥一颗心才定下。

虽然他没再多问自己，可巴哥已开始忧虑。

她还能在这贝勒府里住几天？

刚才得到自由，她高兴的心情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是回到街头，免不了又要过挨饿受冻的日子了。

虽然在这贝勒府里，人人都尊称她一声“少福晋”，可巴哥心底清楚，她还是街上的小乞儿巴哥，从来就不是什么尊贵的少福晋！

要是身分被揭穿，恐怕连乞丐都做不成了！

这桩婚事是皇帝指婚，她犯上的，还是欺君之罪！

到时候，定棋会拿什么眼光看她呢？

想到这里，巴哥的心情就突然灰暗起来。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人生当乐直须乐，现在餐餐都有大鱼大肉吃，我应该要及时行乐，开开心心的，何必想那么多呢？”她喃喃安慰自己。

她不能去想未来的事。

因为一个街头小乞丐，本来就是没有未来的！

※※※

“……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义，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行违神祗，天则罚之；礼义有愆，夫则薄之……”

一路抄到这部“女诫”第五专心篇，巴哥终于忍不住把笔给扔了。

“这是什么鬼文章？”她气呼呼的骂：“凭什么‘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义’？小春，你瞧，这书里写的，是不是不讲理到了极点？！”

“不讲理？”小春正好伺立在一旁，她左瞧右瞧、正瞧反瞧。“少福晋，奴才瞧不出，这文章有什么不讲理的地方呀！”其实她是不识字。

“怎么会瞧不出呢？这意思是说，男人可以娶小老婆，但是女人不能嫁两个丈夫，这简直就是对男人太好，对女人太坏了！要是真的这样，一定会天下大乱的！”

“怎么会呢？奴才瞧这文章说得也没有错啊！就拿咱们王爷来说好了，王爷有一个福晋，一个侧福晋，还有好多小妾，可府里上下不也平平安安的？福晋们个个都相安无事，而且彼此之间感情还很好呢！再说其他府里的王爷们，也都是这样的，每位王府都有好多位福晋呢！奴才还听说，皇上的后宫有三十六宫七十二苑，里头有数以百计、数不尽的嫔妃呢！”小春说。

“所以我说这样不对！”巴哥摇头。“这本书肯定是男人杜撰，不是女人写的！”

“为什么？”小春不了解。

“因为女人最了解女人了！有哪个女人不嫉妒，就算表面上不嫉妒，心里头也会嫉妒，一个男人家里有个爱嫉妒的女人不够，还要再找来两个、三个，甚至四个、五个女人，你想，这样的家难道不会大乱吗？怎么可能会相安无事呢？除非这几个女人，根本不喜欢这个男人！”

“好像也对，阿四婶年轻时在其他王府里帮过佣，她曾跟我提过，其实这些福晋们表面上和谐，暗地里都是勾心斗角的，有的时候，还会闹出一些不太平的事呢！”

“所以说，这本书肯定是男人写的！依我说如果有本女诫，就应该再写一本男诫！”

“男诫？”小春瞪大眼睛。

“是呀！”巴哥发表高论。“男人不了解女人心中的苦，还把女人忍受这样的苦视为理所当然，不仅如此，如果女人不恭谨顺从，同意男人的作为，男人就把家里动乱的根源，怪罪到女人‘不贤淑’的头上，毫不反省，这根本是男人自己做得不对！不但这样，男人还可以找个借口，动不动就休妻！实在是太可恶了！所以，应该有女人站出来，写一本男诫！”

“那么，男诫的内容要写什么？”

“内容就是——”巴哥眨眨眼睛。“还没想出来。”

“呀？”小春想笑又不敢笑。“少福晋，有句话小春斗胆想问您。”

“什么话，你直接说就好了，还什么斗胆不斗胆的？”巴哥说。

小春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问：“少福晋刚才说，男人不该另娶妻妾，那么，倘若有一天贝勒爷想纳侧福晋，少福晋也不同意吗？”

小春这一问，巴哥却愣住了，好半天答不了话。

“少福晋？”小春唤她。

“噢，”巴哥回过神。“他想纳妾就纳妾，关我什么事啊？”她没什么表情。

“可是少福晋刚才说，做丈夫的不该纳妾。”

“那个是——”巴哥愣了一下。“那个不适用在定棋身上。”她解释得棋糊。

“为什么？”小春问。

“因为——”巴哥又顿住了。

“因为什么？”

巴哥皱起眉头，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好难回答。“因为、因为定棋是一个讨厌鬼，我根本就不喜欢他！”最后她这么说。

小春张大眼睛。“什么？”她不能想像这种答案。

“难道不是吗？他成天就会管人，而且动不动订许多规矩限制人，要求别人一定从他所好！像这么自私的人，如果有女人喜欢他，这个女人肯定是眼睛瞎了！”

巴哥激动的往下说：“所以说，如果有别的女人喜欢他，实在是求之不得，我高兴都来不及了！”

“可是，少福晋您生病的时候，贝勒爷也对您很好呀！他还照顾了您一天一夜呢！”

“那是因为，他在赎罪。”她嘴硬。

“赎罪？”

“是呀，他把我气病了，觉得内疚，所以才照顾我。”

小春瞪大眼睛。“呃，少福晋，您肯定是抄书抄得累了，奴才下去沏杯茶来，给您润润喉好了。”她只好说。

巴哥没反应，话说完后，她就两手托腮，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春去后，她觉得很苦恼。

刚才的问题，她为什么会答不上来？

她应该一听到问题，就要马上想到答案才对！

定棋是一个讨厌鬼，就是这样没错！

如果定棋决定另娶侧室，她一定会高兴的跳起来！

巴哥肯定地告诉自己。

“一个人发呆，在想什么？”定棋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赫！

巴哥吓一大跳。“你你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为什么鬼鬼崇祟，不发出一点声音？”

“你发呆太专心，才没发现我进来。”他说，凝视她的眼神有些异样。

巴哥清了清喉咙。“我哪有发呆，我是专心的在想事情。”

定棋敛下眼。“今日要你抄的一篇女诫，都抄完了吗？”

“快抄完了，还剩下一点点，就会抄完了。”她说。

他看到掉在地上的毛笔。“笔怎么掉在地上？”

“噢，可是能刚才发呆的时候，掉下去的。”她编了谎。

赶紧趴到地上，她把笔捡起来。

“你的名堂还真多！”沉下脸，他说：“把你抄的女诫，拿来我看看。”

“等我抄完你再看嘛！”

“我现在要看。”他坚持。

巴哥只好把抄了一半的内文交给他。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才把抄的纸还她。“抄得不错，你的字，写得算工整。”

他难得夸她，巴哥免不了得意起来。“定棋，我可以跟你打个商量吗？”她笑咪咪问。

她突然喊他的名字，定棋看了她一眼。

巴哥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喊你的名字？”

“你想喊就喊。”他却说。

巴哥张大眼睛，好奇地瞪著他。

“看什么？”他沉声问。

“真的可以吗？我是说，我真的可以喊你的名字？”

“既然你已经听清楚，就不必我重复第二遍。”他今天的回答很冷淡。

“那，以后我就这么喊罗？”

他没表情。

巴哥得意地偷笑。

“刚才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是说，”巴哥用打商量的口气问：“我可不可不要抄这个女诫，换个本子来抄——”

“不可以。”她话还没说完，定棋已经否决。

“为什么不可以？我又不是不抄书，换哪个本子不都一样吗？”

“我要你抄这本书，是有用意的！”他正色说。

“用意？什么用意？”

“这书上提到女有四行，其中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这一点你抄书的时候不但要认真看，还要仔细背，心领神会，才能端正言行。”

“什么端正言行？我的言行很端正啊！”巴哥说。

定棋看了她一眼。“晚膳之前要把书抄好，知道吗？”

“晚膳之前？那只剩半个时辰耶！”巴哥叫。

“你这一整天都在做什么，到晚膳前还不能抄完，是你自己浪费时间。”

“可是我的手好酸——”

“就这样，什么时候抄完，就什么时候用晚膳。”无情扔下话后，定棋就离开房间。

留下气呼呼的巴哥，想到他的无理，就觉得不甘心！

“为什么我什么都得听你的？我才不要！”

她冲动地再次把笔扔在地下，然后跑到床上躺著。

“我就不相信，今天没抄完，当真不准我吃饭！”她气忿地，拉起被子蒙在脸上。

今天她就是不写了！

“看他能怎么样！”蒙著被子，巴哥赌气地喊。

※※※

结果，当天晚上，硬是没人来叫巴哥吃饭。

“小春，还没传晚膳吗？”躺在床上，巴哥已经问了很多遍。

她从生气、激动，到饿得四肢无力、两眼昏花，直到现在，夜已经渐渐深沉了。

小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小心翼翼地回答：“早些时候我已经去问过了，察哈达总管说，贝勒爷有令，一定要等少褐晋抄完了书，才能传晚膳。”

“什么？”巴哥猛地坐起来。“他真的这么说？！”她已经饿得头晕脑胀，这一气让她血气上冲，头就开始痛起来！

“是、是啊，贝勒爷是这么交代的。”小春不忍地答。

巴哥咬著唇，不敢相信他真的这样“虐待”她！

“少福晋，要不，您赶紧下床抄书，只要抄好书，就能吃饭了——”

“我不要！”巴哥生气地喊。

“可是——”

“凭什么就要顺他的意？我就是不要！”

话说完，巴哥又倒头拉起被子，蒙住头脸。

呆在床前，小春心底急得不知道如何才好。

如果明天少福晋还赌气，那是不是也一整天不吃饭呢？

晚间，定棋回房的时候，看到巴哥躺在床上，桌案上抄的书还跟白天一样，只抄到第五专心篇。

他已经听说，巴哥跟他赌气不抄书的事。

定棋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到床边。

巴哥不知道是饿晕还是睡熟了，安静地躺在床上，不像平常那么喳呼。

她这么爱吃，却为了跟他赌气，甚至可以不吃晚饭。

沉下眼，他将她身上滑下的被子拉妥。

“好饿……我好饿……”

睡梦中，巴哥低语。

定棋僵住，等了一会儿她不再有动静，他才确定她说的是梦话。

直到此时他才看清楚，她虽然睡熟，脸上却挂著两条泪痕。

见到那一双泪痕，定棋愣住了。

他特她太严苛了吗？

他脸色严肃。

回想巴哥进府后，这一个多月的日子，她虽有所改变，但并非真心改变，只是勉强顺从他的意志而已。

而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想要的妻子。

她更不会成为他喜欢的女人。

因为他想要的，一直是温柔婉约、优雅娴静的女子。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勉强她改变？

就算改变，她也永远不会变成他想要的女人。

她说得对，他的确待她不公平。

因为定棋是一个讨厌鬼，我根本就不喜欢他！

如果有别的女人喜欢他，实在是求之不得，我高兴都来不及了！

白天巴哥跟小春说的话，定棋全都听见了。

别开眼，他离开床边，躺回软榻。

也许，他不该将注意力大过集中在她身上。

倘若开始物色侧福晋的人选，也许能转移他对巴哥的注意力。

如此，他就不致对她太过严苛。

定下心，他静静思索。

也许，对巴哥来说，这样的改变，会是一件好事。

纳入侧室，是早晚将行之事。而如今，他对她的注意已超过一开始的预期，这不在他计画之内，如此下去，她觉得勉强，他对她所做的，也只是多余。

他想起她脸上的泪痕。

于是，定棋开始认真考虑起，提前纳入侧室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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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隔日一早，小春就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咸粥，到巴哥床前。

“少福晋，您昨晚一夜没吃东西，一定饿坏了，快起来吃粥吧！”

“吃什么粥？”迷迷糊糊中，巴哥被唤醒。

“这碗粥，可是贝勒爷叫厨房给您准备的咸粥，您快起来吃吧！”小春扶起主子。

“你说什么？”一听到定棋这个可恨的名字，巴哥整个人都清醒了。“他怎么可能叫厨房准备粥给我吃？”

“是真的，是阿四婶亲口说的！”

巴哥虽然怀疑，可是闻著粥味，肚子就饿得咕噜叫，她懒得再想是真的假的，端过小春手上的粥，就狼吞虎咽起来。

小春说：“少复晋，您慢慢吃，阿四婶说中午厨房给您准备了很多菜，还有您最爱吃的肉包子呢！”

“真的？”一听到肉包子，巴哥兴奋地张大眼睛。

“当然是真的，这些事全都是贝勒爷吩咐的。”

巴哥的笑容消失。“他怎么可能会对我这么好？”

“少福晋要是不相信，等一下用膳，不就知道了？”小春笑咪咪说。

巴哥半信半疑地问：“那我还要抄书吗？”

“贝勒爷吩咐察哈达总管来说，少福晋不用抄书了。”

听到小春的话，巴哥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反而疑惑。

“怎么了，少福音，听见贝勒爷说您不用抄书，您不高兴吗？”小春问。

“不是，我只是觉得奇怪。”

“怎么会奇怪呢？这肯定是贝勒爷怜惜您，所以才会为您做这许多事的。”

巴哥默然不语。

小春不以为意，高兴地对她的主子说：“少福晋，我去厨房瞧瞧，看阿四婶饭菜准备得如何了！”说完后小春就离去。

巴哥一个人待在房里，怎么想也想不通，定棋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好？

“他该不会是假装对我好，让我失去戒心，然后再想其他方法虐待我？”巴哥喃喃自问。

可是不管怎么想，这天早上任凭巴哥想破了头，也想不出答案究竟是什么！

※※※

过了几日，巴哥才觉得这些天定棋好像真的对她放松，不再干涉她的言行，也不约束或者命令她。

虽然巴哥觉得很快活，现在她可以想去哪就去哪，吃饭的时候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必为了遵守他的规矩，而感到全身不自在，可是定棋完全不管她的行为，却总让她觉得怪怪的。

这一天，巴哥因为待在府里闷得慌，就要小春陪她到街上逛逛。

“少福晋，现在能这样真好！自从贝勒爷不再那么严格的管束您后，您想上哪儿就上哪儿，这样小春也可以跟您一起，四处逛逛、开开眼界了！”陪主子一道逛街时，小春高兴地说。

巴哥脸上虽然笑咪咪的，可是心底总觉得怪怪的，定棋不管她后，她反而觉得不习惯，好像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儿！

“少福晋，您知道这街口有一座很有名的园子，叫做清心园吗？”

“我当然知道了！不但知道，我还常到那里呢！”巴哥随口说。

“您常去？”小春纳闷。“您一直住在北京城里，到了抚顺后从来没有出过门，您什么时候去清心园的，我怎么不知道？”她问。

巴哥一愣。“噢，我是说，我以前就听你说过那个花园很漂亮，所以我做梦常去。”

“我跟您提过清心园吗？”小春搔搔额，不记得有这件事。

“对啊！你跟我提过，怎么自己忘了？”巴哥瞎拗。

小春疑惑地前思后想，就是想不出来，她到底什么时候跟少福晋提过清心园？

“对了，我一直很想到那里瞧一瞧，既然出门了，咱们就到清心园去看看吧！”巴哥赶紧说。

“好呀！”忘了刚才的事，小春眉开眼笑。

两人走进清心园后，见到有很多女子各自有人陪同，一起在这座园子里闲逛。

“这里有好多女人。”小春道。

“对啊，女人都喜欢花，所以才喜欢上这里闲逛。”

“是呀，我也喜欢花，所以从刚才见到这座花园第一眼，我就喜欢上这里了！”小春说。

巴哥傻笑，然后打了个喷嚏。

往常她来这里只为讨钱，因为这里女人多，女人通常比较心软，看她可怜多少会施舍给她一点碎银子。但不幸的是，巴哥对花儿过敏，要不是肚子饿一定得吃饭，她根本连踏进这里一步都不想！

“少福晋，您是不是冷呢？要不咱们这就回去了？”虽然舍不得刚来就走，不过小春还是顾念著她的少福晋。

“我不冷，既然来了，那就逛逛好了。”知道小春喜欢这里，巴哥贴心地说。

小春咧嘴笑。“奴才一直觉得，少福晋平常虽然天真率直，可性情其实是温柔多情的，因为您待咱们下人向来好极了，不但体贴咱们，而且从来就不摆架子。奴才想，贝勒爷一定也瞧出少福晋有这么可爱迷人之处，所以才会改变自己，决定温柔地对待少福晋。”

小春的话，让巴哥愣住了。

真的是这样吗？

有一瞬间，她开始去想像，定棋温柔地对待她的可能……

“这位水嫩嫩的俏姑娘，我瞧著挺面熟的？咱们好像在哪里见过面吧？”忽然传来男子的声音，把巴哥拉回现实。

巴哥身子一僵，她不必抬头，就已认出这个声音是谁的——

“你是什么人啊？竟敢对咱们少福晋无礼！”小春挡在主子面前，先凶回去。

朱四斜眼打量小春一阵，然后眯眼问：“少福晋？你这丫头说，那姑娘是少福晋？”

“是呀，贝勒府的少福晋，你也想得罪吗？”

“贝勒府少福晋？”朱四特地绕到小春身后，想把巴哥看清楚。

巴哥一眼就认出朱四，她躲在小春身后，极力躲藏。

“你看什么看呀？！要是再看，小心我回府禀告贝勒爷，挖掉你的眼珠！”小春两手插腰，凶巴巴地说。

“小舂，别跟他废话了，咱们赶快走吧！”巴哥拉著小春往回走。

“你别跟来喔！”小春警告一直觑著主子瞧的朱四。“要是见到你跟著，我就请贝勒爷抓你问罪，让你吃不完兜著走！”

小春的吓阻有了功效，朱四虽然还觑眼张望，可是已不敢跟上来。

巴哥拉著小春疾走，直走到清心园门口，两人才停下来喘气。

“请问，这位是玉贝勒府的少福晋吗？”旁边又冒出一把温柔的女声。

小春先回过神。“是啊，这正是咱们贝勒府的少福晋，请问两位是？”她代巴哥回答。

巴哥抬头，看到站在对面的是两名女子，其中一人气质容貌出众，看来像是哪一府的千金小姐，另一人应该就是小姐的婢女了。

“这位是贝子府千金，柔安格格。”那小姐的婢女先介绍她的主子，然后接下道：“刚才我们格格在园内听见姐姐喊少福晋，可在这抚顺城内只有一处贝勒府，也只有这处玉贝勒府内的主子，定棋贝勒，近日娶了一名少福晋而已。所以格格要我问问，姐姐的主子，是否就是玉贝勒府的少福晋？”

那婢女讲得很明白，而且柔声细语的，好像个小姐一样。

巴哥看呆了，觉得奴才都已经这样，那么眼前这位柔安格格，说起话来会不会文绉绉的、温柔得教人酥了心？

而那位柔安格格，一双眼睛也直盯著巴哥瞧，那双眼底有莫名的惊叹、也有几许狐疑……

“你们家格格，问我们少福晋做什么？！”小春可没那么傻，她不客气地直问。

不知道为什么，小春一见这主婢两人，就是没什么好感！

那婢女没再开口，倒是她的主人讲话了。“原来，贝勒府的少福晋，生得如此美貌多娇。传言贝勒爷不爱新婚妻子，择期就要另娶一名侧福晋，看来这传言是假的，一定不是真的。”柔安格格的声调娇懒，温柔的酥人心胸。

小春听到这话，气得瞪大眼睛。“谁说贝勒爷要另娶侧福晋的？！咱们少福晋温柔美丽又可爱，贝勒爷不但喜欢少福晋，而且对少福晋好极了！是谁在那儿胡说八道，随便造谣的？！”小春马上反驳回去。

巴哥脸色异样，她反倒一声不响，一反平常的喳呼。

柔安格格忽然笑了，那笑容与姿态，优雅动人不已。

“我刚才也说，贝勒爷要纳侧福晋一事，肯定只是谣传。”柔安格格看著巴哥。“既然只是谣传，就请少福晋放宽心。刚才柔安所说的话，少福晋千万不要见怪，就请当做柔安没说好了。”

柔安格格话一说完，就回头对她的婢女道：“绿袖，咱们走吧！”她柔声说，然后朝巴哥礼貌点头后与婢女一同离去。

“什么跟什么嘛！故意到人家面前来胡说八道一番，最后又说什么‘当我没说好了’，简直就是无聊而且莫名其妙！”小春忿忿不平地说。

“小春。”巴哥突然虚弱地喊她。

“少福晋，您怎么了？”小春听出巴哥的声音不对。

“我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咱们回去吧！”巴哥说。

“您怎么会突然不舒服呢？是不是刚才那个格格说的话，影响您了？”小春紧张地说：“少福晋，那个格格随便胡说八道，您千万别把这种没影的事儿记在心上了。”

巴哥默默摇头。

见到柔安格格高雅可人的仪态，巴哥突然觉得自惭形秽……

不管那个柔安格格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看到人家温柔婉约的仪态，再对比自己，相形之下，巴哥也开始觉得她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像她这么大而化之，根本就算不上是女人。定棋当然不会喜欢她这种女人，要不，一开始他就不会试著想改变地了！

“小春，你说，定棋他现在都不管我，会不会是因为他认为我无药可救，所以放弃我了？”巴哥闷闷地问。

“怎么可能呢？我觉得就是因为贝勒爷发现了您的好，所以才对您更好！”小春笃定地说。

真的是这样吗？

巴哥再一次问自己。

但这一次，连巴哥自己，都已经不相信自己了。

※※※

当天巴哥回到府中，看到定棋，突然觉得怪怪的。

她既不像从前那样讨厌他，也不像过去那样恨不得想躲开他，可要是说喜欢，又谈不上像喜欢肉包子那么喜欢他——反正她说不上来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总之就是形容不出来的怪！

晚间用膳的时候，巴哥的脑子好像才突然变得清醒。她这才感觉到，定棋对自己的态度，确实跟以往很不一样了！

“小春，给我拿一壶茶来，我要喝茶！”当著定棋的面，巴哥在饭桌上大声吆喝著外头的小春。

定棋没反应。

小春端来一壶茶后退下，巴哥看见茶来了，也不用筷子就伸手从桌上取了一个肉包子，然后啧啧有声地大口咀嚼起来。

定棋还是没反应。

随即巴哥又拿起茶壶，壶口对著嘴，直接把茶水往嘴里灌，发出咕嘟咕嘟的吵杂声。

定棋依旧没反应。

巴哥皱起眉头，索性把左脚翘到椅凳上，然后开始抠鼻子、剔牙、搔痒、用手抓饭，最后还故意放屁——

定棋还是没反应。

他始终故我地吃著饭，充耳不问、视若无睹，就好像坐在他面前的巴哥是个隐形人。

巴哥所有的怪动作，瞬间停下。

突然间，她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这些动作她许久没做，反而觉得不自在，刚才只是为了惹他生气，才故意那么做的。

巴哥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往常这些她做惯的动作，现在不但不能让她感到自在快活，反而觉得夸张做作？

怔怔地瞪著无动于衷的定棋，巴哥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他不再管地，他应该觉很高兴才对，这不就是她要的吗？可为什么，现在她竟然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感到胸口闷闷的，只觉得难受？

她一直盯著定棋看，可是他的目光却始终不望向她。

就这样，巴哥迟疑很久，直到定棋命人撤下他的碗筷，她才开口：“你为什么都不说话？”

一直未抬眼看她的定棋，直到此时才把目光转向她。“你在问我？”

“当然是你啊！这饭桌上只有你跟我两个人，不是你还有谁？”巴哥问：“我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他反问她。

巴哥愣住。“我刚才——刚才做那么多事，你都没有感觉吗？”

“感觉？什么感觉？”他的反应很冷淡。

“以前吃饭的时候，你不是罗哩罗嗦的，常常命令我不许这样做、不许那样做，还规定东、规定西的，只要我做不对就摆张臭脸给我看，可是现在你为什么都不管我了？”她瞪大眼睛，一口气把话说完。

定棋看著她，沉默片刻。

这片刻的时间，对巴哥来说就像三年那么久——她竟然不可思议地发现，当定棋瞪著她不说话的时候，竟然比过去他罗罗嗦嗦管她的时候，还要让她难受！

“以后我不会再管你了。”过了半天，他终于开口。

“为什么？”巴哥脑子里嗡嗡地响，她未经思考就问。

“为什么？”他笑了笑，彷佛这是个天真的问题。“既然你不喜欢我管你，那么现在我不再管你，如你所愿不是很好？”

巴哥说不出话来。

“以后你想做什就做什么，”定棋淡眼看著她，接下道：“以后我会尽量把注意力从你身上移开，不会再约束你、更不会勉强你，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也不必管我的想法。”

巴哥怔怔地瞪著他，忽然就像个木头娃娃一样，表情呆滞，过了半天才能开口讲话。“你为什么……为什么突然间不想管我了？”她声调呆板地问定棋。

定棋眼神黯下。“因为你说的很对，我对你不公平。既然一开始我就不想娶你，那么在这之后严格管教你，确实不公平。况且，这么做非但让你不快乐，也永远无法达成我对你的期盼。”

“你对我期盼什么？”巴哥问的虚弱，胸口郁闷。

“期盼你变成我想要的女子。”他注视她，淡声回答。“但是，明知这根本不可能，所以我这么要求你，是对你不公平。””

巴哥望著他，两眼睁得老大。“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女子？”她呆呆问他。

“温柔婉约，水秀天成。”八个字尽括其中。

巴哥知道，她连边都沾不上。

就算用一辈子的时间，她也不可能变成定棋想要的女人。

说完话，定棋就站起来离开了饭厅。

巴哥瞪著他的背影，就这样一直睁著大眼睛，一直等到定棋走出饭厅之前，她都不敢眨眼……

因为她怕只要一眨眼，酸酸的眼窝，就会掉下莫名生出来的泪水。

※※※

什么样的理由，会让人为了一颗肉包子，离不开一个地方？

是呀，贝勒府里是有好吃的肉包子。

贝勒府里热腾腾的肉包子，保证不会酸、不会臭、不用钱、不用讨，想吃肉包子不但不必看人脸色，最好的是，贝勒府里的肉包子还能无限量供应。

但是肉包子，是她留在贝勒府里的唯一理由吗？

如果这是唯一的理由，那么……

为什么她会觉得难过？

为什么她会莫名其妙掉眼泪？

为什么定棋不管她，她一点都不觉得快乐？

巴哥不明白这么多的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更不明白这些为什么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心底难过，而且，这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难过。

巴哥还记得许久前的那一年，当她还很小的时候，她的娘亲去世了。当时巴哥也曾经很难过，甚至还难过得哭倒在她娘亲的尸体旁边，晕了过去。

那是激动的难过！因为她没办法接受最亲爱的娘亲去世，带给她的创痛。

可是现在的难过，是一种悲伤的难过。

温柔婉约，水秀天成。这是后天陶冶的气质，要有良好的家世背景和教养，才能造就出来的淑女气质。

对一出生就没爹，从小就没娘的巴哥来说，别说她根本做不到，就算她真的可以变成定棋想要的女人，她也不可能配得上他！

这是一种根本上的不允许。

环境和条件、家世和背景，都不允许她去喜欢定棋。

她喜欢定棋吗？这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事？

他那么爱管她，她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呢？

可会不会，就是因为他太爱管她了，所以她就自然而然的开始注意他、依赖他、相信他……

开始真的以为，定棋是她的丈夫，而她就是他的妻子。

“傻瓜，”一个人躲在贝勒府花园的大树下，巴哥喃喃对自己说：“我说巴哥，你是全天下最笨的大傻瓜！”

这天午后，阳光明媚，小乌儿在枝头上快乐地唱著歌，然而巴哥的心情却是一团黑。

“少福晋、少福晋！”远远的，花园另一头忽然传来小春喊叫的声音。

巴哥回过神，却不想回答小春，她依旧坐在大树下，一个人孤零零地抱著膝盖、蜷著身子发呆。

“少福晋！少福晋！少福——”小春一路找过来，突然看到巴哥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她不禁愣住。

巴哥根本不管小春已经跑到眼前，仍然呆呆地瞪著脚下的泥地，没有反应。

“少福晋！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发呆呢？我喊了您那么多声，您怎么都不回答我？”巴哥没反应，小春只得问。

这时候，巴哥才抬起头看了小春一眼。“小春，你找我吗？”

“是呀，我刚才喊了您好多声了！少福晋，您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啊？”

“没有。”瞪著地面，巴哥摇头。

小春觉得怪怪的，可是少福晋既然说没有，那么她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啊，对了！”小春忽然想起来，她找巴哥的目的。“少福晋，事情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巴哥意兴阑珊。

“那个女人，她竟然跑到咱们府里来了！现在正在前厅喝茶，还跟咱们贝勒爷说话呢！”小春的语气很激动。

“女人？”巴哥茫茫然抬起头，看著小春问：“什么女人？”

“就是前两天，咱们在清心园遇到的，那个柔安格格呀！”小春说。

巴哥瞪著小春，没有表情。

“少福晋？”见主子的反应呆滞，小春开始担心。“您还好吗？少福晋？”

“你说柔安格格到府里来了？”巴哥终于开口说话。

“对啊！”小春猛点头，然后生气地说：“她不但到咱们府里来，而且跟贝勒爷说话的时候，还嗲声嗲气的，听起来就让人恶心——”

小春话还没说完，巴哥忽然站起来。

小春吓了一跳。“少福晋，您怎么了？”

巴哥突然站起来后，却又呆在原地、握著拳头，一动也不动，连小春也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

“少福晋，您想去找贝勒爷吗？”小春问。

巴哥愣了很久，然后，慢慢摇头。

“为什么？”小春本以为会得到肯定的答案。“那个柔安格格在前厅跟贝勒爷讲话，您不去瞧一瞧吗？”

巴哥垂下脸，过了半晌才闷闷地说：“不用了。”然后她转过身，朝反方向往湖苑走。

“可是，少福晋，”小春在后头喊著：“您是贝勒爷的妻子，贝勒爷现在跟其他女人在一起，您怎么不去瞧瞧呢？”

小春的话，并未阻止巴哥往湖苑的脚步。

巴哥还是继续往前，头也不回地朝湖苑去……

传言贝勒爷不爱新婚妻子，择期就要另娶一名侧福晋……

那个“侧福晋”是谁？会是柔安格格吗？

是呀，她跟定棋很相配。

柔安格格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定棋喜欢的女人。

有那么一瞬间，巴哥的脚步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可是她依旧努力抬起脚，一步步往湖苑走。

这时在巴哥脑中盘旋的，已经不是柔安格格，更不是定棋……

而是，究竟什么时间，才是她应该离开贝勒府的时候。

※※※

即使巴哥对柔安格格没有好奇，但是就连巴哥也没想到，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会在饭厅里见到柔安格格。

“我与贝子爷素来交情不浅。这两日贝子爷出城，贝子府内没有男丁，所以将柔安格格托付我照顾。柔安会在府内住下，三日后才离开。”用膳之前，定棋特别告诉巴哥一声。

“柔安叨扰了，还请少福晋多宽待。”柔安格格温文有礼的，对著巴哥含笑点头。

站在一旁侍候的小春直皱眉头，巴哥却没什么反应。

“柔安在问你话，你应该回答。”定棋沉声警告巴哥。

尽管已经承诺过不再管她，但对外进退分际，定棋还是不免对巴哥有所要求。

柔安格格文雅地笑了笑。“是柔安打扰了——”

“噢，好，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巴哥忽然打断柔安，匆匆地说。

话说完，她就低著头大口扒饭，也不管定棋会怎么想，她专心地瞪著眼前的菜，食不知味地大口塞著饭菜。

瞪著她心不在焉的棋样，定棋的脸色很冷。

一旁柔安尽管已经察觉出雨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但是她仍然不动声色地，仅是微笑著做好她客人的角色。

巴哥只顾著低头吃饭，既不看柔安格格也不看定棋，扒完了一碗饭，她就忽然站起来。“我吃完了。”丢下话，她转身就准备离开饭厅——

“等一下。”定棋沉著脸。

巴哥愣在门口，僵持了一会儿才回过头问定棋：“有事吗？”

“平日你就算任性也无妨，但是今晚有客人在场，于情于礼，你这个做少福晋的，应该留下来陪客人用完膳后再离开！”他指责她。

从刚才到现在，他都在忍耐她的无褶！

愣在饭厅门口，巴哥怔怔地听完定棋的话，然后发呆了一会儿……

“我想，柔安格格有你陪伴就可以了。”然后，她这么回答定棋。

瞬间，整座饭厅里，突然涌起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流……

瞪著巴哥那张苍白的小脸，定棋的脸色比她还难看！

但那是盛怒下压抑的铁青。

他没想到，她竟然不懂事到了这个地步！“好话我已经说尽，既然你还是想走，那就离开吧！”他冷声道。

随即，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不再管巴哥是去是留。

巴哥愣在饭厅门口……定棋冷漠的态度莫名伤了她的心。

然而，她还是僵硬地转过身，一个人默默离开饭厅。

巴哥离开后，定棋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但柔安格格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说什么。

“贝勒爷，少福晋她——没事吧？”柔安试探地开口问。

刚才巴哥显然是负气离开，柔安当然明白，这个时候她不能保持沉默。

同居抚顺的旗人贵族不多，自柔安懂事以来就认识定棋，从小她就打定主意，总有一天要把自己嫁进贝勒府！所以，当她知道定棋喜欢的是温婉、文雅的女人时，她就开始改变自己，努力成为定棋想要的这种女人。

原本，她的计画万无一失，在抚顺这块地界，没有人能拥有比她更好的天时地利与人和，要不是皇上突然指婚，让这个半路冒出、不知是何方神圣的“少福晋”，破坏了她的计画，今天这个贝勒府少福晋的位置，已是她的囊中物！

可惜，这个毫不费力、轻易得到名分的女人，似乎太蠢。

她不仅不懂得讨丈夫的欢心，而且看似粗枝大叶，全身上下毫无一丝女性温婉柔媚的气质——

柔安心底很清楚，定棋绝对不会喜欢这种女人！

上回在清心园初次见面，柔安一眼就看出，她的机会来了！这位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女人味的少福晋，帮柔安制造了机会！

于是，为了接近定棋，她请阿玛以出城为由，将自己送到了贝勒府，她如此工于心计，就是要让那个所谓的“谣传”成真！

“有事她会开口，我不会不给她机会。”定棋态度冷淡。

“但是，柔安到贝勒府来，少福晋似乎很不谅解？”

“她的不懂事，跟你到贝勒府来做客没有关系。”定棋的指责很无情。

巴哥的任性让他生气，但是既然已经言明不再管她，他就不会轻易打破承诺，除非她变本加厉，真的把他惹火！

柔安敛下眼，微微一笑。“贝勒爷说的也许不错，不过，柔安是女人，可能比贝勒爷要懂得一点女性的心思。”她故意说。

定棋却无动于衷。

他正在思考，对巴哥的任性要忍让到几分，他的耐性才会用尽！

“贝勒爷？”见定棋没有回应，柔安于是轻唤他。

待定棋的注意力回到她身上，柔安温柔地对他一笑。

“贝勒爷，柔安到府中做客，少福晋或者没有想法，但是贝勒爷您呢？”为免定棋再闪神，她干脆直接问。

果然，她的话引起定棋的注意力。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淡淡开口问：“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贝勒爷愿意收留柔安进府，难道只是因为阿玛的请托吗？”她再问。

“除了这个，还需要其他理由？”

柔安垂下眼。“近日柔安听到一个传言，所以大胆欲直问贝勒爷，希望从您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什么传言？”

她抬起眼，眸光含著水雾，楚楚可怜。“柔安这一问，就再也不能在贝勒府中住下，因为不管贝勒爷的答案是什么，柔安都为自己感到厚颜，所以必须离开贝勒爷府。”

定棋面无表情，眼色矜淡。

他不肯透露情绪的表情，让柔安捉摸不定他的心思，也更增长她想要这个男人的决心——

“贝勒爷，为了您，柔安一定要问……”她眸光楚楚地，细语柔声问：“外传您有意欲纳侧室，贝勒爷能否告诉柔安，这当真只是传言，或者，的确是事实？”

柔安问出她的疑惑，事实上却是藉由疑问，给定棋最直接的暗示——

“这是事实。”定棋终于给她确定的答案。

他当然明白她言下之意，更清楚她之所以当面问他的意思。

终于得到定棋肯定的答案，柔安缓缓吁了口气……

“柔安问出口，贝勒爷已经回答，我就再也不能住下了。”她立刻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一下，”定棋告诉她：“你没有离开的必要。”

“柔安的话问得太明白了，所以不能留下，必须离开。”她背对著他说。

“我向来不喜欢媒妁之言，”定棋突然对她说：“更不会再娶一个我不了解的女人。”

这番直截了当的话让柔安愣住，她终于转身面对他。

定棋直视她，然后开口问：“格格可愿留下？”

他亲口留人，这正是柔安等待了许久的话！

柔安兴奋得颤抖，但是她绝不能于此时面露喜色！

柔安聪明地选择避开定棋的目光，娇羞但是肯定地回答——

“为了贝勒爷，柔安一定会厚颜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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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柔安在贝勒府，已经住了不止三日，小春天天跟巴哥抱怨她管的事实在太多，甚至管到贝勒爷的饮食、穿衣，俨然以贝勒府的女主人自居了！

“少福晋，她已经快骑到您头上来了，难道您都不管一管吗？”

“她喜欢管，就让她管，反正我没能力管理内务，有个人来为定棋分忧，难道不好吗？”

“您说什么啊？少福晋，您怎么可以这么说呢？人能大量虽然很好，可是如果您太大方了，她就会以为您好欺负，然后完全不把您放在眼底！”

“做人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巴哥坐在房里，看著空荡荡的房间，然后幽幽地说：“况且她只是客人，应该有分寸，不会过分的。”

定棋已经搬出睡房，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搬出去，定棋也没对她说明。

巴哥接受这一切，她在忍耐、在等待，因为也许一切不是她以为的那样，也许是她多心了。定棋平日管教她虽然严格，可他不是那样的男人，因为那一夜重病让巴哥明白定棋对自己的好，只是当时她不承认而已。

“少福晋，您到底是怎么了？这跟您平常的性子完全不一样，小春都快让您给急死了，可您怎么一点儿都无关紧要呢？”小春苦著脸劝。

无关紧要？“我怎么会无关紧要呢？”巴哥喃喃说：“可我想，再过几天柔安格格就会走，等她走后一切就会回复原状，再也没事了。”

“她不会走的！”小春气的快哭了。“少福晋，您根本不明白小春有多心疼您，眼看著那外头进来的女人都快把您取而代之了，可您居然还无动于衷，一点都不会提防她！小春看著心底难过，可小春只是个奴才，就算替您著急也没办法，少福晋，您真是个傻瓜！”她大声喊，然后就不顾主仆之分，伤心地奔出房外。

巴哥呆坐在房内，怔怔地瞪著摇曳的烛光，更觉得一室孤寂。

小春不明白，她也是个“取而代之”的冒牌货，她不是真的福晋，就算她在乎定棋，在乎他容纳柔安的可能，又能如何？

她心里挣扎，这是小春看不见的。

小春气她的被动、气她的无争，可小春并不明白……

她的压抑是因为太震惊了。

她震惊著，曾几何时，她已对定棋如此在乎……

她震惊著，自己竟喜欢上一个男人而不自知。

※※※

然而，就算巴哥不管，愿意视而不见，可她的宽宏大量柔安并不感激，因为她最终的目的，便是针对巴哥。

她早做好了与巴哥碰面的准备，打算让这位“少福晋”彻彻底底明白，谁才有资格当得起贝勒府少福晋这个头衔。

湖苑，除了巴哥与定棋，这里是外人进不来的地方，但是柔安走进来了。

乍见到她，巴哥只能呆住，无法有其他反应。

“少福晋姐姐。”一见巴哥，柔安笑靥如花。

“姐姐？”站在巴哥身边的小春直皱眉头，低声嫌道：“明明年纪比人家大，还敢叫姐姐，要不要脸呀？”

二月的湖面还结著冰，巴哥坐在湖边，怔怔地瞪著湖面，被动地等待柔安走到自己面前。

“姐姐，”来到湖边，柔安再喊一声。“柔安到府里好几日了，就是不见姐姐，姐姐身子不好吗？一直没走出湖苑，实在叫人担心，所以柔安斗胆，便请求贝勒爷让我到湖苑来探望您。”

原来，是定棋让她来的。巴哥回过神，只感到一丝失落。“我的身子很好，谢谢你关心。”

“不过姐姐看来精神不大好呢！”柔安妩媚一笑。“柔安想，这几日姐姐不出门，是不是心底在怪罪柔安呢？”

“怪罪？为什么？”她不明白。

小春在旁咬牙切齿，瞪著柔安格格。

“柔安管理贝勒爷的饮食穿衣，是否让姐姐不高兴呢？您心底肯定怪罪贝勒爷对柔安太好，给柔安太大的自主权力，是吗？”

“我没有——”

“本来就是嘛！”巴哥话未说完，小春已经气不过的开口：“你是什么人啊！既然到贝勒府只是做客，凭什么管东管西的，还管到贝勒爷的吃穿去？！你以为你是谁，难道你是这府里的主子吗？我小春可没见过这么没脸的主子，再说咱们府里也没这一号主子！”她狠狠教训柔安一顿，代巴哥出气。

没见过这么凶恶的小春，巴哥被这一阵抢白给愣住了。

可柔安虽然被小春狠骂一顿，却一句话也没回嘴，她仅仅眯眼，慢慢抬头望向巴哥身边那名说话的小婢……

小春再狠狠补瞪她一眼。

然而柔安只是低下脸，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骂人，反而像个小媳妇一样神色变得哀婉恭顺。“是呀，”敛著眼，她幽幽低诉：“柔安明白，别说是姐姐，就是姐姐身边的一名小丫头，都有资格可以教训柔安的。可不管柔安受了什么委屈，一定会受著，就当做这是姐姐的教训，谨记在心。”

这话，让小春瞪大眼睛，气得咬牙。“什么跟什么呀！咱们少福晋干麻要教训你呢？！你这是！”

“小春！”不知小春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巴哥制止她再往下说。

“少福晋，您让我说——”

“别说了！”巴哥站起来。

柔安仍站著，她垂著颈子神色委屈。

小春见她那模样就有气。“可是——”

“我们走吧！”

“姐姐。”柔安却开口叫住巴哥。她走到巴哥身边，然后说：“柔安不知做错了什么。当日在饭厅姐姐忽然离去，柔安自知不受欢迎，本欲告辞，可是贝勒爷开口让柔安留下了。柔安一向仰慕贝勒爷，贝勒爷既已开口，柔安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可柔安既然答应留下，便想既已住在府中，就该尽心服侍以回报贝勒爷的恩情。姐姐、柔安这么做，错了吗？”

看著走到自己身边女人，巴哥的神色转为肃穆。“你说，是定棋要你留下的？”

“是。”她露出优雅的笑容，掩饰胜利者傲慢的直陈。“柔安斗胆，在姐姐面前妄自猜测……贝勒爷留下柔安，想来是不讨厌柔安的，或者，贝勒爷甚至喜欢柔安，才会让柔安留下。姐姐您是贝勒爷的妻子，妻子是地，丈夫是天，为了贝勒爷，姐姐难道不能容下柔安吗？”她直言道出所欲所想。

她要巴哥容她，意即是，有一天她会进府，与巴哥共侍一夫。

巴哥看著她，看著眼前这名咄咄逼人的女子。

她一再退让，可柔安格格一步步逼进，甚至不容她逃避。

“你要我容你什么？”她面无表情地问柔安。

柔安一笑，然后收起笑容。“姐姐明白，柔安问的是什么。”

巴哥淡下眼。“我能决定容不容你吗？既然是定棋留你住进府内的，那么，只要你高兴就请尽情住下，不必问我的意见。”

“可是我不希望姐姐不高兴，否则，贝勒爷不会开心。”

“他不会管我的心情如何，你也不必管我的心情怎么样。我想你不会轻易放弃进府的目的，既然如此，问我高不高兴也只是多此一举，又何必跑来湖苑跟我示威？”她话说得白，不再逃避。

柔安神色微变。“姐姐，您的话严重了，柔安岂敢！”

“我的话不严重，只是直接。”巴哥正色看她：“原谅我不习惯拐弯抹角，说话一向直来直往。所以，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你想进府，那就要靠你自己的本事，不必找我挑衅，因为这么做非但一点用都没有，而且显得肤浅可笑。柔安格格，如你这般有心机的女子，又何必做这么幼稚无知的事？”

这一席话，让柔安彻底变了脸。

现在，她明白贝勒府的少福晋不是笨蛋，她竟然低估了这名女子！

“我以为，至少让你明白，我存在的事实。”收起娇柔的语调，柔安的声音显得低沉。“不过，我承认你说的对，我根本不必管你的心情，因为不管你愿不愿意面对，贝勒爷欲纳侧福晋的心意，恐怕是不会改变了。”

巴哥面无表情。

“怎么？需要时间调整好你的‘心情’了吗？”柔安咧嘴。

“请你告诉我，”巴哥忽然问她：“我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你竟愿意与别的女子共侍一夫？”

柔安眯眼，然后冷笑。“名义上，共侍一夫那又何妨？我自有我的手段，对付与我共夺恩爱的女子。只要让夫君的心向著我，纵有其他女人存在，对我又有什么妨碍？”她话中有话，警告巴哥。

对这样的女子，巴哥心寒。“我实在不欢迎你，也不喜欢你！”她直接对柔安说：“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让人讨厌你呢？贵为贝子府千金，诗书礼教不会少，难道你的心胸眼界，就只是钻营一门妻妾斗争，如此而已？”

柔安一愣，神色僵硬。

巴哥不再与她多话，拉著小春的手，她转身离开。

“柔安知道了！”柔安忽然提高声音，在巴哥背后喊道：“柔安向来知道进退分际，既然少福晋不欢迎柔安、更容不下柔安，那么柔安自会去请求贝勒爷，允许柔安离开贝勒府。”

巴哥一怔。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柔安已经转身先离开湖苑。

※※※

晚间，巴哥没到饭厅吃饭，思索了一晚，终于决定到湖苑书斋见定棋。

“察哈达，给我换壶茶来。”书斋内，定棋低头看书。

“我不是察哈达。”巴哥站在门边回答，声音有些虚弱。

“我想问你，为什么要搬出睡房。”她直截了当问他。

沉默片刻，他答：“我把床让给你，不好吗？”

“不是床的问题，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搬出睡房？”

“你需要原因，还是理由？不管原因或理由，只要我搬出睡房对你有利，这就够了。”

“你搬出睡房，是因为柔安格格吗？”既然他不答，于是她问。

他看了她半晌，然后才答：“与任何人无关。我搬出睡房，只是为你考虑。”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对她说：“不久之后，我将纳入侧室。”

这话，说的似云淡风轻，却在她心底激起一片涟漪……

他的说法，并无征询她意见的意思，而是直接告知。

“这句话是问我吗？”她终于能说话：“还是，只想确定我的心意？”

定棋深深看著她。“你的话变尖锐了。”

“我的话变尖锐了吗？或者，是因为这个问题，让你变得敏锐了？”巴哥反问他。

他瞪著她，似在研究她。

“如果一定要我表达立场，那么我没有立场。因为从头到尾，对于这场婚姻我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可想而知，现在你要纳侧室，决定权也在你手上。”巴哥很严肃地看著他说：“你问我反对吗？这真是一个好笑的问题，问题是我可以反对吗？如果不能反对，那么我想反问你，我可以不接受吗？”

他眯眼看她。

她在绕著话讲！

反对与不接受，是同样的答案，然而一个是积极的反抗，另一个只是被动的无奈。

定棋思索她话里的聪慧！

一名行为举止粗俗不雅的女子，何以不能有聪辩的智慧？何况她读书识字，能吟诗抄书。她并不庸俗，遣词用字还有过人的敏慧，甚至，聪辩的词锋，犀利得足以令他哑口。

然而，何以这样一名女子，行为举止却大而化之？

他忽然想起，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妻子。

定棋问自己，他是不是对她错估了什么？

“我要知道，你不接受的理由。”他深思地问地。

“理由很简单，我是妒妇，不愿与别的女人共同拥有一个丈夫，就是这样而已。”

他盯著她。“如果我们是恩爱情重的夫妻，你不接受的理由就够充足，但事实是，我们并不是一对恩爱夫妻。你是妒妇，这理由不能说服我。”

我们并不是一对恩爱夫妻。这话从定棋嘴里说出口，对巴哥来说，有如大梦初醒，却心痛难受。

“对，我并不在乎你纳妾。”她这么对他说，为维持尊严与骄傲。“但是我不能接受你纳妾！不在乎与不能接受，这两者是有分别的，我想你很清楚。”

她的话让定棋冷下眼。

犹记得，她说过他若另纳侧室，求之不得。

如今出尔反尔，竟然只为嫉妒！

“平日你大而化之的举止我都能忍受，但不容侧室，不是大家闺秀的行为。”他冷道。

“我不想做这样的大家闺秀！”巴哥反抗。“不容侧室又如何？倘若今日女子能嫁二夫，两位丈夫都有容人的雅量，那么我便不反对你纳妾。”

“胡闹！我希望这话只是玩笑。”他沉下脸。“为了你的嫉妒，要把我们两人都陷入地狱，简直是无知的行为。”

地狱？“不能纳妾，对你来说是地狱吗？”她寒心。

“夫妻不能恩爱，那么只有相敬如宾。”他沉声说：“我自认做到尊重，但倘若你不容侧室，恐怕我们之间，将连最基本的敬重都不存在了！”

“纳妾，就是尊重吗？”她质问，心更寒。

“至少是办法！我可以不再约束你，在府中随你所兴，但这贝勒府需要一名蕙质兰心的女子，协助我料理府中内务。既然你不能胜任，那么纳入侧室便是必然。”

“纳侧室，是为帮你料理府中内务，还是根本上你喜欢的就是‘蕙质兰心’这样的女子？”她摇头，忽然傻笑。“我真是问的太傻了，对吗？又有哪个男人，不喜欢这样的女人？你说的，是像柔安格格那样的女子吧？你认为她蕙质兰心吗？可我却不明白，愿与别的女子共有一个丈夫的女人，究竟是什么心态？这样的女子当真蕙质兰心吗？或者根本就是虚伪矫情、别有心机？”

她这番话，让定棋眼色更冷。“我竟不知，我的妻子言辞如此尖锐，伤人伤己。”

“我只是说出事实。”他的指控让巴哥心痛。“难道你以为，柔安格格不会嫉妒、不会吃醋吗？除非她不是女人。”

“并非所有的女人，都像你这么不懂事。”他沉声指责她。

“不懂事？”他的指控，让巴哥受了委屈。“如果这样叫做不懂事，那么愿与人共侍一夫的女人就是虚伪压抑了！”

“就算你无理取闹，我还是会纳侧室！”定棋强硬地说：“不管你选择平静的接受，或者反抗咆哮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但如果你选择后者，我会考虑进京面圣，请皇上收回成命，容我休妻！”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宁愿你对我这么做。”最后，她这么对他说。

※※※

早上用膳时，柔安出现了。

过去几日她尚且避嫌，然而今天却一早就出现在饭厅，并且就坐在定棋身边，丝毫未加避讳。

巴哥没有逃避，她平静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面对柔安胜利的笑脸。

“少福晋，早。”柔安含笑问安。

今早她不称巴哥姐姐，在定棋面前，她谨慎守礼。

“早。”巴哥匆匆回一声，显得心事重重，未看她一眼。

柔安的笑容消失。

下人们开始上菜，柔安特地盛了一碗热汤，捧到巴哥面前。“少福晋，这汤是柔安特地为您做的，您尝尝，合不合您的胃口？”

“你做的？”巴哥愣住。

“是，这是今晨柔安早起，到厨房为您做的汤。”柔安笑著说：“我听贝勒爷说，少福晋的胃病又犯了，所以柔安特地下厨，亲自给您做一道热汤暖胃。”

巴哥瞪著那道热汤，心口淌血。

倘若，一名女子机关用尽、能虚伪得如此彻底，那么不懂也不屑使用计谋的她，还能拿什么与之相争？

“你拿走，我不想喝。”她冷然道，推却了虚伪，也把定棋推得更远。

柔安的笑容僵在唇边。

定棋的眼色更冷，如十二月寒霜，足以冻结巴哥的心。

而巴哥的拒绝正如柔安所愿，柔安失去笑容，下一刻，她委屈的眼神便投向定棋。

“格格特地为你做的汤，你应该喝下。”他的声音很冷。

巴哥没有反应。

“不要紧，既然少福晋不喜欢喝汤，那么柔安再去炒一道热菜上来。”她立刻起身，欲往厨房。

“不必了，格格远来是客，不应该下厨做汤炒菜。再说府里不缺饮食，阿四婶做的菜也比较合我的胃口，我更加不需要你的服侍，格格不必多礼了。”她冷言拒绝。

这话一出口，饭厅里的气氛就陷入僵凝。

“少福晋，是柔安做错了什么，惹您不高兴吗？”她泫然欲泣。“如果柔安有不是的地方，请您教训，柔安一定改过。”她委曲求全。

“你是客人，我岂敢教训你？你没做错事，不需要改过什么，只求你不要管我的事，我就很感激你了。”巴哥平声说。

她的话，让自以为演技淋漓尽致的柔安不好受，但相对，也让她自己难受。

巴哥知道，此刻，定棋正拿什么眼光在看她。

“既然她什么都不要，就不必管她。”终于，定棋开口了，他的声音就跟他的脸色一样冷。

“一切都是柔安的错。”柔安自责。

“你已做了你该做的，你没有错，错的是不懂事的人。”他冷声道。

“是柔安不好——”

巴哥站起来。“我累了，你们吃吧！”

她的柔弱、她的温婉，实际上却是见血封喉的武器。

再也听不下去，巴哥决定退出。

而这回，定棋不再开口阻止巴哥的无礼，甚至不看她一眼，任由她离开。

※※※

早膳后，定棋来到巴哥的房间。

“一定要如此吗？”他看著她的眼神冰冷。“一定要做到这样，让每个人都难受，你才觉得好过？”

原以为他不会来，可他来了，却是来质问她的。

巴哥没有说话，只是瞪著地面，内心却在激烈挣扎……

“为什么不说话？自绝于此，只会把人的耐性磨尽。”

这话，让她内心的挣扎停止了。

她已然决定了一件事，终于抬头，脸色苍白，声调冷然。“我学不来作戏，我就是不会。”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喜欢看女人哭柔喊弱，那么，是的，这在我身上永远看不到！因为我不是这种女人，我天生没有这样的条件，也没有这样的环境，我就是粗枝大叶、粗俗不雅，这就是我，我就只能做我自己而已！”

一口气把话说完，甚至不再掩饰，她没有“这样的环境”这个事实。

然而她的话说绝，定棋心寒至极，其他言词在她决绝的口气之下，皆已是多余，不会唤起定棋任何注意。

“你的言行，只会把自己逼绝。”他寒声警告她。

巴哥望进他深沉的眼底。“我明白，你喜欢柔安格格那样的女子，是吗？”她没有激动，已剩平静。

她决定把话说明白，他的警告就已是预料中的结局。

定棋沉默。

“无所谓，你不说也没关系。”垂下眼，巴哥说：“只是，我觉得很奇怪而已。”

“奇怪什么？”他问。

巴哥没立即回答，她走到窗边，抬头看著窗外的花草，然后才开口问他：“如果你并不喜欢我，为什么不干脆休了我？”

她问的淡然。

然而周遭的气氛，还是因为这个问题而凝结了。

“因为你是皇上指给我的，除非犯过面圣，不能擅自休离。”半晌他直言。

这回答很直接、很有力、也很伤人。

巴哥屏息。

明知不该再问下去，然而越是这样，她就越想问他：“你不能休我，可是却要娶另一个女人进门？你可曾想过，这么做对那女人并不公平。”

“将来这个女人会知道你的存在，”他淡道：“你不用担心，你的地位会被取代——”

“我根本就不担心！”巴哥喊，冲动地脱口而出：“如果我能见皇上，就会请皇上让你休了我，因为我根本就不想做你的福晋！”

这话，让定棋变了脸色。

“你不想做我的福晋？”他冷声问。

“对，”她冷绝地说：“我根本不想做你的福晋。如果可以离开这个贝勒府，我恨不得马上就能离开，因为我是妒妇，不守女诫，已经犯了七出，因为不能忍受男人的自私！既然你一定要纳妾，就不能成为我的夫君！”

这瞬间，书房的气氛更凝滞了……

“我原以为，你只是举止粗俗。没料到，妒意让你失去理性，竟然说出我不能成为你的夫君这样的话！”他冷言，看她的眼神冰冷。

他冷漠的态度，让巴哥伤心。

然而他毕竟未再说出“休妻”二字，于是，怀著心痛，她最后问他：“既然你的心意如此，那么当初娶了我就该冷落我，或者找个理由休妻，这样就能让你喜欢的女子，名正言顺坐上福晋的位子，不必屈就。当初你为什么不那么做，定棋？你可以那么做的！”

“我不会那么做。原本我并不打算回京娶妻，但是阿玛把你送到抚顺，还请皇上降旨指婚，我既不能送你走，就只好面对。”他面无表情地说：“虽然我一度以为，可以改变你，但是最后我不得不面对现实。”

“现实？”他冷抑的表情，让巴哥的心痛起来。“现实，是什么？”

他沉默，半晌后，沉定地对她说：“现实就是，我没办法改变你，巴哥。现在你也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而你从来不是这样的女子，我没办法改变你，也没办法改变我自己。所以，现在我只有纳妾，也只能纳妾。”

他的话，说得白。

白得令人心痛，令人心碎。

巴哥不再说话，她忽然沉静下来，垂下双眼，瞪著地面……“因为迫于无奈之下娶了我，所以一开始想改变我，是因为这样吗？”半晌，巴哥再次开口说话，这回，她的声音软弱无力。

定棋面无表情。

巴哥抬起眼，认真的眼眸凝望他。“可是我就是我，定棋，现在你知道了，你改变不了一个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她幽幽对他说：“既然改变不了，一开始就不应该尝试。一旦开始尝试，停下来后，你有没有想过……”她顿住。

他面无表情。

“我，再也回不去从前的我了？”最后，她说。

定棋未再回答只字片语。

然而巴哥并末期待听到定棋的答案，她转身，沉默地离开定棋的书房。

已说出口的话，巴哥不会后侮。

因为她已然决定，今夜就要离开贝勒府，做回过去的自己！那个只能在街头流浪，无家可归的小乞儿巴哥。

※※※

子夜。

离开一个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巴哥谈不上后悔，却有心痛。

因为离开此时，与当初进府，她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巴哥了。

晚间，抚顺大街飘著雪。

巴哥在破庙躲了很久，雪仍然下著，非但没有稍止的态势，风雪还越来越大。

她不能整夜躲在这里。

因为明天一早，小春一旦发现她不在房里，众人就会知道她不告而别。

如定棋所言，皇上指婚，他不能无端丢了福晋。她忽然离开贝勒府，必定造成轩然大波！

所以，现在她只能向前走，不能再回头了。而贝勒府，原本就不是属于她的地方，早走晚走，总有一天她还是要走。

今夜，她不仅要离开贝勒府、还要离开抚顺城。

至于，往后何去何从，该上哪里，她自己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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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午膳之前，定棋正在前厅，察哈达忽然急急忙忙地跑进前厅。

“贝勒爷，奴才有要事禀报！”察哈达神态急切。

柔安正在前厅，藉著将这昨夜赶工完成的绣品送给定棋，找机会与他相处。

“说。”定棋举杯品茗，桌边搁著绣品，似乎心不在焉。

察哈达看了柔安一眼。

“无妨，直接说话。”定棋道。

“是，”察哈达说：“今日一早，小春发现少福晋未用早膳，也不在房内，所以赶紧来禀报。”

“府里全找过了？”定棋的反应很冷。

“是，到现在奴才们还没找著。”察哈达答。

定棋淡下眼。“恐怕随兴出门，到哪里游玩了。”

“不像，小春今早天刚亮就守在门前，不见人出门，恐怕昨夜已不在房内。”

“你说什么？”这话，终于让定棋脸色一沉。“昨夜人就不见了？！”

“奴才不敢隐瞒……恐怕如此。”察哈达说。

“府门前没见主子出去，少福晋不会出府的，她肯定还在这府里，会不会是你们找得不够仔细？”柔安插话。

“丢了主子，奴才们岂敢怠慢，已经仔仔细细在府内找过一遍了！”察哈达不太耐烦。

“可难道堂堂少福晋，会学那宵小爬墙吗？”柔安嗤笑，指责察哈达。“不必担心，少福晋一定还在府内，肯定是你们没好好找人，才会以为丢了主子，实在是瞎着急！”

柔安话说完抬头，才见定棋正沉眼盯著自己。

她心一沉，立刻转话：“柔安的意思是，少福晋不是别人，怎会不明白轻重道理？她肯定不会不告诉任何人，就自行外出的！”她又对定棋道：“或者贝勒爷认为，应当尽快派人去找？”

定棋眼色很沉，没人知道此刻他在想什么。

柔安忽然觉得忐忑不安起来……

察哈达懒得理会柔安，只管对主子道：“贝勒爷，要尽快派人出府去找，这大风雪天的，我怕少福晋危险，又不知上哪去了——”

“府内再仔细找一遍吧！”定棋说，然后站起来。“只要奇书网提供人在府内，她不会不吃饭，午膳后找不到人，再作打算！”

“可屋外一夜大雪未止，奴才恐怕——”

察哈达话没说完，定棋已经走出厅外。

昨日争执，跟她已经把话讲明，然而自昨夜直至今晨，他却莫名烦躁——

现在他不想再听见关于巴哥的任何事。

※※※

贝勒府真正开始紧张找人，已经过了午后未时。

察哈达在门前，正由下人们备马，要亲自领队出去找巴哥时，忽见定棋的黑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穿过府门——

认出那是主子的坐骑，察哈达呆住。

“贝勒爷！”回过神，察哈达大声叫唤。

然而定棋的黑马已经奔远。

察哈达挥手要随行家人立刻上马，自己并速速跃上马背。

“驾！”

一行五人，赶紧追随定棋的坐骑而去。

※※※

大雪。

漫天弥地的大雪。

一片片白色的雪晶，凝结在巴哥走过的地上，覆盖了她的足迹。

好不容易找到城外这间破庙栖身，她已经冻得全身颤抖，手脚都已经逐渐失去了知觉。

地会死在这里吗？会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去吗？

她窝在湿草堆边，虽然避开了破庙外的风雪，但是身子却越来越冷……

就在巴哥的意识渐渐失去之时，外头传来一阵马蹄践踏在雪地上的“笃笃”闷声。

模糊中，巴哥看到定棋冷峻的脸孔出现在眼前，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却捏住她用力摇晃，脸色铁青，对她怒吼——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这影像太真实，他的忿怒太真实了……

定棋像失去理智一样，疯狂地摇晃她。

然后，巴哥看见定棋被府内家人联手架开……

再然后，她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

子夜。

大雪已止。

巴哥却陷入高烧，昏迷不醒。

“大夫，咱们少福晋的身子要紧吗？”察哈达问大夫。

“今夜至为关键，如能度过今夜，于明日凌晨前退烧，当保无事。”

“那要是明早！”察哈达咽了口口水，话没出口，他调头望向坐在睡房桌边的定棋。

见主子自回府就坐在房内，不反应、不说话，他支手撑著额头瞪住巴哥的卧床，一直瞪著上面昏迷不醒的人儿，连眼睛都不眨。

察哈达深感忧心。

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也不敢开口问。

“我先送您回府。”叹口气，察哈达对大夫这么说。

出去之时，他关上房门，然后嘱咐守在房外的小春，小心伺候。

屋内，定棋还是一动也不动，瞪著巴哥。

这一刻，他的心沉著，紧紧的痛著——

他的木然是因为震惊，是因为不敢相信……

他，竟为了一个抛夫离家的女人心痛！

房门打开，小春走进来。“贝勒爷，少福晋的药好了。”

定棋终于有了反应，放开撑住额头的手，他慢慢坐直后站起来。然后问：“把药给我。”

“贝勒爷，这是奴婢的职责！”

“把药给我。”他再说一遍。

小春一愣。“是！”把药碗交给定棋。

“屋里立刻加两盆火炉，让她出汗。”他突然下令，并且走到巴哥床前再交代：“拿凉水还有干布进来，吩咐下面的人待命，一夜要不断更换凉水，不能停歇！”

“是。”小春赶紧下去拿水。

定棋在巴哥床边坐下，将她扶起，卧在自己怀中。

她仍昏迷未醒，高烧让她发红的脸蛋冒著冷汗，见她眉心紧皱，似乎昏迷中还在忍受高烧的不适和痛苦，他漠然的神色，有了一丝牵动。

娇软的身子无力地倚在自己怀中，这提醒了他，两人已成亲数月，却一直未有肌肤之亲。

当真对她没兴趣吗？

一开始因为她怪异的习惯吓阻了他，再来因为她大病初愈，他没想过与她圆房，就这样一直到今日，他竟然未碰过自己的妻子。

然第一眼见到她的“真面目”，他不否认，她美丽的容貌已先吸引了他。

之后，她不许他纳妾，与他针锋相对，话锋里的聪慧又震撼了他。

现在，倚偎在自己怀申娇软的身子，妩媚柔软，是个十足的女人。

他承认，他动心、动情、欲求不满。

把药碗搁置在床边，他伸手，缓慢细腻地抚开她额上与颊畔的发丝……

“定……定棋……”她皱眉，紧闭著双眼喊。

他暂停手上的动作，然后，发现这是梦中呓语。

她做什么样的梦？是好梦？还是恶梦？

如果是恶梦中喊他的名，那么，她有多恨他？

他嘶声嗤笑。

忽然瞥见她里衣襟口泄出的一线春光，以及那羔白玉脂、胜雪冰肌上，似隐若现的一抹诱人朱砂胎记。

他的笑容敛下，眸色深沉。

他想要她。

舒臂取来药碗，他面目深沉，目光未有须臾离开她娇红的脸蛋。

含一口药汁，他俯首，以口就口，将药喂入她微启的小嘴里。

药汁自她嘴角淌下，他便舔舐、啜吮……

“咳咳、咳咳！”

巴哥被苦口的药汁呛醒，意识昏沉中，她看见抱著自己的定棋，正吻著她的唇、她的颈、她的胸口……

这是梦吗？

是这梦让她的身子更热？还是屋内的炭盆烘热了整间房？

她呻吟一声，仍不能解除这燥热的痛苦，只有更加燠热，身子冒出了更多的汗。

而定棋看她的眼神灼烫，有一种过去没有的鸷猛与深沉……

这不是梦吗？

真的是定棋吗？

他还在生气吗？

气她的不告而别吗？

“定棋……”

她虚弱地喊他的名，他眼中的焰火如遇干柴，迸射出更深沉的火星！

然后，一夜温柔火热的接触烧透了她的身子、溶了她的心、也褪了她的热病。

期间，小春误开房门，惊吓羞赧得跌了出去。

而那一夜详细发生了什么，巴哥已不复记忆。

她只记得自己的高烧在半夜已退，再其他就只有疼、昏沉、无限的疲惫……

还有定棋那双，仿彿要穿透她魂魄深处的深奥眼睛。

※※※

酉时

柔安待在房内，她的婢女绿袖回来告诉她，家人们已经找到巴哥，贝勒爷正在她房里，一夜没有离开。

听见这消息，柔安内心焦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于是对她的婢女绿袖说：“我们过去瞧瞧。”

“格格，现在过去好吗？”绿袖阻止她。

“贝勒爷现在一定忧心如焚，您今早还阻止察哈达总管去找人，现在过去，怕贝勒爷想起今早的事，如少福晋有个三长两短，恐要怪罪您。”

柔安站起来，眉头深锁，迟疑地问：“那我该怎么做？”

绿袖走近身边劝她：“刚才我在大门那里，见到察哈达总管正送大夫出去，我听说少福晋受了寒，高烧不退，今夜若不能退烧，就性命堪虞了。”

“可今夜她若退烧呢？”

“希望不大，我看察哈达总管愁眉苦脸，大夫也脸露忧色，若能有救，就不会今夜离开了，应该会留下侍诊。”

“那么，你要我离开——”

“她若病死，格格待这里岂不太尴尬了？此时应先离开，避开风头。”

“那就更不要紧了，我听说贝勒爷找到人时很生气，若非几个家人把他架开，他还掐著少福晋不肯放手。”

“我打探过了，贝勒爷那神态模样，是生气。”

“他生气，跟我离开有关吗？”

“那女人都惹贝勒爷这般生气了，一待病好，贝勒爷必定要纳侧室。”

“可他会想要我吗？”思及这几日住在府内，定棋冷淡的态度，她就心有不安。

“除了格格，这抚顺城内还有哪个人选更好？”绿袖道。

“倘若他回京呢？”

“不会，贝勒府若要回京选妻，早就回去了。”绿袖道。

柔安明白，绿袖说的是事实。

她为定棋而做了这些年的努力，不会白费。

“好吧！那咱们今夜就走。”考虑片刻，柔安终于答应。

“是。”绿袖福个身，就赶紧帮主子收拾衣物。

“都收拾好了吗，绿袖？”半晌后，柔安问她。

“是，都收拾好了。”绿袖问：“格格，您离开要跟贝勒爷说一声吗？”

“不必了，你说他找到人时很生气，这时候想必他正心烦。我已在房内留了一封书信，家人发现会送给贝勒爷的。”

“那么咱们这就离开吗？”

“对。”柔安带著绿袖离开房间。“这时不必惊动其他人了，咱们在门前找两个贝勒府家人抬小轿，直接回贝子府就成了。”

“是。”

来门前，却见一阵骚动。

一名男子正在门前，与守门的家人起了冲突。

柔安示意绿袖上前盘问：“发生什么事？”

“这无赖居然敢上门说，咱们的少福晋是抚顺城里的乞丐！”守门的呸道：“简直是王八羔子瞎胡谒！”

“抚顺城的乞丐？”绿袖瞪大眼睛。

“我哪里胡说？！她明明就是那街头乞丐，可把我恨得牙痒痒的！我还找了她很多日，那天在清心园被我撞到，我一见她就觉得眼熟！只没想到，换了衣装就变了个人，让我一时还认不出来呢！”

“清心园，你在清心园见过少福晋？”绿袖推开了守门的，上前问。

“什么少福晋啊？明明就是个乞丐，只没想到，这小乞丐竟是个标致的妞儿！早知是个女的，那日府里迎亲时，我死活也要圈住她，不教她给逃了！”无赖朱四一脸色相垂涎。

“府里迎亲？你说什么？说清楚些！”绿袖斥问。

朱四上下打量了绿袖几眼，然后问：“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

绿袖回头看了柔安一眼，柔安示意她拿出银子。

于是绿袖取出银子交给朱四。“只要把话说清楚，还有你的好处！”

一见银子，朱四的眼睛就亮了！

于是他将贝勒府迎亲当日发生之事说一遍，包括在府外逮到人后，又被巴哥逃跑的事，也详详细细一并说个清楚。

※※※

清晨，巴哥醒来时高烧已退，但定棋已不在她身边。

“少福晋，您醒了吗？”小春端水进房。“昨夜贝勒爷在屋里照顾了您一夜，一直到早上都没休息呢！”

见小春进来，巴哥身上没有衣服，便慌张地用被子圈住身子。“你等一下再进来——”

“有什么关系，让奴才来帮您更衣吧！况且您的身子还没全好呢，昨夜才退了烧，今日身子肯定还虚弱，要是又招了凉还了得吗？”小春笑嘻嘻。

“不会的，你先出去，我自己换衣裳还快些。”巴哥红著脸。

小春掩嘴偷笑。“少福晋，您的脸皮真嫩！”

“你先出去嘛！”

“好好好。”小春笑著说：“贝勒爷出去时交代了，他说今早府里来了贵客，必须亲自前去招待，午间用膳前他就会回来。”

巴哥垂著颈子，浅浅地笑。“我知道了。”

小春又说：“我到厨房去，看早膳准备好了没有。”话说完，她才笑著出去。

小春关上房门后，巴哥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她想著昨夜的事，不明白是怎么发生的，也不明白定棋为何突然……

想起昨夜，她的心就跳得厉害。

摇摇头，她包著被单下床，然后在房内自己把衣裳穿好。

叩叩。房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小春吗？你可以进来了！”她急忙拉整穿了一半的衣衫。

房门推开，进来的人却是柔安。

见到她，巴哥一愣。

“昨夜，贝勒爷在这里过夜了？”柔安问，瞪著巴哥尚且衣衫不整的模样，她的神色冰冷。

“你进来做什么？这是我的房间，请你出去。”

“你的房间？”柔安嗤笑，然后阴沉地盯著她。“应该说，这里是少福晋的房间才对吧！”

巴哥愣住。

室内的气氛忽然僵凝，巴哥粉红的脸蛋也变得苍白。

“你叫巴哥是吗？从现在起，我就叫你巴哥吧！”一反往常柔顺的模样，柔安语调尖锐。

“你想做什么？”巴哥胸口一紧，内心有不祥预感。

柔安厉声指责。“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少福晋！我真不敢相信，一名抚顺城里的小乞丐，竟有天大的胆子，胆敢冒充贝勒爷的妻子！”

这话直接的让巴哥不能承受，这一刻，她的脸蛋完全失去了血色。

“不过，我不管你是谁。”缓下声，柔安又露出阴沉的笑脸，对她说：“我不会把你的身分告诉贝勒爷，我只要你离开贝勒府！”

柔安说的话让巴哥心寒。“你可以揭穿我，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定棋？”她脸色苍白地问。

“因为我要让贝勒爷休妻！”柔安忽然笑出来，仿彿为自己的谋算得意。“再者，你与贝勒爷已经有肌肤之亲，与其冒险，让贝勒爷抉择留下你或者惩罚你，那么我宁愿叫你自己走，让他恨你！”

留下她？

不，如果定棋知道她骗了他，他不会留下她，只会恨她！

巴哥清楚，定棋留她，只因为自己拥有“妻子”这个名分，一旦知道她的真实身分，他不会原谅她的欺骗。

然而定棋会恨她吗？

“乞丐也妄想飞上枝头？一根旱地里的杂草，别说一般人家都不会要这样的女人，你竟然还敢冒充尊贵的少福晋，想占有贝勒爷的心？”柔安冷冷地说。

柔安的话提醒了巴哥。

不，定棋不会恨她。

如果没有爱，岂有恨？

即便已有肌肤之亲又如何？他说过，他们不是恩爱夫妻。

就算对男女之情再无知，巴哥也明白，真正的恩爱夫妻，与由情义生爱的夫妻，其间有多大的差别！

“我看得出来，你不笨！”柔安走到她身边，对她说：“你走吧！贝勒爷不喜欢你这样的女人，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倘若还想留下争取怜悯，既愚蠢又可怜。”

巴哥看著眼前这露出真面目的女人，她的面貌很狰狞。然而欺骗定棋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样都用了心计，又有何好坏之分？

“再给我一点时间。”瞪著前方，巴哥喃喃说。

“不行，我要你现在就走！”柔安沉下脸。

巴哥眼窝一酸。“如果我突然离开，他会找我！”

“我已经安排好马车，等他发现，已经追不上你！”

“马车？你早巳安排好了？”她沉痛地喃喃问。

“就在后门。”柔安对她说：“我先过去，你马上跟来，听到了没有？”话毕，她走出巴哥的房间。

巴哥僵在房内，全身发冷……

倘若还想留下来争取怜悯，既愚蠢又可怜。

柔安的话在她脑海回响，巴哥闭上眼，比昨夜病中更痛苦的窒息感，在她胸口漫生。

睁开眼，她从木屉里取出纸笔，在妆案上留下潦草数笔……

之后就毅然转身，离开这处收留了她两个月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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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看完巴哥留下的字条，定棋沉著脸，不发一言。

一旁察哈达心情沉重，小春则忐忑不安。

“什么时候发现她离开？”定棋终于问。

“小春说，她才离开少福晋的房间不到半个时辰，一回到房里，少福晋就不见了。”察哈达回话。

“马上备马，立刻找人！”定棋下令。

然而，即便他态度果决，神色却阴晴不定。

只因她第一次逃离还有理由，这次再犯，是为了什么？

难道昨夜对她一点意义都没有？为什么她不能等他回房，为什么连了解他心意的耐性都没有？

定棋神色冰冷，察哈达察颜鉴色。“贝勒爷，有件事，奴才得先禀告。”

“说。”定棋已跨出厅外。

察哈达与小春一路跟出去。“小春，你赶紧把话告诉贝勒爷！”

“是，”小春说：“早上奴婢先在房内等了一会儿，后来听书斋的小僮说，见柔安格格在奴才离开时，进了少福晋的房间。”

“什么意思？”他停步，回头。

小春低下头。“小僮说，柔安格格离开后，隔不了一会儿，就见少福晋匆匆离开房内。”

定棋沉下脸。“察哈达，请柔安格格到前厅谈话。”

“遮。”察哈达衔命而去。

掐紧手中巴哥留下的字条，定棋神色冷峻。

柔安一到前厅，见巴哥的侍女及一名小僮在场，她有些疑惑。

“秋生，把你看见的，对柔安格格说一遍。”定棋面无表情地嘱咐。

“遮。”小僮秋生道：“今天早上，我见柔安格格进了少福晋的房间，随后少福晋匆匆离开房间。约莫半个时辰后，小春姐姐回到少福晋房间，一会儿走出房外，问其他人有没有见到少福晋，于是我上前跟小春姐姐说了缘由，小春姐姐脸上有疑惑，于是开始找起少福晋，不到半个时辰，小春姐姐急起来了，便找来察哈达总管，之后的事我就不明白了。”

柔安听见小僮提到自己，她心底虽忐忑，可已经有了准备。

“小春，这是怎么回事？”定棋神色矜冷，不动声色接著盘问小春。

“禀贝勒爷，小春因为不识字，所以不明白少福晋留在桌上的字条写些什么，于是找来察哈达总管，这才知道少福晋离家了，又想起秋生说的话，所以赶紧禀告贝勒爷。”

柔安听见巴哥临走前留了字条，她心头越发不安起来。

定棋沉冷的目光盯著柔安。“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到房间找她？”他问得直接。

柔安听出他话里的冷意。“贝勒爷，柔安因为听下人们提起，说是少福晋昨夜染了风寒，病体甚弱，柔安忧心少福晋的身子，所以前去探望．”

“你说的，”他沉声问：“是实话？”

“当然，柔安关心少福晋的身子！”

柔安话未说完，察哈达忽然领了一名陌生男子进门，后头还跟著柔安的侍女绿袖。

见到绿袖跟随总管进来，柔安心神不宁。

“禀贝勒爷，正午侍卫们在后门口发现这一名车夫，他坦言是受绿袖姑娘花钱指使，到贝勒府后院接人的！绿袖姑娘，快快把你跟你家格格的谋算，在贝勒爷面前说个清楚！”察哈达口气严厉，他早巳调查得一清二楚。

柔安心头一惊。

绿袖低著头不敢看她的主子。到前厅来之前，察哈达早巳审问过绿袖，此时在贝勒爷面前，她只得把如何雇车夫，预谋送走巴哥的详情，仔细说了一遍。

听见绿袖道出实情，柔安整个人颤抖不已。

定棋只是牢牢盯著她，并未问她的话。

然而这眼神，已叫柔安整颗心都凉透了！

“我……”勉力镇定心神，柔安试图解释。“那个女人是冒名顶替的，她原是抚顺城里的小乞丐，竟敢妄图福晋的位子，我不过是替贝勒爷赶走她！”

“你把她逼走的？”他突然问，面无表情。

柔安一愣。“柔安会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贝勒爷。”她狡辩。

“为了我？”定棋冷下眼。“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柔安胸口一紧。“那女子胆敢冒名顶替福晋，可见十分狡猾，柔安担心她伤害贝勒爷，所以才做主先把她送走！”颤著声，她仍然试图申辩。

然而定棋冰冷的视线，仿彿射穿了她的心，让她惊慌。

“不论巴哥是什么人，她必须离开或者留下，由我来决定。”沉著眼，他一字一句告诉柔安。

原来娴静温婉可以与机心共处！他要的，不是这样的女子。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巴哥心动的理由……

她的坦率、可爱、甚至粗俗，在在皆让他看见她的真心。在他意欲纳妾之时，她据理力争的模样，又让他见识了她聪慧的另一面！

原来他真心想要的，是这样的女子……

清净如水，率直纯真。

“可贝勒爷，”柔安还试图解释：“柔安一切皆是为您著想！”

“察哈达，送客！”他突然冷声直斥。

柔安一僵，脸色发白。

察哈达立即上前。“格格，请吧！”冷脸送客。

柔安格格面如死灰。

至此，定棋已经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谋算落了空，柔安明白，从今而后，她已完全失去嫁进贝勒府的可能！

※※※

京城

察哈达与小春跟著主子来到京城，已经半个月之后。

由于巴哥并未搭上柔安为她准备的马车，定棋在抚顺找了月余，才确定巴哥已经不在抚顺城，后有一队自京城北上抚顺的货商，提起个把月前有一名貌似巴哥的女子，给了货商几两银子，便随货商的马队一起进京，后来在京城贤良寺附近下了车。

得到这个消息，察哈达等人才跟著定棋，赶到京城。

一行人进入京城，首先来到贤良寺，在寺门外问到一名在寺门前兜售线香、金纸的小贩。

“唉呀，我记起来了，好像真有这么一名姑娘，相貌就似你们形容的那样标致，可却形单影孤、全身瘦骨嶙峋，瞧起来怪可怜见的！”

“你说咱们家少福——我是说咱们家夫人，你见咱们家夫人她怎么了？”小春捺不住性子急忙问。

“噢，那日我见她走到寺门边就倒下了，看似病弱得很，奄奄一息的，好像快死了——”

“你胡说！”小春气得骂人。“咱们夫人身子健壮，才没那么容易死呢？”她眼眶里含泪。

“我实话实说，哪里胡说了？你瞧，那日她就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的，到了晚间恐怕就已经没命了！”

小春瞪大眼睛。“你再说、再说我要打人了！”她急得哭了。

“察哈达，再找附近小贩问清楚，查明最后见到巴哥的人。”定棋的神色始终阴沉。

他看似冷静，沉声嘱咐察哈达。

然而听见小贩刚才所述，他的拳头握紧，一直未曾松开！

他不敢去想，失去巴哥的可能！

即使在她仍生死未卜的现在，他的心都因为浓浓的挂念，而深沉地痛著。

※※※

巴哥并末坐上柔安给她安排的马车。

她从墙边跳出贝勒府，之后换了平民的便装，在抚顺街头跟南行商队，搭上马棚货车，一路到了北京城。

车行到这里，她从贝勒府带出的一点银两已经用尽，于是只能在旧都十王府附近下了马车。

此处自改朝换代后已改建为贤良寺，位于东安门外胡同，附近是商人聚会集市之处，也有不少官宦仕女人本寺参拜，更有外县官吏进京述职时多寄居于此处。

人海茫茫，巴哥十岁时离京，对于京城的记忆已几乎淡忘，她不知何去何从，这一路舟车劳顿，她的病一直没有痊愈，身于更显得瘦弱、憔悴。

身上没有银子，她还病著、饿著，已经奄奄一息……

病得不能再走，她在寺门外倒下，却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再贫困，她好像已不能再重操旧业，伸手跟入寺进香的路人要钱。

是什么改变了她？

是羞愧与廉耻吗？

从前她并不觉得伸手讨钱可耻，还学起路边乞丐粗俗不雅的举止，凡事大而化之，可那一切全是为了生存！如果不那样，她讨不到钱，也不见容于其他乞丐，只能饿著肚皮等死。

然而现在，就算仍怜悯路边的乞丐，可她自己却不能再像从前，那么乐于贫贱，不在乎众人轻蔑的眼光。

也许，自从离开定棋后，一切都无所谓了。

她不再为了生存苦苦挣扎。

小时候娘教她念书，她当然识得礼义廉耻，后来沦落为一名乞丐，虽然粗俗不雅，实非她本性。

现在，既然活下来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那么，她就不必再违背本性，跟人伸手要钱了。

离开贝勒府时，她留在妆案上的字条，已经坦白直陈了自己的欺骗。

明知道定棋会恨她，可她别无选择，既然要走，那么她就该对他把话说清楚，不让他糊涂饮恨，这是最后，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倒卧在贤良寺门前，巴哥又饿又病，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

“织心，你瞧，这儿有个姑娘，她倒在地上好似病得很重！”一名富贵人家妇人，走到巴哥面前，菩萨一样慈蔼的面容上，有著极深的怜悯。

“福晋，您别管事，说不准是个诈死讹钱的。”那名叫织心的姑娘跟过来，拉住了主子。

“怎么会呢？我瞧这姑娘生得好水灵。你快来，瞧瞧你们俩，就似照镜子一样，都这般可人。”

“福晋，您先莫靠近，让织心瞧去。”

那姑娘走近，巴哥见到她美丽的容颜，一双水秀灵动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红唇……

迷迷糊糊中，巴哥想，这姑娘莫非就是定棋喜欢的仙女？

是呀，她活脱脱是定棋喜欢的模样！比起柔安格格，还要灵秀上几十倍……

温柔婉约，水秀天成。

巴哥闭上眼，觉得安慰。

她终于找到定棋喜欢的女子了。

※※※

“织心，你说她什么时候会醒呢？”

似梦似醒之时，巴哥又听到昏迷前见到的，那位富贵妇人的声音。

“好像快醒了，福晋。”

“不知她醒了以后，会不会吓著？”

“不会的，福晋，这位姑娘见著福晋的菩萨容颜，只会欢喜。”

“织心，你的嘴巴真甜。”

“奴才说的是实话。”

妇人笑出声，然后又说：“快看，她睁开眼了。”

巴哥张开眼睛，看到妇人，和名叫织心的姑娘，然后是这处美轮美奂的房间。

“你醒了，身子舒坦吗？”那名唤织心的姑娘温柔地问巴哥。

织心动作俐落地帮巴哥掖被子、拉枕头，还兑了一杯温蜜水送到巴哥嘴边，扶她起来，喂她喝下。

“谢谢……”巴哥茫茫然地看著这位姑娘，然后问她：“这位婆婆是菩萨，您是神仙姐姐吗？”

那妇人一听，跟织心一起掩嘴笑出来。

“不是，这儿是巴王府，这位是福晋娘娘，福晋确实是菩萨心肠，可我只是个奴才，不是什么神仙。”织心回答她。

织心的声音清脆却柔软，非常好听，非常温软。

“咱们家织心上辈子怕正是仙子，犯了仙规才被贬下红尘。”福晋笑言。

织心没说话，只问巴哥。“姑娘，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巴哥。”

“巴哥？”福晋问：“你是汉人吗？咱们这儿是巴王府，你叫巴哥，织心，我居然救了一个姓巴的姑娘了！”福晋又问巴哥：“可你为何流浪在街头，怎么还生了病，一个人孤零零地倒在贤良寺门口了？”

“福晋，咱们该先让巴姑娘梳洗更衣。”织心提醒。

“是呀！我真急性，她刚醒过来，该先让她梳洗更衣，吃些东西再聊。”福晋笑著站起来。“织心，你留下来照顾她吧！春儿跟我回房就成了。”

“是。”织心福个身。

福晋就离开了。

巴哥见到这府里金玉满堂，雕梁画栋的，十分富贵，她便有些情怯。

“巴姑娘，织心先侍候您更衣，一会儿秋儿便给您送热水来。”

“我自个儿来就成了。”巴哥忙说。

织心扶起巴哥。“您是福晋的贵客，理当让织心来侍候。”她说，秀丽的脸容有抹真诚。

热水送来，织心在屏风后帮巴哥更衣。

巴哥见到水中倒影，以为是自己恍神了，忽然有种奇妙的错觉……

“像吗？”见她的表情，织心笑了。“福晋说，咱们俩像照镜子，生得好像。”

是真的像，可是又有几分不像。巴哥想著。她见织心长得秀气、举止细腻，却似做惯杂务，动作没有一丝迟滞。

织心为她脱衣，待脱到里衣时，织心忽然停住。

“怎么了？”巴哥问她。

织心忘了自小管家的严训，瞪著巴哥的胸口，目不转睛。

“你怎么了？”巴哥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织心这才喃喃问：“您胸口上这雁型的——”

“朱砂痣吗？”巴哥笑出来。“这是自小就有的。”

深吸口气，织心缓过神。“您先进澡盆，千万别著了凉。”

伺候巴哥入浴，织心就悄声退出房外。

刚才她之所以吃惊，是因为这雁型朱砂痣，正是巴王府子孙才有的特殊胎记。

织心八岁进府，自进巴王府就伺候著一个爷——巴王府的大贝勒，直至半个月前她才转进福晋房里侍候。

既然自八岁起就服侍主子，雍竣贝勒，织心在大贝勒胸口已见惯这样的雁型朱砂痣，当然不会错认！

※※※

问不到巴哥的下落，只从一名卖豆腐花的小贩那里得知，当日似有一名贵妇，从寺门外带走了巴哥。

暂时打探不到那名贵妇的身分，定棋首先能做的事，就是上门拜会佟王府。

迎来娇客，佟王爷却是满心忐忑。“老夫明白，这一切皆是小女的错。”

“王爷知道小婿来访，所为何事？”定棋沉声问。

他思及巴哥离开时留下的字条，难道她欺骗了他？

“小女做了何事，想必贝勒已经明白，老夫实在太过羞愧，不敢请求原谅，唯愿贝勒爷看在老夫的薄面上，勿将丑闻宣扬，是以老夫铭感五内，除退回聘礼，愿亲自登门跟玉王爷赔罪。”侈王爷羞愧地道。

他以为定棋久久不来找人，恐怕暗中已将始末调查清楚。

定棋眯眼。“请王爷叫云罗出来会面，无论如何，我要见她一面，亲自问个明白！”他神色冷厉。

佟王爷自知理亏，不敢啧声，只得尽快吩咐家人，请格格出来。

一刻钟后，面容憔悴的云罗格格，由婢女扶著，蹒跚地自后厅走出来。

她从抚顺贝勒府与情人逃走之后，两人盘缠用尽，又不事生产，她又生了病，两人落魄到几乎乞讨维生。好不容易回到京城，两人只得各自归家请罪。佟王爷自从得知女儿干了如此荒唐的大事，他又恨又悔，吓得整日心神不宁，早已有心理准备，等著定棋回京，兴师问罪。

“贝勒爷，这是小女，我要她亲自跟您赔礼，请您原谅。”佟王爷羞愧得头都快点地了。

那女子朝定棋跪下，痛哭失声。“贝勒爷，一切全是云罗的过错，云罗幼稚无知，胆大妄为，新婚之夜跟翰湘一起出走——”

“住口！”佟王爷面目突然变得狰狞。“你竟敢再提野汉的名字！”

“阿玛，翰湘不是什么野汉，他是宁府贝子！”

“闭嘴！”佟王爷涨红脸，用力一拍几案。

至此，定棋已大约明白始末。

巴哥没有骗他，她是冒名顶替，因为他真正的妻子在新婚之夜就跟别的男人私逃了！

这名女子容貌姿色虽属上品，但绝对不及巴哥！

这才是他真正的妻子，云罗？

“你要我，再把她领回去？”他冷色，一字一句问。

佟王爷心头一凛，仍厚颜道：“老夫已圈住女儿近半个月余，就等贝勒爷将她领回。自然，贝勒爷从今而后再也不必顾忌小女，往后贝勒爷愿再娶什么样的女子，都顺随您的心意，只求贝勒爷不将小女休离就好。”

一听父亲这样说，云罗格格跪著突然爬到定棋脚边，猛地伸手抱住定棋的腿。

“贝勒爷，求求您大发慈悲！云罗只愿您休了我，我与翰湘会感激您一辈子的！”

她明白，她罪无可恕，如定棋愿休了她，那么她虽名誉有损但还不致名节尽失，未来还有机会与翰湘复合，更不至于被视做奸夫淫妇，死无葬生之地。

侈王爷瞪突了眼，他双笔紧握、青筋暴露，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儿竟厚颜无耻到这地步！“你这孽女！竟然还敢口口声声提那个畜牲！”

“事已至此，我看，只能问佟王爷的意思了。”定棋忽然开口，语调淡漫。

佟王爷一听他这么说，便赶紧道：“老夫会好好训斥小女，要她死心塌地，跟随贝勒爷回去。”他赔笑说。

“我看死心塌地不然，”定棋悠悠道：“再说，我也不能要一个心里挂著别的男人的妻子。”

佟王爷笑容消失。“你的意思是！”

“休妻在所难免，佟王爷只等我的休书，不必动其他妄念，至于迎亲时一切聘仪，就免去归还了吧！”

话毕，定棋站起来，挥挥褂子准备离开。

“等一下！”佟王爷瞪大眼睛。“这桩婚姻是皇上指的婚，更是你阿玛自己去请的皇命，你万万不可休妻！”

定棋停在佟王府大厅门口，面无表情。“令嫒于我没有丝毫恩情，况且一心挂念情夫。倘若皇上知道实情如此，佟王爷想，府上还能这般安宁吗？”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佟王爷心惊！

皇上若知情，非但女儿获罪，自己也难脱教养干系。

思及此，侈王爷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著玉贝勒走出佟王府——

自这一刻起，他能做的，就只有等待玉王府送来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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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原以为，此生此世是孤儿寡人的命，没想到，原来她竟然还有亲爹。

因为身上的雁型胎记，巴王爷慎而重之将巴哥叫到前厅，当著众人之面问起她的娘，这才知道，原来巴哥竟是自己失落十多年的亲生女儿！

初初，巴哥见到巴王爷的第一眼，谈不上血浓于水，反之却有陌生感觉。

即便有亲缘，即便是血亲，为何见面时没有涕泗纵横、刻骨铭心？

见到亲爹，巴哥只有更加思念自己的亲娘……

女儿冷淡矜持的态度，巴王爷并不怪罪，反之，他明白时间的隔阂，亦需要时间弥平。

当年巴哥的亲娘秋水，就是他的小妾。十多年前秋水带著才刚出生、尚在襁褓的巴哥逃离王府，曾让他痛心疾首。

他原以为秋水已远离京城，却没想到，她竟带著女儿避居京城胡同，从未离开，让他遍寻大江南北，数年未回京却一无所获，只有痛心。

而当年秋水离开王府，只因她的汉人身分不见容于老福晋，于是她选择出走，以成全他的孝思，也成全他们的爱情，宁愿保留相爱的记忆，也不愿这爱因现实的淘洗变质。

秋水是名奇异的女子，一辈子令他揪心，也一辈子让他遗憾！

而他们的女儿，他不明白她的性情、不曾参与她的成长，更来不及怜惜她流浪落魄的童年，只在她脸上，依稀看见秋水当年美丽似水的样貌，令他晞嘘。

巴哥来到巴王府已经半个月余，慈悲善良的巴福晋疼惜巴哥，不曾因为巴哥的额娘而排挤她。

至于同父异母的兄长，巴哥只见过他一面。

那是奇特的经验。

“你为什么不笑？”初见面，雍竣便直截了当问她。

“我为什么该笑？”她回他。

雍竣深沉地看她。“我以为，回到王府，你应该高兴。”

“回到王府不见得高兴，可能见到阿玛，我是高兴的。”

她高兴吗？

应该高兴吧！知道自己还有亲人，确实值得欢喜。

她的兄长盯著她，久久未发一词。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她终于忍不住问。

“是谁，”他眯眼，淡问：“哪个男人抓住你的心？”

她心惊。“我的心？”呐呐地问。

“你的眼神，没有光采，只有苦涩。”他说。

寥寥数语，短暂的对话，又让巴哥感觉到雍竣跟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那双深沉的眼睛仿彿能看透人心。

后来巴哥才知道，雍竣是织心的主子。有这样的主子，即便灵秀如织心，必定也不甚好过。

除去那次见面，巴哥没再见过兄长，只知道他于关内经商，时常游走江南，居处不定。

白天，巴哥的侍女如玉会陪伴她，夜里她独居华丽的格格寝室，却每每想起定棋……

他是否恨她？

她想起离开前高烧那夜，他对她整夜的照顾，以及那情深意浓的缱绻。

她爱定棋，至今日她已能对自己坦承，可这坦承来得心酸，即便她已贵为格格，却不能改变欺骗他的事实……

不敢奢望定棋对她无恨，她只能把寸寸相思，埋在心底。

这日午后，巴哥的侍女如玉忽然奔进房内，笑嘻嘻地对她道：“格格，京城里今日可发生新鲜事了！”

如玉是巴王府里最爱说话的丫头，她就是奉命来逗格格开心的！

巴哥的忧郁，不仅雍竣察觉，就连巴王爷与福晋也感受到了！

可巴哥不说，府里也没人敢多问，就怕是她做乞儿那时种下的伤心事，若开口问了，徒惹她更伤心。

“什么新鲜事？”知道如玉努力要逗笑她笑，尽管心头郁郁寡欢，巴哥仍体贴地展露笑颜。

“格格可知道玉王府的玉贝勒吗？”

一听这名字，巴哥当下白了脸。

她点头，神色显得抑郁、苍白。

如玉没看出她不对劲，忙著往下道：“那玉贝勒竟然在京城四处贴满告示，道出他的休妻七大书！”

他休妻了？

因她的缘故吗？因她的嫉妒吗？

可他已知她不是真正的福晋，倘若休妻，他如何向佟王府交代？

此刻，巴哥虽然心酸，也只能强自振作问：“休妻七大书？这是什么样七大书？”

“内容我全记下了，格格您听著！一者不知淫诱夫君；二者不知嫉妒侧室；三者未厉色阻夫纳妾；四者不曾多舌顶撞夫君，五者不知窃取夫心，六者不识为夫真心，七者不告而别，让为夫痛心疾首！”如玉一口气说完，已经笑得快要折了腰。“格格，您说，这样的七出是不是新鲜有趣极了？奴才曾听人说玉贝勒足智多谋，最会做生意！也亏得，只有玉贝勒想得出这样的条条！”

这是七出？

这七大书，字字句句，惹她心痛。

他在想什么？为什么四处张贴这样的告示？

“这七出的告示贴在哪儿？”

“哪儿都有呢！好似存心给人瞧的，张贴满京城，现下每个人都在猜测，玉贝勒这样休妻，究竟在故弄什么玄虚？”如玉笑著说。

“你快带我去瞧！”话末说完，巴哥突然静了下来。

“格格，您想出去瞧瞧吗？如玉现在就陪你出门！”

“不用了。”巴哥却摇头。

“怎么了？刚才您不是说想去瞧瞧的吗？”如玉极力怂恿她：“那告示前面挤满了人，很热闹好玩的！”

“我不去了。”巴哥却坚决如此。

如玉呆住，一时间不知道她的格格为什么又沉静下来。

“你出去吧，如玉，我想一个人静静。”巴哥对如玉说。

纵使如玉话多，主子说想静静，这时即便她有再多话也吐不出口，只得依言退下。

如玉走后，巴哥一个人坐在房里发呆。

她摸不透定棋的心思，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六者不识为夫真心，七者不告而别，让为夫痛心疾首……

这是什么意思？定棋想告诉她什么？

这是反话吗？抑或是对她的嘲弄？

可他不会知道她在京城，除非……

有那个可能……

他曾经寻找过她吗？

※※※

帮忙贴了满京城的告示，小春就成日在告示附近兜圈，期待看见她的主子——少福晋！

至今虽然玉王府上下皆知，巴哥是冒名顶替，可无论察哈达或者小春还是一心认定，巴哥便是他们的福晋主子。

这日小春正在街上找著，怀著微小的期待，能与她的主子下期而遇。

忽然之间，小春远远的见到一名女子，好像就是她的主子巴哥！

小春追过去，奈何街市人潮蜂拥，她挤了半天，女子已经拐过巷口。

“等一下！”小春连忙追过去。

这一路，小春追到巴王府后，就被挡在府前不得进门。

她亲眼看见巴哥走进府门内，却不得其门而入，只能空自著急！其后小春在王府外巴巴等了一个时辰，依旧不见人影，她只得赶紧赶回玉王府回报贝勒爷。

※※※

这是定棋第一次见到雍竣。

贝勒经商名闻天下，只是定棋居于关外，雍竣独霸关内，两人早互久仰其名，却从来无缘见面。

“你说，你来找妻子？”厅上，雍竣大贝勒代巴王爷接见玉府贝勒。

“是，我府上侍女在街上见到一名红衣簪花、手执圆扇的女子，追至贵府门外，见此女走进贵府，侍女不得其门而入，所以我登门拜访，欲求一见。”定棋明白，他的冒昧。

挑明说话，是因为他清楚，雍竣贝勒向来深沉阴鸷出了名，于商场交易，莫说从来不手软，实则经常不择手段。

与他斗阴，不如直言。

“红衣簪花，手执圆扇？”雍竣眯眼。

“是。侍女确是如此形容。”

雍竣忽然低笑，神色莫测。

片刻后，他唤来前厅小厮，淡道：“叫织心出来。”

“遮。”小厮退下。

不久，一名红衣簪花女子走进来，她貌美如花、眼波似水，一步一轻盈，她是织心。

定棋心寒。

她确实有几分像巴哥，但她不是巴哥，只消看一眼，他就能笃定。

“你说的，是她？”雍竣揶揄。

明知不可能是织心，他还是将她唤出见客。

“不是她。”定棋答，神色严峻。

“她叫织心，她，像你的妻子？”雍竣问。

“是有三分相似。”定棋沉眼答。

“你思念你的妻子？”

“十分挂念。”他诚实以对。

雍竣淡下眼。“那么，若我将织心赠你为妾，或可减去几分你思妻之痛。”

听他如些言语，织心神色微变。

但她不说话，只僵立著，没有反应。

“大贝勒的好意，定棋心领。”他婉拒。

“怎么？你不愿意？”雍竣咧嘴。“因为织心不美？”

定棋苦笑。“织心姑娘，是世上难觅的美人。不过，在我心中，唯我的爱妻最美。”

雍竣沉下眼。“但我听说，你已休妻，若要寻回妻子，应该上佟王府。”

“说来话长。”定棋阴郁。

雍竣注视他片刻。“请玉贝勒栘王花厅，可以长谈。”

“不敢叨扰，改日再访。”他起身欲告辞。

“不急，天候尚早，大贝勒定要在我巴王府用过晚膳再走。”雍竣留人。

盛情如此，他不能再推却。

※※※

侍女如玉来房，告知她的主子，大贝勒请她在花厅见面。

“阿哥找我，有事吗？”

“大贝勒没说，只请您到花厅。”如玉答。

“我知道了。”

※※※

她离房走到花厅。

未至花厅，在门外她已见到一名男子正等在里面。

那不像她的阿哥，背影却似曾相识，有一抹异样熟悉……

跨进屋内，她没想到，一双熟悉的眼睛赫然攫住她的视线！

巴哥呆了、傻了，只能怔怔瞪视著眼前的他，定棋。

他的震惊不下于她。

然而他的反应快过她，在巴哥回神之前，他已经捉住她，把她拉到面前！

这是巴哥，不是之前那名叫织心的侍女，他十分确定。

“你，果然在这里！”他神情异样，盯住她的双眼灼热异常。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反问：“他呢……”

屋内不见大阿哥的踪影，只有定棋，这让她迷惑。

他神色阴沉。“你问谁？”将她握得更紧。

“雍竣贝勒。”她虚弱地答。

一月不见，再见他，她心口紧紧地揪痛著。

然而她温柔的回话，唤出来的那个名字，螫伤了他冷沉的俊颜。“跟我回去。”他紧握她的手回头就走——

她却甩脱他的掌握，僵立在厅内看他。

定棋寒了脸，沉声再说一次：“跟我回去！”

他试图伸手，巴哥却退缩。

“我不能跟你回去。”她后退数步，拒绝他向她伸出的手。

“为什么？”他僵住，眼色复杂。

“我不是你的妻子，不能跟你回去，再说，这是我的家。”

她的家？他脸色一变。

“你的家？你是乞儿，岂会有家！你跟雍竣贝勒是什么关系？！”他寒声质问。

“他是——”

“让大贝勒久等了。”只见雍竣施施然走进来，俊颜含笑。

他侧首对巴哥说：“你先离开，我跟玉贝勒有话商谈。”语调剀切温柔。

只见定棋握紧了拳，英俊的脸孔饱含肃杀的冷意。

巴哥不敢再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定棋未追上去，既然已知她就在这里，那么他会要回她，这只是早晚问题。

“你想杀了我？”端详定棋片刻，雍竣咧嘴问他。

“我的眼色透出杀气？”他眯眼，反问。

“是。”

“那么，我是想杀了你。”他冷色直言。

雍竣忽然低笑起来。“为了什么？”

“巴哥是我的女人！”他冷道。

“你的女人？”雍竣挑眉。

“她是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是侈府格格，不是她！”

定棋眯眼。“你故意的，让她进来见我？”

“何以见得？”雍竣咧嘴笑。

“她长得与你府中侍女，有几分相似。”

雍竣他淡下眼。“你说的，是织心？”

“因为如此，你想到巴哥？”

“是，也可说不是。”雍竣漫声答。

定棋不语，沉眼等他说话。

“最重要的原因，”雍竣道：“只因为，她眼中没有光采，只有苦涩。”

定棋僵住。

“你在找妻子，一个与织心相似的妻子，却又陈述休妻七大条，命人贴满京城。”雍竣嗤笑。“玉贝勒在故弄什么玄虚？你心里所爱的女人，当真是佟府的格格？倘若爱她，又何必休妻？”

这话问得鞭辟入里。“你不该猜出，她是我寻找的妻子。”

“是不该。”雍竣低笑。“我没猜出，只是赌运气。”

定棋已看出他神态玩世不恭，这样的男人，跟巴哥是什么关系？

“玉贝勒不喜欢我？”雍竣沉声说：“我能看奇书网提供得出，你还是想杀我。”

“原来，大贝勒能读懂人心。”定棋直言。

雍竣啧啧低笑。“想不到，你竟直言无讳，两次坦承想杀我！商道上传闻，玉贝勒口若悬河，擅长谋略智取，故此我一直以为你比我冷静，因为足智多谋是你的长才。可没想到，为了一个女人，向来见惯场面、只以智取的玉贝勒，竟然也能失去理性，想要杀人？”

“多言废话，又岂是巴大贝勒的本性？”定棋讽道：“巴王府大贝勒一向巧取豪夺，手段之深沉阴狠，在商道上也大有名气。”

雍竣不怒反笑。“什么样事会把玉贝勒逼急了，出言伤人？”

“我想要回我的女人，无论代价多高！”定棋直接挑明，懒得跟他啰嗦。

“你指的女人，是巴哥？”雍竣挑眉。

“大贝勒这是多此一问！”定棋冷脸相对。

雍竣嗤笑。“如果，我不给？”

“那么，我势必夺回她。”他寒声道。

“何以见得，你想夺，就能要得回？”雍竣问。

花厅里，气氛凝窒……

男人与男人之间火花进射，随时有一触即发的危机……

“玉石俱焚，在所不惜！”

对峙半晌，定棋一句一字抛回给他。

“好个‘玉石俱焚，在所不惜’！”雍竣低笑。“既然玉贝勒如此笃定，那么，我就跟你谈一桩买卖。”

“买卖？”他眯眼。

“是，”雍竣收起笑脸，然后沉声道：“这是一桩，于你我皆有利益的买卖。”

※※※

春日承德．巴府别业

巴王爷六十大寿，至承德别业迎接褥暑，儿女们为此特地赶至承德，为自己的阿玛祝寿。

寿辰这日清早，织心到巴哥房间为她梳妆更衣。

“这是王爷赐格格的衣裳，今晨拜寿时，希望格格能穿上。”织心对她说。

“为什么是织心你来侍候我？如玉呢？还有福晋，你不必侍候福晋吗？”巴哥问她。

织心正在整理王爷赠的衣裳，忽然停顿半晌，然后才说：“从现在开始，就是织心来侍候格格您了。”

“你来侍候我？为什么？”

她开始为巴哥更衣。“这是大贝勒的命令。”她淡声答。

“我大阿哥的命令？福晋同意吗？”

“福晋多年来一心向佛，不管府内家务已久，府务早巳交由大贝勒掌理，今日王爷六十大寿过后，也要将王府庶务移交给大阿哥。”

“你的意思是，我阿哥可以决定一切？”

“是。”

巴哥端详她，细声问：“织心，你原在房内侍候我阿哥，为什么忽然派往侍候福晋？”

织心为巴哥换上新衣。“格格，请您坐下。”

“织心，你还没回答我。”巴哥问：“你不说吗？”

织心望著铜镜里主子的容颜。“今日要专心将格格装扮得最美，咱们不说其他的事。”

此时，巴哥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新衣。“这衣裳好红，还镶嵌了这许多珍珠，太过隆重了！阿玛怎么给了我这样一件衣裳，真像新娘子。”她觉得好笑。

“王爷疼爱格格，恨不能给您这些年来所有的爱，所以赠给格格这一袭美丽隆重的新衣。”

“太过隆重了，就算是嫁衣，也太华丽了。”巴哥说笑。

织心淡淡笑出来。

巴哥看著镜里，站在身后为自己梳头的织心。“织心，你几岁进府的？”

“八岁。”

“八岁就侍候我大阿哥了吗？”

“是。”

“你有家人吗？”

“只有一个姨娘。”

“你自小就侍候我大阿哥，辛苦吗？”

“不会，织心做惯了。”织心问她：“格格，你想簪花吗？”

“簪花？”她看著织心梳理齐整的发髻。“今了日我没看见你簪花，你一向在发上簪花的，不是吗？”

“今日的女角是格格，织心不能簪花。”

“那么，我要簪朵什么颜色的花？”

“粉色带红的花，适合格格的气质。”

“粉色的香花吗？”

“是，簪朵粉色馨香，吉祥又醒目，您会是今日艳冠桃李的主角。”

巴哥掩起嘴嗤笑。

“格格，您笑什么？”织心温柔地问她。

“我是主角，那么你呢，织心？往后你站在我身边，就像我的姐妹。”

“格格别这么说，织心只是个奴才，不敢高攀。”

巴哥握住她的手。“你真要侍候我吗，织心？说真的，我知道怎么穿衣吃饭，不需要人‘侍候’。如果不侍候福晋，你该回去侍候我大阿哥。”

织心笑了。“格格是说，大贝勒不知道怎么穿衣吃饭？”

巴哥吃吃笑。“我大阿哥是魔鬼，他知道怎么看透人心，可我感觉，他确实不知道怎么穿衣吃饭。”

这话，让织心愣住了。

“你该侍候他，因为他是天之骄子，什么都能，就是不懂过活。”巴哥又说。

织心回过神。“格格，您实在蕙质兰心。”她喟叹低语。

巴哥一怔。

“我蕙质兰心？”她索性笑出来。

“织心，我相信你不是巧言谄媚我，那么你是在安慰我。”

“不，不是谄媚也不是安慰，我看见的，是格格的心。”织心答。

巴哥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定棋。他看得见她的心吗？

织心将主子打扮妥当，巴哥望著镜中的女子，吓了一跳。“这是我吗？我不敢相信。”

凝望镜中的主子，织心含笑说：“好美，是不？”

“织心，你的手真巧。可是，现在我真觉得自己像个新娘了！”巴哥有些不安起来。

“格格，请扶著织心的手，让织心领您出去。”织心微笑著说。

巴哥迟疑地伸出乎，然后随著织心走出这处她在承德别业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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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织心领著巴哥，先到后厅一间小房。

“格格，您先在这里等著，织心到前头看看。”

“好。”

织心走后，巴哥就坐在房内的小凳上等待。

一会儿，房外有人走来，站在门口。

“织心吗？”巴哥问。

那人走进来，却是巴哥想都想不到的人！

定棋走进小房内，反手关上了门。

“见到我，很惊讶吗？”他问她。

“你怎么进来的？织心呢？我的家人呢？”

“我就是你的家人！”走到她面前，定棋握住她的手。

巴哥退缩，她想抽回手，定棋却握得更紧。

“为什么躲避我？莫非你不知道我亲手写的休妻七大书？如果知道，难道至今还不能明白我的心意？”他问她。

“我在等织心……要给我阿玛祝寿！”一时间她不知所措，转身回避他。

定棋却自身后抱住她。“为什么要逃避我？！”沉痛地问她。

巴哥防住了。

眼泪从她眼眶里淌下，定棋手掌心上的温暖，唤起了那夜温存的记忆……

她是他的人了，可她不要只做他的人，却不能拥有他的心。

“放开我吧！你只是因为失去而想挽回，过后你会后悔的。”她心痛地说。

他将她转过身，逼她面对他。“你以为我只是因为不甘失去，所以才要挽回？”

“难道不是吗？”她避开他的眼神，怕自己会心软。

“当然不是！”

“不必再说了。”巴哥看见织心已经走进来，她退到门边，不再看他。

定棋想捉住她的手，她却避开他，欲跨出小房外。

“那一夜，难道对你一点意义都没有？”他脸色渐寒，因为她的逃避让他心寒。

巴哥停住，然后背著他缓缓说：“如果有恩情，又何必提那一夜？在那一夜之前，我根本看不到你的心。”

语毕，她跨出小房，离开了僵立的定棋。

※※※

织心领著巴哥来到前厅，堂上坐著巴王爷与巴福晋，一旁坐了两排前来祝寿的王爷贝子们，堂上喜洋洋燃了两根大寿烛，一个斗大寿字就贴在堂前，平添了许多寿喜的气氛。

巴王爷见女儿到堂前拜寿，高兴得眼泛泪光。

“赞礼感激诸位今日赏光！”巴哥拜毕，巴王爷就对众人道：“赞礼一来感恩皇上厚爱，二来感叹人生七十古来稀。今日赞礼能暍这六十寿酒，已是大福大寿，这是天赐的大喜！”

阿玛的话刚说完，巴哥看到定棋随后跨进前厅。

他灼热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巴哥别开脸，避开他的眼神。

出乎意料，定棋在巴王爷侧首坐下，与雍竣分别位于巴王爷左右两翼，显得地位重要，巴哥反而坐在雍竣下首，与定棋对望。

“今日本王寿辰，最令本王高兴的，是我巴王府内有双重大喜！”定棋坐定后，巴王爷显得特别高兴。二喜是本王流落民间多年的亲生女，终于认祖归宗，父女亲情，得以周全，这是天赐给本王的第一大喜！”

定棋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巴哥脸上，她想躲也躲不了，只能始终垂著头，以逃避他炽热的目光。

“二喜仍起因于多年之前，本王与玉王爷的一桩约定！”巴王爷停顿一下，目光转到巴哥身上。

定棋与雍竣交换了一抹眼色。

“这桩约定，关系到小女的婚事。”巴王爷宣布。

听到此，巴哥一僵。

巴王爷继续往下道：“十八年前，本王侍妾诞下小女后弥月之日，玉王爷前来贺喜，见小女资质清秀，便与本王订下姻亲，待我女长至十八，于我六十寿辰之日，将令玉王爷独子定棋贝勒前来，双方互换信物，不负凭信。”

听她的阿玛说到这里，巴哥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过她，有这么一件事？

“本王原以为，今生今世，怕要失信于玉王爷，再也不能履约，”巴王爷继续往下道：“没想到天赐福佑，本王竟然还能找回小女，这是近期以来喜上加喜，令本王胸怀畅快的大喜之事！”

“阿玛，这件事女儿为何不曾听您提起？”巴哥忍不住，冒昧打断她阿玛的话。

“本来确实想早日告诉你这件事，”巴王爷神色沉定，似早巳料到巴哥的反应。“不过本王后来又想，如能于今日在众人面前提起将更有意义，再者，也能给你一个惊喜。”

“这不是惊喜，”不顾众目睽睽，与定棋的目光，巴哥反抗她的阿玛。“即便阿玛要作主女儿的婚事，也不能让女儿不明不白，就这样嫁人！”

“哥儿——”

“恕女儿不能服从阿玛的意志，”巴哥站起来，神色坚定。“如果阿玛坚决如此，那么女儿只能再去流浪，做回无家可归的乞儿。”

话毕，巴哥就转身离开前厅。

厅上，定棋神色铁青，面无表情。

雍竣嗤笑，似看好戏。“看来，我这妹子的性情不太像我，看她如此果决刚烈，恐怕不易驯服。”

巴王爷眉头深锁，一场寿筵，怕要落个索然收场。

“让我去找她。”定棋忽然站起来道。

雍竣挑眉。

“现在找她，怕她不肯见你。”巴王爷皱著眉道。

“就算她不肯见我，我也一定要见她！”在众人面前，定棋如此回答巴王爷。

“这孩子脾性如此刚烈，你不生气？”巴王爷试探地问定棋。

“不生气，只有心疼。”定棋低喟。

听见这答案巴王爷笑开脸，这才安了心。“这孩子与她额娘，是一模一样的性情。”巴王爷又怜又惜，语重心长地对定棋道：“雍竣对我提及你们在抚顺城发生的事，本王已全部了解，也认可哥儿是该许给你！如今本王已为你做到如此，甚至编出与玉王爷互订姻亲这样的谎言，但如今看来，我的哥儿可不吃这套，要如何挽回她的心，就看你有多少诚意了！”

巴王爷说出此话，众人才明白此事如此曲折，都啧啧称奇。

“定棋明白，王爷不必担心，一切定棋自会承担。”他承诺。

“好、好！”巴王爷大笑。“有你这话，就不枉本王将女儿托付给你！”

定棋一拱手，便离开前厅。

“来来来！”巴王爷眉开眼笑，再也不担心！

“诸位王爷，咱们再来敬酒，今日定要来个不醉不归！”

※※※

定棋追到巴哥房外，织心正从里面走出来。

“贝勒爷。”织心福个身。

“格格在里面？”

“是。”

“我进去找她——”

“贝勒爷。”织心唤住他。

定棋站住。

“覆水难收，您为何回头？”她问。

定棋眯眼。“我从未自绝于她，不算覆水。”

“奴婢斗胆，再问贝勒爷：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此时定棋已看出，不论过人美貌，这名婢女无论言行举止皆透出灵秀智慧，她并不平凡。

“织心姑娘如此灵秀，应当明白，没有当初，何来深刻？”他沉声回道。

织心笑了。“贝勒爷，人在雾中兀自迷惑，圣人难免。您是个明白人，织心为格格高兴。”

话毕，她转身走了，不再阻拦。

定棋咀嚼她话中深意，然后才推门进入房内。

见到他进来，巴哥神色僵凝。

“不管你愿不愿见我，我都必须见你。”他先对她说。

“有必要吗？”她转身背对他。“我已经拒绝阿玛，就是自绝于你，既然如此你何必再来找我？”

“我当然要找你！”他走到她面前，不容她逃避。“我要让你明白我的心意！等你看清楚我的心，如果你还是告诉我，要自绝于我这种话，那时候我会真正死心！”

因为这话，于是巴哥一字一句对他说：“你的心意只是不甘失去，在京城见到你的时候我已经很清楚了。”

“不甘失去？这就是你的想法？”明白她的心结，他反倒冷静下来。“什么原因让你这么想？”他沉声问。

“你要休妻，不是吗？”别开眼，她反问。

“我确实要休妻，休的是佟府格格。至于那七大书的内容，是为你而写！”

“为我而写？”他的话，让她心痛。“那难道不是嘲弄，不是反话？”

“为何不明白我的心意？”他执著的目光饱含隐晦的深情，执起她的手，他用力握住，沉痛地问：“告诉我，你的心当真告诉你，这是嘲弄、是反话？你眼中所见，我的真心就如此虚伪不实吗？”

听到这里，她的双眼已经盛满泪光……

那七大书条条语意清晰，昭然若揭，她当然明白，然而，她不相信的是自己！

她不相信……

定棋会有爱她的可能吗？

他爱她？当真爱她吗？

“你是巴王爷的亲生女儿，雍竣贝勒是你的大阿哥，现在你贵为王府格格，该对自己更有自信。”他说。

“因为我已是格格，所以你才接受我？”她脸色转白。

“如果你这么误会我，那么就太看轻你自己了！”定棋神色严肃。

“倘若我仍是抚顺城里的一名乞儿，你贵为贝勒，难道不怨我欺骗过你，仍会寻我？”她问他。

“傻瓜，我将那样的休妻书公诸于世，之前并不知你是巴王府的格格，这样深切的用意你竟然还看不明白？”他握住她的肩，因激动而过分用力了。

然而身子的痛却比不过心上的痛。

“你刚才在对我说话吗，定棋？或者，这一切只是我的幻觉？因为我一直不是你想要的女子，你不可能对我说这番话。”即便是现实，她都不敢立即相信这可能。

“你不该不告而别！”他沉痛地说：“那天早上你该等我回房！或者，那天清晨我不该离开你，我该守著你，直到你明白我的心意为止。”

“就算回房，你能对我说什么？”她的胸口忽然痛起来。

“我要对你说，我的心，已经被你牢牢套住了！”看著她的眼睛，他坚定地道。

“可是，为什么？”她颤声问他。

“你明明说过，喜欢的是温柔婉约的女子。”

“不，是我错了！”他握住她细致的脸蛋，为她忧郁的容颜而心痛。“我原以为自己所爱如此，直到你离开，竟令我痛苦万分！至此我才明白，我已为你的纯真似水而心动，你的不告而别，带给了我莫大的痛苦。”

“你不再认为那是粗俗吗？”她一直在乎他看自己的目光。

“即便你的举止未经教化，却天真率直，并无坏处。”紧握她的脸蛋，他怜惜啄吻。“更何况，管教你，也算人生乐趣。”

“人生乐趣？”她瞪大眼。

他忽然低笑。“难道不是吗？有妻若此，是别的男人不曾有过的体验。”

她脸红。“你在开我玩笑。”

“不是玩笑，”他执起她的手，诚挚地道：“往后，我将一辈子管教你了！”

一辈子？

巴哥为这三字心折。“我没答应要嫁你！”她却说。

定棋抱住她。“你大阿哥说服你阿玛，将你许配给我，你不能不嫁。”他这才告诉她。

“说服我阿玛？”巴哥瞠目结舌。“你的意思是我大阿哥他——不可能，我阿玛怎么可能配合你们如此胡闹？”

她终于明白，阿玛刚刚在堂前所说的那番话，根本是骗她的计策。

“为了女儿的幸福，巴王爷用心良苦。”他低笑。

巴哥此时才幡然醒悟，她身上的衣裳，不就是一件地道的珍珠嫁衣吗？

织心为她梳头、簪花，她真傻，怎么还看不清这一切故弄的玄虚？

“你跟我阿哥联手作弄我？”

“不敢，”定棋低笑。“我们是联手，却是谈一桩买卖？”

“买卖？”她气不过。“莫非，我成了你们的买卖？”

“我的目的是赢回挚爱的妻子，至于雍竣贝勒，他的盘算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定棋道。

因为“挚爱的妻子”这五个字，巴哥可以暂时原谅他。“我阿哥要的是什么？”

她怀疑。

“他什么都不要，还把一名王府里的侍女给了你，命她陪嫁。”

“是织心？”巴哥怀疑更深。“难道我阿哥当真是魔鬼？”

定棋发噱。“你在胡说什么？”

“我阿哥，他岂会什么都不要？”她不信。

他笑得神秘。“他只要一个人情。换言之，我欠他一份情。”

“这么说你岂不亏大了？倘若我阿哥开口要你所有家财，为了还这份情，你也给吗？”

“就算倾尽家财，能换回你，就值得。”

这话，让巴哥心酸。

他自怀中取出预先藏好的红巾，要为她覆上。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答应你与阿哥的买卖？”她挣开他，退一步。他大过可免，小过要罚。

定棋进两步，逼得她无处可退，并且将她圈锁在怀中。“是你阿玛将你许给我的，莫非你要违抗你阿玛的命令？”

“我愿再做回小乞儿，婚姻之事，自己作主。”

“自己作主也得嫁给我！你做乞儿，我就做金主。”

“金主？”

“赏钱的金主。”

巴哥噗哧一声笑出来。“你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见她笑，他为她痴迷。“有妻若此，夫复何求？”他低喃，俯首吻她。

巴哥推开他。“定棋，你爱我什么？”她还是问。

他一味笑。“爱你，”握住她的脸蛋，不许她躲避、动弹。“爱你如此坦率不做作的性格，如此深深吸引我，这令我始料未及，更让我彻底反省，原来自己所爱的女子就近在眼前，朝朝暮暮守在我的身边，我却不知道珍惜，直至失去，没有你的笑颜与可爱的性情陪伴生活，才感受到深刻的寂寥落寞，尝到痛彻心扉的苦水，这才明白自己失落的，竟然是人间至宝。”

他温柔的言语彻底说服了她。

然后，他的吻落下，落在巴哥唇上，也烙在她心底……

“定棋……”

她的泪水淌下，因为这番至情至性的话深深感动，对他的爱，再也没有任何怀疑与遗憾。

他爱她的性情。

这是她的幸运，她的快乐。

两情相悦，爱我所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求富贵，但求白头。

【全书完】

编注：敬请期待郑媛最新力作。

我家有喜郑嫒

话说，时值暑夏之期。

我家出版社隔壁，一间律师事务所内有只名为雕雕的美丽小猫猫。雕雕是母猫，青春活泼，正值虎狼之期，日日来我家，找咱们家那公仔小球求欢，可惜我家那堪称现代柳下惠的小球，好像对男欢女爱这档事没啥兴趣。

因为雕雕上回怀胎太辛苦，产后气血两虚，憔悴得可怜。雕雕的爸妈心疼女儿，所以不想她再受孕，之所以让她来找小球玩耍，便是看准了我家小球是个地道的柳下惠。

唉，身为小球养妈的我，真不知该喜该忧。

害我数度忧心小球的性向，并猜测是否该为小球另外寻只公仔，才能成就他一生的幸福？

可没想到，两个月过后，咱们这位柳下惠先生，惦惦吃三碗公，竟然让雕雕受孕成功了！

天呀、地呀！

忽然之间晴天霹雳，难不成……

我竟然升格做“婆”了？

忽然成为人家的婆婆，我还在头晕目眩中，眼看著雕雕的肚子已经一日大一寸，近期就要分娩，兵荒马乱中，在头晕目眩之外，又有一丝奇妙的喜悦，在我心头悄悄滋生。

本以为优雅绅士的小球不会有后代，著实惋惜，因为小球实在乖巧，永远可以逆毛摸也可以顺毛摸，再不高兴也从来不张牙舞爪，顶多只是转身离开，如此而已。

可想到流浪野猫不少，过两年等小球年纪再大，我还能再去领养一只猫猫，但因为这突来的喜讯，未来两个月，我家就要迎接新成员了。

两周前，雕雕已生下小猫，两周大的孩子，看起来就像小海狸，眼睛还没睁开就会寻找母亲要奶，可爱讨喜极了！

雕雕是个尽职的好妈妈，在与孩子的小窝里，她的猫手总是护著小孩。听雕爸说，雕雕与孩子刚出生时一身是血，只用一夜的时间，隔日清晨雕雕便已将孩子与自己舔舐干净，开始喂奶。

母爱真伟大，雕雕平日是很有个性的一只母猫，此时喂奶却耐性十足，一见有人接近，才会圆睁怒目护卫孩子。

猫味丰沛的母爱让我好感动，于是赶紧包了坐月子基金给雕雕的爸妈，请雕爸雕妈帮忙我家媳妇补身体，略尽我为人婆婆的一点心意，呵呵。

看著小猫味们一暝大一寸，我的心也是满满感动，只有我家那公仔小球，好像一点都不明白自己升格做了爸，把小猫放在他眼前，他还疑惑地东闻西嗅，浑然不知这便是他的亲生仔仔。

看来，动物与人类世界一个模样，雄性只等著做现成的爸即可，唯有雌性劳心劳力，怀孩子、生孩子，都是一场生死交阙的苦战。再来养孩子，母亲还要付出更多爱心与耐心。

做爸爸的，好像半点也帮不了忙？

一个月后，小猫味要离开母亲，搬到我家来长住了。

到时候，我肯定还有一箩筐的新鲜事，等著跟你们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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