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鞋四·《不可能的邂逅》

作者：郑媛

申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一章

飞机抵达中正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间七点半钟了。

午后一场雷阵雨，迫使班机停候在新加坡樟宜机场，等待起飞，致使飞机误点将近两个小时整。

谭智珍原本以为，今天恐怕无法按照预期行程，飞抵台湾。也许一会儿座舱长会走出来宣布今日停飞，必须等到明日天气转好，才能再度登机启航。

但稍后雷雨忽然减缓，一直等候在停机坪的飞机，终于能够顺利启航，于是在晚间七点半钟左右，她总算顺利抵达台湾桃园中正国际机场。

台湾天气不错，比起这时节已接近酷热的新加坡，淡淡六月天，台北的气候还算是宜人。

入境后智珍走进机场。一切如她所愿，候机楼内没有寻人的名牌，也没有等着接人的司机，她步履轻盈地穿过候机楼，直接步出机场大门。

事实上，她到台湾的行程原本预定在三日后，当天台湾分公司必定派人到机场等待接机，但过去她飞行世界各地，早已习惯独来独往，有人接机反而让她觉得不自在。所以，她私自将抵台时间提早，反正六月底前到达台湾是董事长的命令，她确实在六月抵台，所以无论六月中哪一天抵达，都没有违反董事长的意志。于是她自行更改搭机时间，在董事长发现之前，她已经离开新加坡。

一丝笑意掠过唇边，她有些得意、有些窃喜，因为她知道，拋开那重大的“任务”，这几天她有的是“自由”——让董事长找不到人的自由。

迈开脚步，她正打算招徕一辆出租车，一部奔驰房车忽然自停车道上移动，车子开到她正前方停住。

智珍疑惑地瞪着这辆挡路的车子，直到驾驶座旁的车门打开——

“谭智珍小姐？”一名陌生男子跨出车外，满脸堆笑。

“您是？”

“敞姓伍，我是马国程先生派来的。”伍志浩从皮夹内取出名片。

智珍接过名片，看到名片上的头衔，是红狮金控高级助理。“很抱歉，”她倩然一笑。“我以为这几天不可能“会见”任何人，所以我的名片全放在行李箱内。”她拍拍推车上的行李。

“惊扰到智珍小姐，实在很抱歉。”

对方很客气，智珍原本被打扰的“度假”心情，稍稍释怀。“马先生怎么会知道我今天到台湾？”

伍志浩抿嘴一笑。“一个星期前，利先生已经吩咐下来，务必注意每日各航空公司，自新加坡飞抵台湾的旅客名单。”

“听起来，这位利先生待客倒很“周到”？”智珍似笑非笑。

“利先生跟谭先生的交情不同，再加上您远来是客，所以利先生特别交代，一定要好妤招待智珍小姐——”

“很抱歉，我先谢过利先生的好意，但这几天我另外有打算。”

伍志浩的笑容僵在脸上。

“请您代我向利先生致意。”智珍点头微笑。

然后她推着行李车走到一旁，预备招车离开机场。

“智珍小姐！”伍志浩唤住她。mpanel（1）；

“还有事吗？”智珍回头问。

“能否请智珍小姐告知，您即将下榻的饭店？”

“刚才我已经说，不希望人打扰。”她礼貌拒绝。

伍志浩搔搔头，显得有些不意思。“如果连智珍小姐的住处都不知道，我怕不好交差。”

智珍笑出来。“那么就麻烦您回报利先生，我会主动与利先生连络。这几天我只想放个假、好好休息，所以我住的地方并不适合告诉您。”

她嫣然一笑随即伸手招车，扬长而去。

伍志浩呆在原地……

毫无疑问，这是个漂亮的女人！

谭智珍非但明艳动人，而且自信十足。虽然来接机前他早已料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女性，但谭智珍身上倒没有任何骄态的气质。

“糟糕，连住址都要不到，这该怎么办才好……”伍志浩喃喃自语。

现在他该烦恼的是，回去后要如何跟他的老板——马国程交差！

刚到台湾，智珍住的地方，是位于台北近郊半山上的小镇。

小镇附近有一所私立大学，每到下课时分，镇上唯一一条通往山上的小路，就塞满了车潮和学生。

智珍的暂时住所，是一幢漂亮的米白色的公寓。

这是她在新加坡的女性友人，回台湾时小住的房子，朋友本身就是台湾人，她知道智珍即将到台湾出差，于是大方地将房子提供给她暂住，省去她住饭店的不便与困扰——

其实住饭店并不麻烦，但以那位“利先生”如此广大的神通，包准不到半天时间，便会查出她下榻在哪家饭店，然后不得安宁。

所以，她由衷感激朋友的大方。

这幢小房子是一间楼中楼公寓，屋里头的布置十分素雅，桌子上、窗台边，四处铺挂着蓝色印花布与风景油画，朴素中不减清爽与艺术气质，让智珍几乎一来到这里，就喜欢上这所小房子。

约略将行李整理妥当后，智珍从随身皮包中，取出一张小字条，上面是朋友写给她的电话号码和人名。

侯佩怡，电话：028877XXXX

朋友告诉她，这个女孩目前就读半山上这所私立大学法语系二年qi书+奇书-齐书级，课余时间非常愿意到公寓来，担任打扫工作。

智珍试了试电话，发现电话是通的，于是她试拨纸条上的号码，希望能找到这位名叫侯佩怡的女孩。

“喂？您好！”电话响不到三声，随即被接起。接电话的女孩，声音听起来十分开朗、有朝气。

“您好，请问侯佩怡，侯小姐在吗？”

“我是佩怡，请问您是哪位？”

“您好，我目前借Salley的房子暂住，她告诉我可以打电话联络您——”

“啊，我知道，您是谭智珍，谭小姐对吗？Salley小姐已经事先打过电话通知我了，您叫我佩怡就可以了！”

女孩开朗的声音具有渲染力，电话这头，智珍露出微笑。“那么，佩怡，我在台湾这段期间，就要麻烦妳全权负责屋子的整洁了。”

“我知道了，智珍小姐您放心，我的服务一定会让您满意！”佩怡俏皮地道。

她本来还担心，Salley的新加坡朋友不知道友不友善，这下她可安心了！

“那么先谢谢妳了，佩怡。”智珍微笑，她一向喜欢开朗的女孩。

与佩怡约好明天早上到公寓打扫，智珍才挂上电话。

放下话筒后，智珍爬上二楼小隔间。隔间内是一间小型办公室，里头有计算机、电话、传真机与各式办公用事务机。

虽说是休假，实际上她根本闲不下来，这几天她仍会利用时间，充分分析并进一步了解她此行的工作。

智珍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提电脑，她敲出HRfile，里面搜集了利曜南个人的数据文件。

到台湾前她已经完成资料建文件，并详细调查红狮金控资产与台湾内需报表，短期内她已熟读这些资料，这将有助她争取竞标台湾新干线工程。

资料显示，利曜南的确是一名手段凌厉、并且有勇有谋的杰出企业人才，细看他的发迹过程，就如同一则人们会挂在嘴边津津乐道的传奇，尽管年纪尚轻，但他的资历与传奇，绝对称得上是一代金融枭雄。

唯一令智珍好奇的是，自从接手红狮金控正式坐上董座大位后，以往活跃于政商圈的利曜南，反倒不如以往那般频繁出现在公开场合，他就像遁世了一般，自台湾商场上消声匿迹，无论红狮金控或者他名下的创投集团，所有业务皆由他身边的私人助理出面处理。

对于这样的改变，她确实好奇。试想一个正站在名利与权势巅峰的男人，为何突然隐退，其中必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也许，他失恋了也说不一定。”瞪着计算机里的档案资料，智珍眨眨眼，喃喃说笑。

然后，她敲出利曜南的档案照片，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坐上红狮董座的照片，三年前的他年轻英俊，全身散发一股凌厉气势，但眉宇间却隐含一抹若有似无的哀伤……

盯着男人的照片，智珍深思起来。

今年红狮董座即将再次改选，料想利曜南必定不会放弃，再次角逐红狮金控董座之位。这也是利曜南与董事长能维持多年友好，最重要的“目的”。

迅速浏览一遍资料，回复几封电子邮件后，智珍合上计算机，然后闭目养神。

到台湾前，她得到的消息是——红狮金控已放出风声，表明有意竞标捷运工程案的立场——

但是这件事，红狮金控并未事先知会智珍所属的公司——联合营造工程。

她知道，自己此行台湾要达成目的，其实十分艰难。

但尽管工作困难，智珍却忽然笑出来——要怎么令一个“足不出户”的男人点头合作，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但她明白，以董事长的个性，是不可能轻言放弃的。叹了一口气，智珍决定离开小公寓，到附近走走散心，并且了解一下居所周遭的环境。

走在马路上，智珍观察这附近的街道，看起来像是产业道路所开发，因为原本是山路，所以道路自然曲曲折折，别有特色。

许是因为附近这所大学的学生带来商机，虽然走在半山上，街道上来往行人与车潮居然络绎不绝，街道两侧早已布满各式商店与餐馆。

嫌马路上商业气息太浓厚，智珍看到路边开出一条小径，看起来较为幽静，索性拐个弯步入小径。

起初是漫无目的走入这小径，后来两旁树林渐渐深邃，软泥上铺着一层厚厚落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绿草香，这自然和谐的绝妙景色，让来自绿树昌茂之国的智珍，不自觉越走越深入，越来越陶醉，未曾发现小径两旁曾经出现过一道拱门……

她已误入私人领地范围，却浑然未觉。

直到遇见一幢密林深处的两层楼房，她才惊觉自已似乎闯进了私人物业禁区。

但她却又止不住好奇——仅仅瞥见那楼房一眼后，楼宇壁面那独特的石墙，就在她的脑海中烙下了深深印象。

这幢两层楼的屋宇庄严美丽，沉静深邃，矗立在一片绿色的密林中，阳光透过树梢照射到屋顶的斜棚上，古典的砖瓦折射出黑铜色的沉着味儿，在一片湖绿的景致中，别有一股神圣不容侵犯的意味。

彷佛朝圣一般，智珍小心翼翼、充满探险精神地悄声趋近……

明知这是他人属地，仍掩不住胸口满涨的好奇，驱策着她踏进屋宇周遭，那块丰美如羊毛厚毡的嫩绿色草地。

密林深处十分安宁，沉静的彷若午夜凌晨，只有细细碎碎、间断停歇的啁啾鸟鸣，伴和着沁人心脾的静谧。

智珍明知道她不该在这块私人属地逗留太久，甚至不该四顾张望、探人隐私，但这座深邃幽静如世外桃源的宅院，彷佛有股魔力，让智珍身不由己、深深受到吸引……

彷佛一个小偷，她悄悄踩进草坪中的阴影——

那大屋背面的阳光，在前方草皮投下湖绿色的阴影，翠绿与深邃的湖水绿仅一线藩篱。她就像就一名探人私密的小偷，悄默无声地踅进大屋，直到双手能触及屋墙上那一大片冰凉的石板……

那石彻的墙面如一堵厚重的城垛，摸起来坚硬如铁，石块内饱藏点点金属的光泽，让智珍感到自己就像中世纪的旅人，到一方陌生城池，正思维着城门不开，该如何进城……

她贪恋地抚摸着这厚实的石板，不禁臆想着，是什么样的主人，竟然会以如此厚实贵重的石料，筑起这座固若金汤的城垛？

智珍曾听商场长辈说过，一个人选择住什么样的房子，与他的性格有关，屋子的建材就代表主人的心防，越是厚重坚固、越是难以亲近！与这样的人做生意，一定要先突破他的心防，最好要能跟这个人做起朋友——那么一旦登堂进屋，这厚重坚固的屋墙反而成为自己的堡垒，别人进不来，你却得到主人的允许、随心所欲进出，做的就是独门生意……

智珍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小说，想象小说中主人翁住的大屋，就像眼前这幢石墙大宅一般。

这幢古意盎然的大宅，让人启发太多想象，智珍的脑子里思绪纷飞，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起来——

咯咯、咯咯——

背后突然传来夹杂着喘息的咯咯声，那像是一个人过于惊恐时，哽在喉头的声音。

智珍想到自己是闯进私人宅院，一时间她屏住气息，站在原地凝止不动。

然后，直到后方的怪声消失，智珍终于回头——

她没料到，会看到一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老人的手指停在轮椅的电动按钮上，他痴呆的眼神，在看到智珍转过头那一瞬间骤然瞪大……

咯咯、咯咯——

老人像是想讲话，声音却哽在喉头，半天只能发出“咯咯”作响的怪声，无法正常运作声带，像平常人一般随意表达。

智珍呆立在石墙边，她同样睁大了眼睛，回瞪着神色惊骇、似乎因为一时间过于激动，导致身体四肢大幅度左右摇摆、剧烈颤抖的老人……

两人就这样瞪视着对方，智珍不知道时间经过多久，她僵立在草皮上，背部紧贴着屋墙那片冰凉的石板、双眼胶着在激烈地摇晃着四肢的老人身上，对这诡异的情景感到一阵阵发寒……

“老太爷！”

一名妇人突然自屋后跑出来，慌慌张张地四顾张望着。

“老太爷？！您不是在后院晒太阳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妇人像是突然意识到智珍的存在，她停顿说了一半的话，转过头茫然地注视这名陌生的访客……

接着，妇人不但瞪大了眼睛，还张大了嘴巴——

“对不起！我无意走进来的，并不知道这里是私人宅院！”智珍打破沉默，心虚解释。

一开始她确实无意走进来，但在看到这座宅院同时，她已猜到这一片隐世密林应该是私人土地。

妇人骤然冷静下来，却面带迷惑地凝望她……

但妇人脸上那困惑与惊惧的表情，让智珍无比歉疚，她担心自己给屋主带来了骚扰。

她试着微笑，然后深吸一口气。“真的对不起，我立刻就离开。”转身低头，她匆匆走开——

“请等一下！”妇人突然开口说话。

智珍已经走到草坪的阴影外。

“妳是……”妇人像有千言万语，但她脸上迷惑的神色却比刚才还要深沉，以致她似乎无从开口。

“我是住在附近的人，因为沿着小径散步，不小心走进来的，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智珍只好重复解释得更清楚一点。

妇人张开口，似乎想讲什么，却在看了老人一眼后，仅发出一声叹息。“没关系，只是……只是这里从来没有其它人进来过，所以我和老太爷有一点惊讶，就是这样而已。”

智珍浅浅微笑，感激妇人的宽容。

“妳说妳是住在附近的？我时常出去买菜，好象没见过妳？”妇人打量智珍，观察她的气质，然后问道：“妳是附近这所大学里的学生吗？”

智珍笑出来。今天她穿得简便，仅一件白衬衫加一条牛仔裤，脚下趿着一双白色的露趾凉鞋，长发飘飘，气质清新。“我是——”她欲言又止。“我是一名大学旁听生，到台湾学中文的，刚搬到这附近。”仔细解释恐怕会太过复杂，她干脆伪造一个“身分”。

“妳不是台湾人？”

“我来自新加坡。”智珍回答。

“是吗……”玉嫂喃喃自语。

大像了！

这位小姐太像她的孙小姐了！

一举手、一投足，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难怪老太爷会如此激动！

虽然仔细一看，两人其实仍有些微不同，这不同在眉眼口鼻之间，这小姐生得明艳俏丽，与五官秀气温柔的孙小姐其实有很明显的不同。

然而就算两人一模一样，玉嫂心底也很清楚，眼前这位小姐绝对不会是死而复生的孙小姐！虽然她曾经绝望地祈求过老天爷，祈求着那不可能发生的奇迹，会降临在朱家……

但现实终归是现实，这三年来，奇迹从来也没有降临过。

玉嫂慢慢回复冷静，她意识到，这位小姐与孙小姐毕竟也只是相像而已，她当然不可能是已死去的孙小姐，因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是不可能会复活的，那只是科幻电影里的情节。

咯咯……

老人发出咯咯声，玉嫂的注意力转回老人身上。“老太爷，这外头冷，咱们回屋里去吧！”

老人手脚突然晃动起来。

“怎么了？”玉嫂问。

老人不断自喉咙发出咯咯声，同时手脚晃荡得更厉害。

“也许他冷吧？或者，老先生想晒太阳？”智珍忍不住问。

她在大学时上过一堂幼儿护理，而她向来认为，老人跟小孩都是一样的。

老人不断晃动四肢，在玉嫂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老人险些从轮椅上跌下来——

“小心！”智珍奔上前，伸手扶住。

智珍与老人僵硬的五指交握……

那一刻，连智珍都能感受到老人正使用他平生最大的力气，紧紧抓握住一件他认为十分重要的东西——

见到如此玉嫂呆住了，忽然间她的眼眶就泛红，喃喃地哽咽道：“老太爷，您放手呀！这位小姐不是孙小姐，您认错人了。”

玉嫂的眼泪滴到轮椅的扶手上，她忍着鼻酸，将老人僵固成爪型的指头，一根根掰开。

智珍明亮的眼眸凝望着哀伤的妇人，这情景太诡异，她希望能从妇人脸上找寻到答案。

玉嫂避开智珍的目光，过了片刻，等到情绪稍微平缓她才能再度开口：“对不起，这位小姐，让妳受惊了……”

“不要紧。”智珍道。

她的眼神触及老人的……老人灰浊的眼珠，正固执地瞪视着她。

“小姐，还没请问妳贵姓？”玉嫂突然问。

“我姓谭，妳叫我智珍就可以了。”智珍别开眼，协助妇人将老人扶回轮椅上。

“我是玉嫂，是这幢屋子的管家。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负责照顾老太爷的生活起居。”

“老先生不能说话吗？”

玉嫂神色黯然。“已经三年了，一直是这样。”

“是生病的缘故吗？”

“三年前老太爷心血管栓塞病发，引起中风，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那么，老先生做过复健了？”

“孙少爷请了最好的医生，但一直没有起色。”玉嫂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想老太爷是因为太过悲伤，所以失去了求生的动机……他能活下来病情不再继续恶化，已经是老天给的奇迹了。”

智珍没有多问，玉嫂口中的“孙少爷”是谁。从玉嫂的称呼中可以想见，这位“孙少爷”应该是老人的孙子。

今天，她已经探人太多隐私了。

“老先生要晒晒太阳吗？”智珍问玉嫂。

玉嫂摇摇头。“老太爷该回屋里吃药了。”

朝智珍点个头后，玉嫂转动轮椅，推着老人往大屋而去。

午后炽盛的阳光下，智珍站在嫩绿的草皮上，看着老妇人蹒跚地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慢慢走回大屋，然后消失在大屋那厚实的核桃木大门后。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章

第二天佩怡来的时间，才早上八点钟。

“妳来的真早。”智珍笑着开门。

门口站了一个个头袖珍的女孩，圆脸上堆满笑容。

“打扰您了吗？”佩怡站在门口，礼貌十足。

“没有，我习惯六点钟起床，新加坡跟台湾没有时差，我适应的很好。”智珍对女孩的印象很好。

“这就好，我还怕来得太早，打扰您休息了！”

“进来吧！”智珍径自走进屋内。

佩怡随后跟上。这间屋子她打扫惯的，屋内格局她很熟，立刻就找到储藏室，取出放在储藏室内清洁用具。“谭小姐，妳真漂亮，我们通过电话后我就一直在想象妳的长相，没想到妳就跟我想象的一样漂亮耶！”

年轻女孩吱吱喳喳地叨念，笑声像风铃一样好听。智珍笑着问她：“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了！这是我的工作，我得自己完成，而且这是我的兴趣！”

“兴趣？”这话引起智珍的好奇。这倒是头一回有年轻女孩对她说，清洁工作是一件“兴趣”。

“是啊！我的志愿是成为一名管家，一幢大宅里负责全家大小事项、指挥全部佣人、专门发号施令的管家——就跟我的奶奶一样！”佩怡骄傲地宣布。

“妳的奶奶也是一名管家？”智珍饶富兴味地问。

“是啊！她的工作可重要了，老太爷缺她不可呢！”

老太爷？

这名词引起智珍的注意。“台湾管家，称呼家里的男主人都叫老太爷吗？”

“当然不是！”见智珍有兴趣，佩怡求之不得。“这是奶奶的特别称呼。”只要是有关朱家的事，她恨不得能找人聊上三天三夜。

智珍深思片刻。“佩怡，妳知道……妳知道沿着门前这条马路走下去约莫十分钟路程，左前方有一条小路，那条小路尽头——”

“啊！”佩怡忽然大叫一声。

“怎么了？”

“妳说的是朱家吗？！”

“朱家？”

“那就是我奶奶管的大宅，奶奶她就是朱家大宅的头号管家！说起朱家大宅，那可是一幢了不起的大房子啊！”

“原来是这样。”智珍笑道：“那真是一幢大房子没错。”

更特别的是，那是一幢看似有些诡异的“大房子”。它彷佛藏着许多秘密，历经过一些人世的无常。

“您才刚到台湾，怎么会知道朱家呢？”佩怡好奇极了。“那里绵延数公亩密林全是私人土地，一般人是绝对进不去的，当然啦，除非我带路就可以，因为我奶奶是那里的管家嘛！”她充满骄傲地，再强调一次。mpanel（1）；

“我是不小心走进去的。”智珍问：“那幢屋子那么大，难道就住老太爷跟奶奶两个人？”智珍跟着佩怡叫奶奶。

聊起朱家的事佩怡就来劲，她一高兴，连扫帚都扔下，已经完全忘记她身为临时“管家”的职责，挨到智珍身边开始聊天。

“当然不是啦！”佩怡压低声音，突然神秘起来。“大屋里头有管家、佣人、园丁、司机——还有一名一年不出现一次的“男主人”。”

智珍还没开口，佩怡已经接下去说：“其实我想到大屋当管家，是为了利先生的缘故！”

利先生？“利先生？他是谁？”智珍问。

碰巧，她到台湾前仔细研究过一个男人，外界也都称呼他“利先生”。

“就是“失乐园”真正的男主人啊！”佩怡叫道。

“失乐园？”又是一个谜题！

仅仅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无意中，智珍已经打探到许多秘密。

“失乐园就是朱家大宅，宋家大宅就是失乐园，妳入园时，没注意到门口的牌子吗？失乐园的男主人，就是利先生。奶奶告诉我，失乐园这个名字就是利先生亲自取的。”

“妳刚才说是为了那位利先生？还有失乐园——它为什么叫做失乐园？多奇怪的名字。”智珍听得有些出神。

“如果妳知道朱家的往事，那就一点都不奇怪了。”佩怡道。

智珍犹豫片刻。

她想听故事，但又唯恐太过探人隐私。

但佩怡已经接下道：“利先生之所以把这座园子取名叫气失乐园”，当然是有原因的，而且这个“原因”是一段好长、好复杂的故事，当初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实在乱糗的！所以我才会对利先生好奇得要命呀！”

“一个故事？”智珍笑出来。“没想到，我初到台湾，认识妳这第一个朋友，还能从妳口中听到故事。”

听到智珍说自己是“朋友”，佩怡高兴极了。“其实严格说来，这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段真实的事件，事件发生在三年前，那一年春天……”

然后，佩怡开始跟智珍讲述起这个好长、好复杂的故事……

那是发生在三年前，一段历经生死诀别，关于爱的故事。

佩怡离开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智珍送佩怡出门，她抬头仰望深蓝天空，这一整天，只为听这个故事，彷佛已经历了一个世纪。

铃铃——

屋子里电话忽然响起。

智珍匆忙跑回屋内，接起电话——

“妳居然一声不响，就自己跑到台湾了？”

熟悉的声音，智珍一听就笑开脸。“我想清静几天，又怕您交代工作，所以只好不告而别了。不过您瞧，这会儿您不是已经找到我了吗？这证明我再怎么躲也没用，您还是比我神通广大。”

电话彼端，谭家嗣呵呵笑起来。“嘴巴越来越利，胆子越来越大了！再这样下去，将来姜文还管得住妳吗？”

姜文是智珍的未婚夫。想起姜文，智珍嘴角漾起温柔的笑意。“他不需要“管我”，他与我之间有充分的默契，这一点是他最可爱的地方。”

“在我面前别提什么爱不爱的！姜文可是我qi书+奇书-齐书的得力助手，妳把他拐跑了，可别占了便宜又卖乖！”

智珍倒抽口气。“董事长，您怎么这么说呢！”

“怎么？我哪点说错了？”

“您没说错，全说对了，只是用词粗鲁了一点。”

谭家嗣怔住片刻。“好啊！妳这小丫头片子，居然敢拿话来嘲弄我！”

智珍笑出来，笑声清脆愉悦。“不敢，董事长，您是我的衣食父母，小小智珍我千千万万个不敢。”

“妳不敢？！我看妳可敢了，这些年都怪我把妳宠坏了！我看就算只剩半个胆子，妳都敢！”

电话这头，智珍娇笑。“亲爱的父亲，您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女儿呢？”

“那么我亲爱的女儿，下回离开家门前，记得告诉妳老爸一声！”

“我就知道您打电话来是抱怨这个的，”智珍摇头。“我出门前我已经留了字条在您的书桌上，您应该看到了。”

“留字条不算数，哪有女儿给父亲留字条的？！我可要亲耳听到。”做父亲的拗起来。

“是的，亲爱的父亲。”智珍叹口气。“请问父亲大人，我预定搭乘前天的飞机离开家，您能否允许呢？”有时，她真觉得自己的父亲不像个大总裁，而是个大孩子。

谭家嗣终于笑开。“这样就允许。”

智珍失笑。

收起笑声，谭家嗣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妳见到利曜南了？”

“才刚说我想休息几天的。”智珍娇瞋，但她仍然回答父亲。“人没见到，不过倒听了一个故事。”

“一个故事？”

“这故事太长了，长途电话说不完。等您到台湾，我再跟您好好的说说这个故事。”

“新加坡这边炼油厂有点状况，我必须留下来处理，恐怕得耽误两个礼拜的时间。”

“什么状况？严重吗？”

“再严重又如何？对妳老爸有信心一点！”

智珍笑道：“我当然有信心，您是大总裁嘛！”

“怎么我听起来有股酸味儿？这电话没问题吧？”大总裁在女儿面前，不忘耍宝。

智珍笑不可支。

“乖女儿，好好玩吧！这几天就别惦着工作。”

“这当然。”她笑着挂了电话。

其实她明白，父亲最关心的是自己。

工作上他要求严格，但实际上，他才舍不得自己受苦。

挂上电话，智珍看见屋外开始下起小雨……

她望向窗外，看到雨滴沿着屋檐一颗颗落下，在阳台上碎成一地水花。空气变得潮湿，于是窗玻璃上起了微雾。

她伸出手指，不自觉地在覆上一层雾气的玻璃窗上写下三个字——

失乐园。

这三个字彷佛有股魔力，激荡着她血液里的好奇因子……

如此悲伤的名字，再加上那让人叹息的往事，构成一幅神秘的画面，深深地吸引着她。

如果不曾造访过失乐园，也许她还不会如此深陷在故事之中。

再如果，倘若这位“利先生”，正是她所知道的那位“利先生”——

那么，她承认，她对这位“利先生”的好奇，已经凌驾了这趟来到台湾，最主要的目的……

叮当——

智珍失神时，门铃忽然响起。

“会是谁来按铃？”她喃喃自问。

她在台湾没有朋友，除了佩怡外，应该不会有人找上门。

智珍才刚打开门，一个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男子，不发一语突然张开双臂，给她一个偌大的拥抱——

“姜文？！”

智珍惊讶极了！

她根本想象不到，姜文居然会出现在台湾、突然现身在她面前！

“吓到妳了？”姜文英俊的脸孔堆满笑意，宠溺的眼神，蕴含着无限的温柔与爱意。

“你真的把我吓了好大一跳……”她不敢相信地低喃。

即使亲眼看到姜文站在自己眼前，到现在为止，她还有一种作梦的感觉。

“妳把我丢在新加坡，我可不会把妳一个人丢在台湾！”他唇角噙着笑意，好看的脸孔上那双深情的眼睛，专注地凝望他此生最爱的女子。

“你怎么会知道我到了台湾？”话才问出口，智珍忽然想到，这问题的答案只有唯一可能——

“董事长告诉我妳已经到台湾，即将在台湾停留一个月。我一得到消息，立即请董事长把我一并调到台湾出差，想不到董事长立刻答应了！所以我一订到机票，就迫不及待飞过来找妳了。”

果然，问题的答案如智珍所料。

她愣了三秒钟，怔怔地瞪着姜文深情的眼眸，脑子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爸爸他老是这样，总是把我当成三岁的小孩，”片刻后她忽然露出笑容，神色飘忽地道：“他告诉你我人在台湾，不但答应你暂时请调到这里，一定还交代你要好好“照顾”我，对不对？”

姜文的笑脸灿烂。“人家说知女莫若父，在你们家恐怕得倒过来，叫做：“知父莫若女”！的确，董事长答应我请调同时，就交代我在台湾要多照顾妳。”

智珍推开他，故意噘起双唇。“难道你也认为，我需要人“照顾”。”

“妳向来很会照顾自己，这一点我倒不担心。”他似笑非笑。

“那么你干嘛跟我爸狼狈为奸？”她质问。

姜文瞪大眼睛。“冤枉！我是因为太想见妳！况且我也不能忍受，一个月不能见到妳的折磨——”

智珍掩嘴笑出来。

姜文这才知道，智珍在逗他。“好啊，原来妳在整我？”他瞇起眼，故作生气的模样。“此仇不报非君子，一定要让妳见识我的厉害——”

他知道，智珍最怕痒了。

“啊！你要做什么？不要过来啦——”

智珍果然吓得满屋子乱跑，姜文一路追着她，高举双手作势要搔痒……

室内充满笑声，任人见了，都能感受到这对小情侣甜蜜的感情，而露出会心一笑。

AmericanCommericalChamber美侨商会

近年来，红狮金控积极从纯粹消费银行转型，拓展工业投资业务。

利曜南十分懂得与外商驻台高级代表保持关系，每月十五号，固定以银行名义包下美侨商会定期聚餐，例如今夜这场餐会，便是银行为拉拢外商，举办的夜宴。

这是familygathering，以家庭聚会的方式，邀请外商驻台一级主管全部家庭成员，参加家庭式的中国ＢＢＱ。

今天这场餐会，与往常一样，气氛十分融洽愉快，餐会举办得十分热闹、也十分成功。

只不过整个聚会过程，男主人从头到尾不曾现身，然而客人们也似乎习以为常地非常自在。

事实上，例行餐会举办两年来，男主人从来不曾到过现场，客人早已习惯并且了解。毕竟或多或少，大家都听过关于利曜南本人的传说，与他当年如何坐上红狮董座的故事，因此大家多少或能猜测到，利曜南突然遁世的理由……

至于那个“故事”，那彷佛是个很久以前的古老故事了！

因为这故事现在变成了一桩传说，流传在台湾上流社交圈里。奇异的是，这故事居然还有好几个版本，每个版本都充满了传奇色彩，并且佐以一桩赚人热泪的悲剧爱情故事……

每个月餐会进行中，头一回受到邀请参与餐会的来宾，总能在会场内听到数种不同版本的故事情节。这些充满传奇式的耳语，与生动的故事内容，绝对保证让听者动容……

例如智珍，今夜她也不例外地，一再重复自宾客口中听到，关于这则在上流社交圈流传已久的故事，众多不同的内容版本……

“所以，妳知道了吧？利先生不会出现在这里真正的原因了！”

智珍朝眼前这位十分热心，跟她说了将近半个钟头故事的胖太大微笑。胖太太口中的故事版本，跟佩怡告诉她的有些出入，因为在胖太太的故事里，女主角最后成了植物人。

“利先生就是为了照顾她，所以足不出户，闭门三年，几乎跟外头的人全断了消息。”？太太神神秘秘地对智珍附耳道。

智珍微笑不语。胖太太所叙述的，关于利曜南的情况，与她所知道的有很大出入。

据她所知，利曜南从来不曾与商界断了消息。

相反地，透过私人助理，他的商业活动范围不但扩大，而且以银行为据点，投资发展了亚洲网络、生科与媒体，最近她听到消息证实，利曜南的事业触角已延伸到医疗工业。

“不过，话说回来，妳长得真是漂亮呀！”？太太突然转移话题，还对智珍东看西瞧的，似乎十分满意。“我有个儿子现在正在美国念计算机工程博士，下个月他会回到台湾，到时候妳一定要到我家里来吃顿饭——”

“不好意思，我去要点酒。”智珍笑嘻嘻地摇晃手中空杯，脱身为妙。

逃到楼梯边，她从往来穿梭的侍者手上取了一杯新红酒。稍稍喘了一口气，她不自觉笑出来。

今夜，她穿了一袭桃红色低胸小洋装。她知道自己惹人注目，然而之所以选择这袭桃色洋装，只因为姜文曾说过，鲜艳如花般娇丽的桃色，是最适合她的颜色。

“妳今晚很美——”

一双男性的手臂自身后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一个轻柔但热情的拥抱，以占有的姿态拥住她的美丽。

“姜文？”回身看到未婚夫，智珍灿烂地笑开脸。

“妳今晚真美。”姜文重复一遍，屏住呼吸，有些情不自禁。

“要不要再说第三遍？我保证不会听腻。”她调皮地眨眨眼。

姜文笑开脸。

这一对俊男美女，顿时吸引了在场众人的眼光。智珍是典型的东方美女，纤细白皙的气质与美丽，令在场许多西方美女也心生羡慕。

会场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忽然间，所有的人又全部安静下来……

“利先生，这边请！”马国程先一步走进会场大门。

利曜南身边的头号爱将马国程突然出现，他口中的“利先生”，就是这阵骚动最主要的原因了！

利曜南随后进门，他身上笔挺的西装，跟餐会里穿著轻松猎装、或运动衣裤的宾客们十分不同。

马国程走在前头，在众人好奇与错愕的目光中，尽量轻描淡写地介绍了这位从来不曾露面的男主人——

“各位，这位就是利曜南，利先生。”

半晌，众人彷佛集体自催眠中清醒，头一位想起该鼓掌跟主人致意的客人，激动的掌声带起热烈的涟漪。

这位“利先生”，也同时引起智珍的好奇……

她从姜文怀中抬起头，迷蒙的视线失焦片刻，忽然一种被注目的奇异感觉，让她的眸光很自然地转移到门口，那名身着黑色西服的男子身上——

利曜南犀利的目光，错愕地凝止在智珍脸上。

那一瞬间，时光停住。

会场内的喧哗，在他耳中忽然静止无声……

那张再熟悉不过的温柔脸蛋，让他全身的血液在这剎那间突然沸腾——

“利先生！”马国程脸色大变，因为他同时看见谭智珍。

他转头，惊异地望向利曜南——

后者灼热的目光如火焰狂烧，专注地凝止在前方那名女子身上。

然而马国程却无法平静！当他第一眼看到谭智珍的时候，整个人完全被震慑住了！他震惊而且困惑，因为亲眼见到极度惊人的事——

利曜南冷凝的脸孔上毫无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显得更加黝黑阴沉。

此时女子忽然微微侧脸，朝身后的男人嫣然一笑，两人开始喁喁私语……

马国程这才看清，男人的双臂正环抱着女子的腰肢，状极亲密。

“利先生，她是……”马国程的声音彷佛从遥远的外层空间传来。

马国程虽努力控制音调，仍然不免颤抖！

尽管利曜南此刻的激动并不亚于马国程，但他很快的控制住情绪，强迫自己先调开视线。“Vicent，做好你的工作。”他的声音低沉阴冷，明显正以最强大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马国程幡然醒悟，他挺起肩膀，深吸一口气，对在场众人露出控制不得宜的怪异笑脸……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章

搂着智珍，姜文无法不注意到门口那名风度翩翩、气势不凡的男子。“想不到利曜南这么年轻。”他有感而发。

“难道你以为他是个老头子？”智珍促狭地嘲笑。

“我看只有妳有这种想法！”姜文揶揄她：“我的意思是，利曜南在商场上的名声很大，虽然我听说过他年轻有为，但万万没料到，他看起来年纪居然跟我们相差无几！我还曾听说他是白手起家的，当年他为夺得红狮金控，使用的手段，连老谋深算的商场老奸都栽在他手上！我实在佩服，像他这么年轻的人，怎么能有这么不凡的历练与手段？”

智珍露出笑容。“但是你听说过吗？他也付出了代价。”

“代价？”

“传说，当时他只爱江山，不爱美人。舍美人换江山，就是他付出的代价。”

姜文笑开脸，深情款款地对智珍道：“听妳这么说，我就一点都不羡慕他了！要是换成我，我一定选择美人，不要江山。”

“真的？”智珍双眸发亮，巧笑嫣然。“那就可惜了，你没有试炼的机会，要不然我倒真想看看，男人口是心非的模样。”

“妳这鬼灵精！”姜文笑着低骂，却情不自禁，低头轻吻智珍白皙的颊畔。

“难道你就这么有自信，自己会与众不同？”她似笑非笑地，垂眼笑问。

“我倒真希望有这个机会，让妳了解我的真心。”姜文执起智珍的右手，温柔真诚地吻上她白皙的手背。

姜文信誓旦旦的承诺，当然感动了智珍。

她忽然想到，关于利曜南的诸种传说……

智珍别开视线，目光投向远处，停留在“男主人”身上，她深深地、好奇地注视着眼前这名神色冷漠的男人……

毫无疑问，他十分英俊，即使面无表情仍然不减他的丰采与气势。他站在那里就彷佛君临天下，目光一瞥，周遭的人就能感受到一股真正的压力！

就在智珍发呆当下，利曜南的目光再次投向她——

两人凝眸对望，智珍解读不出，他眼眸中那深奥的复杂与深邃。

但他的眸光仅只短暂停留，短得让人察觉不出他的目光曾经停顿，但其中却似乎包含着千言万语……

“没想到在这里会见到利曜南！”

“啊？”智珍回过神，姜文的声音唤醒她。她感到刚才她彷佛被蛊惑了……

“来台湾之前，我知道这次我们必须交手的人物就是利曜南，所以我已经打听过他的事，知道他从来不参加美侨商会举办的聚会。”

这点智珍也知道。

“如果知道他今天会到现场，我一定会有安排。”遥望站在门前的利曜南，姜文仰慕的视线放射出光芒。

优秀的男人，难免有互相较劲的企图心。

“姜文，我觉得你好象反客为主了？”智珍露出甜美的笑容：“这次到台湾，我才是被董事长赋予任务的人才对。”mpanel（1）；

姜文笑开脸，他的注意力回到智珍身上。“这几天妳真的只打算度假，即使现在见了面，难道妳一点都不想走过去拜会他？”

出乎姜文意料，智珍笑着摇头。“不想。”甜甜地道。

姜文挑起眉，暗示他的惊讶。

他知道智珍十分在意她的工作，见到此行最重要的人物，她实在没有放手不管的理由。

“因为我不着急，我知道绝对有与他正式见面的机会。而且你说对了，这几天我确实打定主意要给自己放个假，何况你来陪我了，所以我更不急着见他。”她柔声低语。

听到这番话，姜文的心窝，瞬间涌起一股激动。“智珍……”

她微笑以对，悄悄附在他耳边道：“今晚天气真好，我们溜回去吧！我知道台北市郊有一个地方，最适合看夜景。”她想起在阳明山上有一个地方叫擎天岗，在台湾是情人会去约会的地方，她一直想到那里看星星。

姜文立即赞同。“那就走吧！”

“现在？”她瞪大眼睛。

“还犹豫什么？只要是妳想去的地方，不管天涯海角，我一定陪在妳身边。”他比她还冲动。

与姜文对望，他深情的眼眸，让智珍心底充斥着满满的幸福……

“走吧，反正神秘的主人到场，他才是主角，没人会注意到有两名宾客悄悄溜走。”姜文拉起智珍的手，绕过众人从侧门走出。

她轻快地跟上他的脚步，像个小女孩一样，兴奋地期待起夜游……

马国程瞪着侧门口那一男一女的背影，喃喃地问：“利先生，那个女子……她到底是谁？”

见到谭智珍那瞬间，他就像中了邪一样，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因为她长得跟已经死亡的朱欣桐小姐，几乎一模一样！

“我实在不敢相信，天底下会有长得这么相像的两个人……”跟在利曜南身边多年，尽管早已见识过大风大浪，马国程的情绪却久久无法平静，他的表情依旧充满困扰。

“Vicent，把你的汽车钥匙借我。”利曜南没有响应，反而突然借起马国程的钥匙。

“啊？”

马国程纵然不解，仍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汽车钥匙——钥匙一掏出，他还没反应过来，利曜南已经伸手取走——

他迈开大步离开会场，直往停车场而去。

“利先生？！您要去哪里啊——”待马国程回过神，在利曜南身后大声呼唤，利曜南却充耳不闻。

他跨进马国程的跑车，刚转动引擎立即用力踩下油门——

即使三年前，他在火葬场亲眼看见欣桐的遗体火化，对于另一个与欣桐面貌相似的女人，他根本就不该存在任何幻想……

然而他却仍情不自禁的，被刚才的幻影所蛊惑！

但无论如何，这抹根本不该存在的“幻影”，毕竟撕裂了他胸口至今仍在渗血的伤痕……

就算那只是一道捉弄他的幽魂、就算那道幽魂出现是要索取他的性命——

今晚他也一定要把这抹“幽魂”，弄个清楚！

坐进姜文的车子，智珍掩不住好奇。“你什么时候换的国际驾照？从哪里弄来这部车子的？”

姜文才到台湾不久，居然能弄到这部性能卓越的德国敞篷跑车，实在让智珍惊讶。

事前她与姜文约好了在会场见面，她是坐出租车到会场的。

“刚才到手的车子，全新的高级租赁车，租期是一个月。”他得意地按下车顶盖按钮，然后踩下油门在夜风中驰骋。

“一个月？”

“妳出差时间是一个月，所以这部车子我只与车主签定一个月租期，一个月后我们就能回新加坡了。”姜文在车上对她道：“届时董事长答应过我们的事，就必须实现了。”

智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爸他舍不得我，你很清楚。”她柔声提醒他。

“董事长再怎么舍不得，早晚也得点头同意我们办婚事！我们两个人总不能订一辈子的婚吧？”

智珍别开眼，若有所思。“对了，你知道往擎天岗的路怎么开吗？”她看着前方道路，忽然想起这个重要问题。

“车上有导航系统，”姜文笑嘻嘻地打开他所谓的导航系统。“连妳都知道“擎天岗”，那一定是很有名的景点，不可能找不到路。”

智珍露出笑容。“原来你不笨。”

“我再聪明，也还是比妳笨一点。”他捏捏智珍的脸颊。

亲密的动作与宠溺的眼神，说明他的爱意深浓。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车子渐渐开上山路。

但随着车速加快，智珍开始担心……

姜文的性格温柔斯文，是一个难得的好情人。若真要挑剔他的缺点，就是喜欢开快车，智珍猜到这也是他租赁跑车的缘故。

“姜文，开慢一点。”她提醒他。

“放心，妳很清楚我的开车技术。”他没有放慢车速，反而用力踩下油门。

智珍皱起眉头，她心里担心，却劝不动他。

姜文是一名F1业余赛车手，智珍与他正式订婚之后，才知道这件事。自从知道他有如此危险的业余嗜好，一遇到他有赛事，智珍就无法不为他担心。

察觉姜文的车子越开越快，几乎已经到了飞车的地步，她忍不住再次开口提醒他：“你开慢一点，我快要晕车了……”

车子早已开进山路，随着海拔升高，前方道路蜿蜒向上。

“别怕，有我在妳放心。”姜文嘴里这么说，却继续踩下油门，加快车速。

也唯有超速驾驶这件事，智珍根本无法劝动姜文！

她的心跳已快到心脏不能负荷。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注意到姜文的视线不断扫过车右方的后视镜……

背着风，智珍转过头才发现，两人车后跟着一个疯子！

对方开着另一部百万跑车，在后方，以更疯狂的速度qi书+奇书-齐书加速追赶——

姜文本来就痴狂于赛车，他当然不甘示弱，开始跟后方那部车在山路上不断加速竞飙——他们竟然把危险的山路，当成了赛车场！

“天呀！”智珍低喊，惊恐的声音在狂风中很快被淹没。“停下来，姜文，快停下来！”智珍喊道。

但他根本充耳不闻！

她相信，陷入疯狂的姜文根本没听到她的声音。

瞪着车后那部比姜文还疯狂的车子渐渐的逼近，智珍感觉到姜文焦躁与不安的情绪，正随着对手的车子接近而攀高……

前方路况突然出现一个急转弯，姜文来不及减速，以致车身在转弯时产生巨大的离心力——

智珍的呼吸，差点因为过度惊恐而停止。

然而后头那部车子——那部疯狂的车子——居然还继续加速转弯！而就在转弯那一瞬间，她清楚看见后方那名驾驶者的面孔——

一剎那间，智珍整个人呆住了。

那张脸孔她绝对不陌生。就在数十分钟前，她还仔细审视过这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孔……

他是利曜南。

智珍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她知道自己没看错，绝对不会看错……

利曜南的车子仍然在加速，车子渐渐接近，透过挡风玻璃，智珍已经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孔。

利曜南深邃的眼眸很执着，却非专注在危险的路况上，而是停留在她的眼眸深处，他眼中燃烧着两簇狂热的火焰……

彷佛察觉智珍已经发现他，利曜南的行径更接近疯狂，在几个危险的转弯中他猛踩油门，根本不顾自身的安危！同时那火般的眸子紧紧地胶着住她的，彷佛深怕她就此消失或转开视线……

智珍感到，自己完全被困住了！

她无法呼吸，迷惑于利曜南执着的眼神，无法理解他的疯狂是为了什么——

“智珍，抓紧了！”

姜文突然大喊一声，然后在一段下坡路上，猛踩油门——

车子快速下降然后上升，随后数个急转弯，极度的恐惧让智珍紧闭双眼……

等到她回神，再睁开眼，车子已经开进一条岔道。

从后视镜后，她再也看不到后方那部车子的踪迹。

“终于把那家伙甩掉了！”姜文的口气充满胜利。“智珍妳看——”

“你真的疯了。”她冷冷地打断他。

姜文这才发现，智珍的脸色惨白。“对不起，刚才我太兴奋，一时忘了妳也在车上……”他充满内疚。

“请送我回去，我想回家。”她别开脸，不愿听他解释。

姜文知道，这回智珍真的生气了！

以前，他们也曾因为他开快车而争执过，但智珍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根本不听他解释。

“好……我先送妳回去。”相处多年，他深深了解智珍的个性。他知道智珍平时冷静讲理，但要是真的惹她生气，解释再多她也不会接受。

智珍的确陷入深思，她别开脸望向车窗外，思索着姜文刚才的行为……

一直以来，姜文都是以斯文儒雅的面貌出现在她面前，但他的性格中，仍潜在狂野不羁的这一面。

智珍轻蹙起眉头，迷茫的双眸窥视到后视镜……

自后视镜中，她瞪着后方漆黑一片的马路，这条渐渐弥漫起大雾的弯曲山路，彷如鬼魅般诡谲……

而后方那部疯狂的飞车……

包括车上的男人，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文送智珍回到家中，已经将近午夜十二点。

她连一声“再见”都不愿多说，当着姜文的面，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

“智珍，我跟妳道歉，妳原谅我好不好？”姜文不放弃，仍旧站在门外不肯离去。

智珍站在门后，她背靠着门，沉默无语。

“智珍，妳开门好吗？我知道今天晚上都是我的错，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了！”

姜文甚至在门外举手发誓，但门后仍然是一片沉默。

他终于明白，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严重到连道歉，智珍都不愿接受！

门后一直没有响应，姜文只好离开，他只能等待明天再请求智珍的原谅。

听到公寓楼下车子发动、然后离去的声音，智珍紧绷的情绪才渐渐松弛。

她知道刚才自己发的脾气太大，但姜文今晚的所作所为实在太疯狂了！直到现在，她都无法自山路上，那场疯狂飞车竞赛中平静……

走到厨房，智珍打开冰箱替自己倒了一杯冰开水，然后靠在窗边那张小型餐桌前，手握冒着着水气的冰冷杯身，试图回复镇定。

她生气的是，姜文竟然如此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更何况，当时她也坐在那部跑车上，难道他一点都不在乎她会受伤吗？

智珍的思绪回到当时，回想起当时除了疯狂的车速撼动了她的心灵，还有那个男人那双执着深邃的眼神……

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智珍间自己。

放下杯子，她爬到二楼的小隔间，打开随身笔电，从数据库中叫出利曜南的档案。

在利曜南的档案资料中，并未提及他擅长或者喜欢开快车。

然后她敲出另一则数据文件，屏幕上立即出现一张男女合照——

那是近三年来，利曜南在公开场合唯一一张携带女伴的照片，而照片中这名外貌美丽、气质出众的女子，就是利曜南的未婚妻。

“传说，毕竟只是传说而已。”盯着照片，智珍喃喃道。

在传说中那则爱情故事里，利曜南因为女主角朱欣桐死亡而濒临崩溃，几乎放弃争取董座的野心。

但现实里似乎不尽如此……

三年，纵使历经生死离别的痛楚，那伤痛也已随时光而湮没。再深的牵系，时间都能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冲淡，思念能保存多久，要看在世的人，对已逝故人的爱有多深。

如金石般坚定不移的爱情，毕竟只是传说……

三年过去，他还是订婚了。

再看那张合照一眼，两人确实很相配。智珍一笑置之，关掉计算机。

叮当——

客厅忽然传来门铃声。

她这才注意到，刚才公寓楼下似乎传来一阵车声。智珍犹豫着是否下楼开门，最可能按铃的人就是姜文，但现在她实在不想见他。

叮当——叮当——

门铃再度响起，这回更急更促，在这深夜中似乎打定主意，坚定不挠，与此同时，大门上开始传出一阵有力的拍打声。

智珍深吸一口气——她实在生气了！

担心影响到邻居的安宁，她三步并两步跑下阶梯，憋了满肚子的气——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我不敢相信，你怎么能这么任性——”她数落到一半突然顿住，因为抬起头看见的男人并不是姜文。

利曜南站在门口，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瞪视着她！

这一刻，智珍知道她该立刻质问这名“陌生男人”，为什么这么晚敲门，甚至应该立即将门关上——

但这一瞬间，她就是无法做任何事。

他灼热的眼神像一块吸引力强大的磁铁，那其中复杂、深邃的情感，让她深深困惑……

“欣桐？”他低嗄地、诵念咒语一般虔敬地呢喃。

彷佛害怕话一出口，她就即将消失，利曜南甚至伸出手企图触摸她的脸颊……

但他口中吐出的话，迅速将智珍拉回现实——

她骤然避开男人的手，深深蹙起眉头。“你认错人了！”突然意识到他似乎陷入疯狂，智珍急于将门关上。

利曜南伸手挡住大门，霸道地阻止她关门的动作。但他没有再开口，只是睁大眼睛地瞪视着她的脸庞，他聚拢的两道浓眉如盘根错节，彷佛正有什么事深深困惑着他……

“利先生，请你自重，现在已经很晚了！”她不似一般女子畏缩害怕，反而果决冷静，直斥其非。

“妳知道我是谁？”似乎因为她的傲气，让他回过神。

“我们在美侨餐会上见过面，我能参加餐会，就不会不知道你是谁。”

他瞇起眼。“刚才那真的是妳……”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山路上疯狂追逐的，真的是一个鬼魂。

刚才前方那部车，根本不曾摆脱他！但他意识到，一旦自己追得越紧，对方就越急于逃脱——于是他转而跟踪姜文的车子至此。待姜文离去，他又等待片刻后才上前按铃。

利曜南的神态语调，看起来稍微回复镇定。虽然他仍未移开搁在门上，阻挡她关门的大手。

“利先生，现在已经是深夜，改日我会与您的秘书联系，再亲自登门拜访。”习珍镇定地望入他阴沉的眼睛。

她的自信与冷静绝对能让男人印象深刻，但对利曜南而言，她不似另一名女子的口吻与性格，却让他瞬间陷入深沉的沮丧……

利曜南双唇紧抿。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嘶哑的声调显得疲惫：“很抱歉，我以为妳是一个故人……”

他忽然警醒，意识到今晚是一个严重的错误！

看着这张几乎与欣桐一模一样的脸孔，利曜南的背脊发寒……

就因为这张太过相似的轮廓，他居然疯狂到将眼前这名绝不可能是欣桐的女子，认作是欣桐死而复活！

他一直以为，事过三年，心头的伤口已经愈合。

然而直到此时此刻，他才了解欣桐的死亡在他心底不只是一道伤口，而是永远无法平复的烙痕！

因此，只因为一张神似欣桐的脸孔，居然就能让他失去理智！

“是因为朱欣桐小姐吗？”

对方突然而来的话，再一次激起利曜南的情绪——

“妳知道我指的是谁？”他的表情僵硬。

“很抱歉，因为工作需要，所以我对利先生的背景资料十分清楚。”她的回答很含蓄，事实上她曾经深入地调查过他。

因此，她早已见过朱欣桐的照片，自然知道两人外貌的雷同。对于利曜南的反应她并不意外，只是没料到，他会这么激动。

毕竟她难以预料，一个已经有了新欢的男人，还会对旧人有几分怀念？

“妳“对我十分清楚”，而我，居然还不知道妳的姓名！”利曜南的神情转为深沉。

他为自己的疏忽扼腕，工作上，他从未犯过如此严重的错误！

“我姓谭，谭智珍。是谭家嗣董事长派驻台湾的临时代表。”智珍伸出手，正式自我介绍。

两人初次会面竟然在这深夜时分、如此意外的景况下邂逅。

智珍等了许久，利曜南才慢慢伸出手——

“谭小姐，久仰大名。”他紧紧握住这只温暖的小手。终于确定，她绝对不可能是一名鬼魂。

听到她自我介绍，利曜南立刻得知她的身分。

一周前，马国程曾经跟他报告过，谭家嗣派驻台湾的特别助理已经抵台，却坚持不需要红狮金控的招待。

但马国程没提醒他，这名软硬不吃、性格十足的助理，竟然是一名女性。

智珍欲抽回手，却被牢牢掌握住。“利先生？”她屏住呼吸。

他的手心异常灼热，牢固的紧握令她挣脱不开！

“初次见面，妳让我很震惊。”利曜南南终于放手。他低嗄的语调，挟着压抑过后的嘶哑。

智珍没有料到，他会如此诚实地，对自己说出内心的感受。“就因为……我与朱小姐长得很相似。”

“不仅相似，妳们几乎一模一样。”他道。

“真的一模一样吗？”她的笑声透露好奇。

相对于他的认真，她如银铃般清脆写意的笑声，莫名地割伤他的心。于是，利曜南终于明白，今夜让他发了狂追求的，确实是一抹不存在的幽魂……

三年前欣桐的遗体就在他面前火化，她已不可能复活。

“抱歉，今夜打扰了。”他敛下眼，没有答复她的问题。

智珍有些失望，不过笑容很快又回到她充满光采的脸庞。“那么，晚安了！改日我一定特别至贵行拜访利先生，只希望到时候您还愿意见我。”

利曜南已收回手，不再阻挡她关上大门。

谭智珍关上门前微侧了侧螓首，她露齿一笑，明媚的笑容艳丽可人……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四章

深夜两点，马国程冒大不题，不死心地一连拨进数通电话到利曜南的住处——

利曜南接起电话，正好是两点十分，他刚回到信义区的豪华寓所。

“利先生？”

“明天一早，我会把车子开到银行还你。”利曜南语调平静，不掀一丝波澜，彷佛今夜一连串事件从未发生。

“不是的……”找到利曜南，马国程反而欲言又止。

刚才，他已经迅速查过餐会名单，得知那名貌似朱欣桐的女子，是谭家嗣的特别助理——谭智珍，她的相貌居然跟已经死亡的朱欣桐小姐，一模一样！

“还有事？”

“利先生，”马国程欲言又止，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今晚在美侨商会出现那名女子，她是——”

“她不是。”

利曜南突然打断马国程，彷佛想藉此令自己清醒。

今夜他已经犯了严重错误，他不该企图在任何长相相似的女子身上，寻找欣桐的影子——

因为那伤痛……

那深刻的伤痛，不该被任何肤浅的表相取代。

在欣桐死亡那一刻，他已经很清楚，这世上再不会出现第二个欣桐。如果不是因为如此神似的相貌，他不会失了魂……

“利先生……”

毕竟是利曜南信任的人，马国程能感受到利曜南的情绪波动。

他忽然想明白，这世上的确有容貌百分之百相像的可能性存在，但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即使容貌再相像，也还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

朱欣桐死亡那幕，马国程仍记忆犹新，然而他竟然忍心，再次勾起当事人的伤痛——

“很抱歉，利先生，我不该深夜打电话给您。”他内疚地道。

话筒这端，利曜南没有表情。“明天见。”

未等马国程回复，他挂上了电话。

虽然明知道这不干他的事——

但马国程毕竟不是当事人，没有感情因素牵绊，对于疑点重重的事件他一定要追根究柢，这也是他独特的个性。

于是，隔日他就开始调查起，这名叫谭智珍的女子，真实来历与身分。

“谭智珍小姐，她是谭老的亲生女儿，NationalUniversityofSingapore毕业，是拿奖学金的高材生，九九年留美，是宾州大学华顿商学院的高材生。”

一拿到资料，马国程即刻到利曜南的办公室报到。

即使明知道做这些事一点都不讨喜，马国程还是很执着。mpanel（1）；

利曜南没有表情，仅淡淡问一句。“拿到她的生活纪录了？”

听到老板问话，马国程微振奋。“查到了她在NationalUniversityofSingapore的在学照片，”但很快的，他知道自己的报告并不具任何意义。“谭智珍与欣桐小姐，两人的外貌确实十分相似。”

马国程将到手的一整叠女子的生活照，全部摊在桌面上，包括一张学士、与一张硕士毕业证书影本。

他做事向来彻底，而且本事高超，别人弄不到的资料与文件，他往往能手到擒来易如反掌，这也是利曜南之所以信任他办事的道理。

利曜南瞪着摊在桌上的照片，这是早在他意料之中的答案。

但这预期中的答案，仍然令他早已封固的心，骤然间回复知觉，狠狠地抽痛起来！

“还有一件事，”马国程顿了顿，才接下道：“还有一件事……我认为应该跟利先生报告。”

利曜南不置可否。

马国程径自往下道：“谭小姐在新加坡已经有未婚夫。两人是大学同班同学，相恋于七年前。没有意外的话，这趟谭小姐自台湾返回新加坡后，两人应该很快就会宣布婚期。”

七年！他忆起昨夜，谭智珍依偎在其怀中的男子……

他们相恋，甚至比他与欣桐相识还久！

“利先生，我想……我想，谭小姐的背景很单纯，没有任何复杂、或者不可告人之处。”马国程补充。

事实上，他不必补充，也能从桌上这些生活照看出，“谭智珍”这个名字并非虚幻或者捏造，而是确有其实的人物。

“谭小姐刚到台湾，她住哪家饭店？”利曜南刻意问。

“谭小姐不住在饭店，她在美国留学时，与一名台湾留学生的感情特别好，现在这位谭小姐的好友也已经前往新加坡工作，她在台湾的房子空着，谭小姐目前已住进这幢房子里。”

有人事物左证，马国程一番解释，更证实谭智珍的身分毫无疑问。

“利先生，您需要谭小姐的住址吗？”马国程问。

“不必了。”利曜南转身面向窗外。经过昨夜，他已经知道她住在哪里。

马国程明白利曜南不需要任何人打扰，叹了一口气，他沉默退下。

他明白，自己的调查是毫无帮助的，但他不能不做，即使可能性是零，他都必须为利先生完成这件事。因为他知道，一个曾经受过巨大创伤的人，根本无法积极面对任何可能性，因为面对，就是再一次撕开伤口的行为……

即使像利先生这么坚强的男人，亦不例外。

跟在利曜南身边整整六年，在他身上，马国程见识了何谓“强悍”二字。但也因此，马国程更清楚地预见，一个越是坚毅强悍的男人，倘若一朝崩溃，越难以承受生命之轻……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假期未结束，智珍已经商请台湾公司派给她的秘书，打电话给利曜南的助理，相约见面时间。

“谭小姐，很抱歉，利先生的助理回复，一个月内利先生实在安排不出时间，与您见面。”秘书回电，语带歉疚地告知她以上回复。

老板交代下来的第一件事，她就没能办妥，自然心虚。

“安排不出时间？”智珍沉思片刻。“助理是否有把讯息传达给利先生？利先生知道是我亲自邀他的吗？”

“这一点我已经问过马国程先生，他答复：利先生知道是您亲自邀约，但一个月内实在排不出时间——”

“我知道了，Sandy。”智珍挂掉电话。

很明显的，利曜南不想见她。

她揣测他不愿见她的原因——即使她并非是他自以为是的朱小姐，然而冲着她是新加坡“联合营造工程”派驻台湾代表，未来在业务上，他们将会密切往来，他实在没有理由无故延误一个月的时间，不与自己见面！

更何况，她相信利曜南明知道，这趟她到台湾停留的时间正好是一个月。

挂上电话，智珍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中午十二点还有三十分钟，她拿起皮包准备出门，身穿着一点都不正式的白衬衫、牛仔裤，择日不如撞日，她决定不请自来，亲自上红狮金控找人。

因为她向来不会被动等待。

中午时分，阳明山上总是塞车，搭乘出租车来到红狮金控大门口，已经中午十二点零五分。

她走到一楼行政部门，要求见一楼业务最大的业务经理。

“小姐，您有什么事，我替您服务就可以了！”银行行员瞪着智珍一身朴素衣裤，态度淡漫地道。

“我要开一个户头，必须银行经理出来，亲自服务。”智珍不以为忤，微笑着重复一遍她的要求。

“您要开户那还不容易？我来——”

“我说第三遍，也是最后一遍，我要求经理出来服务。”她仍然保持微笑，只不过态度强硬。

行员皱起眉头，招呼也不打，掉头就往后走，跟坐在大后方一名桌上放着“经理”牌的男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智珍站在柜台前等了三分钟，那名行员终于走出来，后面跟着那名态度更散漫的“经理”。

“我们经理来了，您有什么事可以告诉他了。”行员表面虽然客气，但语调显得有些不耐烦。

“小姐，您找我有事吗？”经理上前一步问，还不敢太过无礼。

“我要找马助理。”

“啊？”经理瞪大眼睛。

“我要找马国程，马助理。”智珍脸不红、气不喘地重复一遍。

她知道马国程是利曜南身边一级大将。

“不是，我说小姐，”经理不耐烦起来。“妳怎么会到这里来找——”

“这里是港币五千万，香港汇丰银行开出的期票，麻烦经理您立刻替我开一个港币户头，将这五千万港币存进我在红狮银行新开的户头，同时帮我找来马国程助理，找到人后，我预计于贵行再存入港币五千万。”

经理与起先那名行员都睁大了眼睛，瞪着智珍放在柜台上的期票——

那还真是汇丰银行开出的期票，如假包换！

“我……我立刻给您找人！”经理退了三步，不但脸色大变声调还微微颤抖。

待在红狮二十余年，他见过的有钱人多了，这张期票票额虽然惊人，但还不至于让他如此失态，但是这么美丽又这么阔气的女子，他倒前所末见、从来没遇过！更何况——

更何况他刚才可看清楚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跟三年前曾经出任红狮代理总裁的那位朱欣桐小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难怪他刚才一见到她，就觉得眼熟……

而他之所以如此震惊，正是因为那位朱欣桐小姐——她明明已经死了！

“等一下。”智珍笑盈盈地，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麻烦经理，将这张名片交给马特助，他会知道我是谁。”

经理慌慌张张地上前一步接过名片……

他无意间看到自己的手，正抖得厉害。

马国程走进银行大厅，一眼就见到坐在等候区的女子。

即使衣着朴素，她出众的美貌与气质，在众人间依旧如同一颗明星般耀眼，让他一眼就看到她。

“谭小姐？”马国程一个箭步上前，率先伸出手——

原本他已结束一日工作，正打算离开红狮前往其它事业分部，却收到一楼业务经理递上来的这张名片。

他没料到，谭智珍竟然会亲自找上门来。

“您好。”智珍伸手与对方交握，落落大方。

有那么一瞬间，马国程甚至期待她的手是冰冷的。

也就是说，如果可能，他甚至希望她真的是朱小姐的一缕幽魂……

但马国程握到的，是一只细腻温暖的女性手掌，他竟荒谬地感到绝望。

“我亲自到银行，希望您能为我引见利先生，只要耽误利先生十分钟即可。”她面露微笑，不卑不亢地提出要求。

马国程面露难色。

“我双脚已经踏进银行了，只请求耽误十分钟就好，难道这样也会让利先生感到为难？”她巧笑倩兮，清灵的脸庞竟然丝毫没有市侩气味。

但她的所作所为，却是一名商人才会行使的手段。

“我可以代您请问利先生，但是——请原谅，我无法直接承诺您的要求。”马国程实话实说。

“我明白，谢谢你的帮忙，马先生。”笑容始终挂在智珍脸上。

马国程苦笑。看起来，这名女子绝对不可能是朱小姐。五千万港币换来一场十分钟会面，这样的气魄遑论朱小姐，就算经年在商场上打滚的女中豪杰，也不必然能拥有这样的气势。

但谭智珍出身豪绅世家，出手毕竟不同。

只是如此豪爽的出手，与她纤细动人的外表，实在是不相称。

看着谭智珍，他忽然有种错觉……

如果这是老天爷的安排，那么这个“安排”并不完美……

马国程太了解利曜南，他知道利曜南永无法忘怀曾经失去的“遗憾”，更明白现在的利曜南只渴望什么样的女人——

才能弥补，他曾经失去与错过的那一位。

婉拒谭智珍的会面要求，是利先生做的决定。

马国程原以为，就算谭智珍亲自到银行也必定被打回票，毕竟他从未见过，利先生曾因为任何要求，而突然改变决定。

但令马国程意外的是，利曜南竟然答应下楼见她。

“利先生，我不明白——”

“之前我拒绝她，是因为行事历上确实排不出时间，但既然她亲自来了，就没有不见面的道理，何况她只要求十分钟，并不为过。”走出电梯前，他淡淡地道。

马国程却仍然不明白。

看起来利先生并不是故意拒绝谭智珍的，但如果愿意见面，利先生应该会尽量安排时间与她会面，毕竟谭家嗣是利先生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但情况却又好象并非如此……

更奇怪的是，利先生居然愿意下楼见她？！

“智珍小姐吃过饭了？”刚见面，利曜南便问她。

智珍第二次见到西装笔挺的他——他似乎永远没有放松的时刻。

“还没吃过饭，利先生呢？”她笑脸盈盈。

“一起吃饭吧！我知道有一家餐厅的意大利菜不错。”

利曜南话一出口，马国程差点跌破眼镜。

“利先生要请客吗？”

“智珍小姐愿意赏光吗？”午后日光斜射入银行的琉璃窗，他背着艳阳，英俊的脸孔揉入一丝阴沉。

“荣幸之至。”她笑得灿烂。

马国程张大了嘴瞪着两人，不可思议地听着两人对话……

不只是他，连起初那名行员与经理，也已经被弄晕了。

司机开车，利曜南邀请智珍到距离银行六条街外，一家常有名流光顾的知名意大利餐厅用餐。

“我听马国程说，妳花了一亿元港币，只为了见我一面？”用汤时，利曜南忽然问她。

智珍没放下汤匙，仅露出一排整齐的编贝玉齿，然后边喝汤，边回答。“利先生不知过手多少五千万港币，也会觉得稀奇吗？”她烟视媚行，故作俏皮地朝他眨眨眼。

“通常只有男人一掷千金，女人能够如此，实在很少见。”他冷峻的脸孔，第一次露出微笑。

智珍失笑，他居然——把自己比做了名妓！“那么，这一回让您见笑，下回我想再重施故技，恐怕就再请不动您了。”

他撇开嘴。“不觉赌注太大了？”

“值得。”她眉眼都在笑，白皙的脸颊透出均嫩的粉红。“能让你惊讶，实在太难得了！”

“妳确实让我很惊讶。”他粗嗄地低喃，若有所指。

“不过，这个“难得”当然是有代价的。”搁下汤匙，她微微瞇眼直视男人。“总数一亿元港币只是保证金，接下来“联合营造工程”会展现更大的诚意并投入更庞大的资金，以证明“联合营造工程”确实有足够的实力，未来能够与“红狮金控”联手，标下总预算一千亿台币的新干线工程案。”璀璨的星眸随着话题转移，流转一丝媚光。

她惊人的言辞，并未改变他淡定的表情。

“有没有人提醒过妳，吃饭时间，切忌谈论公事？”

“我与父亲向来在吃饭时间处理公事，如早餐会报就是例子。”她娇声倾诉，彷佛在闲聊是非。“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除去六小时睡眠，若再花掉六小时饮食，全然无所事事，岂不太过浪费人生？”

“妳忘了算进一件“无所事事”的事。”

她沉默，挑眉询问。

“智珍小姐，连跟未婚夫约会的时候，也谈论公事？”他紧盯着她的眼睛。

智珍愣住，片刻后，立即回复笑靥盈盈。“利先生倒是已经把我调查得很清楚了？”

“要调查智珍小姐不难，但是要了解妳这趟到台湾来的目的，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他淡道。

智珍失笑。“利先生说话，好象处处充满玄机？刚才我不是已经跟您报告过，我这趟到台湾，就是代表“联合营造工程”，正式对利先生提出合作邀请——”

“红狮银行从来都是独力接下公共标案，不曾与他人合作。”

“您回答得太无情了，谭家嗣董事长是您重要的合作伙伴，难道连他也不能让您破例？”

“独资竞标是银行惯例，即使我个人愿意与谭董事长合作，这项合作提案，也必须在股东会上投票表决。”

“这是当然的。但首先，也必须要利先生您，愿意将我刚才提出的合作案列入考虑。”她轻轻巧巧，反将一军。

利曜南咧开笑脸。

眼前这名女子让入迷惑。她星眸飘忽水媚，容颜似花，已不易让男人设防，再加上这张极似欣桐的脸孔……

他不得不承认，谭家嗣替自己选了一名有利的谈判对象。

“智珍小姐与未婚夫订婚多久了？”

智珍料不到，他会忽然转移话题。“利先生似乎对我的婚姻很感兴趣？”

“我说过，妳很像一位故友。事实上，她是我奇www书Qisuu网com今生最深爱的女人。”说话时，他深深凝望她的表情。

“您是指——朱欣桐小姐？”她问得坦率，直视他探索的眼睛。

利曜南的眸光转为深邃。“妳猜对了。她是我今生最爱的女人。”他重复，仍然直视她。

智珍收敛起笑颜，幽幽低诉：“我听过关于您的传说……倘若朱小姐还在世，能听到您说这句话，那该有多好。”

短短数句，却重重地击伤了他！

利曜南的脸色黯下，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

“十分钟已过去够久了！”他突然撂下话，然后转身就走。

餐厅里经理一脸错愕，哈腰鞠躬地将贵客送出大门。经理还以为是自己的餐厅上菜太慢、服务不佳才会让利先生发这么大的脾气！

智珍留在座椅上，并末尾随利曜南走出餐厅。

她瞪着利曜南走出的餐厅大门，明媚的眸子闪烁着隐逸的流光。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五章

利曜南的脾气大得出乎意料，这点智珍倒是领教了。

原本调查资料上明载，利曜南冷静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可现在看来，事实似乎有些出入。

也许这三年来他不常现身，媒体及商场上的朋友，已经摸不清他的性格。

周五清晨六点，智珍一袭白色清凉衣裙，由一名风度翩翩的男伴开车，送至杨梅附近一处高级高尔夫球场，这是北台湾最高档的小白球俱乐部。

到周日下午，智珍看到一名女子，以两百七十六杆打完十八洞。

“九十二杆，差强人意。”女子脸颊通红，香汗如雨，打完十八洞后准备回到休息室。

旁边忽然有人鼓掌。

女子转头，看到智珍正对着她微笑。

“您好！”智珍落落大方，微笑点头。“这三天我一直在旁边看妳打球，妳球打得真好。”

“是吗？我的目标是两百六十杆，距离还远着呢！”女子有些得意。

智珍微笑。美丽的女人就是有骄傲的本事。

“相信不久，妳一定能达成目标。”智珍主动伸出右手。“您好，我姓谭，谭智珍。”

犹豫了两秒钟，对方才讪讪地伸手。“我叫李芳渝！”

她这才正眼望向智珍，但在这一瞬间，李芳渝的表情愕然僵住——

智珍彷若未觉，径自往下说。“打球就是这样，很花时间，只有多上球场球技才会进步！”

“妳、妳……”李芳渝睁大了眼睛瞪着智珍，艳丽脸上浮现极度困扰与惊吓的神情。

智珍若无其事，收起自己的球杆。“我？刚才我说过了，我叫谭智珍——”

“不是！我是说——我是说妳跟她——”李芳渝话说一半，突然闭嘴。

“我跟“她”？”智珍直视李芳渝，笑着问她：“李小姐的意思我不太明白，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李芳渝瞪着智珍，美丽的脸蛋饱含惊吓……

智珍优雅地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她与杨日杰约好的时间已到。“不好意思，我的朋友大概已经开车到球场接人，我先走一步了。”

李芳渝呆在原地，她惊恐地瞪着智珍的背影，久久无法移动脚步……

李芳渝正是利曜南的现任未婚妻。

三年前，李芳渝在朱欣桐死亡前一刻，留守在加护病房。李芳渝非但亲眼看见朱欣桐死亡，在利曜南身上打了一剂麻醉针的人，也是她。

朱欣桐死后，利曜南曾在医院住了一段非常长的时间，李芳渝就近照顾，早晚嘘寒问暖，比任何人都温柔贴心。而事实上，她也是医院院长千金，她的哥哥李奕豪，未来更将接掌院长一职，两家婚配，李芳渝就近照顾不会是最主要的原因。mpanel（1）；

据智珍所知，近两年来，利曜南的事业版图已横跨海峡对岸，积极布署大型医疗事业，而这项颇具专业的投资计画，没有李家成就，利曜南虽不致办不成，却势必要花费数倍时间与金钱，用于培养人材并突破进入障碍。

关于李芳渝的资料，当然也存在智珍的计算机档案之中。智珍自然知道李芳渝是谁，连打三天小白球，当然不会没有目的。

智珍刚走在球场的停车场门口，已经看到杨日杰惹人注目的红色朋驰跑车，等在停车场内。

“杨总，您真准时。”智珍走到杨日杰车门边，笑意盈盈。

杨日杰一看到美人，赶紧下车开门。“这是当然的，谭小姐愿意赏光，一道共进晚餐，是我的荣幸。”

杨日杰的态度十分客气，同时绅士风度极佳，再加上他身为企业第二代，年轻多金，外貌英俊，自然也自信十足。

“杨总，我似乎没答应要与您一道吃饭？”话里机锋，她的笑容却极尽妩媚。

杨日杰的表情一度尴尬。但这样有个性的美人越不容易到手，杨日杰的占有欲就越深。“我以为，谭小姐既然愿意让我接送，想必不讨厌我，”杨日杰机警地道：“因此我才大胆推断，妳必然不会拒绝我的邀约——”

“杨总，实在抱歉，今晚我确实已经有安排。”她柔语细语，若即若离。“这样吧！改天我一定亲自回请您，届时您可愿赏光？”

她很清楚，杨日杰虽然风度翩翩，事实上却花名在外，像他这样的男人，如果轻易尝到甜头，就不会觉得奇货可居。

杨日杰笑得尴尬，英俊的脸孔有点扭曲。凭着过人的家世与外貌，他可从来不曾碰到这等软钉子。“当然。”为了维持风度，他只得点头同意。

不过一块看得见、却吃不到的肥肉，再怎么说都是挠着心窝的疙瘩！

这晚过后，对于谭智珍，杨日杰可不只会经着心。

车子开到台北，智珍要求在交流道附近下车。

“杨总，谢谢您了！”站在窗门边，智珍笑容可掬地朝车窗内挥手。

杨日杰咧开嘴，干笑两声。

智珍看着杨日杰把车开走后，转身走进交流道附近一条骯脏的小巷子，最后停在一幢四层楼高的破旧公寓前面。

天色渐渐转暗，公寓顶楼住户屋里的灯亮起。智珍见到狭小的落地窗后越过一抹人影，接着窗门打开，一名神色憔悴的妇人提了一桶塑料篮子走出窗外，正准备在阳台上晾衣服。

智珍仔细地观察着妇人，出神地凝望着她的一举一动……

“阿英！阿英！”

遥远的，在对头街道上，智珍听见一道又尖又利的嗓门自顶楼屋子里传下来。

妇人呆了半晌，然后扔下衣篮，匆匆忙忙跑回屋内——

智珍等了一会儿，仍然不见妇人走出来，随着暮色渐浓，那本就不明亮的阳台也变得阴暗深沉……

“小姐？妳要买东西吗？”一名中年妇女站在智珍后头，语气不甚和善。

智珍这方发现，她站的位子正挡在一间店家门口，难怪店主人不高兴！

“不好意思。”她陪笑道歉，店主那张晚娘面孔才稍微舒缓。

走出巷口，笑容自智珍脸上褪去……

来到台湾已经数天，直到今天晚上，她终于见到朱欣桐的生母，吴春英。

夏季暑热，周末夜晚智珍坐在家中，闲闲吹着山上凉风，一通电话忽然打来，扰她清静——

“谭小姐，我开始怀疑，妳到台湾的目的是什么！”利曜南的声调阴沉。

话筒这头，智珍抿嘴轻笑。“劳驾利先生主动找我，还真是不容易。”她幽幽道，这可是实话。

“妳找上我的未婚妻，让她受到惊吓，我想谭小姐早已料到我会主动找妳。”

“您的未婚妻？”智珍语调无辜。“我刚到台湾与您的未婚妻并不熟识，又如何能让她受到惊吓？更何况，我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吓人——”

“谭小姐，如果妳想谈生意，大可以跟我的秘书另约时间，不需要拐弯抹角，特地到高尔夫球场结识我的未婚妻。”

“我想利先生是误会了。”她轻笑，十分惬意地玩弄起发梢。“您提到球场，指的是近三天的事吗？这三天正逢周末假期，帝华银行杨日杰杨总约我打球，盛情难却，他那么热心又那么好客，我实在无法拒绝。更何况，未来“联合营造工程”，与杨先生也许会有合作机会。”

彼端忽然陷入沉默。片刻后，利曜南冷冷地道：“我以为谭小姐已经有未婚夫了，似乎不适合与杨日杰这样的人走得太近。”

“利先生，您想到哪儿去了？况且我实在不了解，您所谓“杨总这样的人”，指的是什么意思？”智珍掩嘴嗤笑，娇懒之声十足妩媚。“再说，刚才我已经解释过，杨总与我只是事业上的合作关系。”

“不过到目前为止，还看不出谭小姐到台湾的目的，打球吃饭？”利曜南的声音很冷。

此时马国程正敲门走入利曜南办公室，见老板正在讲电话，他转身想走，利曜南却打个手势示意他留下。

今天是周日，况且此刻已经晚间七点，然而对利曜南与其助理而言，并无一般人所谓的“休息时间”。

“利先生有兴趣想知道我的目的，不妨约个时间深谈？”她未轻易被激怒，反而巧笑倩号，柔媚以对。

利曜南沉声低笑。“这就是谭小姐花了三天时间，接近芳渝的目的？”

但电话这头，利曜南冷峻的脸孔却没有丝毫笑容。即使明知她不可能是欣桐，但对于谭智珍，他始终有一股疑虑，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怀疑……

先是一掷千金、出手阔绰，再来显然别有目的接近他的未婚妻——纵然到现在为止，谭智珍的动机不明，但他肯定这绝不是一般女子的作为，更不会只为一般目的。

“利先生，请恕我直言，我在想——您是否认为我的年纪太轻，不足以与您谈论投资专业？否则为何我每回邀您见面，都如此的不容易呢？我想今天如果换成董事长邀请您，您必定不会三番两次一再拒绝吧？”

“依我对谭董事长的了解，一旦知道杨日杰的目的，他绝对不会赴约。”利曜南冷淡的回答很迂回。

智珍露出微笑。如此谨慎富含机心，这才像传闻中的利曜南。“利先生以为，杨总的目的是什么？”她笑问。

“这要看谭小姐此行来台湾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利先生一直不肯与我见面，那就永远不会了解。”

话筒传来利曜南低沉的笑声。“谭小姐，妳的手腕很高明，我不得不佩服，令尊教导有方。”

“利先生？”她故作不懂，心中却雪亮明白，鱼儿上钩了。

“今晚十点，红狮金控顶楼总裁室见面。”

不等谭智珍回复，利曜南挂掉了电话。

马国程已等候许久，他知道利曜南必定有事情吩咐。

利曜南坐在办公桌后，沉思片刻才开口。“Vicent，欣桐去世那一刻，你也在医院。当时我被打了一剂麻醉针，数分钟后不省人事，而你是清醒的，那时候医院做了哪些措施？”

“如之前我跟您报告的，医院按照急救程序，做了一切该做的措施。医师于两个小时后宣布朱欣桐小姐脑死，并且放弃急救。”尽管残忍，马国程仍然只能如实回答。

这是利曜南意料中的答案。事实上，他知道一切急救措施只是程序，无济于事实，因为他已亲眼看见欣桐停止呼吸……

而那一刻，至今想起，仍然狠狠地凌迟着他的心脏。

“急救当时，你应该不在现场？”

马国程愣了愣。“是这样没错……但是急救当时，芳渝小姐也在病房内，更况且——”犹豫半晌，他狠下心把话说完。“况且未小姐送进火葬场之前，我们亲眼看见她的棺木盖上——”

“我知道。”利曜南嘶哑的声调显得疲惫。“你找我有事吗？”

“我已经遵照利先生您的指示，将芳渝小姐送回家。”马国程答道，脸色显露一丝困惑。

“有事？”

“芳渝小姐她——她似乎受到惊吓，精神状况不佳……”

“她可能太累，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利曜南冷淡地道。

“是。”马国程没有多言。

刚才等候利曜南讲电话同时，他已听到部分对话内容，大概猜测到李芳渝已见到谭智珍。之前朱欣桐急救无效时李芳渝也在场，难怪她见到容貌酷似朱欣桐的谭智珍会如此惊吓。

“今晚我会睡在办公室，你先下班。”利曜南头也不抬地道。

马国程欲言又止，他犹豫再犹豫，最后终于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开门离去。

三年来，利先生时常睡在办公室，马国程明白，利曜南是用工作麻痹自己。

利曜南甚至连住家都甚少回去，更遑论那一座他马国程只去瞧过一遍、位于阳明山上的深院大宅……

据马国程所知，自从那座大宅建成后，利先生到大宅的次数前后加起来——

总共还不到三次。

晚间九点整，智珍开门下楼，正准备出发到红狮金控，应邀赴约。

她没料到，一走出公寓，姜文竟然就站在门口。

“三天避不见面也不接电话，智珍，这实在不像我所认识的妳。”姜文神色憔悴，脸上的胡渣并未清理。

智珍看着他。“有事吗？”沉默半晌，她淡淡地问。

“会没事吗？”姜文反问，他苦笑。“妳的惩罚已经够了！我可以再跟妳道歉一次，但是请妳不要再这样折磨我——”

“姜文，”她打断他激烈的控诉，直视着他。“我知道你是业余赛车手，但你也清楚，我一直不赞成你参加赛车。过去我也曾经多次劝过你，为了你年迈的母亲，请你一定要爱惜自己的生命，但这一次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难道这三天妳对我不理不睬，就不过分？！”他反驳。

智珍深吸一口气。“我们的重点不同，就不会有交集。”她冷静地道。

姜文冷笑。“是吗？！我倒觉得，自从董事长调派妳到台湾出差后，妳就像变了一个人——起先是对我隐瞒调派到台湾出差的事，之后妳竟然连搭机到台湾，都不事先知会我一声！”他进一步指控。

“这是公事，公私不分的人是你。”智珍仍然冷静。“你要求董事长一并将你调派到台湾，你明不明白这对董事长而言，是非常为难的事——”

“好了！”姜文突然大喊一声。

智珍未说完的话哽在喉头，她感到姜文的情绪失控。

看到智珍脸色苍白，姜文后悔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吼妳的！”他急忙走到智珍面前，握住她的手臂，急着寻求原谅。“我是说算了，我们不要再争执什么妳对我错了！妳明白我现在心里很慌，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没发生过这么严重的争执……”

“我还有事。”她忽然挣开姜文的掌握，然后退开。

他愣住。

“对不起。”智珍面无表情，沉默地转身走开。

公寓大门前，姜文就像个木头人般，一动也不动地，怔立在原地。

智珍提早十分钟到达。

她伫立在对街，凝望夜色中灯火璀璨的红狮金控。

这座壮观的建筑物，可说是大安区指针。看得出整幢建筑物曾经过灯光设计师精心规画设计，夜幕中，红狮金控在灯光的投射下被妆点得妩媚神秘，与白日的壮丽宏伟不同，别有一番风味。

此时银行大门已经深锁，准时十点，智珍看到银行前方的固若金汤的铁网门，居然缓缓开启。

她站在大门前，瞪着自门内走出来的男人。

“妳好象很惊讶？”利曜南神态轻松。

意外地，他的心情看似颇好，脸孔不似平常那般冷峻。

“我没有猜到，你会从正门走出来。”她见到侧门处灯光明亮，有警卫二十四小时看守。

“迎接贵客，自然要敞开大门。”他咧开脸。

看到他的笑容，因为太过出乎意料之外，她愣了半晌。

“请进。”他没有忽略她的错愕，然而他的神色诡谲得云淡风轻。

智珍跟着他走进银行，这气派的大厅她不是头一回光临，然而夜里不似白天人多，此刻显得空荡荡的，六百坪的空间大得吓人。

“除了大厅，妳没到过银行，也许我该请妳四处参观一遍——”

“利先生的兴致真好，不过要参观贵行，我想也不必选在夜里。”她微笑着，却没有欣喜之色。

他的行为与往常不同，忽然让她警惕。

“白天人多口杂，如果妳不介意遇到很多惊奇的目光，明天上班时间，我可以带着谭小姐游览一遍。除非，谭小姐对本行不感兴趣。”他似笑非笑。

相反地，智珍的笑容僵住。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很清楚，他指的是她与“朱欣桐”如此相似的容貌。

利曜南沉默着，深沉的眼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似乎在等待智珍的答案。

“利先生真爱开玩笑，”数秒后，她笑开脸，若无其事地道：“我对贵行的“兴趣”，绝对超乎您的意料之外。”

回视他的眼神明亮稳定，在其中，利曜南找不出任何一丝似曾相识的迷蒙与温柔……

他撇开脸，径自走进电梯。“那么我们就逐层参观。”

“利先生不介意耗上整夜，我绝对奉陪。”她笑脸依旧。

利曜南走进十五人座的大电梯内站定，深沉地注视着她迈开脚步，以明快自信的步伐，毫不犹豫地跟进电梯。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六章

智珍虽然猜到，利曜南能成为如此成功的企业家，耐性必定高人一等，但她实在想不到，即使当一名大楼导游，他依旧兴致盎然而且十分称职！

“现在只剩顶楼办公室。”

随着电梯门打开，利曜南的声音忽然转为低沉。

“这就是您的办公室？”智珍率先跨出电梯，环目四顾。

“这间办公室里的一景一物，三年来，不曾移动或改变过。”利曜南慢慢步出电梯，深邃的眼神停留在她身上。

确实，相对于其它楼层，这间总裁办公室的装溃反而显得较为陈旧。不过总裁室内的装潢原本考究，一切保持良好，办公家俱一尘不染，天然大理石地板饱经岁月浸润，虽有少许裂纹，却光可鉴人。

“是因为利先生念旧吗？这似乎是许多知名企业都具备的可贵风范——”

“不是。”他的回答简单俐落。

她没有反应，以等待他的响应。

“我拥有一幢位于信义区的住宅，平均一年更换一次装潢，三个月更新全部家俱，我喜好改变与前卫设计。”他顿了顿，然后沉声道：“关于这间办公室，之所以维持三年不变，完全是因为欣桐的关系。”

智珍继续保持沉默。

他凝视着她的双眸，语调深沉：“欣桐是我最爱的女人，此生不渝。就因为她死前曾经在这间办公室内，所以这里的一景一物将为她保留，永远不会改变。若有意外，除非等到我死后那一天。”

他的答案令人震撼。

“此生不渝？”智珍回视他，忽然微笑。“利先生既然这么痴情，又为何在朱小姐死后不久，就与李小姐订了婚？”

“妳想知道答案？”

“如果利先生愿意告诉我，不过，”她淡笑。“我可不是心理医生。”

他靠在办公桌前，凝视她的目光若有所思。“相信我，我也想弄清楚，妳到底是谁。”

智珍还来不及间他，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利曜南忽然说出这么一段话：“每个人在这一生中，都会遇到一个自己深爱的人。但这个人，却不一定是会与自己相爱的人。”

智珍听着，沉默地屏息。

“真美的一段话，这一定是女人讲出来的。”片刻后她吁出一口气，幽幽地道。“这段话太美、太凄凉了！听到的人，肯定都会莫名其妙地伤心。不过这样凄美的一段话，与李芳渝小姐有任何关系吗？”

利曜南沉下脸。“以谭小姐的智能，不必一直跟我打哑谜。”

无惧他的怒意，智珍笑出声。“感谢利先生的褒奖，不过即使我再有智能，仍然不够资格成为利先生的红粉知己，利先生心底想什么，我实在不清楚——”

“我不认为婚姻关系必定存在爱情，但是我却时常思考，如果当时我选择与欣桐一起离开人间，那么在失去她之后，就不必经历人世间难以抉择的问题。”

他的话十分隐晦，不似他往常的强悍与敏锐。“利先生到底想说什么？”她收起笑容。mpanel（1）；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欣桐死了，然而我依旧存在。这是一个错误，但是错误已经造成。”

智珍等待他最后的解答。

““对一个深爱你的女人，绝不辜负”。这是我生存下来，唯一的信念。”他终于道出不为人知的内心想法。

偌大的办公室内突然陷入沉默。

“李小姐确实非常深爱您。”片刻后，智珍打破沉默。“很冒昧的，我必须承认来台之前，我曾对您做过一番调查。所以我知道，自从朱小姐去世后，李小姐曾经在病房内不眠不休地照顾过您。我相信，如果朱小姐知道，您的人生因为她而有如此正面的改变，那么她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这一次，沉默的人是利曜南。

“但是，”智珍忽然微笑。“即使是善意的，只是因为不愿意辜负一个深爱您的女人，而承诺一桩没有感情的婚约，这么做对李小姐公平吗？”

利曜南阴沉的脸上，忽然有了笑容。“公不公平，妳应该问芳渝。”

他的回答，令智珍愕然。

“她很清楚，这一生我只爱一个女人，朱欣桐。”利曜南的笑容丝毫没有喜悦之色。“订婚之前，我曾经明白地告诉过芳渝，这一生，我的爱已经给了一个女人，永远不渝。”

她不懂。“那么，李小姐仍然同意这件婚事？”

“应该说，当时如果我执意否决，那么我毫不怀疑芳渝会再次以自残的行为，明确地传达她的意志。”他冷静的声音，叙述着曾经发生过的事。

事实上，芳渝已经在他面前自杀过一遍了！那一次他亲眼看到她划破手腕，她的手腕流满鲜血，然而她的表情就像一名勇于赴死的烈士，义不容辞。

他承认，那一刻芳渝的勇气让他受到震撼，但即使如此，他知道自己仍然无法爱她。

智珍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男人，他所说的话，强烈暗示了李芳渝曾经为情自杀的可能。而利曜南却毫无激动，平静、冷淡地述说着一个女人曾经以死威胁，换取他对婚姻的承诺，说明了他拥有超乎常人的坚毅与冷静。

情况似乎与她的调查有所出入。原本她以为，李芳渝与利曜南的婚事是纯粹建立在企业联姻之上，没想到其中会有如此复杂的隐情。

“利先生，我必须跟您道歉。”她很坦率。

利曜南震了一下，他凝视她的目光又变得深沉起来。

“我没想到，今晚到这里，会听到这么多秘密。”她的笑容揉入一丝女性的温柔。“如果只是因为我与朱小姐的容貌十分相似，那么我愿意做一名倾听者，或充当一名心理医生。当然，前提必须是李小姐不反对的情况下。”

看着她明亮的眸子，利曜南的目光却是阴闇的！

他僵硬地靠在桌边，口气转而冷硬。“我并不需要一名心理医生！”他冷冷地道。

智珍屏息着，感受到他说来就来、莫名所以的怒气。“利先生，您误解我的意思了——”

“我很清楚妳的意思！”利曜南打断她的话。但很快的，他似乎找回了他的理智。“已经很晚了，耽误谭小姐不少时间，我还有一堆公事，不送客了。”

一时间，气氛如同上回在餐厅一样尴尬。

不同只在于上次他拂袖而去，这回却是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

“真没想到，利先生约我出来，就只为了当我的银行导游。”智珍毫无怒气，平静的语调揶揄着他放肆的任性。

利曜南不怒反笑。“那么，谭小姐以为深更半夜，适合谈论公事？”

“未尝不可。”她弯起嘴角，呈现迷人的弧度。

他瞇起眼。“不曾听令尊提过妳，我一直不知道，谭董事长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儿。”冷淡的语调，明显地充满讽刺。

“我的父亲向来以我为荣。”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冷笑。“小学？中学？还是三年前？”

智珍愣住，然后她的笑容消失。“利先生，我实在不明白，今晚您约我到银行到底有何用意？”

“妳很清楚我的用意。”

他明白，他的固执已经接近疯狂。但他绝对有理由，任由自己陷入这种错乱、不受约束的情绪陷阱——

因为她们太相似了！

他可以接受——却宁愿选择永远不接受，世上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存在！

但他的激烈，并未得到智珍的认同。她的冷静，讽刺地对比着他异常灼热的眼眸。

“我可以忽略您在山路上疯狂飞车的行为，也愿意暂时充当一名没有执照的心理医生，但您的执着实在已经接近疯狂，甚至伤害了“联合营造工程”与您合作的诚意。”她冷淡地陈述。

她的言辞并未如他一般热烈。

她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她并未忘记今晚前来赴约的目的——她要得到的，是利曜南的另一种承诺。

事关金钱，与庞大的利益。

利曜南望进她冷淡的眼底，他胸口的火焰没有因为这几句话而被浇熄，然而她眼底并没有他热烈寻找的东西……

那里头没有一丝一毫，他曾在另一名女人眼中见过的温柔与深情。

“利先生，我认为还是等到白天，您冷静下来后再约时间见面。”说完话，她优雅转身走进电梯。“您不必送我，我会请侧门的警卫替我开门。”这一回，她赢得潇洒。

利曜南僵在办公室内，英俊的脸孔上，布满了阴霾。

假期出乎意料地延长，等智珍回到工作岗位，到“联合营造工程”上班已经是十天后的事。

联合工程是新加坡豪绅谭家嗣，透过亚洲创投，在台湾投资的新事业体，主要竞标大型公共工程案，与前富门集团留下的建地开发案。

上班第一天，她的私人秘书即在办公桌上留下两张卡片。

一张白色卡片上写道：

红狮金控利曜南，邀请谭智珍小姐，下周三晚间餐叙。

下一张白色卡片上写道：

帝华银行少东杨日杰，敬邀谭智珍小姐莅临下周三帝华夜宴。

非常有趣的是，这两个邀请，都在同一个时间。

利曜南的邀请函虽然不在她的意料之中，但他激烈的行为与她来到台湾前所做的调查有很大的出入，深沉冷静的利曜南，几乎可说像是变了一个人。

两则讯息，两个邀请。智珍放下前一张卡片，拿起第二张卡片，仔细端详，然后露出微笑。

三秒钟后，智珍拿起电话，要求秘书代为拨到帝华少东的办公室。电话接通，知道是谭智珍打来，秘书连忙接通老板——

“Hello？”

“杨总？”

听到如此妩媚的声音，杨日杰精神一振。“智珍小姐！”

谭智珍年轻貌美、精明能干，最令他心动的，就是一个精明干练的女人，居然拥有如此温柔动人的声音！一时间，杨日杰在电话彼端想入非非……

“杨总？”

“噢，不好意思！”杨日杰回过神。“智珍小姐声音太美妙了，让我太过陶醉，所以一时反应不过来——”

杨日杰干笑两声，接不下话。

智珍知道他想说什么。电话这头，她无声轻笑。“是我不懂事，没立即给杨总打电话，该罚我请杨总吃饭。”清清柔柔的女音，悦耳动听。

“哪里的话！”杨日杰受宠若惊。“您初次到台湾，应该让我做东，哪有让美女请客的道理！”上回吃了个闭门羹，这回又尝到甜头，他一颗心已经被这个小女人吊起胃口。

“杨总，您真是太客气了！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七点让我请您在君悦酒店吃顿饭，下周三帝华夜宴您再邀我为伴，有来有往，咱们就算扯平了？”

杨日杰没想到对方如此主动。“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喜出望外。

传闻美艳动人的谭智珍居然主动约他，杨日杰仗着英俊多金本来就自命风流，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智珍刚挂上电话，台湾分公司的业务经理Amy正好推门进来，一脸困惑。“智珍小姐，您不回复红狮金控吗？”

“不必了。”她漫应一声，然后低头打开计算机。

Amy站在门口，没有离开的意思。

“怎么了？”智珍抬头问。

“利先生那边，您真的不打算联络了？恐怕智珍小姐不了解状况，利先生如果知道您错过他的约会，却赶赴帝华杨先生的宴席，一定会有所反应的，况且董事长如果知道您这么做的话——”

“董事长把这件事交给我全权处理。”智珍温柔坚定地看着Amy。“我知道该怎么做，妳不必担心。”

“可是——”

“Amy，这件事与妳的工作范畴无关。”

智珍当然明白，Amy的表情所代表的意义。

这位总公司委派给她的台湾区高级干部，之所以质疑她的判断，是因为Amy在台湾分公司有很高的工作绩效与行政权力，因此自以为理所当然干涉她的决定。

确认智珍态度看起来绝不动摇后，Amy垂下眼，冷淡地应了一声。“是。”她不再多话，推门离开。

“等一下！”智珍叫住她。“以后我放在桌上的东西，请妳不要随便乱动。妳应该明白我桌上的文件关系公司机密，除非一级干部，任何人都没有浏览的权力。我所说的这些话，妳听清楚了吗？”

Amy脸色一变。

“妳听清楚了吗？”智珍再问一遍。她看着Amy，温柔的声音沉着，冷静的眼神稳定。

Amy的表情僵硬，半天才吐出一句。“我明白了。”

“很好，”智珍露出笑容。“妳可以离开了。”

等智珍开口，Amy才狼狈地步出主管办公室。

Amy走后，智珍低下头继续办公。

直到下午，她到台湾前办的临时手机突然响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留言讯息。

智珍按下电话，听到佩怡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智珍小姐？本来今天已经跟您约好，下课后要到您家里打扫。但是刚才奶奶突然打电话给我，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奶奶电话里也说不清楚，我实在很担心，所以现在我必须回到园里找奶奶，对不起……”

智珍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显示，现在是下午三点五十分。

她立刻拨了一通电话给佩怡。“佩怡？”

“智珍小姐？”

“妳今晚回那座园子里？”

“是啊，我奶奶她——”

“事情这么紧急，我可以请助理开车送妳过去。”

“真的可以吗？”佩怡有些受宠若惊。

“我现在就过去，正好接妳下课，等会儿我们校门口见。”

挂断电话后，智珍先拨了一通内线电话给助理，备妥车子后，还不到六点下班时间，她已经拿起皮包离开办公室。

智珍不否认，那座神秘宅第，确实引起她内心深处的好奇。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七章

五点钟一到，在电话尚未打到马国程的办公室前，他已主动来到总裁办公室报到——

马国程敲过门后，才走进总裁办公室。“利先生。”

礼貌性地，他先出声招呼。

“收到回复了？”利曜南开口第一句话就问他。

“我仍未收到谭小姐的回复。”马国程屏息地答。

利曜南抬头，望向他的得力助理。“不可能，你是否遗漏了讯息？”他面无表情地质问。

“我亲自检查过每一通讯息与留言，不可能会有遗漏。”马国程神态认真，只差没举手发誓。

谭智珍早已收到邀请函，但这一整天过去，她却没有任何回复。

“很好。”利曜南居然露出笑容。“她再不回复，我会亲自上门请她。”虽然他的笑容没有丝毫笑意。

马国程神色有异。

“既然她想玩游戏，那我就奉陪到底。”利曜南交代马国程：“八点过后准备车子，我要上山一趟。”

“利先生，您的打算是——”

“如果有必要，我会请出红狮前任董事长。”

听到这里，马国程再忍不住。“利先生！”他忧心忡忡。“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以他对利曜南的了解，马国程猜测，利曜南刚才既已撂话要“奉陪到底”，那么他疯狂的思想一旦形成信念，牵连出朱老太爷就不足以为奇了！但这真的是——真的是太过火！

利曜南锐利的眼神，缓缓射向他忠心耿耿的部属。“有话就直说。”他的语调意外轻柔。

马国程心口一紧。

这眼神他了解，也明白利曜南的口吻往往与内心世界成对比。但他对利曜南毕竟太忠心！即使明知不该说，他还是鼓足最大的勇气——

“利先生，我认为……”屏住气，马国程一口气说完：“我认为您在谭智珍小姐身上，似乎用了太多的精神！”

利曜南一反冷峻，他甚至咧开嘴。“你以为不妥？”

“不是的，而是——而是我担心利先生，您的期望过大，万一结果根本不是您想象的那样——”

“Vicent。”利曜南沉下脸制止他。“你的担心已经超过界限，这并不属于你的业务范畴。”

尽管利曜南的口气严厉，马国程仍不怕死地直谏：“我知道，利先生，但我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继续沉陷下去！老实说，过去您一向那么冷静，就连当年动摇瑞联根本的时候，我都不曾见过您有过一丝慌乱，更遑论感情用事。但现在，我却看到您对于这位谭小姐过度的执着，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马国程神色凝重。“请原谅，即使这是您的私人事务、即使明明知道是我踰越了本分，但我仍然必须提醒您。”mpanel（1）；

“你明白自己踰越本分，就不需要再多言。”利曜南的态度出奇冷淡。

马国程急起来。“利先生，谭智珍明明急于跟您合作，现在收到邀请函却又迟迟不回复，我认为她富于心机、并不简单，她根本就不可能是朱——”

“Vicent。”利曜南口气凌厉。“你立刻出去！”

马国程这才醒悟，一向冷静沉着的利曜南，居然动了气。

他实在不敢相信，他睿智的老板在短短时间内，究竟得了什么失心疯？难道就因为谭智珍与朱欣桐，两人容貌上过火的相似？！

“是……”沉重地吁出一口气，此时此刻，马国程只有无可奈何与挫折。“我明白了。”他喃喃道，垂头丧气地拖着步子，准备走出总裁办公室。

“十分钟后备妥车子，我要上山一趟。”

马国程未走出办公室前，利曜南再次丢下话。

马国程的脚步顿了一顿。“是，利先生。”声音掩不住的沮丧。

然后，马国程疲惫地走出总裁办公室。

利曜南当然清楚，马国程试着警告他什么。

但是，就连他自己也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不陷入看似荒谬的陷阱，更遑论马国程企图劝他……

倘若不曾见过谭智珍，他的执着也许不会如此深沉。

但就因为突然出现了谭智珍这么一个女子，他一直潜藏在内心、对于欣桐的执着，才真正发挥出力量……

那是一股他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

过去，因为欣桐无边无际的爱与包容，令他无法窥见自己的自私与任性，盲目地看不见他的爱，已经在一个女人身上根深蒂固。

而现在，在失去她后，老天爷又残酷的给了他一丝称不上希望的希望——在这个时候，他愕然见到与欣桐如此相似的谭智珍，唤醒了他强迫自己深埋在心中的感情……

对于欣桐的爱，正如江河反噬，滔滔威胁着要奇www书Qisuu网com将他淹没……

智珍的助理将两人送到大门，就停车在车内等待。

佩怡拉着智珍下车，走进失乐园内。因为好奇，智珍当然不会拒绝佩怡。

但这一回，当玉嫂再次看到这名貌似已故小姐的女子，走进失乐园内的时候，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一回，智珍没有得到预期中的欢迎，尽管这次她是跟着佩怡，一起走进园子里的。

“佩怡！妳忘了我的吩咐吗？怎么带一个陌生人进园子里？！”玉嫂厉声质问孙女。

佩怡一脸无辜。“奶奶，智珍小姐是我的雇主，她听到我要到妳这里，好心请人开车送我过来的！再说妳不是见过她嘛……”她嘟囔道。

玉嫂不以为然的眼神转到智珍身上，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您好，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了。”智珍对妇人微笑。

她落落大方，笑容可掬。

突然间，玉嫂有点恍惚……

半刻后玉嫂回过神。毕竟，这美丽、充满自信的女子不可能会是她柔弱、内向的孙小姐。

玉嫂松开眉头，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也许是老天爷安排的吧……妳来了也好。”她看着智珍，嘴里喃喃念道。

“奶奶，妳说什么啊？”佩怡狐疑地问。

“这位小姐，上次匆促见面，还没请教您贵姓大名？”玉嫂懒得回答孙女的问题，径自问起智珍。

“我姓谭，谭智珍。”智珍礼貌地回答。

玉嫂点点头，然后看着孙女佩怡，幽幽地道：“真是太巧了，有时候我真怀疑老天爷是不是刻意安排的。”

“玉嫂，”玉嫂介绍过自己，智珍记得她的名字。“您说“太巧”了，究竟是什么事“太巧”了？”她笑问，璀璨的眸子晶莹闪烁。

玉嫂抬起头，凝望智珍的眼睛。“佩怡看过妳的照片，难道那多嘴的丫头没告诉过妳吗？”

智珍掉头望向佩怡，只见后者连忙低下头。“我承认嘛，我是告诉过智珍小姐“那个”故事，不过那也没什么的嘛！很多人都对于利先生的故事……”

佩怡的辩词明显在避重就轻。“佩怡，玉嫂说妳看过“我的照片”？”智珍问她，没让她模糊焦点。

“我——”佩怡才刚抬起头，看到奶奶严厉的眼神，赶紧又低下头去。

“我不是警告过妳，少到园子里来，更不能把外人带进来，看来妳真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玉嫂忍不住责骂孙女。

“我……”佩怡咽了口口水，眼看着解释不了，索性大着胆子直言：“我是觉得智珍小姐真的很像“她”嘛！奶奶跟老太爷既然已经见过她，干嘛不让利先生也见见她呀？”

“利先生不必见她！”被佩怡这一抢白，玉嫂气得不得了。“妳想看好戏还是想把老太爷给害死？妳知不知道，打从上回老太爷见过她，已经生了一场大病了！”

佩怡张大嘴巴，一时间答不出话。

玉嫂气得不理她，三人间突然陷入一阵沉默。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智珍问佩怡，她巧妙地打破沉默。

佩怡看到奶奶气嘟嘟的脸孔，却连半句话也不敢吭了。玉嫂瞪着孙女，过了半晌总算努力控制住激动的情绪。

“谭小姐，”叹了一口气，玉嫂终于对智珍道：“若真是老天爷安排的，我看……妳来了也好！这些日子来，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老太爷才好，如果今天妳不主动找来，那么我就可能被迫必须登报找妳了。”

“玉嫂，妳越说我越不明白了。”智珍朝老妇人微笑。

玉嫂再叹一口气，双眉紧紧锁成一道。“如果妳真的有兴趣，那么妳就跟我进来吧！我有东西让妳看。”

不再多言，玉嫂看了智珍一眼，然后踏过草坪，转身走进屋内。

“快走吧！”佩怡压低声催促智珍，一径朝她挤眉弄眼。

在佩怡的催促下，智珍被半推半就的，拱进了大屋……

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踏进被大屋阴影所覆盖的草皮时，智珍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着的深思……

淡淡地揉进她美丽的眼眸。

“想必，我这个好事的孙女，已经把失乐园的故事，详详细细说过一遍给妳听了？”

在大屋内一座豪华的壁炉前，玉嫂打算从头开始，娓娓道来。

玉嫂边说着，边钜细靡遗地，观察着智珍脸上的反应。

后者手里握着一本厚厚的相簿，出神地看着相簿内几张轻微泛黄的照片，那照片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

“她是谁？”她明知故问。闪烁的眼眸，离不开相簿里，那少得可怜的几张照片。

这是第一次，她看到关于“朱欣桐”的生活照。她的计算机资料里，有的是朱欣桐出席股东会议、或者曾经出现在八卦杂志上被偷拍的照片，但那些照片，当然不可能是宋欣桐的“生活照”。

照片里，面对镜头的朱欣桐正微笑着，但明明是笑容，却让人感到忧郁。

“她是我的孙小姐，也是老太爷的孙女。”每回翻一遍照片，玉嫂的心头就无比沉重。“孙小姐，她与妳确实长得一模一样吧？”

“奶奶，妳说重点嘛！”佩怡急着插嘴，接着就被瞪了一记白眼。

“孙小姐已经去世了。”玉嫂虽然瞪了孙女一眼，但她果然很快就提到重点。“三年前，孙小姐的肚子里怀有身孕，她死亡的原因，是因为血崩。”

“血崩？”智珍的眼神说明她的疑惑。

“血崩，因为太多太多的因素……请恕我无法在一时半刻之间，将完整的故事全都说给妳听。”玉嫂避重就轻，不愿提及连佩怡都不知道的往事。

佩怡听说过的，只是利曜南与朱欣桐之间生死契阔的爱情故事，但佩怡并不明白，当时导致朱欣桐死亡的因素，与两人之间的爱情纠葛……

合上相簿，智珍聪慧的眼眸望向妇人。“那么，您愿意让我走进屋内，观看这一本相簿，究竟是为了——”

“自从上一次老太爷见过妳之后，他的手脚就抖得非常厉害，连半夜睡觉的时候，都还在抽搐着！”玉嫂终于说出她最忧虑的事。“我猜想，老太爷可能以为妳是孙小姐，妳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对老太爷来说，这样的刺激实在太大了！”

“我听佩怡说过，朱小姐并不是老太爷的亲孙女。”智珍平静的眼眸，美丽如冷淡的玻璃珠。“况且，老太爷中风之前已经知道这件事。既然如此，老太爷对于朱小姐，还会如此关切吗？”

玉嫂忍不住转头，再瞪了多事的孙女一眼。佩怡吐吐舌头。

“老太爷已经中风了！这三年来，他无法开口讲一句话，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头在想些什么。但是事实上，据我的观察，今天就算是利先生出现在老太爷面前，我也不曾见老太爷这么激动过！”玉嫂回道。

“这是真的，有一次我刚好碰见利先生到这里看老太爷，但老爷爷见了他，竟然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佩怡猛点头，以表示同意。

“妳们——”智珍察觉祖孙俩的用意。“妳们希望我怎么做？”

“应该说，我诚恳地请求妳，谭小姐，我诚恳地请求妳到老太爷的房间里去看看他，”玉嫂急切地补充。“当然这不必占用您太多的时间，只要您陪他聊聊天、说上一两句话就可以了。”

玉嫂的态度恳切，如果不是佩怡在场，智珍毫不怀疑玉嫂可能朝她下跪！

这是一名多么忠心的仆人！她为了自己的主人，正卑颜地请求一名陌生人的眷顾。

“谭小姐？”见智珍没有答案，玉嫂开始着急。“谭小姐，我求求妳，求求妳看在我这张老脸——说实在的，我这张老脸也实在没什么面子，但妳跟我们孙小姐长得这么像，我知道妳也一定跟孙小姐一样那么善良！我求求妳答应我，到房间里头去看看我们老太爷，我求求妳了——”

玉嫂说着说着，竟然真要下跪——

“奶奶？！”佩怡愣住了，她被玉嫂的举动吓住，一时反应不过来。

智珍在第一时间扶住老妇。“玉嫂，我没说不答应。”她的神色变得严肃。

玉嫂转忧为喜，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那么妳答应了？”

智珍点头。“我现在就进老太爷的房间。”

一时间，玉嫂高兴过度，反而流出眼泪。“我来带路！”她伸手擦泪，赶紧走在前头。

玉嫂如此哀求她，智珍根本拒绝不了。这已经是第二回，她为朱家的人充当朱欣桐的替身。

玉嫂领着智珍走上二楼，二楼楼梯口是一道长廊，长廊尽头是一道双扇大门。

“老太爷的房间就在里面。”来到门前，玉嫂低声对智珍道。

看情形，她希望智珍自己进去。

了解玉嫂的意思，智珍没有犹豫，她伸手推开眼前这道沉重大门，迈步跨进房间内|——

立即地，房间内一股浓重的消毒味道扑鼻而来。

房内不仅空荡、而且幽暗。等到智珍适应房间内的光线，她终于看清楚，白色的大床上正躺着一名虚弱的病人——

老人正睁大眼睛，瞪视着站在门前的智珍……

利曜南的车子，在半钟头后开进园区内。

园区内的小径蜿蜒曲折，车速不快，抵达大屋约莫需要五分钟时间。马国程陪着司机坐在前座右侧，利曜南在后座低头审视文件。

小径不宽敞，前方一部来车频闪车灯，两部车在小径上交会。

“奇怪，这是私人土地，怎么会有外来车辆……”马国程喃喃自语。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急促地叫了一声：“利先生！”

利曜南抬头，刚好看到一部别克与自己的座车擦身而过——

飞逝的车窗内，他乍然见到一张熟悉的女性脸孔……

谭智珍跟玉嫂的孙女，有说有笑的坐在同一部车上，车头往失乐园大门而去。

“利先生，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马国程表情错愕，这一刻他脑中思绪纷飞，对先前无比笃定的事开始产生了怀疑……

利曜南的神色却意外冷静。

他冷峻的脸孔深沉，陷入长考……

“利先生？”

明知道不该出声打扰，但马国程实在忍不住！他对谭智珍的怀疑，在这一刻升到了最高点。

“调头，跟上。”利曜南道。

他沉着的脸色，慢慢渗入一抹阴沉……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八章

送佩怡回到宿舍后，智珍赶回公寓迅速换了一套白色洋装，五分钟后仍由助理开车，直接赶赴君悦酒店。

杨日杰显然提早到达，很早就站在酒店门口等候。

“杨总？您怎么站在门口？”智珍一下车就见到站在侧门口的杨日杰。

“我刚到。”杨日杰不愧是情场老手，他笑着陪伴美人走进酒店，对于等了半个钟头的事，只字不提。

智珍笑颜灿烂，她当然明白，杨日杰绝不可能是“刚到”。

杨日杰显然刻意营造气氛，现场还有小提琴演奏，晚餐进行的十分愉快。

“我听说，智珍小姐这一趟到台湾，主要为了捷运新干线竞标案？”餐后，一杯美酒在握，杨日杰巧妙地将将话题转移。

虽然美酒佳人，他实在很不愿意破坏气氛，但事关帝华下半年度投资重点，他不得不提。

“杨总的消息真灵通。没错，这一趟到台湾，我的确是为了捷运BOT工程案而来。”她笑得妩媚，语调轻盈点水。

她知道杨日杰憋了一个晚上，迟早要提到这个问题。

“这么说，联合营造工程的确有意参与竞标捷运BOT案？如果真是这样，想必贵公司的合作伙伴，首选必定是红狮金控集团？”

“杨总真是料事如神。”智珍笑答：“没错，我们董事长与红狮金控利总不但有私人交情，长期以来在事业上也合作愉快，联合营造确实考虑与红狮金控联手，标下捷运BOT案。”

“这么说来，如果帝华对BOT案也有兴趣，恐怕会十分吃力，标到案子的可能性也非常低了。”杨日杰干笑。

但他这话是试探。杨日杰是聪明人，知道谭智珍愿意与自己吃饭，表示红狮与联合营造之间表面和谐的关系，可能有不为人知的变量……

红狮金控在此次竞标案中，是帝华唯一劲敌。如能拉拢联合营造这间三年内迅速窜起、具有外商背景的公司，对帝华来说无疑增加一位盟友、同时减少一名敌人。

“帝华银行也有兴趣？”智珍故作不知。

“不瞒谭小姐——”

“杨总，别这么见外，您叫我智珍就可以了。”她水媚的眸子巧笑嫣然。

杨日杰吞了一口口水。“智珍小姐……我的意思是，”谭智珍的笑容，居然让他结巴起来。“帝华对于BOT案不只有兴趣，而是十分有兴趣！如果联合营造的合作对象能考虑帝华，那将是我们的荣幸——”

智珍笑出声。她银铃般的笑声，以及如花笑靥让杨日杰一时间呆住，连话都说不下去。

“杨总真是太客气了，谁不知道帝华是台湾第二大工业银行，如果联合营造能与帝华合作，应该说是联合营造的荣幸。”

“这么说，智珍小姐认为联合营造与帝华有合作可能？”杨日杰眸光放亮。

“当然。”她的笑容甜美。

杨日杰兴奋莫名。mpanel（1）；

就算谭智珍运用两手技俩，他今晚也绝对不虚此行！

原本帝华内部评估，帝华与联合营造合作的可能几乎为零，但现在两造合作露出曙光，这是超乎他期待的妤消息。

“那么我们应该进一步深谈——”

“杨总，今晚我们只是吃饭聊天，公事就等白天再说。只要您说出一个时间，我在办公室内随时候教。”

“当然、当然，是我不对。那么在这里我就先敬谭——敬智珍小姐一杯！我先干为敬！”杨日杰仰头一饮而尽。

“干杯。”智珍轻笑，优雅地饮尽杯中的酒汁，举杯笑酬，不遑多让。

杨日杰看傻了眼。

再怎么说，谭智珍也是一位千金大小姐，却丝毫没有骄奢之气，而且年纪轻轻便颇富手段，这可是头一回，他见识到一名年轻貌美、家世傲人的女子，如此深谙致胜之道。

谭智珍的笑容虽然让他晕了头，但杨日杰仍有足够的理性肯定，谭智珍必定十分明白，年轻美貌就是她最好的利器与本钱。

饭后杨日杰十分有风度地，开车将智珍送回寓所。

杨日杰车子才开走，智珍刚打算关上公寓大门，姜文却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他就是这阵子，妳对我这么冷漠的原因？！”姜文的口气激动，语带质问。

上班时间智珍根本不接他的内线电话，等到下班后她已不见踪影，姜文只好到她的公寓等人，没想到这一等，就在公寓门外等了一个晚上。

“你喝酒？”智珍在姜文身上闻到一丝酒味。

刚才等不到人，无奈下，他的确在便利商店买了几瓶啤酒，藉酒浇愁。“我问妳是因为刚才那个男人吗？！妳回答我呀！”

原不想解释，但姜文的模样让她心痛……

不知不觉地，她放软了口气。“杨总是帝华少董，今晚我陪他吃饭，只是正常的商务往来——”

“商务往来？我们跟帝华根本没什么交集，妳有必要陪他吃饭吗？！”智珍的温柔，显然无法让姜文的语调稍微冷静。

姜文的不讲理，让智珍难以再释放善意。“姜文，请你理智一点，记住你到台湾是协助我，不是干涉我。”

“我为什么不能干涉妳？”他甚至反常地动手，抓住智珍的手臂。“我是妳的未婚夫，妳随随便便跟陌生男人出去吃饭，我不该干涉吗？！”

“你放手！”她摆脱他，不能再平静以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引到台湾后你完全变了，你变得跟我以往认识的你，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我为什么改变要问妳！”姜文彷佛被激怒，他吼得很大声完全不管夜色已深。“妳先问妳自己，为什么执意到台湾，再问我为什么会变了一个人！”

也许因为姜文大吼大叫，这失控的行为，让智珍完全沉默下来……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半晌后，她打破沉默，一字一句冷冷地反问。

似乎被智珍这态度警醒，姜文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话——

“我没有什么意思，”他终于冷静下来，神色有异。“我只是希望妳不要忘了我的存在，特别是妳到台湾之后，我感觉到……我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妳好象离我越来越远……我很害怕，我怕妳离开我，这是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以来，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的声调变得温柔虚弱。

智珍凝望他，她脸上冷漠的神情，渐渐被他脆弱的神色冲淡……

“你太傻了。”她喃喃道。“我怎么可能忘了你的存在？我怎么可能离开你？你是我的未婚夫，这是绝对不会改变的事实。”

听见她的承诺，姜文紧张的神色没有和缓，相反的他居然流出眼泪——

他忽然一把抱住智珍，激动地问她：“智珍，妳爱我吗？”他问。问得无助、问得软弱。

“傻瓜……”她怔住，然后笑出声。“傻瓜，你是我未来的丈夫，我怎么会不爱你呢？我怎么可能会不爱你……”

她白皙的脸颊忽然淌下两道泪水……

她也流下眼泪，那眼泪不受控制地泛滥成灾，融揉在她苍白的笑容中。

即使得到她的答复，姜文仍然紧紧地抱住她，彷佛他一放手，智珍就会从他手中逃逸。

“很晚了，回去睡吧！”她无法松开姜文的双手，于是温柔地笑着。“听话，听我的话，回去休息了，好吗？”

抚摸姜文的乱发，她诱哄的口吻如安抚一名任性的孩子。

他抓住智珍的手，紧紧握在掌中。“答应我，尽快结束台湾的工作，回到新加坡！”

智珍深深地凝望他。“好，我答应你。”她温柔地承诺。

姜文阴郁的脸色瞬间明朗，终于他慢慢松手……

“回家后好好休息，别再胡思乱想了，好吗？”她柔声笑语。

姜文露出笑容，用力点头，英俊的脸孔上已不复阴霾。

路边的停车道上，一部黑色奔驰内坐着一名司机，与两名西装笔挺的男人。公寓前恋人争执又复合的一幕，马国程全看在眼底。

黑暗中，他沉默地转头望向利曜南，看到后者脸上的神情，异常冷肃。

原本智珍以为，她拒绝红狮金控的邀约，转赴帝华夜宴，至多会引起利曜南的注意。却没想到，他竟然会进一步主动释出善意，将红狮金控内部关于BOT竞标案之预算评估草书，直接送到联合营造工程公司。

“利先生，我不了解您的意思。”于情于理，她必须回复一通电话。

““我的意思”很清楚，我们可以合作，那份送到妳办公桌上的预算草书，就是红狮金控的诚意。”

“利先生的“诚意”太大了，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相信联合营造内部已经做过评估，这份草书应该是多余的，谭小姐心中对于BOT案的基本预算评估，绝对不会陌生。况且，”利曜南咧开嘴。“即使再“受宠若惊”，相信以谭小姐的智能与历练，想必很快就会回复冷静。”

智珍瞇起眼。“利先生似乎突然改变主意了？”

“这个改变，与谭小姐的目的契合，相信妳应该感到高兴。”

“我不能说十分了解您，但我确实研究过您。可是自从来到台湾之后，我发现即使再万全的准备，也不足以应付您睿智明敏的心思，我必须坦承，您实在不容易捉摸。”

利曜南冷锐的眼神掠过笑痕。“谭小姐似乎话中有话？”

“是吗？”她笑答：“也许是您释出的善意太大，令我太过于意外，所以话不得体了。”她迷蒙的眼神内敛深藏，找不到一丝笑意。

“我释出的善意，并非没有条件。”坐在他偌大的办公室内，利曜南等这通电话已久。

智珍终于等到他的目的。“任何条件，利先生请说。”她敛起笑容，语调却一径轻缓。

“条件只有一个。”他稍微停顿。

她沉默等待。

“关于这件案子，我指定必须由妳本人负责，除非决标后取得优先议约权，在这之前妳必须留在台湾，亲自督导完成本案。”他提出要求。

“这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只是促成，自然会有专业人士接手。”

“妳就是最专业的人士。”利曜南果断得不容拒绝。“在我眼中，妳是最佳斡旋人材，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不会看错。”

电话这端，智珍保留存疑。

“利先生，数天不见，我认为您似乎比先前理性多了。”她的神色，并不如语调那般轻松。

利曜南却笑出声。他低沉的笑声，有一股危险的磁性。“谭小姐的口才却是没变，一样灵敏锋利。”

倘若不是对他的“善意”质疑，智珍会因为这句话笑出声——

“如果我不能答应利先生这个要求，是否代表，我们之间的合作将破灭？”

“谭小姐是聪明人，”他的声音与表情一样冷静。“在商言商，相信谭小姐不会因为私人因素，放弃彼此的合作机会。”

“您说的对，我的确有私人因素——”

利曜南神情冷肃，屏息地等待她的答案。

“老实说，利先生您的要求，让我非常为难。”

她已经答应姜文，尽快结束台湾这边的工作，回到新加坡。

“谭小姐不妨慎重考虑我的提议，我会等待妳的好消息。”

话说完，他毫不犹豫挂掉了电话。

智珍拿着话筒，脑中顿时掠过千头万绪。

她相信，如果拒绝利曜南的提议，这桩合作案绝对会破裂。

然而，如果答应了，她势必又会滞留在台湾一段时间，届时她又该如何跟姜文解释……

嘟嘟——

智珍的手机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智珍？”谭家嗣中气十足的声音，自话筒彼端传过来。“我现在在飞机上，预计四个小时后飞到台湾。”

“爸？”她以为自己听错。“你现在在飞机上？”

“对，四个小时后飞到台湾。”谭家嗣重复一遍，然后匆匆道：“飞机快要起飞了，我必须关掉电话，不多说了！”

话筒中传来断线的嘟嘟声……

智珍脑中一片空白。

父亲计画飞到台湾，虽然早已安排在行程表中，但他原本打过电话表示行程将要延期，现在却又突然宣布将立刻飞到台湾，仍然令她始料未及。

接连两个意外的变化，都让她措手不及，但现在实在没有时间让她思考——

“Sandy，”她迅速拨了一通内线给秘书。“备好车子，准备到中正机场迎接董事长。”

“董事长？！”Sandy显然被这个突来的消息吓住了。

“对，麻烦妳尽快通知董事长的私人司机，告诉他董事长到台湾来了。”她仔细吩咐一遍，然后放下话筒。

挂掉电话，智珍试着理清头绪……

如此匆忙，看似脱序，这完全不像父亲的作风。但她隐约可以猜到，父亲再次排除原已否定的行程，突然再次恢复预定行程的原因……

取过公文包，智珍从皮包内拿出一张泛黄照片。

照片上是一名笑容温柔的年轻女性。她保守的发式与服装，在那个年代，仍然算是十分朴素的。

智珍瞪着照片发呆，直到秘书敲门走进办公室，她才回过神，匆匆收起这张收藏多年的照片。

智珍打电话给利曜南同时，他其实已经坐在车子内，他的私人座车正开进中正国际机场第二航厦。

“利先生，这是总顾问公司刚送到的预算评估报告。”利曜南身边的马国程，将一份厚重文件交到老板手上。“后续土地开发报告，会在近日送到。”

这份报告关系捷运BOT案的利益分配与股权结构，仅仅事前规画红狮金控与捷运团队已投入六亿台币，包括三亿保证金与外商顾问研究费。

换言之，“联合营造工程”想中途插花，首先必须说服以红狮为首的捷运竞标团队。

马国程分析。“利先生交给谭小姐的那份预算评估草书，利益分配部分几乎已经没有空间，联合营造工程评估后加入的可能恐怕不高——”

“内部评估只是草书，况且联合营造如果要加入团队，他们必须先花费数亿资金投入人事布局。”利曜南分析。

马国程不懂。“利先生，倘若真是这样，谭小姐根本不可能考虑合作。”他实在不明白，如果送到谭智珍面前的报告，对联合营造工程如此不利，利曜南为何要这么做。

利曜南咧开嘴。“Vicent，你的话说反了。”

“利先生，您的意思是？”

“这件案子掌握在我们手中，合作与否，由我们决定。”

“利先生？”马国程更胡涂了！

“联合营造想半途介入合作，花费两倍、甚至数倍人事运转金就是代价。”

“但是，利先生，您将预算评估送到谭小姐的办公室，不就是为了输出合作诚意？如果一开始要投入数亿人事疏通费用，恐怕联合营造内部评估就过不了关。”

“我刚才已经说过，合作与否，由我们决定。”

马国程实在想不通。

利曜南沉声问：“如果帝华知道，我们送出预算草书，他们会有什么动作？”

“为了竞争，帝华必须先安抚团队内部成员，然后释出合作计画，将联合营造直接纳入捷运团队。一旦如此，帝华必须自行吸收人事运转费用。”

“结果是什么？”

“帝华为负担人事疏通费，必须压缩预算。但是利先生，这些对红狮金控而言都不是问题。”

“数亿投资，确实不是问题。但问题在于，联合营造半途杀出，这个举动已经成为红狮与帝华团队的竞争筹码，联合营造注定成为一颗关键棋子。”

“利先生？”马国程原以为，联合营造只是一名纯粹伙伴，但在利曜南眼中，联合营造却是一颗关键棋子？

“人事疏通费不是关键，却是导火线。Vicent，如果你是杨日杰，就算不计较这笔特支费用，但日后利益你要如何重新平衡？”

经利曜南一提醒，马国程很快想到。“倘若新势力加入瓜分，必须增加土地开发件数，以平衡利益。”

利曜南露出笑容。“增加土地开发，看似一条财路，但是土地开发效益，却是一张空头支票。”

马国程瞪大眼睛。“利先生引您的意思是——”

“你评估一下帝华用于内部人事疏通的费用数字，这笔预算你平均摊入预估利益，同时在预估利益项目中，减少土地开发成数。”

“是……但利先生，如果按照您刚才所分析，我们与联合营造的合作势必破局，那么谭董事长这边我们要如何安抚？”毕竟利曜南与谭家嗣的关系匪浅，一旦捷运工程案两方合作不成，势必影响两人关系。

而现在他们已经到达中正国际机场。马国程稍早已经得到消息，得知谭家嗣将搭乘今日班机，事实上数分钟内他应该即将出关。

“谭家嗣是生意人，没有利益就没有交情。一旦还有利可图，交情就不可能破灭。谭家嗣仍然是红狮股东，等一下我们按礼数正常替谭董事长接风就行了。”

“是，利先生。”马国程打从心底佩服！

车子停在机场前，马国程正要下车，他的手机忽然响起。

“利先生，谭小姐现在才正要出发前往机场。”听完内容，马国程盖上电话立刻向利曜南报告，但他语带疑惑。

“现在？”

“Amy打电话来，她说谭小姐的秘书十分钟前得到指示，四个小时后谭先生的飞机会抵达。”

Amy是马国程安插在联合营造的自己人。换言之，谭智珍的动向利曜南一清二楚，包括周三晚间她将出席帝华夜宴。

“这倒有趣。”利曜南若有所思。

谭智珍的消息不应该错误，除非谭家嗣亲口释放假消息。

但，这么做又为了什么？

“利先生？”

“看到谭家嗣出关，不必急着招呼。”利曜南眸色深沉。“跟着他，就会知道答案。”

马国程瞇起眼……

情况似乎越来越复杂。他已经无法继续坚持自己原先的判断，因为现在看来他自以为合乎常理的“判断”，最终似乎并不一定——

会是正确答案。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九章

智珍赶到机场的时候，谭家嗣搭乘的班机，数小时前已经抵达。

“怎么会这样？”她看着航班表，秀眉微蹙。“父亲明明说四个小时后到达，我还提前了三个小时——”

“接不到人？”

智珍愣住，这声音听起来如此熟悉！

下一刻她调过头，看到利曜南嘴角噙着一丝笑，就坐在她正后方候机楼的椅子上。

“妳看起来很惊讶。”利曜南淡淡的笑，英俊的脸孔有一丝慵懒。

“我只是没想……会在这里遇见利先生。”她很坦白。

“我跟妳一样到机场接人，也跟妳一样没接到人。”

“利先生如何猜到，我没接到人？”她不以为然。

“妳的表情回答了一切。”他微笑。

她微微瞇眼。“利先生的心情似乎很好？”

“是不错。”他不否认。

他可疑的笑脸，让智珍不愿再与他周旋。“不好意思，改日我再专程拨出时间陪您聊天，今天我到机场来，是为了——”

“既然遇见了，何妨一起喝杯咖啡？”他提出邀请。

智珍回过头。

“我希望，与谭小姐能有喝一杯咖啡的机会。”他的语调跟表情一样诚恳。

“有何不可？”智珍露出笑容。

咖啡厅内，飘散着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

利曜南是不喝咖啡的人。

但他知道，曾经有一个女人，最爱的咖啡是拿铁。

“很荣幸，妳愿意赏光。”他的目光深沉，专注地凝望坐在对面那名正端起咖啡杯的女子。

智珍轻啜一口杯中拿铁，那浓郁的咖啡加奶味，是她的最爱。“就像您说的，既然见面，喝杯咖啡又何妨？”

“我以为妳只喜欢谈生意，对喝咖啡没有兴趣。”

“利先生——”

“叫我曜南。”他咧开嘴。“我们已经见过很多次面，每一次都这么客气，显得很生疏。”

智珍挑起眉。“我确实喜欢谈生意，所以我还是称呼您利先生比较妥当。”她淡淡地道。

利曜南不以为忤。“妳去过失乐园，见过玉嫂了？”他忽然问她。

智珍愣住片刻。“不只玉嫂，”很快的，她回过神。“我还见过您的外祖父，朱狮、朱老先生。”mpanel（1）；

“看起来，妳的兴趣不只生意。”利曜南的表情没有情绪。“妳对我的好奇，也算兴趣之一？”

“利先生，您误会了。”她微笑，平静地回望他的眼眸。“我对您个人，一点都不好奇。第一次误入失乐园是一个意外，我并不知道那是一处私人土地，至于第二次到失乐园，只因为我认识佩怡的缘故。”

“但是妳对于我的了解，确实比我对于妳的了解还要深入。”

她望进他的眼睛，那里头有某种不被了解的深沉，但是那深沉智珍无意追究。“如果利先生指的，是我误入失乐园这件事，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那确实是一个误会。”她别开眼，低头凝望桌上的咖啡杯。

“世界上的事，不会有误会。”他道。

尽管她别开眼，他的目光仍然专注。

“您的话太过深奥，我难以理解。”她淡淡的笑，没有笑意的眼眸有清楚的距离。

“世上的事，只有巧合。然而巧合也不仅仅是巧合。”他的眸光专注、而且深邃。“冥冥中，有许多事是早就注定好的。”

智珍笑出声。“利先生，我不知道原来您还是一名哲学家。”她回眸，与他的眸光直直对视。

“妳不同意？”

她摇头。“我没有意见。”笑容冷淡。

利曜南低笑。她的冷漠并未打击他，相反的，她的冷漠让他狂热——

“既然妳没有意见，就表示同意。我们一致同意，这样的巧合是一种预言。”

智珍瞇起眼。不明白，他在卖什么关子？“利先生，您请我喝咖啡，难道就为了讨论所谓的预言？”

“我以为，像妳这样的女性，应该会对这类话题感兴趣。”

“何以见得？我认为自己的表现应该相当务实。”言下之意，他的话充满不切实际。

他咧开嘴。“妳不像这么无趣的女人。”

“多谢利先生招待的咖啡，”她优雅地微笑，随即霍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浪费了不少时间，我想我也该回去处理正事了。”

“谭小姐仔细看过，我送过去的预算评估草书了？”

智珍转身后，利曜南突然提起。

她回头。“很抱歉，我今天的会特别多，还没有时间仔细研读利先生送来的评估报告。”

“我很希望，与谭小姐有合作的机会。”他道。

“谢谢。请您了解，这也是谭董事长的希望。”她笑的得体。

正打算转身，利曜南再一次唤住她——

“谭小姐！”

侧着身，她的笑容饱含耐性。“还有事吗，利先生？您我的时间都很宝贵，有话就请您一次说完。”

利曜南咧开嘴。“我的一位故友，她最爱喝的，碰巧也是不加糖的拿铁。”

“噢，是吗？拿铁是最平常不过的咖啡，这样的巧合，实在不足为奇。”她的笑容灿烂，潇洒转身而去。

凝望着智珍的背影，利曜南的笑脸渐渐收敛。

整个下午，谭家嗣的手机一直未曾打开，智珍一直联络不上父亲。

智珍联络航空公司，登机名单上，确实有谭家嗣这个名字。她唯一能确定的，是父亲现在确实已经到了台湾，但自从他搭上飞机那一刻起，却与所有的人失去联系，包括自己的亲生女儿。

当智珍终于联络上父亲，却是谭家嗣主动打给她的电话。“智珍，是我。”

“爸？”听到父亲的声音，智珍如释重负。“爸，你现在人到底在哪里？”许许多多的疑问她先暂放在心底，现在她最担心的是父亲的安危。

“我现在已经回到酒店，妳不必担心我的安全。”

“你已经回酒店了？”智珍不敢相信。“爸，这一整个下午你到底上哪儿去了？你知不知我有多担心你的安危？！”

“我知道，我只是去见一个老朋友，不好意思，让妳担心了。”

“那么飞机抵达的时间——”

“妳想想看，机场里有那么多人，我跟妳一样，可不喜欢看见一堆陌生面孔来接机！要是我告诉妳飞机抵达机场的正确时间，那不等于找来一堆人，跟前跟后的对我说董事长长——董事长短的，妳想想看，那会有多烦人、多不自在？！”

智珍沉默下来。

片刻后，她沉声问：“爸，你怎么突然说来就来？事前不先告诉我一声？”

“我这不是告诉妳了？妳这孩子就一个缺点——凡事太死心眼了！心要放宽一点，别老是那么迂腐，一定要按行事历来才算数！”

迂腐？智珍不由得笑出来。尽管她实在不想这么轻易，就原谅任性的父亲。

“好啦，我已经没事了！妳早一点休息，明天一大早，我还要进会议室听妳的演示文稿。”

智珍叹气。“你也早点休息，下回，不许再这样吓人了。”

“我知道了！真唠叨。”谭家嗣抱怨两声后，笑着挂了电话。

话筒还捏在智珍手上，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一抹疑云渐渐锁住她的眉心……

曾几何时，她一丝不苟的父亲，竟然反过来说她迂腐？

慢慢放下话筒，智珍清莹的眼眸中，有一抹挥之不去的迷雾。

一早谭家嗣就坐进会议厅内，主持早餐会报时他显得精神奕奕。

“以上是关于这次捷运BOT案，红狮金控整本评估报告书的内容。昨天晚上我已经仔细研读并且推敲过，我以为，红狮金控并未进一步提出详细的合作计画书，很明显的，他们并未开始进行内部股东征询，换句话说，倘若我们要在这个时候进入捷运筹备核心，势必要先拨出一笔预算，投入人事成本。”智珍站在投影机所投射的屏幕墙前，沉稳的做出详细报告。

结论告一段落，她暗示秘书开灯，然后接下道：“然而，如果要我们在这个案子尚未拍板定案前，就投入高额人事资金，对联合营造来说是非常不公平的事，同时在动员投入资金，到确定成为核心小组成员之前，估计有一到两个月的空窗期，我方无权过问红狮团队实行利益瓜分后，最后定谶的利益配给蓝图。综合以上结论，我方风险过高，目前看来这项合作案对我方十分不利。”她做出最后结论。

姜文不以为然。“如果利曜南有合作诚意，我们可以要求他在我们加入之前，先提供利益配给目标与保证——”

“利曜南是一个商人，他比你我所能想象的还要精明！”谭家嗣冷冷地打断姜文。“红狮金控有的是资本！这一次中途加入这个案子，事前是我们先丧失先机，事后根本不可能从利曜南那里，要求到这种自以为是的保证。”

会议室内，一时间陷入沉默。

够资格参与这场会议的，只有谭家嗣、智珍、姜文，与随同谭家嗣抵台的机要秘书两名，此时众人皆屏息，没有答案。

“董事长，”智珍打破沉默。在公司内她一向尊重体制，称呼自己的父亲为董事长。“那么依您之见，利先生既已送来这份预算评估草书，我们该如何响应？”她问。

谭家嗣眉头深锁，似乎正在沉思这个问题的答案。

“放出消息。”半晌后，他忽然沉声道：“在市场上，放出红狮金控有意愿与联合营造合作捷运开发案的消息。”

“董事长，这么做会有什么好处？”姜文间。

谭家嗣老谋深算。“这是台湾第一件BOT案，里面牵涉到十分庞大的利益！所以，对这个捷运案感兴趣的，绝对不止利曜南所领导的红狮新干线团队。但是其它也想竞标的对手，却不见得握有如红狮金控这般响亮的招牌，更重要的是，这些对手绝对没有红狮金控这么雄厚的资金做为后盾！所以，我们手上现在握有的资金，就是联合营造最好的筹码。”

“况且，”谭家嗣接下道：“我是红狮股东，也是既得利益者。倘若未来联合营造工程不能与红狮团队合作，那么不管谁胜谁负，我们等于握有一双筹码——毕竟，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头。”

姜果然是老的辣！

谭家嗣一席话，立刻将危机化为转机。

“但是，一旦这么做的话，也等于告知对方，我们的企图与打算。”智珍立即想到。

“智珍，这段日子妳学得很快！”谭家嗣呵呵笑出声，脸上明显有赞赏之意。“没错！只要在市场上放出消息，这么一来，利曜南绝对能猜得到我的动机。但是我并不担心他猜到，相反的，我认为他早就知道我一定会这么做了。”

“董事长？”姜文不明白。

谭家嗣知道姜文想问什么，他笑而不答，转而望向智珍。“智珍，我问妳，如果妳明知道，对手已经料到妳将要走的下一步棋，妳还会按照对方心底所想的去做吗？”

“那要看，这么做能得到多少实质利益。”她没有犹豫。

“好，很好！这也正是我心中的想法。”谭家嗣笑得很开心，甚至拍手鼓掌。“我看，妳越来越有乃父之风了！”

“但是，董事长，既然明知道您下一步会这么做，那么利曜南将预算评估草书送到联合营造来，他心中究竟盘算着什么？关于这一点，我仍然需要您的解释。”习珍坦承心中所不了解的。

谭家嗣收起笑容，脸色瞬间变得深沉起来。“老实说，有关这一点，也是我唯一想不透的地方。”

谭家嗣的回答，给在场众人留下一个不解的疑惑。

散会的时候，姜文握住智珍的手，将她拉到走廊转角。

“看起来，这件案子似乎无法在一个月内解决。”他对智珍道，神色凝重。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希望你以公事为重。你也看到了，董事长非常在意这件捷运开发案。”智珍平静地回答。

姜文神色一凛。“这么多年来，我自认一直以公事为重。但是公事永远也处理个完，如果我们再这样年复一年的拖下去，我担心根本等不到结婚那一天！”

“姜文，你太多虑了！”智珍笑开脸。“你实在想太多了，董事长是不可能留我一辈子的。”

“但是刚才妳也听到了，董事长夸奖妳“越来越有乃父之风”，这是不是意谓着，未来董事长会将更多重责大任，交到妳的肩上？一旦如此，我们的婚事势必又会延宕——”

“就算是这样，我也会明确的告诉父亲，我们已经决定好的事。”她凝望着姜文的眼睛，坚定地回答。

这一刻，姜文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欣喜，他屏息地听着。

“我保证，最快一个月、最慢三个月，我一定会实现我的承诺。”她柔声道：“这样，是不是能让你稍微放心了？”

“智珍！”姜文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我真的很高兴，能听到妳这么说！”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好吗？”她温柔地凝望他。

姜文用力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智珍敲门的时候，谭家嗣正坐在办公椅上，闭目沉思。

“进来。”谭家嗣沉着的声音十分威严。

“董事长。”智珍走进董事长室，顺手将门带上。

“坐下来，咱们父女俩有一段时间没好好聊天谈心了。”

智珍依言在沙发上坐下。她有种感觉，父亲比起以往似乎有些不太寻常。

“妳可知道，这次我要妳到台湾来，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奇www书Qisuu网com谭家嗣突然开口问。

“参与台湾BOT捷运工程案。”她回答。

“这只是原因之一。”谭家嗣注视着女儿。“严格说来，这尚且不是最主要的目的。”

智珍沉默，她选择不去猜测父亲的用意。

“其实，我想妳心底应该很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为了什么吧？”

她明灿的眸子闪烁。“爸，我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事实上，我认为你没有必要留一个谜题，给我猜测。”

“智珍，从头到尾都没有谜题，如果妳不愿意面对它，那么——”

“爸！”她打断父亲的话。“您知道失乐园的存在吗？”智珍突然问。

谭家嗣的表情僵硬。“我听说了……”

“那么，你认为该去面对的人是我吗？”

谭家嗣无语。

“我并不重要。因为我只是您的女儿，不管我心底的意愿为何、也不管我同不同意，您都无须考虑我的感受！因为没有人能代替您，去挽回一个过去的错误。”

智珍说完这番话，室内突然陷入寂静。谭家嗣不开口，智珍也只能凝视着自己的亲生父亲。

“妳说的这些话，我都明白……”谭家嗣伸出手，重重地抹了一把脸。

“其实，”智珍幽幽地道：“我已经感觉到，这一回您要求我到台湾，已经透露出某些不寻常的讯息了。”

谭家嗣抬头注视女儿。

“爸，别再自欺欺人。这么多年过去，如果您仍然无法放下，那么就按照您心底所期望的去做吧！”她凝望着父亲，温柔地道。

谭家嗣再一次陷入沉默……

这一回，智珍悄悄走出董事长办公室，将值得深思的问题，留待给自己的父亲去决定。

市场才刚放出风声，经媒体一炒作，联合营造工程有意与红狮金控合作一事，已经在商场上沸沸扬扬地喧腾开！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十章

隔日上午，马国程已经将一份报告交到利曜南手中。

“这一份，正是当年的化验报告。”马国程脸色凝肃地道。

“市场上的传言，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利曜南并未打开报告，反而将其搁置在办公桌上，问起另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是的，利先生，昨天下午我已经听说了。”马国程很快地答复。

“那么，杨日杰应该有动作了？”

“我得到消息，杨总的办公室传出，昨天晚上他突然召开紧急会议。我预料，两天内帝华就会有所行动。”

利曜南眼色深沉。

“Vicent，你跟余医师联络，安排老董事长的身体检查。”他突然吩咐。

马国程愣了数秒。“是。”很快他就会过意。

他明白，利曜南如此吩咐必有他的目的。如同利曜南预料，联合营造必将放出风声，以进为退路——

单只这一点，马国程就不由得深深佩服利曜南高瞻远瞩的谋算。

对于老太爷必须定期做身体检查一事，玉嫂十分清楚。

只是马特助突然打电话到山上，说是已经安排好老太爷的身体检查，这点让玉嫂感到有点奇怪。

因为以往老太爷每一次的身体检查，都是由家庭医生安排的。

约定好的这一天下午，马国程开着车子，随同利曜南一起上山接老董事长，到安排好的医院做定期身体检查。

“Vicent，确定事情都安排好了？”在车上，利曜南再一次确认。

他深沉的目光，却停留在邻座失语的老人身上。

“利先生，事前我已经详细调查过值班表，同时我也已经一再确认过时间，绝对不会出差错。”马国程明白，利曜南话里问的什么。

“很好。”利曜南沉声问：“医院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们清楚今天的目的？”

“是的，医院很清楚今天的目的，已经做好了准备。”马国程回答。

得到答案，利曜南慢慢自老人僵硬、毫无表情的脸孔上收回目光……

车子终于开下高架桥，约莫经过十分钟路程，终于转进医院所在的巷口。

马国程将车子开进停车场内停妥后，随即下车，欲帮助利曜南将行动不便的老人抱下车。

“我自己来。”利曜南阻止马国程，他亲自将老人抱到展开的轮椅上。

随后，利曜南推着轮椅，马国程随侍在侧，一同护送老人走进医院……

吴春英正非常卖力地，做着她的清洁打扫工作。

她使劲拖动笨重的拖把，来回擦拭着医院的大理石地板，直到地面上的石板光可鉴人为止。

这家医院的清洁部主管十分严格，但尽管如此，吴春英到医院工作两年来，一直非常卖力而且勤奋，她努力不懈的工作，为她争取到稳定的收入与主管的信任，在主管眼中，善良、凡事不计较的“阿英”，是一名很好支使的清洁妇。mpanel（1）；

因为太专注于手上的工作，吴春英并未注意到一辆轮椅正经过她身边，吴春英用力将拖把一推，潮湿的拖把忽然打到了轮椅的脚架上！

“啊！”她惊叫一声，然后连忙一迭声地哈腰、鞠躬道歉。“对不起、实在很对不起……”她实在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妳太不小心了。”马国程语带责备，眸光诡异。

利曜南凝视着妇人的脸孔，神色沉着若定。

听到对方生气了，吴春英慌张地抬起头，准备诚恳而慎重地再道歉一次！然而就在她抬头见到轮椅上的老人那一剎那——

她整个人就突然呆住了。

这一瞬间，她全身的血液彷佛逆流，全数灌进了她的脑门里……

谭家嗣并不意外，会在第一时间接到利曜南的电话。

虽然谭家嗣感到疑惑的问题，经过十天之后仍然没有答案。

“我听说，谭董已经与帝华杨总达成初步合作协议？”利曜南单刀直入，十分直接就切人重点。

“这是我与幕僚一起决定的。”谭家嗣微微瞇起眼。“你应该很清楚，要联合营造工程在未见利益之前，就先付出数亿人事资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实话实说，并无隐瞒。

对利曜南，谭家嗣向来有一股爱才惜才之情。也因为如此，三年前利曜南欲夺得红狮金控董座之位，他才会力挺到底。

“关于这一点，我能理解谭董事长的考虑。”话筒彼端，利曜南的声音沉着。

“既然如此，你打电话来是为了——”

“谭董到台湾已经数日，我还未给您接风。所以，我非常诚挚地邀请谭董与令千金谭智珍小姐，下周一道用餐。”

谭家嗣犹豫片刻。

“如果谭董顾虑杨总的感受，我们可以另外约地点见面，不一定要在眼目众多的银行里会面。”利曜南道。

“曜南，你该知道我与帝华这件事一旦决定了，再改变主意的可能性不高。”

“我很清楚谭董向来做人做事的原则。”

“那么你还要请我吃饭？”

“这是两回事。我与谭董多年的交情，没有不为您接风的道理，请两位务必赏光出席。”

谭家嗣顿了一顿。“曜南，我听智珍说，你把她与已故世的朱小姐——”

“谭董，也许谭小姐对我有误会，但在您面前，无论如何我不会失了分寸，这一点请您放心。”

“对你，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谭家嗣回答得很快。“我只是不希望，你仍然陷在三年前的回忆里，无法自拔。”

利曜南陷入沉默。

“事实上，很早之前我就想让你见见智珍，但是我曾经见过朱小姐的照片，所以……”谭家嗣干笑两声。“所以，我才没有让你见她。而在派智珍来到台湾之前，我原以为你已经从三年前的伤痛中，回复过来了。”

“谭董，刚才我已经说过，智珍小姐对我有误会。您放心，现实与虚幻，我分得很清楚。”他深沉地道。

谭家嗣瞇着眼。“这就好。”他的目光低敛、神色若有所思。

“那么，谭董答应我的邀约了？”

“当然！”谭家嗣忽然开朗地笑出声。“你很清楚，我一向非常地欣赏你！不论在捷运BOT案上，我们是否会合作，我对你的欣赏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三晚间七点，请到家里便餐，届时我恭候谭董与令千金大驾光临。”

“好，不见不散！”这是谭家嗣豪气万千的口头禅。

挂上电话，利曜南阴沉的目光，移到电话机旁一份文件上——

经过比对，朱狮与朱欣桐两人，有高达百分之九十五的血缘关系概率……

自从上一回在医院，突然见到红狮金控前任董事长——朱狮，吴春英的内心就冉也不能平静。

“阿英，妳又在发呆什么呀？”医院清洁部的股长老陈，突然走到吴春英身边间她。

“陈股长！”吴春英回过神，紧张地找寻她的拖把——

“我看妳最近好象经常心神不宁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老陈皱着眉头质问她。

“我……没什么，可能是最近比较累一点吧！”

“嗯，”老陈仔细打量吴春英一番。“妳做事一向很认真，不过最近看到妳这种情况，实在让我很不放心。”

“陈股长……”

“好了，别说了，我知道医院的工作很辛苦，早晚必须轮班，如果妳有困难尽管告诉我无妨。”

吴春英的神情显得很低迷。“陈股长，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老陈举手制止她。“我有个亲戚，他在一家大公司帮老板开车，但是他老板长年搭飞机国内国外奔波，家里需要帮忙打扫照顾的佣妇。因此我那亲戚要我帮忙找一个可以信任又勤恳的人，如果妳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妳介绍介绍，如果能成，那倒是一个很不错的工作。”

听到陈股长所说的话，吴春英先是一愣。

“怎么？妳不愿意吗？”

“不是……”吴春英忽然想到，如果能换一个环境，也许不会再遇到她不想遇见的人。“陈股长，谢谢你给我这么好的机会，我很愿意试一试。但是我只在医院里做过清洁工，不知道大老板愿不愿意用我这样的人？”她鼓起勇气，振作起来。

“不要紧，我那亲戚说了，老板要用的是老实可靠的人。我觉得，妳就是最好的人选，我会请我那亲戚大力推荐妳的！”老陈笑开脸。

“谢谢您、谢谢您，陈股长！”吴春英充满感激。

自从欣桐死后，每天半夜她几乎以泪洗面，人生陷入一片愁云惨雾……

当年，她明知道纪碧霞的打算，却还是把欣桐过继给纪碧霞！

是她一手把欣桐推入火坑的！老天爷不该带走欣桐，这一切的罪过都该由她来承担，她才是罪人！

想起欣桐，那个温柔、善解人意的女儿，吴春英的心又纠结成一团……

欣桐还在世的时候，她还有女儿可以陪着谈心，尽管因为纪碧霞的缘故，吴春英从来不敢承认自己的亲生女儿。

而自从欣桐死后，已经很久，她不曾尝到人情温暖、拥有这种感动的情绪。

智珍原不想与父亲一同赴宴。

然而利曜南的心思太缜密深沉，她总有一种感觉，他似乎在暗地里谋算一些什么，而她与父亲却猜不透他的动机。

但就因为猜不透他的心思，她反倒要看看，利曜南究竟怀着何种心机，邀请他们父女两人参与这场鸿门宴。

这一晚，她留宿在父亲所住的饭店，打扮得极尽娇媚美艳。在酒店大厅等待智珍的谭家嗣，乍见自电梯内走出来的女儿，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智珍，这不像平常的妳。”谭家嗣挑起眉，语调保留。

“爸，“平常的我”又是怎么样的？”她笑问。

“平常的妳，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刻意打扮，除了姜文之外。”

她的笑容加深，搭配着脸上的浓妆，十分妩媚。“爸，你说错了，我不是为了一个“男人”而打扮，而是为了一场“目的”而打扮。”

“目的？”

“一场商业目的。是您说的，利曜南毕竟是个商人，所谓在商言商，我想吃饭应该算是一种应酬。”她美丽而妩媚，身上昂贵的蝶衣，就是她最好的伪装。

“但是，我不希望他将目标投注到妳身上，”谭家嗣微微瞇起眼。“更不希望，妳太过于投入了。”他的目光深沉起来。

智珍凝视着父亲，笑容慢慢自脸上褪去。“爸，既然你已经派我到台湾来，就该料到我无法不投入。”语毕，她忽然又报以一笑。“如果不是全心全意投入，我如何能达成您交给我的任务？”

谭家嗣怔在原地，一时无语。

“走吧，爸，”灿烂的笑容重回她娇媚的脸庞。“既然利先生是您在商场上这么重要的伙伴，我们如果迟到了可不好意思。”她率先迈出酒店大门，直往停在饭店大门口的进口私家车而去。

司机为智珍打开车门，她毫不犹豫地跨入车内。

还停留在酒店大厅内的谭家嗣，深沉的目光追随着女儿窈窕的身影……

他深锁的眉头，始终没有放开过。

准时七点，谭家嗣与女儿连袂抵达利曜南位于信义区的豪宅。

屋内灯火通明，利曜南已经站在大门口迎接。

智珍妩媚的倩影令他惊艳，他毫不保留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身上，连谭家嗣都注意到利曜南的不寻常。

“咳，”谭家嗣不得不引起注意。“曜南，你打算让我们在门口站多久？”

“谭董，谭小姐请进。”利曜南神色从容，丝毫不为自己的失礼而慌乱。

经过利曜南身边时，智珍报以一笑。“利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好象总是让您请客？”她甜美的笑容极其妩媚。

利曜南微微欠身，笑而不答。

他反常的绅士风度，让智珍另眼相看。随即，她别开眼，跟上父亲的脚步。

用餐时大厅内灯火俱熄，仅点起数盏蜡烛，屋内呈现晕黄半暗的浪漫景致。

餐点是国内最富盛名的五星级饭店外烩，自豪宅大厅内一片长达五米宽的玻璃墙往外望去，整个城市的夜景一览无遗。室内优雅的音乐搭配着高楼居高临下的夜景，这一顿晚餐不仅色香味俱全且情调宜人，吃得宾主尽欢。

直到晚餐结束，甜点与饮料上桌，谭家嗣的心情也开始放松。

“我本来想，如果你在吃饭的时候提到BO叫案，那么我可能要食不下咽了！”酒足饭饱，谭家嗣开始有心情开起玩笑。

他明知道利曜南保证过的事，是绝对不会自毁诺言的。这也是谭家嗣信赖利曜南，喜欢与其合作的原因。

利曜南淡淡地道：“今天既然吃的是接风饭，那么就只适合聊一些非关利益的家常事。”

谭家嗣大笑。“说得对！吃饭聊天，就只该聊些非关利益的事！”

利曜南紧抿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事实上，自从欣桐去世后，这三年来我从未在家中宴请任何亲友。”

利曜南话锋一转，谭家嗣的笑容僵在脸上。

“所以，今天晚上谭董与谭小姐愿意赏光，实在是我的荣幸。”他敛下笑容，目光投射到智珍脸上，后者正瞇眼冷视着他。“特别是，智珍小姐与欣桐的容貌如此惊人的相似，就算是我，凝望着智珍小姐时，也常分辨不出您与欣桐的分别。如同刚才我居然有种错觉，觉得陪我吃饭的就是欣桐本人。”

利曜南的话一出口，室内原本热络的空气，忽然降到了冰点。

“曜南，在电话里面你不是跟我说，你分辨得出虚实？怎么现在你又把智珍当成朱小姐了？！”谭家嗣板起脸孔，把不高兴全写在脸上。

智珍冷眼看着利曜南，她不说话也不反应，一径冷淡地迎视他热烈的眼神。

“智珍小姐到底是不是欣桐，也许还没有答案，”他的视线重新转回到谭家嗣身上。“但是，关于您，谭董。您与欣桐的关系，却有耐人寻味的答案。”

利曜南平静的口气，却叙述着一件指控——

至少对谭家嗣此刻铁青的表情而言，这是最令他愤怒的“指控”！

“利曜南，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谭家嗣怒不可抑。

他已经伸手拍桌子，怒气冲冲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利曜南抿嘴而笑，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里，他似乎没有站起来为自己辩护的打算，也不安抚谭家嗣的怒气……

利曜南毫无反应，让谭家嗣大发雷霆！

“莫名其妙，你实在太过分了！智珍，我们走！”

谭家嗣叫唤女儿，转身正欲拂袖而出时，大门突然先一步被人打开——

一名妇人手里拿着钥匙，站在大门口吃力地眨着眼睛，彷佛想尽快适应屋内昏暗的烛光……

吴春英被告知，今晚九点，必须准时到老板的屋子里打扫。

三天前她才通过老陈亲戚的推荐，好不容易得到这份工作，所以一点都不敢怠慢。

昏暗的室内可以看见有三个人，吴春英只知道老板今晚在家里请客，所以要求她到豪宅清洁用过的杯盘并且收拾餐桌等家务。

吴春英瞇着眼睛关上大门，走进屋内时不忘有礼地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只是，当吴春英的视力终于适应屋内微弱的烛光时，她愕然呆住，如泥雕塑像一般怔立在大门前——

谭家嗣的脸色苍白、双唇蠕动着，他睁大眼睛瞪着站在门前的妇人，彷佛不敢相信“她”是真实的……

而吴春英的脸色比谭家嗣更为惨白！她呆滞地凝立着，瞪着眼前发色斑白的男人……

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但她根本无须辨识，就能一眼认出是“他”！

“耀……”吴春英干渴的喉咙粗嗄嘶哑，语不成句。

谭家嗣垮下的脸孔，忽然流下泪水……

咽下苦汁，吴春英虚弱地叫出声——

“耀文？”

她苦涩的喉头，终于挤出一个早已湮灭数十年的名字。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奇书网--Www.qinkan.net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