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海(续集)KissGoodbye》

作者：郑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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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抉择，是一件痛苦的事。

但若曦不得不抉择，因为命运已经为她选择了一条路，其实她只是按照命运的指示，那么去做而已。

“如果这样带来痛苦，你这孩子为什么就一定要这么固执？”张绍茵问女儿。

“妈，我真的很固执吗？您知不知道，其实我只是不得不这么做而已。”若曦说，她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好像在述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那么冷静。

也许，也只有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才能停止再受伤害。

“如果你不追根究柢，可能不会到现在这种地步，导致无法挽回。”

“那么，我要的是真诚还是欺骗？”

“也许他并没有骗你，是你被那个女人骗了，”张绍茵有不同看法。“你不是莫名其妙接到电话的吗？也许她知道是你接的电话，所以才那么说！”

“但是我的确在连恩家找到他，当时他并没有否认他们的关系。”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那是真相吗？有时候真相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而且我觉得人隽，是一个不喜欢解释的男人。”

“也许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若曦的回答很淡，淡得没有情绪。“也许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问题，是我太无聊。但如果一个男人关心你，他为什么从不解释，除非他并不在乎你的情绪，不在乎你的心情。而我，真的没有把握可以永远包容一个，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在乎’的男人。”

“若曦——”

“妈，不要再谈他的事了，好吗？”若曦强颜欢笑。“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他的一切，我已经不想在乎了。”

张绍茵闭起嘴，不再说什么。

过了半刻，她对女儿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道：“有的时候，做人什么事都要求个明白，反而痛苦。可连做鬼，祂也要求个明白，做人还能不求明白吗？只是这明白的代价，竟要如此压抑，未免也太高！”

若曦不再说话。

她转头望向车窗外，体会路行颠簸，心头有一股挣不脱的沉郁。

这段路程通往桃园机场，她陪母亲到机场搭机，因为张绍茵在美国的离婚官司已经判决，她必须回美国一趟，办理户口移出。

“其实我连身分都不想要了，又何必那么麻烦，再跑美国一趟！”张绍茵喃喃自语：“但回头一想，我跟了他这么多年，耗费了大半青春岁月，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一点都不肯给我根本就是自私，我为什么要成全他的自私，让他那么得意？就算不负责任，他也应该把我们母女应得的还给我们！更何况，我要是不回美国办理一些法定手续，说不定他会以为我是想赖着不愿走，还留恋这段已经腐臭的婚姻！”

张绍茵这段话，换来若曦的沉默。

“你不认同我的想法？”张绍茵问女儿。

“不是，”她安慰母亲：“只要是妈您认为对的事，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了，不要太勉强自己。就算做了以后还是觉得痛苦，那么只要回到台湾来就好，这里有您的亲人，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您。”

张绍茵看了女儿一会儿，眼眶里忍不住蓄满泪水……

本以为将共度一生的伴侣，轻易地背弃了自己，而原以为不能依靠的柔弱女儿，却在身体与心灵上尽力安慰了自己。

人生真是不可预测！

常听说人活到老来，智慧应当越开。可是她却发现，活得再老，对于世情，她还是无法看得开！

“妈，不要太爱面子，那样不会快乐。”若曦说。

她仿佛明白，此刻母亲心底在想什么。

闻言，张绍茵破涕为笑。“是呀，我好像真的是太爱面子了！”她想起刚才还劝女儿回头的事。为什么她就不能像若曦那样，为自己而活？也许若曦的性格比较像她的父亲？还好她没有遗传她父亲的冷酷。“人生痛苦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而且大部分看起来好像都还是自找的！”张绍茵说。

若曦笑了笑，虽然笑容看起来很寂寥，但经过一个多月，她终于重新体会“笑”是什么滋味。“不去想，一切会容易很多。”她由衷地说。

张绍茵低下头不再说话，她迫切地想开始体会，放空一切的感受。

刚送走母亲，还没离开机场，若曦的手机就响了，这是程克勤打来的电话。

“若曦？你在哪里？我打电话到你家，连伯母也不在。”

“我在机场，送我妈出国。”她站在机场大厅接电话。

“伯母出国？”

“嗯，到美国处理一些事情。你找我有事吗？”

“我搭下个星期的飞机到日本。”

“是吗？你已经决定到日本？”

“对，我想待在那边等待机会。”

“这样压力不会太大吗？”

“有压力才能成长，对我的创作一定会有帮助。”

若曦笑了，但她又深深叹了口气。“学长，你一定会成功的。”

程克勤沉默片刻，接着以感性的口气说：“能听到你这么说，就算再辛苦，我也会撑下去。”

若曦屏息。

近来程克勤坦白直接的话，有时往往令她不知如何回答。“我——”

话还未说完，若曦突然被撞了一下，手机也掉在地上。

“Sorry！”撞到若曦的女孩立刻蹲下，帮她捡起掉落的手机。

“没关系。”对方一脸抱歉的模样，若曦也不忍苛责她。

何况，这是个非常漂亮的女生，她美丽自信的笑容，令人印象深刻。

“我把你的手机弄坏了吗？”那女生问。

她的声音很好听，就跟她的长相一样动人。

“这支手机我自己也摔过很多次，都还能用，应该没关系。”若曦说。

“你要不要试试看，如果坏了，我会赔你一支新的。”对方很认真地说。

“不用了，我的手机已经很旧了，你不必客气。”礼貌地点点头，若曦准备走出机场。

那女孩也不再勉强。

若曦才刚准备往前走，背后突然传来低沉的呼唤声——

“允儿！”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僵在原地，若曦不敢回头，只见刚才那名女孩抬起明亮的大眼睛，似乎看到熟识的人，漂亮的脸蛋上，立刻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阿隽！”喜悦多于惊讶，宋允儿立刻奔到利人隽身边。“终于等到你了！你怎么现在才来？我一个人在机场好无聊！你开车来的吗？车子停在哪里？”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他面带歉意，凝望她的眼色却很深很沉。“抱歉，我已经提早赶来，却因为一场车祸，导致沿途塞车。”他解释。

“这是真的，还是借口？如果是借口的话，我一定不原谅你！”很自然地挽起利人隽的手，拉着他往手扶梯走，准备到地下停车场取车。

听见两人的声音远离，若曦才慢慢回头。

“对你，我会有借口吗？”利人隽说，他的声调很柔，眼神更是无比的温柔。

若曦深深凝视那越走越远的男人，记忆中，她从来没见过，他用如此温柔的眼光看过自己。

然后，若曦看见他伸手轻轻环住那名亮丽大方的陌生女子，像呵护一件心爱的宝贝，那么温柔、如此多情。

她承认，她不禁讶异，而且深深地震撼……

因为她从未见过如此温存多情的他。

即便当初两人已经决定结婚，他也不曾以这样细腻的温柔对待过自己。

他对她没有任何不好……

只是，好与细腻的距离如此接近却又如此遥远，只有敏感的恋人，才能分辨其中细微的差别。

怔怔地瞪着走出机场的两个人的背影，若曦的脚步依旧凝滞不动……

不是因为留恋，而是因为不甘心。

她不甘心，因为到现在为止，若曦才明白自己对他的了解，几乎是零。

她的目光移到那名叫“允儿”的女孩身上。

允儿？这个女孩是谁？

直到两人搭手扶梯往地下停车场，若曦再也看不见他们，才失神地走出机场，此时手机又响起，依旧是程克勤打来的电话。

“刚才发生事情了？”程克勤问她。

“没事……我的手机掉在地上，电话才会中断。”她回答。

“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没事，”若曦吸了口气。“学长，我回家后再打电话给你。”

程克勤沉默了一会儿。“好，我等你电话。”最终还是接受她的意愿。

若曦怅然地挂掉电话。

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利人隽。她承认自己的心情受到影响，毕竟她只是普通人，再豁然也无法压抑内心的喜乐，现在的她，实在没有心情讲电话。

低着头，心事重重地走到计程车招呼处，她准备搭车回家。

一部车突然靠向路边，就停在她面前。

“你要搭车吗？”车窗摇下，是宋允儿。

若曦愣了一下。

下一刻，她看到利人隽凝视自己的双眼。

“对，我要搭车。”若曦反射性地回答。

“你住在台北吗？”宋允儿又问她。

若曦点头，然后移开眼，避开不愿见到的目光。

“真巧，我们也回台北，你搭我们的车一起回台北好了！”宋允儿笑着说。

“不必了，我——”

“上车吧！”利人隽突然开口，他凝望若曦的眼色深沉，让她看不透。

若曦没有反应。

与其说她不知该如何反应，或者应该说，她觉得自己不必反应。

“你是孕妇，不应该一个人出门。”他却又这么对她说。

听到这里，宋允儿不得不惊讶了。“你们认识？”她问。

“孕妇”这两个字让她吃惊。

“是朋友。”他淡淡回答。

朋友？

若曦没有表情。

宋允儿虽然感到有一点不对劲，但她没问什么，只是体贴地说：“既然是朋友，就一起搭阿隽的车回台北吧！”她微笑着，落落大方。

她不问他们之间何以认识，她好奇的，是充斥在两人之间那紧绷的气氛。

然她聪明地选择不问，至少，不在此时此刻开口问，因为站在车外的若曦神色甚至可以说是有一点冷漠的，她看起来，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真的不用，我自己叫计程车就好了。”若曦说，连强颜欢笑也不必，她面无表情，转身要走。

“最近好吗？”他突然出声问候。

若曦僵住。

他打开车门下车，绕到她身边。“最近好吗？”再问一遍。

“很好。”她局促简短地答，声音哽在喉头，因为过度压抑而变得平板。

“你们都先上车吧！外面风很大，不要站在外面讲话。”宋允儿干脆打开奇Qisuu.сom书车门走出来，拉着若曦上车。

他看她，深深凝望她。“先上车再说。”然后说。

也许是为逃避他的目光，也许是为不服输的自尊，她毅然调头上车。

若曦上车后，宋允儿看了利人隽一眼，然后回到前座。

利人隽看着若曦后车座的门关上，才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坐妥后，宋允儿回头问她。

她笑咪咪地，态度亲切大方。

“若曦，朱若曦。”若曦答。

“我叫宋允儿，他是阿隽，噢，你们认识，你当然知道阿隽的名字。”宋允儿笑着这么说。

若曦没有回答。

车子发动，滑出停车道后，他突然问：“伯母是否定期陪你到医院产检？”

这话自然是对若曦说的。

她不能避免，于是索性回答：“我妈比任何人还在乎我的身体，从来不会忘记产检日期。”

这话冷淡而且刻意地轻描淡写。

宋允儿微微瞪大眼睛，因为这不是一般男人与女人之间，寒暄的对话。

倘若仅是“朋友”关系，男人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下一次产检是什么时候？”他又问，未理会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态度。

“还要一段时间。”若曦避重就轻。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到医院——”

“不需要！”顿了顿，她意识到宋允儿回头看她，那疑惑的表情。“我是说，我妈会陪我到医院产检，谢谢你！”她收拾情绪，努力表现出“朋友”应有的客套关系。

他沉默片刻，深沉的双眸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如果需要我，只要一通电话，我会出现。”他说，声调出乎意外地……

温柔。

若曦沉默冷淡。

然而，她胸口那道硬生生筑起的城墙，却在败坏……

他，有必要这么温柔吗？

既然说好要分手，就不必也不应该再关心对方，因为她并非真的那么坚强。分手后的温柔算什么？

为何要让她放不开？

深吸一口气，若曦转头望向窗外。

从车窗玻璃的反射，她看到宋允儿疑惑的眼神。她决心不予理会，解释也只会让她再次经历那怅然却无用的情绪，况且她不必对任何人解释。

她决定以沉默让自己置身事外。

利人隽也不再说话。

他一路沉默，送她回到他熟悉的地址。

“你们认识？”宋允儿回头问利人隽。

若曦下车，等车子开走后，她终于开口问他。

“对。”他简单回答，凝望前方，看似专心开车。

“你们，应该不是普通的关系吧？”她再问。

“我已经说过了，是朋友。”他说。

从后照镜里，他还能看得见若曦走开的背影。

他的眸色变得更深沉。

顺着他的视线，宋允儿看到意料中的人影。

“你很少有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情。”她忽然悠悠说：“六年不见了，刚才我没有机会说，这六年来，你变了不少。”

他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道阴影。“你明知道，只要你开口问，任何事我都会告诉你。”

宋允儿脸色变了一下。“开玩笑的！干嘛那么认真？”她笑着，故作开朗。

利人隽深深看她一眼。

她正好别开脸，看似兴致勃勃地欣赏着久违的台湾街景……

其实，这何尝不是逃避他犀利眼神、以及忧郁的注目的另一种方式。

利人隽慢慢回头，嗤笑，换档，加速。

他已经习惯她的反应。

六年前，她离开台湾之前，只要他冷静下来认真跟她说话，她的态度就一直是如此，暧昧不明。

凝望前方，他早已明白会是这样的答案。

他们之间……

似乎永远都在捉迷藏。

究竟老天爷是公平的？还是残忍？

爱你的女人，你不能爱她。

你爱的女人，却永远不能知道，她内心真正的答案。

车内又陷入沉默，利人隽踩下油门让车子慢慢滑出路肩，将孤单一人的若曦，远远地抛在后方。

“送伯母去机场，发生了什么事吗？”

若曦才刚回到家，就接到程克勤打来的电话。

“没什么。”

“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程克勤不相信。“伯母离开台湾，现在家里只有你一个人，我很不放心。”

“我很好，什么事都没有，你不需要担心我。”

“其实我本来不想这么快就离开台湾，你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不放心你。”

若曦沉默以对。

“现在伯母又不在台湾，只有你一个人，我怕你会胡思乱想。”他说。

“不会，我比你想象的还要坚强，根本就不会——”

“有的时候，坚强并不是一件好事。”他打断若曦的话。“一个人太过于坚强，其实是一种压抑，一个正常的人不应该承受太多压力，何况你是孕妇，更不应该承受压力。”

她屏息。“你要我怎么办？”

程克勤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要到医院产检？”他的声音放柔了。

“我跟医生约好了，下个星期到医院产检。”对于关心自己的学长，若曦没有隐瞒。

“星期几？几点？”

“星期二，下午两点。”

“我还没出国，可以陪你到医院产检。”

若曦没说话。

“怎么了？有人陪你到医院吗？”

“不是……”

“难道他愿意陪你去？”他冲动地脱口而出。

“我会自己去。”若曦立刻回答，她当然明白程克勤指的“他”是谁。

“怎么可以一个人去？让我陪你去医院！”

“你要出国，一定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不必特地陪我到医院。”

“好了，就这样决定，我会陪你去医院，不要再说了！”程克勤直接决定。

有的时候，他是很霸道的。

若曦缓缓吁一口气。“学长，今天我很累，改天再说好了。”她不想跟他争辩。

“周二我会开车过去接你。”他坚持。

她沉默一会儿，然后叹口气。“晚安。”她轻声说完，便挂了电话。

有的时候，太多的关心也是一种压力。

一个人如果做什么事都能顺从自己的心意，应该不会不快乐，但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想要事事顺心毕竟是不可能的。

周二下午一点，程克勤已经开车到若曦家楼下的公寓大门口等候。

他既是好意，若曦难以拒绝，于是坦然地选择接受。

“让你特地开车送我到医院，真的很不好意思。”上车后，她微笑着说。

“你跟我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疏？”

她不好意思。“我只是……有一点尴尬而已。”

程克勤看了她一眼。“我又不会笑你。”撇撇嘴，又说：“只会骂你笨而已！”

若曦故意皱起鼻子。

程克勤先笑出来。

跟着，若曦也笑了。

“好像，已经很久没看到你的笑容。”他忽然若有所思地这么说。

“因为没什么特别值得笑的事情，所以就不必笑了。”她收起笑容，淡淡回答。

他看她一眼。“就算没什么值得笑的事情，孕妇也应该经常笑口常开，才有良好的胎教。”

“孕妇又不是傻瓜，为什么要整天张开口笑？”她故作轻松地说。

听到若曦这么说，他倒是笑得很开心。“孕妇不是傻瓜，但你是幼稚鬼朱若曦啊！幼稚鬼不就应该整天流口水，每天笑呵呵的，那样才像幼稚鬼。”

若曦倒吸一口气，摇头。“我懒得跟你说话了。”

“我说错了？”程克勤还觉得好玩。

“学长，”她认真地对他说：“有时候我觉得，其实你才是真正的幼稚鬼。”

程克勤突然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难道你很喜欢被叫做幼稚鬼吗？”

“朱若曦，你虽然很幼稚，不过还不算太笨！”

若曦冷眼看他。

程克勤笑得开心。

“我觉得，你根本是来寻孕妇开心的。”她无奈地瞪着他说。

他还在笑。

若曦决定不理他，转头望向车窗外，她专心欣赏起沿途风景。

到了医院，程克勤陪若曦一起到妇产科的候诊处。

“其实你不必陪我。”坐在候诊处，若曦说。

程克勤看她一眼，没搭腔。

若曦也不再说话，她知道他不喜欢客套。

“孩子生出来后，你打算怎么办？”他突然问。

这个问题问住了若曦。

“难道你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追问。

“现在想这个问题，又能怎么样？”她答：“一切只能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他沉下眼，思索片刻，然后迟疑问她：“你有没有想过，应该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若曦愣住。

她真的没想过。

“你还想他吗？”程克勤突然迸出这一句。

若曦瞪着前方的地板，沉默。

“难道，你还在想他吗？”他再问一遍。

明知她不想听，他却又问。

若曦别开眼，瞪着医院走廊往来的行人，目光茫然没有焦距。

“你还在想他。”他叹一口气，肯定地喃喃说：“你不但想他，而且很想，对不对——”

“不要再说了！”她打断他的话。“我不想说这个话题。”

“我不去日本了。”他突然说。

若曦猛地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他靠向椅背，凝望她的目光深邃。“反正我也不急，去日本的事，过一阵子再说好了。”

若曦瞪着他。

“看什么？”他忽然诘问她。

她眨眨眼，回过神。“你这样决定，会不会太突然了？”

“我自己可以作主，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又看了他一会儿。

“看够了没？”他笑问。

“突然就决定不去日本，实在太任性了，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她严肃地对他说。

程克勤撇撇嘴，盯着她，不说话，还是笑。

“好吧，随便你。”吁口气，她不再劝他。

因为他虽然看似轻松，但眼中的执着，让若曦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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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看诊结束，若曦才刚走出妇科诊疗室，迎面就看到一名漂亮的女子，正对着自己微笑。

“好巧，我们又碰面了！”宋允儿愣了一下，然后笑盈盈地走上前。

若曦也立刻认出她。“你好。”

宋允儿手边挽的，是一名中年男人。

那男人散发着浓厚的中年男性魅力，他看起来不仅成熟，全身穿着还非常有品味。

宋允儿笑容可掬。

但若曦身边的程克勤却不置可否，他冷眼旁观，对不熟的人没有反应。

“你才刚回台湾不到一个星期，就认识新朋友了？”那中年男人低头问身边的宋允儿，声调低沉、十分好听。

“她是阿隽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宋允儿说。

“阿隽？”男人笑问：“刚回台湾就叫阿隽介绍新朋友？”

宋允儿微笑，不置可否。“我回台湾那天阿隽到机场接机，那是我跟这位小姐第一次碰面，阿隽说他跟她是朋友。”

朋友？

程克勤回头看了若曦一眼。

她沉默不语，脸色平淡。

宋允儿接着问若曦：“我陪uncle到医院做身体检查，你呢？你来医院做什么？你生病了吗？”她似乎未察觉到若曦的表情变化，抬头看到候诊处的牌子，就随口问若曦：“噢，来看妇产科吗？”她知道若曦怀孕，接机当天在车上，利人隽已经问过产检的事。

若曦一时无言以对。

“这位是你的……朋友？”宋允儿看了若曦身旁的程克勤奇Qisuu.сom书一眼。“能陪你一起来产检，一定是好朋友了？”宋允儿客套地笑问。

“关你什么事？我跟你熟吗？管那么多做什么？”程克勤冷着脸撂话。

宋允儿愣住。

“他是我的学长，陪我一起来而已。”程克勤的个性太直，若曦赶紧打圆场，免得场面尴尬。

“不好意思，是我多事。”宋允儿尴尬地笑了笑，呐呐地说。

“没关系，我们要离开了，不好意思。”点点头，若曦拉着不友善的程克勤匆匆走开。

注视着两人背影，宋允儿若有所思。

“你确定那是阿隽的朋友？”一直未开口的杨朔，问身边的小侄女。

“对。”宋允儿若有所思。

“那个男的态度不太好。”

宋允儿一笑置之。

“你猜他们是什么关系？”杨朔忽然问。

“Uncle，您太好奇了！”宋允儿笑道。

杨朔也笑了。

宋允儿想了想。“男人都很爱面子，通常只有自己的女朋友怀孕，男人才会陪她一起到妇产科。”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男女朋友？”杨朔挑起眉，不以为然。“女孩子的肚子都已经有孩子了还不打算结婚，我真弄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心底到底在想什么？”

“Uncle，人家怀孕不想结婚又不干您的事，关心那么多做什么？”宋允儿嗤笑，学程克勤冷酷的模样说话。

杨朔一愣，然后呵呵大笑。

“走吧，uncle，难道您忘了您答应过我，陪您做完健康检查后，就要开着您的班特利名车，载我到小统一吃牛排噢！”

“Uncle怎么敢忘？”杨朔笑答。

两人相视而笑，宋允儿亲密地挽着杨朔的手臂，两人一同步向停车场。

有钱人的社交圈子其实很小。

因此，宋允儿当然认识连恩，她、利人隽与连恩，算起来也可说是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朋友”。

当连恩打电话给宋允儿时，当然可以立即找到她！

“我想跟你见面！”连恩一开口就要求。

“什么事？”宋允儿意兴阑珊，但她并没有立即拒绝。

“没事不能见面吗？毕竟我们从小一块长大，你这么久没回台湾，难道不想见一见跟你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好朋友？”

“朋友也许是，是‘好朋友’恐怕有待商榷。”电话那头，宋允儿笑了笑。

连恩眯起眼。“你讲话可不可以客气一点？好歹你的出身还不错，你应该感谢你的父母，为伯父伯母好好想一想，像你刚才那样讲话，会让人家觉得你的父母没有教好你，所以你这个人讲话才会那么没有家教。”

宋允儿吁了一口气。“你想说什么在电话里直接说好了。我已经六年没回台湾，不想一回来就跟你吵架。”尽管连恩口气揶揄，而且十分不友善，她并不在意。

因为她早就习惯了！这就是连恩待人处事的方式。

有的人像丝缎，与人接触时让人舒服。

而连恩却像一把两面刀，弄得别人遍体鳞伤，她自己也不见得好过，不过连恩就是喜欢这样！

至于谁像丝缎……

宋允儿莫名地想起在机场和医院，两次偶遇的那名女子，她严肃的眼神，含着一种忧郁的温柔。

“刚才我已经说过，我要跟你见面！”连恩任性地说：“我到你家去找你，你最好给我待在家里等我，哪里都别去！”话说完，她就挂断电话。

话筒传出刺耳的嘟嘟声，宋允儿皱起眉头，将话筒拿开。

自信而且嚣张跋扈，这就是连恩。

“算了，跟她见个面也好，反正一个人在家也很无聊。”撇撇嘴，放下话筒，她的心情未受到丝毫影响。

反正她一直是赢家。

就因为是青梅竹马，家长们总会事事比较，从小不管在各个方面，连恩都比不上她的优秀与出色，十多年下来心结日深，长大后的她们早已不是朋友，连恩对她的态度，摆明是敌人。

如果换一个角度想，她倒能理解一个总是挫败的人，内心因为不平衡而产生的忿怒。何况六年不见，对连恩事事针对自己的敌对态度，她早已经不在乎。

笑了笑，宋允儿把连恩抛诸脑后，决心在连恩来找她之前，把自己打扮得比现在更漂亮。

“你回来做什么？”见到宋允儿劈头第一句话，连恩就这么对她说。

“我回台湾，还需要跟你报告理由吗？”宋允儿没被她粗鲁的言语激怒。

“这里没有人欢迎你！”

“我看，只有你不欢迎我吧！”

连恩眯起眼。“你就跟六年前一样讨人厌！”

闻言，宋允儿干脆笑出来。“这就表示你仍然没有长进，所以还是跟以前一样嫉妒我。”

连恩的脸色更阴沉了。“哼，不要以为逞口舌之能，就表示你比我能干。”

“我根本就不想跟你说话，是你想来见我的，我本来还以为，你来见我是想来找我叙旧，不过看来我高估了你的肚量。”她一直保持笑容。

“宋允儿，在我面前，你就少装这一副高贵优雅的样子！”连恩冷笑。“天底下知道你最会装模作样的，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而已！至少阿隽也很了解你这种人，你这个样子真的很讨人厌！”

“是吗，何以见得？我知道的情况，好像跟你不太一样。”她仍然微笑，半点都没有被激怒。

她明白连恩讨厌自己、甚至恨自己的理由——

一切都是为了利人隽！

连恩喜欢利人隽，几乎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

连恩冷哼一声，阴险地笑。“你看起来还很得意嘛！看你这个样子就明白，你离开台湾这六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根本都不知道。”

“我看这里跟六年前一样，一切都没变，能有什么事发生？”她泰然自若地笑答。

连恩的话虽不至于影响她，但她想起自己不认识的朱若曦，想起朱若曦与利人隽之间隐晦的关系……于是她收起笑脸。

连恩敏感地察觉到她表情上的变化。

就像宋允儿了解她一样，她也了解宋允儿。“你问我做什么？你知道的情况不是跟我不一样吗？如果你有把握，就叫阿隽告诉你发生什么事啊！”她撇嘴笑，开始得意。

宋允儿冷静地看她。“其实你说的任何话，我根本没有兴趣听，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的现在还是这样。”

“那正好，反正我也懒得跟你说话！”连恩回瞪她，收起笑容，冷冷地说：“要不是因为你这个人实在跩得太让人讨厌，如果不让你好好明白，你这个人根本一无是处，否则太对不起我自己良心的话，我根本连你这个人的名字都不想再提起，何况是跟你见面，还要跟你这种人说话！”

宋允儿看了连恩一会儿。“如果你这么讨厌我，我劝你现在扭头就走好了，这样大家彼此都会开心一点。”

“不要以为拿话激我，我就会上当！我何必要走？现在只有让你知道，你在阿隽心中根本没有一点分量，才会让我觉得开心！”连恩眯眼说。

又是阿隽。

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宋允儿开始厌倦。

连恩向来有扭曲事实的本事，跟她纠缠不清，只会让自己伤神。

“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还会不清楚？你不是向来都自以为很聪明的吗？”

宋允儿别开眼，懒得理会。

连恩像是没看到她的冷淡，自行其事问她：“六年没回台湾了，阿隽一直跟你保持联络是吗？”

“当然。”宋允儿答得直截了当。

“那么，他有告诉你，关于他未婚妻的事情吗？”她撇嘴，狡猾地问。

宋允儿愣住。

未婚妻？

“难道你不知道？”连恩露出狡猾的笑容。“看你这么惊讶的表情，好像真的完全不知道？”

“阿隽有未婚妻？”宋允儿不相信。“不可能，他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

“阿隽为什么要跟你提这件事？难道你以为你在阿隽心目中很重要吗？”连恩嗤笑一声。“我看对阿隽来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是！就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会认为没必要对你这个外人说什么，你才会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宋允儿瞪着她，眉心慢慢锁起。

连恩嘲弄她：“看起来你好像真的完全不知道？”她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同情宋允儿，表情却是幸灾乐祸。“你那么想知道，可以去问阿隽啊！不过我看他可能根本就不想告诉你，因为你知不知道对他来说，好像一点都不重要喔？”

宋允儿的表情变得严肃。

她走到门口，打开大门。“你的目的达成，可以离开了。”她不想再面对连恩虚伪的笑脸。

拿起自己扔在真皮沙发上的皮包，连恩得意洋洋地说：“好啊！”

她的目的的确是达成了。

所以，她当然可以离开了！

“对了，我走之前，顺道再奉送你一个消息好了。”刚走到门口，连恩又转过头来对宋允儿这么说。

她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得到好处，还不忘制造陷阱，打击对手。

“我猜，你一定也不知道，阿隽他不但已经有未婚妻……”就像在说一个秘密，连恩诡笑地对宋允儿说：“而且这个你根本连她是谁都不知道的女人，肚子里，还已经有了阿隽的孩子了！”

话说完了。

连恩满意地提着皮包，满脸笑容，得意洋洋地跨出宋家大门。

宋允儿僵在门口，她瞪着前方的地板，胸口好像被重击了一下，有点茫然……

她不能否认，因为自己根本不知道利人隽订婚这件事，她心中确实不满。

更不满的是，这件事她竟然是从连恩口中得知的！

但那一点“茫然”是什么？

从小她就不喜欢羁绊和束缚，习惯享受自由和无拘无束，就因为两人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不仅彼此相知，还可以说是灵犀相通，往往一个眼神，就能互相会意。

就因为如此，她从来不把利人隽对她的关心和体贴放在心上，纵然明知道，随着年龄增长，两人之间存在一种若隐若现的暧昧情愫，已经越来越显露，但她从来不允许这样的感情发酵，所以每回他就要脱口而出的话总让她打断，因为她不想听、更不想破坏一直存在的，那般稳定美好的友谊关系。

她自私地享受他给予的温柔，但是却不要负担。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深思过——或者根本就不想去深思，长大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否还只是单纯青梅竹马的友谊。

然而现在，问题突然变得复杂了。

他已经不再习惯守候了吗？

她忽然感到若有所失……

突然，一名女子的影像浮现在她的脑海。

她骤然想起在机场和医院见过的那名女子，她与利人隽之间似乎连系着几许暧昧的氛围。

深吸一口气，宋允儿用力关上大门。

无论事实如何，她会自己去发现，不需要连恩来告诉她。

画图已经成为若曦谋生的技能。

现代人的生活其实非常可怜，当兴趣变成一种谋生技能，兴趣本身就已经不再是兴趣，兴趣也成了负担。

但无论如何，若曦喜欢绘画，所以即使为广告公司和出版公司画图是为了谋生，她还能稍感安慰。

“你来了？”广告公司的柜台总机小姐，亲切地跟若曦打招呼。

“对，我来交图，请问Yvonne在吗？”若曦问。

她在广告公司接一些电脑绘图的工作，Yvonne是负责跟她联络的执行助理。

“我来看看……噢，她今天请病假。”

“病假？那怎么办？今天她跟我约好收图，还要讨论一些细节的。”

“这样吗？那我帮你问一下。”总机小姐打了一通内线电话，然后就抬头对若曦说：“你跟我进来，我先带你到会议室去。”

“好。”抱着打样图，若曦跟在总机小姐后面，往会议室走。

“你在这里坐一下，等一下会有人进来找你。”

“好。”若曦点头。

总机小姐朝她笑了笑，走出会议室后带上门。

若曦没有等太久，大概一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就再度被打开了。

进来的人边开门边说：“很抱歉，Yvonne今天请病假，她的工作我可以代为处理——”

若曦抬头，看到进来的人，有一张她见过的漂亮脸孔。

宋允儿说到一半的话顿住，因为再一次见到若曦，让她非常惊讶。

“你是——”为掩饰发呆的尴尬，宋允儿笑了笑。“好巧，我们竟然又见面了！”她的表情仍然有些错愕。

“你好。”若曦站起来，也对她笑了笑。

“你不用站起来，请坐。”宋允儿恢复自信的笑容，走到若曦的身边坐下。“我回台湾就马上到uncle的广告公司工作，刚才听到名字我还没想到是你，看到你才会吓一跳，我觉得我们真的很有缘分！”

若曦对宋允儿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缘分这种东西是什么，但是如果陌生的人能够经常见面，应该就是缘分吧！”

“你说得很对，”宋允儿看了若曦片刻，然后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缘分这种东西好像被人过于滥用了，不过我们能够经常遇见应该是好事，是吗？”

“希望是好事，不过今天是请你帮我的。”

“请我帮你？噢，你是指Yvonne吧？”

若曦点点头。“但是她不在，所以今天要请你帮忙了。”

“你太客气了，”宋允儿接过若曦手中的打样稿，她明亮的眼眸特意看了若曦一眼。“等一下有空吗？我记得你怀孕了，等一下我请你吃饭，孕妇应该要好好补一补。”

“不用了，你不要这么客气，我中餐都吃得很随便。何况，如果要请客，应该是我请你吃饭才对。”

“既然这么有缘分，就当我们是朋友好了，况且你是阿隽的朋友，既然是阿隽的朋友，也就应该算是我的朋友。”她观察若曦的表情，顿了顿，然后往下说：“朋友之间请吃一顿饭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下一次你回请我就行了。”

盛情难却，若曦难以婉拒她的好意。“好，”她笑了笑，有一点不自在，有一点迟疑，但仍答应宋允儿的邀请。“谢谢你，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你真大方！”宋允儿笑出来。“这么漂亮又这么大方的女孩子很少见。”

若曦摇头。“我比不上你。”她说的是真心话。

宋允儿漂亮、自信、迷人，比起自己，宋允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谢你的夸奖，”宋允儿对她微笑。“但我觉得你比我更迷人。”

若曦不懂她的意思。

“因为男人都喜欢温柔的女人。”她神秘地朝若曦眨眼。

两人相视而笑。

她羡慕她，她也羡慕她。

两人个性极端的不同，但却有预感会成为朋友——

如果是从小一起长大，那么必定会成为一生的好朋友！

餐后宋允儿点了一杯咖啡，还贴心地为若曦点了一杯现榨果汁。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跟阿隽是怎么认识的？”她悠闲地问起若曦。

若曦迟疑了一会儿。

“怎么了？你们怎么认识的，不能告诉我吗？”宋允儿打趣地问。

“不是，”若曦的眸子略闪了闪。“我只是在想，应该怎么说起。”

宋允儿看了她一会儿。“我跟阿隽是青梅竹马的朋友，上一回我们在机场遇见后，他跟你提过我吗？”

“没有，他没有机会对我说。”若曦落寞地微笑，诚实地告诉她。

“是吗？那之后你们没有见过面？”宋允儿有点惊讶。

“对。”若曦垂下眼，搅动杯里的果汁。

“真是的，阿隽这个人有时候真冷漠！好朋友如果不常联络，感情怎么能维系下去呢？”

若曦笑了笑，然后收起笑容，淡淡地对她说：“我跟他并不是好朋友。”

“就算不是好朋友，只要是朋友，就应该保持联络。”宋允儿并不以为意，她看似没听出若曦话中的意思。“其实我跟阿隽也不是什么好朋友，我们只是因为青梅竹马，所以不得不成为朋友而已！”她朝若曦眨眨眼。

若曦又笑了。“青梅竹马的感情很让人羡慕。”

宋允儿吸了一口气，若有所思。“是吗？”她托着下巴，缓缓吁一口气，然后意有所指地喃喃说：“有时候，太过于close的关系，也是一种麻烦。”

她的自言自语，似乎并不期待若曦回应。

若曦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往下说。

“我知道你一定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宋允儿笑了，她笑的时候看起来连眼睛都在笑，非常妩媚。“因为人跟人之间如果太接近，有的时候反而会模糊掉对彼此的感觉，我现在的困扰就是这样，你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是说，你不了解自己对他的感觉。”若曦回答她。

宋允儿微笑。“也许人类就是这样，不管接近或离开，其实都不了解自己！我其实只是在自寻烦恼而已！”

若曦看了她一会儿，心里有种莫名的东西在发酵……

然后她低头，淡淡地对宋允儿说：“想要了解别人并不容易，但有的时候，我觉得了解自己是一件更难的事。”

宋允儿点头同意。“对，你说得太对了！有时候我觉得了解别人很难，但反过来想，想要了解自己好像根本就不可能！”

若曦抬头对她微笑。“顺其自然就好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生活并没有那么艰难，有的时候，烦恼也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游戏。”

她的话让宋允儿愣住，接着她失笑。“你说的话，跟你的年龄不符。”

“太无聊了吗？”

“太成熟了！”

若曦也笑了。“因为你开始讨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你的讨论，才让我开始思考。你从国外回来，我猜你一定受过很高的教育，而且你看起来这么聪明能干，你想的一定比我更深，也比我更聪明。”

“也许你比我还聪明，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若曦笑了笑，拿起果汁喝了一口。

宋允儿仔细观察她。“我觉得你很特别，跟你说话很有意思。”

“为什么？因为我不会跟你聊逛街的事情，或者最新的八卦吗？”若曦笑着问她。

宋允儿嗤笑一声。“可能是吧！像你这样的女孩子真的不多！”

“其实你也不喜欢聊逛街这种琐事或者明星的八卦，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也很少见。”

“我们第一次在一块吃饭，难道就要藉对方的嘴来夸奖自己吗？”宋允儿幽默地问。

“这样吃饭比较开心。”

宋允儿呵呵地笑。“你真有趣，刚开始我还以为你很严肃！”

若曦陪她笑，因为宋允儿的笑容有一种渲染人的力量……

宋允儿是天之骄女，她是一个快乐的女子，她的笑声能让周遭的人开心。

“我们好像扯得很远了，都是我的错！”宋允儿拿起咖啡杯。“来，我敬你，祝你生一个快乐的宝宝！”她笑着对若曦说。

若曦也举起果汁杯，敬这位新结交的朋友……

她并没有问起，孩子的父亲是谁。

若曦明白，这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体贴。她感谢宋允儿不问这个令人尴尬的问题，因为她不想提起孩子的父亲，尽管，那是她们两人都熟悉的一个人。

“告诉我，你家里的电话号码和手机，也许晚上我会打电话给你。”宋允儿对她说。

“在打样稿上面，有我的电话和手机。”若曦说。

宋允儿笑。“你不问我干嘛打电话给你？你不怕我骚扰你？”

“你不会。”若曦很笃定。

宋允儿挑眉。“你已经开始了解我了？”

“记得刚才说过的话吗？了解别人比了解自己容易。”

宋允儿愣了愣，然后两人又相视而笑。“怎么忘得了！”她哈哈笑。

宋允儿是一个开朗的女孩，若曦相信，只要宋允儿愿意，她可以轻易成为任何人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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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跟宋允儿吃过饭后，若曦刚回到家中，就接到程克勤的电话。

“我打了一个晚上的电话，都找不到你，你到哪里去了？”程克勤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我跟朋友出去吃饭了。”若曦说。

“朋友？哪个朋友？”

“刚认识的朋友。”

“是谁？你怎么会认识新朋友？”

若曦屏息半晌。“学长，”然后她开口，婉转地说：“你对我太关心了。我明白太过于关心就是一种担心，其实我没有那么脆弱。”

程克勤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朋友是谁？你还没告诉我。”他回避若曦的问题，仍旧固执地问。

若曦低叹一声。“你也见过她，我们在医院碰过面。”

“原来是那个女人！你怎么会跟她一起吃饭？”他的口气放松了一点，但问题仍然紧迫盯人。

“她刚好在我画图的广告公司上班。”若曦吸一口气，然后对他说：“学长，你到日本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已经说过，暂时不会到日本，你忘了吗？”

话筒这头安静了片刻。

“若曦？”

“为什么不去？”若曦冷静地问他：“现在不去，可能会失去很多机会。”

“机会并不重要，现在你才是最重要的——”

“学长！”若曦阻止他再往下说。“你现在说的话并不理性！你不顾自己的前途，只为我着想，我虽然很感激，但是除了感激之外，你执意这么做只会让我更内疚！”

“你不必内疚，那是我自愿的！”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内疚！”深吸一口气，若曦困难地说：“你并没有必要为我做这么多！如果你只是同情我，那么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很好、很坚强，一点都不需要别人同情。但是，如果你为我留下来还有其他别的理由，那么我现在也要告诉你，不管是什么理由，你都没有必要为我留下，因为现在我不会接受任何同情或者感情，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接受！这样你明白了吗？”她一鼓作气地把埋在心底已经好一阵子的话，全都说完。

话筒另一头安静更久。

久到若曦觉得于心不忍……

“对不起，学长，我知道我的话说得太直接，可能伤害到你，但是这些话，今天我一定要说清楚，否则我会觉得是自己太自私，利用了你对我的关心。”她觉得心痛，因为程克勤虽然是她的学长，也一直是她最好的朋友。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半晌，程克勤哑着嗓子终于出声。

若曦用力捏着话筒，手指都泛白了。

“就算你说对不起，我还是会一直关心你，一直到我觉得够了为止。”仍然固执地把话说完，程克勤才挂断电话。

若曦怔怔地拿着话筒，半天过后，她才能喘息，放下电话。

她并不想伤害他。

但是如果现在不把话说清楚，以后程克勤会伤得更深。

这天下午，若曦在家画画的时候，接到宋允儿的电话。

“我没事，只是想打电话来骚扰你！”电话那头，宋允儿笑盈盈地道。

“如果没事的话，打电话来也可以聊天。”若曦微笑着说。

“真的吗？你不觉得我没事打电话来很无聊？”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有聊的事情，根据学者的研究报告，人类有百分之七十的时间，都在聊是非，百分之二十的时间聊八卦，只有百分之十的时间用来聊正事。”

宋允儿噗嗤一声笑出来。“所以我打电话来聊是非八卦，是很正常而且可以理解的行为啰？”

“对，”若曦笑。“而且是非常合乎人类社交礼仪的行为。”

宋允儿开心地大笑。“你真有意思！”

若曦抿嘴微笑。“今天你想聊什么？如果是我知道的话题，可以一直陪你聊到满意为止。”

宋允儿沉默了一会儿，不过笑容并没有从她的脸上褪去。“你现在在做什么？在休息吗？”她问。

“我在画画。”若曦答。

“所以你在工作啰？”

“嗯。”

“唉，”宋允儿叹了一口气，把车开到路边，专心讲电话。“其实我现在正在开车，好像不方便聊天。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前两天我把你的作品转给一个朋友看过，我这个朋友是做出版的，就在刚刚她打电话告诉我，她看了你的作品后非常欣赏你的画风，很希望能跟你合作。我一听到自己推荐的作品有人欣赏，实在太高兴了，所以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啰！”

“所以，你打电话来是告诉我，已经帮我找到新工作了？”若曦说。

“对，”宋允儿说：“我谈的可是正事喔！”

若曦轻笑一声。“那么，谢谢你啰！既然我还欠你一顿饭，下回就请你吃大餐好了。”

“嗯，”宋允儿故作严肃地说：“你肯定要好好请我吃一顿，不然你的工作就没了！”

两人同时笑出来。

“好了，电话里我不跟你多说了，我已经跟我那个朋友打过招呼，你把你手上的图整理一下，准备好几张打样稿，到时候我会再给你消息。”

“好，我知道了。”

“那就这样啰——”

“谢谢你！”若曦赶在她挂电话之前说：“真的很谢谢你帮我介绍工作。”

“这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况且我觉得你的画风很独特，我朋友应该会喜欢，所以才将你的作品寄给她，你没有怪我自作主张就好了。”

“怎么会呢？”若曦诚恳地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感谢你，因为我很需要工作。”

顿了顿，一会儿后宋允儿笑着答：“能帮上你的忙，我也很高兴。”

若曦再谢过她一次，两人才挂电话。

电话挂了，宋允儿的车子依旧停在路边，她没有立刻开走。

她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若有所思……

数分钟后她回过神，打起精神，慢慢将车子驶离路边。

宋允儿已经与利人隽约好，今天晚上一起吃饭。

时间未到，利人隽已经在餐厅等她。

“你总是比我早。”她笑嘻嘻地走到座位。

“等人也是一种乐趣。”

“是吗？”她揶揄他：“你年纪轻轻的已经是大老板，老板有时间等人吗？我遇见的老板通常都没有什么耐心，你竟然还认为等人是乐趣？”

“要看等的是什么人。”他笑。

她笑了笑，故意说：“如果你喜欢等我，那么下一次我迟到久一点好了！”

利人隽撇嘴。“我好像永远说不过你。”

宋允儿笑得很开心。“是你不想赢我而已，其实你以前念书，功课一直都比我好。你还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我们一起到大传系选修的剪辑练习课？那个时候要站到台上做报告，同学跟教授都很喜欢你，你比我还受欢迎，因为你的口才和台风已经迷倒了他们！”

他凝望她。“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还记得？”

“对，只要是你的事情，我都记得。”

“真的？”他的目光深沉起来。

宋允儿避开他的眼神说：“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利人隽深深凝视她，没有回答。

这时候服务生刚好过来，为两人点菜。

菜点妥，宋允儿打破沉默。“你猜我遇到谁了？”她笑，神秘地说。

利人隽等她开口。

“就是那天我们在机场遇到的人，若曦。”宋允儿告诉他。

利人隽面无表情。

“原来她帮杨伯伯的广告公司画图，那天跟她接洽的助理刚好不在，我出面接样稿才碰到她，真想不到我们居然这么有缘分！”她对他说：“之后我们还一起吃了顿晚饭，聊得很开心。你说这世上的事情是不是很妙？有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是怎么交到一个朋友的！”

利人隽沉默着，他的表情很冷淡，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我们这么有缘，你不会觉得惊讶吗？难道你一点都不好奇，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什么？”她问他。

“想告诉我，你就会说。”他淡淡地答。

宋允儿嘟起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的时候太冷漠了！”

“我对你冷漠？”他抿嘴笑。

“我们又不是在讨论我的事情，我只觉得对别人不要那么冷漠，这样才公平。”她说。

“我没有多余的时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对每个人公平。”

“你说话的样子真的很无情！”宋允儿吸一口气。“有时候我在想，你到底是不是一个双面人？”

她挑眉问他。

“你有见过像冰块又像热铁的男人吗？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冷起来的时候像冰，冻得人发寒，一点温度都没有！”她看着他，眯着眼尽情地分析。“可是有的时候你又是那么温暖，总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我友情和拥抱，让人觉得你是全天下最懂人心事、最知心的好朋友！”

“至少，”他专注地看她，剔黑的眼像浓雾一样迷蒙。“对你，我提供的永远是温暖的拥抱。”

宋允儿无言。

她咬住嘴唇，突然有一股冲动，想要说什么……

“刚才你究竟想问什么？”他突然问她。

“什么？”她一时回不过神。

“你提到若曦，想问什么？”

她看了他一会儿。“我该问什么吗？有什么好问的？”

他换个姿势，餐厅窗外的灯光，投射到他英俊的五官上，使得他俊美的五官轮廓更为明显。

这个时候，宋允儿好像才突然看清楚他的长相。她竟然从来没有注意到，他是这么的英俊！他俊秀的五官就像中西混血的人种一样立体，但他身上却又保有东方男人独特的沉稳气质，她从来没有品味过，如今才发现，这奇妙的冲突竟然如此迷人！

是呀！他是个成功的商人，一个成熟的男人，他早就已经不是小时候她所认识的他——一个单纯照顾她、爱护她的邻家大哥哥。

“若曦跟我不仅仅是朋友。”不等她问，他先开口。

宋允儿的意识回到现实。“什么意思？”她喃喃问，有点失神。

“她曾经是我的未婚妻。”他说。

她突然就像被打中一样愣住。“未婚妻？”她的表情困惑，一时间以为他是开玩笑的，但同时，她想起连恩的警告。

“对。”

他的承认，让她的心发冷。

“你订婚，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她喃喃问他，表情有些异样。

他没有移开眼，看着她说：“因为你不必知道。”

“什么意思？”她的脸色严肃起来。

“你到国外已经很多年，这期间不曾回过台湾，有一段时间奇Qisuu.сom书还甚至失联，曾经一整年没有任何消息。”他深深看她，意有所指地说：“我以为你已经遗忘在台湾的一切，包括我。”

她瞪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所以你认为，就连订婚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必告诉我？”

“不是不必告诉你，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他对她说：“当时你的学校正在放暑期长假，我找不到你。”

她秀丽的眼连眨了好几下，一会儿后，她抬头看他，直截了当说：“原来连恩说的都是真的。”

利人隽的眼色突然变得深沉。“连恩说了什么？”

“也没有什么，”她笑了笑，看起来好像已经释然。“她告诉我，这六年间你曾经订过婚。现在看起来，她说的是实话。”

他沉默地望着她，像在解读她的心事。

“你一定很喜欢若曦，”她换了一个表情，开朗地问他：“所以才会跟她订婚？”

“我跟她已经分手了，是她坚持的。”他淡淡地说。

她愣了一下。“但是她怀孕了，那是你的孩子吗？她已经怀孕了，还是要跟你分手？”

利人隽别开眼，若有所思。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想跟她分手吗？”她笑着，好像只是随口说，却又追问。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

“她怀孕了，我们不应该分手。”他只是这么答。

“只是因为孩子吗？只是因为她怀孕了，所以你不想分手？”宋允儿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她想逼出他的真心话：“你跟她订婚，难道不是因为你为她心动？”

利人隽嘴角紧抿，没有表情。

宋允儿屏息。

问题是她挑起的，但这一刻，她却觉得不能呼吸。

“算了，这是你的私事，我不应该问得这么深入，你不想回答就算了。”笑了笑，她故作轻松，因为这压抑的气氛，已经让她喘不过气！

她突然没有勇气听见他的回答。

所以，决定放弃追问。

然他严肃的表情，像是随时会给她答案……

只因为他思考了。他不但思考，而且思考了很久，好像这个答案并不是那么容易回答的。正因为他开始思考，他的迟疑竟然令她害怕。

这个时候服务生正好趋前上菜。

桌上布妥饭菜，服务生离开后，他也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他似乎决定，把答案保留给自己？宋允儿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忐忑不安起来，胸中有一股浪潮在掀动着……

有时她觉得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他——当她认真想了解他的时候！

她忆起自己在去国六年后，又重回台湾的唯一理由，因为在这里，一直有一件令她牵挂的事、一个令她牵挂的人……

她找不到理由，就这样舍弃那曾经只留给她的温柔。虽然从前的她，曾经认为那温柔是一种束缚，当时还年轻的她，一心只想摆脱这令人心慌的束缚，迎向宽广的天空，投入外面五花八门的世界，得到她期盼许久的所谓“自由”！但六年过去，现在的她已成熟了许多，不再是一个满心梦想、不明现实的天真女孩。回忆从前，想起那个曾经温柔呵护自己的男人，才发现，这样的男人竟令她心动不已！

但六年过去了，他依旧会站在原地等待她吗？

她不知道，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肯定。

就像直到现在，她仍不能肯定自己的心意一样，她已不再能如过去那般，肯定利人隽对她的心意。

才刚走出家门，若曦没想到，有一个人已经在门外等了她很久。

“你怎么来了？”若曦愣住，杵在门前。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程克勤看起来很忧郁，他的神情严肃。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她笑了笑，假装若无其事地问。

“我不知道你欢不欢迎我。”

若曦无语。

“开玩笑的，”程克勤咧开嘴，只是他的笑容很苦涩。“我站在这里，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想一想，等一下见到你，应该跟你说什么。”

若曦别开眼，淡淡问他：“你要进来吗？”

“不必了，你要出门是吗？想去哪里，我可以送你。”

“不用了，”她吁了口气，柔声说：“我只是到附近超市买一点东西而已，不必坐车。”

“那么，现在可以跟你说话吗？”程克勤的眸光很深。

若曦看了他一会儿。“学长，”她笑了笑。“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客气了？”

程克勤也笑了。

本来环绕在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一时间好像纾解了。

“以后我不会再给你压力。”他突然这么说。

若曦收起笑容，沉默地望着他。

“我会尊重你朋友，给你空间。”

若曦依旧沉默。

“我承认我太关心你了，却不知道这样反而会给你压力，以后我会记住，应该多给你一点空间，不会再过分的干涉你。”他笑了笑。“毕竟我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爸爸。”

听到最后一句，若曦终于笑了。“学长，还好你不是我爸爸，否则除了我妈之外，又会多一个人讨厌你了。”

程克勤笑开。

两人之间的芥蒂，终于解开。

程克勤解释：“我很抱歉，我的意思并不是那样……”

“学长，你永远是我的学长，我们是好朋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改变的。”若曦对他说。

程克勤愣了一下。

若曦的话似乎是种体谅，但也是一道鸿沟。

“好，你的话我记住了，我们是好朋友，”他笑了笑，笑容却很沉重。“因为是好朋友，所以我会一直保护你，你不可以拒绝我的保护——”

在若曦开口说话之前，他抢着接下说：“我也会记住，既然是好朋友，就不应该给好朋友压力。”

若曦无话可说。

“来，”程克勤突然拉起若曦的手，紧紧握住她。“我们来握手，让昨天的事情过去。从今天开始——不，是现在开始，我们要像过去一样关心对方，做永远的好朋友！”他的手握得很紧，就像怕她逃掉一样。

他看起来比若曦有信心，因为他满脸笑容。

但他的嘴角，却是紧绷的。

若曦凝望他脸上的笑，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她心中渐渐泛滥成酸楚……

原来，被爱也是一种痛苦。

如果你并不爱对方，那么这样的爱，即使对方掩饰得再好、再不着痕迹，也会成为一种不能承受的压力。

所以，当初利人隽要接受她的感情时，也是那么的辛苦吗？

他并不爱她，但却接受她，他为什么能做到？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现在，她终于明白，假设立场互换，她永远都做不到——

她做不到，即使是她最尊敬的学长，她都没有办法接受他如此真挚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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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宋允儿再次打电话给若曦，是在三天后。

“现在你在家吗？”宋允儿是在车上打的电话。

“在啊！我正在画图。”若曦在房间里接电话。

她搬来的这间新公寓很小，只有两间小睡房，她和母亲各睡一间，已经没有多余的工作室，现在她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工作。

“那天我电话里跟你说的事情，我现在有时间，可以绕过去拿样稿，”她看了腕表的时间。“我看，我直接绕到你家去拿样稿好了。”

“你要过来吗？”

“是啊！方便吗？”

若曦犹豫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应该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只是怕家里太乱了。”

宋允儿在电话那头笑开。

“但是，你知道我家的地址吗？”若曦问她。

“我知道，公司有你的资料，上次你拿样稿到公司的时候我看过了。”宋允儿说。

“好，那麻烦你开车过来，我等你。”

“一会儿见。”宋允儿挂了电话。

“对不起，公寓很小。”迎接宋允儿进门时，若曦对她说。

“好像是小了一点，不过你把公寓布置得很精致，果然画家就是不一样。”

“我还没有资格称得上‘画家’两个字。”

“你太谦虚了！”宋允儿不以为然。

若曦笑了笑。“你想喝什么？我家有茶、果汁，但是没有咖啡。”

“那么茶好了。”宋允儿开玩笑：“没想到，画家的生活过得这么健康！艺术家都喜欢喝咖啡，不喝咖啡会有灵感吗？”

“所以我说过了，我不是画家，更谈不上艺术家。”若曦笑着转身走进厨房。

客厅只剩宋允儿一个人，她环目四顾，目光渐渐被一幅画吸引。

宋允儿终于站起来，走到小电视机旁的白墙前面，专注的凝视着那幅画作。

“你的茶来了。”若曦回到客厅，看到宋允儿站在画前，她的笑容慢慢褪去。

“你画的是阿隽吗？”宋允儿开口问她，眼睛仍凝视着那幅画。

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若曦走到宋允儿身边。“对。”她轻声回答。

“你画得真好，这就像我认识的他。”

若曦没有说话，她站在宋允儿背后，与她一起凝望着那幅画。

“你把阿隽的神韵捕捉得很准确，好像你已经认识他一辈子一样！”宋允儿笑道，她看得很专心。

“像吗？其实我也不知道像不像，我只是画出我以为的他。”若曦淡淡地说：“但是，我想，其实不像吧！”

宋允儿回头看她。“为什么？我觉得很像。”她深深看若曦，像是想将她看透。

若曦笑了笑。“你的茶泡好了，再不喝就凉了！”她转身走回茶几旁。

“你跟阿隽到底认识多久了？”宋允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问若曦。

“比起你对他的认识，我们就像路人一样陌生。”若曦说。

她笑着，内心却疼痛。

然而她不愿承认，所以她微笑，她不愿意面对心底深处埋藏的痛楚。

“是吗？”宋允儿说：“你指的是时间吗？时间并不代表什么，人与人之间的相知，跟认识的时间长短没有关系，有的人认识了一辈子，却不了解对方。”

“不过，”若曦看着她说：“我想你很了解他，对吗？”

宋允儿凝望她，一时说不出话。

“你在这里坐一下，我进去把样稿拿出来，一会儿就出来。”笑了笑，若曦转身走进房内。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了解他。”若曦走进房间之前，宋允儿突然说。

若曦停下来，转身看她。

“虽然我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不过也已经分开六年。六年的时间不长也不短，这次我回到台湾，觉得自己好像跟他已经疏远很多，至少，在这六年中他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却都没有告诉我。”

“距离的确让人感觉到疏远，不过只要你回来了，我相信很快的，你们之间的友情又会像从前一样。”

“也许吧！”宋允儿走到她身边。“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跟阿隽是怎么认识的？我真的很好奇。”

“我们认识的过程很简单。”

“简单？”宋允儿笑。“两人认识只有意外或者碰巧可以形容，很少有人会用简单这两个字，你真的勾起我的奸奇心了。”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所以很简单。”若曦直接说。

宋允儿的笑容僵在嘴角。“相亲？你跟阿隽是相亲认识的？”

若曦点头。“真相揭穿了，就一点都没有让人感到好奇的地方，是吗？”

“我不知道你们是相亲认识的，阿隽居然都没告诉我，这也不像他那个人会做的事！”

若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轻声说：“对，我同意。不过我是一直到过了好久才知道，这真的不是像他那样的人，会做的事。”

宋允儿看着她，笑容已从她的嘴角淡去。“也许，我真的离开了太久，”她的声调放得很慢。“这几年他可能已经改变很多，所以我已经完全没有办法了解他的心思，因此才会觉得这不像当初我所认识的阿隽，会做的事。”

“但是你并没有说错。”若曦对她说：“有的时候一个人做一件事情，这件事不见得是他心里想做的。他之所以会那么做，可能只是一时冲动，或者是因为没有想清楚，就行动的结果。”

“你是说阿隽相亲这件事情？”

若曦没有回答。

“他不是冲动的男人，”宋允儿接下说：“就算一开始他是冲动的，也许见到你以后，他被你吸引，所以才决定订婚。”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就不会解除婚约了。”

宋允儿安静下来。

“现在你已经知道我跟他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所以你也已经明白，我说我跟他不是朋友的原因。”

“就算解除婚约，也不能做朋友吗？”宋允儿进一步问，之后又不好意思地加上一句：“很抱歉，我问了很多隐私的问题。”

“没关系。”若曦笑了笑。“不过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宋允儿若有所思地望向她。

“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也不知道答案。”

“所以，你们还是朋友？”

“见了面会点点头，再多就只是打一声招呼，如果这样算是朋友的话。”

宋允儿不再往下问了。

她问的已经够多，多到她需要一段时间消化，然后才知道未来自己还想要再知道一些什么。

若曦已经走进房间里拿样稿。

等待的时间，宋允儿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仿佛已经装了很多东西，却又好像只是一片空白。

离开若曦家，宋允儿的心情忽然变得很沉重。

手机突然响起，她心不焉地拿起蓝芽耳机，然后按下通话键。“我是宋允儿，哪位——”

“你去找过她了吧？”

对方熟悉的声音，立刻将宋允儿的注意力拉回现实。“你说什么？”

“少装了！”连恩冷笑。“你一定去找过朱若曦了，对吧？”

“我现在正在开车，不能讲手机——”

“开车又怎么样？如果你现在不想讲可以啊！我可以马上去找你，这样是不是就可以讲个够了？”

宋允儿沉下脸。“如果你只是想聊天，我没时间奉陪。”

“你少臭美了！像你这么虚伪的女人，谁要跟你聊天？”连恩哼了一声，嘴角露出得意的笑。“怎么样？证实我说的话是对的吧？我当然知道你会求证，因为你这种人，是绝对不会表现出无知的样子的，虽然你真的很无知！”

“你知道吗？”宋允儿无动于衷地说：“我没必要听你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你说的任何话我根本就不想听——”

“对！宁愿自己去找答案，也不肯相信别人，这不就是你，宋允儿，一贯自以为是、骄纵傲慢的行事作风吗？”

宋允儿的表情非常严肃。

“你去找朱若曦不是没有目的的吧？你这种人我清楚得很，表面上好像是一个很正常的好人，其实那只是你的面具，至于你的真面目，那只有我才能看透！像你这种双面人，根本就是一个可怕的女人！”她的语调肯定，笑容诡异。

尽管连恩开始尖锐刻薄的批评，宋允儿却陷入沉默。

她要听听看，连恩对自己的恨意有多深。

“怎么样？我没说错，对吗？朱若曦亲口告诉你，她跟阿隽订婚的事情了？”连恩呵呵地笑，仿佛很开心，她继续往下说：“事实证明，你宋允儿对阿隽来说，根本就是一个不重要的人物！因为阿隽居然连订婚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通知你！想当初我告诉你的时候，你居然还不肯相信，还自以为自己在阿隽心目中的地位无与伦比，结果竟然连我都知道的事情，你却一点都不清楚，想起来还真是好笑！”

“连恩，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等连恩把话说完，宋允儿淡淡问她。

“什么意思？”连恩声调一沉。

“你打电话来跟我说这些话，有意义吗？难道你以为说这些侮辱我的话，就可以打击我吗？你到底了不了解，你说越多伤害我的话，其实只会暴露你的心态，代表你对我的嫉妒有多深！”

“嫉妒？”连恩突然大笑一声，但是她的笑声却很僵硬。“你算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嫉妒你？”

“订婚的事，不是朱若曦告诉我的。”宋允儿索性对她说。

连恩的笑容僵住，她眯起眼，压着嗓子说：“当然不是朱若曦告诉你的，那是我告诉你的，是你不愿意相信！”

“订婚的事情，是阿隽告诉我的。”宋允儿淡淡地说：“因为当时我人在国外，他联络不到我，所以没办法告诉我这件事情，他是这么对我解释的。”

连恩掐着话筒，表情变得阴沉。“你现在问阿隽，他当然会这么说！你明知道他那个人就是这样，他绝对不会让女人难过的！所以不管他现在怎么解释根本就没意义，重点是，当时他根本就没告诉你关于订婚的事情，就因为你不是重要的人，所以他跟哪个女人订婚，不告诉你也没有关系！”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那么随便你。”她的态度很冷静。“阿隽跟我之间的关系如何，我们很清楚，不需要你来替我们下定论。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像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人说的自以为是的话，我为什么要明白？！”连恩咬着牙反驳。

宋允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好，你明不明白都无所谓。反正，你想说的话也说完了，我都听见了。至于我跟阿隽之间的事情，真的跟你没有关系，所以你就不必再白费苦心了。不过你倒是说对了，我是一个喜欢自己找答案的人，当你说得越多，如果都是我不了解的事情，那么我一定会去找阿隽问清楚，他也一定会给我答案，这样一来，我跟阿隽之间的关系只会因此更接近，所以每当你做得越多，只会让我们更了解彼此而已。”

话说完，宋允儿就按掉手机，不给连恩再多说一句话的机会。

因为母亲已经到美国，若曦不可能一天到晚在外面吃外食，所以除了画图外，她必须找时间到外面的超市买食材，回家自己做饭，否则一直吃外食营养不够，她怕会影响到肚子里的宝宝。

因为要采购的东西不少，若曦打算先走路到车站，搭公车到比较大的超级市场，采买之后再直接招计程车回家，这样可以省一赵计程车费。

搭公车时，由于她的肚子还很平，看不出是孕妇，所以沿途没有人让座，若曦站得脚已经有点酸，所以她没有浪费时间，公车一到站她立刻走进超市挑选物品。

她忙碌地挑选了一些富含铁质与钙质的肉类、牛奶、当季蔬菜、水果和一包米、通心面，篮子就差不多已经装满了。

盛满食材的篮子很重，她已经提不动，但是结帐处排满一条人龙，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没办法把篮子放在地上，重复弯腰提篮，只能选择把篮子换成购物车，于是她吃力地提着篮子走向入口处——

“让我来！”

男人上前一步，接过她手中的菜篮。

若曦愣了一会儿，三秒后回过神，才发现出手帮自己的人，竟然是利人隽。

“你怎么会一个人出来买菜，你母亲呢？”他问她，就像以前那样自然，好像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事情。

“我妈……她到美国去了。”注视着他，若曦有一种恍惚、仿佛置身梦中的感觉。

“你一个人住在家里？”他的表情有点严肃。

若曦点头。

他没再说话，忽然拉起她的手，往结帐处走。

若曦很快抽回手，她的脸色有点苍白，表情也很严肃。

利人隽没有勉强她。“篮子太重了，我陪你去结帐。”他说。

“不必了，只要把菜篮换成购物车就好了，我可以自己去结帐。”她拒绝他的好意。

“好，那我陪你到门口，把篮子换成购物车。”他转身自行走到门口。

他已经开始行动，让若曦无法再拒绝，她只能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

当若曦走到他身边时，篮子里的食材已经全部挪到购物车上。

“谢谢，剩下的我来就可以了。”她接手，握着购物车的把手把车子推离门口。

他站在后面看她。

从她进超市后，他就发现她，他一直看着她，看到她一个人辛苦地提着菜篮买菜，虽然小腹还很平坦，但小心翼翼走路的模样，跟以前的她已经不太一样。

购物车的轮子不太平顺，车并不好推，若曦走走停停，因为购物车的方向不好控制。

“还是让我来帮你。”利人隽一个箭步上前，伸手自后方握住购物车把手。

“不用了，我——”

“你一定要拒绝我？如果在孤独没有依靠，身边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你也一样要拒绝我？什么时候我们之间变得这么陌生，连伸出援手帮个小忙的朋友都不如？”

若曦停住脚步，背对着他，眉心深锁。

利人隽绕到她身边。“分手以后，是不是连朋友都当不成？”

“我们可以是朋友吗？你可以坦然面对我吗？”她缓缓开口，然后抬头看他。“你明知道我们为什么分手，这样你还能坦然面对我，面对一个其实并不想跟你分手的女人？”她的话说得很直接。

因为不能承受他的“好意”，那么宁愿用直接来拒绝他，让他知难而退。

他的表情难测。

“其实现在我已经明白了。”她语调平缓地对他说，就像在述说别人的事，索性将心中的话，一并说出：“虽然当时提出分手的人是我，但其实你心底也想分手，对不对？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把握，可以一直装作若无其事，与一个你根本不爱的女人，生活一辈子。虽然之前你曾经试图勉强自己，说服自己，可以就这样跟我一起生活一辈子。但是你明白，你终究做不到，所以在那个时候，我提出分手，你才会同意。”

利人隽沉默地听着，他冷静的表情没有透露他心中的想法。

“我能对你说这些话，是因为最近我经历了一些事情，现在我已经明白你的感受。”若曦继续往下说，她的神情异常平静。“当你不爱对方，但对方却爱你，那样的感情其实是一种负担。现在我已经看清楚、已经明白、也已经想通了，所以我不怪你。只是，当你谈下一段感情的时候，如果你清楚自己并不爱那个人，那么不管对方会不会伤心，请一定要坦白地告诉她。”

话说完，她不期待他回答。

推着购物车，若曦自己一人往结帐的地方走。

“小姐，今年夏天的西瓜很好，你要不要搬一颗回去尝尝看？”超市帮忙贩售水果的妇人，对着若曦大声吆喝着。

“谢谢，”若曦勉强微笑。“可是我一个人搬不动。”

“让我来，”利人隽还是跟上来。“帮我们选一颗最甜的西瓜，我会负责送她回去。”他对妇人说。

他冷静的眼神没有透露任何情绪，仿佛刚才两人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争执，她从来没有拒绝过他。

“唉呀，有男人帮忙真好，女人在这种地方就是得依靠男人！”妇人笑咪咪地问：“看你们两人这样真甜蜜，是新婚夫妻吧？”

妇人的话让若曦难堪，无奈的她，只能匆匆说：“请给我一颗西瓜，谢谢。”

“好好好，我挑一颗最大最甜的给你！”妇人特地挑了一颗又大又好的西瓜，搬到若曦的购物车里。

若曦匆忙将购物车推开。

利人隽跟在她身后，握住购物车把手。“就让我帮忙，好吗？”他沉声说。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坚定。

于是，她放手，让他帮忙推购物车。

因为拒绝，似乎也阻止不了他。

坐在利人隽的车子里，若曦面无表情，但她的身体不再那么紧绷，她已经放松。

人生往往是这样，最不想碰到的事越是会碰到，她只能释然。

“你怎么会一个人到超级市场？”无言的车厢内，她首先打破沉默，开口问他。

“超市预计三年内要在大陆上海和北京开发三十个新点，我必须在台北勘查实景，才能要求公司底下的设计师，做统一规格的装潢设计。”

“建设公司开始接装潢设计的工作？不再盖新房子了？”

“这是我自己的超市。”他说。

若曦没再说话。她一直不了解他的事业，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如此。

她别开脸望向车窗外，瞪着那匆匆倒退、让人根本来不及欣赏的风景。

“我希望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

沉默中，他忽然开口。

若曦的眸子黯淡，听到他这么说的那一刻，她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

“你可以拒绝我，”他往下说：“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拒绝。”

车子继续向前滑行着，若曦瞪着窗外，她的视线突然模糊……

“有这个必要吗？”她问，语调异常冷静。

“除非你认为没有必要。但我是真心诚意的，希望可以一直做你的朋友。”他说。

泪水突然流下脸颊，直到滑进她的嘴角。

突然尝到泪水苦涩的滋味，若曦愣住，然后在他还没有发现之前，她匆忙伸手悄悄拭干眼泪。

“好呀！”她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快。“只是朋友，当然可以。彼此都没有负担，还多一个朋友，这样再好不过了。”

他的眸子略闪。“既然是朋友，有事情就让我帮你，偶尔，我们还可以约出来一起吃饭？”

吃饭？

对已经分手的恋人来说，是多么奢侈的要求！

然而对他而言，开口却是那么的容易。

怔然地瞪着窗外，她仿佛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当然，既然是朋友当然要一起吃饭！不过如果要一起吃饭你就要请客，因为现在的我很穷，付不起吃饭的钱。”

“请客绝对没问题。”他微笑，好像松了一口气，语调也变得轻松起来。

若曦依旧瞪着窗外。

沿途，她让匆匆倒退的风景，麻痹她的视觉与感受，一并带走她胸口的痛觉。

路上，他没有再说话。

沉默，成了他们相处最终共同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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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回到家中，若曦有种虚脱的感觉。

坐在他的车子里，沿途她好像一直在演戏。

朋友？

她失笑，他们真的可以成为朋友吗？

铃——铃——

电话突然响起来，打断若曦的思绪。过了一会儿，她才抛开陷溺的情绪，走到桌边拿起话筒。

“若曦？”这是张绍茵从美国打来的电话。

“妈？”

“你在家？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我刚回来。”她没有多作解释，以免母亲担心。

“你一个人在家里还好吗？这里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我就会回去。”

“我很好。妈您还好吗？爸他……他有没有为难您？”

“如果我什么都不在乎，他就没办法‘为难我’。”张绍茵的回答很妙。“你放心好了，你妈妈我现在非常的坚强。”

若曦笑了笑。

“好了，我打电话回来只是想问你好不好，说真的，留你一个人在家里，我实在很不放心。”

“您不要担心我，我会照顾自己。”

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若曦才挂掉电话。

电话挂断，她的心也放下了。

现在的她，其实有很多人关心。

她要维持这种感觉，不要陷入哀伤的情绪中，顾影自怜。

她要做到——就算他想要做朋友，她也可以坦然的与他做朋友！

虽然她的感情要她选择逃避，但是这个世界很小，谁都没有办法保证，从此以后她就不会再跟他见面。既然知道逃避只会让自己更痛苦，她就没有办法逃避他、也不愿意选择逃避！因为她不想做一个弱者，至少在他面前，她要维护她的自尊，尽管她的自尊，只剩下一点点可笑的残余价值。

她没有退路，现在只要她相信自己能做得到，她就真的会做到，而且一定要做到。

深吸一口气，若曦从沙发上站起来离开客厅，走进卧房。

在卧房里有她的画具、有她的情感寄托。

走到画具前，若曦拿起画笔，她强迫自己把精神放在画上，专注地做画……

她明白，想得太多，只会把自己逼进一个死胡同。

现在的她，只能放下、放下、放下……

在车上，利人隽接到连恩的电话。“你想不到我会打电话给你吧？”

“有事？”他的声音显得很疲惫。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以后，你都不跟我联络。我留言给你，你也不回，为什么？”她问。

“我正在开车，有事长话短说。”他没有直接回答。

“其实那天是我叫她来的。”连恩突然提起。

电话那头沉默以对。

“因为她一直误会我们的关系，我才叫她来，原本是想要跟她解释清楚，没想到她突然自己冲上楼，看到你在我家里才会情绪失控，我想那之后她一定对你有很大的误会！”她扭曲中间的过程，将事实轻描淡写，以谎言带过。

连恩的“坦白”，换来的仍然是利人隽的沉默。

那一天的事，其实是一个意外。

连恩生日，朋友到家中庆生，当然也包括青梅竹马的利人隽。

她生日，朋友灌酒，对象不是她，而是他。

这是事先安排好的一个局。如果一个女人想要陷害一个男人，在这世上，有一千种方法。

“怎么了？我坦白告诉你，你一点都不怪我吗？你应该说一些话，就算要骂我也可以。因为告诉你之前，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她咬着唇，试探地问。

“为什么告诉我？”他只这么问，声调异常冷静。

连恩犹豫了一下。“因为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否则一直让她误会，我的心里也不好受。”

“就算误会，我们也已经分手，现在说这些话，于事无补。”他说。

“你们分手了？”她假装惊讶的样子，其实早巳经料到结果。“为什么要因为误会就分手？只要你把事情解释清楚不就好了？”

“我说过了，我正在开车，没事就挂电话。”他缓慢地说，态度听得出来很冷淡。

“你怎么可以这样？为什么动不动就叫我挂电话？有的时候，我觉得你对我真的很不公平！”她委屈地说。

“我很累，连恩，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

“难道因为我不是宋允儿，所以每次我打电话给你，你就爱理不理的？”她难掩激动，忍不住质问他。

“话说完了？”他的口气冷淡。

他问话的方法，又刺激了她的情绪。“阿隽，你对女人不会这样，为什么对我就一定要这样？”

他已准备挂电话。

“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跟朱若曦分手！”在他挂电话前，她一口气把话说完：“如果因为这样要让我做坏人，那么我就把她找出来，把话跟她说清楚！”

利人隽没有反应。

他关掉通话键，把手机丢到旁边座位。

连恩瞪着话筒，脸色惨白。

她知道他不在乎自己，所以根本不理会她做什么。

但就算再不在乎，难道就不能掩饰？难道一定要对她这么冷淡？难道就因为宋允儿再一次出现，所以其他女人在他的心目中，就已经不再算什么？

连恩用力抓紧话筒，直到手指发白。

如果要让宋允儿那个可恶的女人得到幸福，那么她宁愿成全朱若曦！

至少，朱若曦也不会得到利人隽的爱！

如果让他们两个人在一起，那么她就不算失败——

只要是她连恩得不到的男人，宋允儿也别想得到！

宋允儿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若曦却还躺在床上。

昨晚她不知不觉画到午夜，被电话声吵醒时，阳光正灿烂。

“正休息吗？打扰你了吗？”电话那头，宋允儿小心翼翼地问。

“不会，有事吗？”她匆匆从床上坐起来，看到床头钟，有些惊心。

怀孕的女人，好像已经不是正常人了？这阵子她吃得多、睡得也多，肚子饿与想睡觉的频率之高，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我朋友告诉我，你的作品已经被出版社采用了。”

“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宋允儿促狭地说：“第一，当然是真的。第二，你当然要感谢我。”

若曦笑了。“那么我请你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宋允儿沉默了一下。“最近我比较忙，过两天我再打电话给你。”

“你千万不要跟我客气喔！”

“才不会，我一定会让你好好破费的！”

若曦笑出声。“那就这么说定了，记得打电话给我。”

“好，你等我的电话。”

电话挂断，宋允儿慢慢放下话筒。

“经理，您在想什么？”助理报着文件走进来。

“噢，没什么。”宋允儿回过神。“有事吗？”

“是，这里是这一期所有的广告企划书，我已经列印出来了，请您过目，然后签核。”

“你放下就好，我等一下会看。”

“是。”

助理放下文件，然后出去。

宋允儿瞪着那一叠文件，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话筒，飞快按了一组号码——

电话却没有接通，对方的手机正在通话，电话被转到语音信箱。

她没有留言，直接挂断电话。

晚一点有空，她会再打……

如果要她处于被动的地位，那并不符合她的个性。

她想要弄清楚一些事情，至少，在她对“他”有把握的时候，她就要这么做。

放下电话后，若曦就准备起床。

从夜里十二点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她实在睡得太多了。

就在她准备离开床畔的时候，电话又响起。

“喂？这么快就有空了吗——”

“是我。”

若曦愣了一下，她当然马上认出利人隽的声音。

“有事吗？”她轻快的声音立刻变得保留。

刚才她还以为，是宋允儿打回来的电话。

“晚上我想约你吃饭，有空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屏息地说：“你不必特地约我吃饭。”

“有一些话我想对你说，”顿了顿，他接下道：“如果说是特地约你吃饭也可以，我们已经很久没在一起吃饭，不是吗？”

“你不必特地约我吃饭，”若曦对他说：“如果你有事找我，我会出去。”她并没有拒绝他。

她落落大方，仿佛他们真的是朋友。

“那么晚上七点见，我去接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你告诉我在哪里见面，我直接过去。”

“好，”他没有再坚持。“你现在住的公寓附近，巷口有一间义大利面餐厅，就在那里见面。”

“我知道了，七点我会到。”

“我等你。”

她挂了电话。

见到若曦踏进餐厅那一刻，他站起来，凝重的脸色方才露出笑容。

“其实，我没有把握你会来。”他对她说。

她抬头看他，有点惊讶他的坦白。“我已经答应你，就会到。”她只是淡淡地这么说。

“坐，想吃什么？”他问。

他有点小心，但外人会以为，这是温柔。

“海鲜义大利面。”她随便叫一盘面。

他叫来服务生，亲自为她点菜，就跟以前一样那般体贴。

“为什么突然请我吃饭？”她问，因为除了这个问题，没有其他话题。

“我说过，想跟你像朋友一样，朋友请吃饭只是很平常的事情。”

“你不必刻意这么做。”

“也不算刻意，其实我很想跟你见面，聊一聊。”他说。

“你想聊什么？”

他凝视她片刻，然后才开口问：“最近好吗？”

“很好。”她垂着眼答，避开他的眼神。

“也许这么说，你不以为然，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很想照顾你。”他说。

若曦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很独立，孩子你可以一个人抚养，但是我也关心这个孩子，况且我有照顾你的能力，我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

“是因为内疚吗？”她抬头看他，脸色冷淡，言语却犀利。“正如你所言，我可以自己照顾孩子，但是如果你觉得内疚，想照顾孩子也可以，未来你可以负担孩子的奶粉钱和学费，也可以随时看孩子，我不会反对。”

“我也想照顾你。”他却对她说。

若曦紧抿唇，神色冷淡。

“我知道，你认为我想照顾你，也是因为内疚。”他的眸子很深，深得像一潭下见底的黑水。“如果只是因为内疚，我不会征求你的同意，我会将钱直接汇入你的帐户，使用与否，由你自己决定。”

她不说话，仍然冷淡地回视他。

“我不否认，也许是有一些内疚的成分存在。但更重要的是，我仍然关心你。”他对她这么说。

若曦无言以对。

“我关心你，是存在的事实，我不希望我所关心的人吃苦，只是这样而已。”

“谢谢你的关心。”她终于开口，声调平淡。“我已经有许多关心我的朋友，就算没有，我也会照顾自己。”

他的眼色黯淡下来。“你不希望我关心你？”

“可以关心孩子，不必关心我，真的。”她说。

服务生将两人点的面送来。

她低头专心吃面，不发一语。

他看着她，眉头深锁。“那一晚，你在连恩家里看到的事，是一场误会，我一直没有解释——”

“不需要解释了。”她的叉子里缠了一些面，抬头重复一遍：“已经不需要解释了。”

“就算已经分手，误会的事情，还是必须说清楚——”

“当时没有说清楚，事后就不必再说。”她笑了笑，凄凉而且无奈。“况且，是不是误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对我的感觉并没有误会，你很清楚你爱不爱我，不是吗？”

他瞪着她，英俊的脸孔因为太过严肃而有一些扭曲。

“我很坦白，是吗？”她又笑了，仍然凄凉而且无奈。“很抱歉，让你食不下咽，我看，我们还是不适合一起吃饭。”话说完，她站起来。

同时间，他抓住她的手臂。“你去哪？”瞪着吃不到几口的面，他凝肃地问她。

“我要走了。”

“至少，把面吃完再走。”他说。

“不必了，我——”

“就算不需要我的关心，”他抬头看她，眸光深沉。“连普通朋友都不能做吗？”

“你缺我这一个朋友吗？”她失笑。

“缺。”他却肯定回答。

笑容凝结在她的嘴角。

“难道你真的不清楚，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他说。

若曦僵在那里，脑中空白一片。

“我知道对不起你，不能要求你跟我做朋友，但是我不愿意看到你全盘否定自己！因为事实是，你在我心中，并非没有任何重量。”

若曦慢慢坐下，她脸色苍白，面无表情。

“我知道给不起你爱情。”他对她说，残酷但却又那么真诚。“但是除了爱情，你是我最在乎的女人，过去是那样，未来也一样。”

泪水掉下，若曦的大眼睛却眨也不眨，就像石化了一样，掏空了知觉。

“我无法不关心你，因为你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何况我们两人之间永远不可能真正的无关——因为我们还有一个孩子。”他严肃地说，直视她怔忡的大眼睛。

“对，还有一个孩子，”她失去焦距的眼神终于望向他。“因为孩子而有关联，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的言语，只是故作坚强。

他明白，他为她脆弱又坚强的自尊心动，但可惜他却不能爱她。“不要忽略我刚才说的话，我关心你是因为你在我心中有重量，我在乎你，只遗憾不能给你，你真正想要的。”

他的话，还是那么温柔，还是那么残酷。

但是她却渐渐懂了。

过去她以为这是无情，但这并非无情。如同她对克勤，她无法接受他，一样是对他残酷，却不能说是无情。

垂下眼，她忽然释然了。

也许他只是在告诉她事实，让她懂、让她明白，而过去只是她不愿懂、不愿明白，是许多因素造成一个情境，让他们订婚，但那并不代表他们的结局，就应该比她与克勤的结局更好。

因为程克勤对她，就像她对利人隽，付出一样是那么多。

一厢情愿的爱情，本来就不应该妄想得到回馈。

“你说的，我都懂了。”她淡淡地说，就像一个曾经发作的病人，曾经生死交战，于疼痛平抚之后，那样的疲惫与看开的释然。

他不再开口，眉头却仍深锁。

吁了一口气，若曦甚至露出笑容。“面都快凉了，吃面吧！其他的，就不要再说了。阵痛的时候最不能忍耐，我想，时间自然会让我们释放对方与自己。”她淡淡地说，然后拿起叉子，低头吃面。

利人隽紧抿着唇，他低头，似乎在思索什么，眸色很复杂。

“最近，新的超级市场会开幕。”过了半晌，他开口对她说：“超级市场本来就开辟了一个角落叫做‘居家馆’，里面有各式各样的流行装潢用品，新的超市要开幕，市场部打算在‘居家馆’内规画一片展示画家作品的墙面，我想到你，你的画可以在超市展出。”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淡淡回答：“我的作品并不成熟，还称不上是画家，况且，比我的作品成熟的画者到处都是，我的画还没有资格展出。”

“画家需要舞台，作品才有磨练的机会。这算不上是正式的展览，如果你不在乎作品是在超市展出，而不是艺廊，那么这是一个机会。”

她知道，他在帮她。

“我希望你考虑看看，不要马上就拒绝我。明天我会打电话给你，到时候你告诉我你的答案。”

她瞪着面前已经凉掉的一盘面，不发一语。

他又丢了一个难题给她。

虽然这是善意的难题，但却令人苦涩。

如果答应，就代表她与他的关系还是切不断，如果拒绝，她一样感到痛苦，因为她仍然学不会处之泰然。

她想做得漂亮，她想做得潇洒，但无论往哪一头走，她却总是力不从心。

“我会考虑。”半晌，她终于回答。

他深锁的眉头，因为这句话而稍微放松。

“谢谢你给我的机会。”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然后低头继续吃面。

利人隽不再说话，有刚才那句承诺，已经够了。

他凝望若曦半晌后，也拿起叉子，无言地吃着他盘中已冷却的义大利面。

第二天早上，宋允儿直接打电话到利人隽的办公室。

“昨天我打了一整晚的电话找你，可是你一直不在家。”宋允儿说。

“怎么不打我手机？”他问。

接到她的电话，他脸上自然就露出笑容。

“你那么晚都没回到家，我怕你有重要的事，或是还在开会。”

“只要是你的电话，就算开会，我也会马上接起来。”

她娇笑一声。“好好好，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所以现在我打电话来，就是打算约你聊天啊！”

他微笑。“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你有空吗？”

“几点？”他连想都不想就问。

“晚上六点，在信义区，你即将新开幕的第qi书+奇书-齐书五家超市见面。”

“为何要在我的超市见面？”

“因为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超人，居然可以同时间做这么多的事业！所以我想去打探一下，你到底有什么秘密，只要让我打探到你的秘密，这样我就会知道，以后我该怎么做，才能跟你一样变成那么厉害的人。”

她的话让他发笑。“好，不管有什么秘密，我都不会瞒你，还会主动告诉你。”

她吃吃地笑。“不要迟到啰！”

“我去接你。”

“不要了，后天uncle要出去开会，我要陪他，一整天都会在外面。到时候，我们在餐厅见面就好了。”

他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在广告公司工作，还适应吗？”沉缓的语调，透露异乎寻常的关心。

“很好，你不要担心，uncle很照顾我。”

“不要时常加班，如果工作太辛苦，就要懂得适度休息，照顾自己。”

“这些我都知道，你不要老是把我当成是小孩子嘛！”她噘起嘴，有一点撒娇的意味。

利人隽笑。“后天晚上六点，我会准时在超市门口等你。”

“好，就这么说定了！”她开心地说。

“替我跟uncle问候一声。”

“知道了！”她先挂了电话。

片刻后，利人隽才慢慢放下话筒。

他总是没办法拒绝她，忍不住想要关心她。

这样的关心，与对其他女人的关心，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想到若曦，笑容又渐渐消失。

他对若曦也一样关心……

但那样的关心，是一种不忍、是一种心疼、是一种怜惜。

利人隽心底其实非常明白，这两种关心，其中存在着完全不一样的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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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当若曦接到利人隽的电话时，她正站在厨房为自己下一碗简单的鸡蛋面。

“喂？”拿起话筒时，面刚煮好，工作一整天还没有时间吃饭，她看到简单的白水煮面，已经饥肠辘辘。

“你在忙吗？”他问。

听到他的声音，若曦的声调就沉静下来。“还好。”她淡淡地答。

“昨天我问你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我的作品从来没有展出过，我怕我不能胜任——”

“凡事总有第一次，况且这只是在超市，你不需要有太大的压力。”

“你的超市很受欢迎，最近开辟的居家馆也有一定的水平，我担心自己的作品水准不够。”她已经去看过目前已开幕的超市，居家馆的商品与陈列。

“我了解你的作品，你很有天分，只需要时间磨练，假以时日作品质量与数量达到一定的水平，绝对有开画展的实力。”

电话这头，她沉默了。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他劝她。

语调是那么的温柔。

“既然你都不怕我的画砸了你的招牌，那么我好像就不应该再拒绝了。”她终于松口。

“你愿意？”他笑了。“太好了！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拿画。”

“我送过去就可以了。”

“不，我开车过去拿画比你方便，”他顿了顿，考虑到她也许不方便让他到家里。“或者，如果我请人过去取画也可以。”他的态度变得保留。

“好，那就麻烦你请人过来。”她果然这么说。

他眼底掠过一抹了然。“明天我就找人过去，方便吗？”低柔地问她。

“好，明天上午我都在家。”

“我知道了。”他答。

迟疑片刻，若曦说：“谢谢你。”

“谢什么？”

“我知道你没有义务用我的画，所以我必须谢谢你，给我的机会。”

“对我不需要这么客气。就算是朋友，也应该帮忙。”

她垂眼，不再说谢。

“还有事吗？”她问。除了工作，已没有其他话说。

“没事了。”

“那，再见了。”

“再见。”

她轻轻挂上电话。

这样也好。

冷静又平淡的，让他做了他想做的“弥补”……

毕竟，她本来就不恨他。

所以，她愿意成全他。

成全他的内疚，成全他的补偿……

直到他认为，他已经不再欠她为止。

她愿意退出，是真心的退出。她愿意退出他的生命，退出他的亏欠，退出他的内疚，退出他的遗憾。

直到他心中再也没有她的重量。

那个时候，她也才能释然。

既然是永远无法平等的付出，她知道，她不需要他的亏欠。她只要彻底的、无论是她对他，或者是他对她的遗忘。

“这家新超市，装潢得这么漂亮，根本就不像超市，货品的陈列设计像是百货公司的专柜，价值都提升了。”边参观超市，宋允儿边下评论。

“这间超市位于台北市最精华的高级地区，里面贩售的生鲜食品，都是与国外产地直接签约，当日空运来台，售价不低，装潢自然也要用心，才能与产品的质感取得协调。”利人隽陪在旁边，为她介绍。

“有你这位建筑设计大师在此，你自己还是超市的老板，想当然，超市装潢的格调还会低吗？”宋允儿咧着嘴调侃他。

他笑了笑，低头看了眼手表。“已经七点半了，肚子饿了吗？”

“还好。”她抬头看到居家馆。“我想到那里看一看。”她兴致勃勃。

女性都喜欢逛居家馆，利人隽很有耐性，笑容满面地陪她逛过去。

“这里的东西都很特别，看起来像是欧洲工匠的设计，商品都是从欧洲进口的吗？”

“超市与北欧家俱制造商，还有一些欧洲的艺术工厂合作，在当地开发新品，就在当地制造，然后输入国内。”

“我真佩服你！”宋允儿摇头叹息。“也只有你才有这么大的耐心和毅力，居然远征到北欧，找到当地的艺术工匠合作，还在当地制造，再运回国内销售。”

“不同的文化，设计出具有异地个性的成品，会刺激消费者的购买欲。设计是如此，制作也一样，手工技巧保留当地特色，成品质感也会因此不同。不仅北欧，未来我们还会从世界各地，平行输入结合实用与艺术兼容并蓄的商品，陆续在超市上架。”

宋允儿听得如痴如醉。“早知道，一回国我就应该到你的新公司工作，做这样的工作一定很有趣！”

“你的专长是广告行销，如果到我的公司，未免大材小用。”

她含笑，觑眼揶揄他：“虽然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不想用我，所以才这么说，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夸赞啰！”那模样非常妩媚。

利人隽笑而不言，一直很有风度。

她像小女孩一样的娇态，他总是包容，而且欣赏，无庸置疑。

宋允儿一件件细看那些进口的设计商品，个个都爱不释手，直到抬头看见墙上展示的画作，她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这是哪一位画家的作品？”她这么问，目光却落在画作的签名上。

那个签名很低调、不明显，而且笔法特殊，除非本来就知道这个画家是谁，否则认不出那个签名。

她已经知道这名画家是谁。

“一个朋友的作品。”

“朋友？是台湾人吗？为什么画作旁边不介绍画家？”

“她不希望特别介绍，除非有人买画，结帐的时候会附上画家简历。”

“真特别，”她回头，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原因吗？”

他抬头看画，淡淡回答：“只要这张画的主人，知道这张画出自谁的画笔就够，她是这么说的。”

宋允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真的是很特别的画家。我很好奇，这个画家是男的，还是女的？”

“性别很重要？”他笑问。

“也不是，只是，这么不想出名的画家，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她答。

“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观画者的好奇。”看着画，他说。

宋允儿美丽的眸子连眨了几下，她的脸色微微一变，笑容转而内敛保守，隐含某种若有所思的隐晦。

“这也是你特地找来的画家？”片刻后，她再问。

“对。”他肯定地答。

“你欣赏这个画家哪一点？”

“她的画虽然还未成熟，但有才华，笔触细腻，构思动人。”

她看着画，点头。“对，你的眼光不错，确实如此。”她淡淡地同意。

利人隽看着墙上那几幅经过“她”挑选的画，有些入神……

“我肚子饿了！”她忽然说，笑容又重新回到她明媚的脸庞上。

“出去吃饭吧！附近有很多不错的餐厅。”回过神，他说。

“好啊，你要请客吗？”她撒娇。

“当然。”他笑，概括承受。

于是他们有说有笑地，并肩走出超市。

留下那几幅画孤单地躺在角落的墙面，沉静地等待有缘的人，前来询问画家的姓名。

隔周，若曦到广告公司，把这一个礼拜的样稿交给Yvonne。

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宋允儿正好走出来。“你来怎么没告诉我一声？”她满脸笑容地迎上前去。

“你在上班，我不好意思打扰你。”若曦说。

“怎么会呢！”宋允儿揶揄她：“你是不是怕我叫你请客？”

“当然不是！”若曦也笑了，她知道宋允儿是在跟自己开玩笑。“我早就已经把钱准备好了，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可是你都没有打来。”她也说笑。

“真的吗？”宋允儿嗤笑一声。“好吧！看在你已经把钱都准备好了，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择日不如撞日，反正已经快下班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烧烤餐厅，你就请我吃晚饭好了！”

“今天吗？”

“你有事？”

“没有，今天可以。”若曦微笑，点头。

“那你等我一下，我进去收东西，再等十分钟，下班就可以走了！”

“好。”若曦坐在接待室等她。

宋允儿走进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

她的笑容消失，坐在位子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话筒——

“喂？”

“阿隽，你在忙吗？”她的声调又回复开朗。

“没有。”听到是她，他的语调变得低柔。“有事？”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突然很想听你的声音。”她说。

这样的话，听起来有点矫情，但她是宋允儿，利人隽知道这就是她，她习惯跟他撒娇，他也习惯接受。

虽然，她从来不明白，他的接受带着苦涩。

“下班了吗？”他问，语调依旧低柔。

“等一下就下班了，你今天晚上有事吗？”她问。

他知道，她这么问就是有事找他。“你有事？”

“嗯，我想约你吃饭。可是你那么忙，我怕找你吃饭，会耽误你的时间。”

“人总要吃饭。”他笑了。“你想吃什么？”

她顿了顿，然后说：“广告公司附近有一家不错的烧烤餐厅，这家餐厅的石锅拌饭也很好吃，你可以开车过来吗？”

“好，你告诉我地址。”

她念了一个地址。

“你先过去，现在会塞车，我开车大概三十分钟后到。”

“好，我先到餐厅等你。”她说。

正当他准备挂电话时，她又说：“对了，我会带一个朋友一起过去。”

“公司的同事？”

“不是，她是我的朋友，等一下见面你就知道了。”

既然她这么说，他就不再问。

“一会儿见。”她说。

“一会儿见。”

她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他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从衣柜内取出西装，然后离开办公室，赶往她说的餐厅。

“这家餐厅虽然是烧烤店，但是气氛很好，装潢也很时尚，在这里吃饭，会有一种幸福的感觉。”点过菜后，宋允儿对若曦说。

“其实女生都很容易满足，一点小小的事，就可以感受到‘幸福’。”若曦说。

“吃饭本来就应该是一件幸福的事，可以花钱得到幸福，也是一种奇特滋味。”

“我同意。”若曦微笑。

“不过这家餐厅的消费不便宜。”宋允儿说。

“没关系，反正只有两个人吃，我负担得起。”

宋允儿笑了笑。“你放心好了，今天晚上不会让你破费的。”

若曦愣住。“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让我请客吗？”

宋允儿看了她一眼，笑容突然变得内敛。“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她转移话题。“对了，这里的石锅拌饭很好吃，你要不要来一份试试看？”

“好。”若曦点头，没再追问下去。

宋允儿挥手招来服务生，加点了一份石锅拌饭。

餐厅里的音乐很好听，若曦慢慢放松心情，面带微笑地欣赏着。

过了一会儿，菜才刚刚端上桌，宋允儿好像突然看到什么人，随即露出笑容，站起来招呼——

“我在这里！”她朝门口挥手。

“抱歉，路上塞车，晚了几分钟。”

这熟悉的声音，让若曦的笑容瞬间僵凝在脸上。

当利人隽看清楚坐在宋允儿对面的女子是若曦时，他的笑容也消失。

“怎么了？你们不是认识吗？不用我再介绍彼此了吧？”席间，只有宋允儿保持笑容。

“你好。”利人隽先打招呼，他的眼神很定。

若曦低着头，没有看他。“你好。”为回应而匆匆回应。

“来，阿隽，若曦前面已经堆满了菜盘，你坐我旁边好了！”宋允儿拍拍自己身旁的座位，顺道先挪到旁边让坐。

利人隽坐下，他望向若曦。

宋允儿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怎么不说话？你们应该不陌生。”

“你在电话中没告诉我，一起吃饭的人是若曦。”利人隽问她，他的语调依然温和，也脸带笑容，只有眼神，透露出一丝深沉。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宋允儿说。

若曦抬头看她，眉心轻锁。

“你们点过菜了？”他没说什么，只这么问。

“对，不够的话等一下还可以再点。”宋允儿笑着问他：“今天晚上你会请客吗？”

“一起吃饭，哪一次不是我请客？”他说。

“今天晚上也一样吗？”她还是问他，有点故意地。

“当然。”他答。

若曦抬眼看他。

他看起来很自然，似乎没有感觉到任何不自在。

但是她却像是突然之间失了神，有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若曦？”宋允儿呼唤她。

若曦回过神。“什么？”

“不好意思，我自作主张，把阿隽叫来一起吃饭，你不会介意吧？”她的脸上堆满歉意。

迟疑了一下，若曦勉强笑了笑。“没关系。”她说。

“那就好！”宋允儿露出笑容。“噢，我的肚子好饿，我看今晚就让我来帮你们服务好了！”她拿起筷子，先动手挟盘中腌渍好的烧肉。

利人隽一直注视着若曦。她锁住的眉头，让他也沉默不语。

“我也很欣赏若曦的画，看到你在超市特地设计一片墙，展览若曦的作品，我也觉得很为若曦高兴。”宋允儿突然说。

他迅速望向她，眼眸闪烁。

宋允儿若无其事般地，对他笑了一笑。“你很意外吗？因为若曦跟广告公司有合作，我对她的签名很熟悉，其实在超市看到画第一眼，我就知道那是她的画了。”

“你没有告诉我。”他看着她说。

“其实当时我也不是很确定，怕是自己看错，说出来会让你笑我。”她笑着，然后又说：“因为若曦帮uncle公司画插图的缘故，所以在机场第一次碰面之后，我跟若曦因为工作的关系又碰过几次面，还通过很多次电话，每一次都聊得很愉快。想一想，我们也实在很有缘分！”她略过不提，曾经在医院见面那一次。

利人隽望向若曦，她没什么表情，瞪着自己的膝头，如同置身事外的感觉。

“对了，我们还没有点饮料呢！若曦你想喝什么饮料？阿隽，你呢？我看看有什么饮料……我看吃烧肉还是配啤酒最好了！”宋允儿盯着菜单，开心地喃喃自语。

她看起来是故作轻松，但也很成功地，暂时缓和了紧张的气氛。

只是这一顿饭，有两个人的心情很难轻松起来。

整个晚上，好像只有宋允儿在唱独角戏，两个人不得不配合她，心头却五味杂陈，各自不同。

饭后，由利人隽开车，将若曦送回家后，车子里只剩下宋允儿与他。

“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不太说话，为什么？”车上，宋允儿问他。

“没什么好说的，所以索性就不说话了。”他答，神情有些冷漠，少了以往的笑容。

她转头看他。“怎么会没什么好说？你跟若曦并不是不认识。”

他未回答，看似专心开车。

“其实她已经告诉过我，你们之间的关系。”她突然说。

利人隽的眸子闪了一下，眼色却变得更深沉。

“你却没有告诉我，你们是相亲订婚的。”

“既然你知道，又何必追问我有没有告诉你。”他答，神色冷漠。

这个时候的他，突然让她看不透。

宋允儿专注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这是你第一次，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他沉默，视线盯着前方，继续开车。

她回过头，瞪着自己的膝头问他：“你生气吗？因为我今天晚上的安排。”

“无所谓生不生气，只不过很突然。”他答，语调已经稍微缓和。

“其实我知道这件事，也觉得很突然。”她说：“可是当我知道，她怀孕后你们居然又分手，我觉得更是无法想象。”

她顿了一顿，他没有接话。

“这不像我认识的你。”她继续说：“知道对方已经怀孕却还同意分手，我认识的你，应该不是那样的男人！”

他仍然没有接话，表情却越来越严肃。

“她毕竟怀孕了，我所认识的你，就算对方不要求你也会主动照顾她，但是你却没有那样做，这让我很惊讶。”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语调出奇冷静。

她看着他，美丽的眼眸隐含暗流，里面有复杂倾轧的交战……

“现在孩子还没有生下来，于情于理，你应该主动照顾她。”她回过眼，注视前方，冷静地这么说。

利人隽晦暗的眼闪了一下。

“只是为她的画安排展示场地，那是不够的。也许我是不了解你们之间的关系，但我知道，女人要的不会只有这样。”字字句句，她为若曦说话。

“那么，”他问她，语调与脸色一样冷静。“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

吸口气，她咧开嘴，如一名旁观者般，理智地交代他：“积极地照顾她，不仅照顾她的生活，也应该照顾她的心情，毕竟她是孕妇，况且她肚子里所怀的，是你的孩子。”

他沉默。

她也沉默。

车内，奔窜着一股暗流。

“好。”他说。

“什么意思？”她回头看他，比刚才更冷静。

“我会办到。”他承诺，面无表情。

这正是她要的答案。

然而此刻，她的心跳狂烈地颤动，外表的冷静与内在汹涌的翻腾，成为一种拉扯，在试炼着她的灵魂。

她也许是在玩火——

利用两人的关系，利用他对她在感情上的臣服，她对他施加压力，让他对另一个女人负责。

她必须如此。

因为她其实不能完全掌握他。

除了爱情，她想要控制的，还有他的思想。

如果他真的爱她，那么她不能允许一丝出轨的背叛——

即便当她自我放逐，消失、离开、甚至失联……

爱情也不应该变色。

如果他爱她，就算另一个女人进入他的生命，也不会威胁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他会永远爱她。

他必须永远爱她。

这就是她即将要证明，与掌握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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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隔天早上，若曦接到了宋允儿的电话。

“很抱歉，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你都没有说话，你一定怪我擅作主张。”一开始宋允儿就坦承自己的错误。

“没关系，反正只是吃饭而已。”若曦的口气很平淡。

“你生我的气吗？”

停了一会儿，她才答：“不会。”

“就算不会，我还是要对你说抱歉，因为做出这件事情，我的确是比较考虑阿隽的立场。”

她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不明白我说的话，我的意思是，”她顿了顿，然后才接着往下说：“我与阿隽毕竟是青梅竹马，我很了解阿隽，他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如果要他不负责任，我想会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过。”她说。

若曦没有反应。

“你不相信我的话吗？”宋允儿问。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阿隽他其实很想对你负责任，从他将你的画引荐到超市陈列，就能看出端倪。既然你跟阿隽订过婚，你一定也了解他，难道你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有多么想要补偿你吗？”

若曦垂下眼，过了半晌，她淡淡说：“你错了，我并不了解他。”

宋允儿愣住。“就算你以为不了解好了，但我认为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难道你不这么想吗？”

“我们已经分手，我怎么想，并不重要。”若曦答。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觉得你们之间有很深的误会。”宋允儿说：“若曦，虽然我跟你认识的时间不久，但是我想我也有一点了解你，你是一个很善良、很体贴的女孩子，我没有说错吧？”

若曦沉默。

“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承认我的‘了解’了。所以，你既然不是冷漠的人，阿隽也不是不负责任的男人，那么为什么分手之后，你们不能做朋友呢？”

若曦依旧不说话。

宋允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两个人分手，一定有很多无奈的原因。但是毕竟你已经怀孕，你们之间有剪不掉的关联，那么是不是可以有做朋友的可能，让阿隽可以帮助你，甚至照顾你的生活？”

若曦欲言又止，片刻后，她淡淡地说：“我已经答应过他，我们还是朋友。”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宋允儿说：“我不觉得你真的这么想，你只是口头上勉强答应，其实你并不打算跟他联络，对不对？”

若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回答：“很多事情我不知从何说起，所以，很抱歉，你的好意恐怕很难成真，因为现实有太多困难，也许真的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现在，我没有办法跟他做‘朋友’。”她坦承。

“难道阿隽犯了很大的错，让你无法原谅他？”

“不，犯错的人是我。”她喃喃说，苦涩地微笑。“也许可以说，没有任何人犯错，感情的事，本来就没办法以理性看待。”

“我不明白……”

“我很难跟你解释。不过你的好意，我会放在心底。其实，既然同意在超市展出作品，我已经在试着调整自己了。”

宋允儿带着歉意说：“抱歉，我无意介入太深，我也尊重你的决定，只是，你们的情况看在我这个局外人眼底，很有感触，所以大胆的做了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实在很唐突，但我只是希望，你们都能因为更坦承而得到释放。”

因为更坦承而得到释放？若曦苦笑。

“谢谢你，你不必抱歉，毕竟你是朋友，你想为我们做一点事情，我不会怪你。”

宋允儿松了一口气。“真的吗？本来我实在很担心，你会因为我自作主张，因此不再跟我联络。”

若曦笑了笑。“再怎么无奈，我都不能怪你。一个人总比怪一个人好，不是吗？”

宋允儿愣住，然后勉强笑答：“是这样没错。”

若曦看了墙上的时钟一眼。“对不起，今天我打算到户外写生，我要出门了。”

“好，那改天再联络。”

“好。”

挂了电话，宋允儿还握着话筒，陷入沉思。

放下话筒，若曦背起画具，准备到户外写生。

以往很少有时间可以这么做，但这段日子以来，她改变了许多，从喜欢画人物变成喜欢写景，这样的改变，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刚搭电梯到楼下，她就看到一部眼熟的车子停在公寓门口。

利人隽站在门外，看起来正准备按电铃。

他看到若曦，原打算按电铃的手慢慢收回。

“要出去？”等她走出公寓外，他问。

“对。”

“我正打算上去找你。”

“有事吗？”

“你想去哪里？我送你去。”他说。

“我——”

“让我送你！”他坚持，在她未开口拒绝之前。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我要到户外写生，你有时间吗？”

“有。”他回答，脸上有了笑容。

“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在车上，她问他。

“如果没有事情，就不能找你？”

她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你没有必要为我做什么。”

“我不否认，我的确想为你做什么，但是，就算我想为你做一些事情，也要看你愿不愿意接受。”

“对，你说得对，我不愿意接受，因为没有接受的理由。”她说。

他吸一口气，再缓缓吐气。“我知道，要打开你的心房很难，但我一定要试着这么做。”

“为什么突然要打开我的心房，我并不认为你欠我什么。”她木然地说。

“昨天晚上，允儿安排我们两个人一起吃饭，”他突然对她说：“也许你认为，是因为她的原因，所以今天我才突然来找你。”

她沉默。

“也许有一部分是因为如此，”他边开车，边对她说：“她这么做确实提醒了我，应该为你做更多事。但她希望我照顾你，并不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我来找你，只因为我本来就想这么做，虽然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照顾。过去我尊重你的意愿，但现在我却感觉到，尊重并不一定是最正确的做法，因为我的尊重并不能让你快乐，那么我就应该坚持原则，按照我的方法去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若曦瞪着前方，没有出声。

他从后照镜中看她一眼。“所以，从现在开始，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照顾你。”

她垂下眼。

过了很久的时间，她仿佛在考虑着他的提议。

过了许久，她终于对他说：“无论你想做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就算你想积极做一些什么，都请持续到孩子出生就好。”她转头瞪着窗外，冷淡地这么对他说：“毕竟我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你的存在，反而会干扰我想要重新开始的新生活。”

他的眸子闪了一下。

“好，”过了丰晌，他说：“那么你答应我，在这段时间内，不要拒绝我的任何好意。”

瞪着退逝的风景，若曦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她是什么样的关系？”她忽然问。

“你说什么？”他的眼色变得混沌，晦暗不清。

“你们不只是青梅竹马吧？”她看着他问，语调很平淡，妤像只是朋友之间关心的问候。“昨天她那么做，你没有生气，态度也没有变得冷漠，你对她，好像有一种特别的宽容。”

“我已经说过，我来找你，跟她没有关系，这是我本来就应该要做的事。”话说完，他自己像是也清楚，这样的回答太过于避重就轻，于是他接下说：“我跟允儿就只是青梅竹马，至少现在，就只是这样而已。”

她看了他半晌。

一直到他慢慢回眸，深浓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睛。

他的眼底，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好，我答应你。”她终于承诺，仍然望着他教人看不透的眼睛。

“你——”

“我答应你，怀孕这段时间你可以照顾我，但是你也要答应我，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对彼此就再也没有义务，你不必关心我的生活，我也不会再接受你的关心。”她一字一句地说，表情冷淡。

这就像成人的承诺。

他注意到，她的反应与从前已经有了明显的不同，她不再是青涩的女孩，已经是成熟的女子。

“今天我会陪你到户外写生，一直到你画够了，想回家为止。”他只是这么回应她，语调却更低柔。

若曦不再说什么。

讽刺的是，过去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她永远得不到的、如此奢侈的陪伴，现在分手，却因为亏欠，她才拥有他所施舍的温柔。

问出若曦产检的时间，这一天，利人隽一早就开车到若曦的公寓。

“我可以自己去产检，你还要上班，不必陪我——”

“我既然来了，就让我陪你去。况且我从来没有陪你到医院产检，我很想陪你一起去。”

他这么说，让若曦不能拒绝他，毕竟他是孩子的父亲。

若曦终于点头，同意他一起到医院，陪她产检。

但是在诊疗室外面，若曦又与他有不同意见——

“你不必陪我进去，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看诊。”她对也要一起进诊疗室的他说。

往日只有母亲会陪她一起进诊疗室，上回程克勤陪她到医院，也只是在外面等候。

“让我陪你进去，如果只陪到门口，就失去我跟你一起来的意义。”他说。

“可是——”

“你不要再说了，我一定要跟你进去，今天就让我完整的陪你一次。”他坚持。

若曦只好让他一起进去。

在诊疗室的等候处，等待前一名看诊的准妈妈时，年纪已有一把的护士看到又高又帅的利人隽就笑出来，因为护士跟若曦已经熟了，就故意说：“终于等到爸爸出现了！爸爸早该出现了，每次都让妈妈自己一个人来，实在太不应该了！”

气氛一时尴尬……

若曦屏息，当下不知如何回答。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对，以后的产检，我都会陪她一起来。”利人隽接过话，与护士对答。

不仅如此，他甚至伸手揽住若曦的腰，转头对她微笑。

在护士面前，若曦全身硬哽，竟然脸红了。

“知道不对，那以后就要对妈妈更好才行喔！”护士进一步揶揄。

“我会的，以后我一定会对她更好，我向护士小姐保证。”他笑着说。

这话逗得老护士很开心。

前一位准妈妈正好看完走出来，若曦忽然站起来，自顾自地匆匆奔进帘后找医生。

产检后，利人隽送若曦回家，在车子里，若曦对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护士为什么会突然那么说。”

他转头看她一眼，与她沮丧的表情相比，他的心情似乎很好，嘴角还有笑容。

“我本来就是爸爸，你本来就是妈妈，她并没有说错。”

明明两人已经分手，她不了解，为什么他看起来不以为意？“可是，她还说了其他的话，那些话一定对你造成困扰。”

“对我不会造成困扰，是我从来没有陪你到医院产检，这的确是我的错。”他说。

若曦别开脸，眉心轻锁。

“你想不想带小朋友到公园去玩？”他突然这么问她。

“小朋友？”她回头，不明所以。

“你肚子里的小朋友，应该带他出去郊游。”

若曦张开嘴，愣愣地瞪着他。

他笑出来。“我知道一个公园，里面有很多非常安全的游乐设施，不仅提供小孩子玩耍，也让童心未泯的大人，可以跟孩子一起玩乐。”

若曦还是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走吧！我现在就带你过去。”他笑出声，似乎很开心。

她不明白他怎么了……

但是他少见的、开朗的笑声，在这个时候居然感染了她……

让她不能对他说“不”。

开车到了他说的公园，若曦站在为孩子铺设的软垫上，因为满园都是孩子与孩子的父母，她是个大人，肚子又还不明显，因此显得有些呆板，不知所措。

“一开始的时候都会这样，站在这里觉得不知所措，认为自己是一个大人了，对于童年的乐趣显得陌生疏远，甚至有一点困窘，所以很想赶快逃开。”利人隽来到她身边，说出这段话。

若曦听着，双脚仍然僵在原地，心中的确有他所说的，想要逃开的渴望。

“其实每个人心底都有童真，只要放开束缚，就可以回到童年。”他说。

忽然，他拉起她的手，走到一个粉蓝色的溜滑梯后面，然后他再跑回前面。

“上去吧！我在下面接你。”他站在溜滑梯前面对她说。

若曦呆在梯子下面。

“快上去啊！”他催促她。

“可是……”

“不要可是了，快点上去，我在这边等你，你负责带孩子玩溜滑梯。”

若曦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她举步维艰地，跟着一群小朋友，慢慢爬上梯子顶端，到了溜板的上方。

“快点，快点滑下来啊！”他笑着鼓励她。

若曦忍不住东张西望，看看身边的小朋友，再看看站在下面的父母，犹豫不决地待在上方。

“阿姨，快点嘛！”突然有小朋友在她后面催促她。

若曦回头，看到一个小男生皱着眉头对她说：“阿姨，你要快点滑下去啊！不然我们都不能玩了，你看！”小男生指向后方。

若曦这才发现，后面的小朋友，从溜板上方一直排到了梯子一半的高度，就因为她堵住了溜板。

“呃，对不起……”她实在很不好意思。

那一刻，若曦觉得自己好像是跟小朋友抢糖吃的坏阿姨。

她红着脸，咬着唇，心一横，羞愧地滑下去——

后面一班小朋友跟着往下滑，小朋友们大声欢呼，哇哇大叫……

利人隽满脸笑容地，在下面接住了她，将她抱起来。

若曦仓皇未定。

然而那一瞬间，她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笑咧了嘴。

“好玩吧？”他问，笑得好像是自己在玩一样开心。

若曦情不自禁地点头。

原来小孩子的笑声，如此充满了感染力。

“想不想再玩一遍？”

她站稳，脸上的笑容已经没办法褪去了。“可是，跟小朋友抢溜滑梯玩，有点不道德。”她笑着说，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他笑开脸，像阳光一样灿烂。“那我跟你一起玩，一起不道德好了！”

若曦张大嘴巴，不可思议。

“走吧！”他拉着若曦的手，果然跟她一起爬梯子、溜滑梯。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叫得比任何小孩子都还要开心。

小朋友反而被他的热情感染，一起大叫、大笑起来。

他拉着若曦的手玩了一遍又一遍，几个活泼的小男生已经开始在跟他比赛，看谁叫得比较大声。

“叔叔，快点啦！快点来玩啊！”小朋友还会催促他，叫他快点爬梯子。

玩了几趟若曦累了，就站在旁边看，看他跟小孩一起大吼大叫，她边看边笑，快要笑弯了腰。

过了一会儿他又跑过来，兴奋地牵着若曦的手去玩荡秋千、翘翘板、地球仪、爬格子……

两个人玩得很开心，就像回到了童年，跟身边的孩子们一起融入游戏，乐在其中。

“这里的游乐设施规画得真的很好，就算大人来玩这些游乐设备，也不会觉得太小，而且好像回到了童年，觉得很有趣。有的时候，大人也需要像小孩子一样，放松心情尽情享受玩游戏的乐趣，过了今天，我甚至觉得，大人其实比小孩子还需要玩游戏。”玩累了，坐在公园边的休闲椅上休息时，若曦有感而发。

“这正是我设计公园最初，规画这个角落时，所秉持的理念。”

她转头看他。“这个公园是你设计的？”她很惊讶。

他笑了笑。“我做过很多事情，大部分你可能都无法想象。”

她怀疑地看他，笑着故意问：“例如呢？”

“例如规画兴建一座人性监狱、为日本的海洋馆规画养鲸场、帮美国德州的农牧大亨盖一座摩登马厩等等。”

“真的吗？”她失笑，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你不相信？”

她忍不住笑，却摇头。

“那等我回公司后，叫助理找出档案照片，下次将照片带来给你看，就可以证实我的清白。”他故意严肃地说。

她笑出声。

他也笑出来。

回程，在车子里，两个人都面带笑容。

“有一件事，我想跟你约定。”他突然说。

“什么事？”若曦不解地转头看他。

“我们说好，宝宝在肚子里的时候，我们要做好朋友，要像今天一样开心。”他说。

若曦别开眼，笑容收敛。

过了片刻，她又重新微笑。“好。”然后这么回答他。

今天的她，确实是开心的。

如果真的有胎教，怀孕的时候，能让宝宝也感受到喜悦，那么她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电话响起的时候，利人隽已经离开办公室。

“你还在办公室吗？我过去找你。”宋允儿坐在车子里打手机。

“我已经离开办公室，现在不在公司。”他说。

“是吗？”她顿了顿，然后说：“你要回家吗？那么我到你家里找你。”

“我暂时不会回家，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想跟你一起吃晚饭而已。”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已经跟若曦约好，今天晚上要一起吃饭。”

“原来是这样，看来你们现在的关系不错，你已经跟她谈开了吗？”她笑了笑，可是电话这一头，她脸上却没有笑容。

“算是吧！她现在脸上的笑容变多了，看到这样的改变，我很高兴。”

“听起来，你们好像已经回复到朋友的程度了。想到那天被我约出来，一起吃饭的时候还那么尴尬，现在竟然会主动约对方吃饭，可见得现在你们的关系改善了很多。”

“可以这么说。”他回答。

宋允儿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好吧，既然你已经跟若曦约妤一起吃饭，那我就不打扰了？”

“好，明天再联络。”他说，然后挂了电话，因为约好的时qi书+奇书-齐书间已快来不及。

宋允儿愣在电话另一头。

她原本以为，他会开口，邀她一起吃饭。

但是他没有。

盖上手机，她面无表情地瞪视着车子的方向盘，脸上毫无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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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除了时常约出来一起吃饭，利人隽每周五固定陪若曦到郊外写生。

“郊外的空气很好，青山绿树，对身体与心灵都有奸处。”收拾画具准备回台北时，若曦说。

“尤其是怀孕的妇女，身体与心灵一样要保养，才不会得产前与产后忧郁症。”他笑着答。

若曦也笑出来。“也不能说你说得不对，可是我觉得女生没有那么脆弱，只是比较多愁善感而已。”

“你也会如此吗？”

“当然啦，因为我也是女生，可是为了宝宝，我会尽量想一些快乐的事情。”

“看起来，你这个准妈妈还满称职的。”

“对，因为这是我现在最重要的工作！”

“工作？”

“当一名称职的准妈妈呀！这可不是简单的工作。”若曦煞有介事地说。

“我相信你。”他笑着，连连点头，不敢说不信。

车子回到台北时，经过忠孝东路，若曦突然说：“怎么办？”她皱起眉头，笑容消失了。

“发生什么事了？”他放慢车速，看她突然变了脸色，有一点紧张。

“我突然……”她咬住唇，欲言又止。

“突然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脸色也变了，已准备将车子开往医院。

“不是啦，是……是我突然很想吃蛋糕。”她转眼望向路边一间很有名的蛋糕餐厅，流露出渴望的眼神。

弄清楚她的“状况”后，利人隽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想吃蛋糕，那好办！”

他在附近绕了几圈，好不容易在台北市最精华的闹区，找到停车位。

到了蛋糕餐厅，他为她一个人点了好几盘蛋糕，还有草莓奶昔。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任性，突然说想吃蛋糕，就害你在附近绕来绕去的，找了那么久的停车位。”她感到抱歉。

“怎么会呢？怀孕的妇女，胃口本来就跟一般人不一样，况且，照顾好孕妇的胃口，生下来的宝宝才会健康强壮！”

听到这样的话，若曦心头不由得感觉到温暖。

她突然发现，他实在很体贴，也很会照顾人，重要的是，他懂得生活。

过去从未深刻的了解，她并不知道，他原来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可见，过去如少女般的爱情，建立在梦幻与想象之上，其实不切实际，她从来不了解真实的他……

又或者，过去，她根本也无从了解，因为那个时候他们都没有给彼此机会，了解彼此。

蛋糕送来了，绵软的蛋糕入口即化，配上香浓的新鲜奶油，终于满足了若曦的味觉。

“好吃吗？”看她尝一口蛋糕后，那满脸幸福的模样，他笑问。

她点头，笑咪咪地，说不出的好吃。

那样子，令他发噱。

“来，一口吃掉！”他挖起一匙鲜奶油杏仁蓝莓蛋糕，送到她嘴边。

若曦看了他一眼，再看蛋糕一眼，然后张大嘴巴，毫不客气地一口吃下了。

他大笑。

“来，再吃！”他又挖了一匙黑森林巧克力蛋糕，一样送到她嘴边。

这次她半点都不犹豫，张嘴一口气吃下。

然后他又挖了鲜奶油草莓蛋糕、水果塔、柠檬派……统统往她的嘴里塞。

到后来，若曦吃得满嘴蛋糕，应付不及，干脆也拿起汤匙有样学样，一匙接着一匙的挖起蛋糕，拚命往他的嘴里塞，弄到后来他比她还狼狈，两个人嘴巴上都涂了一圈奶油。

最后两人相视对看，指着对方笑不可抑。

他们并不知道，这你喂一口蛋糕、我喂一口蛋糕的欢乐情景，完全落入那名站在对街观望的女子眼底。

宋允儿瞪着这一幕，此刻她眼底有惊讶、也有懊恼……

然而她却比平常还要冷静，甚至面无表情。

“允儿，上车了。”刚把车子开过来的杨朔，叫唤等候在路边的宋允儿。

她站在原地，没有反应。

“允儿？”杨朔又叫一遍：“允儿，你怎么了？”

宋允儿这才回过神。“没什么。”她强自镇定地答。

“快上车吧！我先送你回公司拿车。”

“好。”她上杨朔的车子。

如果不是刚好陪老板到附近大楼与客户开会，宋允儿不会看到那令她不可置信的一幕。

车子驶离街角。

在蛋糕餐厅里看见的情景，就好像梦幻一样，变得不真实……

却令她不安。

秘书把电话转到会议室时，利人隽正在跟承包厂商开会。

“最近要找你好像很难，打电话到办公室，你的秘书时常回答老板外出，刚才打你的手机，你的手机又关机，所以啰！不得已，只好拜托秘书把电话转到会议室，不会怪我打扰你吧？”等利人隽一接起电话，宋允儿就先说明一大串。

他愣住。“没关系，有什么事？”嘴里这么说，他却回头看了会议室一眼，跟助理点头，暗示助理先顶着。

这次开会很重要，主要是为了检讨工程失误所造成的损失、未来的责任归属，可以说是一场火药味很重的会议。

“上次你说有事，不能跟我一起吃饭，那么今天晚上还有事吗？”她问。

“会议会延长到晚上，可能会开到很晚。”

“那么明天呢？”她再问。

他想了一想。“明天晚上，我——”

“不如你把若曦也约出来吧？”她先发制人，以免他又有约。“因为我也已经很久没有约她吃饭了，我们可以三个人一起吃饭。”她说。

利人隽沉默片刻。

“怎么样？不方便吗？”

“我先问她，再打电话回答你。”基于尊重，他这么回答她。

宋允儿的眼睛眨了眨。“好啊，我等你的电话。”她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那就先这样，我回去开会了。”

“好。”

像是怕他又先挂电话，她先将手机盖上。

她在办公室外的通道打电话，这里很安静，实在静得人心慌。

于是，吸口气，她抬起头快步走过通道，推门进入总是一片嘈杂、充斥电话铃声与讲话声的广告公司业务部。

若曦先到餐厅，她坐在位子上等待着，当看到与利人隽一起出现的宋允儿，有点惊讶。

“我也一起来，你不会介意吧？”宋允儿满面笑容地问若曦。

“不，怎么会呢？我们也一起吃过饭。”

“你欢迎吗？”若有意、似无意，她这么问。

若曦微笑，点点头。

“上一次是我给你意外，这一次是阿隽给你意外，不知道太多的意外，对孕妇好不好？”她故意开玩笑。

若曦还是微笑，没说什么。

“你想吃什么？”利人隽间沉默的若曦。

宋允儿脸上的笑容消失，因为他没有先问她吃什么。

过去，这是他必定会做的事。

“只要普通的辣泡饭就可以了。”若曦说。

这是一家韩国餐厅，若曦喜欢吃辣，难得的是怀孕后胃口没变，所以想吃辣泡饭。

“这样怎么行？营养根本不够！”他擅自作主，帮若曦加点了一盘韩国烤肉。

宋允儿勉强微笑。“阿隽，你怎么都没有问我想吃什么呢？你好像已经完全忽略我了！”

若曦愣了一下，突然有些不安。

“你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若曦与利人隽同时问出口。

他们相视对看。

宋允儿噗哧一声笑出来。“我开玩笑的！瞧你们这么紧张，而且还很有默契！”

若曦垂下眼，有些忐忑。

不知为何，她有些不安。

“你想吃什么？”利人隽问宋允儿。

“我吃炒年糕就可以了。”

“不要辣？”

“对。还是阿隽对我好，记得我不吃辣。”宋允儿笑。

利人隽也笑。

只有若曦笑不出来。

点的菜来了。

“看起来好好吃！”宋允儿凑上前闻了一闻，拿起筷子就开始吃她的炒年糕。

利人隽不时注意若曦，而且开口叮咛：“你要吃肉，只顾着吃泡饭，营养怎么会够？”

若曦好像没听见，她埋头喝着泡饭里的辣汤。

利人隽瞪着看她好一会儿，干脆把筷子伸过去，自己帮她挟肉，放到她的泡饭碗里面。

若曦好像吓了一跳，她抬头，正对上宋允儿的目光。

若曦别开眼。

“你不要管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看着泡饭碗，若曦这么对利人隽说，目光不与他对视。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要吃肉，你根本不听话，我怎么能不管？”他说。

若曦吁一口气，只奸听他的话，挟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咀嚼。

他满意了，才开始吃他面前的韩式炒饭。

这一幕，宋允儿一直看着。

“看起来，你们现在的关系真的很不错喔！”宋允儿突然说话。

若曦的筷子停止一会儿，然后又动起来。

利人隽抬头，听她说什么。

“看到你们这样，我真的很高兴。”宋允儿又说。

“你高兴什么？”他随口问，并未在意。

“我很高兴那天你肯听我的话，答应我，会对若曦好一点。”

利人隽的表情僵住。

宋允儿却继续说下去：“还好我说的话，阿隽你都肯听，否则你要是继续委屈若曦，我就会很不高兴了！”

若曦的筷子完全停住了。

利人隽的表情变得严肃。

他感觉到若曦的心情变化，看到她的表情已变。

宋允儿把话说完后，却像完全没事一样，又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起她的炒年糕。

饭桌上，只剩她一人还面带着微笑。

可是平时很慧黠的宋允儿，此时却好像完全看不出气氛不对，还有说有笑地问两人：“这家餐厅的菜还真的很好吃，对不对？”

利人隽没有回答，他紧抿着唇，面无表情地瞪着她。

而若曦，她低着头，筷子伸入泡饭碗中，没有意义地拨动着碗内已经泡红的白饭。

送若曦回家后，利人隽开车送宋允儿回家。

“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那样说话？”沉默了一晚的他，终于在车上开口。

“我怎么说话？我说错了什么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妤像在质问我的样子？”她问，表情无辜。

“你不是那么笨的女人，一定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瞪着前方的路况，表情与声调一样冷硬。

她看了他一会儿。“对，我是故意那么说的。”她终于承认，笑容消失。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你故意说我是因为答应你的关系，才开始关心若曦，这么说会伤害到她，难道你不明白吗？”他质问。

“难道不是吗？难道你是真的因为关心她，所以才对她好？”

“当然是这样！”

“既然是这样，那在我叫你这么做之前，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她反问。

他突然沉默，表情凝重地注视着前方。

“因为那个时候没有机会，她对我有防御心，她无法再相信我，”他回答：“我不能进一步帮助她、关心她，但并不表示我不想做这些事。”

她瞪着他看，目光尖锐。

“就算你是真心想关心她，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关心会让她误会？”她对他说。

利人隽的眸子闪了一下。

“你自己心底虽然清楚，你对她好只是因为道义跟责任，可是她是女人，而且她还爱你，也许她根本就分不清楚这其中的分别！你现在对她太好，将来她发现事实跟她的想象不一样，只会更加伤害她——”

“你错了。”他打断她。“若曦一直都很清楚。”

她不以为然。“你怎么会知道呢？我也是女人，我很清楚女人。”

“若曦不一样，如果她分不清楚，当初我们就不会分手。”他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她瞪着他，半晌后，她甩头，瞪着前方不再说话。

车子停在宋允儿家门口，在她下车之前，他对她说——

“你介入的太多了。”他的表情显得有点冷漠。

“你说什么？”她以为听错了。

“你不应该插手我跟若曦之间的事，更不应该在今天晚上说那样的话。”他把话说清楚。

宋允儿脸色苍白地瞪着他。

从小到大，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她。

“好，既然你嫌我管太多，我当然可以不管，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也根本就不想管，因为这本来就不干我的事！”撂下话，她开门下车。

利人隽脸色沉重地瞪着前方的夜色……

在她走进公寓之前，他将车子开走。

这些日子以来，若曦好不容易才渐渐恢复的笑容，在今晚又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她懂宋允儿的意思。

今天晚上，宋允儿是特地来告诉自己，利人隽对她的照顾，只是尽义务与责任，甚至是因为她的要求——他才开始关心自己。

若曦蜷着身子，坐在沙发上沉思，她的心情有一点乱、有一点凝重。她在想着某一种可能……

铃——铃——

电话突然铃响，打断她的思绪。

“喂？”

“是我。”利人隽回到家中，打来电话。

不知该说什么，若曦只能关怀地问他：“你到家了吗？”

“对，你还没休息？”他问。

“等一下……准备要休息了。”

“你还在想今天晚上的事？”他直截了当点破。

若曦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允儿今天说的话，你不必在意。”他说。

若曦没有回答。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会因为任何人说的话，而决定我应该怎么做。”

她还是沉默，沉默地倾听着。

“如果真的要说，有哪一点是因为允儿的缘故而改变，我只承认，她制造了机会，让我有借口开始照顾你，因为这是我本来就想做的事！”

若曦叹了一口气。“你不用再解释，我明白了。”她说，语调很温柔，没有起伏。

利人隽问：“你真的明白了？不会因此误会？”

他了解若曦，她不容易受到外界影响，却容易受到自己的心情影响。她会因为一个结打不开，而放弃一切。

“我知道你怕我难过，所以特地打电话来，跟我说这些话。”她微笑，反而对他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胸口突然涌入一股对她的怜惜……或者抱歉？

“允儿从小到大都很好强，”他的嗓音有一点嘶哑。“无论做事、说话，有的时候她是太过于急切，但是没有恶意。”他转移话题，做此解释。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对她，真的很了解。”

“我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有的人虽然青梅竹马，但是不见得能了解彼此。”

“可能，”他顿了顿。“因为允儿家庭的关系，我对她比较关心。允儿的家境虽然很好，但是她的父母感情并不好。虽然她从小就很优秀，也很活泼，表面上看起来没有因此受到影响，但是父母感情不睦，给她的阴影还是很大。她从小就需要很多安全感，也需要比较多的关心。我与她是青梅竹马的朋友，因为知道她的家庭问题，所以对她的付出就比较多。”他进一步解释。

“原来是这样。但是从她的外表看不出来，因为她看起来总是那么有自信，而且亮丽。”

“这只是她的伪装，因为缺乏信心，她需要靠很多东西来强化自己。”

他的话听起来是了解，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爱怜。

“有一个人如此了解自己，是一种幸运。”若曦深思地说。

他停了片刻，然后才说：“很晚了，你该睡了。”

“以前我曾经问过你，会不会对我说实话，”她却继续往下说：“那个时候你没有办法给我答案，但现在，我好像有一点懂了。”

他沉默，无言以对。

“打电话来之前，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电话那一头，他仍然沉默。

“你不想回答吗？还是你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笑了笑。“我知道，现在的你并不是想对我说谎，或者不愿意跟我说实话。”

“若曦——”

“但是你对自己也不诚实吗？”

他愣住。

若曦无声的笑，这样的笑显得清冷。“你们之间，真的只是青梅竹马，单纯的友谊关系吗？”

他没有表情。

“如果说你不爱我，我可以了解，因为有的时候自己所爱的人，不一定是爱你的人。对方爱的，可能是别人。但是，如果说你是一个没有感情、不会爱任何女人的男人，因此不会爱我——那就一定不对。因为你并不是无情的人，否则你不会想照顾我，更不会那么了解她。”

利人隽沉默。

若曦也沉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再开口说话。

终于，若曦先打破沉默：“至少，现在我知道，你并不是无情的人。也许，你的用情，比任何人都深……”

他没有说话，一直没有开口。

“很晚了，我该睡了。”若曦说，她微笑着。

话说出口，她忽然感到极度的疲倦。

“晚安。”最后她跟他道了晚安，然后轻轻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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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昨夜不欢而散。

这完全不是宋允儿预料中的结果，这样的变化，让她从今天早上进办公室后。就紧绷着一张脸。

直到手机响起，她的情绪都非常不好。

“Anna？”手机传来的声音有些熟悉。

“你是——”她一时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我是阿锐！”贺承锐哼笑。“你才回国多久，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宋允儿露出今日难得的笑容。“原来是你！你干嘛叫我的英文名字？害我一时想不起来。”

“吓到你了？”贺承锐嗤笑。

贺承锐与宋允儿也是青梅竹马，跟利人隽和连恩都认识。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出国念书，却又在美国碰面，因此时常见面，关系也跟一般同学不一样。

“你在哪里？还在美国吗？”她疑惑。

“三天前回来，现在住在家里，无所事事。”

宋允儿笑出来。“你爸的事业反正都会交给你，你继续无所事事就可以了。”

“你以为我爸人这么好？”他嘲弄：“他不会无条件把事业交给我的！”

“伯父会开什么样的条件？”

“举例要娶世伯的女儿之类的，他才肯把财产交给我。”他意有所指。

宋允儿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她知道阿锐不正经惯了。

然而笑过后，她却突然有了某种想法——

“你回来三天了，难道没有去找过阿隽吗？”

贺承锐挑眉，开玩笑似地说：“过两天吧！兄弟也有几年不见了，我要做点心理准备，再去见他。”

“如果你要去见他，记得找我一起去。”

“好呀！”他忽然问：“连恩呢？要不要把你的仇人也一起叫过去？”他笑。

“她不是我的仇人，我看，我才是她的仇人。”宋允儿淡声道。

贺承锐大笑。

“后天我再打电话给你，如果你跟阿隽约好了见面时间，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叫阿隽接你？你应该跟他一起出现，而不是跟我吧？”

“谁规定的？”

“以前不都是这样？”他撇嘴问。

“以前是以前，现在改了。”她说。

他笑一声。“好呀！美女有吩咐，悉听尊便。”不太正经。

宋允儿笑了笑。“我现在在上班，后天打电话再说。”她吩咐，然后挂了电话。

贺承锐突然回来，对她来说，是个意外——

他会第一个打电话给她，那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并不单纯。

到美国念书，一开始很有趣，后来却变成一种压力。不仅如此，日子开始变得枯燥并且乏味，压力又很大，从未到国外念过书的人，根本无法想象。

她与贺承锐的关系，就是因为在异地念书的压力，才慢慢开始有了变化。

她在美国发生的事情，利人隽当然不清楚。

他心目中认定、以及他所了解的，还是六年前的那个她。

三个人见面的时候，贺承锐与宋允儿，是一起到达餐厅的。

“看到我，你很意外吗？”她问利人隽。

“阿锐没有告诉我，你会一起来。”他说。

“反正大家都认识，干脆一起吃饭好了！”贺承锐说。

“我跟阿锐在美国念书的时候，就常在一起，”宋允儿进一步说：“阿锐一回国就打电话给我了，我知道他要见你，所以就一起来。”

“你们在美国碰面了？”利人隽问她。

“对，不止碰面，阿锐很照顾我，我们的关系很亲密。”她说，并且开玩笑似地挽住贺承锐的手臂问：“我说得对吗，阿锐？”

贺承锐看了她一眼，但笑不语。

利人隽没有表情。

“关系很亲密，是什么意思？”

“就是——”

“阿隽，我们兄弟很久没见面了！听说这六年来，你事业发展得不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贺承锐抽出手臂、打断宋允儿的话，转移话题。

“还好，算顺利。”他答得很平淡。

贺承锐笑了笑。“你真不简单，不像我，到现在还一事无成，只能靠我老爸赏饭吃！”

“各人有一片天，靠长辈赏饭吃也没什么不好，我靠自己，你继承祖业，结果都一样。”

贺承锐笑出来。“真有你的！对事情的看法相思想逻辑，果然跟六年前都不一样了，竟然能说出这种政客才说得出口的话！”

利人隽笑。“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可以有十种说法。要是想计较过程，也可以有另外十种说法。”

贺承锐大笑。“允儿，你看，这个男人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阿隽吗？在商场上打滚了几年，他竟然已经变得这么坏了！”

宋允儿撇嘴笑了笑，看起来勉强。

她的心思，不放在打哈哈上面。

“你们说了半天话，还没点菜呢！”宋允儿打断两个男人。“阿锐，你不是已经答应我，吃过饭后要一起去看电影？你还不快点点菜？”

气氛一时间变得诡异起来。

贺承锐笑得有点尴尬，利人隽的笑容则已消失不见。

“等一下你也一起去吧，阿隽？”为了解围，贺承锐说。

“我看不要吧！”宋允儿却马上接话，转头笑盈盈地对贺承锐说：“你才刚回来，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而且我还想重温以前在美国的时光，记得那个时候一到周末，我们会离开我们的小公寓，开车赶场看室外电影。”

“我们的小公寓”这话隐隐约约，透露了玄机。

“那时我们总是沿途买一堆食物，”她继续往下说：“看电影的时候就可以一起吃爆米花、一起喝同一杯可乐、吃同一个甜筒——”

“先点菜吧！”这次，是利人隽打断她的话。

他拿起菜单，表情看似平静却压抑。

贺承锐的脸色已经有点不自在。

他回头对宋允儿皱眉，后者却显得满不在乎，她娇俏的脸蛋上，甚至挂了一丝报复性的笑容……

贺承锐终于感觉到气氛不对。

他看了利人隽一眼，若有所思。

隔天中午，贺承锐到宋允儿任职的广告公司找她。

“你在他面前讲那些话，是有目的的吧？”他把她约出来吃午饭。

“你约我出来，不是单纯吃饭的吗？干嘛问我这个？”她笑了笑，并不在意。

“昨天晚上，我们并没有约好要一起去看电影，你为什么要说谎？”

她收拾吃剩的汉堡空盒，无所谓地回答：“我本来想约你一起去，是吃饭之后，你自己说你没空。”

“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贺承锐不以为然。

“难道我有做错什么吗？”她反问。

贺承锐皱眉。“那是过去的事，你不需要在阿隽面前提起！”

“在他面前提起又怎么样？是你会在乎？还是他会在乎？”

“你明知道他会在乎！”贺承锐眼神变得犀利。“我跟你在美国的事情，只是逢场作戏、互相安慰，你突然把它拿出来说，目的是什么你我都很清楚！”

“是吗？”宋允儿嗤笑，眼神很冷。“目的是什么？我不清楚。”

“不要再装蒜了！”贺承锐眉头皱得更深。“你想利用我，引起阿隽的妒意，这招很高明，但是也很卑鄙。”

她瞪了他一会儿。“你凭什么说我卑鄙？”她一字一句地说：“过去的事情，难道不应该让他知道？你以为可以隐瞒他一辈子？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不是也跟我一样卑鄙？”

贺承锐沉下眼，瞪了她半晌。

“不用这样看我，我的话没有一个字说错。”她冷笑。

“允儿，你实在太聪明了！”半晌后，贺承锐对她说：“但是永远不要忘记，‘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句话？我劝你不要玩火自焚，阿隽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谢谢！”宋允儿站起来。“这跟聪明没有关系，也无干玩火，我只是说出你不敢面对的事实。”

把话说完，她准备离开。

“你有没有想过，”贺承锐提高声调，阻止已经要下楼的宋允儿。“就像你已经不是六年前的宋允儿一样，阿隽也已经不再是六年前的阿隽？”

她止步，停在速食店的楼梯口。

“昨天我跟他谈话，发现他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男人。就算六年后的现在他仍在乎你，但是经过六年，爱情还存不存在，是不是像以往一样深刻，都是疑问！”

她突然回头，冷静地笑着对他说：“谢谢你的提醒，我自己正在发现这个答案。”

话说完，她丢下沉眼瞪她的贺承锐，自行离开速食店。

若曦已经两天没见到利人隽。

他人没到，也没有打电话，她想他可能工作太忙，所以没办法联络。

傍晚准备出门的时候，若曦接到一通电话——

“你在家吗？”

有点熟悉的声音，她想了几秒，就听出这个声音。

“你有事？”若曦问，她的脸色很严肃。

“对，我有事找你。”连恩对她说：“到你家找你吗？”

“你知道我住在哪里？”

“你可以告诉我。”

若曦吸了一口气。“有什么事，在电话里说就可以了。”

连恩哼笑一声。“你不想见我？”

“你可以说是什么事了。”她冷淡地回避连恩的问题。

电话这头，连恩眯眼。“宋允儿找过你吧？”

若曦没有回话。

“你觉得很奇怪，我怎么会问起宋允儿这个女人，对不对？”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好！”连恩说：“我承认，上次那件事是我骗你的！阿隽到我家只是为我庆生，是你自己想太多，才会误会。”她简单俐落地解释。

然而若曦，却因为这样的欺骗付出代价。

“你还在听吗？”不见回答，连恩问。

“你说完了？”

“你还在怪我？”

“我不怪你，没什么好怪你的。”若曦淡淡地说：“如果不是因为你的骗局，也许到今天，我都不能看清真相。”

连恩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我跟他已经分手了，你不必再对我解释了。”她只是淡淡地这么回答。

“我刚才已经说过，那只不过是一个骗局，你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我要出门了，如果你打电话来只是为了说这个，那么我知道了。”若曦准备挂电话。

“喂，你等一等！”连恩喊她：“你这么容易就放弃，不是便宜宋允儿那个女人吗？”

若曦愣住。

“那个女人，你不要被她装出来的样子给骗了，她不是那么简单的女人！”连恩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很抱歉，我要挂电话了——”

“她，还有阿隽跟我，我们都是青梅竹马。”怕若曦真的挂电话，连恩赶紧说：“那个女人因为自己家庭的关系，非常依赖阿隽，让阿隽不得不照顾她！”

若曦听着，暂时没挂电话。

“可是她明明知道阿隽对她好，六年前却突然一声不吭就离开台湾，这件事情连阿隽都不知道，后来居然又失去联络，她做出这样的事情伤阿隽很深！我想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阿隽心灰意冷，后来才会跟你订婚！”

“你究竟想说什么？”若曦没有表情。

“你不是那么笨的女人，不会听不懂！”

“你不必告诉我，他们之间的事情，我不想知道。”

“你当然应该知道！”连恩忿恨不平。“我知道你听得懂qi书+奇书-齐书我在说什么！那个女人莫名其妙消失了六年，现在却又突然出现，她一出现就开始霸占阿隽，还像六年前一样享受阿隽的关心和照顾，自己却一点都不付出，她这样的行为简直就是自私！”

若曦沉默着，却若有所思。

“你明明听得懂我在讲什么，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呢？”

“我该说什么？”

“她的出现对你是威胁，难道你不明白吗？”

“怎么会？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我已经说过那是误会——”

“好了，不要再说了。”若曦打断她，却是温柔、低沉的。“有些事情，你并不了解。如果要解释所有的事情，直到让你了解，对我来说，完全没必要。而且我想，你也不会想要知道与我的心情，有关的任何事情。”

连恩静下来，皱着眉头。

“不论你打这通电话给我，目的是什么，”若曦平静地往下说：“关于他跟宋小姐的任何事情，都跟我没有关系。”

连恩瞪大眼睛。

“以后，请你不要再打电话来了。”若曦最后对她说：“我跟你没有相同的目的，我们不会有交集。”

话毕，她盖上手机。

电话这头，连恩瞪着前方，压抑着忿怒与不解……

她不明白，朱若曦知道一切后，为何不与她站在同一线上？

连恩的手还紧紧握着话筒，直到五指泛白。

盖上电话，若曦正要跨出公寓大门，却看到站在外面的利人隽。

他一直看着她。

看着她讲电话，没有打扰她。

她走出去，跟他碰面。“你来怎么没有打电话跟我说一声？如果我出门，你就碰不到面了。”

“我想碰碰运气。”他说，脸上没有笑容。

他的语调与所说的话都很阴郁。

她似乎也感染到他的心情，竟然有强烈的感受……

“你要陪我出去吗？今天我要画人像，在外面约好了模特儿。”她看着他，温柔地说。

“我不想出去，我想到你的公寓。”他却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好，我们回公寓，我把约会取消。”她说。

然后转身推门，走在前面，两人一起搭电梯。

若曦要按楼层时，他却按了顶楼。“已经六点了，再等一下，也许可以看到夕阳。”他看着楼层灯号，仿佛自言自语地这么说。

若曦看了他一眼，然后收手……

任由电梯直达顶楼，决定陪他一起，看他口中的夕阳。

“刚才，你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来找我？”

“我看到你在讲电话，很认真的在倾听，然后很认真的在解释。”他回答。

若曦看着渐渐西殒的太阳。“我看到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没有笑容，发生什么事了吗？”大地还白亮，也只有最终一刻的等待，才能换来感动的芬芳。

他没有说话。

“如果你不愿意对我说原因，那么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想看夕阳？”她问。

“没有为什么，只是突然想看。”

“如果没有为什么，却突然想看夕阳，那么一定是发生了让人伤感的事情，或是因为不能解决的事情感到痛苦，所以才会有这种冲动。”她说。

他愣住，回头看她，眼眸深沉。“我不知道，你还会读人的心思？”

她笑了笑。“以前不会，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会了。也许人生经历过一些事情，到了一个年纪，每一个人都可以读人的心思。”

“是吗？”他浓眉深锁。

他却不能读他想读的人的心思。

“发生了什么事，让你突然想看夕阳？这个也不能告诉我吗？”她问他。

“有一些事情，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回答。

“就像以前你告诉我，你不一定能对我说实话，是一样的意思吗？”

他错愕。

她笑。“你不是不能说实话，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对不对？”

他怔忡地瞪着遥远的前方，眸色复杂。

“是因为她的缘故吗？”她突然问。

利人隽抿嘴不言。

她又笑了，笑容却有一丝苦涩。“从前我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情，以为真心喜欢一个人，对方也一定会喜欢自己。其实这样的单纯，就是一种奢求。”她慢慢地说，好像陷入甜蜜的回忆时光，在缓缓的咀嚼，然而内容却是那般苦涩。

他仍然看着前方，目光放在遥远的地方，企图与耳朵听见的声音隔离……

因为他听见的，是他想听的，却又是他不愿意听的。

若曦明白，爱一个人是一种快乐，分析爱情却是一种痛苦。

“有的时候，我们往往因为奢求，而让爱情变得华丽，藉由华丽，来编造美梦，然后欺骗自己。可是当真正冷静下来，用客观的眼睛看待爱情的时候，却发现事实与自己的想象不一样。我们以为对方一丝一缕的回应，就是一种报偿——对于我真心付出的一种报偿。但后来却发现，原来那样细微的回应根本什么也不是！那只是被美化的象征，只是再平凡普通不过的举止，或者，对方根本连那样的举止仇没有，一切只不过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幻觉。”

利人隽听着，时间好像静止。

“你曾经在秋天的时候，低头看过地上的枯叶吗？”她忽然问。

他想回答，却发现喉头喑哑，于是只能点头。

“你以为绿叶凋零，是一种悲伤吗？”

“凋零，本身就是一种悲伤。”他终于说话，声调嘶哑。

“但是悲伤的事物不会持续太久，就像欢乐也不会长久一样。到了明年春天，嫩叶发芽，寒冬就过去了。”她说。

他喉头颤动，半晌后，嗄声问她：“你在安慰我吗？”

她摇头，微笑着回答：“我没有资格安慰你，只是把我自己乱七八糟的感触，说给你听而已。”

“如果褪去华丽的面纱，爱情还剩下什么？”他问。

她回眸，也凝视远方。

这个问题，透露了蛛丝马迹，说明了他的确爱一个女人，证实了她的理解不是猜测。

“还是爱情。”她回答。

诚实地回答。

他仿佛被击中，英俊的脸孔有一丝痛苦。

“你的安慰很残忍。”他说。

“只有看清楚现实，才不会做错。你必须了解的事情，就不能逃避。”她幽幽地回答。

然而，他看到的只是他自己的爱情……

他不了解，她的回答，也包含她的爱情。

所以，她其实是对自己残忍。

“现在你觉得痛苦吗？如果觉得痛苦，那么太阳就要下山了。到了明日，太阳又会升起，到那时候，痛苦就会结束，欢乐就要来临了。”她轻声地说，这样的安慰，像在吟唱诗句。

夕阳西下，落日以无比壮烈的绚烂，悄悄地收拾起最后一道红光。

他回头，在即将湮逝的夕阳余光中，在这一分钟，静静看她，欣赏落日余晖映在她如玉的脸庞上，流光般璀灿的美丽。

一分钟过去，大地重归黑暗司掌。

他却在黑色的夜幕之中，在她的脸上，发现一种不会变色的……

一种过去，他从来没有发现过的，沉静的美丽。

那一刻，他竟然，有一种心动的感觉。

“开始变冷了，我们下楼吧！”他按下心头突如其来的偶然波动，这么对她说。

那只是偶然吧！

偶然的一种冲动，在任何时候都可能发生。

也很快的，就会消逝。

她回头，对他微笑。“好。”她说。

他别开眼，因为突然之间，竟然无法与她纯净的眼神对视。

“明天晚上你到家里来，”她笑着说：“我想做饭给你吃。”

他没说什么，笑了笑，点头。

“最近我自己做饭，颇有心得，才发现原来做饭跟画画一样，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电梯里，她笑语嫣然。

刚才在顶楼的事，就像从来没发生过……

她像一朵解语花，人间最清幽的品种。

认识这么久，他却直到这一刻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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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早上进办公室，利人隽知道今天他最重要的一件工作，就是打电话。

昨晚失眠一夜，他决定把话跟宋允儿说清楚。

就算有什么让他痛苦的事情，那也是过去发生的，他可以面对，但是他要了解她的立场与心思。

坐在办公桌前，他闭目沉思了两分钟，然后睁眼，伸手拿话筒——

铃——铃——

电话铃声，却刚好在这个时候响起。

“喂？”是内线电话，他按下通话键。

“总经理，有一位朱小姐来电找您。”

他愣了一下。“几线？”

“二线。”

他按下二线。

“阿隽？”若曦在电话那一头。

“有事？”听到她温暖轻快的声音，他原本紧绷的情绪，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没什么事，只是要提醒你，关于今天晚上吃饭的事。”她不好意思地说。

为私人的事打电话到办公室，她总感觉到是一种打扰。

“吃饭？”

“你忘了吗？今天晚上你答应到我家吃饭。”

“噢，对。”他想起来。“我记得这件事。”

“晚上记得要早一点过来，等我把饭菜煮好就可以马上吃，如果太晚来，饭菜凉掉就不好吃了。”她说。

“好。”他答。

“那就这样了——”

“等一下！”他忽然叫住她。

“还有事吗？”

有事吗？其实没事。他只是想再听听她温暖的声音。

“我大概几点过去？”他问，有点嘶哑。

“下班后过来就可以了，我会拿捏时间。”

“我知道了。”他说。

她的声音，居然奇迹似地，给他力量。

“那等一下见？”

“好，等一下见。”他没有挂电话。

直到她先挂上电话。

他没有放下话筒，直接按话键，准备按一组熟悉的号码……

此刻，他竟然觉得有一种荒谬的感觉，在他的胸口拉扯……

幸福与痛苦的对立，突然变得鲜明无比。

然而，为什么他固执地朝向痛苦的那一方，背离幸福？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喂？”电话被接起，传来宋允儿的声音。

“晚上我要见你。”他只这么说。

“今天吗？”她当然知道，打电话给自己的是利人隽。“可是，下班后我还要跟老板一起到——”

“我一定要见到你！”他打断她的拒绝，坚持己见。

她不说话。

“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

“可是……”

“不会耽误你太久，我必须见你一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好吧！”最后勉强同意。

他挂了电话。

情绪已经跌落谷底。

她不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不能感受到他急切想见她的渴望……

因此拒绝她。

这就是不平等。

但，他能渴望怎么样的平等？

利人隽痛苦的笑，他英俊的脸孔扭曲，内心像荒漠，感到极度的饿渴。

他拿起话筒，冲动地又拨了另一个电话——

“喂？”听起来像是急急忙忙跑过来，若曦气喘吁吁地接起电话。

“喂？”对方没有回应，她迟疑但温柔地问一遍。

“是我。”他说。

“噢，是你，”她笑了。“有事情忘了交代吗？”

“我可能，会晚一点过去。”他低哑地说。

“好……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你还好吗？”感觉到他的声音不太寻常，她关心地问。

“我没事。”他的喉头竟然哽咽。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今天天气有点凉，出门的时候不要忘了带外套。”

“好。”他说：“我挂电话了。”声调依旧低哑。

“好，晚上见。”

“晚上见。”

没有人挂电话……

终于，她了解地说：“你先挂电话。”

她的温柔，让他不知所措，让他挫折……

吸口气，面无表情地将电话挂断，他的痛苦更深。

对一个女人付出的爱，他收不回；欠另一个女人的爱，他却不能给。

他的心开始矛盾，他的立场不再坚定……

他感觉到被拉扯，爱情的狂暴与灵魂的感性分道扬镳，朝两个方向狂奔。

如果，宋允儿让他感觉到痛苦。

那么，若曦又何尝没让他感觉到痛苦？

甚至，她的温柔竟然让他的痛苦更深，难以释怀。

下班时间已到，宋允儿在办公室又磨蹭了半个多小时才下楼。

走出办公大楼，她果然看到他的车就停在大楼对街，他坐在车子里，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

她撇嘴一笑。

穿过马路，她走到车门边。“你等我很久了？”

他抬头看她，然后打开车门。

“你有什么事？”

“要在这里谈吗？”他的表情严肃。

她想了一下，然后说：“就快下雨了，到街角的咖啡厅好了，等一下我还有事，不能讲太久。”

“好。”他同意。

晚餐时间，咖啡厅里的人不多。

“有什么事，你可以说了。”边搅拌着咖啡，宋允儿对他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才开口：“你跟阿锐，在美国是什么样的关系？”他问得很直接。

她迟疑了一会儿，继续搅拌咖啡，若有所思，并没有马上回答。

“你想问什么？”过了半晌，她才慢吞吞地开口。

“一切，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他说。

她放下汤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才说：“为什么突然想知道我在美国的事情？”

他看着她。“这要问你，为什么让我知道你跟阿锐的关系？”声调阴沉。

她垂下眼，放下咖哧杯。“只是不小心提起而已，你不必那么紧张——”

“你明知道我一定会紧张！”他的声调加重。吸口气，他沉声对她说：“说吧！把一切告诉我，我要知道你跟阿锐在美国，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就算知道又怎么样？那已经是过去了。”她间接承认。

“你跟他在一起，你们是男女朋友？只是这样而已？”他问。

虽然明知“同租一间公寓”，关系不可能单纯。

“我可以不必回答你的问题，你不应该干涉我私人的事！”她这么回答他。

“这不叫干涉，我关心你，我要知道真相！”

“这不叫关心，都已经过去的事情你在乎吗？就算在乎又怎么样？过去已经过去，现在知道不能改变什么！”

他握紧拳头，表情凝肃。“为什么跟阿锐，你怎么可以跟他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是他？是他又怎么样？我们本来就认识，有进一步交往的条件。”

“你说什么？进一步交往？”他居然笑了，笑容很冷。“就算你不愿意承认，但是你明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样的感情！而这是你给我的回答？”他一字一句问绁。

他突然把话讲白，令她有一点惊讶，也有一点窃喜。

然而这惊讶与窃喜，骄纵了她的心，让她更不愿意给他一个坦白的答案——

“你不要再问我了，你知道我一向喜欢自由，我不喜欢你干涉我的事！”她站起来。“这件事情，我跟你没什么好讲的，你不必再质问我了！”

她准备离开，他却拉住她的手。“坐下。”他对她说，脸色铁青得可怕。

他的模样吓到她，她虽不怕，但却忌惮。

她坐下，脸色不驯。

“你不应该利用阿锐，让我痛苦。”

她迅速抬头，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

“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你根本就不应该这么做！”他的声量突然加重。

咖啡厅里的人，都朝他们的方向望来，窃窃私语。

宋允儿喘着气，瞪着他。

她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他。

他的模样令她害怕，也令她着迷，更激起她的倔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利用阿锐？为什么要让你痛苦？我有什么理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急促而且尖锐地质问他。

“因为在你疯狂的妄想中，想让每一个人都以你为中心，都为你痛苦、为你堕落！”他红着眼，一字一句地指责她。

多年来，从来不曾说过重话，在这一刻爆发。

“你说什么？”她张大美丽的眼眸，因为这样的指责，而不顾一切地反击他：“你凭什么说我是疯狂的？凭什么说我有妄想？就因为我没办法爱你，所以你就要这样说话伤害我吗——”

“够了！”他低吼一声。

咖啡厅里其他人，瞬间全部安静下来。

宋允儿的眸子在颤动着，她的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为了没有办法预料的结果，她的眼眸变得亢奋、闪烁……

“你尽管大声的吼吧！”半晌后，她说。

他不言，脸色冷峻。

“如果你觉得自己是傻瓜，如果你觉得这么多年来的付出一点都不值得，那么你随时都可以收手，没有人会阻止你！”她激他：“你大可以现在扭头就走开，永远都不再跟我联络，就像我在美国失联一样，你可以跟我一样绝情，现在就可以马上做给我看！”

利人隽僵如石人。

“你不走是吗？”她笑，像是嘲弄他的放不下。“你不走，那么我走了。”

拿起皮包，她作势要走。

“等一下！”他叫住她，面无表情，瞪着前方的目光冷峻。

她站住。“你还想说什么？”冷笑问他。

“我可以，”他抬头，寒星般的眼，穿透她的眼睛。“我当然可以，现在马上就走。”他说。

宋允儿愣住。

在她回过神之前，利人隽已经站起来，离开咖啡厅。

时间已经很晚了。

虽然他说会慢一点到，但是现在的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屋外下着滂沱大雨，这场雨下了一整个晚上，雨势一直没有稍停的迹象。

饭桌上的饭菜早巳凉了，若曦还是等着他，她等了一个晚上，肚子虽然很饿，但是她仍然等待着。

她记得，他特别打电话来说会晚一点到，那么就一定有重要的事情，所以她不拨手机打扰他。

也许，今晚他不会来了吧？

记得过去，她也有过这样无数个等待的夜晚。

那个时候，等待是甜蜜的，所有的准备，只为见面的那一刻。

而现在，同样是等待，但她的心情平静，情绪已经没有那么大的落差与起伏，也许因为她已成熟，了解见面并不代表永恒，承诺并不代表爱情……

但是，他的迟到仍然令她担心。

若曦蜷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着一本书，一直到时钟的短针迈过九点，书本就再也不曾翻到下一页。

嘟——嘟——

手机突然响起，她迅速从沙发上跳起来，打开手机。

“喂？”

“是我……”

他的声音不清楚，可能是收讯不良的原因。

“你在哪里？还在忙吗？在开会吗？”

“很抱歉……我迟到了，迟到了很久……”

“没关系，”若曦换手拿手机，希望能听清楚一点。“今天晚上，你不能过来了吗？”

“我……可以。”

“可以吗？好，那我等你——”

“现在……”

“什么？”外面的雨声很大，手机又听不清楚，她又换了一次手。“你说什么？”

“现在已经到了。”

“什么到了？”

“在你家楼下……我已经到了。”

听到这里，若曦跑到门口看监视器萤幕，但是楼下大门前什么人也没有。

她对手机说：“你已经在楼下了吗？那么我开门，让你进来了？”

“……”

手机不再传出他的声音，只有沙沙声，讯号好像已经完全中断。

若曦拿着手机，决定直接到楼下开门。

楼下的公寓大门外面，什么人也没有。

若曦站在门廊下，开始担心。

她望进外面那一团黑幕，大雨将路灯刷暗，街景变得十分迷蒙，有一种格外凄清的冷调，在今天这个夜晚。

站在廊下一会儿，外面实在很凉，她匆忙下楼身上穿得很单薄，现在已经开始感觉到冷意。

又等了一会儿，仍然没看见利人隽的踪影，她想刚才大概是自己听错，他应该不会来了。正要回头走进公寓时，若曦却突然发现公寓大门旁的边墙上，靠着一团阴暗的黑影……

一开始，若曦有点害怕，她不知道那团黑影是什么？也许是一名喝醉了酒的流浪汉？但等到若曦看清楚那团黑影，她的惊讶立刻掩盖了恐惧！

愣了两秒钟后，她冒着雨跑出廊外。

“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了……”她抓住那看到她跑出来后，对她微笑、却正在往下倾倒的男人。

直到现在若曦才知道，为什么手机收讯不清楚，原来他竟然在雨中打电话！

利人隽倒在她纤细的肩膀上，那仿佛不能承受的瘦弱，此刻却成了载渡他的浮舟。

“不要在这里倒下去，你要帮我……跟我一起走进公寓才行！”吃力地撑住他吃重的身体，她的头发瞬间已经湿透了。

他在雨中打电话，没有被电到，或者被雷打到，实在太幸运了！

她不知道他已经在外面淋了多久的雨？除了他身上的衣物已经湿透，浑身还散发一股浓浓的酒味。

他看起来想合作，但却举步维艰。

若曦只好扛着他的手臂，暂时做他的拐杖。

在这冰冷的夜里，她因为出力而喘息，一路上扛着他沉重的手臂，她搀扶着他，一步步走进公寓、走进电梯……

当若曦把他扛到浴室后，她的力气也消耗得差不多。

她与他一起跌到浴室的地板上，过了好半天，若曦都没办法站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爬到他身边，对他说：“快起来，你全身都湿透了，不能睡在地板上，你一定会生病的！”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摇晃着他的手臂。

但是他却完全没有清醒的迹象。

她担心不已，左右张望有没有可以帮助他站起来的东西……

直到看见悬挂在水龙头上面的莲篷头，她挣扎着站起来，拿起莲篷头，然后打开热水——

当热水打在利人隽的脸上与身上时，他开始有了反应，眼皮慢慢搭起。

“快点过来，你一定要马上过来才行！”看见他睁眼，她露出笑容，鼓励他爬过来。

但是他的眼皮才刚睁开，五秒钟后又闭起来。

他又不动了，完全没有反应。

若曦没有办法，只好走过去，用剩余的一点力气，吃力地把他推到浴缸旁边，设法让他离热水近一点。

淋了一会儿热水，他的眼皮又睁开了，若曦赶紧重复对他说：“你要到浴缸里面去，我扛不动你，拜托你一定要自己到浴缸里面去！”

他看起来已经快失去知觉，她担心如果他这样睡着，一定会生重病。

利人隽像是听见了她的恳求，终于慢慢转身，吃力而且失败了好几次，才翻过浴缸边缘，滚进浴缸里。

等他进入浴缸，若曦赶紧在浴缸内放热水，直到热水淹漫过他冰凉的身躯，她才终于松一口气，跌坐在浴室的地板上。

数秒钟过后，她一片空白的脑子，才渐渐开始恢复思考……

直到这一团忙乱过后，她仍然不知道今晚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他突然开口说话。

若曦吓了一跳，注意力马上就集中到他身上。“你想说什么？”

“原来……喝醉……还是很痛苦……”他呓语，表情好像在笑，又好像很痛苦。

若曦愣住，怔怔地瞪着紧闭着双眼的他，她突然发现，他因浸泡热水而冒着汗珠的脸上，竟然蜿蜒流下了两道……泪痕？

她呆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胸口竟然也莫名其妙地疼痛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叫我走？我、我可以……我也可以像你一样……说走就走！”他突然像发狠一样，忽然举起双臂，然后用力放下激起了很大的水花，将这间小浴室溅得到处都是水渍。

若曦闪躲不及，脸上身上，都溅到了浴缸里的热水。

这时的她已经隐约猜到，今天晚上，他迟到的原因是为了什么、他去见过了谁。

也只有“她”，才会让他失常，才会让他发疯，才会让现在的利人隽跟她所认识的利人隽，判若两人。

“我、我恨……我好恨……好恨……”他还在喃喃地说。

她知道，他的恨，其实夹杂着强烈的爱。

如果不是因为太爱一个人，不会如此痛苦；如果不是因为痛苦，又何必要这么恨一个人？

“恨……恨……”他几乎是抽搐着，在重复着这一个字。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她坐到浴缸边，毫不考虑地、紧紧地环抱住他露在热水外面的头，低柔地、喃喃地、轻声地安慰着他。

若曦试着用自己的体温，安抚他因为抽搐而狰狞的五官，弭平他胸中始终不能释怀的恨意……

在这个下着大雨、让人感觉到无限凄冷的夜晚，她毫无条件地收留了他。

就算是帮助一个朋友。

她这么告诉自己，就算是帮助一个朋友，就当作只是帮助一个朋友。

即使见到他为另一个女人痛苦，她的痛苦其实比他更甚……

即使明知道再多的付出，也永远无法得到回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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