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海(完结篇)LoveEnd》

作者：郑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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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热气蒸散了酒气，好不容易等到他清醒，脱下潮湿的外衣，若曦让他穿著张绍茵的大浴袍，到母亲的卧房休息。

“今天晚上你就睡在这里好了，衣服已经在烘干了，可能会很皱，等一下我会帮你烫好，明天一早你就可以穿了。”她对他说。

他点点头，紧闭著眼，但是看起来很疲倦。

若曦来到床边，拉著他的手臂左右看看。“浴袍有点小，不过还能穿就是了。你会冷吗？被子够暖吗？”她问他。

他摇头。“不会。”声音沙哑。

“你要不要吃一点东西？我把饭菜热一热，一下就好了。”她又问。

他再摇头，这一回不说话。

若曦走出房间，同时带上门。

她知道，他需要时间、需要独处，所以她把空间留给他。

半夜，若曦有点心神不宁，梦魇醒来后，她到母亲的房间看他是否睡得安好，却发现他脸孔发红，不断冒汗，还在梦呓。

她虽然摇醒他，但他意识不是很清醒，若曦只能抱来一床大被子加速他发汗的速度，并且帮他垫冰枕、不断喂食他服用热开水等等。

到了下半夜，他沉沉睡去，才开始安稳。

累了一夜，若曦的体力已经耗尽，但她不敢大意，仍然留在房内看顾，她就坐在床边的躺椅上，趴在床边稍微休息……

※※※

一夜大雨，早上的阳光显得特别灿烂。

利人隽清醒时，若曦还趴在床边。她睡得很沉，但眼底有一层黑眼圈，看得出一夜劳心费力，体力透支。

他沉著眼，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抚摸她苍白的脸颊……

若曦醒来，睁开眼看他。“你醒了？我怎么睡著了……”

“你睡得很沉。”他说，声音沙哑。

“你，”她意识已经清醒，望著他憔悴的五官，她的胸口慢慢收缩。“你好一点了吗？”她小心翼翼，忧虑谨慎地问。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好多了。”最后终于回答。

若曦深深吸一口气。

他英俊的脸庞虽然没有表情，但她知道，他已经回复理性，昨夜的风暴已经过去。

“你肚子饿不饿？我煮稀饭给你吃。”她终于露出笑容，从床边站起来。

“不用了，你回房间睡一下，我很好。”他慢慢翻身，坐在床边，转头迎向窗外的阳光。“睡了一觉，现在我的精神很好，我该上班了。”灿烂的艳阳刺痛了他的眼睛。

她想，他大概已不记得，昨夜发高烧的事情。

他半昏迷时，曾经念著一个人的名字，她听得很清楚，只是他不知道。

“好，那么你记得，上班途中要买一点东西吃，早上不要饿肚子。”她说，没有勉强。

“好。”他回答，神态看起来很平静。

“衣服放在衣柜上面，你自己换衣服，我先出去了。”交代完后，她走出房间。

等到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精神已经回复，看起来就跟平常一样，没有什么异状。

若曦想，经过昨夜，他的情绪大概已经平静。

既然他已平静，那么她也会当昨夜的事情，不曾发生过。

“路上小心，开车不要太快，要记得买早餐。”送他到门口时，她殷殷叮咛。

他忽然沉默，凝神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了？”她笑，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昨天晚上，还有今天早上，”他突然说：“谢谢你。”

她愣住。

就在此时，他已经走进电梯。

若曦回过神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关上，他已离开公寓。

原来……

昨夜的事情，他全都记得！

他说，谢谢她。意思是，谢谢她昨天晚上的照顾，还有谢谢她今天早上假装若无其事吗？

若曦轻轻把门合上。

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傻瓜。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不是傻瓜？

※※※

下午，若曦突然接到利人隽的电话。

“睡醒了？”他问，语调低柔。

“嗯，中午以前就醒了。”

“睡够了吗？早上你看起来很累，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不用了，其实我还好——”

“昨天晚上，给你添了很大的麻烦。”他忽然说。

“不会，没关系，你不要这么说。”她的心又缩成一团。

“今天晚上我还会麻烦你。”

她愣住，不明白他的意思。

“昨天晚上没吃到你做的饭，很可惜，今天我想再到你家，吃你亲手做的饭。”他说。

她迟疑了一下。

“不方便吗？”

“不是，”吸了口气，她问他：“今天，你觉得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

“昨天晚上你醉得很厉害，半夜还发烧，今天你有办法工作吗？如果晚上奇Qisuu.сom书到我家，你的体力可以负荷吗？”她干脆把话说明白。

既然他主动提起昨夜的事，那么她干脆把话说明白！

她不是那种什么话都不说的女人。如果她是，那么当初他们就不会分手。

况且，她认为应该把话坦白地说清楚。

如果能够勇敢地把话说出来，以后就不必再逃避什么，也不会再有任何借口可以逃避。

“今天早上到公司以后，我开了三个会议，中午花二十分钟吃便当，下午已经到过两个工地，等一下两点钟还要前往两家超市视察。这样，你认为我有没有办法工作？晚上有没有体力到你家吃饭？”他语调沉稳地，回答她的问题。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她不得不承认，但却更担心。“你真的要到家里来吃饭吗？”

“对，你愿意为我下厨吗？”他反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好，只要你能来，我会为你准备好一整桌热呼呼的饭菜。”

“今天晚上我不会迟到。”他说。

这像是承诺，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若曦沉默地接受。

“六点之前，我一定会到。”他强调。

“好，我等你。”她微笑，还是如昨天一样，这么回答他。

挂上电话，若曦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在勉强自己吗？

他毕竟是很坚强的男人，就算经过昨夜，曾经那样喝得大醉、自暴自弃地站在雨中淋雨，今天他却像以往一样开会、上班，又像平常一样打电话给她，说要到家里来吃饭……

如果换做是她，经过昨夜，她一定会封闭自己，一整个星期都不会出门。

她不知道，现在他的心底在想什么？

她能做的，只有像平常那样，用最平凡的方法对待他……

就像看见衣衫褴褛的人，我们不应该用怜悯的眼光看他，而应该用最平常的眼光看待他，如对待一般人一样没有分别，这样才不会令对方感觉到自卑。

她觉得，这个时候，只能用这个方法，也只有这个方法，能让他找回如往常一样的平静。

※※※

下午若曦到超市购物。

对于做饭她很有兴趣，煮菜的时候她很讲究使用当日的新鲜食材，这是母亲教她的原则，她不仅遵守，也乐在其中。

选择肉类食品，她一定看清楚制造日期而不是有效期限，因为处理过的肉类冰冻过一天后就会发黑，味道也不新鲜，不仅如此，坏菌成分还会增加很多倍，所以她只买当日处理的新鲜肉品。至于青菜类，她就不会挑选外表看起来最漂亮的青菜，这跟新鲜与否、或者农药喷洒多寡没有关系，纯粹是因为她个人的理念。

她时常感觉到，农夫种菜不容易，食物是老天爷给的礼物，如果大家都要挑选漂亮的青菜，那么不好看的青菜没有人要，就只好等著发烂、腐败，这不但是非常浪费的行为，也没有好好珍惜老天爷的礼物，所以她买青菜的时候，总是挑选大家不要、上面沾有泥土的脏叶，或有几片虫咬过的坏叶，但其实是可以吃的青菜。

“小姐，那颗高丽菜是我要的。”

若曦刚拿起一颗不怎么漂亮的高丽菜，旁边一个大男生突然这么对她说。

“你要的？可是，它还放在货架上啊？”她有点疑惑。“你既然想要这颗高丽菜，为什么不拿起来放在你的篮子里呢？”

贺承锐看了她半晌，眯著眼。“算了，我从来不跟美女计较的，你既然喜欢，那这颗高丽菜就给你好了！”他甚至对她笑了一笑。

若曦却对他皱眉头。“请你把话说清楚，”她不领情。“什么叫做不计较？这颗高丽菜明明就是我从货架上拿起来，你却硬说是你要的，怎么还可以反过来说是你不计较呢？应该是我不计较你这么没有礼貌才对吧？”话说清楚后，她还把高丽菜放到自己的篮子里，一点都不客气。

被教训了一顿，贺承锐张著嘴，帅气的脸孔除了惊叹，竟然还有几分欣赏。“好好好，”他笑出来，故意说：“是我没有礼貌，我道歉！不过美女为什么会要一颗被虫咬过的高丽菜呢？我实在不能理解。”

“高丽菜就是高丽菜，不管有没有被虫咬过，它都是农夫辛苦耕种的结晶、老天爷赏赐的礼物，所以，请不要任意将上天赐与的食物轻率地做分类！还有，也请不要动不动就对女人说什么‘美女不美女的’，这种态度非常的轻浮，也很不尊重女性！”若曦这么对他说，然后转身走开。

贺承锐愣在原地，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女人教训。

以往甜言蜜语这招，对女人可是无往不利！

今天他可是真心诚意叫这名美人“美女”，这个美女不领情就算了，不但骂他轻浮、还说他不尊重女性！

今天，他可是领教了！

不过，这个既漂亮、又有个性的女生——很对他的味！

他回过神来，才刚追上去，却在结帐处附近，看到刚才那个女孩和一个熟人站在一起说话——

“你到这里买菜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利人隽问她，没有笑容。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若曦说。

跟刚才不同的是，贺承锐感觉到，她的爪子已经完全收敛，相反地，她以一种安抚、温暖的语调，在跟利人隽说话。

“只要到超市就要告诉我，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

“我不想麻烦你。”她回答。

贺承锐皱起眉头。两人的对话听起来像朋友，但阿隽可不是那么鸡婆的男人，他很清楚。

对于女人，只有宋允儿的事，利人隽会放在心底。

“你再说这种话，我会生气。”他的表情像在认真。

于是她沉默，微微笑。

“不过，该怪我，既然说要到你家吃饭，我应该问你是不是要出来买菜？是我的错，我不够体贴。”他说，表情带著一点昨夜的阴郁。

若曦凝望他，过了半晌，她笑了笑。“不必刻意对我体贴，朋友之间，需要的只有关心而已，谢谢你的关心。”她对他说。

利人隽愣了一下。

“我送你回去！”几秒钟后，他接过她手中的菜篮，撇过头这么说。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菜买好了吗？”他不容她再拒绝。

若曦瞪了他一会儿，然后吐了一口气。“差不多了。”她妥协。

她知道，在某方面他很固执，她斗不过他。

“我跟你一起到柜台结帐，然后送你回去。”他安排好她的行程。

她不动。

“怎么了？走啊！”见她没跟上来，他回头问。

“我以为，”她冲著他笑。“认识老板就不必付钱了。”

利人隽愣住。

下一秒，他也笑出来。阳光突然笼罩似地，瞬间征服了他阴郁的脸孔。“公司规定，就算是老板买菜也要付钱！不过，美女可以例外，因为老板非常愿意为美女掏钱。”他笑著说。

若曦笑得更开心了。

她知道，风暴真的过去了。

就算还有一点余波荡漾，也被笑容的阳光蒸发了。

这一幕，贺承锐从头到尾看得很清楚、很震撼，却又很疑惑。

同样叫“美女”，他被训了一顿，阿隽得到的，却是美女的笑容。

他好奇的是，这名女子，到底跟阿隽是什么样的关系？阿隽虽然对她关心，但是她却好像有所保留，刻意跟阿隽保持“朋友”的……距离？

这些答案，他一时之间没办法想清楚，更弄不清楚！

毕竟，他已经多年没回到台湾，根本就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上回宋允儿的态度也让他怀疑……

也许他应该去找一个人，这个女人对阿隽的事，向来是一清二楚！

贺承锐撇撇嘴，想起“她”，他也有一点挫折……

世界上有两种女人，他就算把甜言蜜语挂在嘴上，直到嘴巴说烂了也没有办法讨好！

第一种叫做心有所属的女人。

第二种还是叫做心有所属的女人。

※※※

送若曦回到公寓后，利人隽就留下帮忙，没有离开。

饭桌上热腾腾四菜一汤，全是若曦的精心杰作。

正确的说法是，若曦掌厨、利人隽打杂，两人携手合作，完成这一顿香喷喷的饭菜。

四菜一汤有番茄炒蛋、红烧鲤鱼、清炒叶菜、海参炖排骨、鱼头苦瓜汤，全部都是一些简单的家常菜。因为是辛苦料理的成果，两人吃得津津有味。

“想不到你洗菜的手法还满俐落的，流理台上面竟然没有沾到一滴水！”吃饭的时候，她夸他。

“我洗碗的速度更快、手法更好。”

“真的？”她面露狐疑。

“你不相信？”

“有多快？有多好？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是我妈，我妈做家事可是一把罩。”

他咧嘴笑。“全部放进洗碗机，三秒钟就搞定。”

她噗哧一声笑出来。“你跟我一样嘛，半斤八两。不过我不是不洗碗，是没时间洗碗。”

“你做菜的手艺也很奸，来，请大厨帮我添第二碗白饭吧！”他站起来伸长了手，将饭碗递给她以示致意。

若曦笑著接过饭碗，为他添饭。“这全是一些家常菜而已。”

“家常菜要做得好，特别不容易，必须添加爱心，才有妈妈的味道。”

“什么？”她睁大眼睛。“你说我有妈妈的味道？”

“难道不是吗？你忘了？你已经快要做宝宝的妈妈了！”他故意瞪著她的肚子调侃她。

若曦低头瞪著自己的肚子，不禁笑出来。“对喔，我都忘了，我就要当妈妈了！”

他露出一排白牙，笑著为她挟菜。“来，妈妈，为宝宝多吃一点菜吧！”

若曦鼓著腮帮子瞪他一眼。“你怎么可以叫我‘妈妈’？”

“让你先习惯啊！免得以后宝宝喊妈，你还不知道宝宝在叫自己。”

“怎么可能！”她皱眉头抗议。

他哈哈大笑。

看到他的笑容，她不禁也笑了。

这样的感觉真好，真好……

伹，这样的快乐，很快就要成为回忆。

“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分手？”他突然说。

若曦愣住，嘴里的饭咽不下去。

奸不容易把饭咽下，她说：“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这个——”

“如果当时我坚持不分手，你会听我的吗？”他打断她，继续追问。

若曦的声音哽住。

他抬头，望向她。“答案是不会，对吗？”

她放下筷子，然后说：“你问我答案，不如问你自己。”她凝望他。“那个时候你说过，不保证会对我诚实。当时你的说法让我产生了疑惑，最后因为疑惑而不得不跟你分手。过去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分手的决定。可是现在我知道，当时你说‘不保证会对我诚实’只是一种渴望疏离的藉口。”

他收起笑容。

“其实，是你无法下定决心。”她说：“你知道，就算我们结婚，一辈子也可能没办法相爱，至少，你不保证能爱我。所以，你坦白也残忍地说：‘你不保证会对我诚实。’你说出这样的话，把决定的权利丢给我，让我自己选择留下或者离开。”

他敛下眼，表情严肃。

“如果我选择留下，代表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会再有罪恶感；如果离开，那么就是彻底的解决，你就可以松一口气了。”她说。

他面无表情。

“但是，以上都是我的猜测。”她再说，鼻头感到酸楚。“其实，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呢？因为当你跟我说那样的话，希望我选择的时候，你的内心，其实非常痛苦。”

他抬眼看她，眸色深沉、复杂得可怕。

“如果你真的那么无情，那么你根本不需要让我选择，你可以转头就走，无情的转头就走，不需要任何理由，不必理会我的感受。但是你没有，你没有那么做，你给我抉择，你压缩自己的思想与感情，留了空间给我。”她笑了，对他温柔的微笑。“现在我知道，你不但不是无情的人，而且，你实在非常的体贴，你知道吗？”

他的身躯微微震动，仿彿她的话击中了他。

在某一种情境下，某一个女人曾经对他做过相同的事，但那个女人没有给他空间，也没有给他这么多的感悟，包含快乐、内疚、遗憾与失落。

那个女人给他的，只有痛苦。

“但是你太体贴了，可能你并不清楚，这样的体贴有的时候会更伤人。至少对我来说，我宁愿那个时候你转身就走，不要给我那么模糊的空间，让我有余地猜测。”她继续往下说：“在那个时候，任何的猜测都会给我带来痛苦，因为任何的猜测都是不对的。在我了解真相之前，我的心就像沙堡一样脆弱，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爱情建筑在沙盘上，我还以为，你对我的爱情，全都是直接真实的回报，我是以这样的感受，来设想当时我们之间的矛盾，思考爱情是否还有去路……然后，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海市蜃楼对饥渴的人来说，竟然比真实的爱情还要美丽动人。”

她说完了。

他的一句话，竟然引来她这么长的一段自述。

他看著她，那目光是深沉、复杂、惊叹又犀利的！

他不知道，为何看似单纯的她，怎么可以看透像他这样一个男人？

她为什么可以如此清晰、坦白、深刻地对他陈述，她内心的感受？

她的内在到底抱藏几重深渊？

她的脑袋到底蕴含多少见解？

他了解她吗？

不，现在，他不敢说他了解。

“不要再说话了，快点吃饭吧，饭菜都凉了。”最后，她笑了笑，这么对他说。

若无其事地，她为他挟菜，然后低头吃饭。

利人隽移开眼，他的目光仍然深沉，因为看不透她的平静……

他的内心因为她的安静与微笑，而不安，而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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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利人隽没有再跟她联络。

过去她偶尔任性，就算冷战再久也不曾像这次一样，他竟然将近一个月不打电话给她。

宋允儿知道，这次跟往常不一样，她真的把他激怒了！

一大早到办公室，她就躲到储藏间，关上门，拿著手机打电话。

跟往常一样，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

“喂？”她急切地先开口。

手机那端却很沉默。

“喂？是你吗？”吸口气，她对著手机说：“我知道是你，你为什么不说话？”

的确是利人隽。

他正在工作，接到手机听见是她的声音，所有的情绪急涌而上，这几天以来重复著复杂又矛盾的心情，令人疲乏，让他的表情冰冷。

“有事？”他的声音很冷淡，接近冷漠。

“听见我的声音，你为什么不说话？”她问。

他沉默。

“说话啊！”她固执地追问。

“你打电话来究竟有什么事？”他的声调依旧很冷。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给你吗？”

“我正准备开会，”他准备挂电话。“有什么事下班再说——”

“等一下！”她打断他，咬著唇，决定先道歉：“我知道上一次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也知道你对我不高兴，但是当时在咖啡厅，你说我利用阿锐，又说我疯狂，你要期待我怎么回应你？”

手机另一头又陷入沉默。

虽然他不说话，可是至少他不再急著挂电话，她知道，他在听。

“如果你好好跟我说话，我的情绪就不会那么激动，不会说出那些口不择言的话！事实上，当天在咖啡厅，我对你说的那一些，其实都不是我想说的话。”

他仍然没有回应。

手机就像关机一样沉寂。

“你在听吗？你在听我说话吗？”暂停两秒后，她说：“我知道你在听我说话。既然听见我的解释，为什么不开口跟我讲话？难道你不能原谅我吗？我只是不愿意提过去的事情而已，难道因为这样，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你现在在上班吧？”他突然开口这么问。

宋允儿愣了一下，回神后她答：“对……”

“你不必特地打电话给我。”他说，声音跟他现在的表情一样冷静，但是她看不见。“你说的话我全都了解，我并不怪你。”

她咬著下唇，过去从来不曾发生过类似此时此刻的情景，她前所未有地、紧张地倾听他说话。

“你不怪我？”她迟疑地问：“真的吗？”

“如果要怪，应该怪我。”他淡淡地这么说。

她不懂。

“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干涉你的事情。无论在美国发生过什么，都已经过去，我不应该追问你过去的事情，更不应该在你不想说的时候，阻止你离开。”

他的口气听起来很平静，与那一天晚上他离开时，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感觉不出他的情绪，这让她没办法卸除紧张。“你真的……这么想吗？”她不安地问。

“我已经反覆想过很多遍，”他回答：“我应该这么想。”

她眯起眼，沉著地问：“什么意思？”

“以后我不会再干涉你的生活，因为我知道这么做，你并不高兴。”他说。

她的胸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喉头紧锁，让她发不出声音。

“以后我不会再追问你任何事，就是这样。”他最后对她说。

她开不了口，因为这是她的坚持。

“你在外面打电话的吧？”他关心地说：“你该回去上班了。”语调却很冷淡。

他的态度听起来就像若无其事。

但宋允儿握著电话的手指，已经开始发冷。

他从来不曾对她这么冷淡……

这一次，他好像真的生气了，所以一直到现在还不能原谅她！

“刚才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她困惑地，一字一句问他。

“我已经说过，不怪你。”他的眸光变得墨沉，笼罩著一层琉璃色的冷光，他面无表情。

她咬破下唇，渗出血丝，嘴里开始尝到一股微咸的血腥味……

“好，没关系，”她的表情变得倔强。“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不管怎么样，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如果你还是在生气，那么我也没有办法！如果你因为这样，以后都不想再跟我见面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也不想做一个讨人厌的人。”

他没有说话。

“你真的不愿意再跟我见面了吗？”她问他。

没有回答。

“好，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干脆回美国好了！这样你就真的再也见不到我，因为我们连在街头相遇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管你说什么，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打断她的话，他的语调依旧冷静。

宋允儿眯起眼睛。

“我不会追问你的事。”他的脸色冰冷，却不得不对她说：“这是你想要的结果，我愿意遵守，就代表以后我不会再开口问你任何事。如果你想回美国，我也不会问你原因，但是我会送你到机场。如果你回台湾，我也一样会去接机。”他这么对她说。

话已经说得够清楚明白了。

宋允儿渐渐露出笑容。“你不是不想再跟我见面了？”她故意问他。

“我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他没表情地回答。

她无声地吁了一口气，真心地笑出来。“好，那么我会去找你。”她已经懂他奇Qisuu.сom书的意思。

他并未回答。

“我很高兴，”她接著说，显然认为没必要等待他的回答。“因为你考虑我的立场，为我著想，让我很开心。”

他仍然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并没有削弱一丝她的胜利。

以她对他的了解，她知道，他现在的沉默，代表对她的让步。

“我会去找你，”她再说一遍，自信的笑容重新绽放在她娇艳的脸蛋上。“也许今天我就会去找你！”她半打赌似地，这么对他说。

不再等他回答，她把话说完后等待了两秒，就挂断手机。

※※※

当天下午宋允儿请假，离开办公室后直接开车，到利人隽的公司找他——

但是她却扑了一个空。

他已经出门，秘书以老板未交代为由，不愿意透露行程。

乘舆而来，却必须败兴而归。

没有见到他，不能延续在电话里突然飞扬的心情，让她觉得有点扫兴！

“你在这里做什么？”

突然从背后出现的声音，让宋允儿的情绪更差。

她慢慢转身，以冷漠的眼神瞪著质问自己的女人。“那你呢？你又来这里做什么？”她反问连恩。

连恩眯著眼，以高傲的眼神睥睨地瞪著她。“是我先问你的，你应该先回答才对！没想到你连这一点礼貌都没有！”

“谁规定被问的人就一定要先回答？”宋允儿冷淡地回答她：“再说，我也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连恩撇撇嘴，冷笑一声。“好啊，就算你不说，我也可以猜到你的来意！你是来找人隽哥的吧？可是没找到人，所以才臭著一张脸！干嘛？你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没事干，就只等你一个人啊？”

宋允儿说：“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找到人？难不成你也来找阿隽？而且跟我一样，都没找到人？”

连恩哼一声，抬著下巴冷笑，不置可否。

“原来我们两个半斤八两嘛！你竟然还笑得出来，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是没什么好得意的！不过某人常常一副很得意的样子，让人看了就讨厌！好了，现在连人隽哥都不理她了，她总算该知道，地球不是绕著她转圈了吧？唉，一个人自大久了，到最后才明白她根本不算什么，不知道这样的滋味好不好受啊？”连恩悻悻然道。

宋允儿眯起眼。“我懒得跟你说话！”她调头要走。

“等一下！”连恩叫住她，绕到她面前。“你这个女人真的很奇怪耶！请问你是在人隽哥的公司工作吗？不是对吧？！既然这样你干嘛没事就跑来这里？难道因为自己没事干，想到就能随便跑来男人的公司，打扰对方工作吗？像你这种女人实在很没有羞耻心！我警告你，没事不要常常纠缠人隽哥，他很忙，没空跟你这种女人鬼混！”

连恩尖酸刻薄的话，宋允儿听后，不怒反笑。“我记得，你才是跟阿隽没什么交集的女人吧？”她反过来嘲弄连恩：“‘没有羞耻心的女人’这种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

“你——”

宋允儿越过连恩离开，根本不打算等连恩发飙。

连恩气得发抖，正想追上去，手臂却猛然被人拉住——

“等一下！”

一个听起来很熟悉的声音，阻止连恩追上去。

她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

“你——”

她还来不及叫出名字，对方就冲著她咧开笑脸。

连恩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男人……

因为从出生到现在，她还没见过脸皮比他还要厚的男人。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连恩瞪著坐在对面咖啡座的男人问，脸上没什么笑容。

“快半个月了。怎么？这么久不见，你看到我，为什么连一点惊喜的表情都没有？”贺承锐嘻皮笑脸的，心情一点都没被连恩摆的臭脸影响。

“我又没那么期待见到你，干嘛惊喜？”连恩冷著眼道。

“哇！你说话还是一样那么直接，直接得伤害了我善感的心灵。”贺承锐双手按著胸口，一副心痛的模样。

连恩啐一声，连评论都懒得说。

“不要这样嘛！干嘛这么不屑的样子？奸歹我也称得上是‘小白脸’一个，虽然说很抱歉，小白脸不对你的胃口，不过你也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嘛！”她嗤之以鼻的态度，贺承锐一点都不以为意。

“废话少说！叫我来咖啡厅干什么？快点说啊，不要浪费我宝贵的时间！”她就是看不惯这家伙一副自命风流、没个正经的模样！

贺承锐撇撇嘴，饶富兴味。

几年过去，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大剌剌的个性、直来直往的作风，一点都没有改变。

这妞从小就是他的克星，因为她从来没给他好脸色看过。不过在贺承锐的记忆中，除了阿隽，连恩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当然是有事要跟你说了。”他笑脸迎人。“我保证，这件事你一定有兴趣。”

连恩翻翻白眼，懒得答腔。

“阿隽的事情，问你就没错了。”他笑著提起。

果然，听到“阿隽”两个字，连恩表情都变了。

贺承锐暗暗叹气。

“你问阿隽的事干什么？”她狐疑地瞪他。

贺承锐撇嘴一笑。“前几天我在外面遇到他，不过他没看见我，我倒是看见他对一个长得很漂亮、气质很好的女孩子殷勤有加，处处照顾她，这让我觉得很奇怪，除了允儿之外，竟然还有另外一个女孩子，能让他这么体贴？”

连恩的眼睛迅速眯起来，表情又变了。

“那个女孩子是不是眼睛很大、皮肤很白、长头发，看起来很温柔的样子？”

“答对了！”贺承锐咧开笑脸。“啧啧，我就知道，问你准没错！”

连恩却没什么笑容。“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好像有什么事想不透。

“什么怎么会这样？”贺承锐问她：“你说的这个女孩子，跟阿隽究竟是什么关系？”

连恩皱眉瞪他一眼。“你在什么地方看到他们？人隽哥对她真的很好吗？”她反问。

“我在超级市场见到他们。阿隽不仅对她很好，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他对这个女孩子非常体贴。”

“怎么会这样呢……”连恩再一次喃喃自语。

“到底是什么怎么样？”他追问：“你要先告诉我，他们之间的关系。”

连恩正眼瞧他。

他等著她回答，她却好像很犹豫。

过了半晌，连恩才慢吞吞地开口：“你看到的那个女人，是人隽哥的未婚妻。”

这下，贺承锐的下巴要掉下来了。

“你说什么？你说她是——”

“对，她是人隽哥的未婚妻！”连恩不耐烦地再重复一遍。

贺承锐瞪著她，努力从她脸上搜寻开玩笑的迹象……

不过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连恩不可能跟他开玩笑。

但是这个“事实”，却比玩笑还要不切实际。

贺承锐不敢相信，在这世界上除了宋允儿之外，在利人隽眼中，还能装得下第二个女人。

傍晚利人隽来找她的时候，若曦正在专心画图。

“你怎么没有说你要来？”她开门的时候身上还穿著工作服，工作服上满是油彩。

“突然想来看你，所以就来了。”他回答，笑容显得有些勉强。

自从白天接到宋允儿的电话后，他的表情就一直很阴郁。

她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微笑著说：“快点进来吧！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他看起来有心事。

“要不要到公园？我们去玩溜滑梯。”他突然说。

她一直凝望著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不要到公园，我们在家里看电影怎么样？”

“看电影？”

“对，昨天我租了几片光碟，都是口碑很好的电影。”她像对小孩子说话一样，循循善诱：“我们在家里看电影，我会准备水果、点心还有饮料，这样就可以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欣赏影片，怎么样？这个主意不错吧？”

他瞪著她看了一会儿。“好，”他说：“听起来很好。”

但是他的笑容很勉强。

若曦不以为意。“那你到沙发坐下，等我准备好水果、点心和饮料，你负责把光碟片放到DVD里面播放。”

他点头。

若曦笑著转身跑进厨房，准备餐饮。

她的动作很快，十分钟后，食物已经准备就绪。“来，吃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你快点去放电影吧！”

他看著一桌的水果、点心、三明治还有饮料，有点错愕。“好像小时候到郊外远足一样，好丰盛。”

她笑出来。“休息的时候，就要对自己好一点啊！”

他看了她一眼，笑容耐人寻味。

等他把光碟片放到机器里面，电影开始的时候她却说：“好了，电影开始了，你乖乖坐在这里看电影，不要吵也不要说话，要乖乖的喔！”她像哄小孩一样交代完，就返身准备回房间。

“什么？你不跟我一起看电影？”他瞪大眼睛，好像突然清醒。

“我还要工作嘛！现在不能休息。”她说。

“这怎么可以？我休息的时候你却在工作，这样我怎么能安心看电影？”他不同意。

“可是，如果不趁今天灵感多的时候赶快画画，我会后悔。”她无辜地回答。

他瞪了她一会儿。

她有点心虚，但没有心软。

“不然这样好了，我把画具拿到客厅，一边画画，一边陪你看电影好了。”她提出一个折衷的建议。

“这样可以同时做好两件事吗？”他不以为然。

她用力点头。“可以的，有的时候我会这样。很想看电视又很想画画的时候就一起做，这样两件事都能做到。”

他皱眉。“好吧。”勉强同意。

若曦对著他露出笑脸，然后走进房间拿画具。

她没想到，他竟然跟进来，体贴地帮她把画架从房间里拿出来。

稍后，两个人开始看电影，若曦的眼睛盯著画，只用耳朵在“听电影”。

“你知道现在电影正在演什么吗？”电影进行中，他故意问她。

“当然知道啦！我的耳朵在听。”她马上回答，表示自己注意力集中。

他没表情，过了一会儿问她：“现在演到哪里了？”

“女主角说要离开，男主角不让她走。”她盯著画，手上拿著画笔没停，一边回答。

“现在呢？剧情演什么？”又过了一会儿，他再问。

“现在男主角要离开，女主角不让他走。”她说，还是在画画。

他低哼一声，表情玩味。

电视画面上，男主角要离开，女主角并未挽留。

“现在呢？剧情演到哪里了？”再过一会儿，他第三次问。

“演到……”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思索，手上还是画个不停。

“演到女主角打了男主角一巴掌，男主角扯掉了女主角的假发？”他说。

“对了，大概是这样……”她漫不经心地答。

他撇嘴，差点没笑出来。

随便瞎扯的剧情，她竟然说对。

“现在演到女主角趴在地上找眼镜，因为男主角打了女主角一巴掌，把她的眼镜打掉了。”他描述剧情。

“噢……是这样没错。”若曦附和。

他冷笑两声。

简直牛头不对马嘴，她根本没在看电影。

“哇，太棒了！”突然间，她像个孩子一样欢呼一声，瞪著她的画布高兴地拍手。

他愣住。

发生什么事了？

“太好了，努力了一整天，终于画出这种感觉了！”她突然跑到他身边，高兴地紧紧拽著他的手臂。

“什么？什么感觉？”他问她：“你画了什么？”

“雨中的街道，我画雨中的街道！画了一整天，终于调出光影的亮度，还有迷蒙的雨景。”

她看起来真的很高兴，连眼睛都在笑，就像纯真的小孩得到糖果一样高兴。

不自觉感染到她的喜悦，他连电影都顾不得看了。

“让我看看你画了什么！”他凑到画架前，仔细观赏她的画。

“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她不断地问他，有一点紧张。

“虽然我不太懂画，不过这幅画给人的想像空间很大，会让人忍不住想要一直看著它，看著看著，就好像自己也置身在街道里面，雨快要淋到身上了——”

“对了，就是这样的感觉，你说得完全正确！这表示我画出了想要表现的情境，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真的好高兴喔！”若曦很激动。

每回画出好作品，她总是如此，因为好作品不常有，平均要画一百张画布，才只有一张能令她满意。

“一直到现在，许多国家的人高兴的时候都要接吻。在罗马，中世纪的骑士吻国王代表作战的承诺，国王吻骑士代表将赠与凯旋的骑士土地与金钱；还有早期的巴黎人，当他们说再见的时候，还要一连吻四次才与对方分开！可见“吻”是很重要的，既是表达情感的一种方式，也是一种礼俗。现在你既然这么高兴，而且高兴的没办法形容，那就赶快过来亲我一下吧！”他故意这么说。

她要笑不笑。“我又不是外国人，更不是古代人，为什么要亲你？”

“我刚才说过，亲吻也是表达情感的方式，情绪如果不发泄的话，对身体不好。你现在怀孕了，不能叫也不能跳，情绪也不宜太激动，所以可以用亲吻来表达你的心情。”

她知道他在开玩笑，于是故意说：“那么现在我很激动，应该怎么样亲吻来表达我的激动呢？”

“可以用力地亲下去，这样我也能感受到你有多高兴。”他忍著笑说。

她觑著眼，瞪了他一会儿。

突然，她噘著嘴凑上前来，真的很用力地亲了他的脸颊一下，还发出很大的“啾”声。

利人隽愣住，一时间无法反应，没想到她真的行动。

“怎么样？这样感受到我的高兴了吗？”她故意问。

“大概有一点。”他答，似笑非笑。

“什么？才只有一点吗？”

他咧开嘴。“因为只有一下，所以只有一点。”

她眯眼，然后发狠地、用力地在他的脸颊上再连“啾”了好几下。

他大笑，开始闪躲。

因为她的吻一点都不可爱，而是——实在太“痛”了！

“现在知道我有多高兴了吧！”

“当然，被人连续用牙齿‘啃’脸颊，还不赶快表示赞同的话，也未免太迟钝了！”

她瞪大眼睛。“你说什么？我哪有啃你的脸颊？”

“没有吗？噢，那是我弄错了，你一定是咬我的脸颊了。”

若曦倒抽一口气。

“你怎么这么坏啊？”她哭笑不得。

他笑得很开心，下意识抚摸自己被“咬”的脸颊，原本存在内心寒冷的孤独感，竟然奇迹似地消失无踪。

他寒冷的眼神被笑容溶化了，这就是若曦的目的。

笑著瞪他，她对他说：“你过来。”

“干嘛？你不会真的想咬我吧？”他捉弄她。

听到他这么问，若曦故意把眼睛睁得更大，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快点给我过来啊！就算被咬，也是活该，谁叫你的嘴巴这么坏！你要认命才行！”她装做凶巴巴的样子，眯起眼睛教训他。

“噢，不要以为你这么凶我就怕你，我是让你，好吗？”他要笑不笑，慢吞吞地走过去。

等他靠近，若曦伸出手

“欸，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可以‘咬’我，不可以打我。”他闪了一下，笑著调侃她。

她笑瞪他一眼。“靠过来一点啊！”故意说。

他慢吞吞趋近……

若曦“不怀好意”地瞪著他，暗暗将自己腕上的袖口抓在掌心，等他一靠近，她就举起手腕，凑近他的脸颊——

利人隽愣住了。

原来她是要帮他擦拭他脸颊上淡淡的口红印……

她的眼神很温柔，动作也很轻柔，看起来很专心地在帮他擦拭。

他沉默下来，内心有一种被打败的荒谬情绪逐渐晕开，凝视她温柔的笑脸，他竟然移不开眼……

“好了！”她突然笑著宣布。

他回过神，别开眼。

“这样就很干净了！”她欣赏著擦拭的成果，十分满意。

“刚才我还以为，你真的要打我。”他笑著说。

他的情绪已隐藏，潜入内心最深沉的海洋。

“如果我真的打你，你会回手吗？”她故意问。

他笑。“可能会。”

若曦张开嘴，很惊讶的样子。

“我会用力把你‘咬’回来，当做报复！”他说。

听见他的回答，她失笑。“原来你的报复心这么强烈。”

“对，我爱恨分明，所以只要得罪我的人，我一定不会让他好过，现在你知道了吧？”他笑著警告她。

“知道了，”她拖长声音说：“以后我会小心一点的！”她这么回答。

两个人看著对方，然后笑成一团。

今晚外面的天气很寒冷，但是屋子里的气氛，却非常暖热……

从抑郁到欢笑，他内心情绪的转折如此剧烈，全是在一天之中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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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昨天虽然是临时起意，没有遇到利人隽，却还是让宋允儿耿耿于怀。

她忘了他是成功人士，他的工作非常忙碌。因此今天她特地先打电话询问利人隽的秘书，不再轻率从事。

知道他中午会在公司，宋允儿不到十二点就跷班，到利人隽的公司找人。

“总经理在开会，可能没办法会客，况且，这位小姐您并没有事先预约。”秘书很客气地拒绝。

“没关系，麻烦你，只要帮我通报一声，说是宋允儿找总经理，这样就可以了，相信他听到我的名字，不会不见我。”她很有自信地交代。

秘书半信半疑，不过也不敢不通报。

宋允儿在会客室等了三分钟，秘书就回来。“宋小姐，您好。”秘书的态度显然客气很多。

宋允儿满脸笑容地问：“你们总经理要到会客室来吗？还是我——”

“总经理说他在开会，不方便离开会议室来见您。”秘书却这么回答她。

宋允儿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不过总经理的会大概还要二十分钟结束，如果宋小姐可以等的话，总经理会到会客室来见您。”秘书说。

宋允儿褪去笑容。“好吧！”想了一会儿，她撇撇嘴，勉强一笑。“那我在这里等他好了。”她决定。

“好的，那么请您稍候。”秘书小姐为她冲了一杯咖啡，离开时，很小心地将门带上。

虽然因为开会，所以他走不开，但宋允儿还是因为必须等待而感到心烦。

二十分钟过去，会客室的门准时被打开。

“终于等到你了！”看到他，她露出笑容。“你还真难找，我都忘了，你跟我这个上班族不一样，是大老板了！”她调侃他。

但是她的笑容在看到他冷淡的表情后，就渐渐褪去。

“找我有事？”他的回答很简短，脸上没有笑容。

宋允儿还是笑著，只是笑容变得牵强。“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了，你不想见到我？”

“不会。”他答，答案更简短。

“但是你脸上没有笑容，看起来很严肃的样子。”她牵动嘴角，突然感觉到忐忑。

过去，她从来不必特别在乎他的心情，因为他总会先在乎她的心情，所以她几乎不知道这样的境况是什么样的感觉。

“白天的时间，我通常很忙禄，可能因为工作太忙的关系，所以脸上失去了笑容。”他解释，声调很平淡，平淡得就好像这样的解释不是真实的。

她的笑容也隐退了。“好，现在会开完了，可以出去吃饭了？”

“下午一点还有会，秘书已经帮我买了便当，中午恐怕没有时间出去吃饭。”他回答。

她看著他，不习惯他严肃的表情，更不习惯他的冷淡。

“那么晚上呢？白天已经这么辛苦了，晚上难道还要开会吗？”她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下午我就要到南部出差，隔天才会回来。”他回答。

她瞪著他，无法相信这样的答案，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但是他的表情依旧很冷淡，冷淡得让她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

而这样的疏离让她心慌，也激起了她本来决定隐藏的不满。

“你到底怎么了？”她瞪著他，决定摊牌。“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所以不管我怎么邀你，你都拒绝我？”

他回望她，表情没有波澜。“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很忙而已。这阵子超级市场要扩点，我的确没有太多时间。”

宋允儿看著他，想从他眼中看出抱歉，或者至少像过去那样，如果不能满足她的愿望就会以笑容与温柔来安抚她——但他眼中已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一如深潭那般黑黝黝的、令她看不透的深沉在回应它。

“真的是这样吗？现在，你连一点时间都不愿意给我了吗？”宋允儿问他，已不再掩藏她的情绪，问话犀利尖锐。

他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因为我猜对了，所以你答不上来吗？”她追问，因为难堪而显得咄咄逼人，她已经忘了本来想要与他和解的决心。

“我不想在这里跟你吵架。”他说：“如果你的心情不好，我们就不要再说下去——”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她不理会他的劝告。“已经一个多月，你没有打过一通电话给我，我已经主动打电话给你，现在还自己跑来这里找你，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可是你的态度却如此冷漠！”

利人隽不再说话，他冷静地看著她，听她说话。

“为什么你像是变一个人？为什么现在的你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还是说，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过去是我误解了，以为你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无法平静。“老实说，现在的你，让我一点都不了解！你真的对我好吗？你真的喜欢我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你怎么可以因为一次争吵就变得这么冷漠？我不懂，现在我一点都不了解你，这样的你太伤我的心了！”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以指控作为终结。

会客室内突然安静得可怕，除了她的喘息，不再有其他的声音。

“话说完了？”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

她倔强地别开脸，不愿回答。

“如果现在就出去吃中饭的话，还有三十分钟的时间。”他看一眼手表，这么对她说。

她回头瞪他，一时间有点迷惑。

“走吧！现在就去吃饭，这样可以了吗？”他说，甚至开始有了笑容。

她看著他，心情并没有因为他的笑容而变好，反而感觉到沮丧。

“你不是说等一下要开会吗？”

“所以可能没有多少时间，只能在楼下的咖啡厅吃简餐。”他回答。

她瞪著他看，想看透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时间虽然很赶，不过只要能跟你一起吃饭就行，不管时间多久，对不对？”他笑了笑，这么说。

她不答，仍看著他。

“是吗？”他再问，淡淡的笑容挂在嘴边。

她终于点头。“对。”

她又胜利了一回。

但不知道为什么，宋允儿心中并没有喜悦。

因为她已不再像过去那样，轻易就能掌握他的情绪。反而因为他的善变，让她不能捉摸他的情绪转折而不安。

她只感到一股疏离感，越来越浓厚的，笼罩在两人之间。

※※※

这天，若曦一早就打电话给利人隽。

因为今天是传统的西洋感恩节，根据习俗，感恩节一定要吃火鸡跟南瓜派，虽然他们不是外国人，但是节日总给人一种幸福的感觉，所以若曦也想要过感恩节。

下午她一个人到超市，准备买过感恩节需要的食材。

“真没想到，竟然又遇到你了！”贺承锐不掩惊讶的表情。“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而且每—次总是在超级市场碰面！”他说。

若曦虽然觉得他很眼熟，可一时却想不起他是谁？

“你是——”

“你忘了？”他瞪大眼睛故意说：“真让人伤心！当天你还教训了我一顿，我大概永远都忘不了你了！”

若曦终于想起他是谁。“人类实在很奇怪，因为不能满足现况，所以时常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同，以增进自己的信心。你也是属于这种人，所以才记住我的是吗？如果今天我对你微笑，下一次再遇见，你大概就忘记我是谁了。”她故意这么说。

贺承锐瞪著她，很惊讶、又有一点困惑。“啧啧，你的口才真好！上回被你训一顿，本来我一直不服气，不过现在我必须服气了。”

若曦没有轻易相信他的花言巧语。

她看了他的菜篮一眼。“今天不买高丽菜，却有火鸡、南瓜和玉米，要过感恩节吗？”在台湾会过感恩节的人不多，所以若曦多问他两句。

贺承锐咧开嘴。“要一起过节吗？小姐？”他见若曦跟自己多说两句话，又回复嘻皮笑脸。

若曦皱眉摇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不想再跟他多说话，打算转身就走，因为她了解有些人就是有随棍而上的投机心态。

“你跟阿隽一起过节？”就在她要转身之前，他突然说。

若曦愣住。他也认识利人隽？

“我跟阿隽是好兄弟！”看出她的疑惑，他主动解释：“上次就在超市，看到你们在一起，奸像很熟的样子，所以大胆推测。”他没有说出，在连恩那里听见的事实。事实上，他知道若曦“曾经”是利人隽的未婚妻。

“原来你们认识，”若曦态度还是有点保留。“那么上一次，你既然看到他，怎么不过来打一声招呼？”

他咧嘴笑了笑。“我不想破坏兄弟的好事，谁知道我兄弟是不是在约会？”他故意这么说。

若曦脸一热。“在超级市场约会？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会吗？”贺承锐自问自答，故做幽默。“好吧！就算我想太多好了。那么你跟谁过节？难道单身女郎，一个人过寂寞的节吗？”

“我跟我的孩子过节。”若曦故意这么说。

“孩子？”

“对，我肚子里的宝宝——我已经有宝宝了，我跟肚子里的宝宝一起过节！”她刻意说出怀孕的事，免得他又跟自己嘻皮笑脸。

“哇！”他吹一声口哨。“今天又不是愚人节，这么青春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会是人家的妈妈呢？你不要骗我。”

“什么‘人家’？”被他说话的方法逗笑，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还挺有趣的。“现在孩子还没出生，就算生出来，年龄也跟你相差一大截，请你不要用这么奇怪的称谓来称呼我的孩子，否则等我的孩子出生以后，如果我们不幸又碰见，小孩子会不知道要喊你叔叔还是同学。”

贺承锐挤眉弄眼，好像真的很认真在思考她的问题。

若曦已经快笑出来了，她觉得这个人很宝！

“再说，我也不必骗你，”她忍住笑，一本正经地继续往下说：“再过七个月，宝宝生出来，你就知道我没有说谎。”

“原来是这样……我看宝宝还是叫我叔叔比较好，虽然说，宝宝如果想叫我同学我也不会反对，被认定的年纪比实际年龄‘小一点’总是一件好事——”

若曦再也忍不住，终于笑出来。

“不过，如果被一个三岁的小孩子叫同学的话，别人可能会以为我连小学都没有毕业。”他眨著眼睛把话说完。

“你这个人真的很好笑，”她边笑边说。“如果以后宝宝叫你同学，那么难道要你叫我阿姨吗？”

“噢——我这个人是无所谓啦，不过我怕，到时候如果真的叫你‘阿姨’，你会打我一巴掌。”

若曦笑出声，已经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贺承锐瞪著她，看得目不转睛。

这个女孩笑容坦率，而且漂亮得实在动人。她不但嘴角的梨涡会笑，眼睛会笑，连笑声也像银铃一样，让人觉得悦耳又舒服——

她实在跟宋允儿很不一样！

宋允儿从来没办法“真正”的笑。她的笑容总是有所保留，其中夹杂了一点骄傲、一点自负，还有一点疏离。总之，她好像总是无法真正开心的笑，这也是在美国那三年，他始终无法爱上她的原因。

“我可能真的会打你一巴掌，但不是因为你叫我阿姨的缘故，而是因为你欺骗小朋友。”她笑著回答。

“欺骗小朋友就打我一巴掌？这位阿姨，你未免也太凶悍了吧？”他逗她。

若曦手心贴著肚子，笑不可抑。

贺承锐忙著瞎扯，若曦又笑得太开心，两人完全没注意到就在不远处，有一个人一直在注视著他们。

利人隽不知道，贺承锐对她说了什么，竟逗得她的笑容如此灿烂。

贺承锐一向很会逗女孩子开心，这一点身为贺承锐的好友，利人隽很清楚。他总是让女人伤心，贺承锐总是逗女人开心，他们如此极端，却是好友。

只是，从来没有见过若曦如此开怀的笑容，竟让他介意……

为什么，过去她不曾如此对他笑过？即使在他们还有婚约的时候，她的笑容也从来不曾如此灿烂。

直到贺承锐首先发现他的时候，若曦还在笑。

“阿隽！”贺承锐先开口叫利人隽。

若曦止住了笑，她回头，果然看到他，有些惊讶。

利人隽慢慢走过来，对两人撇嘴笑了一笑。

“你怎么在这里？来巡视超市吗？”若曦先开口问他。

利人隽没有立刻回答。

贺承锐咧开嘴笑。“我看不是，阿隽是特地来找你的！”他瞪著好友，有一股心照不宣的默契。

“找我？”若曦不以为意，她问他：“有事吗？你下午不是还要开会？”

利人隽笑了笑，没有回答反问：“早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下午要到超市，我可以接你过来，再送你回去。”

“我不能每次都麻烦你。”

她的回答让他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不觉得麻烦。”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更不能麻烦你。”

他的笑容已经完全看不见。“菜都买好了？”他沉声问，不喜欢她的回答。

那听起来很疏远，因为太过“有礼”。虽然这是做为一个“朋友”所能回答的，正常的答案。

“对，差不多了……”

“我有车，你忙的话，我可以送她回去。”贺承锐故意插嘴。

他瞪著利人隽，似在玩味他脸上变化的表情。

利人隽抬头。“不必了，”他直视贺承锐，慢吞吞地答：“下午的会议取消，我多的是时间。”

“因为感恩节的缘故吗？”若曦未意会到两个男人之间，充斥一股较劲的意味。“如果要跟外国客户开会，对方可能会因为要过感恩节，而取消会议。”

“真是这样吗？还是另有隐情？”贺承锐挑起眉、咧著嘴，故意接著若曦的话问他。

利人隽撇撇嘴。“就算是这样吧。”面无表情回答。

他的答案让贺承锐瞪大眼睛，让若曦困惑不解。

她不明白，什么叫做：“就算是”这样？

“既然菜都买好，那就走吧，我送你回去。”他换了一个声调，低柔地对她这么说，同时伸手护住她的手肘，不动声色地将她拉向自己。

贺承锐眯起眼，似在研究，又似困惑……

“等一下，”若曦忽然这么对利人隽说，然后转头，笑著跟贺承锐道：“我要走了，下次再见。”她不讨厌贺承锐，这个人给她的印象跟上次不一样，他很有趣。

贺承锐回过神，恢复惯有的嘻皮笑脸。“下回见啰！帮我跟宝宝问好。”

“好，一定。”若曦微笑，故意这么回答。

利人隽的脸色沉下来。

两人都没注意到，他脸色微变。

“他知道你怀孕的事？”在车上，利人隽突然问她。

“什么？”想了一会儿，若曦才懂他在问什么。“你说的他是刚才那个人吗？对，因为他很爱开玩笑，所以——”

“他也是允儿的朋友。”他突然说。

若曦的话说到一半，听见他这么说，她再也说不下去。

“我们都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朋友。”他继续说。

若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他：“你告诉我这个，要做什么？”

“在美国，他们曾经在一起，我是最近才知道的。”他回答，看似与她的问题无关，其实答案却很尖锐。

若曦调头看他，有些不敢相信。“可是，他们的个性落差很大，看起来怎么样都不像会是——”

她顿住，突然明白了。

原来那天晚上他喝酒淋雨，就是为了这件事？

既然是好朋友，不会不知道他对宋允儿的感觉，所以他认为自己被喜欢的女人与好朋友一起背叛，那天晚上才会既喝酒又淋雨？

“你，怎么知道的？”她换了口气，轻声问他，小心翼翼。

“如果当事人不想隐瞒，那么我当然会知道。”他回答的口气跟平常一样，好像已经不在意这件事情。

但若曦从他看似冷淡的眼神中，辨识出一抹被隐藏的压抑。

他喜欢她，怎么可能不在乎？

“也许，那只是因为人在异乡，见到熟人因此产生的，一种相互依赖的感情而已。”她试著安慰他，但她明白，这样的安慰没有力量。

听见她的“安慰”，他笑了一笑。“无所谓，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也已经过去了。发生的事情不能改变，过去的事情也不必再徒劳追究。”他说，看似云淡风轻，却有一种异常的冷漠。

也许，只能以这样的态度，他才能为伤口止血？

若曦想起那天晚上他痛苦的神情。

她永远不能忘记，雨中他迷乱的眼神里那一抹绝望的讯息，以及他昏迷时口中喃喃自语的“恨”，是那样地深切刻骨。

“我以为，任何事都可以过去……”她决定把内心的感想说出来：“但有一些事情，时间不能消除伤痕，只能让伤口结痂。”

他没有回答。“你喜欢阿锐？”反而这么问她。

“什么？”她眨眼，有些不懂。

“刚才你笑得很开心。”

“噢，”若曦笑了笑。“因为他这个人讲话很有趣——”

“所以你也喜欢他？”他打断她的话。

也？若曦看了他一眼。

是因为宋允儿与“阿锐”曾经在一起过，所以他变得敏感？

“他并不讨人厌。”她含糊地回答。

利人隽没有再说话。

他专心开车，没有表情。

若曦突然不敢再跟他交谈……

因为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深沉。最近这一个多月来，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下次到超市，一定要告诉我。”快到若曦家时，他突然开口。

若曦愣了一下。

“你已经怀孕，一个人出门如果出了意外，事后再后悔也已来不及补救。”他的脸孔显得很冷峻。

若曦回头看他，因为他严肃的表情而语塞。

“听见了吗？”他追问，要她的答案。

她发呆，愕然瞪著他前所未有的、如此强迫式的表情与语调。

“听见了吗？”他重复再问一遍，加重口气。

“噢，好……”她回答，言不由衷。

车厢内回复安静，他得到答案后，就不再开口说话。

但车内的平静却有些诡异，这感觉很奇怪，若曦无法解释……

她突然找不出话跟他说，突然地，她就是找不出任何话跟他说——

因为他刚才的行为，实在已经接近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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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昨天利人隽在家中待到很晚，早上若曦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喂……请问哪位？”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睡意，实在有点不礼貌。

“你还在睡觉吗？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进若曦的耳膜。

“不会，”她瞬间清醒。“我该起床了。”只是声音还有些犹豫。

“你没想到，我会突然打电话给你吧？”宋允儿笑问。

她的语调听起来很轻松，就跟从前一样。

“有什么事吗？”若曦没有直接回答。

“我们很久没见，我想约你吃一顿饭。”宋允儿说。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我们应该是朋友吧？虽然没有特别的理由，只要是朋友，难道不能一起吃一顿饭吗？”

若曦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一起吃饭？”她回答。

若曦并不讨厌她，只是因为上次见面的情况有些尴尬。

“今天中午，可以吗？就吃一个便餐。”她解释：“公司有点事情，我走不开，但是有一阵子没跟你见面了，我很想见你，奸好聊一聊。”

“好，”若曦说：“我搭车到广告公司，楼下有一间小餐厅，他们中午做的客饭不错。”

“我知道那家餐厅，就在那里见好了。”宋允儿说。

挂上电话那一瞬间，若晒有一点迟疑。

她与宋允儿见面，立场很尴尬，因为若曦知道，她们不可能真的成为朋友。

当她渐渐看清楚，宋允儿在利人隽心中扮演的角色后，她逐渐明白，自己当初对宋允儿坦承心迹的举动，其实很天真。

不管她要求利人隽来关心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当时因为怀孕却又分手，处在进退两难情况下的她，也只是被动的接受而已。

因为她坦承心迹，宋允儿知道，她不可能主动，也不会主动，即使怀孕。

那么，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求利人隽“照顾”自己呢？

女人的直觉告诉若曦，即使宋允儿让利人隽难过，但实际上，她从来没有放手。

也许，这是爱情的另一种方式？

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也有可能会让他难过至极，痛不欲生。

宋允儿，也许就是这样一种女人。

只是，她爱人的方式，利人隽自己也许并不清楚。

也或者，他其实是知道的？

因为爱情，使他义无反顾？

想到这里，若曦突然感觉到一股酸楚冲上自己的鼻头。

原来，她一直没有放弃爱他……

只是，在这样的一种关系里，她的爱情只能封闭著，只是一朵结不了种子的花苞。

她明白，她清楚，她不傻也并不笨。

她并没有在等待什么。

只是顺应著命运的安排，往下走就是了。

但她隐隐感觉到，这样的情况，不会再维持太久……有一天她必定要走开，去过自己的生活，那时候她的身旁不会再有“他”的存在。

但是，到了那个时候，真的才是她真正生活的开始吗？

她曾经听说过，当一个人认真爱过，生命曾经热切的燃烧过，就不会再有足够的能量，再去爱上第二个人。

未来，她可能再那样深深地，爱上一个男人吗？

她知道，她不会，答案依旧如此。

既然她是如此，那么利人隽呢？

除了宋允儿，他应该也不会再“真正的”爱奇Qisuu.сom书上另一个女人了？

若曦望进悬挂在客厅里的那面穿衣镜，对自己淡淡地微笑。

纵使答案如此，那又如何呢？

她不是懦夫，她喜欢面对，不喜欢逃避。

现在的她，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就够了，其他的，应该留给老天爷去安排。

这就是人生，人生应该随缘如此，才不会因为所求不满足，而堕入痛苦的地狱。

她们各自点了一杯咖啡，并没有吃饭。

没有人有心情吃饭。

“我以为你不会来。”见到若曦，宋允儿先露出笑容。

“为什么？”

“上一次的事很抱歉，我那样说话很不恰当，事后阿隽还怪我。”宋允儿先说。

“没关系，有时候人会说什么样的话，当时往往没办法掌握。”若曦这么回答她。

宋允儿愣了一下。“我并不是没有理智的人。”她说。

“理智跟说的话没有关系，人类使用语言必须运用逻辑确实需要理智，但是人类谈话需要的是感性。”若曦回答。

宋允儿瞪著她，若曦脸上没有笑容，宋允儿也没有，两人的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

“好，我觉得好像渐渐看到你不太一样的地方了，以前我怎么从来没有发现呢？”宋允儿扯开嘴角笑了笑，笑容却很深沉。“我看你是很聪明的女人，大概是我错占你了，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就直来直往坦率地跟你说话好了，我们之间就不必拐弯抹角了。”

“我从来没有与你拐弯抹角过，不仅仅是你，对任何人都一样，因为不习惯。”若曦说。

宋允儿脸色一沉。“那很好啊，这样我有话就直说了！”她撇撇嘴，眼底笼罩著寒霜。“我想你大概不知道，一个多月前阿隽跟我吵过架的事？”

若曦沉默著。

“我很了解他，他是一个深沉的男人，感情很少表露在外，他不会跟你说我们发生过争执的事情。”宋允儿回复笑容，提到利人隽，她重拾自信。

若曦没有反应。

她平淡的态度让宋允儿疑惑。“你为什么不说话，我知道你很关心阿隽，你为什么不问我跟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必问。”

宋允儿皱眉头。“为什么？我不相信你不想知道。”

“如果你想说，就会主动告诉我。”若曦的态度很平淡。

宋允儿眯著眼看了她一会儿。“难道你知道这件事？”虽然只是推测，她的脸色已经变了。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就算我知道，也跟我完全没有关系，你不必在乎。”若曦这么回答她。

然而宋允儿听到若曦这么说，她的脸色变得异常冷峻，好像有一种不能忍受的难堪，降临在她的身上。

但是她没有追问，她很聪明，在几秒钟之内就压抑下来，冷静地直视著坐在她对面的若曦，用一种异常冰冷的、就像刀锋一样锐利的眼神，开始警戒著。

若曦直视宋允儿，完全没有回避。

过了片刻，宋允儿像是释然了，因为她找到了关键的平衡点——

“阿隽是一个很重感情的男人，虽然他爱的女人是我，”宋允儿说，她故意顿了顿，咧开嘴一字一句地对若曦说：“这个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你想说什么？”若曦只是这么淡淡地问她，仍然直视著宋允儿的眼睛。

宋允儿对她说：“虽然阿隽喜欢的人是我，这是事实，但是现在我知道他因为孩子的关系，时常跟你在一起，而且因为他的性格本来就很有责任感的缘故，现在他基于义务因此非常的关心你、也很照顾你，即使我知道这些都不可能改变他对我的感情，但最近因为我跟他之间有争执的关系，确实让我有点担心。”

“你担心什么？”若曦的声调平静。

宋允儿的话，正在切中她的要害，正在无形的伤害她。

如果她对利人隽没有感情，那么宋允儿伤不了她，她明白，宋允儿更明白。

然而，来见宋允儿之前，若曦已经将事情想得透彻，将自己心中的情感整理过一遍，即便将来或当下——就要面对什么，她也能平静的接受。

所以，现在的她，才能看起来如此的淡然，但她内心的变化，却是宋允儿所不知情的。

宋允儿眯起眼。“我担心他的责任感太重、因为孩子的关系对你太过于关心，我怕他的心会渐渐偏向你这一边，而忽略对于爱情的感受，甚至回头找你。”

她的话很犀利、很尖锐，就像刀刃。

即使若曦再坚强，一时之间，她也没有办法说话。

“如果他因为责任感而再一次选择你，这样他将来一定会后悔，因为他的感情跟他的心都在我这里，这样，他跟我的关系会一直纠缠不清，对我们三个人都不是好事！”

“既然你如此有自信，根本不需要担心。”若曦这么回答她。

宋允儿不以为然。

“你其实不想放手，因为你早就已经爱上他，是吗？”若曦突然反问她。

宋允儿的表情突然僵住。

“既然你已经知道是这样，那么你可以对他好，可以爱他，随时可以坦白地对他表白你的心情。选择权在你的手上，你根本不必在乎他是不是关心我，他有没有责任感，因为这些理由与借口，都不可能会成为你们之间情感的阻碍，如果他是那么的爱你。”若曦甚至这么对她说。

尽管宋允儿伤害她，但她真诚坦率的回答完全没有回击的意味，还让宋允儿骄傲的自尊得到暂时的满足，但另一方面，却又暗示了宋允儿的愚蠢。

宋允儿眯起眼，不甘示弱地反过来质问：“那么你呢？你本来就爱他，难道你不会失去方向？不会产生错觉？不会误以为他最近对你的关心是一种爱情？难道你真的那么理性？难道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你真的不会有错觉吗？！你不要骗我、更不要骗你自己，因为不但我不会相信，你自己也应该知道，自我欺骗不是事实！”

若曦看了她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

“你的话为什么要这么伤人呢？”她慢慢地、轻声地问，但是每一字每一句都是那么稳定，丝毫没有一点退缩与颤抖：“难道伤害别人会让你很高兴吗？如果是这样，那么你应该要检讨你自己，因为你实在太不善良了！”

宋允儿脸色铁青。“你说什么——”

“我心底会怎么想，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只要知道人隽心底怎么想的就好了，不是吗？既然你了解他，知道他对你的感情，既然你如此有把握，谁都不能取代你在他心中的地位，那么只要你开口，诚实地对他说‘你爱他’就好了，不是吗？你为什么要问那些，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情？难道你这么问，真的是因为关心我吗？不，我们都知道你不会是真的关心我，也不会真的想知道我内心的感受，你只是想满足你的好奇心而已！但我不是阿隽，不会因为爱你而必须忍受你，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来成全你的欲望呢？”

宋允儿瞪著她，她想反驳，一时之间却找不到话。

“如果你能够坦诚一点，只要愿意付出一点，那么你很容易就能得到回报。关键就在于，你愿不愿意让你所爱的人也感觉到快乐？你很清楚，决定权一直都握在你的手上。”若曦诚恳地这么对她说。

宋允儿脸色阴晴不定，似在猜疑若曦说话的动机，但是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咧开嘴笑，甚至对若曦说：“看来，我应该要感谢你对我说这些话。”

若曦知道，她明白了。

“不必，如果这些话可以让两个人快乐，那么就是值得的。”若曦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她的脸色苍白。

她知道，她不该说这些话，因为这些话将伤害自己。

宋允儿是聪明的女子，从现在起就会懂得该怎么做。当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已经把自己最爱的男人，推给了另一个女人。

“那么你呢？你快乐吗？”在若曦转身之时，宋允儿最后残忍地这么问。

“我已经说过，我的心情，跟你没有关系。”若曦这么回答她。

然后，她果决地转身离开，脚步没有停留。

若曦不希望利人隽痛苦，这是她今天对宋允儿说这些话，唯一的动机。

她知道宋允儿说的是事实。

尽管事实残忍。

宋允儿才是利人隽所爱的女人，总有一天他会回到宋允儿的身边，她对宋允儿所说的话，只是加快这个过程而已。

回程时，她独自一人漫步在台北街头，几乎走了大半条中山北路。

这是一段长长的路程，长得够她沉淀、长得够她把一切想清楚。

“若曦？”一个声音在她背后呼唤她。

一开始她没有听见，直到程克勤绕到她面前，若曦抬头看他，一时茫然。

“你怎么了？一个人在路上闲晃，像游魂一样，我喊你都没听见？”程克勤担心地问她。

“学长？”回过神，她反而疑惑。“好巧，怎么在这里遇见你？”

“我出来办一点事情。我已经决定到日本，不能时常跟你联络，你还好吗？”

若曦点点头。

程克勤上下打量她几眼。“若曦，你怎么一个人在路上晃？你想去哪里？为什么不搭车？”

“我只是想一个人走走，所以才没有坐车。”她回答，避重就轻。

“你脸上没有笑容，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开心？”

他的观察入微。

他一向很体贴，若曦明白。

她露出笑容，对他说：“没有。”

他虽疑惑，但说好了，他不会再“过分”关心她，所以他不多问，如果若曦不说。

“我记得这附近有一间咖啡店，你渴不渴，我帮你买一瓶水，我们坐下来聊一聊。”程克勤说。

“好。”若曦也想问他，到日本的事情。

他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她关心他。

“为什么又决定到日本？”在咖啡店里，若曦问他。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才回答：“我想，如果是我的，最后一定能得到；倘若注定不是我的，就算紧紧守在身边，也永远得不到。所以，我决定离开台湾。”他喝著一杯浓浓的咖啡，这么回答。

他的话震撼了若曦。

因为一模一样的情境，正出现在她的生命场景里。

“但是，就算我到日本，也一样会跟你保持联络，我不会放手的。”程克动接下去说，他的眼神跟过去一样认真执著。

若曦看著他，那震撼已慢慢平复。“如果要离开的话，就不应该再期待什么，这样才能真正的抛开过去，迎向未来。”她对他这么说。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隐晦，她能坦然的跟他说话，就像他也对她诚实一样。

“我不是圣人，若曦，我很难做到真的放开你。”

“学长，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她说：“我只是想对你说，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如果你不能发现自己存在的完整意义，心中永远会缺少一块，永远会因为某人或者某件事而感觉到心痛。”她坦诚、直白地对他这么说。

程克勤深深看她。“这样的你，要我怎么放开，若曦？”他的眼神隐含著一丝痛苦。

她太聪慧，太让他舍不得。

“你必须放开，因为我们的心并不是一致的，我们从来没有走在一起过，你的期待最后仍然只剩痛苦，那么总有一天，你必定得放手。与其如此，不如，从现在就放开。”她知道自己很残酷，但同时，她残酷的话，也正在心底对著自己无声地复诵。

程克勤低下头，他在认真思索若曦的话。

从现在这一刻起，他终于看透，这一生他与若曦只能做永远的“朋友”。

咖啡店里聊天的人很多，店里的气氛显得哄闹热络，但坐在这个角落里的两个人，却很安静寂寞。

“就算放弃希望，但是你仍然要叫我一声学长，不是吗？”程克勤打破沉默，再开口，他已做好心理建设，脸上有一丝笑容。那笑容虽苦涩，但成长与领悟本来就苦涩不已，甘甜的成果，也许要在许多年后才能被发现。

若曦也露出笑容。她明白，从现在开始，她得到了一个真正的、一生一世的“朋友”。

“你永远是我的学长，永远都不会改变。”她对他说。

“那么你就要听我的，”程克动反过来说：“你要答应我，你也要追求自己的生活，追求快乐，找到一个爱你、你也爱他的男人，得到真正的幸福。”

若曦愣住了。“学长，你的‘劝告’太遥远、目标太大了……幸福是什么？可以预料，可以期待吗？”她微微地笑，心却不由得酸、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

“跟我一样，只要先离开不对的，就可以遇到对的。”他说。

他们对彼此都很残忍，也都很坦白、很诚恳。

若曦思考他的话，一分钟后，她微笑著对他说：“日本有一间出版公司，已经跟我邀稿很久了。一个月前他们提出一个新的企划案，邀请我为他们的杂志画专栏，专栏内容描述现代日本女性上班族的日常生活，因为如此，所以他们希望我能够前往日本，住在当地一段时间，实际了解日本现代女性的生活。”

听到这个消息，程克勤为她高兴。“你接受出版公司的邀请了？”

“我在考虑。”若曦说。

“你一定要好好考虑！”程克勤严肃地提醒她。

若曦垂下眼，沉静的微笑脸庞蕴含著淡淡的伤感，反而交揉成令人心痛又动容的表情。

程克勤阻止自己说话，怕一开口会再过度“关心”，他好不容易得到的领悟与勉力维持的自制力，将崩解溃散。

“对，我一定会好好考虑。”过了一会儿，若曦终于这么告诉程克勤……

也这么回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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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下午一点，利人隽本来已经跟若曦约好，要开车过来载她，送她到医院产检。

但是若曦提早出门，中午十二点，她提前一个小时自己出门，搭公车到医院。

“你人在哪里？”准时一点，他的电话已经追来。

“我在医院。”若曦回答。

“医院？为什么一个人到医院？不是说好了一点整我会开车接你，为什么不等我？”他问。

沉默了两秒，若曦才回答：“因为你白天要上班，所以我想不要麻烦你比较好，我一个人搭车到医院其实很方便。”

她的解释并没有让他满意。“既然已经说好来接你，我就会到，下次一定要等我，明白吗？”

“以后我自己到医院就可以了，”她立即说，接著解释：“我知道你白天很忙，不必刻意花时间陪我——”

“我现在就到医院接你，你在那里等我。”话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若曦当然听得出来，他的声音不太高兴。

吁了一口气，她想，用这样的方式，是不可能阻止他的吧？

也许，她应该更直接一点、断然拒绝，才能真正的疏离……

对，她已经准备好要离开他了。所谓的离开，就是慢慢的疏远，以后就真的不再见面的意思。

虽然他们之间有孩子，但未来他想要与孩子见面可以另外安排，让两人不必再见到面。

因为，真的要做朋友，还是太勉强了。

对她来说太勉强，对他来说，也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事。

一个男人一生中，不可能永远照顾两个女人。那天与宋允儿见过面后，一路走回来时，若曦已经想得很清楚。

但是要怎么样“断然拒绝”呢？

她没有理由，因为他们都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那样的做法显得太幼稚。

利人隽到医院见到若曦后，脸上才露出笑容。“下次不要再自作主张了。就算再忙，我也一定会陪你产检！”他对她说。

他的声调与表情，都很严肃。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在车上，若曦突然这么对他说。

利人隽愣了一下。

“就算是基于责任因此觉得应该要照顾我，但是我们见面的时间也真的太多了。”她再说一遍。

他的脸色有一点僵硬，嘴唇紧抿。

和缓而且温柔地，她继续说：“如果有多出来的时间，我希望你可以多关心宋小姐——”

“她是不是找过你，对你说过什么？所以你才突然改变态度。”他的表情严肃，沉声问她。

“没有，”若曦平静地回答：“你误会了，我对你说这些话，跟她没有任何关系，这些都是我自己想说的话。”

他凝望她，研究她的表情，搜寻蛛丝马迹。

她并没有逃避他直接的眼神。“人总是应该做对的事情，不是吗？奇书网提供既然在乎她，你需要花时间陪伴的人应该是她，我只是就事论事，说出你心底的话而已。”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开口也没有表情。

这一段时间，她猜不出他内心的想法，但是她有点累了，她不想猜测。

“也许你们之间有误会，或者有一些争吵，但这是只要相处，都会发生的事情。如果对一个人有爱，到最后任何事情都是可以包容的。”她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微笑。“这一点，我想你其实很清楚，根本不必我提醒，对不对？我也了解，有时候人需要花一点时间原谅对方的错误，或者让自己不舒服的态度，但最后，相爱的人还是会在一起，因为彼此都有牵挂。所谓‘牵挂’这样的感觉，是很难解释，更难以割舍的。”

她在提醒他，因为她看得比他清楚。

就像过去，他看得比她清楚一样。

“你的话听起来很对。”他却说：“但是，如果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楚我的感觉是什么，你又怎么能比我看得更透彻呢？”

若曦愣住了。一时之间，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一阵子，我想了很多。我承认，也许因为跟允儿之间有了矛盾，所以我被迫必须去思考，过去从来不曾思考过的问题。”他眉头深锁，表情阴郁。“思考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因为人类思考，是为了抉择。曾经有人说过，生命就是一连串的抉择。这句话不但正确而且浅白，却没有多少人愿意深思它的深义。”

“感情的事情，需要思考吗？我以为感情，它并不是理性的，思考太多，不一定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就像考试一样，当你想得越多，顾虑太多，涂涂改改之后，反而把对的答案改成错的了，理性的事物因此可以变成不理性的。同样的，不理性的事物如果经过思考，也许会产生错误的答案。”

“你真的以为思考能够是纯粹的理性吗？”他却反问她。

若曦无语。

“只要跟人有关系，世界上没有纯粹理性的事物，也就是，人类的心灵，只有灰色地带。”他对她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再理性的思考，都会加入情感的判断。”他看著她，表情深沉莫测。“情感的判断就是一种直觉，一种感觉。摸不到也看不到，但就是那么强烈，强烈到理性永远不能忽略它的影响。”

若曦凝望他，思索著。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理性正是从感性发展出来的，感性是理性的基本，人类如果没有感觉就会麻木无知，当然也就不可能发展理性。”

“你想告诉我，你的思考里面，也有感情的判断？”

“能够没有吗？我毕竟是人类，我是男人。”他这么对她说。

若曦语塞。

“你想要疏远我，对不对？”他突然这么直接地问她。

她没有回答。

“为什么？”

“刚才我已经解释过原因……”

“你解释得不够清楚。”他说：“表面上的原因是这样，但是我们既然已经决定只做‘朋友’，为何还需要疏远我？”

她再一次无语。

他看她一眼，眼色深沉。“不要改变你对我的态度，现在不要，答应我。”他慎重地对她说。

她看了他很久，久久地，没有回答。

“只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最后，她对他说。

利人隽的脸孔扭曲，好像突然被什么击中一样，脸色灰暗，因为若曦给了他意料之外的答案。

“不管你要怎么样思考你的处境，在你的思考里面，请不要包含我，因为如果你这样做的话，对我太不公平，对你自己也太不诚实了。”她说。

他瞪著她，阴鸷的脸孔英俊却危险。

“感情不是一场游戏。你不能像在商场上一样，以你手上的筹码，来决定你的底线，思考之后再决定后退或者前进。”她记得，许久以前，他曾经告诉过她，他的“底线”这件事情。“如果你这么做，只会让我们两个人重蹈覆辙。”最后她说出问题的核心。

车内突然陷入可怕的寂静。

“你看得比我清楚，是吗？”过了一会儿，才从他嘴里缓慢地吐出字句。他的语调虽慢却有力，但阴沉的表情令她捉摸不透。“真的比我清楚吗？若曦？”

他像在问她，又像在自问。

“我看得比你清楚。”她肯定地回答他。“因为我的心中没有第二个可能，提供选择。”

他瞪著她，面无表情。

若曦的目光移到挡风玻璃前方。“送我回去吧，我们都累了。”

最后，她温柔地对他这么说。

※※※

程克勤知道若曦有前往日本的打算之后，他开始积极地与若曦联络。

就算只是做朋友，他也要帮助若曦离开现在的生活，即使这样的积极会为她带来困扰，他还是要这么做，这就是他的个性。

但是现在他学会了给彼此空间、给彼此距离，所以三天以后，程克勤才到若曦家里来找她。

“那件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他没有闲聊其他，直接切入话题，他一向就是这么认真。

若曦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事情。

“我并没有考虑。”若曦回答。

程克勤愣住。

“其实，我在接到日本的邀约时，已经回覆了。”

“你拒绝了——”

“我同意了。”若曦说。

程克勤又愣住了。

她给了他意料之外的答案。

“我以为你——”他顿了顿。

“以为我会拒绝？”若曦接下说。

他点头。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这个机会对我来说太美好了，如果拒绝了，我会对不起我自己。”她回答。

程克勤欲言又止，最后，他决定不提他原本想提的那个男人，利人隽。

“若曦，你真的决定，要到日本？”他反过来，这么问她。

她看著他，微笑。“为什么这么问我，你以为我不确定，或者你并不赞成吗？”

程克勤摇头。“我赞成，而且我认为在你心中已经非常确定，或者我应该问你，决定到日本，你会快乐吗？”

若曦安静了片刻，然后才回答：“好难的问题。其实我也一直在思索，快乐究竟是什么？”

程克勤摒息聆听。

“但是，做出改变之前，谁都不知道结果会不会快乐。所以，我就不再去想快乐这件事了，因为快乐是没有办法猜想的。”她笑了笑。“我只能顺著现在的感觉去走，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但也只能这么做了。”

听起来很无奈，她的笑容也很苍白，但是若曦的语调绝对是坚定的。

程克勤吁了一口气。“什么时候走？”他这么问。

“下个月。”

“机票订了吗？”

她摇头。

“下个月是旅游旺季，机票要早一点订才行。”他对她说：“我在旅行社有熟人，让我来帮你安排好了。”

若曦想了一会儿，还没开口回答，门铃忽然响了。

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程克勤打趣地说：“今天你的客人很多。”

若曦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公寓大门。

外面站的人，是利人隽。

她有一点意外，因为他事先并没有打电话。

“我叫秘书帮你约好医院，秘书今天早上才告诉我，所以我临时赶过来。”他站在门口，已经等不及对她说。

“什么医院？”若曦有点错愕。

“西园医院。”

“西园医院？”

“这间医院的妇产科，非常有名。现在离预产期只剩几个月，你必须转到设备比较好的医院才行。我已经都帮你安排好，预产期前一周，你就住进医院待产。”

她摒息，不知如何说起。

她不会在台湾生产，千言万语，解释太沉重又太困难。

“若曦！”程克动从客厅走到小玄关。

看到他，利人隽愣了一下。但是他的脸色没变，他一向沉著，一向老练。

“你有客人，我先离开好了，”程克勤故意说：“机票的事情我会帮你处理，安排好了我再打电话给你。”

他不是没听见利人隽提到，要让若曦到医院待产的事，但他却故意这么说。

程克勤离开后，利人隽仍然站在门口玄关。

“要不要先进来再说？”她看著他，笑得有些勉强。

他也看著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是他迈开步伐走进门内时，冷静的脸色，反而让若曦忐忑。

“生产之前就先住进医院，那里有医生护士看顾，我比较放心。再来，宝宝出生后的抵抗力比较弱，这家医院有很好的产后照顾，生产完你就在医院住满一个月再离开！”

“我要到日本，”她打断他未完的话，终于说出口。“日本的出版公司邀请我画图，这次的作品必须前往日本，住在那里一段时间，我已经答应对方的邀约。”

他瞪著她，面无表情地听完她说的话。

“下个月初就要到日本，所以我没办法留在台湾生产。”接著，她把话说完。

他没有反应。

“你听见了吗？听到我跟你说的话了吗？”

“你要跟他一起到日本？”他突然开口这么问。

“什么？”若曦眨眼，一时间不懂他的意思。

“你并不爱那个男人，不应该跟他一起到日本。”他又说。

若曦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你误会了，我并不是跟学长一起到日本，刚才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是因为日本的出版公司邀约——”

“跟他一起走只为了逃避我吗？”他似乎完全没将她的话听进去，一意孤行地质问若曦：“就算这么做，你也不会因此得到解脱，也不是真正的离开我，只是找到借口逃避现在的状况而已。”

他突然变得激动并且态度严峻，让她陷入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他进一步质问，脸色显得冷峻，那冷峻像是一种受到打击后的自我保护与反击。

若曦的脸色更苍白，她仍然沉默不语。

“就算你想要离开，为什么找他？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但是必须等到你生完孩子以后！”因为她的沉默，他的口气转为强硬。

“到那个时候我已经失去机会了。”她说。

他愣住。

她的回答真实直接，令他难以接口。

“难道你希望我失去机会吗？”若曦一字一句地说：“生完孩子后，我的日子还要过下去，现在有这样的机会，对方给予的报酬也很丰厚，请问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如果我不应该去，那么请你告诉我不应该去的理由。如果没有理由，那么就请你了解，现在，我正在认真地看待未来的生活，我即将做出一个关乎我的未来的决定，就是这样而已。”

利人隽撇开脸。“我已经跟医生约好，我们先到医院，其他等以后再说。”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不必到医院了。”她说，甚至勉强地对他微笑，尽管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既然不能留在台湾生产，换医院就变得没有必要。”

他僵在门前。

“我很抱歉，”她说：“本来我想找一天跟你说这件事，刚才学长突然说出来，我也很意外。”

他的脸色沉下来，却对她扯开嘴笑。“我不知道的事情，他却先知道了，为什么？”他突然转移话题，这么问她。

若曦愣了一下。

“因为，”她迟疑了一下，想不出特别的原因。她对程克勤提这件事，并没有先后的考虑。“那天我在路上遇到学长，他提到要到日本的事情，所以才说到我也要到日本的决定……”

“你们经常见面？”

“他是我的学长，以前在学校我们相处得不错，现在偶尔会见面。”她回答。

他瞪了她一会儿。“如果今天不想到医院，那就改天再去好了。”他突然又重提医院的事。

若曦愣了一下。“可是刚才我已经告诉你——”

“既然今天不到医院，那我先走了，周五这个时间我再来接你。”他自行其事，仿彿没听见若曦的话，接著就打开若曦家的大门走出去。

若曦匆忙奔到门口，利人隽已经跨进电梯。

“等一下，你等一下——”她追出去。

利人隽站在电梯里，看著她伸出手匆匆挡住即将合起的电梯门。

“我话还没说完。”她对他说。

“有什么话周五再说。”他回答。

“但是我已经说过不必去医院。”

“不管你决定怎么做，只要一天不离开台湾，孩子的事情还是必须事先安排。”他这么对她说。

他没有说错，孩子的事情确实很重要，应该事先安排，她没有理由反对。

“但是我不会改变主意，到日本的事情已经确定了。”她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到时候再说。”他回答。

然后，他伸手按电梯开关，若曦松手……看著电梯门合上。

※※※

宋允儿突然变得积极。

她开始主动打电话给利人隽，中午的时候，还刻意到公司找他一起吃饭。

“虽然你说中午的时间很短，在一起吃饭的时间可能只有三十分钟，可是我觉得以前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现在就算只有短短三十分钟，我也要好好珍惜。”一起吃中饭的时候，她对利人隽这么说。

他的态度却显得保留，甚至有一点心不在焉。

看他没有反应，她的笑容变得勉强。“你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他回神，直视她的眼眸。“时间差不多了，一点钟我还有会要开。”他站起来。

宋允儿有一点错愕。“你到底怎么了！从刚才你跟我吃饭开始，我觉得你根本就心不在焉。”

他回头看她。“今了天我很累，允儿，我不想争吵。”

她的脸色微变。“这算争吵吗？”她不能苟同。“我并没有跟你吵架，我只是说出我的感觉。”

他没有接话，仅仅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到了，我要回公司开会。”

“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不想对我说吗？以前你不会这个样子！”

他看了她一会儿。

“什么事都没有。”

就在她以为他要开口对她说话的时候，他却这么回答。

宋允儿愣住，就在她发呆的时候，利人隽已经离开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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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晚上，宋允儿打电话给他。

“今天中午我的脾气不太好，你应该不会跟我生气吧？”电话另一头，她的口气温和，甚至显得温柔而且有耐心。“今天你心情好像不太好，是因为什么事，你愿意告诉我吗？”她接著问。

“没事。”他简单地这么回答。

她沉默几秒，然后说：“是不是因为若曦的事情？”她问，勉强笑。“怎么了？是不是宝宝有什么问题？若曦的身体还好吗？”

“宝宝没什么问题，她也很好。”他答。答案依旧简短。

宋允儿没有发脾气，她压抑著自己的情绪，显得很有耐心。“那么，你在生我的气吗？”

他沉默。

“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我感觉到你的心好像距离我很远？虽然现在我正在跟你说话，可是我却几乎感觉不到你心底的想法。”

话筒另一头仍旧沉默著，因此她也沉默下来，不再讲话。

她毕竟是聪明的女人，她知道，有的时候无声胜有声。

“你想听我说什么？”叹一口气，他问。

他的声调嘶哑，声音听起来很疲倦。

“也许……只要像以前一样就好。因为这一阵子你变得很奇怪，以前你会关心我，会主动打电话给我——”

“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了。”他打断她，这么说。

电话另一头，宋允儿的脸色变了。

“时光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人的心境也一样。你刚回国的时候，我并没有及时发现这种微妙的改变。”他说，声调低沉。

“你在说什么？你想说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她脸色惨白。

停顿片刻，他回答：“你的改变让我开始思索，我自己的改变。”

她愣住了，即使她再聪明，也不明所以。

“我开始思考，人的感觉是否可以停留在六年前？就算是六年前，我的感觉又是什么？什么才是我对你真正的感觉？”

她抿紧唇，握紧话筒的手指，用力得接近泛白，失去了血色。“你的意思是什么？难道你是在告诉我，你对我的感觉并不是我一直以为的那样？难道过去你不是那样关心我，不是那样喜欢我的吗——”

“现在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他再次打断她，眉眼低敛，眼色显得冷寂。“暂时没有答案。”他再说一遍。

她摒息，脸色难看。“你想要我怎么做？从那天开始你就一直在惩罚我，难道这样，你的心就会好受吗？难道你真的要拒绝你真正所爱的人，去接受一个爱你的女人，就因为那样比较容易，是因为那样吗？！”她质问他，把话说得更直接、更露骨。

他不再开口，面色凝肃。

“你不给我答案，就可以逃避吗？”她继续往下说：“你明明知道不可以，所以你知道你是逃不了的！如果你想看我痛苦，那么就去接受那个爱你的女人也可以，但是你们在一起就会快乐吗？当然不会！到最后没有人会得到快乐——”

“不要再说了。”他第三次打断她的话。这一次，他不打算让谈话再继续下去。“时间很晚了，明天一早我还有会，你也早一点休息。”

不等她回答，他已挂断电话。

宋允儿握著话筒，第一次感觉到有生以来深切的惶恐……

她不能掌握他的情绪。

为什么会这样？

但是难道从前，她真正的“掌握”过他的情绪吗？

如果真的是曾经了解过的人，为什么彼此之间，竟然会有这么遥远的距离？

※※※

若曦没想到，还会接到宋允儿打来的电话。

“他最近好像有心事。”一开头，宋允儿这么对若曦说。

若曦沉默，没有回应，因为了解她的心机。

“我觉得如果他有心事不告诉我，除了孩子的事情外，不会有别的事让他烦心。”宋允儿接下道。

言下之意，除了孩子，再也没有其他“人”是他所关心的。当然，除了了解利人隽的宋允儿，她自己除外。

“孩子我一个人可以照顾得很好，他很清楚，不必担心。”若曦还是淡淡地这么回答她。若曦当然知道，宋允儿打电话来不会是为了关心自己。

“什么意思？”宋允儿敏感地察觉到话里有玄机。“阿隽不是答应过我，要帮你一起照顾孩子吗？”她故意这么问。

即便这话如此虚伪，若曦也只是一笑置之。“我打算离开台湾。”她选择直接告诉宋允儿真相，因为她的心性，本就不喜欢与人斗心机，何况是女人，太复杂也太难堪。

“你要离开台湾？”宋允儿的声调急切起来，但很快地，她回复镇定压抑了激动的心情。“真的吗？可是你如果离开台湾，孩子怎么办？阿隽看不到孩子，对他并不公平。”

“是他的孩子，以后总有机会相处。”她淡淡地说：“因为很多原因，现在我没办法留在这里，所以我决定离开。”没有多做解释，她说得轻描淡写，反正，她知道宋允儿不会真的想听原因，她要的，只是“离开”与否，肯定的答案。

“妨打算去哪里？”

“日本。”

宋允儿不再问了，因为若曦坚定的口吻，她已经直接得到所有想要的答案。“那么，我应该祝福你了？祝福你到日本后一切顺利，有一天找到自己的幸福。”她笑了笑，然后这么说。

“幸福是什么？就算了解自己想要的幸福，一旦遇到了幸福，就懂得珍惜幸福吗？”若曦说，她像在反问，又像在喃喃自语。

宋允儿的笑容消失。“你想说什么？”

停了一会儿，若曦才说：“谢谢你的祝福。我也祝福你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更重要的是，懂得珍惜自己拥有的幸福。”

宋允儿表情木然。

若曦已经挂了电话。

她所说的话，是真正的祝福。

她一直不曾昧著良心，违背心中信奉的真理……

人活在这个世界，在不同的情境下，因为不同的原因与情势，而选择以不同的方式对待朋友或者敌人，有的时候是别有用心的慈善，有的时候又是毫无目的的狡狯……

然而，即使明知道对方以狡狯的心机与自己酬答，若曦所说所做的，为的只有一个至善的目的——祝福。虽然她的回答，在宋允儿的耳里听起来，也许反而是一种讽刺，但是起心动念的出发点不同，造就的结果，就会因人而异。

她不能勉强，因为这也许便是人之所以为人，每个人一生所必须修为的课题。

若曦只是诚实说出她的规劝与祝福，她不一定是对的，但她确实是真诚的——真诚的至善。怀著真诚与柔软的心情，那么无论结果是否为善，基言与其行能否达到真善的目的，都是真正的至善。

※※※

跟若曦说好时间，周五利人隽果然准时到达公寓，准备接若曦到医院。

看到利人隽，若曦很惊讶。

“我以为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她对他说。

他看著她。“我也以为你明白我的意思，只要你还在台湾一天，孩子的事情就必须优先考虑。”

“就算我真的必须留在台湾生产，现在的医院也很好，没有换医院的必要。”

“现在的医院也许不错，但是更换一定比现在情况更好。不管怎么样，我的安排绝对有道理，你不应该拒绝。”

他的话听起来没有不恰当之处。

“我知道你的意思。”若曦突然淡淡地这么说。

他看著她，没有表情。

“我很感谢，你为我以及孩子所做的一切。”她对他说，态度很诚恳，而且真切。“但是你真的不必做这些事，因为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我并不认为这是负担——”

“如果对一个朋友，你会做到这么多吗？”她打断他的话，问他。

他没有回答。

“答案是，不会。”她笑了笑。“你已经下意识地，把我当成你的责任了。”

他沉默以对。

“我没有提到孩子，我指的，就是你已经将我当成你的责任，这个责任也许由孩子开始，但是现在，就算没有孩子，我也已经成为压在你心头的责任。”她对他说。

他仍然没有开口，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的沉默，是一种间接的承认。

“请你不要这么做。”收起笑容，她严肃地这么对他说：“我不是你的责任，更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责任，因为我有能力可以负担自己的生活，可以照顾自己，可以过得很好。”

“就算照顾你确实是责任，这本来也就是我应该承奇书网提供担的责任。”他这么回答。

若曦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著摇头，微笑却很苦涩。“你不相信我吗？你不相信我能独立，有能力照顾孩子跟自己吗？因为怀孕的关系，你对我的照顾，已经超过朋友之间应该有的关心太多了。但是我并不需要，这些太多的关切，我没有那么脆弱，相反的，我很坚强，我渴求的只有独立而已。”

利人隽抿著唇，以深邃却让人无法看透的眼神直视著她。

“如果你知道负担是什么滋味，那么我请求你，不要让我感觉到有‘负担’。”她说。

他震了一下，好像这句话道中了他的心事。

他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又笑了，却撇过脸，不让他看见她眼中的受伤。

“也许，减少见面，是比较好、也比较直接的方式。”她说，轻轻淡淡的语调，听起来甚至是轻快的。

“减少见面？”

“对，”她回头，已经调整好心情。“你有更需要关切的人、更需要关切的事，不应该花这么多时间在我身上。”

“你指的是什么？”他的眼色阴沉。

“你明白我的意思。”她对他说：“以后我们都有自己的人生道路要走下去，如果你现在因为将我当成责任，而浪费了太多时间在我身上，那么将来你一定会后悔。”

他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著她。

“我不希望你后悔。”她这么对他说，将自己退到了最低的位置，说出了本来不应该说出的话。“你应该选择自己所爱的人，深入地去关心她。如果现在你选择‘责任’，未来只会让我们都很痛苦而已。”

当她把话说完，周遭突然变得沉默。

“减少见面，就是你认为最好的方式？”最后，他只问了她这一句。

“也许不是最好的方式，但是，却最适合现在的情况。”她回答。

他深深地看她。

她避开他的眼神。“我不能猜测你心中的想法，但是对我来说，平静也是很重要的事情。”笑了一笑，她淡淡地说下去：“如果不能解决，那就逃避吧！谁说这不是最好的方式呢？有的时候，时间是最好的朋友，如果不能让我得到渴望的东西，那么就允许我逃开吧！”她喃喃地说。

利人隽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冷静得像岩石一样刚硬，紧抿的唇没有透露一丝情绪。

“今天，你在家里好好休息。”他这么说。“下个星期我会再来看你——”

“我离开台湾之前，我们尽量不要见面。”她打断他的话，平静地这么说：“我再也不想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与你见面。因为我们心底其实都清楚，这样下去伤害会越来越大。”

也许她是在逼他。

她在逼他离开她，逼他放手。

“不要再为难了，其实放手也很容易，你只要走开就好了。”她再说。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就按照我刚才说的那样去做就好了。”她抬头直视他冷静的眼睛。“我已经说过了，如果不能让我得到我所渴望的东西，那么让我逃开就好了。”她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只是声音，已经不能够再保持平静。

然后，她还是对他微笑。“你一定懂得，那种很深很深的感情，就像跌入深渊一样，不能自拔。如果你不能拉我一把，那么走开就可以。我会在谷底找到另一个出口，重新活过来，重新过我的生活。”

这几句话里，她坦露了她的心迹……

她对他的爱情仍然如同过去一样深刻。

只是，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渴望永远得不到的爱情，所以她决定放手。

利人隽看著她。

她眼中的绝望，让他明白，她决心不再回头的坚定。

那一瞬间，她眼睛里埋藏著痛苦、又想强颜欢笑的温柔，竟然穿透了他的胸口，让他心痛。

站在客厅的正中央，他清楚地了解到，她已经关起那一扇本来为他敞开的门。他们之间，再也不会因为孩子而有任何关联。

但，究竟是她眼底的绝望还是温柔，让他不能移动双脚，离开她的屋子？

她别开眼，等他离开，但是他没有立刻走开。

利人隽站在她身边，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深沉的眼像两泓黑色的潭水，深深地收敛起，困扰他的复杂情绪。

“你为什么不走开？”她问他，声调轻微颤抖。“你应该立刻走开。谁都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的脆弱，特别是自己所爱的人。”

她像孩子一样诚实，因为在他面前，她没有想过欺骗，也不必隐藏感情。

因为他一直知道，她爱他，比他能想像的，多得太多。

但是利人隽不知道，他胸口的痛苦，是因为什么缘故。他紧抿著唇，凝望若曦，想对她说抱歉，却没办法开口。

因为她始终……

像一个宝贝，像一个天使，让他心痛不已。

然而他不走，若曦的痛苦就随著时间一分一秒的加深。他的歉意与内疚让他无法立刻调头就走，但他不知道，这样的歉意与内疚，让她更痛苦。于是她走过来，就像饮下止渴的鸩酒，她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好，那就让我紧紧握住你的手，让你明白，如果你不走，那么我就再也不会放开你。”她对他这么说，将他的手紧紧地压在自己的胸口。

她的双手是如此的温暖，她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现在就转身离开我，请你现在就转身离开我，不要再等待了。”她喃喃地对他说，将脸颊埋入他的掌心，像是，在撷取最后的一丝……

温柔。

他全身震动了一下，若曦没看见他眸中那一掠而过的，痛苦。

“若曦……”

他开口了，低哑而粗嗄的嗓音，充满压抑。

“我曾经想要好好爱你，但后来我才知道，爱一个人是不能学习的。”他说。

若曦的泪水已经流下，她的眼泪滴落到他的掌心，一滴一滴，像灼痛他的苦液。

他继续往下说，仿彿没有意识到滴落掌心的泪水。“我没办法学会爱你，若曦，因为爱一个人，是一瞬间就决定的事。”

他的话，终于让她真正的死心了。

这一刻，若曦没有闭上眼睛，因为太痛苦了，她连合起眼皮逃避的力气，都已经丧失。

然后，她松开他的手，慢慢地滑开……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手却握得那么牢，那么牢，那么牢地……握住她的手。

若曦的手完全松开了。

利人隽的手却松不开。

他握住她，握得那么紧，竟然没有办法命令自己的手放开她。

直到，她不再看他，移开眼神，她的泪水在脸颊上干涸。

终于，他放开，非常缓慢地，用尽意志地，终于放开她的手。

他走开，退到门口，面无表情。

很久以后，她才意识到他已经离开了。

他已经带著她所有的知觉离开，一去不回头。

※※※

一接到连恩的电话，宋允儿才认出声音，就想直接挂断电话——

“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因为如果你敢挂我的电话，我会把你不想让人知道的过去，统统掀出来。”连恩对她说。

宋允儿愣住。“你到底在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叫做不想让人知道的过去？你威胁恫吓的手段，六年来好像没有一点长进。”

连恩哼笑一声。“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原来你也很会骂人嘛！”

“到底有什么话你快点说，再不说我要挂电话了！”宋允儿的声调冷峻，她懒得跟连恩啰嗦。

连恩撇起嘴。“想不到，在美国那段时间，你倒是很逍遥自在嘛！”她的话，开了这样的头。

“什么意思？”宋允儿警戒起来。

“你的事情，我大概都知道了。一出国就放浪形骸，男朋友交过一个又一个，而且每一个都有不正常的关系！啧啧啧，真想不到，你不是自以为清高吗？没想到原来骨子里这么下贱——”

“连恩！”宋允儿怒斥她：“你的嘴巴放干净一点！”

“你这么凶做什么？怎么，恼羞成怒了？”连恩的声音也尖锐起来。

“喀”地一声，宋允儿将电话挂断。

连恩气炸了！

她再拨回去，电话响了六声，宋允儿才接起来。

“敢挂我的电话，你等著看好了！”连恩连珠炮似地说：“我一定要把你在美国做的那些不要脸的丑事，一五一十的跟人隽哥说清楚，到时候看你怎么做人！”

“你够了没？！”宋允儿终于忍不住咆哮。“我在美国怎么样那是我的事情，就算阿隽知道他也不会介意，因为我们之间的感情不像你以为的那么肤浅！”

“好啊！既然你不怕，那就等著看好了！”连恩“喀”一声反挂宋允儿的电话。

宋允儿气得全身颤抖。

她气连恩竟然如此羞辱她。

然而等到平静下来，她回想起连恩的话，慢慢感觉到心惊。

即使利人隽已经知道她与贺承锐曾经有过一段关系，但他也只知道这件事情而已。

“难道是贺承锐对连恩说了什么？”她喃喃自语。

她当然知道贺承锐与连恩本来就认识，又没有把握贺承锐不会说出她之前在美国的事情，否则连恩怎么知道她在美国“做”过什么事？

宋允儿觉得很不安。

如果是在过去，她确实不会在乎连恩的威胁，但是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跟利人隽的关系变得很僵，她没有把握，他还能像以前一样包容她。

※※※

秘书通知连恩打电话来的时候，利人隽正在沉思。

“利先生，有一位连恩小姐打电话进来，她说是您的朋友，要与您通话。”秘书说。

利人隽没有立即回答。

“利先生？”

“把电话接进来。”

得到许可，秘书立刻将连恩的电话接进来。

“人隽哥！”电话一接通，连恩就迫不及待地说：“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你记得那个贺承锐吗？那家伙被我逼了很久，终于告诉我，那个老是喜欢故作清高的宋允儿，她在美国跟贺承锐竟然同居过——”

“现在公司很忙，有什么事等晚上再说。”他轻描淡写打断她的话，对于连恩所说的话似乎并不在意。

“你说什么？刚才你听到我那样说，难道不会觉得吃惊，不会奇怪吗？”连恩瞪大眼。

“这些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回答依旧冷淡。

“你已经知道了？”连恩的眼睛睁得更大。“那么你也知道她在美国随随便便跟男人在一起同居的事情吗？”

“你说什么？”他眯起眼睛。“你说，谁跟谁同居？”沉声质问。

连恩吸一口气，抬起下巴。“难道不是吗？因为寂寞就随便找男人，私生活那么随便的女人，既然这么怕寂寞，一个人在美国六年，跟什么样的男人同居都有可能——”

“好了。”他中止她的想像。“如果只是猜测，就不必再说下去。”

“可是我的推测是有根据的！”

他不说话。

“我觉得贺承锐那家伙，没有把话讲明白！”她大声喊：“除了他自己的事情，其他的事情我再怎么逼问，他都不肯说，实在太可恶了！不过就算他不说，我既然已经知道这件事，就会继续追查下去，总有一天，我非要把那个女人虚伪的假面具撕开不可！”

“你说完了吗？”利人隽的语调冷淡。

“人隽哥，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连恩觉得很泄气。

“没有根据的事，如果只是推测就捕风捉影，很容易就会伤害别人。”他回答。

连恩突然半天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对利人隽说：“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事情奇怪？”

“我觉得人隽哥好像很冷静？”

他没有回答。

“我谈的是宋允儿的事情，为什么你会这么冷静呢？”她说。

“你想说什么？”

“你既然听见我的话，应该要很激动才对，可是你没有，竟然还说什么‘很容易就会伤害别人’，这种听起来很冷静的话，难道在你心中，宋允儿已经是‘别人’了吗？”

他突然沉默，久到连恩开始怀疑，才听到他的回答：“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想太多了。”

“想太多？真的只是我想太多吗？”连恩狐疑。

秘书站在门口敲门，示意他开会的时间到了。

利人隽决定结束谈话。“现在我还要开会，有话下次再说。”

“可是——”

电话已经挂了。

“喂？喂？”连恩不死心，还对著话筒喂了很多声。

直到话筒里传出嘟嘟声，她才噘著嘴，耍脾气地用力挂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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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当程克勤告诉若曦机票预订好的时间，若曦就已经开始慢慢收拾行李。

通过越洋电话，若曦已经把自己要到日本的决定告诉母亲，张绍茵不赞成也不反对，她只是叹气，却不发表意见。

“明知道不论说什么都不能改变你的决定，那我就什么都不说了。”这是张绍茵的答案。

张绍茵的话，若曦默默接受，她只开口问母亲：“妈，你会到日本来找我吗？”

“不会，”张绍茵说：“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你还是要回到台湾。”她这么回答。

她本来想说的是，她知道若曦离开是为了逃避，但她既然已经说“明知道说什么都不能改变你的决定”，所以她干脆就不说了。

对母亲说出自己的决定后，若曦的心也开始安定下来。

然而若曦比谁都清楚，到日本是一个不容易的决定。

日本的物价水准较高，倘若她是一个人在日本生活会容易一点，但现在她已经怀孕，眼看必须在日本生产，生产期间她没有收入，再加上生产的花费，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以她目前在银行里的存款算起来，如果要存到足够的生活费用与生产所需的额外开支，就必须再多接几份广告公司的工作。

但这一阵子，她其实已经多接了好几份工作，现在的工作时间已经够长了！她每天工作将近十个小时，坐著画图的时间太久，时常坐到腰酸背痛，每天晚上几乎无法站立。如果再多接几份工作，她每天工作的时间必定会更长，况且怀孕的时间越久，肚子越大，到时候她会加倍地辛苦。又因为怀孕，她知道如此辛苦地工作，以后身体必定会有不良的后遗症产生，但她没有其他选择，因为她不能依靠任何人，所以只能咬牙忍耐下来。

无论如何，有目标的工作，就能让她撑下去，虽然生活如此辛苦，但是若曦宁愿如此，换得清静。也因为工作，日子突然过得很快，两个星期匆匆过去，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其他事情，包括利人隽。

已经有一段时间，他没有来打扰她。

若曦不否认，他还给她平静，对她而言其实是一种煎熬，但这是她要的，他只是按照她的意思这么做，没有任何不对。

到底，分开之后谁会过得容易一些？

真的有时间思考的时候，若曦只会问自己这个问题，然后就会再一次领悟，她有多么的傻气。

领悟虽然不等于觉悟，但能让她拥有勇气，振作起来，面对未来的生活。

这天中午，若曦抽空搭公车，到一家新的广告公司谈案子。

“这个案子虽然不用比稿，可是却有时间限制，必须要在下周一之前完成，如果延误了是拿不到稿酬的，朱小姐，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做到吗？”广告公司的业务不太放心地再问一遍。

“我可以做到，请您放心。”若曦坚定地回答。

“可是这种案子通常都是由工作室承接，再发包出去让画家画图，我从来没遇过像你这样一个人包案子的，我还以为你下面有一个Team呢！如果到时候稿子交不出来的话，会领不到钱喔！”对方不以为然。

“杨小姐，请您放心，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请您看一下，这是这三个月内，我为其他广告公司完成的作品……”

若曦拿出她的作品剪贴簿，介绍自己过去曾经独力完成的工作。

“真看不出来，你这么年轻，竟然已经接过这么多案子，你还满能干的！”看过若曦的作品，并且详细询问每个案子完成的时间，对方已经比较放心了。

“谢谢。”若曦点头致意，相信自己应该可以顺利争取到这份工作。

果然杨小姐同意签约，若曦顺利得到这份工作。

离开广告公司后，若曦同样搭公车回家，途中她买了几个面包当做今天的午餐与晚餐，因为接到新案子的关系，她的工作更忙了。

这天晚上，一直到十点钟她还坐在电脑前画图，自从接下广告的案子之后，她已经开始使用电脑绘图。

因为太过专注于工作的关系，电话响的时候，若曦吓了一跳。

走过去接电话的时候，她的腰杆根本就挺不直。“喂？”

“若曦？你还好吗？怎么声音听起来奸像很虚弱？”程克勤问她。

“没事，我……我刚才正在休息。”她撒谎，避免进一步解释。

“噢，抱歉，把你吵醒了。”程克勤的语气缓和下来。“你要休息吗？那我明天再打电话来好了。”

“没关系，”若曦说：“反正我已经醒了，有什么事情吗，学长？”

“没事，我只是打电话来问你好不好，你一个人在家里，我不太放心。”

“我很好，学长，谢谢你的关心。”

“那，没事，你回去休息吧！”程克勤其实也无话可说，他只是下意识，忍不住想要关心若曦。

“好，学长，再见。”

“再见。”

两人都小心翼翼地互道再见，然后挂断电话。

站在电话机旁，若曦吁了一口气，肚子突然叫起来！原来她工作得太认真，竟然忘了吃晚餐。

想起今天中午买的面包，若曦弓著背慢慢走到厨房，冲了一杯热牛奶后打开柜子，拿出里面剩下的两个面包。

她把牛奶跟面包都拿到房间的电脑旁，打算一边工作一边吃面包，但是才刚把牛奶放到桌上，她就觉得肚子有一点不太舒服。

是因为饿过头的关系吗？若曦皱起眉头，一手捧著肚子，慢慢在椅子上坐下。

过了不久，她发现不太对劲，勉强从椅上站起来走到浴室，才发现下体竟然不正常出血。

发现不对，她立刻拿起钱包离开公寓，走到楼下马路边叫计程车，由于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住宅区的巷弄里车子已经不多，有两个计程车司机见到她的模样，竟然吓得匆匆将车子开走，根本不愿意载客，以至于当若曦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痛得快要晕过去。

“小姐，你有亲人吗？有谁能到医院来填资料表的？”护士将病床推进诊疗室前，匆匆在床边间已经快要休克的若曦。

若曦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

迷迷糊糊中，她只记得一个人的电话号码……

连恩打电话来的那一天下午，利人隽就决定到欧洲出差的行程。

他这一趟到欧洲，主要是前往拜访当地的有机农场，进行代理谈判，这是在一年之前早就已经规划好，今年必须执行的行程，只是，他一直有走不开的理由。

但是现在，他离开，却一样没有理由。

他不能不走，因为没有理由的理由，他无法留在台湾，只要人在台湾，离开若曦那一天心痛的感觉，就会不可思议地，一直持续。

“利先生，刚才台北打来一通电话找您。”会议结束，助理在车上对利人隽说。

松开领带，利人隽沉重的头枕向车背，他英俊的脸孔看起来非常疲倦。

他已经工作一整天，从两周前下飞机开始，马不停蹄的行程，让他几乎跑遍全欧洲，访遍近十个农庄。

助理等不到老板问话，只好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助理的手机又响起。

“利先生，台北又打来电话。”犹豫了一会儿，即使会打扰老板闭目养神，他还是得硬著头皮报告。“刚才您开会的时候，秘书已经打过一通电话来，但是您吩咐过，会议进行中不接任何电话，所以我没有转给您——”

利人隽仍闭著眼，伸出左手。

助理赶紧将手机交到老板手上。

“利人隽。”接过手机，他的声调简单有力。

“利先生，”听到利人隽的声音，秘书居然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今天有一通电话打到总机，指名要找您，但是内容非常怪异，所以——”

“长话短说，我还有饭局。”利人隽打断秘书的话。

“是。”秘书的语气急促起来。“一位自称程克勤的先生，下午打电话到总机大吵一架，威胁如果没有把电话转到您这里，您会……”秘书咽了口口水，突然没了声音。

“说下去。”利人隽的眼睛已经睁开，表情严肃。

“他说，您会后悔一辈子。”

利人隽沉默了一秒，然后迅速问：“他打电话来说什么？”

“他提到朱小姐的事情，”利人隽与朱若曦曾经订婚，秘书当然知情。“他说朱小姐晚上进医院，呃，都是……您害她的。”

进医院？利人隽脸色已变。

“为什么进医院？现在情况怎么样？”他质问秘书。

“这个程先生也没有说清楚——”

利人隽已挂断电话。

他直接拨若曦家里的电话，电话空响了十声，没有人接电话。

他再拨若曦的手机，电话未开机，无法接通。

“立刻打电话订机票，现在立刻到机场，有机位立刻飞回台湾。”他下指令。

“但是晚上的饭局——”

“取消。”利人隽下令。

助理不敢再迟疑，立刻打电话订机票。

利人隽未放弃，持续重复拨号的动作，但若曦的手机一直未开机。

※※※

利人隽在机场的饭店等了两天，搭机回到台湾时，若曦已经出院。

他赶到若曦家中，却看到程克勤。

“你来做什么！”程克勤对他怒目相向。

利人隽未回覆任何话，他迳自走到若曦身边。“你还好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程克勤怒骂：“她当然不好，她——”

“学长，请你先回去好吗？”若曦请求程克勤。

程克勤瞪著若曦，在她的目光请求下，他忍下胸中一口气，以忿怒的眼神瞪了利人隽最后一眼，终于调头走开。

“很抱歉，我刚从欧洲赶回来，没办法到医院照顾你。”剩下两人时，他解释。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却这么反问他。

利人隽脸色凝肃。“程克勤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

“请你回去，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她打断他的话，这么对他说。

“为什么？”利人隽终于忍不住。“如果连你住院都不能来看你，那么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你的要求我做不到！”他说。

“我没事，”她迎视他的目光。“现在你已经看到了，我很好，你根本不必来看我。”

“没事为什么会住院？程克勤在电话里警告我的秘书，说我会后悔，现在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后悔？”他问她。

“学长太大惊小怪了。我住院只是因为有一点出血而已。并没有什么很严重的事情，他因为太关心我，所以才会这么说。”

他仔细审视她的脸庞，她又清瘦许多，让他心痛。

“这段时间，你真的有好好照顾自己？你的脸色太苍白、太消瘦，如果这就是你照顾自己的方式，那么我根本没有办法放手——”

“请你回去吧！”若曦别开脸，冷淡地这么对他说：“现在无论我过得怎么样，都跟你没有关系，请你不要再说这些多余的话，来造成彼此的困扰。”

“我并不觉得困扰！”他绕到她面前，失去控制地捉住她的手腕。“你看著我说话！为什么非要这样不可？你不想经常见面我可以做到，但是我们不可能永远不见面！”

“放开我！”若曦想摆脱他的手，却没有办法，因为她的力气根本不够。“为什么不可能？只要不想见面就可以永远都不见面！现在我根本就不想见到你，因为每次见到你，只会让我再受另一次的伤害！就算我对你有再多的感情，也因为这样一遍又一遍的伤害已经越来越冷淡！直到现在，我根本就已经不想再跟你见面了！”她说出无情的话。

利人隽放手。

他面无表情，阴沉的眼底却有受伤的痕迹。

“请你回去吧！”若曦退到房子的角落，与他保持距离。“任何人关心我，我都可以接受。但是请你不必关心我，因为你的关心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帮助，你的关心只会造成我的困扰。”她把话说清楚。

利人隽僵立在客厅中央，直到他的手机响起。

手机响了很久，他不接，对方却不放弃，持续来电。

终于，他缓慢地拿出手机。

“阿隽，我听秘书说，你从欧洲回来了，刚才你为什么不接手机？我打了好多遍……”

宋允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手机里的声音不算小，若曦就算站在客厅角落，也能听见她急切的声音。

利人隽未回话之前，若曦已经走开，走进她的房间。

直到客厅里没有任何声音传进房间内，她走出来，才知道利人隽已经离开。

※※※

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但宋允儿仍然在利人隽位于大直的豪华公寓楼下等他。

直接到家里来找人，是宋允儿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因为她怕用电话联络，如果他的态度冷淡，那么她根本没办法跟他说话。

但是利人隽下了飞机却没有直接回到家里，所以她打了很多通电话，才终于联络上他。

电话里果然没办法讲什么话，所以她决定留下来等他。

利人隽的车子开进车库之前，宋允儿已经看到他的车开往车道。

在楼下等待十分钟后，她知道利人隽已经上楼，便在门口按对讲机。“是我，我在你家楼下，可不可以开门让我上去？”

他沉默了五秒钟。“我准备休息了。”然后这么回答。

宋允儿摒息了一会儿。“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你，只是想跟你聊一聊而已，你先让我上去再说。”

对讲机突然断线，她以为大门已打开，但是却没有。

她焦急地在楼下等待，重复按对讲机，但是他没有接话。

过了十分钟，利人隽出现在门口。

看到他，宋允儿松了一口气。“我以为你还在生气，所以不想跟我说话——”

“这么晚了，有事？”他问她，淡淡地打断她的话。

她愣了一下。“没有，不过，我很想见你。”

“现在见到，你可以回去了。”他说。

宋允儿脸色一白，然后，她终于再也忍不住，突然奔上前，紧紧抱住他！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看起来好冷淡，让我好心寒！如果是我做错了，那么我跟你道歉，你不要再这样惩罚我了好不好？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一次她没有跟他吵架，反而用充满感情的言语，企图打动他。

在等待的时候，她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下定决心要令他动容……

但利人隽却将她推开。

那一瞬间，宋允儿的脑袋是空白的。

“已经很晚，你该回家了。”他的声调听起来很冷静，冷静得接近冷漠。

宋允儿瞪著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冷淡的对待自己？

“我不想回家，我想留下来跟你说话。你离开台湾这么久，难道你都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她反问他。

“我出国是为了公事，这阵子公司的事情很忙。”

“以前你就算很忙还是会打电话，甚至抽空陪我吃饭，但是现在我都主动来找你了，你为什么连跟我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允儿，我现在很累，不要无理取闹——”

“我没有无理取闹，我说的是我心中的感觉！我已经跟你说得这么坦白，为什么你都不能感受到我的心？”

他沉默下来，看了她很久。

当宋允儿以为，他要开口带她上楼的时候，他却说：“你先回去，我今天刚下飞机还很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她的指甲已经捏进了掌心里。

即使她不能忍受被忽略，但就算她再怎么不高兴也看得出来，他冷漠的脸色没有妥协的余地。

今天晚上，她来得不是时候。

“好吧，”她给自己找台阶下。“既然你累了，那今天晚上我先回去，让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找你。”不高兴却写在脸上。

他没说话。

宋允儿压抑著胸口的气闷，告诉自己不要发脾气。

“那你现在送我回去好了。”她说。

“你没开车？”

她点头。她故意的，不开车过来，让他送她回家，或者，原本以为顺利的话，第二天早上直接送她到公司上班。

利人隽拿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Josh，你过来一趟，送宋小姐回家。”

宋允儿脸色微变。“你不送我回去吗？”

合上手机，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我说过，今天晚上我很累，我请助理送你回去。”

宋允儿瞪著他，满腔怒火，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明白，现在如果开口，她只会与他争吵。

助理十分钟内就赶到了，显然住在离老板住处不远的地方。

利人隽帮她打开车门。

宋允儿脸色铁青，不发一语地上车，她冷漠、忿怒的表情，换来利人隽的沉默。

他没有对这样的安排道歉，更没有其他多余解释。

他已经失去兴趣，安抚她善变的情绪。

就在刚才，当她抱住他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感觉。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六年的时间，已经改变了一切；或者，因为对于若曦心痛的感觉，盖过了一切，让他除了她之外，对于其他女人，已经没有强烈的感觉。

他曾经这样为宋允儿心痛过吗？答案是没有。他只为她宿醉、为她产生恨意，也许还有痛苦，但是，没有心痛。也因为如此，他才能分辨心痛跟痛苦并不一样，痛苦像火花一样短暂，宿醉后一觉醒来就忘得一干二净。但是对若曦的心痛，却一直没办法停止，他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却发现根本办不到。

但是他为什么到现在才愿意承认？看著车子离开，他严肃地在心中问自己这个问题。

也许，他早就已经发现。只是一时之间，他没有办法忘掉六年来的思念……

他一直以为，那是思念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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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因为专注于作画的缘故，电话响了很久，若曦才从房间走出来接听。

“我想跟你见面。”利人隽在办公室打电话，他一开口就这么对若曦说。

若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回答：“我最近接了很多工作，可能没有时间见面。”她婉转地拒绝。

“只要三十分钟就好，我一定要跟你见面，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他的态度很坚定，一定要见到面。

“有什么话，在电话里说就可以了”

“这些话一定要当面告诉你，电话里没办法说清楚。”

这次，若曦沉默了很久。“好，再见一面也好，我也有事情要对你说。”她像是下定决心，平静地这么对他说。

“那么，今天晚上六点钟见面。你住的公寓巷口，有一间简餐咖啡厅，我们可以顺便在那里吃饭。”

等一会儿，她才淡淡地回答：“好。”

电话挂断后，若曦站在客厅里出神，随即强打起精神走回房间，继续她的工作。

※※※

利人隽准备在今天晚上，要对若曦说清楚自己的感情。

这是非常重要的时刻，他因为抛开了对于过去的执著而豁然开朗，才能正视自己的内心。

过去，对于宋允儿的执著，他没有忘记。但是那一份执著，与他对若曦的感情比起来，是那么的浅薄与不成熟。

原来爱情是有深度的，有深度的感情，一旦沾上，就会成瘾。

若曦的温柔把他打败，她的温柔让他心痛，她的一颦一笑，竟然开始牵动他的意志。曾几何时，他的心已经被她带走，但是他却一直没有意识到，若曦对他的影响，已经大到让他无法抗拒的地步。

在欧洲那两个星期，他非常痛苦，因为他必须遵守不能见面的要求。这两个星期的痛苦，比过去这六年宋允儿带给他的痛苦加起来，竟然还要多出数倍。

直到昨天再见到若曦，他终于明白，他没有办法不与她见面，他不能失去她。

六点不到，利人隽就离开公司，开车前往若曦的公寓。

他已经做好准备，无论她如何冷淡，他都不会失去耐心，唯一的前提是，他绝对不会同意，让她离开自己！

正当他思考等一下要如何对若曦开门，车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

他按下方向盘上的通话钮。“您好。”

“请问……”对方的回话听起来很犹豫。“您认识宋允儿吗？您奇书网提供是利人隽先生吗？”

声音很陌生，他确定不认识这个人。“认识，您是哪位？”

“我是允儿的同事，”确定利人隽的身分，对方的声音开始急切起来。“允儿她现在在马偕医院急救，情况很危急，请问您可以立刻到这里来一趟吗？”

利人隽紧急煞车。“出了什么事？她为什么在医院？”车子停妥后他立刻质问。

“详细的情形现在还不清楚，不知道是不是自杀，请您赶快赶到医院就是了。”

自杀？利人隽心底一寒。“我马上赶到！”他承诺。

挂断电话，他立即调转车头，加速往马偕医院开去。

※※※

准时六点，若曦已经来到咖啡厅。

她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凝望窗外的夜景。天气已经开始变冷，新闻报导今晚会有今年第一波寒流来袭，天黑后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雨，这样的夜晚，让人觉得格外寒冷。

等到七点钟，若曦桌上的热牛奶已经变凉，却仍然没有利人隽的踪影。

到了七点半，若曦开始试著打第一通电话，但电话没有开机，她无法联络上他。

若曦开始担心，不知道他开车在路上，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一整晚，利人隽始终不曾出现。直到晚上九点，若曦终于接到他打来的第一通电话：“若曦？很抱歉……我现在走不开……允儿她……没办法……我改天再打电话给你……”

手机的收讯效果很差，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打来的电话，但她已经知道他没事。

“电话听不清楚。”她淡淡地说了这句话，然后盖上手机。

离开咖啡厅，往公寓走回去的时候，她关掉了手机。

他终究还是失约了，等了他一个晚上，她等到的，竟然是“允儿”这两个字。

黑暗的雨夜显得特别寒冷，若曦走回公寓，四肢因为凄冷的寒夜而抖瑟……

也许是心里感觉到寒冷。

推开公寓楼下大门，她看到大厅左墙那一面镜子内，映照出脸色苍白的自己。

是她的错，她不应该答应再见面。

如果能坚持原则，就不会一次又一次，让自己的心，如此的痛。

回头，她木然地走进电梯，心中已下决定。

宋允儿清醒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利人隽。

“阿隽……”她的脸色苍白得令人心疼，但还是勉强挤出笑容。

“我叫医生过来。”他嘶哑地对她说，按下急救铃。在病床边看顾了一夜，他的眼底有明显的倦意。

医生来到病房检查过后，表示情况稳定，在医院观察两天，如果没有后遗症就可以出院。

“阿隽……不要离开我。”医生离开后，宋允儿恳求他。

她干竭的喉头，发出的声音粗嗄低哑，不同于以往悦耳的声调。

她下午请假，在家里吞了二十多颗安眠药，同事之所以发现，是因为打电话要到她家拿取公司文件，在电话中听到她哭得十分伤心，言谈间还有厌世的念头，因此非常担心。同事赶到宋允儿家中发现没有人应门，但既然约好来取文件，她不可能出门，同事怕她出事，于是立刻商请大楼管理员协助开门，才发现女主人倒在地上，已经昏迷，地上还有空药瓶以及一张写满了利人隽名字的纸张。

同事与管理员立即将宋允儿送到医院，同事并在宋允儿的手机通讯录上，找到利人隽的电话号码，因此才打电话通知利人隽。

利人隽看著躺在病床上、楚楚可怜的宋允儿。

片刻后，他回答：“我不会离开医院。”

听到他亲口承诺，宋允儿似乎放心了。“你……会不会怪我？”她虚弱地问。

又等了片刻，他回答：“不会。”然后又说：“现在什么都不必想，答应我，好好休息，体力才会恢复。”

她缓缓点头。“好，我听你的。”她顺从地闭上眼睛，嘴角带著笑容。

利人隽凝视她憔悴的脸庞，他冷峻的脸孔没有任何笑容，只有严肃与深沉。

※※※

刚从医院回来，程克勤开车将若曦送到公寓楼下后，他坐在车上语重心长地对若曦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应该休息，不应该再继续工作。”

“你放心，”若曦勉强挤出笑容。“我会照顾自己，你不用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都已经——”

“学长，”若曦打断他的话，平静地说：“我很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如果你可以再多相信我一点，一定会更好。”

程克勤到口的话。又硬生生咽下去。“算了！当我没说好了。”他烦躁地别开头，用力吐气。

若曦看了他一眼，然后开门下车。

“若曦！”程克勤喊住她。

若曦回头。

“有事记得一定要打电话给我！”他皱著眉，还是没办法不管她。

若曦对他微笑，用力点头。

看到她的笑容，程克勤才放心地把车子开走。

目送程克勤的车离开，若曦转身走向公寓大门。

“若曦。”

大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僵住，没有回头。

利人隽慢慢走到她身边。“去哪里了？手机为什么关机？”他低嗄地问。

若曦抬头，看到他英俊却憔悴的脸孔，他看起来很疲倦。

“我找不到你，只奸在这里等你。”他站在公寓门外，已经等了两个小时。“刚才程克勤开车送你回来？”他问。

若曦别开眼，冷淡地回答：“对。”

他看了她一会儿。“到楼上去，我有话想跟你说。”低沉地对她说。

若曦没有移动脚步。“不用了，有什么话，你在这里说就可以了。”

她的态度一直很冷淡。

利人隽看得出她的改变。“那一天晚上我不是故意失约的，因为允儿的同事突然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允儿她——”

“算了，”她打断他的话。“我并不想知道她怎么了，那是你跟她之间的事情，你不必跟我解释。”

“就算你不听我的解释，我还是必须让你明白，我对那天晚上的失约感到很抱歉。”他对她说。

“你不必抱歉。”她很快地回答：“我并没有怪任何人。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因，很早之前我就已经说过，你不必在乎我的想法，因为同时要照顾两个女人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所以我对你说我们已经没有见面的必要。如果你真的听得懂我的话，今天就不必来找我，更不需要对我做任何解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她：“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必做就可以了，因为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再见面。”她拿出钥匙，准备上楼，冷淡的表情始终如一。

“若曦！”他捉住她的手臂。“你可不可以理智一点？我需要跟你谈话——”

“我一直都很理智！”她挣开他的掌握。“我们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如果真的要说什么，以前就应该说清楚，现在要再说什么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话说完，她打开大门，利人隽却把大门压回去。“听我说！”他的脸色显得十分凝重。“你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固执？这不像你，以前你从来不会对我失去耐心——”

“对，但那都已经是以前的事情了！”若曦突然大声地对他喊。

她苍白的脸庞、紧抿的嘴角，揭露了痛苦的痕迹。

利人隽反而沉默了，他看著她，她的痛苦又再一次让他心痛。

情不自禁地，他伸手想要抚摸她苍白的脸颊。“若曦……”

“不要碰我！”若曦忽然后退两步。

利人隽英俊的脸孔抽搐了一下，她的拒绝让他的表情变得阴沉。

“不要再碰我，”若曦的脸孔比刚才更苍白，她冷冷地对他说：“你已经没有资格、没有理由再碰我了。”

“你在说什么？”他的面容有受伤的阴影，低沉地问她：“你现在，到底在说什么……”

“好，也许我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情，是一个错误，”她对他说：“现在你听著，我们之间继续见面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

他瞪著她，面无表情地听著她所说的每一个字。

“不必再来找我，不必再觉得困扰了，”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的孩子，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流产，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

一时之间，利人隽没有反应。

他冷静地看著他，过分的冷静，奸像一时之间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你在骗我。”他说，重复地说：“你一定是在骗我。”

“我不必骗你，难道上一次和今天见面，你都看不出来，我本来微凸的小腹已经不见了？”这时候她反而变得很平静，声调与表情都已经不再激动。

利人隽的目光移到她的腹部，终于发现，她没有说谎。

“我被送到医院的那一天，孩子就流掉了，如果你不相信我，那么就去问医生。”她喃喃地说，苍白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你回台湾后，孩子早就已经没有了，所以我根本就不想见你，比以前任何时候，说不要再见面的决心都还要强烈，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了吗？”

利人隽的表情像石头一样僵硬而且冷峻。

但是他的电话却突然在这个时候又响起来——

利人隽拿出手机，动作机械化，脸上没有表情。

“喂？喂？请问是利先生吗？我是在宋小姐家的看护，宋小姐醒来后发现您不在，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现在没有人能劝她，请您快点来这里处理好吗？”对方的声音很急切而且激动。

利人隽没有反应。

“喂？利先生？利先生？”

他的双眼凝望著若曦，不管对方一再呼唤，他盖上手机。

“是她吗？又是她吗？”若曦回望他，淡淡地这么问他。

利人隽没有回答。

若曦忽然笑了。“永远都是这样。你知道吗？其实我根本就是一个局外人，是一个迷路以后闯进别人家里的局外人。现在我终于了解、看清楚了，所以我要走出这个地方，我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回到我真正的家，再也不要迷路了！”她看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这么对他说。

然后，她转身推开大门，走进公寓。

这一次，利人隽不再阻止。

他站在门外，握紧拳头，冷峻的表情渐渐解冻，取而代之的是……

后悔不已。

※※※

晚上，若曦坐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她已经学会了不再期待，到了今天，两人之间再也没有牵挂——至少他认为已经完全没有了牵挂的理由，她终于可以真正彻底的解脱了。

离开床沿，若曦走进浴室，慢慢脱掉上衣，露出了套著塑腰带的腹部。

她并没有流产。

上次到医院，只是因为太过于劳累因此有一点小出血，在医院休息两天后已经没事。她知道利人隽不会到医院求证，因为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谎话，所以他不会怀疑自己，因此她才会大胆的叫他到医院查证。

自从上次离开医院后，她就决心用这样的方式，解除他的牵挂。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开始在腹部套上塑腰套，托住已经稍微有一点隆起的小腹，除了里面的衣服，外面再套上一件蓬松的毛衣，这样就成功的抚平了已经微凸的小腹。

若曦小心翼翼地脱掉塑腰带，即使内心异常平静，泪水仍然悄悄地滑下她的脸颊，泪水苦涩的滋味，若曦已经不是第一次尝到，但是以后，她一定不会再流眼泪了。

抬起手，若曦面无表情地擦干颊上的泪水。

后天她就会离开台湾，飞往日本。

以后，相信再也不会见面了……

未来她要独自抚养孩子，以后的她，一定要比现在的自己……

还要坚强。

人生最可怜的境遇莫过于懵懂无知的沉沦在自以为是的漩涡里，尤其当面对不堪一击的爱情时，伤痛最深的永远是付出真心的那人……若曦睁开澄澈的眸子，挺直了腰身，坚定的告诉自己——

再不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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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利人隽没前往宋允儿家中。

他开车回到他的办公室，关了手机，在窗前站了一整天。

天色慢慢变黑了，台北的夜景，有一种温柔的美丽。白天的紧绷，到了夜晚就会不自觉地放松……

若曦就像这样的夜晚，温柔的、美丽的，会让人沉醉。

等他慢慢体会到，原来他爱黑夜胜过白天，他才明白，每个男人的心底都有一个最爱的女人，这个女人会让他感觉到痛苦，但更会让他体验到，什么叫做幸福。

但是，男人常常在还看不见这一点的时候，总以为自己喜爱的，是激烈的夏阳。

闭上眼，他第一次感觉到挫折。

当若曦的眼泪滴落下来的那个时候，已经打痛了他的心，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发现……

早一点，发现他已经爱上若曦。

※※※

程克勤在若曦要上飞机的当天早上，打电话给她。

“你一直没有告诉我，你到日本以后在哪里落脚？”他终于忍不住，再也不能保持沉默地质问若曦。

“如果我到了住的地方，我会写e-mail给你。”若曦平静地对他说。

“写信给我，会告诉我你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吗？”程克勤追问。

若曦没有回答。

“你根本不打算告诉我！”程克勤终于明白她的意图。“难道连伯母，你也不打算告诉她，你的联络电话吗？”

沉默了一会儿，若曦才说：“我和妈，会再见面的，但是也许要等到我生完孩子以后——”

“你到底在想什么？！”不等她把话说完，程克勤就忍不住打断她，著急地责备她：“难道你想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消失在你的亲人和朋友面前？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么做的结果，会让我和你母亲有多焦急？”

若曦没有解释，只有叹息。

“如果你真的打算这么做，那么我不会让你离开台湾的！”程克勤焦急地吼。

但是他再激动，若曦还是一样平静。“学长，我知道你非常关心我，但是我不能造成任何人的负担，就算是母亲也一样。请你相信我，如果我过得很好，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们，不要再为我担心了。”虽然她的鼻头已经开始发酸，但是她忍住了流眼泪的冲动。

“若曦——”

“学长，请你不要到机场，”她打断他想说的话，反而这么告诉他：“因为你不可能阻止我离开，我绝对不会改变计画的。所以不要来找我了，因为你知道……我不喜欢分离。”她对他说。

程克勤呆住。

这一刻，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若曦下定决心离开，选择在她最艰苦的时候完全不依赖亲人与朋友，若曦的选择令他心疼，却手足无措。

“学长，多保重，早一点交女朋友，要幸福的过日子。”最后，若曦笑著，这么跟他道别。

程克勤完全没有办法说任何话。

若曦轻轻挂掉了电话。

话筒还紧握在程克勤的手上……

他怔立正电话旁，脸色沉重，眉头深锁。

※※※

早上十点，利人隽直接开车到宋允儿的住处。

看护来开门，表示宋允儿刚刚起床，正在梳洗。

利人隽坐在宋家客厅，等待宋允儿下楼。自从宋允儿自杀后，利人隽就为她聘雇了一名看护，照顾她的生活，也预防她再有轻生的举动。

宋允儿一走出房外就看到利人隽，显得格外开心。

“人隽哥？你今天这么早就来了？”她奔到他身边，笑得很甜美。从住院那时起，她就开始叫他人隽哥。“来之前怎么不先打电话给我，我可以叫林太太预先准备好你喜欢的水果——”

“我有话对你说。”他打断她的话，表情严肃。

宋允儿的笑容消失。“你要对我说什么？”看到他的表情，她有不安的预感。

利人隽还未开口，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等了一下，对方没有放弃，于是他从口袋拿出手机，决定先接电话。“喂？”

“你最好现在立刻赶到机场！”劈头第一句话，程克动就粗声粗气地警告利人隽。“我不管你对若曦是真情还是假意，如果你还是个人的话，现在就立刻给我赶到机场，把她拦下来，不要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出国！”

“你说什么？若曦今天要出国？”利人隽第一时间就听出是程克勤的声音。

听到若曦这两个字，宋允儿的神色警戒。

“你不知道？”程克勤不相信他，但为了若曦，他还是勉强压下火气。“我不管你知不知道，你最好现在就到机场，因为若曦搭中午十二点的飞机出国，如果你现在不去拦她，就来不及了！”

利人隽知道他必须立刻赶到机场，没时间多说什么，他只对程克勤说：“谢谢。”

“不必了，我根本就不想告诉你这件事！要不是若曦坚持一个人走，又不肯跟我说她打算住在日本什么地方，我绝对不会打这通电话。”程克动的态度并不客气。

他不想承认，却又必须承认——他没有办法留住若曦。如果有一个人可以留下她，那么，只有利人隽办得到。

“我再跟你联络。”不再多说，利人隽盖上手机。

接著他站起来，匆匆对宋允儿说：“我有事先离开。”

“人隽哥，你现在要去哪里？刚才你不是说有话要对我说吗？”宋允儿不安地对他微笑，故意这么问他。凭著女人的预感，她本能的想拦住他。

“以后再说。”利人隽已朝门口走去。

“人隽哥！”宋允儿抢先跑到门前拦住他，然后质问：“你看起来为什么这么紧张？是公司的事情吗？还是你要去见谁？那个人是不是朱若曦？”

他看著她，沉声说：“快点让开，我有事，现在一定要离开。”

“我不让，除非你告诉我，你离开这里想到哪里去？”她固执地挡在他面前。

他的眼色变冷。“你真的想知道？”

“对，除非你告诉我要去见谁，我才让你走。”

“好，”他说：“我要去找若曦。她今天要离开台湾，我要去留住她。”话说完，他绕过她，欲开门。

“不行！”宋允儿一个箭步挡在大门前。“如果是要去见她的话，我不让你去！”

利人隽沉下脸。“你快让开。谁阻止我都没有用，我一定要去见若曦。”

“你为什么要留住她？如果她想离开台湾，就让她去好了！如果她走了，你就没有任何牵挂，我们之间也不再有障碍了！”她自私地说。

利人隽冷眼看她。“你让开。”他的口气并不激动，但很冰冷。

“我不让，除非你把我推倒，否则我绝对不会让开的！”宋允儿笃定地这么说，接著整个人贴在门上。

空气骤然凝结，躲在厨房门边的林太太，根本不敢走过来劝话。

突地，利人隽伸出手，毫不留情地把宋允儿从门前拉开——

宋允儿跌在地上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是不敢相信。

她不敢相信，利人隽会真的动手把她推开。

“人隽哥！”眼看著利人隽迅速开门走出去，宋允儿在地上尖叫：“如果你敢离开我的话，我一定会再自杀，我一定会让你后悔莫及的！”

利人隽停在打开的电梯门前。

宋允儿气喘吁吁地瞪著利人隽的背影，心脏跳动的速度，显示了她内心的害怕与无助。

终于，她看到他慢慢转身……

笑容于是重新回到她脸上。

利人隽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瞪著宋允儿，他冰冷的眼神，让宋允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绝对不要再说‘自杀’这两个字。”他面无表情地警告她。“永远，我不想再听到这两个字。”

在他回身踏进电梯之前，宋允儿朝他喊：“难道你不相信我会这么做吗？”已经无法可施，只能威胁。“你是不是要我再做一次，才相信我真的会这么做——”

“不要再说了！”他粗暴地打断她。

宋允儿愣住。

“你根本就不可能自杀。”他冷冷地说。

宋允儿的脸色转白，仍逞强地问：“你是什么意思？”

“你‘自杀’那一天，从电话里已经确定同事会来家里，你算好同事到达的时间，在她进门前几分钟才吞药，以确定被发现自杀之前，你还清醒，防止同事若没赶到，你可以自行就医。”

“你在说什么？”她瞪大眼睛，脸色更苍白。“你这是指控，你怎么可以这样误会我？当时我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你有没有昏迷，医生非常清楚。”他打断她，指出关键。

宋允儿摒息。

“当天你的公寓大门并未上锁，”他继续往下说：“管理员和你的同事要进门实在太容易了。你之所以不锁门的原因是因为——如果大门被锁上很可能会耽误时间，延误就医，是吗？”他看她的眼神非常冰冷。

“我……”宋允儿的喉头干涩，发不出声。

“管理员通常不愿意使用备用钥匙，因为那要承担的责任太大，你很清楚这一点，一旦他不愿意为你的同事开门，这样会增加你弄假成真的风险。”

宋允儿张开嘴，想为自己辩解，却找不到理由……

“试问，一个女孩子独自住在公寓，为什么公寓的大门不上锁？”他的脸色严厉，接著质问：“大门不上锁也许还有理由，但是连大门外的铁门也不上锁，理由又是什么？包括放在你身上的电话簿、现场遗留写满了我的名字的纸张，这一切都在你的计算之内，是吗？”

“你不应该再一次拿自杀来威胁我。”他的声调与表情仍然冷静，眼神冰冷。“你进医院的第二天，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全部调查清楚。本来我不想揭穿这一切，如果你不再开口说‘自杀’这两个字，我们还能做朋友。”

“你说什么？做朋友？”宋允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我们不只是朋友，你对我——”

“我对你存在最强烈的感情，已经结束了。”利人隽冷静地这么对她说。

宋允儿呆住，她目不转睛地瞪著他，无法相信自己耳朵里听见的话……

“那样的感情是什么？”利人隽继续往下说，他在自叙，在做最后的整理。“我想，那是因为我一直将注意力放在你身上，从小到大一直如此，成为习惯。”

他继续说：“是这六年的空白，强迫我离开本来的生活模式，一点一滴，发现我自己的感情与感觉。这六年来我自以为痛苦，于是将精神全放在工作上，过得很专心，也因为专心，我放下对你的关心，但是直到你回来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改变。”

“不……是因为我自杀的行为，”宋允儿颤抖地说：“你恨我，所以才对我说这些话——”

“跟你的行为没有任何关系。”他平静地对她说：“那天晚上，我本来要去见若曦，只想对她说，我爱她。”

宋允儿脸色惨白。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为之呆滞。

“若曦的出现是意外，我不知道我会爱上她，甚至，我本来以为，我根本不会爱上她。但是，我却为她心痛，当时我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我的心会那么痛，所以，当我知道——或者，应该说当我‘承认’我爱她的那一刻，内心的喜悦，言语根本没有办法形容。”

“为了女人心痛，那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不管是痛苦或者喜悦，若曦带给我的感觉，已经强烈到我没有办法以理性去控制。”他的坦率很残酷，但是必要。

宋允儿，现在她也感觉到了心痛，但一切已经来不及……

“不要再提‘自杀’这两个字。”最后，他对她说：“你的自尊，不会允许你为一个并不爱你的男人自杀。”

话说完，他随即走进电梯。

宋允儿瞪著电梯门在她面前关上，眼泪不知不觉滑下脸颊……

他仍然是最了解她的男人。

而她，当她终于看清楚自己的爱情时，爱情却已经离开，再也不会回来。

※※※

利人隽赶到机场的时候，中午十二点前往东京的班机已经起飞。

他没有赶上飞机。

机场人来人往，他怔立在入关闸口前，没有办法移动脚步……

他不想放弃，仍在最后一刻，以超过时速一百二十的车速，飞车开到机场。

但是来不及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

若曦没有告诉他离开的时间，她坚持不再见面，她的决心比当初分手的时候强烈无数倍。

为什么他不在发现心痛的时候就觉悟？

为什么他没有用最积极的手段留住她？

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不顾一切挽留她？

为什么……

利人隽的表情痛苦。

路过的行人无不对他侧目，但是他已麻木。他失去知觉，只意识到痛苦，他没有办法移动脚步，没有办法离开机场，没有办法阻止已经发生的错误，没有办法让若曦回到他的身边……

直到三十分钟过去，他仍然站在原地，为不能挽回的错误痛苦。

然后，他像是突然被打醒，迅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一组熟悉的电话号码。“帮我订一张到日本东京的机票，越快越好！”他对助理下指令：“接著，清查东京所有饭店，找出一名从台湾到日本，名字拼音：ChuRuoShi的女子。听著，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找到人——”

他突然顿住，因为意识到一对目光正注视著自己……

若曦站在闸门前，她用迷惑的、凝重的、忧伤的眼神，深深地凝视著他。

利人隽握著话机的手慢慢放下。

以为是幻觉，他摒息，他不敢相信……

然后，他清醒过来，越过机场中央的人群，以百米的速度冲向站在闸口前的若曦——

他怕她转身，怕她进入闸门，怕她离开——

终于，他切切实实地，抱住了待在原地的若曦，感觉到了在自己怀中的温度，他激动得几乎要把她揉碎。

若曦愣在他怀中，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到机场，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抱住自己。

过了很久，他才稍微松开她。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今天要走？”他急切地问她。

她看著他，更加迷惑。

她不明白他眼中那矛盾的痛苦与喜悦，是为了什么？

“我们之间，”还未从错愕中回过神，她只能说：“已经没有关系了……”

“就算失去孩子，我们的关系永远也断不了！”他再一次紧紧抱住她，这拥抱牢固得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若曦错愕。

“我爱你，若曦，我爱你！”他说，低沉而且压抑的，就像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呐喊：“不要离开我，若曦，我不能失去你！”

若曦摒息。

她不能呼吸，不能思考，因为他的话，因为他的拥抱。

“我该死，太慢发现这个事实，太慢告诉你‘我爱你’，是我该死！”他喃喃诅咒自己。

若曦的眼泪已经掉下来……

原以为，从今而后她再也不会流泪，然而，原来她的眼泪还是没有流干……

原来，幸福也有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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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走进利家之前，连恩和贺承锐两个人还在斗嘴。

“累死人了！你这个家伙真的很麻烦，硬要拖著我去买满月礼，东逛西挑的，什么时候看过你像个女人？就这个时候最像了！”贺承锐故意刺激连恩。

连恩皱起眉头，瞪他一眼。“喂，是你硬跟去的，谁拖你去了！”

“要不是你懒得开车，我干嘛没事跟去啊？又不是我要买礼物。”

“你还敢说？难道我没帮你准备一份吗？”

“我的礼物，就是送给在我心目中既温柔又漂亮的若曦香吻一个，你剥夺了我‘选择’礼物的权利，还敢说什么帮我准备礼物？”

连恩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气。“你真不要脸！若曦是人隽哥的，你想吻若曦，不怕被人隽哥打死吗？”她不齿地痛骂他。

贺承锐嘻皮笑脸的，不当一回事。

连恩快被他无赖的模样气死。

两个人正在斗嘴的时候，利人隽已经从房间里走出来。

“人隽哥，刚才你都听见了，你听到贺承锐这个死人说什么话了！”连恩鼓著腮帮子骂他：“喂，姓贺的，像你这么不要脸的人，怎么还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啧啧啧，瞧瞧你这个女人的嘴巴多刻薄，什么死不死人的，”贺承锐逗她。“要是光听你说话，人家还以为你在骂老公，才会骂得这么顺口。”

“你——”

“虽然我喜欢比较温柔的女人，不过有时候想想，其实你这种女人也满不错的，虽然脾气很大，个性很粗暴，可是也不失为率直，总比有些女人，吃饭的时候像小猫一样吃个两、三口就说饱，而你吃一顿要两大碗白饭再加三大盘炒菜，你做人是比较真诚一点。再说夏天的时候，三天洗一次澡的习惯虽然不好，但勉强可以说是节俭，所以也算是一种美德，还有——”

“你够了没有？！”连恩大吼一声。

她简直快被他气炸了！

这个家伙把她的生活习惯，在她最崇拜的人隽哥面前全都抖出来，简直想把她活活气死！她真不知道自己前辈子欠这家伙多少，老天爷才会罚她每天让这个死家伙气一百遍。

“阿锐，你们进来吧，若曦在房里！”利人隽微笑。

这两个人显然是一对冤家，他帮哪一边大概都不太对。

“妈咪、妈咪……小锐同学来了！”若曦的大儿子，今年已经五岁的小泉，一看到贺承锐，就已经迈开两条小短脚，“咚咚咚”地先跑到房间里，跟若曦报马。

“喂，小泉同学，你好吗？”贺承锐一进房间就把小泉抱起来。

“小泉，你好啊！”连恩轻轻捏一把小泉的鼻子。

她一看到小泉就笑咪咪的，她喜欢孩子，小泉又长得像她崇拜的人隽哥，所以她每次看小泉这个小帅哥就心花怒放。

“喂喂喂，你这个老女人，不要乘机吃我们小泉同学的豆腐。”贺承锐故意说。

连恩恨得牙痒痒的，暗中伸手捏了贺承锐的大腿一把。

贺承锐大叫一声，连恩已经把小泉的耳朵捣住。

小泉看到“小锐同学”五官扭曲的表情，以为他在做鬼脸逗人，于是转头跟连恩一起哈哈大笑。

“小泉同学，你真没有爱心。”看到小泉都不站在自己这边，贺承锐只能喃喃抱怨。

这两人真好笑，几年来一直在斗嘴，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的喜事越来越近了。

“你们来之前，怎么不先打电话？吃过饭了吗？外面冷不冷？要不要先喝一杯姜茶，早上刘嫂煮了一壶，我记得炉子上还有。”若曦也笑得很开心，贺承锐跟小泉一样调皮，也只有连恩能治他。

“不要麻烦了，每次来你都嘘寒问暖的，好像我才是产妇。”连恩坐到床边，笑咪咪地说：“你现在要休息啊，如果先打电话，你就会等我们，这样会影响你休息的！”

若曦生下小泉之后，连恩第一次来看她，两人就已经尽释前嫌。

女人彼此为敌，通常是为了男人。

过去她不认为利人隽会爱上若曦，所以她用了很多心机与手段跟若曦竞争。但是当她明白，若曦是唯一能带给利人隽幸福的女人，她就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再竞争下去了，因为就算她花一辈子的时间去争夺、去破坏，也永远得不到利人隽的爱。

所以她开始强迫自己祝福……

一开始也许不是真心诚意的祝福，但与若曦相处之后，她慢慢发现若曦性格上的动人之处，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喜欢上若曦，也因此，她终于明白利人隽爱上若曦的原因。

“孩子都已经满月了，我也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月，躺得我腰酸背痛，还好昨天已经可以下床了。”

“噢，那人隽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连恩回头数落起利人隽：“做老婆的如果腰酸背痛，那么做老公的就应该赶紧帮忙捏一捏才对啊！”

利人隽还没回话，贺承锐就放下小泉跑上前去。“我来示范一下，老公跟老婆是不是就要像这样爱的捏捏——”

“唉哟！”贺承锐突然鸡猫子鬼叫起来，原来他被连恩更用力地拧了一把。

“捏你的头啦捏！”连恩脸都涨红了，气得痛捏他。“死贺承锐，你少乘机吃我的豆腐！”

大家都笑了，只有贺承锐苦著脸，最后自己也不好意思地咧开嘴傻笑。

“对了，伯母呢？今天怎么没见到伯母？”连恩问。

“虽然你们没打电话，可是我妈早料到你们今天会来，所以早上就叫刘嫂陪她出去买菜了。”若曦笑著说。

“真的吗？”连恩眼睛一亮。“今天伯母要亲自下厨吗？”她最爱吃张绍茵做的菜了。

“唉呀，瞧瞧，贪吃鬼的本性又露出来了。”贺承锐在旁边多嘴。

被连恩恶狠狠瞪一眼后，他马上缩回脖子，不敢再多说一句，免得他可怜的大腿又遭荼毒。

“对，”若曦笑不可抑。“我妈说今天要做十道菜，凑成十全十美。”

“那我不是有口福了？”连恩搓著手，想到朱妈妈的美食就忍不住笑呵呵的。

“啧啧啧，看这副馋相，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贺承锐！”连恩回头马上变脸，河东狮吼。

贺承锐连忙倒退五步远，自动闭嘴。

利人隽走到妻子身边，两人相视而笑，利人隽乘机俯首亲吻妻子的唇。

五年前在机场，如果不是若曦在搭机前一周把飞到东京的机票换成北海道，如果没有那两小时的时间差，如果她已经走进闸门，那么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不，不会不一样，利人隽知道，就算若曦走到天涯海角，他也会追到天涯海角，直到找到她为止。

※※※

中午前还有一名澳洲人瑞克，带了两名子女到利家吃饭，这是张绍茵刚交往六个月的“男朋友”。跟这名老外交往，让张绍茵觉得很自在，因为双方都已年过半百，对于感情另有一番见解，彼此不会给对方负担、压力和过多的责任，在一起只为相互陪伴，并且由于观念能沟通，彼此都觉得开心，这样就已经足够。让张绍茵最高兴也最感叹的是，对方事业有成，而且与前妻的小孩都已成人，双方来往没有利害条件，他更不会要求她老蚌生珠。

利人隽陪伴妻子，手上抱著出生刚满月的小女儿，妻子若曦牵著五岁的大儿子，夫妻俩笑容满面地从房间走出来。

若曦脸上那掩藏不住、甜蜜蜜的笑容，幸福洋溢，让人忍不住羡慕。

大伙儿在男女主人的殷勤招待下，一同走进饭厅，只见饭桌上不仅堆满了丰盛的菜色，还有一只热腾腾的大火锅，大伙儿全围在饭桌边吃饭，瑞克和他的两名子女也学中国人干杯敬酒，不亦乐乎，大家吃得酒足饭饱，宾主尽欢，张绍茵这个大厨的手艺，荣获在场每一个人的赞美。

饭后，所有人一起到楼上的游乐室里聊天休息，夜色渐深了，屋子里却还闹腾腾的，灯火明灿，大家都舍不得离开。

“真好，有一天我结婚了，一定也要像若曦这样幸福才行。”在这样的气氛下，连恩也动了结婚的念头。

“想要像若曦一样，那还不简单？”坐在一旁的贺承锐讪讪地搭话。

“怎么会简单啊？我要上哪儿，才能找到第二个像人隽哥这么好的男人啊？”连恩瞪他一眼。

贺承锐撇撇嘴。“啐，这有什么难的？只要你赶快嫁给我不就行了吗？”他喃喃道。

闻言，连恩的脸孔瞬间涨红。“你干嘛？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吗？”她故意凶巴巴问他。

“什么？谁在跟你求婚啊？你少臭美了！我是说，如果你没有人要的话，那我就委屈一点，娶你好了！”

连恩瞪大眼睛。“贺、承、锐，”她冲著他怒吼：“你说什么？！”

在连恩握著笔头追上去之前，贺承锐已经抱起笑呵呵的小泉跑得老远。

大家都笑得很开心，只有若曦坐在窗边，为这甜美的幸福沉默著，她安静地在心中祈祷著、感恩著……

她感恩这一切得来如此不易的幸福，发誓要用一生感念，永远珍惜。

夜深了，雨落下了，天气转凉了。

若曦微笑著转身想将窗户关上，但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那一抹站在巷口、朝著利家楼上仰望的、孤寂的身影。

若曦停在窗前。

那个仰望的脸庞并不陌生，若曦没有忘记那张面孔……

今生今世她都不可能忘记她。

“你在窗边做什么？怎么不跟大家一起聊天？”利人隽走过来，笑问爱妻。

若曦回头凝望丈夫，她沉默著，那一瞬间她是紧张的。

利人隽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关怀地望向妻子刚才凝望的方向。

在那一瞬间，也许他的视线曾经凝止过一秒钟，或许更少的时间……

下一秒钟，他已经关上窗，拉上窗帘，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改变。

若曦凝望他，然后开口想问他——

但在她开口前，利人隽已经拥住她，俯首深情地吻住妻子的唇。

这吻是如此地专注，如此地深切……

这吻已经传达了无限的深意。

知他者莫若若曦，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完全的明白……

也许他已经看见她，宋允儿；也或者他没有看见她。

然而，无论他有没有见到站在窗外的宋允儿，都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他爱她，他们彼此深爱，已经足够。

当窗前出现那个她想见到的人影时，宋允儿一度还有期盼……

但当他亲手将窗帘拉上，宋允儿连心中那最后一点如星火般渺小的期望，也已经跟随今夜的雨水，一起渗入地下，永远埋入地底。

终于，她转身缓慢地走了数步……

然后又回头。

她容许自己，再看那欢乐的屋子最后一眼。

因为明天早上，她就要搭机前往美国，永远不会再回到台湾了。

曾经有一度，幸福离她很近，但现在，她的爱情又回到原点，幸福并不曾真正的来临，她仍然在爱情中流浪……

流浪……

流浪……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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