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上)》

作者：郑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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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狗蚀月。

在占星师眼中，这叫异象。

阒黑的景阳宫墙内掠过一道黑影，后方追兵已来到墙外，一路紧迫盯人留意着地上浓稠的黑血，寻找黑衣男子的行踪。

“头儿，咱们还追下去吗？”其中一人问。

追兵中那带头的握紧拳头。“该死……”似乎拿不定主意。

“眼前就是景阳宫，再追下去恐怕不方便。”

带头的沉吟片刻，他显然也明白这层顾忌。

远处忽然传来几下夜鸮的咕叫声，屋檐上的黑影趁此机会跃进宫墙，黑衣男子的面孔在黝黑的夜幕下划出一道诡异的银光。

“要是惊动嫔妃，皇上必定得知。”那喽啰又道。

“好吧！”带头的老成，眉心一舒已经有了计较。“主子还在屋里等消息！那册子既没被盗走，那么就此作罢！即刻回禀主子去。”

“喳。”

一群人口里应着，身子却分毫不动。带头的使个眼色，众人在原地做踏步状，细微的脚步声，听来似有渐行渐远之势。

这是欺敌之术。

墙后的男人按兵不动，阴鸷的眉眼不见底的深沉，似早已料到对方会耍这一手把戏。

一群人踅片刻墙内依旧没有动静，那带头的忽然沉喝一声--

“上墙！”

一干追兵纷纷腾身上墙。追到此处尚无人迹，再蠢笨的也能猜到目标必定已越过这片宫墙！

杀手的任务就是除敌务尽，除非亲眼见尸首，否则绝不罢休！

墙后男人不再迟疑，他深沉的目光投向宫殿内最暗处的角落，锁定目标后带伤在暗夜月沉下腾空而起，飞檐走壁--

入夜后，心蝶摸黑掌灯，火折子还未打亮就听见她家格格道：“额娘已经歇下，今夜堂上不必掌灯了。”

皇十格格，若兰，她坐在一把香梨木椅上，对自己的贴身宫女心蝶道。

“可格格，您还未用膳呀！”摸着黑，心蝶回道。

今夜天生异象，月光全无，她完全无法判断格格人在屋内哪个方位。

“我不饿，你在我屋内掌灯就好。”若兰吩咐。

心蝶没再接腔。

她明白格格不在堂上掌灯，是为了省这壶月例灯油钱。“那么，格格，我把晚膳送到您屋里行吗？”她问，同时擦亮火折子后点亮油

灯，这才见到她的主子正从椅子上起身。

“也好。”若兰应道。

偌大的景阳宫内，这石静嫔的屋子共有三进大屋，后院一口水井，堂前右首是静嫔的屋子，左首一间厢房是若兰的睡房，睡房旁边另辟一间耳室是心蝶的屋子。

心蝶走在前头，主仆两人绕过穿堂到了若兰的睡房，心蝶将灯盏搁在屋内唯一一张小几上。

“看来要下雨了。”若兰望着漆黑的窗外轻叹。

说话时，她顺手从多宝格中取出一册话本，就着昏暗的灯光在案头翻开书本读起来。

心蝶见主子在这么晕沉的灯下读书，不禁皱起眉头。

灯芯上那把火苗明灭不定，只因这灯油用得缩减。皇上对格格母女俩从来没有赏赐，皇上对格格也没有安排，仿佛惩罚一般，不曾给主子该有的排场与用度，导致格格母女每月只能领得一点宫中月例银子过活。

在宫中不能使钱，公公们就不来照顾，因此她们生活用度时常紧缩，就连一注灯油也要酌量省用。

“格格，这灯油不亮，您快别读书了！每晚如此，眼睛要是给读坏就不好了！我说您就安心在屋里歇会儿，反正现下也该传晚膳了，我现在去给您取饭菜过来，您吃些好吗？”她劝道。

其实，主子以皇格格之尊，本不该与皇上的嫔妃共居一室，即使格格与静嫔娘娘是骨血至亲，共同居住一处仍有悖宫规廷仪。可纵然有万般不是，格格还是皇上的女儿，本该娇生贵养宫仆成群伺候，就算不然，养尊处优也是最基本的待遇，岂会沦落到这般拮据？

可她这个主子，实在跟别的主子不同。

她的主子虽是个富贵皇格格，可又不是一般的富贵皇格格。她这做贴身奴才的知道内情，却一点忙也帮不上，对主子只能心疼与不舍。

“格格，您吃饭吧？”主子半天不应，心蝶又问。

“好。”若兰漫应着，专注在书本上，目光须臾不离。

心蝶见主子将她的话置若罔闻，只能叹口气，无奈离去。

心蝶明白格格喜欢看书，时常盯著书本直到夜深，只要格格手上拿起书本旁人是劝也劝不动的。

油灯下一室萧索，若兰仍然自得其乐。

她喜欢读书，并且认为研读书本益于请教太傅夫子。她以为，从别人身上学得的见解与学问，绝对及不上经过自己脑袋戮力钻研、思考归纳后得到的智慧，来的深刻传神。

自然，教学亦有相长，不能全盘否认夫子们的学识见解，之所以只爱读书不爱听讲，可以说是她个人学习的乐趣罢了。

估量心蝶丫头这一去，一趟来回需费时一刻钟，若兰终于将书本暂且在案头搁下，漫步走到衣箱前掀开箱盖子，取出几件洁净的贴身小衣。

她预备利用这片刻时间沐浴净身，免得心蝶回来又继续啰嗦。

走到屏风后，她探手试过心蝶早先备下的热汤，见汤还是温的，她抬头对着浴盆旁的铜镜内端详。

习惯性地，她伸手轻轻抚摩脸庞，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里那个脸蛋红润、秀发乌黑如云的可人儿。模糊的铜镜隐约看不仔细，可依稀瞧

出那镜中人儿面目姣美白皙，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水漾水灵，弯弯的柳眉清秀黛玉，直挺的鼻梁丰美贵气，樱桃檀口粉嫩润泽，模样儿活脱脱是个水灵灵的美人儿……

可讽刺的是，这“美人儿”的眼窝旁，竟平白添了一小点黑色的炭星！

这色黑如墨的炭星烙痕，是自从她懂事以来便已经烙在脸上的。

这烙痕自小跟着她长大，若兰已忘了烙痕是怎么来的，她也曾经努力搜索，希望能从幼时的记忆中找出原因，可那湮逝的回忆却一无所

得，因此她始终想不起来这烙痕究竟是怎么来的。

她只听过宫人们传说，当年她出生时，景阳宫内突然发起一场无名大火，当时额娘在仓皇下虽然抱着她逃出景阳宫，可当时炕炉上一颗火星子突然爆裂喷射到她的眼窝旁，虽然庆幸没有弄瞎她的眼，却从此在她的眼窝旁边烙下了一点墨色的炭星子。

淡下眼，若兰转身走进屏风后。

这枚小小的炭星不足以妨碍若兰出色的美貌，虽然宫中嫔妃们的太监与宫女私下时常嘲弄她，可若兰从不以脸上这特征为耻。

而若兰明白，皇阿玛对母女两人的疏离，有其他原因。

额娘是皇阿玛从江南带回的美丽汉女子，她不仅美丽娇媚，而且性情刚烈。在皇帝宠爱最炽的时候还能忍受她似火的性情，但当浓情因时间而逐渐转为淡薄后，额娘仍然埋怨皇帝不够专一的宠爱，刚烈的性格让她不时对皇帝冷脸相待，进而以坦率的言词触怒皇帝--这才是导致皇阿玛摒弃她们母女最主要的原因。

试问，拥有全天下至美的皇帝，如何能原谅一名自绝于皇帝的汉妃？

隔着丝绢屏风，幽微的烛光下，若兰自己预备着净身的衣物与水瓢儿。

宫内事事物物，她一贯云淡风轻。

男人薄幸的故事，单是书上记载的自古以来就繁不胜数。若兰早已明白女人不只为男人而活，她虽劝不了心事重重的额娘，自己却深深铭记在心。

若兰慢慢脱下繁复的衣裳，在宫中她一向自己料理自己的事，从不劳驾宫人。因为事实上除了心蝶以外，她身边也实在没有其他宫人可供驱使。

虽生在皇家，若兰却没有一般皇家人恃宠而骄的权利--因为她的皇阿玛从不曾来看过她！

皇阿玛没来见过她，她也不曾被召往觐见，自然，她在奴才眼中便是一名该被冷落的“主子”。宫中一班精于察言观色的奴才，察知皇帝的心意，对于她这个有名无实的皇格格当然从来不曾殷勤奉承过。

加以皇上励行宫中人事简约，她这被冷落的主子，除了心蝶外就没有其他宫女伺候。

她是一名被皇上遗忘在深宫内的皇女。

然而对若兰而言，这样的冷落从来不曾困扰过她。

在这冷酷无情的宫廷中，她甚至暗自庆幸，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比起其他皇兄姐与皇弟妹们，她是绝对独立的。

因为她能自行料理起居，不比其他诸皇子皇女，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离开宫中就成废人。

若兰不仅能照顾自己，甚至连静嫔妃日常生活起居，也由她一手打理。例如静嫔早起要用的洗脸水与衣物鞋袜，以及传膳的碗筷，全部都由若兰预备包办，多年来从不假手他人。若兰并且习得一手精巧的女红，无论额娘、心蝶以及自己的衣物，衣上的绣品与针线裁缝，皆出自她的巧手。

在宫中，她没让自己骄养成一名废物。至少就这一点看来，她感激皇阿玛赐给她的冷淡。

只是，这冷淡倘若不包括额娘，她会加倍感谢。

陪伴着额娘住在景阳宫内，她几乎足不出户。虽然独自度过这许多寂静冷清的夜晚，可比起额娘这辈子承受的孤独与冷落，她知道自己的寂寞根本不算什么。也因为见到皇阿额与额娘之间的关系如此，她渐渐明白男女之间，没有绝对的公平与平等。君不见，天下圣贤书全是写给男人读的，太傅夫子学究们，所讲习的经国大事只是男人的事，甚至连孔夫子还都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吗？

脱下的衣物折叠妥当后，若兰盘起长发握成一绺松髻，然后踏进冒着蒸汽的木头浴桶内，直至温热的浴汤完全包裹住她的身子，她合上双眸，嘴角透出笑意。

透过绢屏，摇曳的烛光幻化成一轮醉人的光晕，在氤氲热气中，她感到全身放松，庆幸此生不会有哪个男人能对自己说：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在这人多口杂的宫院中，她内敛、低调、自行料理生活琐事只求不引起皇阿玛的注意，因为她早已笃定心志……

今生不嫁。

“喀。”

轻微声响引起若兰的注意，她张开双眼，略感疑惑。

“心蝶？”

屏风外没有声响，紧接着烛火突然熄灭。

一片漆黑中，若兰拉过桶子边的浴巾，正打算从浴桶内站起来，一道黑影忽然掠过眼前，在她来不及反应前就扣住她的手腕--

若兰倒抽口气，两只手热辣辣地吃痛着，同时间她的口鼻被一只铁片般的大掌掩住！

当下这刻，她几乎认定自己就要窒息了！

“听话，就不会要你的命。”这声音低沉而且危险，就贴着若兰耳边发出警告。

那擒住她的，竟然是个男人！

男人不可能进得了后宫，除非是皇上。

而这一刻，若兰知道她已经遇上了“不可能”的麻烦！

若兰全身发冷，她没忘记自己此刻正在入浴，男子威胁的话没让她恐惧，却让她心寒。她僵凝着不动，聪明地暂且不与其对抗。由于口鼻被密实地紧紧掩住，片刻后若兰渐渐喘不过气来，男人似乎察觉了才略微松手。

若兰才刚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屏风外房门被打开的声音，男人的大掌立刻将她的口鼻再次掩住。

“格格，你在里头吗？”心蝶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我方才明明点上灯了啊！里头怎么这么暗呀……”

不一会儿，传来擦亮火折子的声音，随后灯油已经被重新点上--

这一刻，若兰简直羞恼至极。

男人与她一样，瞬间屏息。

那微不足道的烛光，堪堪足以暴露她不着片缕的身子。

男人大剌剌的目光毫不避嫌，他似乎惊讶于这名受挟持的女子，如此年轻以及美丽的容貌。

他并且臆测着这名曲线曼妙的女子，既然居于景阳宫内必是皇帝的嫔妃。毫无疑问，这名皇帝的女人拥有能魅惑君王的曼妙身材。

面罩下，男人撇起嘴，灼热的大掌刻意擦过年轻女子白皙的手臂，男人强壮的肌肉因为缓慢有力的移动而贲起。

当两人肌肤相触那一霎间，若兰感到深刻的惊骇与羞辱！

这许多年来她习得的平静，此时此刻竟然完全无法发挥作用！她难以控制自己内心强烈的惊惧与怒意，男人那张戴了面具的脸孔上，唯一一对露出的眼睛仿佛闪过一丝笑意--男人暧昧的笑意加深了若兰的羞耻！

“格格？您正在净身吗？”

心蝶的声音将两人间微妙、令人窒息的氛围拉回现实。

而随着心蝶的一声“格格”，若兰感到男人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一只黝黑的大手忽然移至她的胁下，紧贴着若兰的肌肤。

“放聪明点，回答。”贴着女人耳边，男人以几乎不闻的耳语嘶声下令。

若兰全身僵硬。“我……我在屏风后。”她间接回答心蝶的问题，干涩的声音是嘶哑的。

心蝶不疑有他，接下问道：“刚才我不是已经掌灯了？怎么这会儿屋子里头又黑漆漆的？”

见若兰默然不答，男人挟持着她，加重手劲以示威胁--

当下若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往脑门上冲，这恶徒踰越的分际，已造成了她一辈子的奇耻大辱！

“一定是刚才风大……把烛火给吹熄了。”她喉头紧涩，坚强地答话。

“那么，晚膳我就搁在案头上，一会儿您出浴就能用膳了。”说完话后心蝶转身离去，不忘带上房门。

心蝶离开后这恶徒却没有即刻松手，若兰不得不苦涩地请求：“请让我起来穿件衣裳。”

男人沉默。

而这“沉默”时光长得几乎令若兰死去。

终于，他撂了开手。

如蒙大赦，若兰才刚刚急忙披上单衣，那狂徒却再次抓住她的双腕，强迫怀中猎物跟随他一道回到房中后，才突然松手--

一时间若兰因为站立不稳，而跌至床边。

男人袖手旁观若兰的狼狈。“上床。”并且嘶哑地下令。

“上床”这两个字终于引起若兰的恐惧。她僵在床边，错愕地与“他”四目对峙。

烛光下，只见男人的脸上覆着一只奇异的面具，那面具十分精巧，油灯射出的光线虽然微弱，面具上却反射着刺眼的银光。那面具看起

来十分柔软、伏贴着脸孔，面具上有两个黑洞，射出男人冷星般的眸光。

两人僵凝了片刻。

“上床。床上的被褥，你爱怎么包裹都成。”男人命令，声调嘶哑低沉。

这话点醒了若兰！

回过神后她迅速上床，钻至被褥下密密实实地包裹住自己--

然后怀着恨意，瞪视眼前这名与自己共处一室的狂徒。

这个男人毁了她的清白！

匆促间发生了一切，此时此刻若兰唯一感受到的只有汹涌奇+shu$网收集整理而至、无边无际的羞耻与肮脏。

稍事平静下来后，她忽然想起床头柜内藏有一把剪子，那是她平日做衣裳时拿来裁布的利剪。若兰悄悄摸索着床头，直至冰凉的指尖终于触摸到那只收藏针线剪子的木头箱笼……

男人没有停在屏风前，他迈开步伐一步步走近床沿。

不洁的念头，像条毒蛇般盘踞着若兰的心窝……

她暗下决心，倘若他敢近身，她会拿起剪子与他同归于尽！

瞪着男人一步步接近，若兰全身绷紧。她悄悄掀开箱盖摸出里头的剪子，然后牢牢揣在怀中。

屋外冷风飒飒，这屋子不大，没走几步路男人已经走到若兰身边。

她缩到床角，由于男人背着灯光站在床前，以致她看不清楚他眸中的眼色……

突然，男人腾身一跃上了床！

同时间，若兰举起手上的利器猛地刺向对方--

“呃！”

然而须臾间，若兰握在手上的武器与右手被紧扣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愚蠢。”男人冷嗤一声。

下一刻他将若兰从紧裹的被筒中拉起--

然而猎物脸上没有惊惧的神色，只有冰漠般胜利的艳笑……

男人心口一寒。

同时间藏在若兰另一只手里的细针，已经刺到男人的胁下--匆促间他反手掐住她纤细的手腕，失控的力道几乎掐碎她--

他简直不敢相信，凭一根绣花针、再加上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然差点得手伤了他！

“该死的。”他眯起眼，似诅咒又像喃喃自语。

一名闺阁弱质不该有这样的胆量！

男人冷酷的眼底猝然点起两把灼光，瞪着身下的女人，一时间却只是捏住她的手骨未有进一步动作……

若兰脸色虽然苍白，眼底却毫无惧意。

看透她宁为玉碎的决心，他不怒反笑。“看来，我得让你明白，你到底有多愚蠢。”

若兰不必低头，就能感受到一股凉意直抵着自己的心窝--那把原要置敌于非命的剪子，此刻刃口已经转而抵向她自己。

“现在就杀了我，要不，我一定会杀了你。”瞪着恶徒，她一字一句冷淡地道，平静的神色没有一丝惊惧。

“想死？那容易的很。”他粗嗄地低笑。

那沙哑的笑声让若兰不安。

突然间，天狗蚀月的奇观褪去，月光乍然亮起。男人脸孔上的软皮面具，在射入屋内的月光下反映出诡异的银光……

冰冷的刀锋滑过她的胸口，沿着若兰白皙的肌肤划着圈圈。“只可惜，这等上品的羊脂白玉就要染血了。”男人低哑地嘶笑。

男子的戏弄，像恶意要挑起她的羞惭。

若兰面无表情地，执意瞪着这名可恨的狂徒。她在心中对自己发誓，只要有机会，这番耻辱她一定要讨回。

面具下，男人挑起眉眼。

她的冷静与勇气，出乎他的意料。

“有趣。”男人低笑。

伴随着低沉的笑声，他手臂一震，那把抵在她胸口上的利剪忽然甩脱，直射往对面的房门上。若兰发现自己手腕松动，立即扯住一床被褥奔下床，摆脱被钳制的命运。

僵立在房内一角，若兰忽然感到被褥上有一股黏稠的湿意，在毫无心理准备下，她赫然见到被褥上竟然染了一大片血渍！错愕的她直到此刻才注意到，男人的上臂有一道又深又长的血口还不断渗出血丝。

若兰从来没见过这么狰狞可怖的伤口。

忍住欲恶的冲动，她毫不犹豫地转身从衣箱内取出一尺白绫，然后裹着被单，走向那名可恨的恶徒。

那一尺白绫是年前太监配发的宫例体己，若兰原想留下给额娘做小衣用的，然而现在她没有丝毫犹豫，便将白绫缠上男人粗壮的手臂，无言地动手包扎着那道几乎见骨的伤口。

男人挑起眉，无言地忍受若兰粗陋的包扎技术。“你该恨我，为何要救我？”沉默半晌，他终于开口。

若兰垂着脸，月光下她白皙秀净的脸蛋上，倒映着两排轻羽般的眼睫阴影，红玉一般柔润的朱唇低柔地掀动：“如果我的敌人性命垂危，却非命丧于我的手下，那么我会先救人，然后再杀人。”她用力扯紧白绫。

只见一道血水渗出绫布，男人却像毫无痛觉般面无表情。片刻后，他冷峻的眼色透出笑痕……

“我欠你一条命。”他沉声道。

不知为何，那低沉的语调，让若兰感到挟着一丝戏谑。

“永远别再出现。”她面无表情地警告。

否则，她会要回这条命。

“就这样放过我？我怕你会后悔。”他清楚地看见，她眼中的恨意。

她是该杀了他。但冷静下来后，若兰想到了她的额娘。额娘与皇阿玛的关系已冷淡如冰，额娘的屋内不能再有不祥变故，否则她们母女俩势必会被拆散，而额娘可能就此被打入万劫不复的冷宫。

但若兰还来不及后悔，男人突然上前扣住她的双腕、并且捂住她的嘴，将她拉到床帐后--

若兰瞪大双眼，透过窗棂望向屋外逐渐清朗的月色，隐约可见纸窗上倒映了数条黑影，片刻后窗纸“窸窣”微响，若兰亲眼看见窗角被屋外一道黑影搓指拧破一个小洞，瞧那黑影的动作，似正在往屋内窥探。

亲眼见到如此，只让人感到难以置信。

这几道黑影倘若是刺客，夜半潜入深宫，宫中禁卫不该毫无知觉，宫内早该掀起一阵呼喝嚣嚷，此时势必已乱做一团。

可这一刻，宫内却平静的接近诡异。

若兰神思一凛，领悟到在这宫禁森严的紫禁大内，一班黑衣夜行者居然能于暗地里潜行自如，宫中的守卫安全实在堪虑。

忽然间，若兰感到双腕上的钳制松开了，眼前划过一道银光--

男人突然破窗而出，在明亮、毫无遮掩的月光下，昂藏立于中庭。

数道黑影迅速围上，将男人包围在圆圈中心点。只见男人臂上带着伤，背着双手，仗剑而立。

“想找死？！”围住男子的黑衣人叫嚣。

男人仍旧站立不动，银色的面具随着月光闪动着诡异的光晕，直到敌人逼近眼前--

窗外正上演着一场剑拔弩张的刀光剑影。

若兰知道男人受了伤，却不明白他为何要破窗而出，自投罗网。

入夜月色更炽，大地犹如洒上一片银白雪花，耀目的光芒反射在男人的面具上，在数十名黑衣人的包围下他跃上宫墙后失去踪影，那数十人紧接着纷纷追赶而去……

夜，再度回复寂静。

若兰瞪着月色凄然的京城高墙，银白色的月华在她眼前摇晃，今夜就像一场恶梦，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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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北京城最著名的富贵酒肆，向来是京城公子哥儿们狎妓玩乐的场所之一，想当然这“妓”可不是一般的“妓”，能让这些贵公子们送下东道，来到这富贵酒肆的妓女们可是个个大有来头，所以不在“烟花院”、“怡红楼”里玩乐，却要在这所远近驰名的富贵酒肆里头，与富贵金主们一同卖弄诗文书画，聆琴睹棋。

可近来，京城公子们都听说，富贵酒肆推出了一道“新菜色”，这菜色就叫“美人香”，单瞧菜名就能猜出有点文章，最特别的是这道菜不入您口，要的是让来到酒肆里这些见多识广、见怪不怪的富贵公子们，个个大开眼界。

很快的，这新玩意儿在衣冠子弟间时兴起来，纷纷租赁富贵酒肆内昂贵无比的包厢，闭门醉心聆赏这道外来的“洋人菜”--

您道这玩意儿是什么？其实只是数名美女，在众公子眼前跳舞罢了！

可这醉翁之意，自然不在舞娘的舞蹈技艺如何，而是在这名翩翩起舞的美丽佳人的“身子”上！试想想，倘若美人舞动曼妙胴体时，能少那中间一截布料，多一丝若隐若现，再加上那曼妙的胴体尽情舞动、不同于本国舞娘婉约似水的撩人丰采--那么这玩意儿能在京城里时兴起来，就是肯定的了！

原来，这舞娘还有个特别的名词，就叫肚皮舞娘。

瞧瞧舞娘们身上那少到几乎无遮的衣料，舞动时撩人的模样儿，直把这些京城贵公子们看得如痴如醉、色令智昏，连妓院里相好的小娘们都搁下了，专上这富贵酒肆来，就点这道“美人香”。

这夜，酒肆里如往常般来往宾客络绎不绝，众人酒酣耳热之余，免不了来场余兴节目。

“爵爷，这个舞娘可不同，她是咱们中原女子，自小跟着鄂图曼舞娘学舞，论容貌与舞技都是最拔尖儿的！”说话的正是富贵酒肆里的大当家。

这位大当家卑躬屈膝，附耳在一名衣冠齐楚的男人身边陪着笑脸道。

可想而知，能让酒肆大当家亲自出马侍候着，这位肯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只见那名被称做“爵爷”的男子，迳自伸长猿臂拿起桌上的银杯，对于大当家并未多加理睬，举手投足间有一股慑人气势。

一旁随从道：“既是最好的，就叫上来瞧瞧！”

大当家一得令，连忙调头吩咐底下人。

片刻间鼓乐响起，众乐师弹琴鼓瑟自后厢而出，鼓乐弹奏正热，只见一名身段婀娜曼妙的女郎，自房后踏着舞步出现，半张薄纱半遮面，身上半截小蛮腰儿随着靡靡的异国乐音扭动着……

在这一等厢房内，众人皆看得目瞪口呆，只差没口角流涎。

只有那位众星拱月的爵爷，美女当前无动于衷，只有那双灼灼深目紧盯着舞娘半覆面纱的娇颜。

见爵爷没有表示，大当家暗地里朝舞娘使个眼色，那舞娘会意，于是更加卖力扭着白皙滑腻的肚皮往爵爷的坐位舞过去，同时缓缓揭下脸上的面纱……

霎时间众人倒抽一口气，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这舞娘的姿色堪称绝代，眉眼间妖娆狐丽的媚劲儿，只怕连柳下惠再世也要按捺不住。

一曲鼓乐舞毕，舞娘堪堪停在那正主儿的跟前，忽地一声朝地上跪将下去，这姿态似乎是预先设计的，只见那绝色舞娘胸前春光若隐若现，着实引人遐思。

“凌爵爷……”那舞娘低垂着螓首，在正主儿跟前媚声呢喃。

只这个“凌”字，已经透出玄机。

俗话说得好：举凡风月女子媚眼儿一抛，正主儿是谁立见分晓！眼下此时，正是这番情景！

一时满屋子鸦雀无声，众人数十双眼珠全往凌爵爷身上瞧，只见发起这桌酒席的主子鹰般的目光，渐渐打量起舞娘丰腴滑润的身段。

“主子，给奴家打个赏吧！”那绝色舞娘跪在地上娇呢，莺声燕语醉人心脾。

爵爷英俊的容貌、强壮的体魄，就连她这长袖擅舞的欢场女子，也情不自禁脸红心悸不止！

也不能怪她，因为全北京城里未出嫁的女人都知道，当今皇上最宠爱的策凌爵爷骁勇擅战，他最大的功勋便是为皇帝远征噶尔丹取得胜战。更遑论爵爷尊贵的出身，他可是皇太后最疼爱的内侄孙，全北京城里最具有影响力的异姓贵族！

“你叫什么名字？”正主儿凌爵爷终于露点声色，他低沉富磁性的嗓音粗嗄地问起舞娘的名字。

“奴家名唤玉奴。”舞娘回道，朝爵爷绽开一朵媚笑如花。

“玉奴？”策凌挑起眉，粗柔的声调挟着温存的调情。“你要的不会是赏钱。凭你的姿色，千百两银子捧到眼前也绝不稀罕。”

玉奴一听见爵爷说这番话，便知道有玄机。

她喜不自胜，深吸口气挺起半片酥胸、大著胆子，拿那双水荡狐媚的眸子直瞅着爵爷，低声娇呢：“爷们给什么，玉奴便受着。”

“那么，我就给你一个典出赎身的机会，你肯么？”策凌沉声问。

大当家的一听，脸上立即变了色！

原本他只想讨好这位名满京城的皇族贵胄，岂料这下可赔了夫人！

这玉奴可是他酒肆里的摇钱树，这阵子京城里风流子弟们跟着瞎热和，玉奴已不止替他攒了万两银子！

可这会儿富贵酒肆的大金主--策凌爵爷若当真开口要赎出玉奴，他可绝对不敢道个“不”字！虽说爵爷若想赎玉奴，可以料想金银缠头绝不会少，但玉奴这一走富贵酒肆可就会有好一阵子图不到热闹了！

“禀爵爷，这玉奴不是酒肆里的人，咱们富贵酒肆只管客往迎来、吃酒打尖，玉奴赎身这事儿，富贵酒肆怕不能做主呀！”大当家的诚惶诚恐地开口，巴望着能留得住人。

大当家这话藏什么玄机，众人皆心知肚明。

不过，他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策凌爵爷想干的事儿，还有他置喙的余地吗？

果不其然，大当家的话爵爷置若罔闻。“那么，你自己也做不了主？”策凌只对玉奴道，等待意料中的答案。

“爵爷，大当家的做不了主，玉奴自个儿做不了主，可有那高阳艺苑的苑主做得了主。玉奴的卖身契，就在苑主手上握着。”玉奴道。

这话儿摆明了，只要找那高阳艺苑的苑主便能成事，玉奴心上早已自己做了主答应赎身。

“那么就跳支拿手的舞，让我知道你的价值。”执起玉樽，策凌一饮而尽，随即虎踞卧榻上，悠闲地等待着这即将成为他战利品的女人，将如何使出浑身解数讨好未来的主子。

玉奴媚眼儿一勾，随即扭动起如水蛇般灵动的腰肢，丰姿旖旎地自地上匍匐而起。当真是：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玉奴柔媚讨好的肢体语言，充分让她的买主知道，她将会是个最顺从、最听话的女奴。

至于赎身一事，自然不必凌爵爷亲自出手，他身边的随从自会将玉奴赎身之事办妥。

但众人心中不解的是--凌爵爷从未替任何一名风月女子赎过身，即便与凌爵爷相厚，往来殷切的潇湘院花魁，也不曾得到凌爵爷这般与众不同的厚爱。

虽说玉奴风华绝代，如今爵爷为这仅一面之缘的舞娘赎身，难免引人揣测！

席间只有一名坐在角落、始终笑而不语的俊俏男子，知道策凌的心思--

乔装成豪门公子的多罗贝勒莫洛，是策凌爵爷的莫逆之交，他当然最了解策凌的心思。

这名唤玉奴的肚皮舞娘，虽然美艳绝伦、身段婀娜曼妙，但比起顺亲王府的大格格颐静--

肚皮舞娘玉奴不过是个容貌神似，却气质悬殊的替代品。

说起顺亲王府的大格格颐静，她出身豪门贵族世家，即使不论出身家世单说容貌，不仅美艳无伦、尚足以倾国倾城。贵族间甚至传闻，颐静格格还精通琴棋诗书画，是个才女中的才女！

近两年来，北京城里的风流子弟间耳语传说，谁要能得到颐静格格的青睐，那可比得到皇上的封赏还要有价值！

可按理说，一名养在深闺的贵族闺女，就算容貌才华再惊人，也仅止家院内的婢仆得见，外人岂能知情？原来颐静格格之所以艳名远播，皆起因于两年前三伯老胡同办的那场热闹灯会。

那年京城商贾在满正黄旗三伯老胡同一带集资募灯，为皇太子的生母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热热闹闹地办了场盛大的花灯荐福会。想当然尔，这是皇太子党人为巴结主子而费尽心思变出的花样。

碰巧顺亲王承僖与皇太子胤礽往来甚厚，当他得知三伯老胡同有这场花灯盛会自然要锦上添花，正月十五日晚间连忙携了一家男女老少以及成群婢仆，前往凑合热闹。

说起皇太子党人，其中多半是富室豪门与朝中权贵，举朝内外稍有点见识者，无不视皇太子党人为竞相攀缘巴结逢迎的对象，加以其他布衣平民，也想一睹豪门巨室的风采，于是造就这场花灯会热闹非凡、万民同贺的气势！当晚城中无论富贵贫贱，有一大半的人都挤到了三伯老胡同。

这晚颐静格格乘了一顶轻轿，跟随她的阿玛前往欣赏花灯，岂料才踏出轿门刚一露面，她闭月羞花的美艳容貌当即惊艳了全场！

冥冥中老天爷也圆满众人所愿，自那夜花灯会后，顺亲王承僖出外参加宴席或拜会朝中权贵时，颐静格格常伴随她的阿玛一同出现在公

开场合。从此举凡颐静格格的一切，便成为京城内富贵子弟们热衷的话题。

至于策凌，与颐静格格初次交会，早在两年前花灯会之前。于康熙三十七年大封固山贝子与多罗贝勒那时，策凌在庆贺皇八子胤，受封为多罗贝勒的满汉大宴上，头一回见到刚满十六足岁、花样年华的颐静。

自然，那年她才一露脸同样艳惊全座。只不过这回惊鸿一瞥，仍然稚气未脱的少女颐静，当然比不上两年前已满十八足岁的她，然而那绰约的风姿仍然倾倒了全场，也足以令人印象深刻。

之后数年过去，刚巧于一个月前，皇太后邀集各府格格郡主，前往御花园内的万春亭赏梅，这场赏梅宴，皇太后当然不会独漏她最宠爱的内侄孙策凌。

万春亭内，各府佳丽与花争妍，她们岂料到皇太后竟然别有心思？事实上，皇太后举办这场赏梅宴，其实完全是为了策凌！

策凌爵爷。他是成吉思汗的后裔，母系身上还流着博尔济吉特氏高贵的血统，是当今皇太后的内侄孙。他三岁入内廷摄入中宫教养，与诸皇子共习于宫中太傅、翰林，十九岁那年，当今皇帝便授他为“谨谦合番”，官拜正一品世袭子爵。

皇太后为了自己的内侄孙，早在留意适合的爵爷夫人人选。

可虽说皇太后办赏梅宴的目的只为策凌，却也同时邀集了莫洛贝勒与几位亲王府的贝勒爷。以免聪明过人的策凌爵爷揭穿她老人家的心机，找到借口托辞不来，枉费她苦心安排的这场相亲宴。

而颐静格格，身为顺亲王府的大格格，她当然在受邀出席的名单上。

然而皇太后并不欣赏承僖的女儿。

京城里那些纨裤子弟们的闲言闲语，早由太监公公们的口中，传进她老人家的耳朵里。

纵然颐静格格生来貌美、惹得京畿公子们议论纷纷不是她的错，承僖时常携女出游也不算是大过，但皇太后保守的心里却始终认定--喜欢抛头露面的女子，绝非男人的良配。

于是在这场赏梅宴--实则为相亲宴中，颐静格格在皇太后的秀女名单上，只不过是个被礼貌邀请、注定无法成为主角的陪衬角色。

可心高气傲的颐静格格，却未察觉皇太后的心思。赏梅宴上，她以艳丽的姿色压倒群芳！当日颐静在出席这场宴席的众多王侯名媛眼中，看到许多仰慕与嫉妒的目光。显然，颐静格格的确是宴席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朵名花。

如果这场宴席不为特殊原因，颐静的美艳在其他名门淑媛眼中，确实刺目的碍眼！然而这日受邀前来参宴的名门淑女，与宴前早已被暗示告知，皇太后举办这场赏梅宴最主要的目的。

赏梅宴上各府娇贵名媛皆被皇太后一一点名--只除了颐静格格与她那同父异母、顺亲王府包衣奴才所生的姐妹珊瑚，不在唱名之列。

也许是主事公公的疏失，更可能是皇太后的主意--颐静与珊瑚虽受邀参加宴席，却因为颐静格格的名声与珊瑚格格的出身，两人因此不在皇太后她老人家点校的名单上。就因为这样，各府名媛虽嫉妒颐静的美艳与珊瑚温婉的气质，内心却又感觉到一股发酸的快感与得意。

然而，这名不被皇太后所认同的“名媛”，颐静格格，在这场赏梅宴里，却牢牢的锁住了策凌的目光。

而颐静呢？她从小就被捧在掌心里宠溺，在众人的赞叹中成长，她不但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美丽，而且骄傲自负--当然，这些负面性格只有她自己最清楚。身为一名美女与名媛，即使自负骄傲，她表露在外让众人仰慕的面貌，绝对是羞涩婉约而且温柔得体的。

当颐静接触那对灼热的眸光，她当然明白策凌爵爷凝望自己的眼神，代表着什么样的含意！

然而皇太后并未点唱她的名字！

她可管不着珊瑚有没有被唱名，可皇太后居然堂而皇之地忽略她，让她当众丢人，这教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的颐静，一口气如何吞得下去？！

于是在所有的女人皆围绕着皇太后巴结逢迎之际，只有她高高仰着颈子，孤傲地远避至园内一棵大树下，嘲弄地冷视着那一群只知谄媚权贵的庸脂俗粉。

“既然来了，不去讨皇太后欢心，岂非有虚此行？”

“爵爷？”颐静转过身，看到高大强壮的策凌，她饱满艳红的双唇微微张成一圈诱惑的圆。不知何时，爵爷竟然来到她身后。“有几位格格、郡主侍候左右，我怕皇太后没时间注意到我。”她眯起眼，意有所指。

“我以为，美丽的女人不会如此愤世嫉俗。”他咧开嘴，灼亮的双眸紧盯着眼前娇艳动人的女子。

听到策凌开口称赞自己的美丽，更加深颐静的自负。

一股兴奋的快感滑过她的胸口，这感觉让她觉得刺激极了。“爵爷言重了！”她故做诧异状，眨着妩媚的双眸无辜地道：“颐静生在公侯世家，幼禀庭训，从小阿玛便以“知进退、慎言行“六字谆谆告诫，颐静不敢有一日忘却阿玛的话。之所以不敢趋附上前讨皇太后她老人家的欢心，实在因为颐静自知比不上各府众家姐妹们老成练达的缘故。”她慢柔细语地道。对付像策凌这样霸气十足的男人，她知道一定得放下身段，表现得像个名门闺秀。

莫洛贝勒虽然俊俏过人，几位亲王府的贝勒也英俊过人……

然而在颐静眼中，他们全都比不上眼前的策凌爵爷！

他低沉的声音，英俊的脸孔，强壮、充满力量的魁梧身材--每一样都足以使她的心跳加速！

而最让颐静意乱情迷的，是策凌爵爷那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魔魅深眸！那阴鸷忧郁的眼神，能让任何真正的女人打从心底产生征服的欲望！

策凌挑起眉。“颐静格格，你实在教人吃惊。”他低笑，深深凝视她艳丽的脸蛋。

“吃惊？策凌爵爷，您的话真奇特。”她温婉地一笑，随即故做不安地瞥视左右，似怕被人见到两人独自在树下私会交谈。“不过，虽然您是这么特别又有趣的人，可颐静实在不能同爵爷继续聊下去了。”她故意道。

话才说完，她便佯装羞涩地垂下颈子，转身想走。

果不其然，策凌如颐静所料立刻挡住她的去路。非但如此，他甚至捉住她的手肘，半强迫她留下。

“格格，请原谅我失礼，”策凌富含男性的磁音急促低嗄地问：“不过在你离开前，我想知道你是否已经许亲？”

颐静倒抽一口气。“爵爷，您真的太失礼了！”她挣脱他，一双精心描绘过的勾魂双眸睁得大大的，惊讶溢于言表仿佛当真受到惊吓。

策凌进一步将颐静压在那棵大树干上，嗄声问：“我承认言语唐突了格格！不过我确实非常想知道答案，希望格格成全我的心愿。”

她张大了嘴喘着气，眯起媚眼审度近在咫尺的英俊男人。

颐静虽不说话，双峰却不断起伏着，有意无意地贴向策凌浑厚的胸膛。这若有似无的暧昧，助长了两人间某种微妙的感应，下一刻策凌的唇已压向颐静--

“不！”颐静在第一时间推开男人。

当然，若非策凌松手，凭她的力气根本不可能推得开强壮的策凌。只因策凌想得到的不仅止是颐静的身体，所以才肯放手，不想过度惊吓到她。

“爵爷……您太过分了！”她的声音颤抖，听起来好像已经饱受惊吓。“今天的事……今天的事，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可往后我再也不要见到您了！”

话才说完，颐静双手压著“惊吓”的心口，在爵爷渴望的眼神下转身快步跑离树下。

若兰一连高烧数日，清醒后那夜所发生过的一切，在她的记忆中就如同一场不真实的恶梦。

她真的只是做了一场怪异的梦魇吗？

一切了无痕迹，醒来后她询问心蝶，是否看见一群黑衣人在宫墙上飞檐走壁？然而她的疑问却被心蝶一一否定。

半个月过后，这日一清早，若兰如往常天未亮就起床，自行盥洗、梳妆后，亲自走到后园井边打水，然后提着一桶清水到额娘石静嫔的屋里，待额娘下床后，就有干净的清水盥洗。她亲自侍奉母亲，十数年如一日。

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偶尔回想起那夜受辱一事外，大半时候若兰的心情比从前都好，因为额娘喜怒不定的性情这些日子来突然好转，对若兰而言，是过去她求之不得的好事。

到了额娘的房前若兰空出手推开房门，没料到一大早额娘已经起床，坐在炕床上皱眉沉思。

“额娘。”若兰笑脸呼唤母亲。

“水盆放下。兰儿你过来，额娘有话对你说。”石静嫔今天早上的口气格外温柔。

若兰放下水盆，顺从地走到母亲身边。

石静嫔忽然握住女儿的手。“在我身边坐下吧！仔细一回想，这些年来我只顾着自个儿的心事，竟忘了咱们母女俩上回一块儿促膝谈心是什么时候了！”

这话让若兰屏息地瞪着母亲。

石静嫔将女儿拉坐到身畔一张空椅上，柔声道：“前几日，你皇阿玛跟前的瑞福公公到我屋里来了，你知道这件事吗？”石静嫔忽然提起。

“我听春梅提过。”若兰答。春梅是在石静嫔身边伺候的宫女。

她的心揪紧着，只因为一提到皇阿玛，额娘便会闷闷不乐。

“你猜，你皇阿玛身边的大红人，没事找上我这所“冷宫“为的是什么？”石静嫔自嘲。

“额娘，我猜不着。”她不想猜。

这些年她自绝于宫廷“礼俗”，父女俩在同一道宫墙内，她从来只能远远地望着她的“皇阿玛”，却从来不曾被召至皇帝跟前问安祈福。

石静嫔苦笑一声：“也难怪你猜不着！是你的皇奶奶今年大发慈悲，她老人家竟然要一干皇子皇孙，全都跟着上承德到山庄里去给她叩头，一齐祝祷皇太后福泰安康、长命百岁！”她酸涩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嘲弄。

“所以，额娘想上承德？”若兰不动声色地问，假装没注意到母亲口气里的尖酸。

石静嫔摇头，声调稍显尖锐。“我方才不是说了？她要的是你们这群皇子皇孙上承德给她祝寿去！这种好事怎么会有我的份儿？”

“那么我不去，我只留在宫中陪伴额娘。”若兰立即回答。

她说的是真心话。

石静嫔愣住，半晌过后才哑着声说：“好孩子，我知道全天下的人都负我，就只有你这好孩子，一直就是这么孝顺。”

听到这番话，若兰心窝没有放开反而揪紧了。

她为自己至亲至爱的慈母感到难过，更明白额娘指控的这句“全天下的人都负我”，其中尤其指的是个男人，而这男人正她的皇阿玛。

石静嫔揉着她女儿的手黯然道：“你是额娘的乖女儿，向来也只有你了解额娘心底的苦、晓得额娘暗里流的泪。”

听着这番话，若兰心口渐渐发酸。

“可是你大了，大到早该论及婚嫁，却因为额娘的缘故而耽误了你！”石静嫔看着女儿喃喃道：“然而这回，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早该跟在你皇阿玛身边让他注意到你，这样或者就能为你自个儿挣到一门好亲事！”

亲事？

“我已经说过，要留在额娘身边一辈子。”若兰认真地对母亲道。

她明白这是个唯男人之命是从的世道，她早已经笃定一辈子不嫁人。

“你陪我的时日够多了，我不能这么自私一辈子捆着你！现在我不要你陪，我只要你随皇上一道上承德去，为自己觅一个好夫婿！”石静嫔神色严肃。

多多少少，这些年来，她也猜到了女儿的心意。

然而，她认为女儿并不明白宫中险恶。

“这是我的心愿，兰儿，你忍心让额娘为了你的婚事日夜忧心吗？”石静嫔对女儿用苦肉计。“皇上不可能留着一名皇格格不嫁人，那会让皇室蒙上污名！”石静嫔道。

若兰不认同母亲的想法。

“皇阿玛甚至忘了有我这个女儿，对于皇室而言我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存在，何德何能可以严重到招来污名？”她对母亲道。

石静嫔张大眼睛。

她没料到，自己这一向沉静的女儿，竟然如此聪慧成熟。

然而这想法不容于世俗，该遭天打雷劈--

皇上绝对不会同意，留一名不嫁皇格格老死宫中！

“去，拿你的聪明智慧与美貌做靠山，勇敢地上承德去！”石静嫔紧握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地道：“这儿我有春梅陪我，况且你留在这里也不能为我做什么。我要你给自己一个机会，为自己的人生争取一次转机，也给额娘挣口气！”

既然要嫁，她就要女儿争气，别像自己一样命苦--她要若兰嫁给一个足够匹配她的男人！

凝望着自己的母亲，若兰感受到她强烈的期盼。

她知道拒绝的话一旦出口，一定会惹她心思纤细敏感的母亲伤心。

“我会遵照您的话去做，”她对受苦的母亲承诺。“但是如您所言，皇阿玛不会丢了自己面子，到最后我不是嫁入大漠和亲，就是嫁给京城贵胄，同样嫁入侯门似海，您所期盼的关于女儿的婚姻，结果与事实可能有极大的出入。”若兰寓意深远地回答母亲。

就如同她自己的命运一般！看似荣华显贵，其实个中的痛苦无人能知。石静嫔黯然幽叹。

然而，男人并不需要一名太过聪慧的女人！

女儿一番话再次让石静嫔意会到，若兰的冷静聪慧，往后将是她为人母者最大的忧心！

然而得知女儿愿意尝试，石静嫔心中的大石至少放下了一大半。

“我还有件东西，如果见到你皇阿玛帮我交给他。”石静嫔对女儿道，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团丝帕，打开丝帕里面包裹着一根翠玉簪。

“这不是当年皇阿玛送给您的订情之物？”若兰问母亲。

石静嫔点点头，神情落寞。“答应额娘，一定要把这样东西送交给皇上，如果皇上还顾念着旧情……回京后不会再冷落咱们母女俩。”事实上，石静嫔这么做真正的原因，是希望皇上见到这支翠玉簪后能顾念过往的恩情，善待若兰。

若兰无言。

后宫粉黛三千，她不认为皇阿玛会因为这支玉簪而念起旧情，然而即使她明知额娘太傻，还是伸手收下玉簪。

“若兰以性命发誓，一定会达成额娘的心愿。”她坚定地道。

石静嫔的鼻头突然酸涩起来……

太苦了！

她的命运从进宫那一刻开始就注定，却不曾料到下场如此凄凉折磨！

如果人生还能再重来一遍，当年她宁愿嫁与市井小民，也不愿进宫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

争夺皇帝短暂的爱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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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颐静原本以为，她的拒绝会刺激策凌对自己的追求欲望，却没料到，她自以为聪明却带来了反效果——

鼎鼎大名的策凌爵爷，竞公然为一名舞娘赎身，偏偏这美艳至极的舞娘，奇+shu$网收集整理容貌竞酷似颐静格格！

这则流言不下三日，已经在整个北京城内传开了！

偏偏，只要与策凌身边的熟人问起此事，他只但笑不语，让人疑惑之余也嗅到十足暧昧的气味儿。

唯有莫洛贝勒，身为策凌的挚友，他当然猜得到策凌的动机。策凌这么敞等於向世人宣告，他要的女人就是颐静格格！

简言之，玉奴是个饵。

於是北京城里的好事份子开始传说，策凌爵爷利用玉奴这个艳饵，让风声传到颐静格格的耳中。

至於颐静，她乍听到这则传言先是发怒，既而却高兴地笑出声——一开始她因为策凌不来追求自己，却替一名舞娘赎身而怒火中烧，然而一旦得知那舞娘的容貌竟然酷似自己，她便猜到策凌的心思。

显然地，他没有忘了她。

颐静得意地想道：策凌想得到自己的居心，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既然如此，她只要耐心等待，策凌一定会展开行动！

一个月俊，在顺亲王的寿宴上，颐静终於见到奉太后之命前来祝寿的策凌。只不过情况却出乎她预料，因为这晚策凌身边跟了一个女人，最可恨的是，他公开携带的女伴，竟然就是那名与她容貌神似的舞娘！

对颐静而言，这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然而一向反应迟钝、仿佛总是弄不清状况的顺亲王承僖，却对这名站在爵爷身边的神秘女子，大加阿谀谄媚，还以为这是哪府亲王的闺女，殊不知，这名与自己女儿容貌神似的女子，其实只是一名身分卑贱的舞娘。

见到自己的阿玛如此，颐静更是气得全身发抖，她直觉在场所有的人都在暗地里耻笑她！这对向来高傲的她而言，真是情何以堪！

宴会才刚开始不多久，她便一反常态压抑自己喜爱浮华热闹的天性，独自奔回闺房，瞪著镜子忿怒地生著闷气。

“格格！您……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房了？”颐静的婢女小春看到主子一脸怒容地跑回房间，不仅屏息以待，小心翼翼地问候。

“废话！我回不回房关你屁事！？”颐静粗鄙地大声喝斥，与人前温柔文雅的模判若两人，简直像换了一张脸。

小春畏缩地垂下颈子，瞪著石板地唯唯诺诺地问道：“格格，您要换衣裳吗？或者您想梳头？我马上给您换个样式——”

“滚开！”

颐静突然大叫一声，接著便将妆台上的胭脂粉盒扫落一地。小春吓得瞪大了眼睛，忙蹲下身子捡拾地上的粉盒残屑。这些年来的经验让她学会，主子发怒时最好别触霉头。

颐静满腹怨恨地瞪著婢女的背影，插在腰上的手指摸到腰上系的一块白玉，她恨得将白玉扯下捏在手心，瞪著小春的背影让她越觉得心烦，一时间怒火上攻，她举起手只想把这块白玉扔到小舂的後脑杓上——

然而颐静却忽然想到什么，她眯起眼，缓缓将已经举起的手放下，牢牢地将白玉捏在手掌中。

“小春！今夜我要用马，你给我备妥牲畜、还有箱子里那件红斗篷，亥时一到，记得打开後院小门。”她眯著眼，低嗄地吩咐。

眼前只有这个贱婢最听话、也最怕自己！

颐静知道，只要她说一，小春便不敢道二。因此她时常支使小舂，为自己准备夜间出游的牲畜与掩蔽身分的斗篷，最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人替自己开後门，并且守在後门口，在天末亮前开门让她回家。

这贱丫头还有利用的价值！如果现在一时生气打伤了她，想要再调教一个这么听话的奴才虽然不是难事，但却要费上许多时间与心思！

现下她可不想花这番力气。

听到吩咐，小春却没有立即答应反倒有些犹豫起来。“可是，格格，今日是王爷的寿宴，如果王爷找不到您——”

“闭嘴！”颐静地不耐烦地喝斥。“喳呼什么？！我要你怎么做、你便怎么做！还轮得到你来教我！？”

“是……”小春低下头瞪著地上的石仮，不敢再多话。

这夜亥时一至，顺亲王府的後门洞开，一匹棕色壮马自後门疾驰而出，马背上驮了一人身披红色斗篷，这人便是颐静格格。

两年前颐静在提督府的宴席上，结识提督新宠的小妾李氏，两人话甚投机、从此结为知交。李氏知道颐静外表温婉内在风骚，结交不到半年，便开始怂恿颐静，夜里乔装出游、一同玩乐。原来李氏本是九门提督隆大人，在风月场中相好的小娘，出身不同阁内闺秀，自然见多识广，不能满足於眼前富贵、却无聊到极点的婚姻生活，“妇道”二字，她更是瞧也不屑瞧它一眼。

一年前颐静被她说动，终於答应，李氏於是开始安排颐静上妓馆里“见识”。

在这京城内最奢侈浮华的“百花妓馆”的厢房里，夜半子时，她时常与李氏隔著帘子，偷窥狎客与妓女们调笑玩乐的场面！

—开始颐静还会因为那些妓女们放浪的行径而感到羞赧，但日子一久，她的瞻子也就渐渐大起来。更何况李氏还时常在她面前，嘲笑那些愚昧蠢笨的闺阁绣女，讽刺她们在床上像木头一样，只知道唯唯诺诺，根本就不懂得男人的心思！否则男人们为何整夜流连妓院？在家里也从来不碰正室、只爱娶回家的小娘？

颐静一而再被灌输这类观念，久而久之，就算她还有几分忌惮，出渐渐放开心怀，行径跟著放浪起来！往常她只有在帘外偷觑的份儿，现在她甚至粉墨登场，只在脸上随意覆著一张薄纱遮掩，便学起娼妓们换上敞著领子的单衣，走进帘子里，客串起唱曲儿的风骚小娘。．

但李氏明白，只是进帘子里唱曲儿，次数多了，渐渐的满足不了颐静。

因此李氏开始替颐静安排起“余兴节目”——

所谓的“余兴节目”，便是由李氏安排，让几名年轻英俊的王侯贵胄，到颐静惯常唱曲的房间佯做风雅贵客，只等颐静露了口风，私下里说与李氏知道瞧谁顺眼，便要让这个小嫩蹄子试花！

原来李氏自攀上权贵、嫁人提督府後，她向来从不安分的心眼，便暗暗盘算起要如何使力，才能盘到一笔比她当年做花魁时还要丰厚的勾当！

正当她思来想去却没个搞头，开始对这提督夫人的头衔感到无聊之际，忽然结识了颐静，观察到她不安於室的性格、与贵胄子弟每回见颐静时，如见一块肥肉般饥渴目光，才终於让她心头一念笃定——

专做这富贵豪绅房内的牵头，准是不错的勾当！

话说，这勾当不但可让子弟们图得痛快，还可让仕女们图得欢畅！而她呢？她图的可不单单是那白花花的银两！李氏前半生皆在风月场中打滚，熟谙人性，深知只要自己掌控这一千权贵的欲望出口，她就是这北京城里的“地下提督”！届时丈夫还要靠自己这层“关系”在官场中钻营，那么她这提督府的小妾，还怕地位不够牢靠？！

当然，要高张艳帜，干起这盘勾当，单靠颐静一人是不够的！颐静只是受她利用的其中一枚艳棋，私底下她罗织艳色，并藉由各项交际场合，假行媒灼、实行淫业，不多时，这项营生她已干得有声有色！

而这刺激又冒险的游戏，颐静很快便玩上了瘾。并且，她渐渐习惯了男人们的拥抱。

但是她自始至终却不曾相信过李氏，之所以与李氏厮混在一块儿，她图的可是自个儿的欢乐。但此时此刻，她却由衷感到一股深沉的忿怒——回想起那些曾经与自己玩乐过的男人，竟然没有一个比得上策凌！

“怎么了，我的美人儿？你昨日不是才说，今日你阿玛在府里办寿宴，走不开身？怎么这会儿人来了，却嘟著嘴儿闷闷不乐的？”李氏从厢房里走出来，她正招呼一名翰林院的官员，刚为那道貌岸然的学究安排妥当、让他美人在抱、享尽一夜风流。

“姐姐，你听说过策凌这个人么？”懒得扯闲话，颐静一开口便问起策凌。

李氏眉梢一挑，从颐静提起这名字时，那股酸劲儿里听出玄机来。

“名满京城的策凌爵爷，既强壮又英俊，更别提他可是当今太后的内侄孙—可怎么了？策凌爵爷他可是得罪你了？”

“那么你听说过，策凌近日在“富贵酒肆”包养了一名舞娘之事？”

“噢，原来是为这事儿呀！”李氏就著身边一张椅子坐下，呷了口茶才接下道：“那不就是小事吗？”

“可那贱人，仗著得似我容貌一些微末毫厘，竟然藉此勾引爵爷！””静於是将当日与策凌在万春园中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氏。

“我说她“呸”呢！”李氏听出趣道，掩嘴呵呵笑起来。“不过东施效颦，那小贱人哪配得起你身上一丝微末毫厘？要真当回事儿不是抬举了她？”

颐静眯起眼，思索著李氏最後一句话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道策凌爵爷的心思是什么？其实他心窝里头想要的可人儿是你呀！”李氏细声掐嗓地道，边察颜观色，边注意著颐静的反应。

近日来她便觉得这妮子不太对劲，对於玩乐的事儿好像失去了兴头。她正愁少了机会试探，没料到这妮子倒自个儿把心事对她说了——原来这妮子迷上了城里最有价值的男人，策凌。

“你的意思是？”

“啧啧，亏姐姐教了你这么些时候，怎么你还瞧不出，男人欲擒故纵的老把戏？策凌爵爷虽然明摆著包养那小暖人，可实则他却正暗示著，他想要的女人其实是你呀！”李氏笑道。

李氏说的，颐静相信确有几分道理。“可是他却把那贱人带到我府中，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傻妹子，他就要试试你吃不吃味儿呢！”

“真的？”

“怎么了？”李氏揶抡道：“我瞧这回天仙美人儿好像动心了？动心者、心烦则乱，所以外人一眼便能看透的，你反而瞧不出了？”

颐静不语，反覆思索著李氏的话，想要理出一个道理。

“唉，见你如此我看了怎么忍心哟！不如这样吧，你不常说我是你肚子里的知己？你要信得过姐姐，那么这事儿你就交给姐姐去办，我保证不出一个月就给你称心合意的答案，如何？”

“姐姐，我自然信得过你，”颐静欲言又止，停了半晌才接下道：“不过，在爵爷面前，我可是个闺女。”

“唉呀！我知道嘛，回回你都是个闺女！这还用得著提点？”李氏掩嘴娇笑，那模样风骚极了。

颐静不知道李氏会怎么安排，但可以想见的是李氏必然想不到，今夜是头一回，她开始懂得如何反过来利用李氏的手段与丰厚的人脉。

“不过，妹子既然称我一声姐姐，我这姐姐也有段话要劝你。”李氏忽然转口道。

“姐姐有话请直言。”

“先说好，我不是倚老卖老，只是觉得妹妹长得貌美如花似天仙一样，虽然策凌爵爷俊俏风流与你十分匹配，妹妹想与爵爷风流快活姐姐可以代为安排，不过妹妹这样好的人才应该飞黄腾达才是！你该要为未来好好盘算，另觅良婿--”

“爵爷是皇太后最疼爱的内侄孙，难道倘若我--倘若我能嫁给爵爷，这样还不算“飞黄腾达”吗？”

“爵爷确实是首选！不过有个人的名号，你该听过！”李氏神秘地掩嘴笑道：“要是能嫁给这个人，你的後半生不仅止能飞黄腾达……”

李氏故意左右顾盼，然後才附在颐静耳边低声道：“妹妹还能飞上枝头，母仪天下！”

颐静倒抽一口气！“姐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氏低笑。“皇八爷，妹妹肯定知道吧？皇八爷在朝党中运作，人缘跟声势都比皇太子高上一截！至於这皇太子嘛……皇上还健朗著，龙椅这位子，皇太子还不见得坐得上。”

颐静垂下眼。“皇八哥，妹妹知道是知道，只没缘结识。”她低声道。

“想要缘分，姐姐也能给你牵线。”

听见李氏这话，颐静犹豫不决起来。

“凌爵爷风流俊俏，妹妹尽管与爵爷俩双宿双飞、自在快活，但妹妹可别就这样死心眼儿了！谁说妹妹将来要嫁的，准准会是策凌爵爷呢？”

颐静瞪大了眼睛。

李氏这番话，让她心头活了过来。

“妹妹想图快活，有什么比“偷情”这两字，还叫人觉得刺激的？”李氏压低声挑弄著颐静的芳心。

颐静被这话说动了！

当时她肯随李氏，私下干这些闺女做不得的勾当，图的不就是个别激快活？

“妹妹尽管好好考虑，”从颐静的表情看来，李氏便知道她动了心！“策凌爵爷的事姐姐会尽心替你安排，至於皇八爷……妹妹几时想见，几时再告诉姐姐一声就可以了！”她娇笑著呢声道。

颐静一颗忽然七上八下、猛烈地跳起来……

她从没想过，—个女人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把北京城里最引人注目的两个男人掌握在股掌之间！

然而今时今夜，她就像突然开了窍—

倘若真能如此，那么她颐静岂不就是全北京城里，所有女人嫉妒羡慕的对象！

女人的直觉，向来是最敏感准确的！

当晚玉奴陪伴她的主人，才刚到王府不久，就接收到顺亲王府的大格格颐静，两眼中朝她投射过来的那股强烈恨意。

很快的，她就发现自己与颐静格格的容貌，竞十分惊人的相似！

“你发现了？”主人低沉好听的声音，在她发呆时响起。

“啊，”玉奴收回目光，柔媚地回视她的工人。“那是顺亲王府的大格格吗？她的模样儿……”她欲言又止，不敢僭越。

“她的模样与你神似。”策凌接下她的话。

“不，她比我美多、也高贵多了！玉奴如何能与她比较？”玉奴柔声道。尽管心中忽然升起—丝不该有的嫉妒，也被她压抑下来。

策凌低笑不语。

玉奴感觉到颐静的目光，始终徘徊在自己与主人之间，她很容易便猜测到，颐静对自己的恨意，应该肇因於她的主人。

这个女人，顺亲王府的大格格颐静，与自己一样爱恋著她的主人！

是的，自从主人将自己买回後，相处的这段时间虽短，但玉奴已经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她的主人——就在主人将她买回後的某一日，她发现自己竟然为了讨得主人的欢心，心甘情愿地在主人面前宽衣解带，恬不知耻地扭动著身体为主人献舞！她向来卖艺不卖身，之所以甘愿利用女人最原始的本钱，为一名男人做这样的牺牲与奉献，除了爱之外，她想不出还有其他理由！

除了主人英俊的外貌与强壮的男性体魄外，玉奴会爱上自己的主人，还有另一项更重要原因！

那就是策凌总是无时无刻提醒她：“别叫我主人，现在你是自由的。”

玉奴宁愿相信，他这么说全是为了自己。

但这话听来却总有一丝冷淡、一丝无情！

“何必妄自菲薄，也许有朝一日，你能与她一样富贵。”半晌，策凌徐徐道。

这话忽然间给了玉奴希望——她目光炽烈地望向她的主人，幻想著，如果有朝一日能嫁给主人，那么她就绝不再自以为比不上颐静格格，她再也不会让自卑淹没自己！但玉奴明白，现实中，这样的“可能”是极其渺茫的！

夜深了，策凌仍流连在顺亲王府，这让玉奴感到一丝焦虑。“主人，咱们回去吧？回到屋子里，玉奴给您跳一曲舞舒舒心。”她压下不安的情绪，两片饱满的樱辱贴附在主人耳边柔媚地道。

策凌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考虑什么。“也罢！看来今夜已再无趣事，咱们离开吧！”

得到主人的承诺，玉奴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但她随即现发现，主人离开王府大厅前，那最後一眼的目光，竟瞥向颐静格格离去的那一扇门。

而最近这几夜，她更发现爵爷每一晚都夜至三更才回府……

她非常留心爵爷房里的动静。每晚爵爷屋里灯熄後，她还时常流连在爵爷的屋前不舍得去睡，於是发现了爵爷夜半出门的秘密。

然而爵爷三更半夜出门到底为了什么？

玉奴虽然胡思乱想万般猜测，却始终没有真正的定论。可她因情而产生嫉妒的内心，想得到的只有一个答案——

那就是，爵爷夜半出门，必定是与颐静格格幽会！

玉奴虽然不愿意相信这个猜测，然而这却是唯一可能的答案……

肃全气定神闲地，亲手为太后身边侍候的长顺公公沏上一壶好茶，可等他一回到後堂焦虑就全显露在脸上！

爵爷这夜出门都没说几时要回府，这还不打紧，就怕爵爷从前堂踏进府内，便要被撞见——

“肃全。”

肃全正在忧愁时，忽然听见身边有人叫唤自己的名字，冷不防地吓了他好大一跳！

“爵爷！”他瞪大眼睛，惊吓地望著突然出现的主子。

然後肃全眼角瞄到了洞开的窗子，於是明白主子是从窗外跳进来的！

“爵爷，您刚才跳过的那道窗正靠近玉奴姑娘的闺房，”肃全忽然想起问主子：“她会不会发现您——”

“就算她发现也无妨。”他并不在意。

“可是——”

“我每夜出去，不一定夜探宫廷。很多人能证实我在别处“厮混”，即使玉奴知道我每夜出府也无关紧要。”

从皇宫出来後他会直接前往“富贵酒肆”或“怡红楼”，混迹妓馆就是他最好的掩护。

当然，其中也有与“她”幽会的时候……

策凌咧开嘴，想到“她”身上的软玉温香与温柔可人，他的眸光深温起来。

“噢。”肃全讪讪应道。

他一直没同意主子把一名妓馆的姑娘弄进府里，尽管这玉奴姑娘只是个幌子，让京城众人误以为，策凌是个喜爱混迹风月场、无所事事的爵爷，可这风声对爵爷府而言也委实太不好听了！

“吓了你一跳？”策凌咧开嘴。

“奴才以为——就怕你从堂前进来，正巧撞见长顺公公！”肃全喘了好大一口气儿。

“我老远就见到守在堂门前的小公公了！”策凌将藏在怀中的一册簿子交到肃全手上。“皇太子的帐册，仔细锁在宝箧里，明日午时前交给四阿哥。”他吩咐肃全。

见到那本帐册，肃全两眼一亮。“爵爷，您得手了！？”

肃全伸手接过那本册子，然後翻开一阅—

庚辰年丑月竭银十万全，挪作皇太子寄兵部尚书耿额，奉予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

肃全瞪著那帐册上的文字，皱起眉头。“镯银都能挪为私相贿赂，岂不是无法无天了？”他喃喃道，然後合上帐册。

除了那十万镯银一条，帐册里头尽皆外派地方官吏与太子府私通，私贿皇太子的证据。

“这回再不得手，我就得收山了！”策凌自嘲低笑。

脱下一身黑衣，就见到策凌的手臂上露出一道刚结痂的碗大疤口！他的眸子瞥过那道伤痕时略闪了闪，脑中蓦然浮现第一回夜探太子府失手被伤的情景，以及在那名女子香闰中两人独处的画面……

策凌想起她苍白著小脸却倔强的眼神，他撇起嘴。

片刻後策凌回神，若无其事地换上日常穿惯的衣裳。

“长顺在府里待多久了？”策凌随口问。

“近两个时辰了。”肃全答。

策凌挑起眉低笑。“他还真有耐心。”

“我瞧公公可不敢没有“耐心”，他领著皇太后的懿旨呢！”肃全道。

策凌低笑。

他知道长顺所为何来！

只有为了“那桩事”，皇太后才会慎而重之地，要求长顺一定得将懿旨传到他耳中。

“我从堂前进来。”换好衣裳後策凌撂下话，然後跳出窗外：

他故意从府外大门前走府内前堂。

“爵爷！”见到策凌，长顺喘了好大一口气！

他等了又等，终於让他等到正主儿了。

“长顺公公？”策凌故作惊讶状。

“爵爷，奴才在这儿等了您许久，终於让奴才等到您回府了！”长顺赶紧迎上前去。

策凌立即让坐，再吩咐侍从奉茶。

“这么晚了，公公还守在这儿莫非有要事？”他明知故问。

“明日一早，辰时三刻，太后娘娘宣各府皇子、皇女们入寿宁宫觐见，当然还包括了您，策凌爵爷。”长顺公公开门见山。

策凌敛下眼後咧开嘴，故意问长顺：“公公可知道，皇姑奶奶召侄孙入宫觐见，所为何事？”

长顺笑得有几分诡异。

事实上，这几日皇太后风闻宫人闲言闲言，说的是有关凌爵爷买妓登堂入室之事，皇太后忧心之余又记挂起爵爷的婚事，於是兴起了快斩立决的念头——

“能教皇太后搁著心上的，不就只爵爷您的事儿？”长顺笑道，不敢直接点破。

策凌咧开嘴。“有劳公公走这一趟，皇姑奶奶的意思我明白了。”他知道，他买玉奴回府的事，风声必定已经传进宫中。

“爵爷，话我可带到了，奴才明日准时候见？”

“当然。”策凌笑著送走长顺。

待长顺一走，他的笑脸就收起来。

他想自己选女人，不过很显然，他的皇姑奶奶并不同意。

“看来，上回没牵成姻缘，这回皇太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给您指个皇格格了！”肃全不知何时回到堂前站在策凌背後，幽幽地补上两句。

皇格格？

策凌沉下眼。

他明白皇太后不会放弃掌控他的婚姻大事，然而皇太后执意要指给他出身尊贵的皇格格，却与他真正想要的女人，毫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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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上承德之前，皇太后召了她的皇孙与皇孙女们，到寿宁宫一聚。

名义上，这聚会是出於皇太后的好意，她老人家想在上承德之前与孙儿、孙女们见个面说说话，可皇太后却把自个儿的孙儿与孙女分别隔在堂前与後院。

对於堂前的阿哥们，皇太后连瞧也不瞧一眼，她老人家急著来到後院瞧著到齐的众位皇格格，可就没见到她一心要见的侄孙！

皇太后第三遍问她身边的长顺：“策凌爵爷到了没呀？”

“禀太后娘娘，爵爷应该就快到了！”长顺低著头应话。

“一会人还不到，你就上爵爷的府里请人去！”皇太后皱起眉头。“我就不信他真敢不来！”

“嗻。”长顺答。

在园里几名未婚的皇格格们，部明白皇太后的心意。

虽名为皇格格，可众人都知道自己最後的宿命，免不了因为政策上的相亲而远嫁到蒙古，这一向是皇阿玛的主张。

可她们并不想嫁到大漠去，虽然汗王的妻子身分崇高，然而免不了得受马上风霜之苦！如能嫁与京城内贵胄，那是最好不过的事！

而如今，若能得到策凌的喜爱，就有可能在皇太后的主张下嫁入爵爷府，顺利留在京畿。

更何况，这位策凌爵爷的俊俏风流，名满京城，众位心高气傲的皇格格们都想见见这位大名鼎鼎的凌爵爷，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皇太后也这么疼爱他，不管皇上的众位皇阿哥们，独为凌爵爷一个人的婚事焦急！

若兰一个人孤单地站院内一株古槐下，淡淡地看著每位皇姐妹们脸上羞怯期待的表情。她听带领前来的太监公公提过，今日这场盛宴主要是为了皇太后的侄孙策凌爵爷而召开，主要目的是为了替爵爷选一名皇格格。

这分明定一场选视大会。

难怪每位应皇太后之邀来到寿宁宫的皇格格们，皆盛妆打扮，一身珠光宝气，只有她衣饰平常，身上没有佩戴任何珠宝，勉强称得上首饰的只有她头上那根简素的银簪，以及手腕上那只额娘小时候给她的翠玉环。

若兰站在树下，刻意离大家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样既可以让她离开人群又不会显得过於突兀。

然而事实上她并不需要远离众家“姐妹”们，因为诸位皇格格早已经自动与她隔开一个距离，仿佛她身上染有瘟疫。若兰明白，这是因为额娘的缘故，她们母女俩在这宫中就如幽魂，刚才她甚至在一各皇妹脸上见到意外的表情，仿佛质疑著，她为何会被皇太后邀请。

禁不住额娘的要求，她来了，只为讨皇太后的欢心。虽然这位皇奶奶过去从来不曾特别召见过自己。但这不代表她会积极表现，她一贯淡然处之，听凭老天爷的安排，即使面对自己的亲姐妹们冷淡的眼神，她也装作没看见。

正当皇太后开始等的不耐烦时，主角策凌爵爷终於姗姗来迟！

他一到场，立即掀起现场众位皇格格们的惊叹与窃喜——

没人料到，爵爷的容貌竟然如此俊俏！

他挺拔的鼻梁、性感的薄唇以及瘦削的五官，在在显露出十足的男人味！

然而在这张俊俏的面孔上，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才真正潜藏了勾魂摄魄的十足威力！

策凌当然知道，在场的女人们眼中透露的灼光代表著什么样的意义！

他咧开嘴，头一个勾魂的笑容，正对著皱起眉头的皇太后——

“你迟到了！”皇太后不满地道。

皇太后的口气不像责备，倒像叨念。

“孙侄儿迟到了吗？”策凌抬头眼，对众位格格们露齿一笑。“孙侄儿以为後院是仕女们休憩的场所，本来还迟疑是否该进来。”

在场众位格格在爵爷注目下纷纷羞红了脸……除了若兰例外。

“当然该进来！”皇太后瞪大眼睛。“是哀家要你来的！你怎么能不来？”

“皇姑奶奶，孙侄儿这不是甘冒大不韪，依著您的话进来了？”他含著笑脸柔声低语。

若兰淡淡拧起双眉。这个男人肯定知道，他的笑容是最好的武器，而且绝不吝於善加利用。

皇太后被逗乐了，开心地笑出来。“听话就好！哀家今儿个就是要见你，你来了哀家就开心！”

“一听皇姑奶奶要见，孙侄儿一大早焚香沐浴赶赴奉召。”他擅用醇厚温柔的嗓音哄著老人家开心。

一听见这话，皇太后笑得更开心了！

策凌心底很清楚，他一进到後院就以笑容征服了在场所有女性，然而一道不甚“友善”的视线，下意识地让他感到芒刺在背……

顺著直觉，策凌回眸接触到那一道冶淡的眼光。

当然，她不以为然的神情也同时一并收入策凌眼底。

策凌挑起眉……

他记得这张脸蛋！

不同於那一夜的惊慌与苍白，她如云的黑亮秀发在烈日下闪耀，秀气可爱的鼻头微微翘起，上扬的嘴角非但生气勃勃、红嫩的朱唇更是娇艳欲滴！再加上眼窝旁的那颗……黑痣？更让她整张白嫩的脸孔，平添了一抹妩媚的娇嫩感。

而唯一破坏这诱人美感的，正是那双过於黑白分明、冷淡清澈的大眼睛。

那双大眼内透露了太多不以为然、冷眼看世情的讯息，这种冷淡不该出现在像她这样正值妙龄且美丽的女子脸上——

即使不刻意打扮，她独特且孤傲的气质也令他印象深刻！

策凌的目光停留在那株槐树下的女子脸上，也许因为注目的时间梢长，吸引了皇太后的注意……

然而看到若兰，皇太后皱起眉头。

爵爷那两道仿佛要把人看穿的灼灼目光，逼使若兰别开眼回避他的注目！他太过赤裸的眼神让她不自在，并且，她明白因为他的注视，自己已经成为其他人评论与质疑的目标。而这与她刻意想隐藏自己的愿望相违背。

然而在所有人惊讶的吸气声中，策凌却直接朝她走过来—

“格格，”他忽然蹲下身子，然後捡起掉在若兰脚边的丝巾，捡起後故意晃过鼻端然後才还给她。“您的丝帕掉了。”他英俊的脸孔似笑非笑。

瞬间，若兰成为在场所有皇姐妹们的眼中钉——

心机这么重，居然故意掉丝帕让爵爷捡起来！

若兰听见有人这么窃窃私语著。

她全身僵硬地瞪著他，过了半晌才伸手接过自己的丝帕。“谢谢！”她的态度冷淡。

正当她转身想走开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口问：“我们见过面？”

若兰僵住，一时间不知道他是否在对自己说话。

“我总觉得，跟格格好像曾相识？”策凌绕到她面前，含笑盯著她的眼睛。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我很确定，与爵爷从来没见过面。”她冷若冰霜。

策凌笑出声。“是吗？那么咱们一定是特别有缘了？”

她眯起眼，因为他的话而感到迷惑……

“也许，咱们上辈子见过面。”他低笑，突然凑到她耳边柔声低语。

这动作引起众位格格猛吸口气！

若兰瞪著他，一股怒气不能抑制地在她的胸口翻涌著—这个男人仗著皇太后喜欢他，言行简直太轻浮、也太放肆了！

而最让她生气是，他露骨的言行已经造成她的困扰！若兰能感受到，—道道朝自己投射而来的嫉妒与锐利的眼神。

“策凌，”皇太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唤回策凌的注意。“你过来，扶哀家进屋里喝茶。”

走回皇太后身边之前，策凌意味深长地瞥了若兰最後一眼。

她脸颊上绯色的酡红勾起他的兴味，然而她泛著冶光的美丽眼眸告诉他，这两团绯红绝不是因为害羞—

居然生气了？

他挑起眉，咧开嘴冲著她一笑。然後才转身走回皇太奇+shu$网收集整理后身边，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皇太后身上。

“格格们，”皇太后朗声对院子里的皇格格道：“你们在这儿待著，要是累了或者饿了，就各自回屋里去吧！”

而这场“相亲”，就这样短促且草率的结束。但实际上这只是皇太后的技俩，策凌明白回到屋里後，皇太后会有话要盘问自己。

“你肯定清楚，哀家今儿个找你来做什么！”果然，皇太后进屋内坐下後便开门见山道。

策凌咧开嘴。“皇姑奶奶没说，孙侄子儿不敢妄自猜测。”

皇太后挑起眉，哼了一声。“贫嘴！你明白知道我要你在她们之中选一个！”

“选一个？”他挑起眉。

“要哀家说得更白也成！”皇太后对著策凌笑了—声。“就是要你挑个皇格格，怎么说哀家都要作主，让你娶个皇家女进门！”

“皇姑奶奶，您这是要逼婚了？”他撇开嘴。

“就是！怎么？娶个皇格格委屈了你？”

“不敢，怕委屈的是皇格格。”

“哟，宫里的皇格格排排站著随你挑，你还有意见呀？我说策凌爵爷，您也未免太大的面子啦？”

“皇姑奶奶，您说这话要折煞孙侄儿了！”他笑开俊脸。

皇太后哼笑两声。

“我瞧这几个丫头长的都体面，你也该有个中意的吧？”皇太后不死心。

策凌似笑非笑。“皇姑奶奶中意哪个？”

“又贫嘴！”皇太后眯起眼。“哀家是问你的意见！你就老老实实的给哀家直肠子说来！”

“站在槐树下那位格格，皇姑奶奶必定知道是谁。”他徐徐道。

皇太后再一次皱起眉头。“你选她？”淡声问。

“皇姑奶奶不中意？”策凌敛下眼笑问。

“你别管哀家中不中意，哀家是问你中意的！”皇太后嘴硬。

“那么就是她了。”策凌沉声道：“我中意她，她是哪个格格？”

皇太后屏住气，声音哽在喉头。

“皇姑奶奶？”他抬眼问，俊脸含笑。

“静嫔妃的格格，十格儿！”半晌後，皇太后才觑著眼不情不愿地撂下话。

“十格儿，若兰格格？”策凌嗄声念著若兰这两个字。

事实上，他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更清楚她叫什么名字。那一夜狠狠地在自个儿伤口扎上白绫布的女子，就是皇十格格。

若兰。

“你要她，真的是她吗？”皇太后忍不住道：“你怎么就不选十八格格、十九格格？她们俩都是皇贵妃的孩子——”

“皇姑奶奶中意十八格格、十九格格？”他笑问。

皇太后的话噎在喉头。刚才大话才说在前头，皇太后自己说要听的是“策凌的意见”！

“你要选她也成！”皇太后收起笑脸，老大不高兴起来。“哀家的话可先说在前头！那十格儿的心思哀家可摸没个准儿，你没瞧见方才在院子里，她一个人离咱们有多老远？再加上她与她额娘平日同哀家、皇上都生疏得很，要是十格儿跟她那额娘—样净使脾气倔性子、不依著皇上的性情，那敢情可好！你可给自个儿挑了一个“麻烦”了——”

“皇姑奶奶训的是，孙侄儿会谨记，这“麻烦”是孙侄儿自个儿找来的，与皇姑奶奶绝对无干。”策凌笑著回答。

“你——”

皇太后原想让策凌打消主意，没想到他竟然像笃定似的，好像非要那个不讨喜的丫头不可！

“好吧、好吧！”皇太后气归气，却无可奈何！策凌明白自个儿疼爱他，早由著性子被惯坏了！“既然你要挑她，哀家也没什么能说的！不过你就是要挑她，那么哀家也把话说白了——除了十格儿之外，随便你挑哪个皇格格哀家都给你做主，偏偏就是这十格儿哀家不做主！你要是想要她，就自个儿要去！”

她就是不喜欢石静嫔，还有那个同自个儿生疏的十格儿！

皇太后实在後侮！

早知道，她就乾脆偏心偏到底——管其他人说什么，就是不让那十格儿上寿宁宫不就成了！？又或者，直接给策凌指婚岂不是更乾脆？

怪只怪她太疼这个侄孙！

而现在後悔，已经於事无补了！

无论如何，策凌已经顺著自个儿的意选了一名皇格格，贵为皇太后又岂能出尔反尔？她没有理由再一次要求策凌改弦易辙，重新考虑！

何况……皇太后深知策凌的性子，知道他已经想定的事，就算是自己也不能左右他。

“皇姑奶奶的话，孙侄儿听的很明白。”策凌露出英朗的笑容，就是这笑容让皇太后总是拿他没辙。“策凌会尽力获取若兰格格的欢心，顺著皇姑奶奶的意，顺理成章迎娶一名皇格格。”

“罢了、罢了！”皇太后简直不高兴到了极点！

什么顺她的意？今儿个压根是最最不如她意的日子！

策凌明知道皇太后不高兴，然而他的确已经顺皇太后的意思，同意娶—名皇格格为妻，至於这个妻子人选是否如皇太后的意，就不是他所要考虑的。

然而事实上，他真想正要的“女人”当然不会是这个皇十格格——

为了连系自己与清廷的关系，皇太后的意志他不能不顾及。

而那个策凌真正要的女人，他相信她在乎的绝对不是名分！反正回到大漠後他会给她一个不下於皇格格所得的“名分”！

至於这个十格格……

那一夜过後，他早巳调查清楚这个“皇格格”的身分，以及她在宫中的地位。他知道若兰格格与她的额娘石静嫔，在宫中根本毫无地位可言！

倘若皇上在意她，早在她十六岁那年已经给她指婚，然而到今日这位皇十格格已经即将满二十足岁！一名早巳成年的皇格格却仍然滞留在宫中，她的皇阿玛不是有意漠视、就是压根不想理会她的婚事——

而导致如此，最大的原因正是因为那名皇太后口中“净使脾气倔性子、不依著皇上的性情”的石静嫔。石静嫔由於不受皇帝宠爱，因此连累到了她的亲生女儿若兰格格。

他说过，欠她一命他绝对会回报！

迎娶一名根本婚姻无望的女子，他相信，对她而言就是最好的报偿。

至少，她能因为这个婚姻避开宫中的蜚短流长。同样的，对他而言虽然得迎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却能报她救自己一命的恩惠——

策凌相信，结婚，对两人而言应该是各取所需、两全其美的最好方式！

不过他知道那倔强的十格格要的不会是同情——

他回想起她酡红的脸蛋，笑意在他的俊脸上荡开……

他将永远不会让她知道自己是同情她！

永远不会。

夜半三更，颐静的坐骑在城郊一所别苑停下。

她换了男装头上还戴著帽子遮脸，守城门的人不知道她是女人，再加上她给过银子对方自然乐意放行。

“呀！”

勒住坐骑後颐静才刚翻身下马，突然在黑夜里被人搂住腰肢—

她惊呼一声，同时间男人火热的唇已经压上她……

“唔……策凌！”她陶醉地低喃。

她知道，这个火热的男人正是她的情人，策凌爵爷。

两人自从一个月前李氏牵线，在别苑见过面後，几乎每夜在这所别苑内幽会、共宿缠绵。

他们每夜恩爱，缠绵非常，海誓山盟在这一个月的无数爱夜里，几乎都被说尽了！

“为什么现在才到？”他问，不情愿地放开她。

“还不够晚，我怕——”

“怕什么？你迟早是我名正言顺的女人！”他灼亮的目光盯著她。

在那炯黑的目光下，颐静就要被那眼眸中的热情烧化了。“可我听说，皇太后想给你指个皇格格？”她黯然地道，顺势滑开他的拥抱。

“那又如何？”策凌沉下眼。“我真正想要的女人，只有你一个！”

亲耳听见这话，颐静心口涌起一股狂喜。“真的？”

“当然。”他伸手想揽回她——

“可是皇太后的命令，你能不从吗？”她若无其事地闪过他的拥抱。

策凌敛下眸光，她若有似无的抗拒让他不再主动。

“你想要名分？”他沉声问，眸子里的热情渐渐冷却。

颐静垂下眼，眸中闪过一抹诡光。“当然不是，”她可怜兮兮地低喃：“我要的是你，如果我计较名分就不会由著你每夜里那样……那样拥著我了！可如果你迎娶别的女人，那么我为你的牺牲又算什么，那将叫我情何以堪？”

他缓下眼，眸光又转热。“我刚才已经说过，我想要的女人只有你一个！就算皇太后要我娶别的女人，那只是名分上的分别，我可不要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何况我绝不会亏待你，回到大漠後，我会给你更好的名分！”

大漠？颐静皱起眉头。

“你想回大漠？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待在京城——”

“大漠是我的根，有朝一日我当然得回去。”

颐静眯起眼。

原本她对於李氏的话还有些疑虑，因为她实在太迷恋策凌了！他英俊的脸孔与魁梧的身材，都让她深陷不可自拔—

而这些日子来她也慢慢了解策凌的骄傲与脾气，倘若她真的听从李氏的话嫁给八皇子，就一定会失去策凌……

可现在，一听说他居然想回那鸟不生蛋的大漠，每夜到了幽会时刻她体内就会蠢蠢欲动的热情，瞬间竟然完全冷却！

“你会跟我一起回大漠吗？”策凌若有所思地问她。

颐静回过神。“当、当然。”她朝他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策凌伸手想拥抱她——

“我今儿个不方便。”她躲开。

“不方便？”

“就是……就是女人家每月不方便的事。”

他露出释然的笑容。

原来她抗拒的理由是因为这个。“既然这样，今夜你就不该来。”他低柔的语调充满爱怜。

“可我想见你。”她娇声道，柔情似水地。

“我送你回去，你应该早点休息。”

“可是……”

“不许拒绝。”他翻身上马，然後在她耳边低喃：“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发现咱们的关系。”

他轻踢马腹，马儿就在小径上轻快地奔驰了起来……

颐静忍不住露出笑容。

这就是策凌最令她著迷的地方！他是最英俊迷人的男人，夜里就是最温存的好情人！

她多庆幸自己是他唯一所爱的女人——

她一定要紧紧抓住这个所有女人最想要的男人！

即使今夜她已经下定决心嫁给皇八爷，她也决定不会放手让策凌离开自己！

这一夜月色昏暗，若兰趁著月光隐蔽的时候，悄悄溜出皇宫後门。

宫门在她身後掩上。若兰拉紧了身上的斗篷，头也不回地朝城西方向而去。如今已是子夜，街道上店门上一片阴暗冷清，她一面走一面搜寻著脑海里的记忆，心蝶带她来过那间药铺，她不该忘记那药铺的位置。

今夜她额娘的哮喘病又犯了！

宫里药局给的药一点用也没有，虽说皇宫里收藏的名贵药材如驴胶，参茸、虎骨等都是最上好的，然而那些药是给皇上、皇太后与贵妃娘娘们用的，她额娘的病虽然不必用到那些名贵药品，然而即便如此也还是只能分到一些混充的劣质品。

这就是宫人的悲哀，如果额娘生的是个皇子，也许命运还不至於落到如此。

若兰低著头在空旷黑暗的街道上快步行走，她尽量不去想那些灰暗悲伤的事，因为额娘要依靠她，她必须比一般人还要坚强而且乐观。

为了医治额娘的病，逼得她必须冒险到宫外买药，每一次在宫外的药快用尽时，她只能使银子到敬事房疏通，请守後门的公公夜半为她开门，让她出宫到宫外的药铺买药，头一回要不是心蝶带路，她根本连出宫後该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然而出宫要使银子、买好药更要使银子，母女俩每月那一点月例银子就这样渐渐山穷水尽。

夜半出宫若兰—点都不怕，她唯—担心的是，—旦多年积下的银子用完了，到了那一天额娘该怎么办？

也因为这样她才会答应额娘到承德，就算不能唤起皇阿玛对额娘的爱，为了额娘她可以跪下求皇阿玛，甚至据理力争不借触怒圣颜，即使会赔上她的生命，若兰也不在乎……

远处一阵马蹄声让若兰停下脚步，她愣在原地等待片刻，直到确定那一阵马蹄声朝自己的方向而来，她赶紧奔到房檐下将自己藏到那一阵阴影里。

若兰才刚躲好，一匹黑色骏马潇洒地穿越街道，从她身边越过。马背那个男人的身形健壮奇伟，由於马匹奔驰的速度太过快速，因此若兰来不及看清楚对方的脸孔。待马蹄声远去她才走出阴影，继续往她熟悉的药铺方向而去。

然而就在若兰刚跨出数步，马蹄声却去而复返，这回骏马奔驰的速度比刚才还要迅速，快到让若兰找不著藏身地方，就已经来到她身後——

早在第一趟越过，策凌就已经发现那个包裹在斗篷下的身影。

他看得很清楚那并不是一道黑影，果然去而复返後，发现“黑影”已经消失，於是他确定那是个故意躲起来的“人影”。

什么样的人会在夜半出门，听见马蹄声还会故意隐藏起来？

他刚送颐静回府，一个在阴暗中的身影平常不会引起他的兴趣，然而他的另一个身分是皇帝身边的一等侍卫，他有“保卫”京城的责任与义务！

更何况，今夜他保留太多未用的“精力”无处发泄，一个诡异的暗影正好提供他余兴节目。

快马朝若兰背後而来，一时间她找不到躲避处只好拔足狂奔，然而下一瞬间那匹马已经来到她身边，一只铁爪便抓住了她的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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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阵天昏地暗後，若兰无法判断发生了什么事！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直到男人的铁臂用力握住她的纤腰，将她的身子带向他强壮火热的男性躯体——

那股真实的威胁感，让勇气回到她的灵魂！

她回头，忿怒地瞪视那威胁自己的骑士，然而就在接触到那双透出些微惊讶的黑眸後，她红润的脸孔瞬间转白……

皇十格格！

策凌咧开嘴，一开始的惊讶已经转为兴味。

夜半时分，他的狩猎行动竟然抓到了一名“皇家”歹徒！

若兰当然认得出他——即使仅仅一面之缘，策凌爵爷的轻佻与放肆早巳深深刻印在她不以为然的记忆深处。

马背上快速奔驰，冷风朔朔，忽然吹落她的斗篷……

“律——”

策凌勒住了马，然後调头回到斗篷掉落的地方。

他翻身下马拾起她的斗篷，然後带著戏谵恭谨的弯下腰，将斗篷双手呈给马背上的佳人。“十格格，您的衣物。”

皇格格夜半私出宫廷是即使不是重罪，於名节却有极大的损害。然而高傲的自尊让若兰克服被认出的恐惧，她苍白的小脸面无表情，装作若无其事地伸出手拿回自己的斗篷，但手指不能控制的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忧虑。

策凌低著头，迷人的薄唇勾出—条嘲弄的弧线，不过若兰却看不见。

思索片刻，她决定开口打破沉默。“我出宫是因为——”

“嘘。”他低嗄地笑开。“在下无意探格格的隐私，今晚的事我会当做完全不知情。”

若兰冶若冰霜的神色，因为他这番话略为和缓……

她原本想说实话，现在看来她连实话都可以省略。虽然，她怀疑他如此宽宏大量的原因。

策凌柔声问：“让在下护送格格回宫？”

若兰咬住下唇，然後摇头。“我有事，还不能回宫。”

他眯起眼，然後露出英俊的笑容。“那么，在下可以护送格格到任何您想去的地方。”他道。

“我可以自己——”

“请格格不要婉拒在下的好意。”他柔嗄地道，然而语气却是坚定不容拒绝的。

她最终会成为他的妻子！

一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他绝不容她名节有损。

换言之，他的殷勤与温柔，只在保护即将成为他的“私人财产”。

然而策凌此刻的想法，若兰并不知情。

她屏住气，知道自己不能拒绝他的请求，否则他大可以将自己送回宫，而她大胆悖礼的行为，明天一大早就会受到宫规的惩处，而她的额娘也会因此被连累！

“倘若爵爷愿意，那么就麻烦您了！”她强迫自己露出笑容。

策凌咧开嘴。“格格太多礼了。”他炯炯的眼神盯著她，然後翻身上马背。“格格想上哪儿？”

““居仁堂”。”她答。

他看了她迟疑的侧脸一眼，挑起眉，他当然知道居仁堂是京城里知名的药铺。策凌没多问什么，当下一夹马腹往居仁堂的方向而去。

终於买到了额娘的药，策凌甚至将若兰送到皇宫後门口。

在他的协助下，若兰顺利滑下马背。“爵爷……今晚谢谢您。”

她是由衷感谢他。

若不是他骑马护送，今夜不能这么顺利买到药。

“下回格格缺任何东西，尽管请您身边的宫人捎信给过来，我十分愿意为格格效劳。”他话中有话地道。

若兰屏息片刻。她欲言又止，终於还是低下头匆匆说了句：“谢谢。”然後转身离开——

“皇太后寿辰，格格应该会上承德祝寿吧？”他忽然问。

若兰停下脚步。

他定到她身边，低柔地道：“在下十分期待，能与格格再见一面。”

她回头，看到他英俊的脸孔上，那一双紧紧瞅住自己的专注眼眸……

若兰的心忽然揪紧。“爵爷，您太放肆了。”然後她冷淡地道。

接著她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尽管若兰的心跳如擂鼓，她仍然装作若无其事地高高仰著颈子，继续朝前走进宫门。

策凌瞪著她的背影挑起眉，然後慢慢咧开嘴角。

这个游戏，似乎有点兴味了！

看起来，这个倔强高傲的“妻子”，并不如他原先所预期的那么容易得手。

这年仲夏，暑气比往常炽盛许多。即使这浩浩荡荡的皇家队伍已经远离北京城，一路往北行经半月余，再过数日就要接近滦河，可这天气还是热得人发昏。

皇十格格若兰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她皇阿玛与祖母孝惠皇太后的銮驾後，前往承德避暑山庄，奉皇太后同行的还有十数位皇子，以及长公主与多位皇格格。

比皇兄们幸运的是，她还能坐在软轿内避著日头，然而皇阿哥们却必须陪同皇阿玛骑马，那辛苦自然不在话下。可清早出发至今炎阳高照，一番折腾让闷坐在轿内的若兰额角上，开始冒出一滴滴细小的汗珠。

轿子内闷煞人的暑气，越发教人窒息了！

“格格，您闷坏了吧？”一路上紧随在轿边的心蝶，悄悄掀开轿帘问。

“我还过得去，你呢？赶了一天的路你肯定累坏了，是不是？”尽管快闷坏了，若兰却反过来关心她的贴身丫头。

“心蝶不累，格格，您撑著点儿，我猜这样热的天，皇太后也顶不住的！一会儿皇上就要叫停骄了。”心蝶悄声对她家格格道。

“我没事。你瞧著前头，小心别脱队了。”她嘱咐心蝶。

“我知道。”放下帘子，心蝶张望著大前方的队伍，果然皇上跟前的太监公公在前头已经叫停了，大队人马就候在尖宫附近等待晚膳，想来今夜就要在此处的住宫宿下了。

“快放下轿子，别闷坏我家格格了。”心蝶忙回头喊道。

“等等。”若兰在轿子出声阻止。

“格格？”心蝶不明白主子喊停的理由，她微微掀开轿帘子问道。

“让他们把轿子抬到道旁，”若兰顿了顿，透过轿窗上的纱帘，她柔声对心蝶道：“在远远儿的那棵大树旁放下我，好吗？”

尽管心蝶不解何意，可她家格格知书达礼，向来好声好气的，连待她这丫头也客气有礼，让心蝶从不忍拂逆她家格格一字半句。“好，格格，我这就吩咐公公们把轿子扛到树旁。”

她不问原因，即刻吩咐扛轿的公公们，把轿子停在那棵远远儿的大树边。可事实上心蝶心底明白，这半个多月来每日到达住宫後，格格总刻意把自个儿的轿子停得老远，故意远离皇家队伍，为的就是避开那些个好事的嫔圮、格格、福晋的，图个清静。

“格格，轿子依您吩咐已经抬到树边，你可以下轿了？”心蝶遣散公公後，凑近轿子前那道垂帘低声问。

隔著窗纱帘，蒙胧中若兰见已四下无人。既然已经避开众人，她自然能离开这闷热的轿子。掀开轿帘，在心蝶的搀扶下她步下座轿，站在这一大片浓密的树荫下，靠著结实的树干歇息。

“格格，您在这儿歇著。”心蝶对主子道：“您半天没喝口水了，我给您端碗水去，顺道问明白过夜的消息。”

若兰抬头瞧天色，日头已逐渐西沉。“辛苦你了，心蝶，我就在这儿等著。”“格格，我去去就回。”心蝶匆匆跑开。

若兰待在树旁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四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众人慢慢踱进尖宫，她这才滑下身子，疲惫地靠著大树、两手合抱膝头，安静、耐心地等待心蝶回转。

原本，一干皇族前往承德避暑，依例是没有她的份儿的。

只因为皇祖母年岁大了，这几年身子总是不好，往承德一去数月於是希望儿孙都在跟前侍奉。因为这缘故，她这个在皇宫内仿佛隐形的十格格，才能奉旨随皇阿玛同往热河行宫。

若兰心里头明白，得以同皇驾随行，是何等恩宠的事儿，一班皇兄弟与皇姐妹们为了这次远行，莫不支派公公们置办几大箱贵重行头，唯独她轻车简从，随身的只有一箱旧衣物与贴身丫头心蝶，只因到承德非她自愿。然而到承德来却是额娘的心愿，她可以抗旨却不愿违背额娘的心意。

这一路，她怕的不是这折腾人的暑气。她忧心的，是留在京城里独居的额娘。离京这些日子，她时时刻刻挂念著额娘的身子。

一想起额娘多病的身体，若兰便不自觉地低下头，忧心地瞪著地上的乾泥发呆……“你有话快说，以免咱们私会被人撞见，有损你的名节！”声音由远自近，一路传到大树这头，男人讥诮的口气听起来十分低沉嘶哑。

若兰愣了半晌才回过神，她抬起头看到—男一女正朝这里走来，那男人的声音听来似曾相识……若兰下意识地绕过树干背後，将自己藏匿在树後的阴影中。

“对我，你就这么不耐烦吗？”女子的声调哀怨，挟著一丝隐逸的哭音。

“你已经许亲，咱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可说？”男人的声音很冷。

两人停在大树边喁喁私语，显然也认同这块隐密的场所。若兰单薄的背脊紧靠著树身，暗自期盼两人只仅是路过此地，或者稍停即走。

“我说过了！这不是我的意愿，是阿玛擅自王张，奏请皇上做主把我许给八阿哥的！”女子的声调已经接近啜泣了。

若兰心头一凛，她大著瞻子回过身，前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觑眼见到不远处一名女子泪渍滂沱的白净脸容。她记得皇八哥近期才指婚，对象是顺亲王府的大格格颐静……

然而等若兰看清楚那个“男人”的脸孔後，她骤然屏息。

“你可以拒绝、可以不嫁！”男子冷著声。

随後他突然出手，一把将女子扯进自己怀里——

“策凌！”颐静嘤咛一声，在强壮的爱人怀里，全身不由得化成一滩软泥。“你不明白的！咱们入关这些年来，学的、说的全都是汉人那套，皇上要咱们恪守敦伦、仁义忠孝，你要我怎么违抗阿玛？怎么开得了口，求他老人家为了我逆上抗旨？”她凄声哀求著。

“别跟我扯这套！”策凌火起来，他英俊的脸孔抹上一层寒霜，深刻的五宫因忿怒而显得冷酷。他紧紧搂著女人，双臂像铁箍一般箝住怀里的柔骨。“你早就是我的人了！倘若你不愿嫁，冒著一死，我也会去奏请皇上将你赐给我！”

为了捍卫属於他的女人，他随时能扬弃身上这半个前程，不惜抛弃一切带著他心爱的女人远走大漠，永不入关。

至於他对皇太后的承诺——在他得知颐静竟然先他一步违背誓言後，忿怒彻底击败他的理智！

此时此刻他尝到被背叛的滋味，深深後侮为何当初不明快决定娶回颐静，却花时间跟皇太后玩游戏，以致於失去他心爱的女人！

策凌陷入悔恨的同时，早已经将自己许诺皇太后要追求皇格格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你这人！”颐静凄楚地抽咽著，眼眶里含著两泡泪。

然而她却暗自窃喜不已！

听到策凌愿意为了自个儿犯上，她不由得沾沾自喜，绵若无骨的身子更是贴紧了策凌强壮的胸腔，玉手轻轻搓抚著爱人贲起的有力肩胛，举止间充满了挑逗的意味，毫不顾忌男女有别与礼义廉耻。

方才她自个儿才说过的话，也早已经扔到脑後。

一直以来，她服膺於策凌的男子气魄，於是利用自己天赋的美貌与顺亲王府大格格的地位，接近这名英俊骁勇，宫中最受皇帝与皇太后宠爱的异姓贵族。

当时为了勾引策凌，她可是卯足了耐性，细工炖慢火，才掳获这名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心。直到她确定策凌已经爱上自己，才肯把身子交给他。之後两人在策凌的别业里，已不知共度多少春宵、尝了多少甜蜜。

倘若不是为了将来的皇后头衔，要她嫁给策凌，她实在求之不得——像他这样充满男性气魄的美男子，宫中早有不少格格们觊觎。

但这回干系的，可是她的终生大事呢！皇八爷，那可是多少富贵府第巴望能攀上的亲事！在这北京城里，凭谁皆知，皇上早已瞧太子爷不顺气。皇八爷气象磅礴，为人海派、广结善缘，私下经营朋党运作成熟，早晚要挤兑太子登极龙象——嫁给皇八爷，她是名符其实的嫡福晋，未来皇八爷君临天下，她便可顺理成章册封为皇后，这等天大的富贵，她岂会轻易放弃？反观策凌，他不过是个蒙古贵族。他有财富，却不能给她母仪天下的权势与荣耀。

思及此，颐静放著胆子，享受著这恐怕是婚前最後一回，同英俊强壮的爱人偷来的温存。

“策凌……”颐静嘤咛著，热情如火地把整个柔若无骨的身子，贴上了策凌伟岸的强壮身躯。

虽说这不是策凌与情人头一回亲热，但此时此刻，颐静充满挑逗的热情，更激荡起他胸口的怒气与炽热的欲火。他揉著怀中的女子，弄得她嘤咛不止，随後狠狠吻住女人柔软的红唇——

突然撞见此情此景，躲在大树後头的若兰咬紧了唇，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一幕太震撼了！

震撼得她紧紧咬著唇，浑然不觉自个儿唇上咬出了血丝。若兰呆呆地瞪著眼前这一幕……

“别、别在这儿。”当策凌想更进一步时，颐静阻止了他。

风刷树叶的声音及时止住了颐静的欲火，让她回复理性。回到京城後皇上著即要置办皇八爷的喜事，现下在这节骨眼上可千万不能坏事。

“怎么？你怕？”他眯著眼嗄哑地道，瞪著女人被自己吻成嫣红的唇。

“我不怕，”颐静边收拾凌乱的衣裳、边回头查看有没有人走过来。“我只担心你有事。至於我自己，倘若我怕了就不会把身子给你、这会儿更不会约你出来说话。”

颐静格格这大瞻的话，再次让树後的若兰感到窒息。

见情人不说话，颐静不由得放下身段，纤纤玉手搁在情人的胸口，柔声劝慰：“你是明白人，三岁便入内廷，数年前皇上更授你为“谨谦合番”宫拜正一品，你岂不明白皇上的用心良苦？倘若你率性而为，辜负了皇上厚植你的好意，你想，皇上会顺从你的心愿？或者为顾全大局，而牺牲你我？”

“皇上！内廷！总而言之，你是抛不下眼前富贵。”策凌甩开颐静的手，冷著声道。

“你说这没良心的话，真冤枉我了！”颐静哭喊著，两滴泪水及时挤出眼眶。“你尽管没良心，不问我为你牺牲了什么、不问我为谁失去贞洁、不问我几日几夜的瞒著阿玛到别业陪伴你——反正你没了良心，过去就算我自个儿自作多情，这样罢了吧！？”

策凌眼中闪过几许复杂的神色。他的拳头因为握得太紧而暴出青筋，没有表情的脸孔凝肃地瞪著女人。他终没出手，抱住眼前已哭得泪限滂沱、化做泪人儿的女子。

见策凌似乎铁了心，颐静心口一阵不安，可这会儿她的心思全搁在尖宫那头。现下在这里耽搁得越久，怕一会儿阿玛若是遣人找来，撞见两人在一块儿可就不妥了——

“策凌，你好狠的心！”捣著脸，颐静哭著调头跑开。

今日她本就盘算好，先求挡住策凌的冲动，以免他坏了自己的好事。她相信，未来只要她再反过头来好生安抚便成。也许——也许就算她已经嫁人，两人仍然能维持过去的“关系”，毕竟这种事在宫廷中时有所闻，她不是例外，也不会是唯一，只要她够谨慎。

策凌僵直著背脊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若兰屏住气、睁大眼睛瞪著僵立在大树前的昂藏男子。

“格格、格格！”心蝶的叫声由远传近，往大树这头过来。

若兰一僵，随後倒抽了口气。就在她还来不及反应时，突然被人揪住了手臂拖到前头——

“啊！”她惊叫一声，措手不及！

策凌恶狠狠地抓住女子纤细的手臂，直到看清楚是她——

“是你？”他眯起眼，神色冷峻，与过去两次见面的温柔神态判若两人。

若兰抽不回自己的手，只感觉他的力气在失控中……

“你为什么躲在这里？你听见了什么？”策凌沉下声，眸光冷厉。

若兰还来不及分辩，心蝶已经跑过来。“你是谁！？你想做什么——快放开我家格格！”看见主子被一名陌生男子抓住，心蝶没头没脑的伸出拳头，推打著男子。

策凌大手一挥，将这放肆的宫女甩到地上。

“心蝶！”若兰心口一寒。

他疯了！

她根本挣不开男人的蛮力，只能眼睁睁看著心蝶跌伤了腿，瘫在地上爬不起来。至於爵爷，他瞪著自己的眼神，凶狠的就像要将她撕碎了一般！

“说！你躲在这儿多久了？刚才你看到了什么？！”策凌五指—紧，毫不留情地捏住她。

他的举止与神态突然变得冷峻残忍，因为被背叛、让他引为生平奇耻大辱的一幕，竟然被她—可能成为他妻子的女人撞见！

若兰脸色发白，不再试图做无用的挣扎。“你先放开我。”她的声音出奇冷静，水漾的眸子凝住眼前狂暴的他。

策凌的脸色阴鵞，他却冲著若兰咧开嘴——却随即收紧五指将她纤细的手骨拧得更紧。

若兰倒抽了口气，伴著那股痛彻心扉的疼，她在他阴沉的眼中看到了“残忍”两字。

“我再问一次，你躲在树後多久了？听到了什么？！”策凌沉声质问。这小女人惨白著脸，居然还能装作若无其事！

“我只不过坐在这树後乘凉，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她瞪著他冷酷的眼睛回答。

这是一个受伤的男人冷酷的反击。从刚才他与颐静格格之间的对话，若兰猜到他受伤的感情正是令他理性失控的原因。

策凌冷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这么说，你不止听见了什么，还看见了什么！”他眼底却没有笑意。

若兰胸口一窒，她还来不及作答心蝶已气急败坏地喊道：“你好放肆！你知不知道她是谁？！你竟敢跟我家格格这样说话！你可知道，我家格格可是堂堂大清朝的皇格格！”

策凌冷笑，捏住若兰的手劲慢慢加重力道。

她咬著唇，手腕已经痛得失去感觉。而最让她心底发寒的，是他眼底那抹接近残暴的冷峻。她猜想，因为颐静格格即将聘嫁皇室，策凌爵爷对皇家的怨恨，刹那间一股脑儿地，全发泄到了眼前这名“皇格格”的身上。

不知情的心蝶，还自以为替主子解了围。“你知道了，还不赶快放开我家格格！”她不知道主子的手腕已经快被扭断。

“皇格格？”策凌冷笑著，他的嘴角透著一股阴森，一路凉到若兰的心坎底。“皇格格是么？！既然是皇格格，何必偷偷摸摸的躲在树後，窃听别人谈话？”他的声调却出奇温柔，就像平常一样。

“你这人难道疯了不成？！”心蝶瞧见她的格格脸色发白，急得骂人。“我都说出我家格格的身分了，你再不放手，我就要禀告皇上去——”

“心蝶，别这样！”若兰回过头对策凌道：“就算我当真听见什么、瞧见了什么秘密，那又如何？既然是秘密，只要你不承认就没有人会相信。”她放柔声，接下道：“放开我好吗？你再不放手，一会儿公公们点卯发现我不见了，会是天大的事。”她抬著颈子，细密的睫毛煽动著，凝视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的伟岸男子。

策凌瞪著若兰，冰漠般的眼色像岩石一样坚硬。他刚毅的脸孔上，粗扩的线条凝著寒霜，英俊的容貌被怒火掩蔽而显得扭曲。若兰仿佛瞧见他冷漠的眼底，掠过一丝仇恨的合影……

若兰心口一紧，她回想起皇城那一夜，骑在他的马上，他温柔地护送自己买药然後回宫的事。

如果刚才没听见他与颐静格格的对话，她会恨他如此羞辱自己。

然而现在若兰无法恨他，即使他如此对待残忍地对待她。若兰知道爵爷受了伤，一个男人的自尊受伤会比杀了他还严重。

策凌忽然冷笑。

“既然是秘密，你这该死的第三者实在不应该知道。”他英俊的脸孔贴在她眼前，低嗄沉郁的声调醇厚得醉人。

但若兰看见了，他的双瞳冷若寒星。

“你可知道，得知他人不欲为人所知的秘密，不管有意或无意，都会为自己招徕祸事？”策凌空出的大手，恣意地压在女子身後的大树干上，手指轻亵地撩拨著她滑嗽的脸庞，阴沉的脸孔肆意地贴近那张白皙的脸蛋旁，近得嗅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丝幽香。

若兰屏息著。他的威胁没让她害怕，但这太过亲近的距离，却让她的心跳不平静……

她皱起眉头，因为两人这几乎气息相闻的近距离而觉得不妥。

“大胆！你知不知道自个儿做了什么？！我警告你立刻放开我家格格，离我家格格越远越好！要不然我就大声喊救人，让皇上砍了你的头！”心蝶一时情急，於是破口大骂。

无视心蝶一旁叫嚣，策凌怀著恶意的黑眸渐渐沉冶。

理性似乎已经慢慢回到他的血液里。

然而两入之间如此贴近的距离，竞让若兰产生一股错觉……她仿佛从他阴沉闇黑的瞳孔中，见到一股似曾相识的魔魅。

若兰眯起眼，忽然间想问他——

“你……”

然而她才出声，策凌却突然冲著她咧开嘴。

她愣住。一时间分不清他的笑容是善是恶。

而就在此时他忽然放开她——

心蝶急忙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策凌面前保护她的格格。“格格，您先回轿。”

若兰看到他面无表情地瞪著自己……她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

她知道解释都是多余。自己确实听见他与颐静格格的对话，而这以足以令他难堪。纵使那一番话让若兰震惊，然而就如爵爷为她守住夜出禁宫的秘密……

她会如法炮制，就当完全不知道——

顺亲王府大格格与他之间的暧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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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承德避暑山庄

皇帝富有天下，後宫罗识绝代娇媚，三千佳丽不过是台面上的数字，旗人皇帝的後宫自不例外。虽说孝庄太皇太后曾有谕：缠足女子入宫者斩。这话撂下了，是不许汉女人宫。可英雄终归难过美人关，何况权倾天下的君王，岂能自绝江南那厢柔情似水的婉旎佳丽。

就在当今皇上首次南巡江浙时，便带回一名汉家女，甫一入宫就封为石贵人。

宫里头传言，皇上甘冒太皇太后大不韪，这女子的美貌肯定足以闭月羞花。

直到与石贵人身分一般，亦身为汉人的兰妃入宫，原本皇上恩泽广被的博爱，为兰圮一美成了专宠。圣上的宠幸不再，石贵人那传奇般的故事才渐渐教众人遗忘，直到那一年——

正是景阳宫著火那年。听宫里伺候圮嫔的太监公公们闲聊时说道：皇上最厌恶的便是恃宠而骄的女人！

而那石静嫔，就是宫里一个活生生的好榜样！

这些随驾到承德、闲来没事干的贵人、嫔圮们，坐在湖边喝下午茶嗑瓜子时最爱说的便是这些无聊闲话，这会儿众嫔圮们又聚在一块说长道短，否则她们每天吃饱没事干，人生实在太无味了！而每逢说起石静嫔的闲话，几个嫔圮最喜欢的结论便是：现下皇上恐怕连石静嫔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我说小春子啊，你快给众位姐姐妹妹们说说，十格儿脸上那星疤的模样儿如何？”文贵人使个眼色给伺候她的太监。

“嗻。”小春子笑嘻嘻地回话。“小春子是诸位贵妃娘娘的奴才，肯定有话答话！话说十格格那张脸皮呀——嘿嘿，可吓死人了哩！”小春子故意压低声，活似贼一样两眼圆骨禄打转，夸大地道。

“怎么个吓人法？你倒是说清楚啊！”一旁穆贵人扯著嗓子尖声问。

这满脸的芝麻痘子，就算烧饼铺里的老板再大方，那一大笼的烧饼皮上还找不著这么密实的。”小春子边说边咯咯贼笑，说得跟真的一样！那挤眉弄眼的模样儿，活脱脱是个逢迎拍马的高手。

“哟，我说小春子呀！你说真格的是不？你还真不怕杀头呀！”敏贵人抬起手遮住樱桃小口，觑著眼笑骂。

“唉呀，我说各位贵妃娘娘们，饶命呀！”小春子忽然两手举高，一骨禄跪倒在石板地上，装腔作势的扯著袖子擦汗。“小春子这条贱命为娱乐众位娘娘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呀！倘若娘娘们瞧著小春子这嘴皮儿还受用，就暂且寄下小春子这颗不值钱的脑袋瓜子，来世小春子定报众位娘娘们犬马之恩呐！”

小春子这番嘻闹话，逗得凉亭里这几个无所事事、专司闲话的嫔圮们笑得乐不可支。

满园子的笑声原本肆无忌惮得很，直到这些嫔妃口中的“十格儿”——皇十格格的贴身宫女心蝶走进花园这刻，笑声倏地戛然而止，霎时花园里头安静得连根针落在地上都有回音。

手上提著食盒，心蝶木无表情地穿过花园，仿佛没瞧见园子里任何一人。

“哟！瞧瞧那静嫔教出的好格儿，那好格儿教出的好奴才呵！”待心蝶走过，文贵人轻啐一声，含在口里的瓜壳儿朝丫头的背影吐过去。“啐！不过是个贱奴才，有这么好神气的嘛！？”

“嘿！瓜藤上还能长出个葫芦吗？瞧丫头就知道主子的脸！”小春子应和著他家娘娘，狗仗人势，十足十的奴才嘴脸。“要再像点儿，往炭灰里一钻，乌抹了皮相，从上到下就是一窝子了！”小春子自以为逗趣地，说著残忍的俏皮话。

园子里的女人—听，个个笑得乐不可支。

这些不符合事实、故意出口伤人的言语，—字—句都刺进了心蝶的耳根子里。可她依旧我行我素，兀自抬头挺胸大步跨过园子，回到她格格住的屋子里。

事实上，心蝶刚开始听见这些个说三道四、拿她主子做文章的话，心蝶不只生气，简直气得想上前同这些人打架理论。要不是格格严格禁止她如此，她真的会上前跟这些有头有脸的“主子们”理论！

压抑著心窝的闷气，心蝶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格格，您肯定饿坏了！饭菜我提回来了，您快别读书，过来吃饭呀！”一踏进屋里，心蝶逼著自己强颜欢笑，她忙著从食盒里取出饭菜。

放下手上的书卷，若兰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神色略带一丝忧虑。

来到承德已经数日，她却一直没有机会单独见皇阿玛。“心蝶，打听到消息了吗？皇阿玛什么时候会到四知书屋？”

心蝶回首瞧了主子一眼，然後垂下眼帘。“方才我已经问过小应子了，”小应子与心蝶是同乡，两人一道进宫，在宫中也彼此互相照顾。“他听润福公公说皇上每日不定时上书屋，但这几天皇太后旅途劳顿染了风寒，这段期间皇上下了谕示，说是要全心侍候皇太后娘娘，不让人打扰。”

也就是说，没有召见，若兰便见不著皇帝。

“但是皇祖母今夜将在主殿宴客，接见同行的诸位蒙古亲王以及大臣，可见皇祖母的身子还是好的，在这之前难道皇阿玛任何人都不打算见一面？”

“格格阿哥们、几位随驾嫔妃们是有得见的，可皇上没交代……没交代……”心蝶支支吾吾的，吐不出实话。

“皇阿玛没交代什么？”若兰问，已猜出七八分。

“皇上没交代，请格格去见他。”心蝶垂著颈子，讪讪地道。

垂下眼，若兰不再追问心蝶。尽管多年来皇阿玛对她们母女不曾闻问她早已习惯，但此时听见心蝶这番话，她心中不会没有感触。

她明白皇阿玛之所以不想见她，是因为额娘，额娘倔强的脾气曾经惹皇帝不高兴，而瞻敢触怒龙颜在宫中是大忌！当年皇阿玛没将额娘打进冷宫，已经是天大的恩惠。然而额娘在宫中的命运，也因为她刚烈的性格，早在触怒龙颜那—刻就已经被决定。

然而她此趟随驾到承德，是为了额娘而来，她不能无功而返。

“我明白了。”若兰敛下眼，若有所思。

心蝶咽了口口水，主子的神情全瞧在她眼底，然而她也无计可施。

“格格，不如我们再等一等，反正咱们在承德得住上好一阵子，也许过不久便有机会单独见到皇上了。”心蝶劝道：“格格，咱们别顾著说话，您瞧饭菜都快要凉了……”

“不成，”若兰神色忧虑，她沉吟道：“倘若再见不著皇阿玛，待今晚皇祖母夜宴过後，蒙古诸部汗王来朝，皇阿玛要烦心围狩的事，恐怕待在山庄的时间就更少了。”话才说完，若兰转身便朝门口走出去。

心蝶愣了片刻，猛然惊醒後慌忙追出。“格格，您上哪儿去呀？！”她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追上主子。

“我见皇阿玛去。”简短撂下话，若兰的脚步没有停下。

“什么？！您要见皇上去？”心蝶呆住了，愣在原地。瞪著主子匆匆远去的背影，她喃喃道：“当真要见皇上去？这可怎么是好？格格，您等等我啊，格格——”

若兰当然明白心蝶阻止她的原因。

明知皇阿玛没有召见，她私自上书屋恐怕会触怒龙颜。然而她顾不了自身的安危，因为这趟来到承德若见不到皇阿玛，额娘的病不能好好医治，结果可想而知。思及此，就算皇阿玛要降罪予自己，若兰也甘之如饴。

“格格！您怎么不等等我呢？”心蝶好不容易追上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主子身边。

“我一个人去见皇阿玛就成了，你不必跟来。”若兰道。

“我半点都不勉强，倒是格格……”心蝶叹口气。

若兰没答腔。

心蝶知道劝不动主子，索性不再多说，可她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激走的，於是只得跟在主子身边，忠心耿耿地守候著。

为避开其他人，若兰刻意绕了一大圈远路赶到前方林苑里，再回头走上一大段路穿过主殿。

她知道宫里的闲言闲语，就算离了宫也不能少一些。

那些话虽伤不了她，然而每回都会扯到她的额娘，这让她心痛。

额娘没道理要承受这些恶意的嘲弄，但计较只会引来更恶毒的侮辱，人性的自私与落井下石的丑陋，没有一次让她意外。

心蝶陪著主子绕了一大圈路，突然伸手拉住主子的衣袖——

“怎么了？”心事重重的若兰，并末发现异样。

“咱们回头吧！格格。”心蝶皱著眉头，瞪著前方。

若兰原以为心蝶又想阻止自己，才要开口，就见心蝶忽然挡在她面前，敞开双臂、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喂，你这个人？！我警告你，别再走过来啊！”瞪著朝自己与格格奇书网提供这头走来的男人，心蝶死命护主的模样，活像保护小鸡的母鸡。

“真巧，又撞见了。”策凌低嗄地道。

他盯著若兰，眸光深沉。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若兰僵在原地。

她屏息地抬起双眼，瞧见站在正前方的男人就盯著自己，那双深沉的眸子仿佛若有所思……

若兰的胸口倏然揪紧。“心蝶，咱们绕路走罢。”她避开他紧迫盯人的双眸，握著心蝶的手迳自转身——

“急什么？！”策凌一个箭步挡在两人面前。“既然遇见了好歹也说上两句话，打声招呼。”他冲著她咧开嘴。

若兰瞪著他英俊的脸孔，不明白他脸上那抹笑意味著什么。

“你想做什么？！”心蝶斥喝著，护在主子跟前。

策凌对心蝶的诘问听而不闻，他撇撇嘴迳自对若兰道：“上回是在下唐突了，莫非十格格还没消气？”他盯著若兰白皙典雅的五官，露出笑容。

如果颐静的美丽像人口的烈酒，一饮即醉。那么这名十格格的容貌，就像清新的甜酒，尤其那一汪清澈见水的眸子，让人一眼便看透她的纯真。两者之间一个浓艳，另一个清新可人。

以一名妻子来说，她的“条件”恰到好处。

自从上回失控过後，策凌已经重新考虑娶妻的可能——

既然他爱的女人先背叛誓言，那么他可以牙还牙，而且将以最快的速度达到报复目的！

“咱们格格不想同你说话，你快让开！”心蝶瞪著挡路的男人，生气地喊。

尽管这个男人长得英俊极了，然而心蝶最恨欺负格格的人！

“我没怪谁，今天以前发生的事我早就不记得了。”若兰拉著心蝶，示意心蝶别再为难对方。

同时她回避著策凌的视线……却困惑於其中充满侵略性的深沉。

“既然如此，”策凌咧开嘴，盯著她别开的清秀脸庞。“十格格何必躲著在下？”

“我并没有——”

若兰还来不及说完话，便发现他的视线忽然转移到前方，停留在一名风姿绰约的女子身上——

独自一人悄悄走进这处偏僻的林内小径，准备会见情郎的颐静，意外发现策凌身边居然还有其他人！颐静本来想转身就走，却发现策凌身边那名女子已经看见自己！不得已下她只能硬著头皮，装做若无其事、只是碰巧经过的模样走上前……

若兰不由得紧张起来，上回的事她还印象深刻。如果她猜的没错，他们约好了在这里见面，却又再一次彼自己撞见。

颐静走到若兰跟前，认出她身上的服色与佩戴绝对不是个奴才，不禁感到疑惑，待又见她眼窝边一颗黑色星痣，颐静一脸狐疑顿时豁然开朗。“咦，难不成您是皇十格格吗？”她露出虚伪的笑脸。

宫中没有人不知道，石静嫔生的女儿十格儿在那场火灾里被伤到脸蛋，眼窝旁留下了一个星疤。原本她听到传言，还以为十格格貌比无盐，没想到——

颐静眯起眼。

她忽然想起，皇上後宫粉黛无数，然而听说当年皇上之所以特别宠爱石静嫔，正是因为石静嫔惊世的美貌居於六宫之冠。

而这十格格的容貌——竟然让她胸口生起一股没来由的嫉妒！

若兰淡淡地点头微笑。

她无意介入他们之间——

“心蝶，咱们走吧！”她回头对心蝶道。

然策凌却不让路。

他挡在若兰面前，脸色诡谲。

“策凌爵爷？真巧，没想到您也在这儿。”颐静装做像陌生人一般，跟情人打招呼。

策凌的脸色很冷，他当然听得出颐静故意撇清两人之间的关系。而他阴晴不定的神色，让颐静心头顿时不安起来。

“十格格，您是路过这儿？或者，”颐静回眸转了转，竟然笑著对若兰说：“十格格，您是否跟什么人约好了在这儿私会？”她有意无意地望向策凌。

心蝶一听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私会？你这人嘴里不乾不净的，咱们格格才没像你说的那么不知道羞耻！”

“我跟心蝶只是路过这儿，您误会了。”若兰拉著心蝶想走，策凌却没有让开的意思。“爵爷，请您让一让。”若兰淡声对他道。

“既然咱们是在这儿“私会”的，你就没有走的必要。”他黑色的眼瞳紧盯住若兰。

这话让若兰冷不防倒抽一口气。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事情越抹越黑？

颐静自信的笑容霎时僵凝在嘴角。“策凌爵爷，看起来该走的人是我才对，这儿可没人胆敢赶走“皇十格格”。”她酸溜溜地道，眼眶适时挤出了两滴泪，哀怨的眼神幽幽地望向策凌。

她开始怀疑，因为自己不肯拒绝皇八爷的婚事，因此策凌在两人幽会时故意约了皇十格格，让她难堪。

然而这招梨花带雨，却意外地不再对策凌生效。“请便。在下还有话想私下对“皇十格格”说。”策凌冷淡地道。

若兰张大眸子，错愕地瞪著策凌。

颐静瞪大眼睛。她美艳的眸子瞠怒地瞅著策凌，表面看似恨他，柔媚的眼波却又勾引著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这勾魂摄魄的眼神饱含旖旎，就如同往常两人在床上交欢时眼神交织的缠绵，策凌自然明白这意思。

然而他却视若无睹地别开眼。

策凌冷淡的反应，让颐静一阵错愕。下一刻，她望向若兰的眼眸锐利得如同一把刀——

“既然格格与爵爷有话要说，颐静不该再打扰，告辞了。”抬起颈子，颐静在策凌冷淡的目光下保持著骄傲优雅、假装若无其事地笑著离开。

若兰愣了片刻才回过神，她转眼望向他。“你为什么对她这么说？你明明——”见到心蝶疑惑的眼神，若兰欲言又止。

那一天她躲在大树後听见的秘密，她绝不会在第三者面前说出口，即使是心蝶。

策凌挑起眉。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心蝶气忿难平。

“她是顺亲王府的大格格，颐静。”策凌眸光深沉，英俊的脸孔因紧绷而显得阴鸷。

他森冷的语调，唤起若兰的注意。她多希望自己不曾经过这里。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打扰了你们。”她对他说。

“格格？”若兰的道歉引起心蝶的狐疑。

“我们？”策凌撇起嘴。“你实在很喜欢自作聪明。”他眸光放沉，冷冷地道。

若兰屏息以对。

“走吧，心蝶。”她没有生气，迳自转身。

她相信颐静格格走後，他已经不再“需要”自己，爵爷没有理由再挡住她。

然而策凌没有让开，他质问她——

“为什么道歉？你没做错任何事！”

“我知道我打扰了你们。”若兰解释。

策凌沉下眼。

“格格，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心蝶被搞糊涂了。

若兰继续住下说：“如果我冒犯了什么，全都是无心的更是无意的。我知道你针对我只为了保护“她”的名节，就如同那晚你为我所做的一样。”虽然其中意义有稍许不同。她提醒他，她会如此坦然是因为什么理由，然後直视他的眼睛。“我保证，那天所见过的任何事部不会从我的嘴里泄露而出。”

策凌瞪著她，然後嘴角勾出一抹讥诮的笑。

他奇特的反应不像恶意，然而那抹笑容也没有多少善意的成分……

“你以为我在乎什么？深宫里的皇格格！”他瞪著她低喃。

若兰迷惑地眨眼。

她清澈的眼眸坦荡却纯真！策凌欣赏她的勇气，却不喜欢她的直接与大胆。

“一个男人在婚前或多或少难免有腧矩行为。”他盯著她深沉地道：“格格出身贵重加以久居深宫，极为珍视名节，自然不习惯这种事。”

若兰瞪著他，一时无法解读他话中的话……

“我承诺，这些婚前放荡不羁的韵事，婚後都会消失无踪。”他的眸光变得深柔，语调低沉暧昧地对她道：“—旦成婚，我只会是我妻子—个人的丈夫与情人。”

若兰瞪著他，他深邃的眸中仿佛有一块磁石……

然後，骤然间若兰“听懂”了他的话！

她屏息地瞪著他英俊的脸孔，就在他朝自己咧嘴一笑後，若兰的双颊瞬间燃起两把灼热的火焰……

她退了两步，然後拉起心蝶的手——

调头就走。

若兰没有花心思去多想，爵爷对自己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初次见面时，他轻浮的举止仍历历在目。

正如爵爷所言，他“婚前”的韵事想必多不胜数，她不会可笑到幻想他所说的“妻子”会是自己，充其量，爵爷只是暧昧露骨地“暗示”她，可能成为他“韵事”里的其中一桩战利品。

很快的，若兰把那轻浮男子的轻佻言辞抛诸脑後。

她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心烦。

她明知道心蝶说的对，贸然前去四知书屋一定见不著皇阿玛，她肯定会被公公们拦在屋外。

而今早她得知皇阿玛一大早就上太后寝宫，若兰只能从西暖阁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静心等候晚间於主殿举行的夜宴。

困坐房中，若兰看著心蝶忙进忙出的为她张罗衣物、为她梳妆打扮。

“真可惜，咱们没有一条像样的红玉坠子，能配格格您身上这件湖水绿的绸衣。”心蝶瞪著铜镜，皱著眉叹息。

心蝶的叹息，若兰没有答案。

其实她心底明白，受到皇阿玛宠爱的格格与嫔圮才是宴会的要角，她就算打扮的再隆重，也不会受到其他人的尊重。更何况她要从哪儿找来一块好红玉？额娘与她的生活用度挨紧，平日连打赏的银子都没有，太监公公们不照顾她们母女自然是有道理的。

好不容易挨到了晚间，外头公公的轿子已经等候多时了，心蝶一脸忧虑地扶著盛装的若兰上了轿，才悄声依附在轿帘边嘱咐：“格格，算心蝶求您，到了皇上跟前，您说话可得为自个儿留点余地，好不好？”

里头若兰没答腔，心蝶无奈地叹气。

她知道格格来到承德为的是什么，然而如果为了静嫔而得罪皇上，回到京城格格与静嫔的处境只会更难受！然而心蝶也明白，如果这趟不能求得皇上的恩典，只怕再拖不了多久静嫔圮的病就会要了命！

心蝶忧心仲仲地挥挥手，公公们便抬起轿子往主殿而去。

轿子抬到主殿前苑，里头早已经人满为患了。

若兰坐在轿内，吩咐公公们在熙来攘往的人潮间落了轿。“心蝶，你在这儿等我，等见过皇阿玛後我就出来。”踏进主殿前，若兰回头交代心蝶。

“格格，您不留下来参加大后娘娘的夜宴，这样好吗？”心蝶问。

若兰笑得淡然。“没关系，没有人会在乎我是否曾经来过。”随即转身踏进内院。

候在内院的人更多，廊下挤满王公贵族，入口的太监见到若兰便走进殿内通报，过了许久也没见太监走出来回报。

若兰在门前站了很久，坚忍静默地等候著迟不传召的旨意。

心急的若兰根本没留意到廊下有哪些人，当然更没瞧见站在角落的策凌。

他正静静观察著她，深沉的眼底埋藏著阴鸷的闇光。

“别告诉我，你看上她了？”颐静压低娇柔的声音，就贴著他耳边滑过。

他掹一转头，看到一张美艳绝伦的脸蛋。颐静凝望他时发亮的双眼，总能激起策凌胸口中的火苗。“不可能吗？或者，你以为她不足以成为你的对手？”他沉下眼低嗄地道。

闻言，颐静掩嘴轻笑，那模样儿显得有些轻佻，与平时高雅端庄的她不同。

“倘若以她的身分，“皇十格格”确实比我这恭亲王府的大格格还要显眼，可你也别忘了，在宫中十格格与石静嫔就如同被遗弃的孤寡。更何况，”顿了顿，她状似惋惜虚情假意地叹道：“更何况宫中传书，皇十格格的容貌恐怕有损。我最明白你的胃口，就算是个美人，有貌无才也未必上得了你的眼！”上一回她亲眼见到，十格格眼窝旁有颗星疤。

就算是个美人，她料定看惯美人的策凌不可能轻易动心，何况以他的个性绝不会要一个“瑕疵品”。

轻笑两声，颐静接著嗲声揶揄道：“就算是皇十格格又如何？无貌无才，策凌爵爷您肯屈就吗？”

“屈就又如何？正因为是皇上的亲生女儿，就有值得我“屈就”的条件。”策凌阴沉地回道。

颐静倏地眯起眼，仿佛破戳伤了痛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策凌撇起嘴，眼色很冷。“你很清楚，我最喜欢你的地方，正是你向来过人的聪明。所以，你绝不可能不明白我的意思。”颐静太清楚他的喜好，而这正是他能打击她的重点。颐静能预料到——他绝对可以做到跟她一样势利自私。

“你打算利用十格格来报复我？”她眯著眼，绝俏的脸孔布满怨怼的神色。

策凌没有回答。

下一刻他已经调开视线，阴鸷地瞪著颐静身後。“离我远一点，免得有什么谣言传进皇八爷耳中，对你的婚事就太不利了。”

颐静身子一僵。

随後她假装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走开，片刻後再回头，她果然看见皇八爷正朝刚才自己与策凌说话的方向而去。

而此时，策凌已经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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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迟迟等不到回报的若兰，孤独一个人站在墙边，身边的公公们也不搭理她，她不知道那名公公到底通报了没。

若兰等了又等，终於有一名太监朝她走来。“十格格呗？往这儿请吧！”长手一伸，那奴才撂下话就往前疾走。若兰紧跟在後头，随著太监在殿侧绕了几弯，迳往後殿而去。

“公公？皇阿玛不是在前殿吗？”发现不对，她疑惑地问。

“是皇太后要见您！”那奴才不耐烦地道。

若兰一愣，又不能不跟著走，只得硬著头皮跟随太监而去。

一到後殿，她眼角余光瞥见她的“皇祖母”高坐在风銮上，前方两侧站著她一班皇兄妹，以及一名富贵雍容、仪态万千的中年妃子。

今年皇祖母的兴致比往年都高，看来这後殿是“亲人们”团聚的地方，唯独缺了她想见的皇阿玛。

在皇太后身旁的，还有一双热切却深沉的眼睛——

见到若兰走进殿内，站在皇太后身边的策凌目光倏然投注在若兰身上，他英俊的脸孔朝她咧开一抹神秘的笑容，眼神仿佛等待她已久。

若兰别开眼，装做视而未见。

然而皇太后刚见到若兰走进来，便骤然收起慈蔼的容色。

“十格儿给皇祖母请安。”若兰跪下行礼。

若兰跪了很久，皇太后都没有唤起她的意思，皇太后身後那名中年嫔妃瑞丽娴雅的脸上出现同情的神色。这名中年嫔妃，正是皇帝最宠爱信任的佟贵妃。

“皇额娘，佟贵妃弯下身附在皇太后耳边柔声道：“十格儿跪半天了，您该让十格儿起来了！”

皇太后脸上没半点笑容。要不是策凌要她，皇太后压根不想见石静嫔的女儿！

“怎么？小媳妇儿似地！抬起你的脸来，让哀家仔细瞧清楚罢！”皇太后寒著声命令。

愣了片刻，若兰僵硬地抬起颈子，水波潋艳的眸子终於对住她的“皇祖母”。

皇太后的脸色很冷淡。

她不喜欢若兰，有十成九的因素是因为那瞻敢犯上的汉女，石静嫔！要不是当初皇上一腔热意，她压根儿就不赞成皇上把那名汉女接进宫来。

“好呀，果然与你那貌赛西子的额娘长得同一个小模样儿，不过就这双眼睛真不该像！”皇太后瞪著若兰的脸孔冷言嘲讽。“就不知道怎么了，瞧著这双眼就让哀家心烦！”

皇太后这话一出，下头众人都捏了把冷汗。

每个人都知道皇太后不喜欢石静嫔——那会顶嘴的嫔妃！

当年石静嫔不仅在殿上与不喜欢汉女的皇太后顶过嘴，还不像其他嫔妃一样，见了皇大后总是垂眼低敛，万分恭谨，她总是拿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不卑不亢地直视著皇太后与皇帝。那时皇太后便当著皇帝的面怒斥，石静嫔那双不敬的眼珠子真该当场刨剜下来！

若不是当年，皇帝正热爱著貌美如花的汉女，也许石静嫔的眼珠子真的会当场被皇太后命人剜下来。

若兰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皇太后的不悦，然而她沉默地承受著。

“怎么不说话呢？”皇太后皱起眉头。“看起来你跟你那额娘还是有那么点不一样！至少你这丫头不会动不动就顶嘴，不像你那一点规矩都不明白的额娘！”

若兰的心一痛。

“皇祖母，您这话并不公平。”她看著皇太后，一字一句道。

皇太后眯起眼睛，眼色瞬间变得冷厉。

佟贵妃见皇太后的脸色不对，连忙朝若兰使眼色。“十格儿，你快些叩谢跪安吧——”

“跪什么安？你就让她说！”皇太后斥道：“我倒要听听她想说什么！”

众人屏息著，策凌沉默地凝视她。

若兰仍然无畏地直言：“皇祖母，您一样是女人，不会不明白额娘在宫中所受的委屈与痛苦。”

“好呀！”皇太后脸上浮现怒气。“说得真是好极了！这么说来在列的各位嫔妃还有你的皇祖母我，住在这宫中，都该有天大的委屈跟痛苦了？”

皇太后疾言厉色，若兰长跪著，身子僵在冷硬的石板上。

皇太后冷笑一声。“原本我还以为你自小养在宫里，跟你那没规炬的额娘该有些不一样，没想到母女俩全一个骨子！回头我就跟皇上说去，早该把你们母女俩分开，免得跟著你额娘日久，竟然陶冶出—个没教养的皇家格格！”

“皇祖母——”

“皇姑奶奶，”策凌突然打断她的话。“别动气，十格格爱惜她的额娘，纯粹是孝心的表现。”策凌笑著哄著太后。

皇太后看了策凌一眼才强压下怒气，重重哼了一声。

然後策凌走到若兰面前，竟然伸手拉起她。“既然皇姑奶奶见了你不高兴，那么你还是跟我走！”他冲著她咧开嘴笑，大瞻地道。

跪在地上的若兰却被他强行拉走—

“策儿！”皇太后皱起眉。

佟贵圮神情惊讶。

“我这就带她，别让她再惹皇姑奶奶不开心。”他回头对皇太后道，然後拉著人就往殿外走。

皇太后想开口阻止也来不及了。

策凌大胆的行径让众位皇子们看得张口结舌！然而他们都清楚，也只有深得皇太后宠爱的策凌，胆敢在皇太后面前公然把人带走——

如此胆大包天。

才走出殿外不久，若兰就挣脱他的箝制——

“放开我！”她甩开他的掌握。

“这不像对待恩人的态度。”策凌不怒反笑。

“我没有要求你为我解围。”

“为你解围？”他眯起眼。“我以为这是替你额娘解的围。”

若兰愣住。

“激怒皇太后只会将你与石静嫔分开，难道这是你的心愿？”策凌沉声道。

若兰恍然一惊——刚才在殿上她替额娘感到委屈，却忘了反抗的结果，就会招来祸患！

这宫廷里的“规矩”，她竟然忘的一乾二净。

她不该被激怒！

她应该保持冷静，否则反而会害了额娘。

“想清楚了？”策凌嗤笑，眼神放柔。“你很聪明，千万记住别再犯第二遍。”他嗄声警告。

若兰回过神……

“不会了，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她脸色苍白。

他低笑。“很好，否则我不一定每回都能在你身边，等著救人。”他对著她低柔地道。

若兰一时语窒，然後神情困窘。

盯著她窘迫的小脸，他饶富趣味地低笑。“话说回来，咱们老是见面，好像很有缘分？”

“缘分？”她眨著水漾的眼眸，不以为然。“巧合不—定等於缘分，何况……我常撞见不该撞见的。”她别开眼，刻意轻描淡写。

策凌挑起眉。

原以为对他的提醒她铭感五内之余，必然不会设防，然而……

他错估了她的戒心。

这个皇十格格，看起来不是幽居深宫禁内浑然不知世事的天真女人，或许，她比他想像的还要聪明数倍。

“事实上我有话想问你。”他脸色一整，敛下眼柔肃地道：“两次见面你都匆匆离开，有些事我没来得及问你。”

他认真的语调听起来不像开玩笑。“你想问什么？”她回眸凝望他的眼睛。

“我想知道，”他顿了顿，专注地凝视她水汪汪的眼眸。“更多关於你的事。”他嗄声道，这句话倒是出自真心诚意。

若兰一怔。“我的事……你为什么想知道？”

他笑出声。“咱们三番两次相遇，我不该对你感兴趣？”

若兰脸孔一热，她知道自己的答覆显得幼稚，然而他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因为他不该对她感兴趣！

若兰。“爵爷，您的话乍听起来有道理，然而我不认为这是您的真心话。”

他咧嘴，笑看她严肃的小脸。“什么时候，你连是不是我的“真心话”都比我还能分辨了？”他低笑。

他话里若有所指的含意，若兰当然听得出来。“从头到尾您只是在寻我开心！”她脸上没有笑意。

策凌沉下脸。“寻你开心？何以见得？”

她一窒。回想起当时站在大树後，自己所听见的对话。“我不明白爵爷对我个人“感兴趣”的理由是什么，然而据我所知我不是爵爷的第一个“兴趣”，未来想必也不会是最後一个。”她直视著他，大瞻地对他道。

策凌瞪著她，然後慢慢地露出笑容。

她涨红的双颊，看起来朝气勃勃。她激昂的斗志与神情，跟刚才在大殿上冒犯皇太后的情景，一模一样。

“我不会为过去的放荡不羁道歉，”他似笑非笑的双眼锁住她晶滢的眸子。“我也说过，一旦成婚，我只会是我妻子一个人的丈夫与情人。”

他的话露骨而且大瞻！

然而爵爷对她说这种话，已经不是第一次。

若兰转身想走，他却绕过来挡在她面前。

“怎么？我说错话，惹你生气了？”他甚至抓住她的手。

“你没有惹我生气，”她急促否认，想在他如黑潭般深邃的眼中找到戏弄，但奇怪的是里头却没有她预期的阴影，也许是他隐藏得太好以致她无法察觉。“只是我不认为像爵爷这样锋芒毕露的人物，会有兴趣知道我的事。”她抬起头高傲地道，以掩饰她低落的自尊。

他凝望她，片刻後咧开嘴。“事实上，你的“以为”毫无道理。”他盯著她的眸光深沉。“你是太骄傲了还是太自卑？为什么一个男人不该对一个美丽的女人感兴趣？”他直接截破她伪装的骄傲。

若兰欲言又止，然後匆匆垂下眼避开他炯炯的眼神，无法言语。

若兰从来没有遇过这种情况，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因为除了心蝶外从来没有入主动关心过她、甚至想“了解”她。

“刚才在廊下，我看到你一个人站在殿外等了将近半刻钟，明明是个主子却连奴才都能欺负你。”不给她申辩的机会，他接下道：“你是个皇格格，除了皇上以及皇太后没人能凌驾你之上，更别说是欺负你！但你得先学会看重自己，让其他人知道你是个货真价实的皇格格。”

若兰怔怔地听他把话说完，然後慢慢地回过头来。“你说的话我全都明白，可我一生下来荣辱就不是自个儿挣的，而是皇阿玛给的。”她平板的语调揉著一丝悲哀。

“你是皇上的亲生女儿，荣耀已经在你的身上。”

“你不明白，”她别开脸。“有时看到额娘受苦，我宁愿自己是个平民。”

他眯起眼。“我在宫中长大，当然明白静嫔妃的处境，如果不想让你额娘继续受苦，你就必须给自己嫁一个好丈夫。”

像被针剌了一下，若兰肩膀瑟缩一下。

他所说的话竟然与额娘一模一样！

“你在开玩笑？而你以为这个玩笑很好笑？”她面无表情。

她不会有丈夫！

因为她的阿玛甚至不想见她，而皇太后根本不喜欢她。

“玩笑？何以我的肺腑之言会让你解读成一个玩笑？难道就因为你不被皇上以及皇太后所喜爱？”他直截了当地道，不在意剌伤她。

听见这残忍的话，若兰无是一怔，之後脸色转为苍白。“你不在意吗？”她的双唇颤抖。“刚才你已经见识到我与额娘在宫中的处境！我是皇太后的亲孙女，却要你出面替我解围。事实就是如此残忍，娶了我的男人不会飞黄腾达，甚至会因为我以及额娘的不幸而招来祸事！别否认，你心中知道事实就是如此，你肯定而明白我所说的事实，因为你心中也是这么想的——难道你期待其他人心中会有不同想法？何况是一个想娶我、必须跟我过一辈子的男人？”

策凌深深凝望她。

他没有因为她的质问而皱眉头。尽管她大胆坦率的性格，不会让她拥有成为一名好妻子的条件。

“但我没有因为你的处境而疏远你。”他轻柔地对她低喃：“是你自己给自己设了一堵墙，当有人试图接近你你就退缩到墙後，然而别以为这么做就能保护自己！虽然这堵墙在你骄傲的自尊受到伤害的时候，还可以让你自以为是安全的，但可笑的是，没有任何人会在意你自以为安全的“屏障”。当他们想卑视你、或者同情你的时候，就因为你的退缩，让你一开始就注定是一个被可怜者。”

若兰心头一阵紧缩……

她泪水含在眼眶里。“你凭什么对我这种话？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你以为你是谁？！”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她隐藏在心中最秘密的思想全都被他猜中了，仿佛结痂的疮疤被残忍的撕裂，他无情的揭露她心中的隐私，反而令她深埋在心中的自卑被放大，坦诚在他面前。

“如果想反驳我，从现在开始就别动不动提你的“处境”，把你自己当做是一名真正的皇格格，让旁人不能再揣测、讥讽、嘲笑你的伤口！”

若兰的双唇颤抖。

她完全发不出声音。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残忍？为什么非要撕碎她的自尊？

“我怎么做是我的事，请你让开。”她冷然甩开他的手。

再不走，她怕泪水会证明自己的软弱。

而此时此刻，她深深觉得自己是恨他的。

“想要我让开？可以，只要你大胆的说出来，用你皇格格的身分来命令我，同时命令外头那些太监服从你的懿旨，我就照办。”他冷酷地道。

瞪著他坚定的眼睛，一时间她忽然害怕起来——

她不知道，他要僵持到什么时候，而他强大的意志力像一片黑色的罗网，在她心中酝酿成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说这么多话的意思，难道是想告诉我——”她顿了顿，自嘲地微笑。“你愿意娶我吗？”

他盯著她颤抖的双唇，没有回答。

若兰悲哀的轻笑。“可想而知答案是否定的吧？那么，就不必给我任何希望，因为我从来就没奢望过，有哪一个正常的男人肯要我。”

说完话，她抬著头绕过他。

两人错身而过时，策凌却突然抛下话。“如果我真要你呢？”

她停下脚步，脸色瞬间惨白。

“你不相信我是认真的？”他凝望她的目光深沉。

她转过身，没有表情地问他：“你不会当真以为，我没听见那天你跟颐静格格在树下说的话吧？”

“那又如何？”策凌眯起眼。

“你爱她，怎么可能要我？”她盯住他沉冷的眼睛，苍白地冷笑。“这不是自欺欺人是什么？或者你以为，以爱为名，戏弄一个人很有趣吗？”

策凌沉下眼。

“爱？”他对著她低笑，眸光深邃。“你当真明白爱是什么？”

若兰无言。

“你根本不明白妻子跟情人的不同！”他低嗄地往了道：“现在我要的是一名妻子，不是一个上床的女人。”他道。

若兰瞪大了眼睛，因为他露骨的话而屏息。

她迟疑地瞪住他，疑惑与错愕同时凝聚在她眼底。

“如果我想“爱”一个女人，”他接下道：“这女人只会是我的“妻子”。”他故意强调“妻子”两字。

若兰僵在原地，仿佛被定住无法开口。

“不管你信不信，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绝对认真。”赌咒一般，他瞪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低嗄沉稳地读出誓言。

他的眸光沉定，里头有她不了解的幽深……

“你是有脑袋的女人，公平一点，仔细思考我的话。”他道。

然後不待她回答，策凌随即转身离去。

一整晚，颐静一直在找寻策凌的身影。

晚间在殿廊下，策凌对她说的那番话，莫各地让颐静的心头极度不安。

“格格？您怎么回来了？！”刚才王爷临出门前才说道尽快进殿去，一会儿皇上要赐宴了。”颐静的侍女小春，见颐静突然回转寝房，惊疑地提醒她。

“去，给我取来那套红绸坎肩儿的衣裳，然後替我抹了脸上的妆，再给我上新粉！”颐静不耐烦地道。

见主子脾性不好，小春垂下头畏缩地回道：“……是。”

“笨手笨脚的，还不快点！”颐静拿起妆台上的木梳狠狠地往地上摔，藉题发挥拿无辜的侍女出气。

小春吓得赶紧取来华服，著手给主子抹妆。

那妆层层卸下了，颐静原本嫩白的肤色渐转为蜡黄，白粉卸尽，她枯朽的肌肤简直像乾涩的橘皮，那一层层厚妆巧妙地遮掩了她容貌上天大的瑕疵，使得原本国色天香的姿色，一下子如明珠蒙尘，显得黄浊不堪。

“动作快点！”瞪著镜里自己蜡黄的脸色，颐静恼怒地斥责侍女。

“是。”小春加快手上的活儿，犹记得轻手轻脚、战战兢兢替主子抹脸。

抹匀了厚妆，颐静站起来，瞪著镜子里回复一脸艳光、风华绝代的美人，这才满意地层开笑颜。“快给我换上衣裳。”她口气梢缓。

“是。”没有半点迟疑的余地，小春忙帮主子换妥新衣，然後恭谨卑微地屈膝跪在地上，整理主子裙角上的摺痕。

“对了，珊瑚那丫头呢？难不成阿玛会教她出席皇宴？”她讪笑著问，态度轻蔑。

“奴才没听王爷吩咐。不过二格格打从今早就一直守在房里头，没跨出过房门一步。”小春答。

“我猜也是。这十数年来，皇阿玛做得最对的两件事，第一就是将我许给皇八爷，第二就是从不让珊瑚郡丫头出门，丢咱们顺亲王府的脸！真该庆幸，阿玛那颗糊涂脑袋，还居然有明白的时候！珊瑚那丫头根本上不了台面，咱们没道理住皇上跟前，搬石头砸自个儿的脚。只不过！？我就不明白，阿玛这回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让珊瑚那丫头跟来承德！”颐静撇开嘴，神情略有不满。

小春不敢搭腔，只敢安静地当一名倾听者。

“小春呀，我在想，这场皇宴我不去也罢。”她媚眼微眯，忽然喃喃自语道。

“格格？”

“不明白我的意思是罢？”她撇嘴轻笑，模样儿十足轻佻。“我要皇八爷在大婚前始终见不著我，这样他才会有所期待。当新婚夜红纱揭开那刻，他见著我艳若桃李的姿色，对我这“妻子”的渴望，也才会如狼似虎、不可遏抑。”说到这里，她不禁为自己聪明的盘算，得意地咧开嘴笑出声来。

今晚她盛妆打扮，才不是为了那劳啥子的皇宴！

她为的是策凌——今夜，她打算主动去会面她久违的爱人。

颐静知道今晚策凌对自己所说的，绝对不是真话。她知道他只是嫉妒，嫉妒她即将嫁给皇八爷，因此才会利用那个没人要的皇格格来气她！所以她更应该主动去安抚他。尽管这时采取行动有些冒险，可却是必须的！只要她敢这么做就能让策凌明白，她为了他居然能放下身段，在她未婚夫眼跟前夜奔私会情郎。

颐静露骨、不知羞耻的言辞，小春早已听惯，甚至麻木，可仍然忍不住偷觑了镜中的女人一眼——小春勉强压抑作呕的冲动。她向来倾慕的策凌爵爷，根本就不明白顺亲王府的大格格——他所爱的女人，是一个怎样恶毒如蛇蝎般的女子！

在这样一个女人身边侍候，动辄被打駡是家常便饭，从前她年纪还小，尚且懵懂，不明白唯唯诺诺的真理，时常因为触怒主子，被颐静大格格命小厮拖到王府的水牢里，在污臭的水坑中饿著肚皮、抖著两腿站著度过整天整夜。

“不过，仔细想想，今夜似乎并非好时机。”对著镜子顾影自怜好半天，颐静突然又自言自语道。

在地上跪了半日，才刚站起来、两膝还发疼的小春，听到主子这话顿时愣住。

“如果我赶著在今夜就找上门，他肯定会以为我心软了愿意臣服於他。如果当真让他这么以为了，将来倘若想让他再听我的，恐怕就不容易了！”颐静眯起眼，算计著情人的心态。

她口中的“他”，指的当然是策凌。

小春杵在喜怒无常的主子身边，没敢吭半声。

“小春！”转个脸，颐静呼喝她畏畏缩缩的婢仆。“快帮我把妆卸下、衣裳脱了，今夜我哪儿也不去了！你就在外头给我守夜，待明儿个一早，天没亮你就给我备好热水、鲜花、香粉！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拖到明日午时再去见他！”颐静得意地宣布。

忙禄半夜才刚上好新妆、替主子穿妥了华服，可人还没跨出房门这会儿又要叫她褪下一脸粉妆与衣裳！这还不打紧，主子的意思是要她在房外守上一夜，不许歇息。小春心中敢怒不敢言，奈何这是主子的命令，她不敢有半点犹豫只能强打起精神工作——

如果有机会，她真想去跟爵爷告密，揭穿这女人丑陋的真相……

如果有机会，她真想吐口痰在这“主子”脸上——

如果当真有机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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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倘若要论这世上最明白策凌的女人，当属佟贵妃莫属。

至少，贵妃娘娘心中是这么认定的。

“我想，这事儿如果交给你办，你肯定能办到最好。”呷了门香茶，佟贵妃轻声对站在身前的策凌道。

“额娘对我，就这么有自信？”他笑看贵妃，对方才贵妃提起的事，显得并不热衷。

佟贵妃无子嗣，过去虽曾有一女，但一出生即夭折。皇上明白贵妃思念亡女心切，於是当策凌爵爷被送进京城後，便将他与乌雅氏所出的四阿哥，两个人一同送进佟贵妃宫中，让贵妃教养长大。两人与贵妃娘娘虽无血缘却有亲缘，多年来贵妃将两人视如己出，悉心抚养，贵妃、四阿哥与策凌爵爷，情同母子与手足，是宫中众人皆知的事。

“策儿，你以为这二十年我白养你了吗？”佟贵妃笑道。她端静的笑容娴雅，仪态显得雍容华贵，与她高贵的出身相得益彰。“上回不是听见连皇上都夸你：“不管任何事只要交到策凌爵爷手上，除非他不想干，否则他就有能力干到最好。””说罢，佟贵妃笑盈盈地扶著椅背站起来。

策凌上前扶起他的额娘。“我倒怀疑皇上对我的器重，是爱屋及乌的缘故。要不也是皇额娘教得好，如何有孩儿今日的成就？”

佟贵妃笑出声。“当真对自己这么没自信？我瞧你就喜欢逗额娘开心！”语罢她语气一转，眉心微敛。“昨夜的事你也瞧见了，那十格儿险些触怒太后，可我想，那孩子自个儿恐怕还不明白为什么呢！”

“或者，她没有额娘想的那么单纯无知。”他敛下眼道。

“策儿，我想见见那孩子。”佟贵妃忽然道。

昨夜若兰说的那番话，让佟贵妃心有戚戚焉。

同样身为皇帝的女人，石静嫔的处境，善良的佟贵妃一直非常同情。

策凌眸光放柔，他一眼就看透贵妃的心思。“额娘想见她，当然可以安排。”

“我要见她，但一定要不能教太多人知道。”佟贵圮蹙起眉心。“我很明白太后的心思，太后她老人家一向慈祥敦厚，可十多年前的往事著实吓著了她，非但是太后，我更知道那事发生後连皇上部不高兴，也因此，多年来才冷落了静嫔。”佟贵妃指的是十多年前景阳宫失火一事。

当年景阳宫大火，传言火苗就是从石静嫔的寝宫内传出。

加以静嫔性格鲜明，时常触怒皇上。等兰妃进宫，皇上虽独宠兰圮，对静嫔的冷落越加明显。

叹口气，佟贵史四处望了一眼，低声对策凌道：“倘若不是因为十格儿，恐怕静嫔早已经被打入冷宫。可你以为在这种情势下十格儿能蒙受多少皇恩？皇上不见静嫔，一样不想见静嫔的女儿，即使十格格也是皇上的女儿。”她接下道：“这十多年来，我在宫中没见过十格儿那孩子一眼，可见得她是个行事内敛的孩子，懂得低调明哲保身。可这样一个内向的孩子，昨夜第一回进殿见太后还是出了岔子！说来十格格也是个孝顺难得的好孩子，难忍那一口气只为了她的额娘。”

“当殿触犯皇姑奶奶，简直傻得可以。”他不客气地冷嗤。

“那孩子是傻，不过傻得教人心疼。”佟贵妃叹气。

策凌不置可否。

“策儿，我要你替我找个隐密的地方，让我私下跟十格儿见上一面，这事儿绝不能叫任何人知道，因为经过昨夜，太后再听见十格儿的事肯定不会欢喜。而皇上他……相信我，他知道了昨夜只会更加不会高兴，倘若知道我私下见十格儿，皇上肯定跟我呕气。”

“既然是皇上不会欢喜的事，额娘又何必执意要做？”他沉眼问。

“你问我原因，我也说不上来。”佟贵圮沉吟道：“也许是因为那孩子可怜吧！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那孩子的眼神让我瞧著不忍，有些话我想问问她、还有话我想同她说说，让那可怜的孩子心头好过些、也更明白些。”佟贵妃移开眼，神色略带忧虑。

听到这里，策凌咧开嘴伸手搂住他的“额娘”。“任何再铁石心肠的人，听见额娘这番话也一定感动万分。只是十格格未必像额娘所想像的，这么多愁善感！”他低笑。

“你这孩子就会哄人开心！”佟贵妃笑开。“难怪太后疼你，可不只因为你是大后的侄孙儿！也难怪太后心急你的婚事，就怕你这张俊脸加上这张甜嘴，要骗走全京城的少女心。”

“冤枉！”他嗤笑。“莫非额娘也这么以为？”

他与颐静来往的事极为秘密，只有贴身小厮知情，端庄娴雅的佟贵妃自然不知道。

“冤枉？”佟贵妃收起笑容，叹息著凝望策凌英俊的相貌，正色道：“从前找还怀疑，将来有哪个女人能栓住你这颗心！可眼下你大了，身边逢迎奉承的都是一些达官贵人，随便同哪家女儿往来都不是闹著玩儿的。可太后牵挂著你，岂会许你一般仕宦儿女？”

“怎么？难不成皇姑奶奶打算把我晾著，一辈子不近女色？”

“贫嘴！”佟贵妃笑啐一声，随即压低声道：“是皇格格呢！你心底清楚，这些年来皇上心中的计较。几名长格格已嫁到蒙古草原去，太后瞧著对你岂没有盘算？就算皇上没默许，太后心底也早就拿捏著要将一名皇格格许配给你。”

这些年来满人皇帝的相亲政策，已牢不可破地扎下了满蒙贵族间，骨血亲缘的紧密关系。策凌未来将继承汗王位，他要娶的女人自然不会是一般女子。

“话就点到这里，你心底清楚了。”佟贵妃招手唤进候在门外的宫女，以及太监。

“顺福，你就暂且留在这儿，听爵爷的吩咐。”佟贵妃留下随身伺候她的太监，可见得她心中极重视此事。

“嗻。”顺福公公应道。

佟贵妃离去後，策凌吩咐顺福。“顺福，你跑一趟把小应子叫到我跟前。”他盯著顺福，淡淡地指使道。

“嗻。”主子吩咐，顺福半刻也不敢迟疑，即刻去办。

此时房内已没有其他人。

“进来吧！”策凌瞪著门外忽然沉声低喝。

“你知道我在外头？”娇柔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紧接著，颐静大大方方地出现在门口，然後走进爵爷的屋里。

找一名小太监让其他人去办便可，策凌是有意支开顺福。“你想听什么，大可以直接走进来问我。”他盯著眼前艳光照人的女子，面无表情地道。

颐静咧开嘴，可惜此刻她脸上挤不出一丝笑容。“那么我就直接问你——你心中是否也早就想著，将来要娶一名皇格格为妻？”

原本颐静今天主动来找策凌，是为了弥补这些日子来两人间紧绷的关系，可方才她躲在门外听到佟贵妃说的话，心情就再也好不起来！

“我娶不娶皇格格与你无关。”他冷笑。“或者你自以为，已许给皇八爷的你仍然有干涉我娶妻的权利？”

“你这是什么意思？”颐静眯起眼，用力在眼中挤出两沱泪光。“咱们是什么样的关系？你犯得著每回见面，就拿话来剠我吗？”

“那么你刚才就该直接走进来，让皇额娘看清楚“咱们是什么样的关系”！”策凌寒著声道。

颐静的俏脸霎时变色。“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半晌，她压下脾气勉强放柔声调。“我想不通，咱们俩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你还怜我，怎么还不能理解我的心？不明白我有多不愿意走到今日的地步？”她走上前，厚颜地拿身子紧贴著策凌强壮的手臂。

策凌瞪著她，阴沉的眸子因为这亲密的肌肤接触而转为灰浊。

“难道你忘了从前跟我说过的话？我可以放下尊严来见你，你就不能理解我的难处吗？”她仰著脸，睁大泪光迷蒙的双眼柔情万千地凝望他，同时柔声道：“我知道你气我，所以昨夜才故意接近那个十格格。可瞧瞧她，她是那么可怜的女人，你怎么忍心利用她，就为了报复我？”

“报复？”他嗤笑一声，低嗄地道：“你已经听见额娘说的话，太后会将一名皇格格许给我。往後我与皇格格的关系，恐怕不会只是想“报复”你这么单纯。”

“那也不会是十格格！”她骤然转过身，激烈地道。“太后再疼你，婚事也不会听凭你安排。”她眯著眼，语调不再温柔。

她不能忍受的是，自己的男人竟然有可能娶一名容貌远不及自己的无盐女——

更少，颐静的骄傲让她不愿承认若兰清雅秀丽的容貌并不在她之下。

颐静自认是京城里最娇贵的名花，就连她的男人也是人中之龙！倘若策凌爱上别的女人，她会痛恨并且诅咒对方，但一名人人瞧不起的女子——即使贵为皇格格又如何？一个连皇太后都不喜欢的皇格格，居然能夺走她的男人，岂不是可笑至极的笑话？！

“是谁都无所谓，总而言之，我的妻子将会是皇上的女儿，而不会仅只是一名王女，这是毋庸置疑的。”他瞪著她意有所指地道。

“你！”颐静怨恨地回瞪著她的情人，锐利的眸光顿时忘奇书网提供了粉饰温柔。

但只一瞬间她就回复冷静，迅速得不让她的男人，注意到她眸中一闪即逝的怨毒。

“爵爷，”她的声调又转哀怨，眼中甚至填满凄楚。“别执意让我心碎。将来你就会知道，我有多爱你、我为你所付出的远比你知道的还要多！”说完话，她果断地转身而去。

她聪明地留下她的情人，独自在房中遥望她决绝的背影。

就算她想留在策凌身边、想得到他以往毫不保留的温存以及疼爱—但现在都必须忍耐。

她相信策凌绝不可能爱上那个失意、不得皇家欢心的格格！可倘若她失去原则转而哀求他的爱怜，如同一名紧黏著男人的荡妇，那么她在他心中的评价就会不如以往。更何况等她嫁人多罗贝勒府後，未来有一段时间她将见不到策凌，而距离更会加深两人之间的鸿沟。

她不想失去策凌，因此她更加要小心翼翼，确保自己在策凌心目中的地位。

只不过策凌的无情，仍然让颐静的爱慕，包裹了一层潜伏的恨意——

看来她还是太过於自信了！

她还以为策凌已经完完全全爱上自己，她已经能用“爱”控制策凌，但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挟著满腔的怨气与怒火，颐静脸色阴沉地走出策凌的屋子。

因为皇八爷的缘故，她才有幸受邀随驾来到承德避暑山庄，这处属於皇家的园林别苑。

除了得意於自己即将一跃枝头，成为货真价实的凤凰外，颐静心中不断思量盘算的是——

要如何让情人再次对自己百依百顺的计谋。

这趟跟到承德，小应子干的净是杂差。

所谓杂差，便是被人呼来喝去、喝去呼来——

想他小应子好歹也是皇格格身边的“总管太监”，境遇却比一名亲王府里的奴才还不如！

可尚幸，自从来到承德见过策凌爵爷後，小应子居然被留在爵爷身边当差，他“坎坷”的前程就此转运了！

“不知你小应子走的是哪门子狗运，居然让策凌爵爷瞧上，能跟在爷身边当差！否则就凭你小应子，跟著你那可怜见的小主儿怕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佟贵妃宫里的总管太监顺福，掐著尖细的嗓子调侃小应子道。

他老人家能在皇贵妃的寝宫里当差，自然“德高望重”。顺福公公明白，策凌爵爷现下可是皇太后与皇上眼跟前的大红人，因此每见小应子—回，就要酸溜溜的嘲弄一番。

“唉呀，顺福公公您这话可真他XX的爽到我小应子心坎儿底啦！”小应子挨赠著老太监，挤眉弄眼地道：“想我小应子还真是走你他XX的好狗运，才能让公公您老人家他XX的瞧得起，要不，凭我小应子，我呸呀！小应子是个什么东西？！岂配跟他XX的总管公公您答上两句话？”

顺福跟在温婉端庄的佟贵妃身边，说话自然小心得体，现下听这小应子两句话里挟了三句“他XX的”，用词粗俗不堪，不禁让他皱起眉头不自觉站得老远。

“欵欵，我刚从爵爷那儿过来，爷等著见你哩！你穿戴整齐了就见爷去！”顺福懒得跟他罗嗦，赶紧告知此行目的。

“小应子我嗻。”小应子两手兜著袖子，毕恭毕敬、装模仿样的行个人礼，转身後却翻了老大一个白眼。

这顺福老爱吃他豆腐，他小应子又不是纸糊的，可不吃这门子亏，当然是“他XX的”怎么来，就“他XX的”怎么去！更何况扯上他敬爱的主子格格，那更是摆明了挑衅他小应子来的。

不过说来也怪，这策凌爵爷不知为何相中了他小应子，竟然留下他这没没无闻的小太监在身边当差，为这事小应子这几日想破了脑袋，可总是琢磨不透个中玄机，想来八成是他小应子聪明机伶、办事够力，才能得到策凌爵爷的赏识。

匆匆赶到爵爷的住处，小应子一头闯进前院，冷不防撞上刚从里头走出来的颐静格格。

“没头没脑的，你找死啊！？”险些摔在地上的颐静恼怒地喝斥。她把刚才在策凌房中受的怨气，全发泄到奴才身上。

“是是是，奴才罪该万死，一千一万个对不住！”小应子垂著头一昧道歉陪不是。想来能这么颐指气使的不是格格便是嫔圮，半个他小应子都得罪不起。

“格格，您摔著了没？”小春忙跟上来，扶起她家格格。

“不长眼的奴才！”颐静甩开小春的手，恨恨地啐骂。

转眼见到策凌步出房外，她怨毒的脸色瞬间转为无辜。“别计较了，小春。我没事的，别为难他了，咱们走吧！”她柔声道。

小春不可思议地瞪著主子的转变，直到大腿侧被人用力拧了一把，她才如梦初醒——

“是，格格。”她缩著肩膀，神色闪烁地回道。

颐静对小春使个眼色後，两人匆匆离开。

小应子撇起嘴碎碎叨念：“怎么回事儿？一大清早的，怎么会有个“格格”，从爵爷的府里冒出来？”他喃喃地道。

才抬起头，就见策凌已经站在面前深沉地凝望自己。

“唉呀，我说爵爷大人您早！”吓了老大一跳，小应子才刚抬起的颈子，这会儿又低低垂下。

“进来。”没废话半句，策凌一声令下随即调头走进内室。

“嗻。”小应子跟上。

“今早贵妃娘娘吩咐，午后要十格格到柳堤见面。”走进内室，策凌简短明快地下指示。

小应子抬起头。“贵妃娘娘怎么会突然想见咱们家格格？”他没头没脑的问。

“昨夜在太后殿内发生的事，你不清楚？”他盯住小应子问。

小应子略一沉吟，想起昨夜似有太监在他耳边嚼舌根，说的就是这档子事。“爵爷的意思是？”他低低垂下头问。

“你敬爱主子吧，小应子？”策凌不答反问。

这是头一回，爵爷直呼他的小名。小应子一怔，“当然。”顺口就答。

“所以你相信，自个儿的主子，肯定能寻到好归宿？”

“当然呀！”小应子仍然只能愣著回答。“格格是个好格格，自然能寻到一个好归宿。”这话有答跟没答一般。

“现下娘娘有话对十格儿说。至於娘娘见了十格儿会说什么话，”顿了顿，策凌接下道：“我不清楚，但可以猜测。”

小应子瞪大了眼睛。“您是说，娘娘要替格格寻个好归宿？”

他咧开嘴，英俊的脸孔噙著一抹莫测高深的笑痕。“传你的格格，告诉她，娘娘要见她。”

“在柳堤？”小应子也咧开了嘴心底好生高兴。虽然他弄不懂，为何发生了昨夜那件事，怎么就让娘娘想到该给格格寻个好归宿了？

“你记住了，就去办事。”策凌道。

“嗻。”

小应子调头要走，策凌又叫住他。“回来。”

“嗻。”

小应子一回头，策凌收起笑容叮嘱：“还得记住，娘娘的话没出口，你若泄露一字半句就是找死。”他淡声捉个“死”字。

小应子脖子一缩，霎时背脊一阵凉飕飕的。“嗻……”

这会儿他小应子牢牢记住了！

他得封紧了两片嘴皮，快些将格格带到柳堤去——虽然他又没弄懂，为什么娘娘要选在柳堤见格格？

反正，弄不弄得懂不重要呀！只要是对格格好的事儿，他聪明伶俐、办事够力的小应子，就算拼了命也要勇往直前做好呗！

若兰没想到，贵妃娘娘会想见自己。

她以为小应子到承德後一直在贵妃娘娘身边的顺福公公手下办事——她并不知道小应子跟的主子其实是策凌，因此她相信了小应子的话，以为这是贵妃娘娘下的懿旨。

若兰记得贵妃娘娘昨夜帮自己说过话。虽仅仅一面之缘，然而若兰印象中的佟贵妃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子。

跟随小应子一路往柳堤而去，沿路美仑美奂的风景若兰根本无心欣赏，她心底还记挂著见皇阿玛的事，也许见了贵妃娘娘後她可以求她……

湖面上忽然升起层层雾气缭绕著堤上的垂柳，白露迷蒙的轻雾弥漫在柳堤上，突然将若兰整个人包裹在一大片白蒙蒙的迷雾里！

她睁大眼睛瞪著这一幕奇景，凝望著堤上如梦似幻的雾纱，片刻间让她遗忘了忧愁与烦恼……

“格格，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到前头瞧去，贵妃娘娘应该就快到了。”说完话後小应子悄悄退下，不敢打扰。

等待的时刻，若兰凝望著水面发呆，看著水里的鱼儿悠游自在。

“看得这么专注，让想要你的男人，都恨不得化身成水里的锦鲤！”半促狭的嗓音就近在身後。

若兰霍然转身，看到策凌咧开俊脸直冲著她笑。

她愕然瞪著他，诧异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怎么？一夜不见舌头就被猫给吃了？”他调侃。

瞪著他嘻皮笑脸的模样，她难以将昨夜那个残忍地撕碎她自尊的男人，与眼前若无其事的他联想在一块儿。

“贵妃娘娘约我在这里见面。”简短地丢下话，她调头瞪著雾气氤氲的湖面，避开他的目光。

“是吗？”他走到她身後。

见他没有避嫌的打算，她走到一旁刻意与他保持一段距离。

“何必站那么远？我身上有瘟疫？”他咧开嘴嘲弄。

“贵妃娘娘就快到了，你应该避开。”她淡声提醒他。

“何必避开？我正好跟额娘请安。”他索性走到她面前，两臂交抱著正眼直视她。

额娘？若兰不解，过了半晌她才忽然想到——宫中盛传佟贵妃育有两名养子，其中一人是四阿哥，难道另一个就是策凌爵爷？

她抬眼凝望他时，策凌泰然自若的注目让若兰感到不自在。“你喜欢这里，那么我到前头去等好了。”她转身想走。

策凌的动作却比她更快。

他一个箭步挡在若兰面前，同时伸手压在若兰身後的栏墙上，将她圈围在自己怀前。“每回见到我，除了躲开，难道你就没别的技俩了？”

若兰屏住气，错愕地瞪著他。

“眼睛别瞪得这么大，当心，我会认定你想勾引我。”他粗嗄地低笑。

“你疯了！”她低斥，感觉到双颊不受控制的发热，随即用力的别开脸。

相较於自己的狼狈，她不愿看见他轻松惬意的笑脸。

“怎么，难道我又惹你生气了？或者，我所不了解的皇十格格其实特别爱生闷气？”他低笑，粗嗄的语调有暧昧的亲昵。“怪了，自从认识你之後，我好像变得不大会哄女人了！”

他在对她调情。

策凌大瞻暧昧的言辞，让若兰几乎不能呼吸了！

但若兰有自知之明，纵使策凌的行迳再大胆放肆，她也不会天真的误以为，爵爷会当真对自己有意思。

可她不明白他的居心！

若兰能做的只有尽量别开脸，以冷淡漠视他莫名所以的“玩笑”。

瞧见她双唇紧抿小脸异常严肃，策凌咧开俊脸。“当真这么生气？老天爷，你到底气我什么？”他嗄声低笑。

若兰原本决定沉默到底，却看到远处有人走来，她霎时慌了手脚——

“快放开我！”她低促地请求，生怕这不适当的亲狎成为宫中话柄。

他咧开嘴，半晌才慢条斯理回道：“不放。”

其实他早已瞧见，她目光频频瞥视的顾虑。

若兰发红的脸庞瞬间苍白。

“别瞪我。”他低笑，进一步粗嗄地对她说：“我看你真的搞不清楚，你这双水蒙蒙的媚眼天生会勾魂——”

他话未完，若兰突然使尽力气推他，随後她的身子狠狠撞上背後的木条，藕白的手腕霎时碰得青紫，後背同时传来一阵彻骨的剧痛……

她纤细的身子根本不堪承受这么尖锐的疼痛，终於站立不住，缓缓滑坐到冰凉的石板上……

他出手抱住下滑的她，脸上的玩笑瞬间消失。“你太倔强了！”策凌沉下眼。见到她白皙的手腕上那大片青紫，他研究她木然的表情。“怕什么？人已经走了。”他沉声道。

若兰缓慢地转过头，看到远方来人果然已经转向其他小径而去。

见若兰仍然呆著不动，策凌抱起她——

“不要！”若兰用力推开他，然後扶著柱子吃力地站起来。

她扶著护栏退开数步。

“干嘛？我身上当真有瘟疫？！”他发噱。

她防备地瞪视著他。不明白，他为什么执意要招惹她？

“老实告诉你吧！”盯著她充满防备的神情，他好笑地道：“其实我是奉贵妃娘娘之命，来接你到湖东水心榭会面。”

她没有表情。

“怎么，你不信？”他耸耸肩。“无妨，你可以不信我。”话毕他随即撮手含在口中，吹了一声响亮的哨音。过了片刻，若兰便看到一头体形庞大的獒犬往柳堤冲过来——獒犬後头远远的跟了一名老太监，气喘吁吁地没命追赶。

“等、等、等一等啊……”好不容易跑到柳堤，顺福已被这头恶犬折腾得只剩半条命。

一早爵爷就命他照顾獒犬，要他候在柳堤附近，随时听候差遣。只见一上午单是被这头畜牲“牵著”满园子乱跑，已把他顺福累去半条老命，遑论这头恶犬发狂发狠起来，凭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顺福，也吓得屁滚尿流。

可纵使顺福被这头畜牲气得捶心肝，眼见这比他还壮上三倍的“贵犬”，他可是半句不敢哼唧一声。只恨这畜牲大有来头，眼下它可是策凌爵爷的新宠，而策凌爵爷可是皇太后的宝贝侄孙——放眼宫中，谁有天大的狗瞻敢得罪皇太后眼面前的红人？

“顺福，今早娘娘吩咐你什么，命你一字不许错漏，对十格格宣说一遍。”策凌沉声命令顺福同时伸手抚摸爱犬。那头看似凶猛的獒吠，一奔至策凌身边，霎时竞温驯得如同一只小猫。

若兰呆站在角落，错愕地瞪著他若无其事地抚摸那头凶猛的大狗。

“嗻。”好不容易顺了气，顺福瞪著那头畜牲冤家不觉皱起眉头，咽口口水，转脸又笑咪咪地望向十格格，装作若无其事地：“今早贵妃娘娘吩咐爵爷：策儿，给我请十格儿到烟雨楼，那一处安静些，我有体己话要对十格儿说。”他模拟佟贵妃口气，一字也不敢错漏。

若兰认得顺福公公。自大行皇后殁後，皇贵妃统辖六宫，顺福公公是贵妃宫中总管太监，这趟小应子到承德当差，一切差使都听凭顺福公公发落。因此，她知道顺福公公亲口所说的，绝不会是假话。

“如何，现在你相信了？”策凌问她。

顺福公公亲口证实，由不得若兰再怀疑。“贵妃娘娘什么时候要见我？”她迟疑地问。

“额娘已经等在水榭里了。”他答。

“格格，小舟已备妥，就泊在岸边。”顺福插嘴。

既然爵爷是奉贵妃之命来接她，两人势必同乘一舟，可他刚才的行为那般放肆，若兰对於两人要共乘一舟虽然感到不妥……

她避开他的目光，直觉自己该离他越远越好。

然而佟贵妃传见，她无论如何不能拒绝。

“顺福公公，劳驾您带路了。”贵幸好，有公公跟著，应该不会有事才是。若兰心想。

“嗻。爵爷、格格往这头请走。”顺福欢欢喜喜走在前头，将那头獒犬留在大後方，陪伴它的主子。

他暗自庆幸，终於呀，在命休矣前，终於能摆脱那头畜牲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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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欢欢喜喜的把主子们领到岸边，顺福等上儿部上了舟正准备跟上，策凌却一脚将小舟踹离岸边——

“啊？”顺福呆在岸上，错愕瞪著眼、张大了口。

“你留在岸上看著獒犬，有任何差池唯你是问！”舟行渐远，策凌不忘恐吓岸边那尊已呆滞的泥塑像，顺福。

可怜顺福眼巴巴瞪著小舟迅速驶离岸边……

他的脸垮了，再没指望小舟能回头。

顺福脚边就蹲著那头獒犬，正以殷切的眼神盯著它一上午的“玩物”。犬儿那双发亮的圆眼仿佛正盘算著，接下来的时间，该怎生继续折腾这“玩物”……

瞪著这突来的演变，若兰也傻了。

“你做什么把公公留在岸边？”她问。

“怕什么？！额娘在水榭里等著，小舟又不能把你卖到天涯海角，你是皇上的女儿，就这几两胆量？”他嘲弄。

她难以反驳他，只能冶眼回瞪他。

“不同意？”他低笑。“那就大声斥责我，骂我大胆、或者放肆都可以。”

“你让我下船。”她冷静地道，试图讲理。

眼看小舟驶离岸边越来越远，她心中的焦虑也跟著涨高。

“办不到。”他若无其事地道。

若兰的心凉了一半。“我不明白，我没有冒犯你的地方，可你为什么三番两次的为难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为难你？”他眸光深沉。“这指控太严重了！跟我一道搭船有这么为难？”

若兰两手紧捏著船弦，直到十指都泛白了。她充满戒备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著他。

“放轻松点，我不过想带你游湖。”他嗤笑。

游湖？若兰脸色一白。“你刚才明明说，贵妃娘娘想见我。”

“这是两回事，游完湖後咱们可以立即去见额娘，两者并不抵触。”

“可我不想游湖，请你立刻带我去见贵妃娘娘。”

策凌瞥了她一眼，然後转眼迳自欣赏湖光山色。“这是额娘的命令。她心疼你昨夜受苦，希望你能放轻松一点。”他道。

他的解释让她的坚持显得无理取闹。

若兰压抑著让小舟回头的要求，忧心仲仲地瞪著远方。

小舟绕过湖岸驶进另一道水域，四周已无人影。周遭除了水波拍打船身，发出的“啪啪”声外几乎没有其他声响了。

小舟内空间狭隘，四面除了湖水只有分布在湖上的沙洲。与他两人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小舟内独处，让若兰没有半点安全感……

小舟慢慢荡到湖心，早已经瞧不见原来那片岸边。

就在小舟远离岸边之际，天候忽然间转坏，非但四周布满浓雾、吹起强风，天空还阴沉沉地像即刻就要下起倾盆大雨——

小舟在风中摆荡不定，不谙水性的若兰很快就感到一阵反胃。“把船开回去，算我求你，快把船开回去！”她虚弱地对他说。

“船一旦开航就无法回头，至少，目前风向不对。”他沉声回答，连他也无法控制小舟继续往湖心驶去。

“不，你一定有办法的，求求你，先把船开回去好吗？”她请求著，忽然间无法控制地，眼底噙了一层莫名的泪雾……

她後侮为什么要抛下额娘，来到承德？

因为她的无能，竟然到现在还见不到皇阿玛一面！

到如今目的没达到，却一直在浪费时间……

“我说过了，风向不对完全没有办法可想。”回头看到她眼中的雾光，策凌愣住。“你哭什么？”他粗声问。

“我不该浪费时间，我根本就不应该去见贵妃娘娘！我恨我自己，一点用都没有！”她伸手用力抹掉眼泪。

那过度的力气，擦红了她白嫩的脸颊。

她应该把心思放在皇阿玛身上！

策凌眯眼凝视她的眼泪。“把话说清楚，就算恨自己也该有理由。”

“既然风向不对，那么就用摇桨慢慢划回去。”她拒绝解释，只想抢过他手上的摇桨——

策凌按住她的手。“你疯了！想逆风从这儿划回去？就算你能划上一天一夜也回不去！”

“我一定要回去。”若兰固执地抱住摇桨。

策凌放手，任由她取走。

若兰於是摇起她从未使用过的摇桨，笨拙、吃力地划动著……

“别怪我没提醒你，不会操桨就别逞强，一旦控制不良船身倾倒那就等著翻船了！”他道。

岂料他的话才刚说完，小舟就突然偏离重心，猛地往左边倾斜——

策凌袖手旁观，完全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情急之下若兰连忙往船身右半边靠拢希望小船能听话回到正轨，谁知她的一厢情愿换来船身更猛烈的摇晃！

湖面上又刮起一阵大风，眼看船身即将翻覆——

小舟左侧忽然翘起……

若兰见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下一刻她整个人就掉进水里！

灭顶前若兰没命地挣扎……

连吃几口湖水後她的力气便告用尽、眼看著就要沉进湖底……

然而她突然被拦腰抱住，很快就被拖上附近的沙洲。

“咳咳！”

上岸後若兰被扔在岸边。虽喝了几口湖水，她的意识还算清醒，只是浑身部湿透了。

“这就是你不听警告的下场。”站在岸边，策凌狠狈地指责趴在地上的若兰。

他也一样，全身都湿透了。

“我只是想回去……”若兰听出他语气里明显的怒意。

“你让人不明白的事还真不少！”他冷道：“你该庆幸咱们命够大，平常不会这么幸运碰巧遇见沙洲！”

若兰无语。

瞪著湖面上已经漂远的覆舟，她全身湿淋淋地坐在岸边，紧抱著发湿发寒的身子，这才发现脚上的鞋全掉了，一只腿上的袜子甚至已经不见踪影。

她缩著腿，沮丧地试图藏起裸露的脚趾……

“到今晚，如果没有任何人发现咱们不见了，那么就等著冻死吧！”他环目四顾这座不小的无人沙洲，寒著脸道。

若兰一愣，然後掹地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没人会发现咱们不见了？”她开始担忧，深深懊悔起自己的鲁莽。

滨临湖边，沙洲里的夜晚绝对会起雾、并且温度将降至不能想像的寒冷。若兰曾听小应子说过，往年夏季里还曾有公公冻死在沙洲上的故事。

他头也不回地抛下话。“该如何度过今晚，才是最该担心的问题。”他已经著手捡拾搁浅在岸边的枯木，并且动手脱下身上的衣物。

“你在做什么？”若兰先是瞪大眼睛盯著他脱衣的动作，随即迅速别开脸，整片白皙的脸蛋已经泛红。

“做什么！？”他嗤笑。“当然是脱衣服！”盯著她潮红的脸蛋，他恶质地嘲弄道。

“你、你为什么要脱衣服？”她垂著眼，一边扭著身子尽量往後退，只希望离他越远越好。

“继续穿著湿衣服只会冻死！聪明的话就跟我走，如果你不想要小命，那就尽管离我越远越好。”扔下话，他随即转身走进沙洲内陆离开岸边。

若兰没有跟著他往里头走。

她倔强地坐在沙地上，决心守在岸边，等待有人经过发现自己。虽然湖面上一阵阵强风，持续吹打在她湿淋淋的身子上，她确实感到似乎越来越寒冷……

策凌毫不理会她没有跟上，迳自往内走进一片浓密的林子里。

随著天际泛起一片澄光，夜幕悄悄降临，凉风也渐渐变得剠骨。

若兰身上的外衣虽然被风吹得略乾，但是里头的衣物却还是潮湿的。她抱著双膝蜷缩在岸边一颗大岩石旁，寒冷已经由外而内一寸寸钻进她的骨头里。

若兰知道自己的身子在颤抖、四肢渐渐冰冶、後脑杓也开始隐隐作痛……

夜幕渐渐低垂，四周静得教人不安，不知不觉地，她的视线已从湖面上转移到林子里，盲目地寻觅著熟悉的身影……

夜幕己完全降下，四周一片漆黑。若兰缩在一块大石头边，在极端冰冷的痛苦中，她的身子已经慢慢失去了感觉。

“冷吗？”

蒙胧中，她似乎听见有人在问话。“冷……”她张开双唇虚弱地呢喃，渐渐感到—股欲睡的昏沉。

“站起来，跟著我走。”黑暗中，策凌剔黑的眸子像明灯一样炯亮。

若兰抬头看到他，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想像，直到他走近她，即使两人间并未接触彼此，体内极端的寒意已让她感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

“如果不相信我就继续留在岸边，我保证你的小命撑不过今夜。”他没等她，扔下话後就迳自往内陆走回。

只犹豫片刻，若兰终於决定相信他一回。但此刻已经非常虚弱的她，却必须费尽力气才能站起来、跟上他的步伐。

策凌迳自走在前头，带著若兰步行过沙岸，走进漆黑阴森的密林……

吃力地跟在他身後，若兰依稀看见他身上已经穿回衣物。跟著他走在不平坦的林间，老树枝干横互在眼前，路似乎是白天被利刀硬开出来的，狭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经过。地上更布满了枯叶与枝哑残骸，一路上若兰赤裸的脚板被尖锐的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可她咬紧牙关、一跛跛地紧跟在他身俊，顾不得脚板沾黏著鲜血并且开始发热肿痛，随著路途推进，她的身子奇异地由冷渐渐转热，额角开始冒出

豆大的汗珠……

人为劈出的小径终於渐渐开阔，前方陡然出现一片平坦的草原，草原中央被刀刀犁出一片空地，空地上燃著一把熊熊的营火，此时火上正烤著一双已剥洗乾净的野免，兔肉半焦看似将热，随风传来一阵阵扑鼻的香气。

乍见这恍若世外桃源一般美好的天地，若兰不敢相信他竟能找到这么好的地方，只不过现在的她已经累得无暇欣赏这幽静的美景。

她跟在策凌身後，一跛一跛走到营地。天上星辰闪烁，月儿皎洁的柔光布满大地，若兰跌坐在营火边的草地上，两眼犹如针剌，竟然无法直视柴火燃烧後明灿的亮度。

“一整天没吃东西，肚子饿了？”他率先走到营火前坐下，顺手取下烤熟的兔肉递给若兰。

“我不饿……”她摇头，虚弱地回道。

原本在湖中全身浸得湿透刚刚才稍乾而已，现下她又全身汗湿，其至可以感觉到一颗颗汗珠淌下她的额角。

策凌眯起眼注视坐在不远处的若兰，他犀利的眼神扫过她发红的脸孔。“你病了。”他粗嗄地下结论。

迷惘地抬起眼凝视他，若兰意识涣散地听著他说话……

策凌将兔肉插回营火旁边，然後走到她身边，接著他突然伸出手握住她赤裸的小脚——

“你做什么？放开我！”若兰呆了半晌才回过神。

然而她的抗议太虚弱。

虚弱到他置若罔闻，执意握住她赤裸的足踝仔细检查，直到他看见她白皙的脚板上有好几道不浅的割伤。

“你的身子烧的发烫。”他眯著眼警告。他可以即刻下判断，因为那只挣扎的小脚上传来的热度就是明显的徵兆。

“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好不容易等到他放手，若兰缩回小脚赶紧爬到营火另一头，离他远远的。

“伤口必须裹药，在这之前你必须先脱下衣服。继续穿著潮湿的衣物只会加重你的病情。”他命令，同时抓住若兰的手腕逼她正视他，了解情况的严重性。

“我说过了，我没事！”她顽固地抗拒，因为他踰越礼教的要求而脸色苍白。

她警戒的眼神，明白道出她对他完全不信任。

策凌索性放开手退到树林边。“现在我回到湖边给你取水清洗伤口。倘若你还想活命最好乖乖听话，趁我离开这段时间脱下身上的湿衣，搭在柴堆上烘乾！”临走前，他半威胁地丢下警告，然後迅速转身走开。

瞪著他英挺的背影很快地消逝在黑暗的林间，若兰杵在原地，一时间四周陷入可怕的寂静，她再度意识到寒冷以及无边的虚弱，就连熊熊的营火也温暖下了她的身子……

片刻後，她因为他离开的安心渐渐被恐惧所取代。

也许是因为这可怕的黑夜，竟然让她莫名地期盼起他强壮的背影？

等了片刻，若兰感觉到身上持续淌著汗，却又一阵阵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开始相信，倘若再不脱下身上的湿衣尽快烘乾，真的会如策凌所言般丧命。

可是在这毫无遮蔽的旷野之中，教她怎么能放心宽衣解带？毫无羞耻地在荒野间裸露？

满怀心事，她愁眉不展地凝望著火堆，忽然发现一件搭在草地上已经烤乾的长褂。

犹豫片刻，她终於踮著脚尖走到褂子前，才发现那是一件男用长褂，她暗想这肯定是策凌留下的，至於衣裳还十分乾净。

“借用一下，应该没关系吧？”拿起摊在草地上的褂子，她喃喃道。

虽然她穿用一名男子的长褂实在不妥，可眼下已经没有可以另一种选择供她考虑。

若兰四下张望，总算找到一株浓密的大树，她捧著褂子跛著脚走到树後，明知四下无人，仍不放心地左右张望片刻，然後才背著空地，无奈地脱下自己身上湿透的衣物，而後七手八脚的，以最快的速度套上那件在草地上发现的内褂——

“何必偷偷摸摸的？这种时候男人不会有兴趣。”

当策凌的声音骤然在她身後响起，吓得若兰一阵心痛！

所幸她刚好穿妥那件长褂——男人的长褂穿在她身上，该遮掩的地方总算全都遮掩住了。

因为这件长褂子，让她狂跳的心口安定许多。

“你回来多久了？”转过身後，她迟疑地问他。

看见他手上托著一只状似钵形的大叶子，里头盛满了清水。她想不透他何以能如此快速来回？

“刚才回来。”策凌咧开嘴，薄唇噙著一抹意味深浓的浅笑。

他唇上那抹有深意的笑容让若兰的脸孔更加火热！

她慌张地别开脸，揣测著刚才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是否瞧见了什么？

若兰不禁懊恼起，自己竟然没想到他提前回来的可能！少了她这负担，他一个人赶路脚程自然快上许多。

“过来烤火吧！”策凌顺手取走她披挂在树枝上的湿衣物，迳自走回火堆前，将衣物搭在火堆旁的乾柴上。

僵持半晌，若兰终於耐不住寒冷，小脸堆满疲惫地跛著脚走回火堆边，选择一个离他最远的角落，无言地坐下。

瞪著她防备的举动，策凌不动声色地凝望坐在火堆前衣衫不整的女子。此刻她侧身坐著烤火，低垂螓首沉默不语，似乎因为太过紧张，看起来全身僵硬。透过火光，策凌清楚地看到她面向自己的这一侧脸庞，如玉一般完美无瑕，遑论那张白皙动人的脸蛋上正冒著细小的汗珠，如白玉般纯净的肌肤透著不寻常的桃红，若非明知她正病著，这春色，实在足以让任何正常的男人想入非非！

他得承认，她比世上任何他所见过的美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是颐静，她艳丽的美貌，也远不如她清秀的容貌芬芳耐看。

沉默地观察了她半晌，他忽然站起来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边，然後在她身旁的草地坐下。

“我必须给你脚板上的伤口上药。”无遑多做解释，他扔下话後随即伸出手握住她肮脏的裸足。

“我自个儿来就行了。”见他抓住自己的脚踝，灼热的触觉由他大手上清晰地传来，她慌乱起来直觉得一股热气冲上心窝。

看到她脚板上的血已止住，可一串串血珠子凝结在伤口上已然变色，他皱起眉头。“别跟我罗嗦了！这伤口再不洗净、上药就等著生大病！”他冷硬的口气霸道起来，不管她愿不愿意，已经开始动手处理她脚板上的伤口。

若兰还没出口的话，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她知道此刻就算自己再坚持，他也绝不会听。白天若不是自己太固执，也许她不会成为他的拖累。

伤口洗净後，策凌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动作细腻地为她脚板上的伤口抹药，上完药後他撕下一块衣摆，将若兰脚板上暴露的伤口层层包裹。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温柔的动作就像照顾受了伤的小猫小狗，与刚才霸道的模样完全不同。

若兰转开脸，不去注视他专注的眼神，以及距离太近的脸孔。既然由不得自己作主，那么她选择不看他。

处理妥当，策凌终於放开她的小脚。“只要好好歇息一夜，暂时应该无大碍。”他宣布。

“谢谢你……”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只能道谢。

“别谢得这么快，”他深思地凝望她持续发红、发汗的脸蛋。“今夜是最危险的时刻，现在我只希望你撑得过今晚。”说完话，他便以天为幕、以地为枕，就著草地迳自躺下。

若兰僵硬地坐在火堆旁矜持了好半晌，就是不肯躺下歇息。

“再不躺著休息，过了半夜等柴火灭了，连神仙都救不了你。”

策凌低嗄的声音，从她右後方传来。

若兰假装没听见，继续僵持著。

她不知道的是，透过熊熊火光，单薄的长褂已经将她全身诱人的曲线出卖，在策凌眼前供他饱览无遗。

策凌躺在芬芳的草皮上，眯著眼饱览眼前美景。他是个男人，当然能清楚的感受到一股汹涌的欲望正在他体内蔓生。让他惊讶的是，自从遇见颐静後他原以为除了她，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能轻易挑起他体内欲望的波澜，然而这个拘谨、固执的女人—居然能唤起他的体内狂野的欲望！

他皱起眉头，意外这股欲望，竟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迫切强烈！

夜色渐渐深浓，柴堆上的火势渐弱，即至熄灭。

若兰蜷著身子，缩在只剩白烟袅绕的余烬旁，看似倦极打盹，然而事实上她的意识陷入昏沉状态，并非只因为疲倦的缘故。

躺在草皮上的策凌并没有睡著，相反的，若兰微蹙著秀眉、两腮泛红、喘息浅促的模样，他一一看进眼底。

“额娘，您放心……若兰一定完成您的交代……”

微凉的空气中，传来一阵阵破碎的呢喃，策凌清楚地听见，她正在梦呓。非但如此，她全身几乎被汗水浸透，清秀的脸蛋浮现不寻常的红润。

策凌翻身坐起，不苦声色地将陷入半昏迷的若兰抱住。她的身子很软、很烫，就像滩柔水一样温软得不可思议。

“你……”她睁开眼，小脸上有痛苦的痕迹。

“你全身发烫。”他眸中透露出温柔的星光。

“我好难受……”

“抱著我，千万别松手，尽量让自己出汗。相信我，明天一早醒来後你就会完全没事了。”他柔声低喃。

依偎在他胸前，他厚实的胸膛传来一阵低沉的共鸣，那稳定的声音与真实温暖的拥抱，奇异地减轻了若兰的痛苦，提供了她值得依赖的力量。

在他坚定的拥抱中，头一回，若兰自私地渴望这样的温暖没有止尽的时候。

“睡吧，这儿有我，没有豺狼没有虎豹，你会睡得比任何夜晚更加安稳。”他低嗄的在她耳边呢喃，温柔得像情人的呵护。

渐渐地，痛苦变得淡薄，难受的燥热不再困扰她，温暖慢慢包围全身……

若兰疲倦地合上眼，不知不觉沉进黑暗的梦乡。

天才刚亮的时候，若兰就被一阵由远而近的狗吠声吵醒。

她挣扎著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在她眼前放大的男人脸孔——

策凌英俊的脸孔，出现在若兰眼前。

昨夜的记忆，恍惚地让若兰直觉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怎么了？你们俩怎么会弄得这么狼狈？”

一道温柔的女声，打断两人间的迷思。

佟贵妃跟在策凌的獒犬之後来到两人身边，她急促的语调能听出此刻她心中的著急与疑惑。

佟贵妃身後有还跟著太监顺福、若干宫女以及小应子，大伙儿全都睁大眼睛瞪著衣衫不整的若兰躺在爵爷怀中，光天化日下孤男寡女，两个人竟然亲昵地紧紧相拥。

显而易见地，他们就这样肌肤相亲地度过了一整夜。

而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众人面面相觑中，若兰敏感地瞧出，那些宫女眼中的嘲弄与讪笑之意。

她推开搂抱著自己的男人。“我们什么事也没有！只因为昨夜我发烧，爵爷为了救我，所以——”

她忽然噤声，只因感到自个儿的解释实在多余。昨夜她确实躺在策凌怀中度过了一整夜，这是她无法为自己分辩的事实。而她又何需在意其他人的眼光？就算她清清白白，宫里的人们看待她与额娘的眼光也从来没有善意。

“没事就好，”看穿若兰的沉默，佟贵妃温柔地拉起若兰的手，由衷、诚恳地对若兰道：“在湖边没瞧见你们的船，我原本担心你们遇难了，要不是这头好獒犬嗅著踪迹，在湖上只怕要费上数日才能寻到人！这会儿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好孩子，你别心慌，一切我都明白。”

佟贵妃拍著若兰的手，她温柔解意的话语让若兰怔仲片刻。

瞪著眼前温婉体贴的贵妃娘娘，若兰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温洋洋的热意，她不由得握紧了贵妃娘娘的双手……

“虽然没事，她的身子还很弱，绝不能再一次受寒或者吹风。”策凌强壮的手臂环住她的肩头。

若兰这才想起自己还依偎在他怀中。她想脱离他的拥抱，然而策凌不放手她根本无法挣脱。

“那么策儿，你负责照顾十格儿。咱们不上烟雨楼了，先回到我的寝宫再说。”佟贵妃道。

既然佟贵妃开口，策凌更加堂而皇之地在众目睽睽下，一路拥著若兰走到岸边。

不忍拂逆娘娘的善意，若兰沉默地任由身边的男人主牢自己。

然而此刻她心下是清楚的，思想是实际的。

她明白，昨夜一切只是浮光掠影，就算当时她心头曾经生出一丝奢求，那也只是奢求——

倘若生命里所有不该有的奢求皆能成真，那么她也只敢向老天爷祈求，能尽快见到皇阿玛……

这就是她人生最实际的“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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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下了船，往贵妃娘娘的寝宫这一路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就再也不能避人耳目，佟贵妃原本希望与若兰在烟雨楼私下会面的美意，因为若兰意外落水演变成一场寻人记，已经让佟贵妃的美意变质。

加上这一路策凌“尽职”地拥著若兰，路上来往的宫女眼中尽是奚落，一行人尚未走回寝宫，消息早巳传到了皇太后的耳朵里。

若兰与策凌两人才刚回到佟贵妃的寝宫，宫外已经来了几各公公。

“贵妃娘娘吉祥。”带头的老公公到了佟贵妃面前，打躬做了一个长揖。“贵妃娘娘，太后娘娘有旨，请贵妃娘娘、爵爷、十格格同到太后寝宫觐见。”长顺公公温吞地吐话，一字一句地道，非但脸不红气不喘而且面无表情。

佟贵妃一怔，随即回头望了若兰一眼。“敢问长顺公公，不知皇额娘她老人家何事宣咱们觐见？”虽然她已经猜到，这一路走回寝宫，早有多事的宫人把消息传到皇太后的耳朵里。

长顺眼珠一转扫过众人。“太后娘娘有啥事奴才也不明白，还请贵妃娘娘移樽就教，亲自跟太后娘娘请教去。”长顺是个老狐狸，在皇太后身边跟久了比顺福公公还滑溜，三枪绝打不出个屁眼。

传了皇太后的旨意，善尽职守的长顺便作揖告退。

“十格儿先换件衣裳，皇额娘传咱们觐见不可担搁。”佟贵妃对两人道。

这旨意来得令人费解，若兰神色紧张不若策凌笃定。皇太后召见贵妃与爵爷她可以想见，可皇太后何以要召见自己？

“想是昨日我与策儿没跟皇额娘请安，这会儿肯定是奴才们多嘴，皇额娘知道咱们刚回来所以特地召见。”拉起若兰冰凉的小手，佟贵妃笑道：“别怕，皇额娘她老人家慈爱敦厚，更何况她还是你的亲祖母，血浓於水，这偌大宫廷要时常见面聊些体己话才有恩情。”佟贵妃柔声安慰若兰。

若兰愣了半晌，心情有些复杂。贵妃娘娘这番话，让她这宫廷里的“局外人”感到酸楚。

“策儿，皇额娘要见你，一块儿跟上。”佟贵妃回头吩咐了一声，左右宫女便请安退下，只有顺福跟著主子们到太后寝宫。

策凌不置可否，他的犀利眸光停留在若兰脸上，显得深思。

长顺公公已回到太后寝宫等候，待佟贵妃偕同若兰与策凌进门，皇太后早已经坐在前厅等待。

“皇额娘，我带策儿跟十格儿来给您请安了。”一见太后，佟贵妃便笑盈盈地迎上前讨老人家开心。

皇太后却皱著眉头淡淡瞥了佟贵妃一眼，目光仍旧兜回策凌与若兰身上，皇太后不高兴的神情就挂在脸上。

“哪个奴才这么大胆，竟敢惹皇姑奶奶不开心？瞧您皱眉头，叫人怪心疼的。”策凌一个箭步上前搂住老太后，柔声低语哄老人家欢心。

皇太后啐了一声，破颜微笑。“你可别以为我老糊涂了！怎么，料想哄我这老人几句，我就被蒙著眼、迷了心，啥事儿都不能作主了？”皇太后道，凌厉的眼神一迳往若兰身上扫去。

“皇姑奶奶，欺心的是奴才，您怎么把我也算进奴才一份了？”策凌低笑。

“贫嘴！”皇太后又啐一声，脸上怒意已经消失。

皇太后的目光回到若兰身上。

若兰垂著脸。上回策凌提醒她所犯的错误，这次尽可能的，她告诉自己别说话就不会有错。

“我听说，你跟策儿在湖上困了一夜？”皇太后对若兰道，脸上没表情。

“是。”若兰答。

“皇额娘，”佟贵妃忙上前开解。“十格儿昨日又招了凉、受了风寒，她的身子弱——”

“身子弱？身子弱还游什么湖？”皇太后冷著脸问。

佟贵妃被皇太后这一斥，也不便再多话只能杵在一旁陪笑。

“哀家听说昨夜你伤了脚？”

“多谢皇祖母关心。”

“抬起脸来答话。”皇太后寒著声。

若兰抬起脸，她清澈的眸子与皇太后对视。

皇太后皱起眉头。

她不得不承认，这丫头长得确实俊俏！那石静嫔进宫後没什么建树，不过她倒是给皇上生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娃儿。

策凌上回在京城里说的话还言犹在耳，可一开始皇太后不以为然，她以为策凌不过是在敷衍自己希望他娶皇家格格的心愿，依他浪子的性格不会当真认真起来！

然而今早听说策凌跟这丫头在沙洲上过了一夜，消息传来，皇太后心眼一沉已经打定了主意——

“在宫里，做主子的想怎么都行，就是奇书网提供不能没规矩！”皇太后眯著眼对若兰道：“我瞧你这丫头还压根儿不明白规矩的必要性，想来你那额娘从没教过你！依哀家看，错就错在一开始不该让你跟你额娘同住，赶明儿个哀家面见皇上，让皇上另外派间别苑给你，再请宫中的师傅教你宫规宫仪。”

皇太后这番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除了策凌之外。

他仿佛早巳料到，皇太后心底会有什么盘算。

皇太后认为她缺乏教养，欲延请师傅教导宫规宫仪，若兰没有意见，然而若要请皇上另派别苑将她与额娘分开，若兰是不可能屈服的！

“多谢皇祖母的好意，但是若兰——”

“十格格必定由衷感激皇姑奶奶的心意！”

策凌打断她，让若兰来不及当著皇太后的面，说出拒绝的话。

“是这样吗？不过哀家看来，十格儿好像有话要说？”皇太后冷笑。

“皇十格格有话想说？”策凌沉著眼，朝若兰露齿一笑。“那必定是代她额娘感谢皇姑奶奶的话。”他眸色深沉。

若兰一阵心寒。

他在提醒她，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说错话，就是万丈深渊。

这就是宫中最写实的“宫规、宫仪”。

“感谢皇祖母恩德荣赐，若兰一切但凭皇祖母做主。”她面无表情，不存个人情绪与感情说出违心之论。

“嗯，”听著这话，皇太后脸上总算有了笑容，尽管这笑容存著一丝疑问与冰冷。“这才叫中听的话！离开你额娘远些，慢慢儿的你就能学得更多更好。”

“皇额娘，十格儿脚还伤著，就让她先回去歇息吧！”

“罢了，你先下去吧！往後再慢慢学著。”皇太后舒了心。

佟贵妃领旨赶紧示意顺福将若兰送回去。

“怎么？难不成你当真相中了十丫头？”

若兰离开後皇太后皱起眉头瞪著策凌，神色不豫。

“皇祖母刚才不也夸赞十格儿说话中听？孙侄儿选上她难道不好？”策凌道。

皇太后无话可说，却满脸不悦。“我要你挑的人，你偏不挑！你是不就一定要跟哀家作对？”

佟贵妃被两人间的对话震慑住了！她这才恍然大悟，望向策凌。

“皇姑奶奶不喜欢十格格，是因为石静嫔的缘故？”策凌脸上一迳挂苦笑容。“如果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刚才皇姑奶奶已经做了最好的处置。”

“哀家料那丫头不会当真打从心眼底服气！”皇太后冷著眼道。

策凌笑开俊脸。“天底下多的是不服气的奴才！皇姑奶奶要是不高兴，就尽管拿宫规压她的锐气。”

皇大后挑起眉，半晌後笑开脸。“你这小子，就知道怎么说话逗人开心！”

佟贵妃沉默地站在一旁。策凌深沉的眼色让她惊觉——她像是今天才头一回认识，她自己以为对其知之甚深的“儿子”。

“既然你这么笃定，哀家就由了你也罢，省得你嫌哀家罗嗦了！”皇太后接著问：“不过你得跟哀家说实话——你想娶她当真是因为喜欢她？”

策凌咧开嘴低笑。“十格格符合做为一名“妻子”的条件，却不一定是我最想要的女人。”他毫不避讳说出实话。

“她符合条件？何以见得？”皇太后深不以为然。

虽然得知若兰不是策凌最想要的女人，皇太后原本不豫的心情稍稍开怀。

“就算她不是我真想要的女人，既然要娶妻，我不会选一个无趣的女人来闷死自己。”

皇太后挑起眉。

“皇姑奶奶，您想想，整天面对一个花瓶似的“妻子”，会有什么乐趣？”他咧开俊脸。“与其要个一辈子活在宫规下、行为思想刻板呆滞的皇格格，我宁愿亲自驯服一名不懂“宫规”的皇家野丫头。”

佟贵妃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连她也没料到，策凌会是这样的答案——可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

为什么会是十格儿？她同情那个孩子，就因为同情所以她担心那外表坚强内心却脆弱的孩子会受到伤害——因为她不认为策儿那颗骄傲、漂泊不定的心会当真对一个女人“认真”！何况他刚才那番话，实在听不出丝毫真心与真意。

“那么，你真想要的女人到底是谁？”皇太后露出笑容，却问得尖锐。

策凌眯起眼。“皇姑奶奶，您问倒孙侄儿了。”他噙笑的俊脸抹上一丝邪气。

皇太后嗤笑。“怎么？话都说白了，这事儿也定数了，还有什么不能对哀家直说的？”

“等您跟皇上提我起的婚事，才算数。”

“哼，”皇太后佯装不高兴。“你胆子不小，还敢跟哀家谈条件？”

“皇姑奶奶想知道什么，事情应验之前，孙侄儿一定头一个禀报您。”他一派轻松地笑答。

言下之意，他真心想要哪个女人，真相会有“应验”的那一天。

皇太后讪讪地道：“听著，哀家可不许你给我闹什么丑事儿出来！”这话说的只轻不重。

皇太后进宫数十年，在这藏污纳垢、钩心斗角的宫廷中所见所闻，早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策凌将来会干些什么事，她可以想见却毫不想阻止！

然而单纯善良的佟贵妃，虽也是汉妃出身，却因功高蒙主上恩宠，她一生平顺富贵，又因为性格端淑甚得皇帝信任与宠爱……

她听见皇太后与策凌的对话，实在无法想像将来会有什么样的丑事发生——

佟贵妃知道，皇太后对策儿的疼爱巳到言听计从的地步，倘若策儿贯彻他的意志，皇太后最终必将让步……

然而，老天爷，她真不希望再看见十格儿那可怜孩子痛苦的眼神……

凝望策凌若有所思的深沉脸色，佟贵妃只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她的“儿子”了！

若兰尚未回到房里，心蝶已经站在门前等待。

“格格，您到底上哪儿去了！”才见到若兰，心蝶就流眼泪。“你一夜没回来，我担心死了。”

“我很好，你别哭。”若兰安慰她。

“您才不好，瞧瞧您气色这么差！打从昨夜我就找不著您，接著一整夜没您的消息！我听说……”见主子的神色不对，心蝶欲言又止。“您究竟上哪儿去了？”

事实上她已经听小应子来报过消息。

“我真的没事。”若兰慢慢走回屋内，尽量不让心蝶发现她脚上受了伤。

“可您还是没说，昨夜您到底上哪儿去了？”心蝶追根究底，拉著她的格格左瞧右看。

“我去见贵妃娘娘了。”若兰含糊解释。

“见贵妃娘娘，为什么要见一整夜？”心蝶很忧心。

她了解主子的性子，格格心底有话，从来不对人说。

“我好累，心蝶，让我休息吧！”若兰依旧平淡地道。

心蝶见主子的神色确实疲惫不堪，只得不情愿地点头。

沐浴後躺回她温暖乾净的被窝里，若兰的心情却久久无法平静，满脑子是昨日的情景——

她想到皇太后刚才那番话，又想到她的额娘……

若兰下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尽快找到机会见她的皇阿玛。

策凌拥著若兰回到佟贵妃的寝宫，之後又被皇太后召见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颐静的耳朵里。起初她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事实”，一迳冷眼旁观，认定这只是宫人们嚼舌根的闲话。因为她了解策凌！她认定那天早上在策凌的屋子里，他对自己说的那些只是气话，因为凭策凌的条件，根本就不可能看上那一无是处的十格格！

可三日後，当颐静从她阿玛口中听到，皇太后面见皇上，亲口要求皇上给策凌与十格格指婚的消息，颐静就再也不能保持平静—

“阿玛，你是说皇上答应了？！”听见阿玛带回来的消息，颐静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铁青。

“皇上那头还没消息，我是听皇太后身边的长顺公公提起的。”顺亲王性格懦弱，见到女儿发怒根本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长顺公公？”颐静的脸色更难看。

长顺公公向来惜字如金，如今肯透露口风，想来消息不假！那奴才知道皇太后拿策凌没辙，他肯定是为讨好爵爷才放出风声。

“静儿，你怎么了？”见颐静不说话，顺亲王问。

“这事是谁主张的？长顺公公说了没？！”颐静质问。

在家中她向来跋扈，顺亲王也早巳习惯她的脾气。“听长顺公公道，是爵爷自个儿跟皇太后提起的。”顺亲王只有回话的份。

听见这话，颐静原先充满怒火的容色一转，变得阴沉诡闇。

看来，她实在太低估策凌！

策凌为了报复她，竟然愿意娶一名失宠宫妾的女儿为妻！

她生气吗？不，现在她反倒一点也不生气。

因为颐静终於确定，自己在策凌心目中的地位重要到能让他不顾一切。

至於那个不得宠的皇格格，她不过是策凌的一颗棋子，她根本不将那“利用品”放在眼底。

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现在颐静只感到体内的热血沸腾、浑身发热——她比过往任何一刻，更想要得到策凌！

她要这个桀惊不驯的男人完全臣服於自己。

当然，这“臣服”指的是拜倒在她颐静格格的魅力之下——她一定要善加运用自己对他的影响力，让策凌心甘情愿回过头来，爱她爱得死心塌地！

经过三日静养，若兰的身子总算恢复泰半。

这天早晨若兰才刚下床，小应子突然闯进屋子里，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大声嚷嚷——

“大事儿啊！天大的事儿啊！”

“你才犯了天大的事儿了呢！敢闯进格格的屋子里头撒野，我瞧你下一刻就有“大事儿”了！”心蝶从屋後奔出来，气急败坏地道。

“格格人呢？这会儿格格人在屋子里头吗？”小应子不理会心蝶，一迳问主子的行踪。

“你找我有事？”若兰从屋後走出来。

“格格，您别理他，他敢这么放肆肯定失心疯了。”心蝶数落道，不忘走到主子身边搀扶著。

“我才不疯哩！我当真有天大的事儿要跟格格禀报！”咽了口口水，小应子终於做好准备，宣布他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皇上今日早朝宣旨了，待一干皇眷打道回京，臣工们就著手办理策凌爵爷与咱们格格大婚之事。”

小应子这“惊天动地”的大消息，果然把若兰与心蝶彻底的震慑住了。

“你说什么？皇上他——他今日早朝将咱们格格许给了策凌爵爷？”心蝶瞪大了眼睛问。

“是啊！所以你说，这算不算是发生大事儿了？”小应子得意洋洋。

主子要嫁给全北京城里最有权有势的爷，他小应子也跟著沾光！

“是……是“大事儿”可不。”心蝶回过头，直勾勾地瞪著她的主子。

若兰的脸色苍白。

“太突然了，皇阿玛会什么会做这个决定？”若兰没有慌乱，只是不可置信。

“格格，会不会是因为三天发生的事？”心蝶问。

“据说是皇太后跟皇上提起的，然而我听顺福公公私下说，这全是策凌爵爷的主意。”小应子把从顺福那儿听来的，全部转述给若兰。而顺福公公之所以知道这事儿，也是从长顺公公那儿听来的。

当时乍听这消息，小应子得意极了！自个儿的主子许了一门好亲事，连顺福公公都只能酸溜溜地同他道喜！

“是他的主意？”若兰一脸茫然，瞧不出是忧是喜。

“格格，爵爷有这样的主意，您明白吗？”心蝶不急著高兴，先问她的主子。

在她的印象里，爵爷曾经三番两次为难她的格格，心蝶打从心底就对策凌爵爷不信任！

心蝶的问话，让若兰无言以对。

倘若只因为在沙洲那一晚，两人曾经独处一夜，这理由似乎太过牵强。

“如果您根本就不知道，那么爵爷他心里头到底在想什么？他为什么要求皇大后亲自面请皇上指婚？”心蝶再问。

若兰仍旧答不出来。

“我会问清楚。”若兰道。

心蝶与小应子面面相觑——

望著王子的神情，心蝶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有股不安的直觉。

从小应子那里问到爵爷的住处，若兰决定上门找他。

“您要找爵爷？”顺福公公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若兰。

“顺福公公，爵爷在吗？”若兰问。

“在……格格请稍候，待奴才进去通报！”

待顺福入内通报过後，就请若兰穿越前院定进室内。

策凌已等在前厅。“你找我？”他问。

尽管在皇上的避暑山庄，爵爷的屋子都比她所住的地方豪华十倍。他是皇帝的娇客，皇太后最疼爱的内侄孙……

他为什么要娶她？一个失去皇帝宠爱的宫妾之女。

若兰站在门前，忽然觉得举步维艰。

“我想知道，”她屏息地问他：“为什么你要跟皇阿玛提亲？”

他定眼凝视她半晌，然後才云淡风轻问：“你知道了？”

“皇阿玛已经下旨了。”

“是吗？”他咧开嘴。“我原以为三日前就应该下召宣旨。”

他若无其事的态度让她迷惑。

“你为何要这么做？”若兰追问他。

“我想要你，这理由够不够充分？”他笑著说。

她不至於幼稚无知到相信。“这是谎言。你我都知道，你想要的另有其人。”她一字一句说道。

他嗤笑。“听起来你比找还清楚我想要什么！”随即收敛笑容。“那么请问，我想要的那个“另有其人”是谁？”

“何必装糊涂？那天在尖宫附近，我亲耳听见你与顺亲王府的颐静格格，所说的每一句话。”若兰回想起当天那幕让人脸红心跳的情景。

“那又如何？”他反问她。

他冷淡的语调让她不解！

“你们彼此间有盟约，你爱她，不是吗？”

策凌的眸光转闇，阴鸷地瞪视她。“别忘了，颐静格格已有婚配，而对象正是你的八阿哥。”他沉声道。

她无言以对。

然而这不是理由！

若兰明白，即使颐静格格即将嫁给八阿哥，爵爷要迎娶她的理由也并不充足！

是他主动跟皇祖母提的亲。倘若一个男人要一个女人，那么他必定爱著她，或者有其他原因——

“我承认，选择你成为我的妻子有我的考量。”他幽黯的双眼紧视著她。

“考量？”她低喃。

“你是皇格格，与你成亲，对我会有一定的帮助。”他直言。

“皇祖母疼爱你，你随时能要一名“皇格格”。”她不相信他的理由。“更何况我根本得不到皇阿玛的欢心，娶了我，对你不可能有任何助益。”

“你以为我要的是什么？”他撇嘴低笑。“我根本不需要一各长袖擅舞的妻子！光凭“皇格格”的光环，就足使我成为皇帝的自家人。”

原来，他要的是“身分”！

自从三日前，亲眼见到皇祖母对策凌的宠信，若兰相信在宫廷中他早已如鱼得水，的确不需要一名“皇家妻子”介入干预。

然而正因为如此，他更不需要选择自己。

“只要你开口，我相信皇祖母会允你任何一名你想要的“皇格格”，你没道理选择我。”

“对自己，你永远都这么没自信？”他嘲弄。

“我陈述的是事实。倘若我是美丽或者不凡的，也许配得上你，但我不是，我只是一名失宠嫔圮的女儿。我并非没有自知之明，这样的我根本不足以引起任何男子的青睐，何况是贵为人中龙凤的你！而这门亲事却是你亲口提出的。”她毫不扭捏地表达了心中切实的想法。

策凌嘲弄的眸光转淡，深沉地凝视她。“也许你自己并不清楚，你的美简直浑然天成，你的勇气与大瞻更是无与伦比。至於你倔强的模样，对我而言更具有十足的挑战性。”

他大瞻的言辞让她屏息。

“做为一名妻子，你的性格也许不够服从，但身为你的丈夫，要驯服你猜疑与好辩的本事，倒是一件有趣的事。”他低嗄地嘲弄。

这席话，让若兰的双颊倏地泛红。

“你明白，我不能违背皇阿玛的意志，取消这项婚约。”她喃喃道。

“所以？”他挑起眉诱引她末完的话。

“所以我永不会相信，你是真心想娶我。”她道，然後垂下眼睫。

在策凌开口前，若兰已经转身离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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