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鞋6]玻璃鞋六·《深蓝的永恒》

作者：郑媛

申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一章

欣桐平静的眼神，没有他预料中的波澜。

然而她眼中的黯然无法动摇利曜南的决心。“Vincent，把朱董事长请出来。”他沉着的双眼紧盯着欣桐，沉声对马国程道。

得到指示，马国程随即打开一道侧门。

此时，谭家嗣霍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脸色大变。“利曜南，你太放肆了！今天这一切，改日我一定会加倍还给你：”

谭家嗣上前拉住欣桐的手，想调头走人。然而他却发现，自己的女儿在这个时刻竟然完全不听他的话。“你怎么了？快跟我走！”他怒道。

“爸，既然躲不掉了，你为什么不干脆面对现实？”欣桐平静地对父亲道。

“你你竟然在这个时候背叛我？！”谭家嗣怒急攻心，居然在众目睽睽下举起手臂，眼看着一个重重的巴掌即将落下，利曜南迅速捉住谭家嗣的手腕——

“永远、永远不准你再伸手打她。”他一字一句，冷冷地警告。

谭家嗣两眼瞪得老大，欣桐平淡的脸色，没有激动的情绪。

这不是父亲第一次失控，她明白，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直到王嫂推着老人的轮椅，走进休息室内，谭家嗣恨恨地甩开利曜南的掌握，他缓缓回头，阴鸷的视线终于停在老人松垮、布满斑点与皱纹的脸上……

这一刻时光倏然停止。

二十多年的光阴，刹那间从指缝流逝，想当初孑然一身离开台湾，彷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老人呆滞的眼神，在见到谭家嗣那一刻突然瞪大——老人发出一阵“咕嘟”声，像是因为过度骇然，而导致喉头痉挛。

玉嫂的惊恐不下于老人，她张大嘴巴、瞪大眼睛，直到两只眼睛无法睁得再开为止……

老人因病痛而脸孔麻木，然而此时此刻，他热泪盈眶，成串泪水如断线一般坠落……

没有人料得到，几乎已是植物人的朱狮，看似已经呆滞的眼神，竟然能表现出如此丰沛的情感。

见到祖父的神情，欣桐再也忍不住鼻酸，难过地掉下眼泪。

谭家嗣乍见到已经二十多年不曾与之谋面的亲生父亲，见到老人往日的意气风发不再，如今竟然必须倚靠轮椅、成了一名风烛残年的枯朽老人，谭家嗣就像被法术定住一般，僵立在原地再也不得动弹。他阴沉的脸孔瞬间掠过千言万语，布满沉痛与苦涩的滋味……

谭家嗣的记忆倏然回到过去那他曾经希望，可以永远不再忆起、最好能忘得一干二净的过去……

邵一年，他在吴舂英的房间里抱走自己刚出生四十天的亲生女儿，邵名躺在母亲左侧，娇嫩可爱的小女娃…三当年他趁阿英熟睡时，偷偷抱走了这个躺在床边的小女婴。

而他始终不知道，当年阿英怀胎十月产下的，竟然是一对孪生姐妹。

直到朱欣桐情奔香港一事被八卦杂志踢爆，杂志照片被新加坡当地报纸引用，并且加以报导朱欣桐与智珍极端相似、简直无法分辨的外貌，理所当然引起了谭家嗣的震撼！

当时智珍正因为服药过量而入院，而这张照片，也勾起了谭家嗣重回台湾的意念！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真相他想知道，当年阿英究竟为他生了几个女儿？

之后他透过利曜南的创投公司，间接买下富门集团，入主红狮金控董事会，有目的地一步步接近“朱欣桐”，只为揭开心底的疑惑。而一封致红狮金控大股东的DNA鉴定书，终于澄清他脑海中的谜团——

原来，阿英自始至终，并未将两人当年的关系公诸于世！

当年他怀着满腔愤怒，趁阿英熟睡后抱走女儿的行为，并未改变她的心意。阿英仍然因为产下他的孩子而羞愧不已——与“小姐”的丈夫发生关系、甚至与小姐一同怀孕、并几乎在同一时间产下婴孩，让阿英因为愧对良心而痛苦万分！

当年碧霞难产，婴儿在助产士的协助下，出世时已经是个死胎。而阿英——他猜测阿英因为敌不过良心的煎熬，竟然将自己的亲生女儿过继给碧霞，以弥补碧霞的丧女之痛！

但碧霞那个女人……她真的会因为女儿的死而伤痛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欣桐就不会是碧霞的“亲生”女儿，她更不会让女儿回到红狮“认祖归宗”！谭家嗣很清楚知道，这一切在二十多年前“换女”当初，早有预谋！纪碧霞始终认定纪家的事业一败涂地，跟老人有莫大的关系！

而阿英，难道她以为将错就错让欣桐回到红狮，就是一种补偿？就是最圆满的

解决方式引她根本不了解碧霞对老人的怨恨这也是他与碧霞结婚数年不断争吵的主因！

而每次当他与碧霞剧烈争吵后，温柔体贴的阿英，就是他最好的慰藉。碧霞的性格像火一样狂烈，她暴烈的脾气让两人渐行渐远；而阿英就像一滩柔水，她总有本事化解他的烦躁、不顺与忧愤……

男女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是世界上最微妙的事。就算有错，事情也已经发生！然而阿英非但在产下女婴后与自己避不见面，到最后阻止不了他想见女儿的决心，竟然苦苦哀求他不要认自己的女儿——这实在让他不能容忍！

谭家嗣痛恨他的人生！

非但自己的亲生父亲逼迫他、诅咒他的婚姻。当年他为了碧霞——他深爱的女人，义无反顾地背叛父亲，最后在柴米油盐的折磨之下，他所爱的这名可爱女子居然渐渐变得张牙舞爪、每日每夜与自己嘶吼咆哮争吵到最后变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另一个女人！然而最可恨的是，他以为最柔顺、最不可能背叛自己的阿英，竟然也如此愚忠！

到了此刻，谭家嗣对于他的人生，简直痛恨至极！

而对于命运极度的憎恶，一让他一心只想解脱——他再也不愿受制于老天爷的安排！他告诉自己，一定要从这个快让他窒息的牢笼中逃出去！

就因为如此，他怀着报复的心理偷偷来到阿英住的地方，见阿英熟睡，他抱起刚出生的女儿就走！

三天后，他搭上前往美国的飞机，却在抵达美国后“跳机”成了黑户。当时他化名为Andy朱，带着女儿流浪逃窜在美国中部各州，靠着在华人餐厅的伙房内打杂工，以此换取逃亡的旅费，并且不断更换工作以躲避警察。

父女俩就这样一直挨到1986年大赦，Andy朱在一名好心的餐厅老板协助下，终于拿到梦寐以求的绿卡，之后取得美国公民身分。然后在1989年，他带着在美国七年来打工省吃俭用的所有积蓄，以及当年只有八岁大的女儿，智珍，前往新加坡开始他的新生活。

朱耀文，即后来在新加坡改名换姓的谭家嗣，他的人生在四十岁之后渐渐步入坦途，几乎可说是一帆风顺，他拥有美国公民身分，在新加坡从事移民仲介起家，凭着过人的毅力与努力，以及朱家人与生俱来的经商天赋，谭家嗣为自己建造了惊人的谭氏商业王国！

这就是谭家嗣的故事。

这也是欣桐从父亲口中听到的“故事”。

马国程在谭家嗣陷入往事同时，已经依照利曜南的指示，将在场不相干的人一一请出贵宾休息室。即使是不甘心的李芳渝，也只能在利曜南的要求下乖乖配合，连玉嫂也不例外。

休息室的大门再度合上，室内只剩下真正的“朱家人”。

“祖父移居到失乐园后，我发现了一本日记，内容记载了他的心情，与一些当年不曾公开的事实。”利曜南沉声宣布。

当年不曾公开的事实？谭家嗣表情僵硬，冷冷地瞪着利曜南。

“我在祖父原来居住的房间里，找到了数本‘帐簿’。”利曜南示意马国程，后者慎重其事地从手提箱中取出一本“帐簿”，然后交到利曜南手上。“我想谭董应该很清楚，尽管红狮银行拥有无数金融专才，然而一直以来，祖父就有亲自记帐的习惯。其中一本帐簿内容与你有关，记载在你‘渔船失事’之前。”

谭家嗣当然知道“父亲的帐簿‘他曾经因此而极为崇拜一丝不苟的父亲，甚至在他开始从商之后，不自觉地效法父亲，自行记帐。

欣桐知道父亲的习惯，因为父亲曾经要求她在帐簿的封皮上，亲笔记下此本帐簿启用之年月日期，以铭记并传承这一良好习惯。

而这正是老人过去，曾经要求儿子做过的事。

“我想当年你突然离开台湾的原因并不单纯，如果你曾经恨过任何人，更应该知道这件事。”不等谭家嗣伸手来取，利曜南迳行将帐簿翻开，并且从其中取出十来张字迹潦草的借据。

帐簿内最后一页，记载着十多条借款日期与借款人，但时间却是在纪家传出事

业危机之前，借款人栏位上记载的，是纪碧霞生父的姓名。

同时利曜南自帐簿内取出的借据，每一笔皆是为数不少的巨款，显然是朱狮将钱借给纪碧霞的父亲后，对方亲笔签下的借据，借据上署名者正是纪碧霞的父亲。

这十来张借据，不包含帐册列载的一刖两条借款，而这两条借款，是唯一标明拥有抵押品房地契的借款，日期在他与纪碧霞相恋结婚之前。当年，就是因为父亲在他婚后催收这两笔款项，导致后来纪碧霞成日跟他吵闹不休，也让他们父子反目成仇！

然而，他并不知道，除这两笔借款外，纪氏后来还曾经跟父亲借过这么多笔面额庞大的款项周转！

往后数张借据都签收的十分潦草，看起来像是私下出借的款项，不曾以法律行文明载权益，也没有双方律师签字，更没有不动产或其他有价资产充做抵押品，这对金额如此庞大的借款而言十分不合理，然而帐册上列出的借款，每一笔都能找到一张对应的借据。

十多张借据仍然存在，显示这些钱没有任何一条曾经追讨回来过。

这十多笔总金额高达上亿台币的借款，在二十多年前，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又能代表什么？”谭家嗣木着脸，冷硬地道。

利曜南往前翻开帐簿，内页竟然像日记一样，画着详实的横线，每一条横线上方登记一笔款项，金额后方记载了每一笔金钱出借或收入的原因与理由。

而出借给纪家的每一笔款项，在金额后方，老人用他坚毅有力的字迹，亲笔写下了相同的一行字：

为了耀儿，明知不可而为之。此笔款项列入开销，待年终打消呆帐。

“呆帐”即名收不回来的帐款，老人明明知道帐款收不回，却还是执意出借，动机可想而知，“为了耀儿”这四个字已透露出讯息。“年终打消呆帐”这寥寥数字，则透露出几许无奈。

然而这与谭家嗣所认知的完全不同！老人曾经在他面前亲口诅咒他的婚姻，纪碧霞更一再咒骂，老人是导致纪家一败涂地、家破人亡的仇人！

一直以来，父亲在谭家嗣心中扮演的，始终是一名婚姻破坏者的角色。

一时间，谭家嗣怀疑这本帐簿是利曜南杜撰出来的！

然而帐簿封皮上的日期，确实留有他的笔迹。

这正是最后一本，他为父亲登载启用年月日期的帐簿。

老人呆滞的目光，固执地停留在他的“儿子”身上，因为手部抖动的缘故，导致老人肩膀拱得老高，看起来僵硬吃力。

谭家嗣无话可说，但父亲曾经追讨纪氏两笔债务，导致纪氏拍卖祖产，市场出现倒闭风声，使得银行对纪氏抽出银根——仍然是事实！

也因为这样，他跟纪碧霞的婚姻才陷入可怕的恶梦除了争吵还是争吵，那是一段可怕的日子，他永远不想再回忆的恶梦！

他的父亲，仍然是一手制造他全部不幸的始作俑者！

面对垂垂老矣，几乎已成植物人的父亲，谭家嗣深切的恨意，根本无法在这短暂时刻就此弭平……

即使老人曾为他做过些什么，但伤害已经造成，他无法说服自己原谅。

“利曜南，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引”谭家嗣突然大笑，他尖锐的笑声显得歇斯底里。

欣桐僵立在父亲身边，她明白父亲的表情，代表什么含义……

谭家嗣恨恨地瞪了在场众人一眼，然后突然调头离开

“爸！”

不顾欣桐的呼唤，谭家嗣咀嚼着忿恨，抛弃了和解的可能。

欣桐回首凝望爷爷，见到他老人家浑浊的眼中不断泌出泪水，她不忍地走到老人面前，无言地握紧祖父的双手……

利曜南沉默地凝望这一幕。

然后他选择离开，把时间留给此刻更需要被安慰的老人。

※※※

欣桐回到家中，已经凌晨三点多钟。

这是不平静，也是最平静的一夜。

以往，继承智珍这个身分对她而言并不沉重，忽然卸除身分，她感到一股异样的空虚。但至少，她不必再在利曜南面前进退两难。

回到房间，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日记簿。

这本日记内页边缘已经泛黄，因为它已有将近五年的历史。

这是智珍——欣桐的姐姐，从美国回到新加坡后，死亡前两年所记载下的点点滴滴。也因为这本日记，欣桐才真正了解智珍的世界……

在所有的故事中，始终未提到忧郁的智珍。

智珍，她的姐姐，一出生就跟随在父亲身边的小女孩，饱尝因逃亡而颠沛流离的人生。她比一般同龄的孩子早熟，却不曾坚强。

当年一路跟随父亲从美国到新加坡，年仅八岁的小智珍苍白害羞内向，中学时候，她遇到对自己关怀呵护备至的同班同学，姜文。他以保护者自居，对于这苍白不笑沉默内向的美丽女孩，关怀备至。才十多岁的智珍，就隐约明白姜文对自己的感情，即使她一直把他当做兄长看待，却从未明白拒绝过姜文的付出，只因为不忍心伤害他：大学时代，他们甚至许下了婚约……

然而，小女孩会长大，回到美国华顿商学院攻读管理硕士时，智珍终于遇到了她一生中唯一深爱的男人，然而智珍的不幸在于，她所爱的男人，无法以对等的爱回报她对于感情的执着。

拿到硕士学位后，智珍为了他而滞留在美国，但是她深爱的男人却提出分手，分手的理由，竟然是为了另一名女子。

智珍同意分手，即使那时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堕胎后智珍回到新加坡，以药物与酒精麻痹自己，并且数度企图自杀……自分手后，她始终无法自深渊中醒来！

然而，她的自我折磨永远得不到回报！那个男人知道她的痛苦，甚至知道她企图自杀以了结自己的生命——却始终不曾回心转意。

因为在这世上，所谓深情，不一定会得到对等的回报。

爱情不是理性的科学，一加一不一定等于二。

一个女人的死亡，不一定会造就一个男人的心痛……

然而智珍不明白。

因为她的生命从小到大就处于忧郁与自我挣扎之中，习于悲剧的宿命论，让她逃不出生命中那堵困住她的围墙，最后只能屈服于其中，并且选择向内退缩，以药物与酒精麻痹自己、彻底放弃自我存在的价值。

智珍的故事，是欣桐后来在智珍的日记本中，一点一滴拼凑起来的。要不是因为找到这本日记，欣桐相信，在智珍身上发生过的一切，就连父亲也不尽然完全知情。

欣桐悲痛的意识到，姐姐的死亡，没有任何价值。

因为脆弱，让智珍宛如一株菟丝花，她的爱情必须得到回报，否则她将因此全盘否定自我存在的价值。

她不能因爱而爱，因爱而别离。

她没有勇气，没有健康，没有力量。

她付出爱情与温柔，却不能坚信她能付出亦能收回。

她是智珍，她不是欣桐。

这对孪生姐妹有一样的宿命，却有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命运。

虽然欣桐曾经听说一种“基因宿命论”，然而现实是，她与智珍是两个不同的人，本质相似却性格相悖的灵魂。

智珍温柔宿命，选择自我责备并趋向毁灭；而欣桐也温柔宿命，却坚毅柔韧地勇于面对人生。

想到智珍……

欣桐痛惜姐姐，却无法挽回已发生的错误……

铃——铃

电话铃声打断她的思绪。

“喂？”茫然中，她接起电话。

“你不肯让我送你回去，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已经平安到家？”话筒传来利曜南低沉的声音。

欣桐沉默片刻，然后由衷地道：“就算我的父亲依旧不能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原谅过去，我仍然感激你所做的这一切。”

“你很清楚，我需要的，不是你的感激。”

他的话，令她屏息。

“现在，已经跟三年前不一样了，我们所需要的都有了改变。”她淡淡地回答。

“有些事情是一辈子不会改变的，我们无法欺骗自己，对彼此已经失去感觉。”

“就算是，又如何？三年了，再炽烈的情感，时间也会冷却一切。况且，我已经‘死’过一遍了，以往所有的情绪，都已经随着死亡而灰飞烟灭。”欣桐平声道。

然而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何以能如此流畅地，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利曜南英俊的脸孔笼罩阴霾，然而欣桐却看不见他此刻的反应。“你累了，早一点休息，明天早上我再给你电话。”他转移话题。

“不必再打电话给我了。”她的情绪淡然。“明天早上我还要上班，况且，我与你之间已经没有再联络的必要。”

充满距离的言语，让利曜南渐渐严肃，他敛下眼，唇角苍凉地抿起。“你知道吗？即使你一再拒绝我，现在比起过去也已经好过太多。至少知道你健康的活着，即使必须穷尽一辈子的时间才能得到你的原谅，我仍然因为希望而感到快乐。”

这番话，让她顿时无语。

“如果真的太累，明天就不该勉强上班。早一点休息。”他沉声叮咛，然后挂

断电话。

欣桐茫然的目光，投射到不远处桌面，智珍的日记本上……

她曾经对着那本日记掉泪，承诺着已经去世的姐姐，她会弥补并且完成姐姐人生中唯一的愧疚与遗憾……

接受姜文的求婚，并且爱他、尊重他、陪伴他共度漫长的人生。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章

放下电话，她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平静的脸孔。

她真的平静吗？

真的放下了？

她的情绪……真的没有丝毫波涛了？

铃——铃——

电话铃声突然再一次响起，在这深夜时分，格外慑人心魄。

“喂？”她拿起话筒，声音平板。

“欣桐？”姜文的声音急切。“今晚我一直打电话，你到现在才回到家吗？”

欣桐无语片刻，然后淡淡说出实话：“嗯，我刚回家。”

姜文愕然。平时的欣桐为了不让人担心，绝对不可能这么直接就说出真话。

“我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吗？”她已疲于应付任何人与事。

“刚才董事长打电话给我。”姜文突然道。

欣桐沉默着，等待他说下去。

“董事长他在电话中要求我，一定要协助你争取红狮银行董座。”

听见这短短两句话，欣桐胸口一窒，蓦然涌起哀愁……

即使早有预感，关于父亲执意留在台湾的打算。但她没想到，与祖父见面之后反而促使父亲，如此明快地道出心中所图。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虚弱，却明知故问。

已没有力气猜测，她只想从姜文口中听到“事实”。

“董事长表示，他决心要取得银行主控权，所以他要你代他取回红狮银行的董座。”

她不再回答。

“欣桐？”

“明天再说吧。”心情沮丧，一让她一反平日理性的举止，突兀地挂了电话。

知父莫若女，失去捷运工程标案，父亲的目标已转移到红狮董座。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点破，更不希望这是事实……

一切彷佛三年前的景况再度重演。

她好像总是躲不过命运……

即使她曾经告诉自己，宁愿放弃此生最爱，只为化解父亲心中的仇恨，她可以努力淡忘那个男人在她心口镂刻的爱与愁……

然而，她终究躲不过命运。

她回到利曜南身边，也是因为父亲，她好像从来就没有抉择的权力。

命运注定，她终究必须跟利曜南最爱的“权势”作对。

如果她不是朱家人，这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答案是……

除非她不爱他。

那么，就不会再有痛苦与为难。

※※※

这一夜，李芳渝没有入睡。

隔天一大早，她就站在利曜南的公寓楼下，等待他准时九点出门上班。

她了解利曜南，知道无论昨夜多忙多累，他都不可能因私忘公。

她既悲哀又快乐地了解，利曜南生命中第”重要的是事业。至少，不是朱欣桐，认知到此点，已足够让她感到安慰。

九点整，她果然看见利曜南的车子准时开出地下车库。

“曜南！”她奔上去，挡在前方。

倏然停下车，利曜南瞪着奔到车前的女人。

“让我上车，我有话想跟你说。”站在车子前，她倔强地道。

利曜南并未拒绝。

李芳渝迅速开门上车。

他一泛默地将车子驶向街道，往红狮银行的方向开去。

“有什么话，你现在可以说了。”他的表情很平淡。

李芳渝侧脸看了他好一会儿。“我还是你未婚妻吗，曜南？”然后才颤抖地问。

利曜南直视前方挡风玻璃。“芳渝，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愿意嫁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丈夫。”

李芳渝全身震了一下，彷佛被击了一拳。“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爱情只是迟早的事！”她固执地回答，忽然流下眼泪。

利曜南沉下脸。他不再说话，神色严肃。

“曜南，你还爱她吗？已经三年了，你确定你真的爱她？而不是因为同情吗？会不会因为她曾经为你‘死’过一次，所以你同情未欣桐、执着地认定她引”尽管口气任性，李芳渝的声音却有气无力……

因为她害怕利曜南的答案，非常的害怕！

但她固执地认为，自己有质疑的理由。

“我确定。”利曜南回答。

他的声调那么淡、那么平静，那是沉淀过后笃定的淡……

于是，李芳渝知道，自己没有任阿希望了。

“那么，如果我也为了你去死呢？你也会爱我吗？”她脸色惨白地问。

利曜南一迳沉默。

见他沉默，她突然笑了，笑的悲切。“至少，曜南，如果我为你而死，至少也能让你记住我一辈子，对不对？曜南？”

轮胎“吱”地一声，车子骤然在马路边停下。“别说傻话！”他斥责她。“芳渝，爱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曾经我也以为，我‘可以’忽略所谓感觉，做到无情，但是爱一个人就是爱了！”他把话说绝：“相反的，即使你为我而死，我仍然不可能爱你，你明白吗？”

李芳渝脸色惨白。“不，我不明白……”

“那么我就再说清楚”点。”他转过脸，定定地看着她。“我答应娶你，是因为同情。如果不是因为欣桐的死亡撼动了我，我会连这么一点‘同情’都没有，因为在我的字典里，‘同情’这两个字根本不存在。”

李芳渝的脸色几乎透明。

她原不明白，更不愿承认……

他让自己留在身边，只是一种同情。

然而她几乎忘了，他是利曜南，是一个绝对能把话说绝，把人心伤透的男人。

“不，就算你是故意的，故意对我说这些残忍的话，我也不会放手的：”她抬

手试图抹掉一直滴落的眼泪，勉强露出微笑。“我只是比她慢了一步而已！如果三年前我先认识你，你爱的人一定会是我。”说完话，她突然打开车门。“我还没有失败，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妻！而这三年她已经有了未婚夫，她根本不像我一样这么爱你！”

话说完后，李芳渝掩着脸跑下车……

她的骄傲，让她不允许自己在利曜南面前掉下眼泪，因为这证明她的失败。

利曜南留在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离开。

他思索着刚才自己回答的每一句话。

原来，他一直不愿接受欣桐已经死亡，是因为那根深柢固的，执着的爱情。

倘若承认她的死亡，他大概也不可能活在这世上了。

那么，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的……

为什么一向利益为上、接近无情的自己，竟会如此深刻地爱上这个小女人？

三年前她不仅只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他随时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以为自己并不爱她吗？

那么，是为什么爱上她？

是如何爱上她的？

是怎么……

怎么被那纤柔的情丝万种、密密紧紧地捆缚住的？是因为她一次又一次的相信他，奔向他，热爱他……

那全然纯情、真挚的爱与信任，让他蒙尘复杂阴鸷算计的心思，全然不能抵挡吗？

无论如何，利曜南心底清楚，对于欣桐那无法理解、难以言语的深邃与浓烈，从来不曾淡泊！

随着时光流逝，只有更强烈。

※※※

一大早，谭家嗣就将欣桐叫进自己的办公室。

“昨天夜里，我已经跟姜文说过我的计画。”谭家嗣看着没有表情的女儿，他眯着眼道：“我之所以在昨夜告诉姜文，主要用意，就是希望他能跟你提到我的计画。”

“爸，你不必让姜文传话，其实你可以自己告诉我。”

“你早就知道我的打算了？”

“我知道捷运案失利隔天，你从新加坡调来大笔资金。”她黯然回答。

“我也料到了，这件事不可能瞒过你。你会支持我的决定吧？”谭家嗣的声音紧绷起来。

这是一个预兆。欣桐知道，她不能贸然拒绝父亲。“爸，你已经见过爷爷，我相信，如果你愿意坐下来跟利曜南好好谈一谈——”

“不可能！”谭家嗣突然暴躁地大吼一声。

欣桐愣在原地，她全身僵硬地瞪着父亲，直到谭家嗣突然拉开抽屉取出药……

欣桐的眼眶涌上泪水。不要吃，爸，你不需要它……

她心底所想的，却无法开口。镇定剂，那是害死智珍的凶手，但是她却不能制止父亲服药……

谭小姐，精神疾病有遗传可能。你必须特别注意自己的精神状况，如觉得压力过大、悲观、甚至身体机能受到影响……除了到医院诊治检查，一定要尽快到精神科就诊。

在智珍的日记里，记载着父亲第一次因为躁郁症失控就医，医师所交代的话。

讽刺的是，当时刚从美国回到新加坡的智珍，早已服用镇静剂成瘾。所以，在当天日记最后，欣桐看到日记页面上，有浸湿的痕迹。可以想见，那是泪水滴落在日记本上造成的。

“爸，你想怎么做？”她放柔声调，视线却无法离开父亲手上的药。

因为父亲的病，她已经陷于无法动弹的困境！

“我要拿回红狮银行！上一次被利曜南扯后腿，夺走捷运标案，但是只要我们

夺回红狮、入主红狮董座，邵么捷运标案不但不算失败，相反的，还要感谢利曜南替我们造桥铺路，亲手把捷运标案以及红狮金控让给我谭家嗣！”谭家嗣终于亲口说出他盘算已久的企图，并且接下道：“况且，红狮银行本来就该是我的，我要拿回这原本就应该属于我的一切！”

这句话好熟悉……

似乎才不久之前，她曾经听另一个男人说过。

“但是，在商场上利曜南绝不手软，捷运工程案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我们不见得有胜算……”

“当然有！”谭家嗣城府深沉。“利曜南执意揭穿你的身分，证明他对你太执着，执着到连我都想不到的地步！我手上有了你这张王牌，就能跟他赌一场！”

欣桐睁大眼睛忧郁地望着父亲，虽然早已猜到父亲的意图，然而亲耳听到父亲从嘴里说出，仍然伤了她的心。

“你是我的女儿，”谭家嗣继续往下说，视线因为药物影响而略显迷蒙，精神也因为放松而恍惚，他彷佛真把欣桐当成了智珍。“智珍……你是我的女儿，就一定要帮我：这一次你绝对不能心软，”定要帮我、要站在我这边！”话才说完谭家嗣身体晃了晃，接着整个人跌进沙发里，像虚脱了一样脸上出现疲态。

看到父亲脆弱的模样，欣桐感到自己的心脏揪成一团，狠狠地抽痛。

“爸，你知道我一定会帮你的，”她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喃喃安慰因为服药而渐渐松弛的父亲。“我一定会帮你的，你知道我一定会帮你的……”

她紧紧地抱住父亲。

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拒绝患病的父亲。即使这么做将伤害在这世上，她最不愿意伤害的那个男人……

然而在亲情之前，此时此刻的她已经没有抉择，没有退路。

※※※

下班时间刚到，姜文轻敲欣桐的办公室大门。

“别这么认真，一起吃晚饭吧！”他走进她的办公室，然后关上门。

“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她露出笑容，淡淡地回答。

什么时候他会知道“真相”？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的“智珍”？欣桐不愿思考这个可能来临的时间。

她始终不能说服自己，坦然接收智珍留给她的一切。她明白这三年来，她为姜文所做的，其实是一种弥补——弥补她从智珍身上得到的亲情、友情，以及因为智珍的死亡，使得她得以藉此获得一个“浴火重生”的身分……

也许她真正想弥补的是自己的心虚——毕竟是一无所有的她，取代了智珍的一切。所以她必须代替智珍，弥补憾事，偿还智珍亏欠姜文的感情……

她愿代替智珍爱姜文。

爱这个自小保护智珍、爱慕智珍、更曾经守在智珍的病床边，一心一意，守候智珍的男人……

这是她继承智珍的身分后，不能背信忠义的宿命。

“你看起来很憔悴。”姜文的声调里，有十分的不舍。

“大概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我送你回去休息好吗？你这个样子，我实在很心疼。”他温柔地道。

他的温柔，一直是欣桐的负担。“我没事，你别担心。”她强颜欢笑。

“昨夜，董事长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姜文突然转移话题。

欣桐怔然回望他。

“董事长之所以这么做，大概是不希望你再受到伤害。”他解释。

“既然你已经知道事实，难道你一点都不惊讶吗，姜文？”欣桐忽然问。

“就算要惊讶，那也早就惊讶过了。”他平静地回答。

即使姜文的回答令欣桐感到不可思议，但也许是因为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她胸中充塞太多心事，早已失去反应与表情。

“我当然怀疑过你，欣桐。”第一次，他喊出心中已经呼唤过千次的这个名字。“我爱智珍，当然知道你不是她。如果要追根究底，早在一开始的时候，我就

知道你不是她。”

“你知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智珍，却一直没有揭穿我？”她苍白地问。

“我无法‘揭穿’你，欣桐。因为我不能接受智珍死亡的事实，因为我是那么的爱她！”他抹了一把脸，眼角含着泪光悲恸地道。“你知道吗？自从我接受智珍已经死亡的事实，我曾经想过跟随她一起去死：”

“姜文……”

“你并不知道，’姜文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面对她。“这三年来，是因为有你的存在，才让我重拾生存的希望！”

欣桐突然失去说话的能力，她已经泪流满腮，因为对智珍的追念，姜文痛苦的脸上丰沛的情感，揪痛着她的心。

“答应我，欣桐，不要离开我！”他忽然执起她的双手，痛苦地请求她：“如果再失去你，我真的……真的会活不下去！”

欣桐呆望着姜文，难以克制地不断涌出泪水。“我说过，不会离开你的……”

她喃喃地、苍白地承诺：“我不会离开，除非你开口要我走。”

她的承诺，让姜文痛苦的神情一瞬间解脱——

姜文忽然将她抱住，由衷露出欣慰的笑容，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这个拥抱是如此的紧……

彷佛害怕下一刻，他就会失去欣桐。

红狮金控股东大会上，兴泰科技李董事长，看到“谭智珍”代表父亲谭家嗣出席，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李董事长自然知道“谭智珍”的真实身分，但他绝不能揭穿因为马国程已事先知会过他，关于当天晚上在红狮金控贵宾室内发生的事，一个字也不能泄露出去。

更何况，公开谈论这种豪门内幕，只会流于八卦，对他而言一点好处都没有。

然而，即使李董事长不揭穿，“谭智珍”的容貌仍然引起不小的骚动。

在场诸位董事，大多是红狮金控的资深股东，他们自然见过朱欣桐。正因为如此，谭智珍与朱欣桐几近百分之百相似的容貌，让诸位老董事乍见之下，险些心脏病发。

会议散场，欣桐踏出红狮金控大楼，心底的大石已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心情自从踏进红狮会议室内，就开始一泛重起来。

利曜南的目光无所不在，众目睽睽下，他热切的眼神毫不避讳地追随着她的眸子，令进行中的议程，几度因为他的心猿意马而中断，但利曜南根本不理会众董事们的窃窃私语。

然而欣桐明白，这正是父亲的目的！

即使明知在如此尴尬的情境下，她将承受莫大的压力，但是她的心情并非父亲关心的重点，父亲关切的唯有利益与成败。

站在马路边，欣桐急切地伸手，想招徕一部计程车。

“整场会议进行中，你的目光一直在躲避我。”利曜南如同鬼魅，悄然无声地走到她身后。

她一惊，尚未反应过来前，一部计程车忽然停在面前！她猛然回神，急急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利曜南抢先一步掏出五百元小费，塞到司机口袋。“我会送她回去。”

看到钞票，司机满脸笑容，立即把车子开走。

眼见计程车扬长而去，欣桐回眸瞪住他，他却笑脸以对。“我的车子就停在前面，陪我走一段路，一起散步，然后我送你回办公室。”

“我已经说过，我们之间没有再联络的必要。如果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那么我就再说得直接一点，往后除非公开场合，私下谈话也大可避免。”她冷淡地对着他的笑脸。

敛起笑容，利曜南的眸子转为深沉。“这是你的真心话？”他低嗄地问。

一时之间，她感到一股深沉的软弱，以致无法立即、明确地答“是”……

然而三秒钟后，她决心漠视胸口泛滥的无用情感。“利先生，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你不必浪费彼此宝贵的时间，玩这种没有意义的文字游戏。”冷淡地说完话，她调头转身就走。

利曜南握住她的手臂。“那么你要什么？告诉我，欣桐，只要你开口，我立刻改变自己，成为你要的男人。”

她僵住，在车来人往的马路上，她的眼眶忽然酸涩，然后涌起泪雾……

利曜南绕到她前方，凝望她飘移的眼眸：“你准备让我花多少时间，跟你玩你口中的‘游戏’？你准备浪费多少时间试炼我，让我们在分离的状态下，一直不能相爱？”

相爱？

她别开眼，试图忽略这个名词是如河地刺痛了她的、心。“请你放手。”她口气冷淡，然后回眸面对他。“何谓你口中的‘相爱’？难道你的意思是，爱一个人的方式是伤害，是不断的竞争与掠夺？！”她指控他。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我爱你。”他眯起眼，沙哑地回答。

她笑声冷涩。“爱是不需要‘知道’的。当你爱一个人，你不会忍心对所爱的人付予‘伤害‘”她接着指控他：“就算三年前，你真的不知道爱是什么，但三年后的现在，即使你怀疑我是朱欣桐、即使你口口声声说我们‘相爱’——却仍然冷酷无情、毫不手软地从我父亲手中夺走捷运标案——”

他张口欲言，她却抢先开口：“就算在商言商，但我曾经求过你，求你放手，只是暂时的放手，然而你却做不到！那个时候，你只告诉我上父亲不必受到伤害的唯一的方法，就是尽一切所能把你击败！很显然的，你毕生唯一信仰的，就是丛林法则，‘爱’这个字对你来说，只不过是挂在嘴上的动词。我也会永远记得，是你说的，千万不要对敌人心软！因为在我看来，你之所以会说出这些话，只是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她的笑容很冷。“只要事关利益，任何人都是你的假想敌人，包括我在内。”

他无言。

“所以，别跟我说爱。因为你根本不懂爱。”她面无表情地下结语。

此刻，两人间充满沉默与压抑。

“无论你、心中对我有多少怨懑，”半晌后，利曜南开口，他低嗄的嗓音干涩。“过去与现在的我，所作所为，总有一天会找到理由解释。”他的答案晦涩。

这轻描淡写的回答，惹她发笑。“我不否认，三年前，我是爱你的。但三年过去，即使爱你或者恨你，那些感觉与情绪，也已经随时间与距离而远离。”她的眼中没有笑容。“所以，我根本不在乎你的理由，也不在乎你的解释。”

他一泛下眼，深浓地望着她。

“你不相信，是不是？”她冷淡地接下道：“也许只是因为当年我‘死亡’的时候爱着你，所以你理所当然地认为现在的我，仍然是三年前的我，而执意让情感停留在三年前我‘死亡’那一瞬间。但是你并不明白，早在三年前，我就已经下定决心忘记一切，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而这‘一切’，也包括你在内。”

他深浓的眸光忽然放沉，眼底却有受挫的痕迹。

“所以，我只能说，很抱歉。”她看着他，冷然地往下说：“无论三年前发生过什么事，对我而言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往事了。”

说完话，她挣脱他的掌握，然后转身走开。

“不必试图说服我，想证明你不再爱我，除非你能狠下心伤害我。”他在她身后道。

欣桐停住脚步，然后回过头，嘴角凝结着一朵嘲讽的笑花。“我不是你，利先生，我不会伤害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任何人，包括你在内。”她坚强地笑着道：“但如果我的婚事对你而言算是一种伤害，那么我就告诉你，我跟姜文已经决定，两个月后就在台湾举行婚礼。这是否足已证明，我不再爱你？！”昨晚她答应父亲出马竞逐红狮董座之前，父亲已亲口承诺这门婚事。

说完话，欣桐没有犹豫，转身大步走开。

利曜南僵在原地瞪着她离去的背影，他的眼神深沉依旧，却面无表情。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章

既然已答应父亲的要求，也有了与姜文结婚的决心，欣桐知道自己不该再三心二意，她的责任就是达成父亲的使命，义无反顾。

即使会变成跟利曜南一样的人，你也不会后悔吗？

在吴春英工作的医院餐厅里，一直低头盯着自己双膝的欣桐，忽然听见母亲对自己这么说。

欣桐抬起头，看到母亲忧虑、饱含慈爱的眼神。

那一晚利曜南揭穿谭家嗣的身分，并牵扯出吴春英与谭家嗣的关系过后不久，欣桐就单独找到了母亲。那时吴春英尚未找到新工作，如今她已找到另一家医院的清洁工作，即使欣桐不愿母亲再受苦，朴实的吴舂英仍坚持付出劳力换取收获。

欣桐的随身钱包内，所收藏的照片，正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吴春英。

之所以不能与母亲相认，只因为她怕自己心软——那心软会如江河泛滥，让她完美的坚强伪装，在利曜南面前暴露出软弱的蛛丝马迹。

然而欣桐爱自己的母亲，从来不曾恨她。

她清清楚楚地了解自己的心，之所以厌离仇恨与自私，只因为她感受到不论爷爷、母亲、父亲……他们所受的苦，甚至比自己更多！她何忍因为自己的命运责怪任何人？

她不是父亲，没有原罪，更不懂得如河恨人。

没有黑暗即没有光明，生命是学习的过程，倘若在黑暗中诅咒、仇恨、自甘沉沦，将永远不得见光明。

“你确定，你不爱他吗？”

“妈，问题不在我。我能不能确定，并不重要……”

“欣桐？”吴春英不明白。

“他是一个很特别的男人，”陷入沉思，她眸光略沉，轻声低道：“因为”般人能分清爱与恨，然而他却不能。至少到现在为止，我看到口中说着对我念念不忘的他，所作所为仍然只论利益，无视伤害，他争权夺利的行为并没有改变。利字当头，利曜南依旧是三年前的利曜南，他的行动已经做出选择，证明他根本不在乎对我、或者对我的家人，是否会造成伤害。”

正因为如此，她肯定地告诉自己——

义无反顾达成父亲交代的使命，是摒除利曜南对她的深刻影响，最好的方式。

沉默地听完女儿的剖白，吴春英仅淡淡地道：“欣桐，身为一个母亲，我只希望能见到自己的女儿快乐，不要逞强。”

然而这几句话，胜却千言万语。

“我懂，妈。”欣桐试着挤出一丝笑容，然而她眼底的笑却含着泪光。“但是我不能再重蹈覆辙，否则这一次，我一定不能重新再活过来，因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智珍了。”

吴春英眼中顿时涌进泪水。

“妈？对不起，我提到姐姐让你伤心了！”见到母亲的眼泪，欣桐充满内疚。

吴舂英用力摇着头，握紧女儿的手。“这跟你无关，孩子。但是妈要你知道，妈支持你，你只要知道妈一直在支持着你就可以了。”她仍然是善良的欣桐，仍然是自己的乖女儿欣桐，从来不曾改变！充满歉疚的人是自己。

母亲的话，瞬间温暖了欣桐的心灵，亲情的照拂让她沉重的负担，刹那间减少了一半。她凝望母亲，难受地流下眼泪……

“别哭，孩子，妈知道你很坚强，你比妈跟智珍都坚强。”吴舂英笑着鼓励女儿，伸手拭去她的眼泪，尽管此刻自己的脸庞上也布满了泪水……

母女两人相互安慰，全然没发现站在餐厅的玻璃门外，丽玲那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

就在报纸刊载，与死去的朱欣桐容貌一模一样的“谭智珍”出席红狮董事会，造成董事们一阵惊恐的消息这天，纪碧霞瞪着手上摊开的早报，惊愕万分。

她根本不在乎那张长得与欣桐一模一样的脸孔，那顶多能一让她惊讶，却不能震撼她。让纪碧霞震惊的是，刊登在谭智珍身边的另一张照片那张脸孔跟死去的耀文，几乎一模一样的照片！两者差别只在照片上的男人已老，容色神态也比耀文沧桑世故。

丽玲回到家中，见到纪碧霞拿着报纸发呆，她抬头瞥到报纸标题，立刻一把抢过早报

“你干什么？！”纪碧霞手中的报纸被抢，她瞬间回过神，凶恶地质问。

“我刚才看到我妈跟这个女人在医院见面！”丽玲白着脸，一手指着报纸，恨不得报上那张熟悉的脸孔会因此被戳破。

“你说什么？！阿英她——”纪碧霞突然住嘴。

纪碧霞记得，二十多年前那个下大雨的夜晚，阿英抱着刚出生才四十多天的女儿，手里牵着三岁的丽玲回头找她，当时阿英脸上充满了内疚的表情。那时纪碧霞理所当然地以为，六个月前阿英突然不告而别，现在走投无路只能回家，阿英自知对不起她，会羞愧是当然的！

当时她一直以为，阿英死了丈夫多年，不甘寂寞才会贴上外头的野男人，之后把肚子搞大，当然不敢回家见她！而当年阿英也是这么告诉她的阿英说自己被男人始乱终弃，还生下她手里抱的那个小孽种。

想当年，她不但好、心收容她们母女三人，还好、心安慰阿英，男人多的是，叫她要想开一点……

纪碧霞倏然眯起眼，一个模糊的可能慢慢在她心中成型——

紧接着而来的，是一个可怕的觉醒！

※※※

这三年来，丽玲一直在酒店工作——她也只能在酒店找到工作。

她不甘心！像自己这样的女人，绝不能替人端盘子洗碗，做那种低三下四出卖劳力的工作！

要说她是自甘堕落也无所谓。

她的确宁愿到酒店上班，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跟有钱男人厮混开心，也强过邋里邋遢，蹲在厨房里做一名洗碗工，或是到餐厅打工，整天被客人呼来喝去只求糊口！

“唉呀，赵董，您好讨厌喔！人家不来了啦！”她嗲声嗲气地咯咯娇笑，卖弄风骚地轻拍着挨在自个儿胸脯上那老男人的肩头，她毫不意外地发现，那上头堆满不少头皮屑！尽管感到恶心，她也得强颜欢笑。

“嘻嘻，你要是伺候得大老板我舒服，我就分你几张股票，让我的Anita小美人儿也当个小股东！”老男人趁着醉醺醺地，冷不防伸出咸猪手袭胸——

丽玲闪得可快！空口白话，她可不给人白吃豆腐。

“股票啊？哪一家的股票这么值钱呀？”她冷笑，讪讪地问，眼皮都懒得搭瞟一下。

谁知道这些老色鬼，几杯黄汤下肚，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就是说啊！赵董，不知道咱们Anite值不值得那几张股票啊？”几个酒店小姐起哄，藉机冷嘲热讽。

丽玲狠狠地瞪了那个小姐一眼。对方可不吃这套，嬉皮笑脸地瞪回来。

“怎么，你们不信？”赵董被冲撞看似酒醒了几分，或许他从来就没喝醉。

“信啊！”丽玲娇笑着，懒得搭理，一心只想把老色鬼灌醉了好下班。“怎么不信呢？来呀，赵董，我再敬您一杯——”

“我可告诉你们，”赵董粗鲁地把酒杯拨开，对着在座的一干小姐，豪气干云地道：“‘红狮金控’你们听过没有？！”

见丽玲倏然瞪大眼睛，赵董嘿嘿笑出声：“识货了吧？红狮金控，可是市场里身价最高档的热门股！我赵董就算不是银行大股东，可也是个不大不小的中股东！怎么样？分几张股票给你吃红，没算瞧不起你这个小美人儿吧？”他趁机掐了丽玲的屁股一把。

第一次，丽玲没躲过这个老色鬼的魔爪。

她不是躲不过，而红狮金控这个名字，唤起了她记忆里晦涩仇恨的一面……

她一直觉得忿恨不平！

如果她跟欣桐是姐妹，为什么两个人的命运会相差这么多？！

就算欣桐是个冒牌的千金小姐，也还是强过自己——现在她只能在酒店鬼混，只要这些老男人愿意砸钱，就可以随便吃她的豆腐……

她恨的是，命运对她实在太不公平了！

凌晨一点终于打发了赵董，丽玲今晚喝得特别醉！

心情不佳地顶着一脸大浓妆，连开衩到臀部上的礼服都没换下来，她就拎着皮包跑到街上叫车。

赵董那老色鬼几次想买她的外场钟点，她都借故不舒服拒绝那老家伙。就算是残花败柳，想犯贱，也得看她的心情！

几部计程车见她这模样，都不敢载人，就怕她吐在车上，那臭味怕三天都洗不干净。

“啐！神气什么？老娘没钱啊？！”丽玲气得发疯，仗着酒意，对过路不停的出租车叫嚣辱骂。

“丽玲？”

熟悉的声音，让一丽玲瞬间僵住，骤然停止当街漫骂。

“啧啧，才三年没见，你怎么变成这副德性了？”男人语调里嘲弄之意大于惋惜。

丽玲像个木头人般，僵硬地转过头……

“崇、崇峻？”她喃喃喊出对方的名字……

袁崇峻，是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男人。

※※※

当马国程发现联合营造工程，在一个月间陆续购入五万股红狮金股票，他开始警觉到不对劲。

“联合营造的董事结构，是否曾经改变？”马国程报告后，利曜南只问了一个问题。

“这点我已经注意到，联合营造的股东结构目前并未改变。”马国程回道。

“你确定？”利曜南问，他的眸色深沉。

纵然马国程不明白，利曜南何以特别在意这个问题，他仍然恭敬地回道：“是的，利先生。”

利曜南忽然陷入沉默，半晌不语。

“利先生，银行董监事改选在即，看起来谭家嗣另有所图，我们应该先采取行动。”

“那么，你认为该怎么做？”利曜南反过来询问马国程。

马国程愣了一愣。“我觉得巩固大股东的支持，并积极争取介入银行股权的新势力奥援，是当务之急。”

“是吗？那么就按照你说的去做。”利曜南回覆。

得到利曜南的认同，马国程虽然兴奋，却感到犹豫。“利先生，除了这之外，您是否有其他考虑——”

“你的建议很好，”对着忠心耿耿的下属，利曜南咧开笑容。“Vincent，相信再过不久，你就能独当一面了。”

※※※

“你到我办公室来，我有话对你说。”一早进办公室，欣桐就接到父亲的分机电话。

她依照父亲的指示，挂上电话后，立即到董事长办公室。

“婚礼的事，已经在准备了吗？”谭家嗣从办公桌后抬起头。

欣桐愣了一愣，然后才点头。

记忆所及，父亲在公司从来不谈论私事。

“那么，这几天就可以先发帖子出去了。”谭家嗣道。

欣桐垂下眼。“是。”

虽然没有夸张的喜悦之情，但内心的平静，已经足以让她感到安慰。

她相信，这才是人生真正的幸福。

谭家嗣眯起眼。“利曜南应该已经注意到联合营造的动作了。”坐在豪华气派的办公桌前，谭家嗣对女儿道。

“利曜南很聪明，应该一开始就察觉了，相信他私下早已经展开制衡行动。”欣桐的声调平淡。

“哼，那又如何？！”谭家嗣嗤之以鼻。“想坐上董座，就得各凭本事！再说，我还没打出你这支王牌，未来这盘棋要怎么走，还有很大变数，就算利曜南再料事如神，也不见得事事都猜中！”

他说得笃定，实则内心对于利曜南是否当真会因为欣桐而手软，仍有疑虑……

“但他是利曜南，我们不该对他掉以轻心。”欣桐轻声提醒。

谭家嗣脸上原本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然而沉思半晌后，他却转口道：“你说的对，利曜南确实不是简单人物！当年陶百钦就是败在太过自信上，对于利曜南，我确实应该步步为营。”

欣桐沉默地望着神情阴黯的父亲。

“不过，你放心吧！”谭家嗣咧开嘴，露出笑容。“我可不是陶百钦那种赌徒！我过过苦日子，在美国餐馆当伙头、洗碟子，从清早天刚亮就起床买菜洗菜，到夜半三更刷锅洗盘，还成天躲着警察跑，就这样流汗流泪苦撑七年，每一分钱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

揪着胸口，欣桐难过地望着父亲。她知道那段苦日子，智珍的日记上写得一清二楚，然而痛苦害怕的人不仅只父亲，还有年幼的小智珍。

“不过，”谭家嗣接下道：“这一回利曜南一定料不到，我还有一招……”

“爸，上回你已经见过爷爷，你会去看他老人家吗？”欣桐忽然柔声问父亲。

谭家嗣愣了一愣，然后脸色一凛。“我正在跟你谈公事！”

“爷爷的年纪已经很大了，现在他一定很想念你，你应该时常回去看他老人家的。”父亲的斥责，她彷若未闻，仍然忧心仲仲地道。

谭家嗣板起脸孔。“我会去见他，不必你操心！”他随口敷衍。

“邵么，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到失乐园去见爷爷，好吗？”

谭家嗣面露不悦。“我该去见他的时候，会自己去见他！”

“但是——”

“好了！我该说的话都跟你说完了，你出去吧！”谭家嗣别开脸，不再看女儿一眼。

欣桐明白，父亲的心已经冰封数十年，就算爷爷当年并未迫害纪家、诅咒父亲的婚姻，然而他与爷爷的关系一时半刻恐怕难以冰释……

但是她真的很想念爷爷……

这三年来，她一直非常、非常地想念他老人家。

※※※

马国程站在利曜南的办公室前，深吸一口气后，才伸手敲门。

门没关，利曜南抬头看见他。“进来。”他简单示意。

马国程踏进办公室，今天的他显得有点紧张。“利先生，我有一件关于谭家嗣的消息要跟您报告，另外，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您。”

语毕，马国程将一份红色请柬轻轻放在利曜南的办公桌上。

姜谭府喜事

利曜南瞥见请柬封皮上简短数字，之后他彷如被封固，再没有任何动作。

办公室内瞬间充斥一片窒息的沉默，马国程不能再保持缄默，为了他的老板，他必须说一点什么！于是他低促地道：“利先生，这封请柬是关于——”

“你要报告的消息是什么？”利曜南面无表情地别开眼，彷佛那封请柬根本就不存在。

马国程屏息片刻，之后才回道：“距离董监事改选的日期越近，市场上的消息就越混乱。”为厘清思虑，他先做一个开场白。

利曜南等着他往下说。

“我听说，三年前卖掉富门集团的袁崇峻，最近竟然开始在市场上招募资金，打算成立公司。”

“你对袁崇峻有意见？”利曜南冷笑。“这岂不是很好？袁家这个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总算想做一点正经事了。”

“利先生，您应该已经猜到，袁崇峻募资成立公司真正的原因！”

利曜南没有表情。“说来听听。”

“袁崇峻的目标，是十万张红狮股。”马国程直接回答数字。

他知道利曜南对袁崇峻的野心一清二楚。

“他没有这个能力。”利曜南淡道，毫不在意。

“他确实没有能力，但是——”

“他会不择手段。”利曜南接下马国程未完的话。他收敛笑容盯着他的特助。“三年来姓袁的已经挥霍得差不多，这一次卷土重来，袁家已经没有多少本钱。穷途末路，狗急就会跳墙。”他的声调很冷。

马国程神情严肃。“利先生，我会密切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说完话，却仍然站在办公桌前并未离开。

“还有事？”

马国程点头。“除此之外，谭家嗣显然已经开始动作了。最近有不少银行董事已经收到邀请函，看来他打算开始跟我们正面为敌了。”

“除此之外，他还做了什么？”利曜南问。

马国程沉思片刻，状似犹豫。

“以谭家嗣的个性，他不可能放过手上任何可以利用之物。Vincent，你的工作就是尽可能把所有讯息，全都告诉我。”利曜南冷静依旧。

“最近市场风声的确有传闻，谭家嗣日钱已着手成立一家新公司。”马国程将“听到”的消息说出。只因他向来相信证据，因此原本并不打算报告未经求证之事。

“说清楚一点。”利曜南严肃地提醒。

马国程深吸一口气，明确地往下道：“我听到一个辗转讯息，谭家嗣打算成立联合控股公司。”

“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利曜南沉声问。

“一天前。”

利曜南敛下眼，陷入沉默。

“利先生，如果这个消息属实，谭家嗣何以选在这个时间，成立控股公司？”

“他成立了吗，Vincent？”利曜南突然问。

马国程愣了愣。“应该还没有，这只是个消息，如果进入申请程序，它就是一则情报。”

“那么，你认为他在犹豫什么？”

马国程哑口无言。“利先生，我不明白……”半晌后，他难得结巴地回答。

事实上，就如他所言，他连谭家嗣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成立控股公司都不清楚！然而利曜南对于谭家嗣的一举一动、运筹帷幄，似乎已了然于胸。

利曜南幽深的眸光回转到那封请柬上……

如果不是已经心死，她不会同意结婚。

单薄的纸片，等于一张转让契约，宣告他即将失去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利曜南瞪着那封请柬，除了欣桐死亡那一刻，他心头布满恐惧的深渊……

今生今世，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

心痛。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四章

由于谭家嗣的计画改变，也为了筹备欣桐与姜文即将在台湾举行的结婚典礼，于是由姜文出面，在阳明山温泉区购置了一幢别墅豪宅。

结婚喜柬上的宴客地点，正是这幢豪宅的地址。

欣桐已经在父亲搬进豪宅隔日，从朋友的小公寓搬出，跟着父亲搬进新居。因为这是谭家嗣的要求。

“既然在台湾买了房子，就没有必要再借住别人的公寓。”谭家嗣在电话中命

令女儿，搬来跟自己一起住。

欣桐明白父亲的用意。

谭家嗣将欣桐绑在身边，唯一的原因，就是担心她受到影响而变卦，不再帮他对付利曜南。因为谭家嗣曾经从生死关头将欣桐救回，只有他最明白欣桐曾经对利曜南付出的感情……

然而，欣桐从未想过反悔这两个字。

一旦下了决心，就是永远了。

如果还有一丝不坚定，她不会答应协助父亲，更不会答应姜文的婚事。

父亲之所以会担心，是因为他不明白，她已经领悟……

即使再爱利曜南，那也是只是片面的爱恋。她不能要求那个男人爱自己——真正的爱自已！

倘若她的挣扎与付出，曾经窥得一丝丝他爱自己的蛛丝马迹……

那么，就不会有这一场婚礼。

星期假日，谭家嗣一大早天未亮就起床，准备到杨升高尔夫球场打小白球。此行真正目的自然不为打球，这场球局商业气息浓厚，因为他已安排数位银行董事，球局过后还有饭局招待，务必令众位董事酣快淋漓而后归。

三天前谭家嗣即吩咐欣桐，这场应酬务必紧随在侧。他处心积虑、积极布局，因为所做这一切，都别有目的……

谭家新任司机，一早就称职地将董事长座车擦拭得光可鉴人，并且将一尘不染的朋驰S6OO开到谭宅大门口，恭候老板大人上车。

就在谭家嗣准备出门之际，一部银色跑车却直接开进车道，堵住谭宅出口——

车门打开，利曜南跨出驾驶座。

“喂，你怎么挡路啊？！”见有人挡路，司机老王气得跑过来，指着利曜南喝斥。

谭家嗣刚吃完早餐，偕同女儿步出大门，即见到这副光景。

欣桐僵在门口，即使在十多公尺距离外，她仍然能感受到利曜南逼人的灼光。

“喂，快把车开走，我们老板要出门了——”

“老王，利先生这么一大早来找我，一定有急事。”

老王见老板认识这个人，就不敢再出声，摸着鼻子退得老远。

“利曜南！”谭家嗣阴鸷地地瞪着利曜南，笑脸迎人却语调刻薄：“今天我是邀了几位银行股东一起打球，不过我记得好像没邀请你？”

利曜南举起左手，他手上拿着那封结婚请柬。“除非我会错意，否则欣桐的‘邀请’，已经很明确了。”说着话时，他的眼神执着地停留在欣桐身上。

欣桐瞪着利曜南手上的结婚请柬，然而她并未将结婚请柬送给他——

她调头望向父亲。

“喜贴上的日期可不是今天。”谭家嗣嗤之以鼻。

顿时，欣桐明白这份请柬是父亲送给利曜南的。

对于谭家嗣的挑衅，利曜南表面上无动于衷，却忽然打开那张请柬，然后当着欣桐的面将它撕成碎片。

谭家嗣挑起眉，欣桐则是脸色苍白。

“我不会让你结婚的，因为那个男人根本配不上你。”抛弃手上碎纸，利曜南对着欣桐一字一句道。他并未理会谭家嗣的揶揄。

“你在胡说什么？”压抑着内心的颤抖，欣桐冷冷地对着他道：“你以为做出这种幼稚的举动，就能阻止2我的婚礼？更何况，我非常清楚谁最适合我！”

利曜南没有表情，忽然上前几步，将一袋随身带下车的资料，递到欣桐手上。“谁最适合你，你可以看过这份资料再说！”他道。

资料袋内，有一片光碟以及一大本征信报告。

“捷运工程案，红狮金控团队得以些微差距顺利夺标，除了红狮金控本身具有实力，最关键的因素，是因为有人在决标前三日，将联合底标透露给金狮。”利曜南道。

谭家嗣不动声色，脸色却阴沉未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欣桐根本不想看那一袋资料。本能地，她抗拒着他安排好的戏码，却揪紧胸口上的衣襟。

“你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了。”注意到她的脸色苍白，利曜南仍然一字一句地往下说：“你已经知道这个透露底标的人，就是你的未婚夫，姜文。”

“不可能！”她立即反驳。“姜文不可能做这种事，这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拿了钱？”谭家嗣却冷淡地问。

欣桐猛然调头，不可思议地瞪着父亲。

拿钱？“不，姜文不可能为了钱做这种事！”她根本不相信。

利曜南冷眼看她为姜文辩护。“不管为了什么，资料袋里的证物，足以证明透露底标这件事，确实是他所为。”利曜南沉声道：“我把证物留给你，你可以自己决定，是否控告他泄露贵公司商业机密。”

“既然你不曾付钱给他，那么我认为，他会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欣桐。”谭家嗣突然插嘴。他盯着利曜南，露出隐晦的笑意。“欣桐，如果真是姜文这个孩子，那么他一定是为了你，才会这么做的！我想姜文会这么做，可能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不希望我们为了捷运案逗留在台湾太久，这样他跟你的婚事就会无止境地继续拖延下去！为了尽快解决这个案子，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帝华失去得标的机会，说到底，这孩子实在太傻了！但仔细想想，姜文所做的这一切，可完全都是为了你。”对着欣桐，谭家嗣再强调一遍。

“为了我？”欣桐顿时一阵心痛。“但是我答应过他，我一定会嫁给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

“你不会嫁给他！”利曜南打断她的话。“尤其是现在，证据已经充分证明他出卖你跟你的父亲。很明显，他是一个为了私利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是吗？姜文真的有这么坏吗？”利曜南的笃定，让欣桐排斥。“就算他真的这么坏，但比起你来，恐怕他连你的百分之一都不及吧？！”她嘲讽地冷笑。

利曜南脸色一沉。“你一定要嫁给他，是因为恨我？还是想报复我？”

“恨你？报复你？”她失笑。“不，我不恨你、更不想报复你，我只是不再爱你了”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利曜南忽然握住她的双臂，用力摇撼她。“欣桐，你明知道你不爱的人是他！”

“利曜南，放开你的手！”谭家嗣喝斥，却无法阻止利曜南。

“你一心想嫁给他，只是你逃避我、逃避感情的手段！如果你真的嫁给他，只会让我们三个人都痛苦一辈子！”他沉声警告。

让三个人都痛苦一辈子！多么严厉的指控。这句话撼动了欣桐，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

“你会痛苦吗？真的会痛苦吗？”她根本不相信。“一个根本不在乎别人是否会痛苦的人，怎么可能会感受到‘痛苦’呢？”

利曜南忽然僵凝不动。

“请你不要再勉强我，去相信你所谓的爱情。”她冷然地接下道：“因为你之所以需要‘爱情’的原因，只因为你承受不了失败。你不肯放手，只是因为不能接受曾经爱过你的女人，到头来却选择与另一个男人结婚。”

“你错了。”面对她的指控，他答得认真：“我不能承受的，是失去你，而不是其他。”

听到他的告白，她没有感动，反而再一次失笑，然后情不自禁地摇头。“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不会的，永远都不会了！”

利曜南沉默地凝望她，当看清她眼中的防备与疏离，他眸底掠过一抹阴沉的阴影。

“失去你……我真的会一无所有。”他粗声道。

他的声调是如此的悲怆！

即使欣桐一再告诉自己漠视这感觉，但是这一刻，她的心却仍然被紧紧地揪拧着……

然而，她却看到他回眸望向父亲的眸光闪烁——

欣桐突然使尽全力推开他，不顾那强大的反作用力，几乎让她踉跄跛足，跌倒在地。

“不，你当然不是一无所有，现在你所说的任何话，都只是一些无意义的句子而已！”她笑着回答他。“然而现实却是你拥有很多，因为你已经夺到了所有你想要的，你怎么可能会一无所有？”她的语调，甚至比刚才更冷。

利曜南僵立着，直到听见谭家嗣冷冷地道：“利曜南，我的女儿已经说的很明白，她不会任你摆布的，你死心吧！”

利曜南执着地凝望欣桐，然而她已经别开眼。

终于明白无法改变欣桐的心意，利曜南一泛默地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步向座车。

谭家嗣突然撂话：“我警告你，不要再来骚扰我女儿了！否则下一次，就别怪我打电话报警。”

利曜南脚步未停，他打开车门、跨进驾驶座，沉默地扭转车钥匙发动引擎，然后握紧方向盘用力一踩油门，车子立即像箭一般向前冲出。

直到亲眼看着利曜南的跑车，开出谭家所在的高级住宅区，谭家嗣别有用意地对女儿道：“你暂时不必担心他再来骚扰你了——”

然而谭家嗣话还未说完，路口前方突然传来一下剧烈的碰撞声——

“老板！”老王从路口气喘吁吁地跑到大门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对谭家嗣跟欣桐说道：“老板，您刚才那位客人，在前面山路上发生车祸！他的车子为了闪避对面来车，就这样撞上山壁……”

老王的话还未说完，欣桐已经往前奔去——

此时此刻，恐惧忽然深深地攫住她！

她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完全听不见父亲在身后的呼唤……

这一刻，她的心脏几乎跳到胸口……

她忽然强烈的想知道，当年她因为血崩被送进医院时，利曜南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觉……

※※※

利曜南被送进医院时全身是伤。

这桩车祸，在第二天被刊登在各大报头版头条。

在确定利曜南并无大碍，仅大腿骨折较为严重后，欣桐在他清醒之前，就告诉自己可以离开医院了。

确定他的伤不至于威胁生命，她就不让恐惧再吞噬自己，让她的心防开始变得软弱。

她不会一厢情愿地认定，他发生车祸的原因是因为自己。

她宁愿相信上场车祸只是如老王所言，车子在高速行驶之下，利曜南为了闪避对面车道来车，轮胎打滑而撞上山壁。

欣……桐……

刚走到病房门口，痛苦的呼唤挽留住她。她不想停下脚步，却也无法命令自己的双腿立刻走出病房。

“欣桐……”

躺在病床上的利曜南声音清晰了一点，但仍然虚弱。

“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将黯哑的声音传达到门口。

如果她的泪水不曾背叛自己，迅速地奔流，那么也许她还有回头的可能

就因为太爱他了！

这样的爱一旦心软，再次受伤，三年前她勉强撑起支离破碎的灵魂，将无以为继！

“我会通知你的未婚妻来照顾你。”她平板地回答。

然后，以无比的决心，她移动双脚踏出了病房

走道上，坐着轮椅、吊着点滴的病人，以及来来往往的病患家属，很难不注意到这个满脸泪痕的女子……．

泪水布满了她的脸庞，然而她抬头挺胸，一路以稳定的速度，步出医院那道彷佛永远也走不完的长廊。

“我看，他至少还在乎你。既然他亲口说，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这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欣桐从医院回来后，谭家嗣知道他的敌人没有大碍，便立即将欣桐叫到面前。

谭家嗣一直在等待，想确认他要的答案。这次利曜南发生车祸，就是最好的佐证。

欣桐没有接腔。

见女儿没反应，谭家嗣接着往下道：“不明白吗？他会发生车祸，证明他确实在乎你。”

“在乎你”这三个字，终于敲醒了欣桐的知觉。

她双眼迷蒙地望向父亲。“老王说他只是为了闪避对面车道来车，跟我并没有关系。”她淡淡地道，平静得彷佛局外人。

“至少不会完全没有关系！”谭家嗣嗤笑。“你放心，我很了解利曜南，我知道他的血有多冷。”

欣桐瑟缩了一下。

“我也不需要知道他的致命弱点，只要知道用什么方法能削弱他的冷静就足够了！”谭家嗣笑得阴沉。“现在，我终于能肯定你对他确实有影响力。”

“现在？”欣桐看到父亲欲言又止，明显有深沉的盘算。

谭家嗣冷哼道：“利曜南滑溜得像一条蛇！但就算他再滑溜，也一定有弱点，即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使这弱点不至于毙命，还是能为我所利用！所以，我必须确定在关键时刻，你的确能削弱他的冷静。不过现在我可以完全确定，你对他确实有影响力。”

欣桐明白父亲的意思。

这些日子来，谭家嗣一直就在盘算着，要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推到战场上的第

一线。

但利曜南眼中那闪烁的诡光……

“不，”她忽然感到忧心。“爸，我不认为利曜南会为了任何人手软，他曾经说过”

“不必担心。”谭家嗣充满自信打断女儿的话。“就算利曜南是一条有毒的响尾蛇，遇到天敌难免要绊脚。”

欣桐屏息着，一股不祥的预感充斥着她的胸口，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阻止父亲顽固的“认知”。

谭家嗣接着道：“现在，我终于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望向女儿，谭家嗣得意地宣布

“下一步计画，就是让你正式成为联合控股公司的董事长。”

※※※

联合营造所掌握的红狮银行股票，全数握在谭家嗣手上，这是不争的事实。

马国程已看透谭家嗣打的如意算盘！谭家嗣这只老狐狸，一心想夺取红狮金控董座，吃下捷运标案，这样非但能一雪前耻，同时一箭双雕！

然而，谭家嗣突然成立联合控股公司的目的，曾一度令马国程猜想不透。

直到谭家嗣出资成立联合控股公司，以“谭智珍”小姐的名义申请注册，登记为公司负责人，且分割联合营造集团经营版块，将联合营造旗下如营建、以及网路通讯事业股权拨归联合控股公司，之后再以股权交换的方式，将联合营造工程手上的红狮金控持股，以交换持股的方式卖予联合控股公司，如此交叉持股，使欣桐小姐负责的联合控股公司，成为红狮金控股权持有人——

马国程心中的疑团终于拨云见日！直到此时，他才看透谭家嗣真正的目的！

他的目的只有一桩！

即是想以欣桐小姐，来制衡利先生！

当了解这一点，马国程就再也按捺不住，直奔利曜南所在的医院

“利先生，谭董的联合控股公司已经正式注册成立，负责人是‘谭智珍’，也就是欣桐小姐。谭董利用交叉持股的方式，已经将联合营造所持有的红狮金控股票，全数转移到联合控股公司名下，并且对外宣布，联合控股公司负责人谭智珍，正式加入竞逐红狮金控董座！我强烈怀疑谭董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

“他终于开始行动了。”利曜南听后，仅淡淡地道。

头等病房内十分安静。这场车祸他虽然未伤及身体主要脏腑，却因为左大腿严重骨折而必须住院一个星期，未来等石膏拆除后，还必须到美国接受复健疗程。

“利先生？莫非你早就已经料到谭董的谋算？”马国程问。

“这是一局我亲手布的棋，谭家嗣按着棋局一步步操课，并没有意外。”

听到利曜南这么说，马国程这才放心。虽然他根本猜不透，利曜南所谓的“棋局”指的是什么。“原来利先生早就有计画，这样我就放心了！原本我还担心谭董想利用欣桐小姐，企图扰乱您出马竞逐董座的决心！既然利先生根本不受影响，那么我会加快安排董事们的饭局——”

“我不会再竞选红狮金控的董座了。”

马国程闻言呆住。

“你听见了吗，Vincent？我不会再竞选红狮金控的董座，所以，你可以不必再安排任何饭局。至于先前为了角逐董座所布署的暗桩，那些大股东们对我的支持，必要的时候可以安排他们转向联合控股公司，支持谭智珍小姐。”

“利、利先生，”马国程的喉头如被硬核哽住。“您的意思是……您要放弃竞选红狮董座？”

“刚才我已经说的很清楚，相信你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利曜南语调平淡如常。

“但是……为什么？为了什么，您要放弃您苦心经营多年的金控江山？”马国程激动地问。

但问题才刚出口，他立刻想到唯一可能的答案——

“为了欣桐。”利曜南说出马国程心中的答案。“一切，都是为了她。”

终于，终于到了最后一刻……

他终于能松口承认，他可以为了最心爱的女人，放弃江山。

“怛利先生，我还是不明白！如果是为了欣桐小姐，一开始的时候您又为什么要跟谭董竞夺捷运标案？”马国程茫然不解，他不死心地追问。

“如果谭家嗣没有失去捷运工程标案，他就不会有心思动脑，加入红狮金控董座的争夺战；只要谭家嗣的野心开始膨胀，以他的商场嗅觉，立即就会知道自己打的是一场必败的仗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打下去！以他的性格，势必会利用敌人的弱点，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而欣桐正是我的弱点。至少谭家嗣相信，在一定程度上欣桐能左右我的意志，这就足以让他下定决心，将欣桐推向第一战线，利用她来与我竞争。”

马国程恍然大悟！

以父之名，所行之事，可以为我作见证。

直到这一刻，马国程终于明白，当初利曜南忽然道出这段话的主因与用心，他不禁动容……

“为了欣桐，”提到欣桐的名字，利曜南的口气转为低柔。“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她，这一生，我最爱的女人。”他温柔地结语。

这个小女人，曾经以柔情万种，征服他内心的寒漠。

然而当时内心被权力所充斥的他根本无力回报！三年后，即使他发誓能为她而死，但是他的爱情在她眼中已经破产。

她已经不接受他任何形式的馈赠，就算是一颗赤忱热爱的真心。

于是，他开始布下一桩连环计画，从竞标争夺捷运工程案开始，他一步步经营设计，从争取、夺标、到刺激失去标案的谭家嗣引导他蓬勃的野心，将其转移到红狮金控的董座争夺战上……

因为那一晚在公寓，他亲眼目睹谭家嗣漠视吴春英时，欣桐尽管对生父充满无奈，却极力地保护父亲：当时他就明白，自己面对的不只是欣桐对他的不信任，还有重重的阻力与障碍……

然而这一切，都不能阻止他对她的爱。

但是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让她即使不接受自己的爱，他却仍然能保护她、并且归还原本就该属于她的荣耀

在确定谭家嗣将利用女儿出马竞逐董座之前，他很有耐心，一路抛出食饵，诱导谭家嗣一步步踏入他精心策画的布局。

这么做，最终目的，只为了让欣桐摆脱成为一颗棋子的命运。

这一次，他会亲自护持她，坐上红狮金控的董座。得到三年前，她早就应该得到的荣衔。

然而在这之前，他必须教会她，现实的残酷与斗争。

“这最后三个月是关键，商场上永远有未知的敌人伺机在后，”利曜南对自己最忠心的助手道：“如果她还不够坚强，即使没有我这个敌人存在，她仍然会心力交瘁。”

“利先生……”

“答应我，Vincent，如果到时候欣桐不接受我的帮助，你一定要代替我，伸出援手。”

马国程骤然有一股心酸的冲动。“只要是利先生吩咐的事，我一定做到。”他感到极度的压抑与无奈。

“谢谢你！”利曜南露出笑容。

帮她铲除可能的敌人……

让她握有实际的权力，不再让任何人操控于手掌之下

即使最终，他将失去毕生追逐的金控版图，即使她将永远不会知道，他为她放弃了什么……

他仍然甘之如饴。

以男人的方式，这是他仅能送给她……

最真心的礼物。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五章

她知道他已经出院，因为报上随时有关于利曜南的消息。

然而利曜南出院后，并未如谭家嗣所预料的，开始对连续数日在市场上购进红狮股票的联合营造，做出任何反制动作。

这完全不像利曜南的行事作风，除非他暗中另有谋算！

谭家嗣开始疑神疑鬼，认定利曜南按兵不动，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但是这一回，欣桐却比父亲冷静，她不像父亲一样坐立不安，而是主动打电话给利曜南，但并非慰问他的伤势——

“你又在耍什么手段？你不要以为我会相信你而轻敌！”她的口气十分冷静。

这是欣桐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采取的行动。既然所做所想，利曜南都可能预先料知，那么不如主动出击，让彼此敌对的立场正式化暗为明。

“你已经准备好跟我作战了。”利曜淡淡地笑出声。“很好，三年了，你的确不一样了。你再也不是柔弱的你，变得比我印象中坚强很多。”他的语调温柔无比。

欣桐的胸口一阵窒息。

“我不是打电话来听这些的。”她迅速武装自己，冷淡回应。“我打电话来只是让你知道，即使你居心叵测，但这一次我会小心应对！毕竟，一个人不会在同样的地方跌倒两次。”

话筒彼端传来一阵沉默。

然后他回答：“那么，就尽你所能，将我击败。”

又是这句话！她该清楚的，利曜南的冷血与无情，一辈子都不会改变。“我会的，你看着吧，我一定会的！”她跟对方宣誓，也是在对自己发誓。

利曜南阴郁的眼眸深处，蕴含浓郁的深情，可惜话筒彼端的欣桐却看不见。“除了我之外，商场上还有很多你料想不到的敌人，例如重出江湖的手下败将，以及凶猛标悍的新兵。他们都是豺狼虎豹，只要你一开始松懈，就会被啃得连一根骨头都不剩。”

“如果这是警告，我会从容应对。”她冷然地回答他：“我绝对不会退缩的。”

利曜南敛下眼。“你的假想敌不只我一个人，拿出面对我的勇气，也许你不只能打败我。”

“感谢你的关心，利先生。”她笑的冷涩。“请相信，我绝对会不计一切代价打败你！”言已至此，她决定中止对话。

“别急着挂电话：”他阻止她。

犹豫数秒，话筒仍然距离她的耳边数寸。

“让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她沉默着。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他屏息，生平第一次体会到紧张是何物。“你真的，非嫁给姜文不可吗？”

沉默横亘在其间，那片刻的安静，几乎让他的心跳停止。

“无论你问多少次，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我很确定，我要嫁给姜文。”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

电话这头，利曜南闭起眼睛。

半晌后，他才能平复自己。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承诺，语调平静。“既然你这么确定，既然这就是你的选择、你心中真正的答案……那么，以后我不会再问你同样的问题。”电话里，看不见他苍凉的眼神。

欣桐忽然感到胸口一阵痉挛……

然后是心痛过度，产生的麻痹。

但她强迫自己不能有丝毫反应，对于他，她不能流露出任何一点一滴的感情，否则重伤的人，就会是自己。

“是吗？那很好，你终于想开了。”压抑心头的激越，她冷淡的语调竟能波澜不兴。即使她永远无法成为像利曜南这样的人，她只求在面对他的时候，能有足够的坚强与勇气。

而现在，她终于能做到了。

“我还有话对你说，”在她挂电话一刖，利曜南告诉她：“我祝你幸福。这一次是真心诚意的……祝你幸福。”

听到祝福这瞬间，欣桐掩住嘴，阻止几乎夺口而出的哽咽。

“既然你已经选择属于自己的幸福，我保证……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打扰你。只请你答应我，离开我以后，一定要快乐的度过这一生。只要你能幸福，即使不能跟你在一起，我也不会有遗憾。”

他温柔的语调诉说着，汹涌的酸楚，蓦然泛滥在她的胸臆……

“再见！”强压哽咽，欣桐匆匆挂断电话。

然后她退到沙发前瞪着邵具白色的话机，她苍白的脸色，如临大敌……

三年前，她的心防曾经因为他充满感情的祝福而溃决失守，然而今时今刻，即使再心痛——

她再也不会傻得抛下一切，一心奔向他而去了！

然而自从那天与利曜南通过电话后，她坚定的意志，却开始动摇……

因为现实的发展，与欣桐的认知悖离。

当向来对利曜南言听计从的兴泰科技李董事长，也主动打电话给谭家嗣表明输诚意愿后，欣桐开始感到茫然。

对于情势突然朝自己一面倒的发展，谭家嗣也抱持着戒慎怀疑的态度。他不是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历经人世沧桑，他完全否定凭空能得来好运，因此根本就打从心底怀疑情况当真会如此乐观！

何况利曜南自始至终未明确表态，他愿意放弃争夺下届红狮董座！

就因为摸不着利曜南的盘算，虽然情况如此顺利，谭家嗣不但不觉心安，反而更加戒慎恐惧！他步步为营，精神异常紧绷。

欣桐看到父亲无时无刻不在忧心、怀疑利曜南可能暗中从事的阴谋，已经弄得精神快要崩溃，更让她担心的是，这一个月来，她亲眼看到父亲服用镇静剂药量已经加重一倍。

她感到事态严重！

然而与其如此漫无头绪地担心下去，她决定上门找到利曜南，问清楚他究竟意欲何为？！

她宁可正面迎战，也不愿猜测。

于是欣桐直接找上红狮金控。

然而她在接待室内等了半天，却一直见不到利曜南。

“‘谭’小姐！”马国程终于出面接待。“利先生他现在没办法见您。”

欣桐注到意到他已经改口，但她不知道，这是利曜南的要求。

那最后一通电话，他已经承诺不会再骚扰，就是真的放手了。

“没办法，是因为没时间？还是因为不愿意？”她露出礼貌性的笑容，眼底却没有笑意。“我这一趟来有非常重要的目的，如果见不到利曜南，我不会离开。”

马国程沉默片刻，然后无声低喟。“谭小姐有重要的事，我一定代您转达。”他柔声道。

“我必须当面见到他，问到答案。”她很坚持。

“现在这个时候，谭小姐为了竞逐董座一事，应该十分忙碌。您实在不必要将时间花费在等待上——”

“为什么利曜南不能见我？”她清澈的明眸，定定地望向马国程。“既然你奉命阻止我跟他见面，我不为难你，但是请你给我一个离开的理由。”

马国程无言以对。

“利先生现在正要离开台湾，所以，我实在无法请利先生来见你。”片刻后，他终于回答。

马国程的答案，出乎欣桐的意料。“离开台湾？但是这两天就要开始搜购股东委托书——”

“利先生不会做任何动作。”马国程道。

“你是什么意思？”她不明白，口气却充满警戒与防备。

“利先生不会做任何动作。”马国程重复一遍，已有豁出去的决心！

他深深明白，欣桐小姐对利先生的误会，就如同一开始，他原也以为利先生势必夺得本届红狮董座，就像数月前夺得捷运工程案一般笃定！

然而，当他明白这一切都只是表象，利先生的所作所为，居然都不是为了自己时，他受到极深的震撼——

然而如此深深相爱的两人，竟然因为命运乖张的安排，而一再错失共度此生的机会，让他不由得怀疑老天的安排是否公平……

欣桐安静地望着他，屏息地等待着马国程往下说。

“我的意思是，从头到尾，利先生根本没有想要夺取这一次红狮金控董座的打算！他甚至不打算出席股东改选会，这是利先生早在数月前就已经做好的决定。”现在，既然欣桐小姐找上自己，他已经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

“你在说谎。”欣桐无动于衷地凝望马国程，试图稳定自己不让他动摇。“任何人都知道红狮银行对利曜南的意义。你说他决定放弃红狮董座，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一个月后，你会见到银行公关部门对外发出的新闻传真稿，届时利先生会正式宣布引退。”他回答。

该说的，马国程都已经说完。

“为了什么？”在马国程转身跨出接待室前，欣桐终于开口问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马国程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温柔地道：“我相信你已经明白为什么。利先生会这么做一切都是因为你，欣桐小姐。”

“不可能……”她打从心底拒绝接受。“他不可能为了任何人放弃他的江山！”

马国程完全同意。“利先生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江山，唯一的例外只有你。欣桐小姐，也许你还看不透，但我是局外人，我可以很清楚的看透你是利先生的弱点，唯一却足以致命的弱点。”

是真的吗？利曜南真的可能因为自己，放弃他热中追逐的名利？欣桐茫然地回望马国程上个崭新的认知冲击着她，因为这完全推翻了她努力说服自己拒绝他的“事实”……

事实是，他是一个争名夺利不择手段的男人，他不会为任何人改变，即使口口声声说爱……

但是现在，这个“事实”在顷刻间被推翻，甚至颠覆了她牢固的心防……

“刚才我说利先生不在台湾，这是实话。上次车祸，利先生的腿部受到很严重的创伤，即使拆除石膏，也必须到医院复健一段时间。利先生选择在这个时候到美国接受治疗，这段疗程将持续两个月，到那个时候，相信银行董事会改选一事，局面已经大致底定。这足以证明，利先生不再过问红狮董事会运作的决心。”马国程道。

“美国？”欣桐听见自己脆弱的声音，呢喃地问。

“是的，今天下午，利先生将搭机到美国，进行复健治疗。”马国程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的时间。“应该再过一个小时，利先生的飞机就会起飞了。”

欣桐一泛默地瞪着马国程，没有反应。

马国程等待了片刻，始终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他终于死心，除了失望还有无限叹息。“如果‘谭’小姐没有其他问题，我还有公事必须先行离开——”

“麻烦您，马先生，”欣桐终于开口，茫然的神色已经从她脸上消逝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麻烦您载我到机场，越快越好！”

欣桐与马国程飞车赶到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四十分。

她奔向候机室，明知他仍然停留在机场的可能微乎其微，仍然用力寻找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欣桐小姐！”马国程停好车子，已经随后赶到候机室。

欣桐的失落溢于言表。“现在，他应该已经登机了。”

“我打利先生的手机，他可能还未关机”马国程话说到一半，突然兴奋地大叫：“欣桐小姐！”

欣桐随着他的目光望向通关室……

她看到利曜南正拄着拐杖，准备通关。

“我马上打电话给利先生——”

“请你不要这么做！”欣桐却阻止马国程。

马国程回望她，脸上清楚地写明他的疑惑。“欣桐小姐，难道你到现在还怀疑利先生他——”

“不是的，”欣桐轻轻摇头，眉宇间锁着人浮于世的哀愁。“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三年来，老天一手安排了我的命运……”

马国程沉默下来，等待欣桐把话说完。

“既然命运是老天爷安排的，邵么，这一刻我仍然愿意把它交给命运。”凝望着数十尺外，让她心痛的身影，欣桐低声呢喃：“如果我跟曜南真的有缘，他会发现我就站在这里，等待着他回头看到我。”

听到这段话，马国程张口结舌。“但是，欣桐小姐，这实在太宿命了！”

马国程实在着急！他不想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又这样错身……

“马先生，请你答应我，如果曜南没看到我，就这样搭机到美国，那么就请你不要打电话通知他，我曾经到机场来找过他的事。”

马国程压根不愿答应。“欣桐小姐——”

“马先生，你能了解我心底的害怕吗？”欣桐的笑容凄楚，她喃喃低诉：“因为曾经有过太多次，我以为自己已经掌握到幸福，却每一次都失去它，那以为已经得到却又失去的痛苦，比我曾经经历过的死亡，都还一让人难以承受……所以我害怕，即使在这一刻我能战胜命运，下一刻我仍然会失去自以为已经得到的幸福。于是我终于领悟，在命运之一刖必须学会谦卑。所以我不敢僭越，这样如果命运另有安排，我才能勇敢的走完它。”

马国程深深叹息。

即使再有理由，听到这段令人动容的话，他只能无言叹息。

如果真的要将一切都交给命运，那么他一定会帮忙用力祈祷——

马国程忧心仲仲地，望着那将眸光投向机场通关室内的女子，邵双清滢执着，满满含着忧伤的眼眸……

他不禁闭上双眼，祈求所有他能念得出名字的天上神佛。

※※※

搭乘下午五点整，准时起飞前往美国西岸的班机，他却直到四点半后才准备通关。时间已经十分紧促，看来他延误登机时间，可能影响到班机准点起飞。

利曜南拄着拐杖，勉强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时间。

他了解登机的急迫性。他向来控制时间，即使行程紧凑，飞行世界各国时，小至延迟登机这样的事，却从来不曾发生过。但这一次他有难以摆脱的理由……

机场海关人员检查证件无误后，他拉起手提行李，准备通过行李检查关口。

他漫不经心地跟随人群的脚步排队，没有一丝心急。生平头一回，他完全不在乎时间，因为现在任何事情对他而言，都已经失去意义。

今天早上他甚至没有刮胡子。

这是他每天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十八岁成年后就不曾一日间断，因为他从不容许失去纪律，对于自己，要求更为严厉。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利曜南了。

那曾经被奉为圭臬的所谓纪律，是他为了追逐名利与权势，所付出的代价。但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再严守邵被自己放弃的一切。

由于一小时后，正好有一班即将飞往香港的班机，因此通关人数暴增，队伍拉得稍长，他毫不在乎地瞪着人们的行李，一件件通过放射线检查机，放空的脑中没有任何思绪……

曜南！

沉默的呼唤发自大脑深处。

那的的确确是欣桐的声音。然而利曜南知道，这是因为极度渴望，脑中因此产生的幻觉。

他下意识地回头，如其所料，候机室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影。

马国程与欣桐站在机场的通关大门前，看到利曜南曾经回头，却始终没望向他殷切盼祷的这头

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顾不得警察的白眼，一次比一次更大声叫出来：“利先生！利先生——”

欣桐的脸色转而苍白……

利曜南停顿片刻，然后回头。

第一眼，他就看到那双深切地凝望着他的眼眸……

欣桐？

有十秒钟的时间，利曜南以为自己是因为过度思念，因此再一次产生幻觉。

直到她眼里流下的泪，骤然间痛击了他的心脏——

利曜南握住拐杖的手松了又紧，瞪着她流不完的泪水，他失魂落魄地呆立在关口前深深地心痛着，直到看见她的笑容……

他的痛苦突然被释放。

他因为她的笑而笑……

虽然矛盾仍然横亘在两人之间，然而除了这一刻，任何事都已经不再重要！

心痛地遥望着那站在如此远又如此近的距离外，那抹纤细柔弱的身影。利曜南忽然间明白，他的灵魂并不存在自己的躯壳里。他所有的知觉，早已经被封锁在这个小女人柔弱的身体里，因为她的泪水而心痛，因为她的微笑而欢愉……

一个男人还能再怎样爱一个女人？

为她忍住难以承受的不忍，为她放弃只想拥有的她……

只要她能幸福，他可以行尸走肉，孤独活在没有她的世界。

西北航空A2O46前往洛杉矶的班机即将起飞，还未登机的旅客，请尽速登机。

机场扩音器传来催促登机的声音。

她突然奔到阻隔两人的玻璃墙前，张开双手，掌心紧紧贴着候机室这头的玻璃墙——

我．等．你．回．来。

她无声地言语，对他承诺。

利曜南怔立在关口前，胶着的眸光深情地凝望着一墙之隔的欣桐，他被涌出关口的香港旅客推挤着，却毫无知觉……

这是第一次，欣桐看见了他的眼泪。

她坚定地相信，自己看见了他的眼泪。

“曜南！”

行李检查站另一头，李芳渝推着轮椅以及行李，急切地呼唤地滞留在另一边的男人。

李芳渝推着轮椅先一步通关，她早已站在关外，焦急地等待着迟迟滞留在行李检查站内的利曜南。

利曜南仍然滞留着，深邃的眸光与玻璃墙外的欣桐交缠……

“曜南，你再不通关，飞机不会再等我们了！”李芳渝惨白着脸，大声地警告利曜南。

终于，他对着被困在玻璃门外的欣桐用力点头，神情喜悦，然后调头通过行李检查站的检验门。

“快点，已经来不及了！”看到他终于通关，李芳渝露出释然的笑容。

不让他与欣桐再有交换讯息的机会，李芳渝催促着利曜南坐上轮椅，然后迅速推着轮椅前往通向停机坪的甬道。

数秒钟后，利曜南已经消失在欣桐的视线内，然而她仍然凝立在机场，无法移动自己的双腿……

她会耐心等待他回来，听他亲口对自己倾诉，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六章

彷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在机场见过利曜南后，时间已过了半个多月上半个多月来虽然度日如年，然而那鲜明的记忆如同烙痕，深深刻印在她的心版上，使得在机场关口分离那一幕，如同昨日。

欣桐时常回想起，当时利曜南的表情。

当两人被阻隔在关口时，他凝望自己的眼神，她一辈子不会忘记。

然而，那她原以为今生今世不能从他眼中发现的牵挂，蓦然成为真实，却让她志忑不安……

曜南。

孤独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内，反覆咀嚼着那在心头盘旋千万遍的名字，欣桐的视线慢慢回复焦点，凝聚在办公桌前的手机上。

将近二十个日子，她等待他的电话，期待他也许会打一通电话给自己，然而电话却始终未响起……

“欣桐小姐，我跟利先生通过电话，他想等到回台湾后，再亲口对你解释。”这是二十天前，自机场回来隔日，马国程对自己所说的话。

所以，明知道利曜南未回台湾前，不会有任何讯息，然而她仍然开始期待听见他的声音，就像从前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从马国程口中得知，他为了自己，毫无眷恋地放弃红狮金控，今生她再也没有机会对自己承认，仍然爱着这个男人的事实。

叩叩！

敲门声打断欣桐的沉思。

她抬头，看到面色凝重的姜文。

“我听你的助理说，今天晚上你安排了饭局？”

“嗯。”她淡淡回答，低头避开他审视的目光。

姜文眯起眼，紧盯着她别开的脸庞。半晌后他柔声道：“但是一个月前，我们已经约好今天晚上要试婚纱，如果今天不到婚纱店试装，礼服修改一定来不及。一个星期后我们就要拍婚纱照，难道到时候，你打算拍成家居照吗？”他故作轻松说笑，语调出奇温柔。

欣桐屏息着，片刻后她终于抬起眼，面对姜文的目光。“姜文，我……”

“我知道你很忙，所以我不会勉强你。”抢在她开口前，姜文堆满笑容。

欣桐怔怔地望着他。

姜文走上前，握住欣桐的手。“只要你心中有我，那么即使结婚那天你穿休闲

服到礼堂，我仍然是全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他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对她道。

这一刻，欣桐突然发现自己的残忍……

她怎能在无法割舍利曜南的情况下，自以为能毫无牵挂地接受姜文的爱情？

看现在，她把自己陷入了怎样的困境？！

姜文凝望着她，忽然问：“欣桐，你该不会改变主意了吧？”

“什么意思？”她强颜欢笑。

“你会丢下我一个人吗？”他收敛笑容。

她迷蒙的眸光颤抖，竟然无法出声。

“你会丢下我一个人吗，欣桐？”姜文忧郁地问：“婚礼当天，在礼堂上你会丢下我一个人吗？”

欣桐怔然地望着他，这一刻，她骤然感到崩溃……

姜文却突然笑出声。“你不必回答我。就当我当我是开玩笑就可以了。”他的笑声却苦涩。

欣桐瞪着他的笑脸，她根本笑不出来。

“既然今天晚上有饭局，那么我们改天再试婚纱好了！”他保持开朗的笑容。“我想只要拜托婚纱公司，到时候应该不会真的开天窗。”

他假装若无其事的模样，让欣桐难过。

“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就好，”他的笑容转而内敛，深情地对欣桐道：“今天晚上回家后给我一个电话，否则我会一直挂念着你，这样一来，我一定会整个晚上都睡不着觉。”

他笑容刺痛了欣桐的心，她无法承诺，也无法拒绝……

“答应我，好吗？”姜文执着地催促她。彷佛要她答应的，是一个无比重要的承诺。

她知道，只要拒绝，就是彻底的伤害。

然而，她有什么资格伤害姜文？被伤害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好……”

面对深情的他，她强迫自己承诺。

姜文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么，今天晚上，我等你的电话。”他再次展露笑容，这回是开心而笑。

得到欣桐的承诺，他满足地转身走出欣桐的办公室。

“姜文。”她忽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

“如果我回家的时间太晚，你就不必等我的电话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多晚我都会等你的电话。”然后固执地告诉她。

“十点过后我就不会打电话，”欣桐垂下目光，凝视桌上文件。“超过十点，你就不必再等我。”

他的脸色变得肃穆。“刚才我已经说过，多晚我都会等——”

“麻烦你出去的时候帮我带上门，我还有很多国外信件要回覆。”她打断他的话，婉转地下逐客令。

姜文愣在门口，然而十秒钟过后，欣桐始终末曾抬头看他一眼。

终于，他面色阴沉地转身离开。

听见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欣桐抬起头望向门口，她忧伤的眸中凝聚的……

是深深的歉疚。

※www。4yt。ent※※www。4yt。ent※※www。xxsy。net※

晚间结束饭局后回到家，欣桐看了”眼房间的闹钟，时间已经超过十点整，但她知道，姜文一定还在等自己的电话。

房间电话忽然响起，她站在床前，瞪着响个不停的话筒，没有任何行动。

电话响了十分钟后，终于停止。

欣桐屏息，紧张地吐出一口气。

但是十秒钟后，楼下客厅的电话又响起了——

“小姐，是姜先生打来的电话，您要接吗？”佣人阿芬知道她还没睡，特地上

楼问她。

“麻烦你跟他说我已经睡了，不能接他的电话。”她已下定决心……

要开始拒绝他的温柔。

因为智珍的缘故，她认为自己对姜文有责任、甚至奇www书Qisuu网com因为妄想弥补智珍的遗憾，她强迫自己要代智珍归还对姜文的亏欠。所以面对姜文，她一向优柔寡断、担心太过，不能明确地拒绝他的温柔……

然而直到在机场见到利曜南后，她才明白自己根本无法忘记他！

即使嫁给姜文，不可能爱上第二个男人的自己，根本无法让姜文幸福。

“小姐，”阿芬再度返回欣桐房间。“您的电话”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接姜先生的电话！”

“我知道，但这次是老爷的电话。”阿芬急忙道。

欣桐愣住。“爸还没回家吗？”

“老爷在李董事长的招待所，大约晚上七点老爷已经打过电话，他说会很晚回来。”阿芬回答。

“我知道了。”欣桐拿起房间电话，按下分机键。“爸？”

“你看到今天晚上的新闻了？”

“新闻？我刚回家，所以……”

“利曜南回台湾了！”谭家嗣宣布令欣桐心悸的消息。“哼！我就知道他不可能放弃角逐董座，否则他选在这个节骨眼回来做什么？！”谭家嗣不以为然地道。

欣桐难以相信，马国程明明告诉过自己，利曜南两个月后才会到台湾——

她不愿去怀疑，利曜南与马国程联手欺骗自己的可能，因为她在机场看到了他的眼泪……

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确实看到利曜南的眼泪。

即使那眼泪是她的错觉，然而欣桐有强烈的感应，感应到他凝望着自己时，眼神中炽热的情感。

“欣桐，你在听我说话吗？！”谭家嗣没得到女儿回应，显然很不高兴。

“我在听……”欣桐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

“利曜南回台湾了！不知道他要玩什么把戏，从明天开始我们要积极布署，而且要小心留意利曜南的一举一动，这一次我们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话筒彼端传来一阵沉默。

“欣桐，你听见了吗？！”这次谭家嗣的口气明显不耐烦。

“我听见了，爸。”她勉强将心思拉回父亲身上。

“快睡吧！明天早一点进办公室，我要跟你开会！”谭家嗣下达命令后，就挂了电话。

明天……

明天他会跟自己联络吗？或者，她应该主动找他？

挂上电话后，欣桐的心思，整个缠绕在利曜南已经回到台湾这件事上……

一整晚，她辗转难眠。

然而三天过去，利曜南并未与欣桐联络。

她甚至主动打电话给他，然而他的手机始终关机。

不得已，她只能打电话到红狮金控，但是她的电话却被秘书挡在门外，对方只丢下一个最常见的拒绝理由：利先生很忙，除非预约，我不能随便转接任何电话给利先生。

“那么我现在就预约，如果利先生有空，请他立刻回电给我。”

“好的，我会替您转告。”

秘书十分客气，然而她等了三天，始终未接到利曜南的电话。

怀疑与揣测，令欣桐的不安逐渐扩大……

终于，她决定不再等待。如果他忙得没时间见她，那么她可以主动去找他。

搭车到红狮金控之前，她试着再拨利曜南的手机。

手机仍然未开机，她接着拨打马国程的电话，马国程的手机一直占线。他的手机已经不是第一次占线。这六天来，马国程的电话一样打不通。

计程车停在红狮金控门口，下车后，欣桐却开始犹豫……

她该与他见面吗？

见了他之后，又该说什么话？

欣桐脑海忽然一片空白。

站在红狮金控门前，她居然无法迈开脚步，跨进大门……

下班时间一到，马国程匆匆离开办公室。

今天他有充足的理由，必须提早离开银行！车子就停在门口，马国程赶着时间奔出银行大门，却愣在门前……

“欣桐小姐？”他的神色突然紧张起来。

欣桐露出微笑，半晌后，她欠身跟对方鞠了一个躬——

“很抱歉，我又突然跑来。因为我知道曜南已经回台湾，我实在很想见他……马先生，你能帮我吗？”她温柔地请求。

马国程愣愣地瞪着眼前这名温柔却坚定的小女人，他错愕的表情，渐渐转为严肃。

一分钟过去，他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对欣桐道：“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谢谢你！”欣桐由衷地感激，她的笑容灿烂起来。

“我现在就带您去见利先生，欣桐小姐，您跟我走吧！”马国程别开脸，避开欣桐的笑容。

“曜南人在哪里？”她跟上马国程的脚步。

马国程顿了一顿。“利先生在李小姐的住处。”未曾停下脚步，他低促地匆匆答。

欣桐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这个意外的答案，瞬间夺去了她眸中灿烂的火花。

※※※

欣桐想不到，李芳渝的住处，竟然就是利曜南过去所住的公寓。

她还曾经陪同父亲，到这幢公寓来吃过晚餐，当时不欢而散，父亲从此与利曜南反目为仇，她还记忆犹新……

而如今，这里竟然成了李芳渝的“住处”。

“你来干什么？！”

开门见到欣桐，李芳渝的脸色很难看。

“欣桐小姐要求见利先生，所以——”

“曜南根本就没说要见她，你怎么可以自作主张带她来这里？！”李芳渝责骂马国程。

“是我要求马先生，请他带我来这里的。李小姐，请你不要责怪马先生。”

李芳渝冷笑一声。“我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回去！”

李芳渝正打算关门，屋内忽然传出利曜南的声音：“让她进来。”

李芳渝僵住。“有必要吗？曜南？”她不想服从，却又不敢贸然把门关上。

“让她进来。”利曜南再重复一遍。

李芳渝明白，最好不要违抗利曜南的意志，于是她不情不愿地开门。“如果我是你，才不会这么厚脸皮！”她恨恨地，压低声对擦身而过的欣桐道。

欣桐走进屋内，不去理会李芳渝对自己的侮辱。

才一走进大厅，她已经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利曜南，他腿上的石膏已经拆除。

他冷淡地回望着她，欣桐在他的眸光中，已完全寻觅不到当日在机场看见的炽热痕迹。

“你找我有事？”他的问话跟表情一样冷淡。

“我、”欣桐突然语滞。“我只是……只是想问你，在机场的时候，你是否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看着她，沉默许久。

欣桐屏息着，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如此缓慢……

“你认为，我想跟你说什么？”他却反问她。

他的冷淡困惑她，然而欣桐执着地问他：“我从马先生那里，得知你并不想争取红狮金控董座，这是真的吗？”

“就算是，又如何？”

“你为什么放弃？红狮金控是你最重要的——”

“那是过去。”他打断她的话。“三年前红狮金控对我而言，的确重要，但是现在我在全世界各地，有各式各样投资事业，红狮金控不过是其中之一，却占去我太多时间。”

欣桐沉默地听他说完，却难以接受他的说词。“不可能，我不相信！”

“你这么想知道我为何放弃红狮，以上确实就是我的理由。”他看着她，面无表情地下结语。

她摇头，全然不接受。“红狮银行对你太重要，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它对你的意义——”

“那么你想听到什么答案？”李芳渝走到两人之间，冷冷地冲着欣桐一笑。“难道你以为，曜南放弃红狮金控，是为了你？！”

欣桐没有反应……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利曜南没有温度的眼神，他的眸光失去了温暖。她深刻地记得，三年前……

三年前，当他伤害自己的时候，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的。

李芳渝嗤笑一声，接下道：“老实告诉你吧：曜南之所以放弃红狮，是因为他已经决定要带我到上海，发展医疗事业，这是在美国时，他承诺要送给我的……”李芳渝顿了顿，然后冲着欣桐胜利地一笑。“结婚礼物。”她宣布答案。

利曜南冷淡的表情始终如一。

他回应欣桐的，是默认不语。

“但是，马先生告诉我的答案，不是这样的！”他的沉默，让欣桐在几乎窒息

的绝望中孤独地挣扎。她迷蒙的眼眸仍然热切地凝望利曜南，希望从他冰冷的眸光中，觅得一丝肯定的回应。

“欣桐小姐！”一直保持沉默的马国程，突然开口。屏息片刻，马国程才接下道：“对不起，欣桐小姐，那个时候，我自以为是地猜测，跟你说的那个答案……那是我弄错了。”

弄错了？“什么意思？”欣桐回眸，喃喃问他。

“欣桐小姐，你明白我的意思，”马国程歉疚地道：“那一天是我弄错了，利先生并不是——”

“Vincent，你该送芳渝到医院值班了！你们先离开，我自己……”他对着欣桐道：“会跟‘谭’小姐解释。”

李芳渝不愿意就这样离开，留下两人独处。“可是，曜南——”

“听话，”利曜南声调转低柔，却不容拒绝地道：“我自己会处理的。”

处理？欣桐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相信，利曜南很快会告诉她答案。

“李小姐，我们走吧！”马国程走到门口，主动打开大门。

李芳渝纵然一百个不愿意，但这是利曜南的意思，她只能扭头负气离开。

马国程关上大门前，匆匆瞥了欣桐一眼……

她苍白的容颜，让他满脸愧疚。

大门轻合上，公寓内只留下两个人，空气分外凝窒胶着。

“现在，已经没有其他人在这里了，你想对我说什么？”看着冷淡的他，她的心日渐渐揪痛起来。

“我想说的话，刚才他们两个人，其实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利曜南回答她。

“你的意思是，李小姐跟马先生所说的，都是真的，你一点都不想解释，或者反驳吗？”她泫然的眸光骤然笼上水雾，幽怨地凝望他。“那么那一天在机场，我看到的你又算什么？你的眼泪难道只是我的幻觉？你看着我的模样难道只是我的幻想？难道那一天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所以现在你又想否定，又想反悔？”

他全身一震，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是，我没有其他解释，也不想反驳。”然后他淡声回答。

她凄然地望着他，忽然淌下的泪水，灼烧着她冰凉的脸颊……

“我们在机场短暂见面，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一切都是Vincent给你的错误讯息。”他接着道，声调冷静得没有感情。“不过，我想我应该对你说抱歉。我住院当时，你打电话来那一次，是我没把话说清楚。”

利曜南停顿片刻，她的眼泪已经布满脸庞。

“是我没把话说清楚，”他接下说：“既然我已经祝你幸福，那就是说，我已经决定中止三年来对你付出的感情，不会再对你有一丝牵挂与留恋。当然，从那一刻起，我也要重新开始新的人生，寻找属于我自己的幸福。”

即使他说的坚定，然而她根本不相信！她不相信感情可以如此理性，即使他是一向冷静理性的利曜南！

“你在骗我，对不对？”她摇头，拒绝相信他。“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骗我？为什么你总是要看着我这么伤心！”她再也无法克制地哽咽起来。

利曜南的表情仍然没有改变。他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仅仅淡声道：“也许，我本来就不是适合你的人。但我就是这样的人，有的时候我也不能克制我自己……别去伤害你。”他撇嘴，苦涩的笑。“所以，最终证明你选择姜文是对的。如果我的所作所为伤了你的心，很抱歉……我只能对你说抱歉——”

“我不听！”欣桐捂住耳朵，跌跌撞撞地后退，直到背脊撞向大门。

她不要他的抱歉！

“我就是这样的人，不能克制我自己别伤害你，”他依旧对着她重复道：“相信我，我一直对你很抱歉……”

“不！”欣桐对着他尖叫。“我不要你的抱歉！永远都不要对我说抱歉！”然后她突兀地转身打开门，脚步踉跄地跑出公寓。

利曜南瞪着洞开的大门……

周遭空气依旧凝窒着，阴暗的光线令人昏沉……

如果他冷漠的表情曾经有过一丝松动，那也只是瞬间掠过的情绪而已。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七章

奔出公寓的欣桐，茫然地跑到路边，然后迷失在过往行人来去匆匆的大街……

她茫然地行走着，泪水迷蒙成一片，遮住她眼前的道路。

路人皆用奇异的眼光，瞪视她满脸的泪水，然而她视而不见仍然走着，如行尸走肉盲目穿梭在热闹的街道，直到天色已暗，她的步履颠簸双腿再也走不动。最后她踉跄的脚步被一方颓圯的石砖绊倒，裸露的双膝重重挫向地面，立即被地上的碎石磨伤，鲜血瞬间淌过她的膝盖……

她瞪着膝盖上的伤口，竟然没有丝毫痛觉。

“小姐？你怎么了，还好吗？”路人见她满脸泪痕，脚上还淌着鲜血，于是好心询问。

路人的问候，她恍若未闻……

“你没事吧？小姐？”

来自陌生人温暖的关怀，狠狠地拧痛了她的心脏，突然间让她骤然崩溃——

紧紧抱住流着鲜血的双膝，如一个惊惶的孩子，她一昧蜷缩起身体，将脸孔深深埋入鲜血淋漓的膝间……

然后就再也不省人事。

早上，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后，欣桐的情绪已经平复。

她变得很安静、极度的安静，不再哭泣，也不说话。

“欣桐？”姜文呼唤她。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欣桐刚好醒来。

欣桐的皮包里有公司电话，她在路边昏倒后，将她送到医院来的好心人，打了电话通知公司，他得到消息后立刻就赶来了。

“欣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在路边昏倒？”他急切地问她。

她仍然没有回答，木然的大眼睛一迳盯着病房的天花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见到她迥异于平常的模样，姜文决定不再追问。

“好，我不再问你了。”他的口气回复温柔。“你休息一下，我出去买你爱吃的早餐回来，等一下你饿了就有东西可以吃。”

“姜文。”她忽然开口，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姜文。

听到她呼唤自己，他立刻折回病床前。“想吃什么吗？我立刻出去买给你！”他高兴地站在她床边问。

“姜文，”她呆滞的视线，终于从天花板转移到他布满笑容的脸上。“我们分

手吧！”然后平静地说。

她的话如同一枚炸弹，瞬间粉碎了他脸上的笑容！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失去笑容瞬间，他勉强扯动嘴角僵硬地道：“你一定是在路边昏倒的时候吓坏了，醒来以后怪我没在你身边，现在你一定还很昏沉，不够清醒……”

“姜文，我们分手吧！”她喃喃地重复一遍。“你很清楚我是清醒的。现在的我比过去任何时刻的我都还要清醒，我们都不要再欺骗自己，继续这个错误了。”

即使利曜南已经拒绝她，但欣桐却无法再欺骗自己，接受姜文的感情。

姜文瞪着她，脸色严肃。

“对不起，姜文……”

原来她不愿从利曜南口中听到的抱歉，到了此刻，她一样只能出口伤人。

原来当一个人不爱另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只能说抱歉！

“你对不起我什么？你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所以我不会跟你分手！”姜文固执地道。

“我并不爱你。”她平静地回答。

姜文的脸色一瞬间惨白。

“而你，你真爱我吗，姜文？是因为智珍的缘故，所以你一直跟我在一起，但你只是把我当成智珍而已。”她平静地揭穿。“其实你并不爱我，对不对？”

“不对！”姜文突然激动地大吼驳斥。“我已经说过我爱你了，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

“如果你爱我，邵么你一定不够爱智珍。”她微笑。“但是，如果你爱我，那却是因为你太爱智珍的缘故。”

他愣愣瞪着欣桐。

“所以，你真的爱我吗，姜文？”她再一次问他，口气依旧平静。

他竟然无法回答。

“这个答案，我可以代替你回答。因为我知道你爱的一直是智珍，所以你以为

自己所爱的我，其实只是智珍的影子而已。”

她转过头，凝视着天花板继续往下说：“我一直知道答案。但是因为我也爱智珍，所以一直勉强着我自己。就这样长久以来，我们都任由真相被掩藏，而不去揭穿它，因为我们都太害怕揭露真相的后果，会带来令我们无法承受的伤痛。”

病房内突然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

“你会这么以为，是因为你并不爱我。”极度沉默中，姜文突然开口。

欣桐迷蒙的眸子闪动。

“如果你试着爱我，就会明白你不是什么智珍的影子！你就是你，你跟智珍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智珍，你是另一个我不知道是谁的女子，是冒充智珍的女子！而我，这三年来我一直是以爱一个真实存在的女人的心情，来爱着你的！”他一字一句地道。

欣桐瞪着天花板，失去反应。

“也许我不够爱智珍，所以我爱上了你！我爱你，你听见了没有？就算你不爱我，我还是爱你！”他激动反驳她。

欣桐闭起眼睛。

“所以，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可以接受你不爱我的事实，为什么你还是要拒绝我？”

“就因为你太好了。”欣桐睁开眼，同时掉下眼泪。“就因为无论如何，你都愿意接受我、包容我，所以我更不能接受你……因为我没有资格。”

姜文愣住。半晌后他忽然歇斯底里地笑出声。“不，不要用这种理由拒绝我，这是最蹩脚的理由……”

“这不是理由，姜文，这是我心中的实话。”她坦白地倾诉。

即使一千万个不忍心，她也不能再重复过去的优柔寡断，造成更深的伤害。

“什么是实话？难道你过去对我所说的都是谎话？！”他问。

欣桐垂下眼，然后她悲哀地回答：“那的确是谎话……全是我用来欺骗自己的谎话。”

姜文脸色一变，他怔怔地凝望着欣桐许久……

“就算你说的是谎话，也没关系！”最后，他对着她，凝重地一字字宣誓：“我会在婚礼上等你，一直等到你出现为止。”

欣桐默然无语。

姜文垂下眼，彷佛没事一般柔声道：“我出去买早餐给你吃，你好好休息。”

说完话，他转身走出病房。

留下欣桐，泪水已经浸湿了枕畔。

※※※

得知欣桐在街上昏倒住院的消息，谭家嗣却不急着到医院探望女儿。

他坐在自己的豪华办公室内，搁在办公桌上的手因为紧紧交握而泛白，他的脸色异常冷肃。

就在刚才，他接到了一通故人的电话……

与其说是故人，不如说这是一个曾经令他又爱又恨的女人她就是纪碧霞！

“好久不见了，耀文？”纪碧霞一派轻松的语调听起来，彷佛他们上个月才刚离别。

听到这埋藏在久远的记忆深处里，熟悉得不能再的熟悉声音，有整整十秒钟的时间，谭家嗣完全无法反应。

“你很惊讶，我怎么会有你的私人电话吧？”纪碧霞在电话那头，吃吃地笑出来。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感，她享受着“谭家嗣”此刻的震惊。“不瞒你说，我的侄女挺有本事，她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还有你们银行里的董事。”她装模作样地道。

谭家嗣明知道纪碧霞已经没有亲人，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侄女！不过，这并不重要。“这位女士，你认错人了！”他沉声否认。

“认错人了？不会吧！你明明长得跟我那死去的丈夫一模一样——”

谭家嗣按掉通话键。

他微微眯起眼，从外表看来，谭家嗣很冷静。

但是不到三秒钟的时间，电话再一次响起，谭家嗣瞪着手机，脸色出现戏剧性的变化——他忿怒地瞪视手机，等待电话铃声自动中断。

三十秒后电话回复安静，但三秒钟后却又三度响起，这回电话铃声阵阵催促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惊心动魄：

谭家嗣果决地按下通话键，手机传出纪碧霞的声音：“怎么，吓得不敢接我的电话了？”她尖声嘲弄。

“我已经说过，我不认识你！要是你再打电话来骚扰，我会立刻报警处理！”他冷冷地威胁。

“那正好！我正好到警察局告你恶意遗弃，看你会不会上报纸的头版头条，看看你那些爱面子的大股东们会怎么看你！”纪碧霞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

谭家嗣愣在电话这头。

“你会回到台湾，那么现在你应该什么都知道了吧？”纪碧霞冷笑，然后尖笑着嘲讽：“我早看准了你是富贵命呀，耀文！所以当年我爸事业出现危机的时候，我才押注在你身上，至少能了结我爸那两笔债务，这样我跟我爸就不至于被扫地出门——我是出尔反尔没错，谁知道你那老不死的父亲比我更冷血！我们都已经结了婚，他不认我就算了，竟然连你都一起赶出朱家大门！”

押注？谭家嗣胸口一凉。

她尖笑着往下说：“要不是当年我看准了老头子总有一天要死，朱家的财产迟早会是你的，我怎么可能忍气吞声，跟着你在外头过穷日子？！当年我还一直以为，你就在兴泰号那条渔船上打工，跟着船难一起淹死在异乡，尸骨无存！没想到你居然来个金蝉脱壳，换个身分在外逍遥，连我都给骗了！不过这二十来，你总算功成名就，这就证明我当年的眼光的确不错！”纪碧霞得意洋洋，彷佛这一切都在她掌握中。突然她话锋一转，口气异常冷厉。“不过，你居然敢背叛我！你不但搞上阿英那个贱女人、把她的肚子弄大，最后还抛下我一走了之！啧啧，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没用的二世子，没想到你深藏不露，还真是叫我看不出来啊，耀文！你真是有

本事！不但让我以为你死在海上，还傻傻的替你养大阿英跟你生的那个该死的孽种！”

谭家嗣的手在颤抖。

他恨这个女人！

二十年过去了，他当年的恨意没有淡忘，只有加深！

“你尽管胡言乱语。”谭家嗣对着话筒冷冷地开口：“我只重复一遍，只要你敢再打电话来，我会让你永远开不了口！”他冷静地关掉手机。

这一回他不再提报警，而是要让纪碧霞这个女人，永远开不了口！

谭家嗣从抽屉里拿出药瓶，迅速倒出一把药丸，恨恨地全塞进嘴里。

他竟然忘了这个女人！

她是一个祸害，她一直就是个祸害！

如果不是她，他的人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当年我爸事业出现危机的时候，我才押注在你身上，至少能了结我爸那两笔债务，这样我跟我爸就不至于被扫地出门——

我看准了老头子总有一天要死，朱家的财产迟早会是你的，我怎么可能忍气吞声，跟着你在外头过穷日子？！

纪碧霞的话，突然在谭家嗣的脑海中响起……

他回忆起那一天晚上在银行的贵宾室里，利曜南给他看过的父亲的帐册。

当时，他曾经因为父亲追讨纪氏债款，认定造成他一生不幸的始作俑者，还是自己的父亲！

然而现在，他装满仇恨的脑袋，渐渐清醒过来……

谭家嗣立刻从抽屉里，翻出之后利曜南转交给他的帐册——

父亲的帐册上，那两笔纪氏抵押房产的借款……

并没有销帐！

谭家嗣瞪着帐册，两眼骤然间酸涩难当……

我是出尔反尔没错，谁知道你那老不死的父亲比我更冷血！

数滴泪水，重重地滴落在帐册上——

他恨了一辈子的父亲，从头到尾不曾压迫过他的婚姻，相反的，父亲沉默地帮助着自己，不断受到纪碧霞父女挟持自己要胁，持续付出庞大的金钱！

原来，当年纪碧霞恨的，是他竟然选择跟自己的父亲决裂，因此丧失财产继承权！

纪碧霞明知道父亲一直以来资助着纪家的事业，然而自私与贪婪，让她不顾事实，非但在自己面前搬弄仇恨的谎言，她疯狂的意志，为了替罪恶找到借口，甚至渐渐自我说服——纪家的家业，的确是被朱狮一手夺走的！

他多么的傻啊！

亏他自以为老谋深算，到老来竟然还看不透纪碧霞的诡计，被她骗了整整一辈子——

一辈子的时间，他竟然全拿来痛恨一直深爱着自己的父亲！

※※※

欣桐不等姜文回到病房，已经先离开医院。

从现在这一刻开始，她会尽一切努力拒绝姜文对自己的好……

她绝不能再心软。

离开医院后，她搭车回到公司，现在只有全心投入工作，能让她忘记心伤。

“欣桐？”

刚走到公司大门口，欣桐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然而除非是故人，否则没有人会以“欣桐”这个名字呼唤自己，何况这个声音听起来如此熟悉……

她回过头，看到丽玲。

“你果然是欣桐没错！”丽玲眯起眼，迷惑瞬间变成了忿怒，然而她掩饰得很好，顷刻间她脸上已经堆满虚伪的笑容：“原来你根本没死，害我还为你掉了整整

一缸眼泪！”

欣桐没有否认自己的身分，现在，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否认的了。

她很清楚丽玲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联合控股公司近期在市场上的大动作，众多媒体争相报导，她的照片时常出现在电视以及报纸、杂志上。

“有事吗，丽玲？”没有否认也没有激动，她了解丽玲，知道她不可能为自己掉眼泪。三年的沉潜，对于人事她已经能看得透。

“你混得还真好！现在居然又变成大富豪的女儿了？”丽玲收起笑容，一时间迷惑于欣桐的冷淡。

“有事请你直说，我还要上班。”欣桐道。

丽玲眯起眼，印象中，她直觉以为欣桐还是以前的欣桐——毫无反抗之力，即使明知道她撒谎，也拿她没辙！曾经她可以任意践踏欣桐的善良，而且乐此不疲！谁叫欣桐的命总是比她好，光是这一点就够让她一辈子看欣桐不顺眼！！

可是现在，欣桐好像有一点不一样了？

“我想跟你谈我妈的事！”丽玲眯着眼，狐疑地打量她。

“你想谈什么？”她警觉。

“你大概不知道，我妈现在连家门都出不去吧？”

“什么意思？”听到母亲的事，欣桐开始紧张。

“意思就是，你以前那个妈，最近开始发神经，把我妈关在家里，根本不许我妈出门！也不知道她在怕什么，难道怕我妈出去找男人吗？”丽玲冷嗤。

“她真的这么做？”

“是啊，到现在已经”个礼拜了！那个疯女人根本就不让我进家门，本来我想报警，不过那个疯女人却叫我来找你，她说只要你肯回家，她就放了我妈！”

欣桐的心跳突然加快……

纪碧霞发现了什么？如果丽玲能发现自己，那么纪碧霞肯定也能发现父亲的存在！而如果必须再次面对这个曾经是自己母亲的女人，她不知道能否挥别小时候身体与情感曾经受创的恶梦……

“我看你最好回家一趟，跟那个疯女人解释，你为什么没死的原因，我看只有这样，她才会甘心！”丽玲眨着眼道。

欣桐不相信丽玲。

然而事关母亲，她不会大意。

“我会回去见她。”她承诺。

丽玲咧开嘴。“那现在就跟我走吧！”

“今天下班后再说。”欣桐冷淡地回绝。

丽玲倏然眯眼。“啊呀，随便你！”恨恨地回答。

一时间，她对欣桐的恨意再加深了一层——

因为现在这个欣桐，好像已经不是邵么好摆布了！

※※※

之所以会答应丽玲，下班后才会去见纪碧霞，并非她不着急，而是她必须先弄清楚一些事……

“爸？”

到办公室后，看到父亲神色沮丧地坐在她的办公室内，她难掩惊讶。因为这三年来，她从未见过父亲丧气的表情。

“今天下班，你可不可以……陪我去见你爷爷？”谭家嗣一开口就问女儿。

“发生什么事了，爸？”情况不太寻常，她按下焦虑的心情，先问父亲。

“今天纪碧霞打电话找上我了。”

欣桐沉默着，脸色却渐渐苍白起来……

她不愿相信丽玲的话，但看起来丽玲的恐吓可能是真的。

“她说了什么？”

谭家嗣重重地抹了下脸孔。“那个女人，她说的话一点都不重要！”他忿怒地道：“重要的是，我现在必须立刻去见你爷爷！”

“爸，你知道的，我当然会陪你去见爷爷。”她柔声安慰父亲，知道父亲的自

尊心一向强烈，于是不再追问。

谭家嗣的肩头一瞬间垮下来。“下班后你来找我。”

说完话后，谭家嗣脚步沉重，黯然步出女儿的办公室。

父亲离开后，欣桐立即拨一通电话到纪碧霞与母亲的住处……

原本她就不打算等到下班。

“喂？”

电话响了三十多声才被接起，欣桐听得出来，那是母亲温柔的声音，她不觉松了口气。“妈？你没事吧？丽玲告诉我——”

电话突然“喀嗒”一声，被粗鲁地挂断。

话筒传来规律的嘟嘟声，让欣桐心惊。她再拨一次同样的号码，但这一次电话却始终没有人接起……

欣桐知道，母亲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挂自己的电话！

就算刚才电话故障，如果母亲知道自己在找她，一定会立即找到电话回覆……

这阵子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欣桐忽然想起来，这个星期三，她根本没有接到母亲的电话！

以往每周三，母亲一定会在下午三点左右，固定打电话给自己，如果她正在开车或者开会没接到来电，母亲一定会不断打来，直到她接到电话为止。

一直以来，这是母女两人约定好的联络方法。

她心跳骤然加快，心头充满不祥的预感……

妈真的出事了！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八章

商场上，有一些交际场合不能避免。

从前马国程跟在利曜南身边办事，看惯场面也学到几成利曜南的交际手腕，现在他单独出席应对，已经游刃有余。

华灯初上，台北的夜生活才刚要开始。

马国程身边跟着助理，刚踏出酒店包厢，就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影臂上勾着一个女人，两个人黏得跟双生子一样你侬我侬，夜已深显然是酒喝多了，两人都脚步踉跄地转进走道。

马国程第一眼就认出那个搂着小姐的男人，然而对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

“我还以为欣桐那个笨蛋变聪明了，没想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心软：只要是我妈的事，她只有任我宰割的份！现在她一定在犹豫该不该到我家——”

“嘘！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在这里说这种事！”

“怕什么？难道你以为，那些有头有脸的人都跟你一样，这么爱逛酒店呀？！”嘻嘻……”丽玲笑得花校乱颤。

“人多嘴杂你懂不懂？闭嘴！”袁崇峻不耐烦起来。

要不是这个女人还有利用价值，他根本不会再跟这个蠢女人见面。

“你对我凶什么啊？！”丽玲突然疯起来，用力甩开袁崇峻的手。她可不是好惹的，撒起来泼来比谁都狠！

袁崇峻咬紧牙根，不到一秒钟时间，他就伸长猿臂把丽玲勾回自个儿怀里。我哪里凶你了？我是心疼你替我干那些事，怕你惹上麻烦就不好收拾了”

“干嘛？到时候你想甩了我不成？”丽玲脸色一整，斜睨着他。

“欸！我是不想你出事，所以才叫你没事别嚷嚷。”他嘻皮笑脸地。

“真是这样？”丽玲冷笑，她可不是三岁小孩。

“你到现在还怀疑我？”袁崇峻笑脸陪温柔，两手不规矩起来。“咱们都已经这么亲密，你对我还不能放心啊？”

丽玲冷哼一声，把土呆崇峻的毛手甩开。“我可不是笨女人，甜言蜜语对我不管用！我也不贪心，我只要我那四千五百万，一毛都不能少！到时候你要是敢蒙掉我的，我就把所有的事都抖出来，你要不信，就试试看！”

袁崇峻挑起眉。“话干嘛说得这么狠？我不是已经付了头期款五百万给你了？我像邵么忘恩负义的人吗？”他干笑。

丽玲白他一眼。“你是什么德性，我清楚的很！”

这女人这么难伺候，袁崇峻板起脸，不高兴起来。“好啦！赵董还在包厢里等着，等一下你替我按捺好他，他那票虽然不够力，对我来说还是挺管用的！”

丽玲懒得甩他，兀自扭着腰走进包厢。

“贱货！”袁崇峻低咒一声，跟着脸色一整，笑嘻嘻地尾随进入包厢。

马国程在转角处站了好一会儿，两人的对话全数听进他耳里，让他惊讶的是，刚才那个女人提到了欣桐小姐的名字。“阿Ken，跟上姓袁的，还有那个女人。”他对助理使个眼色。

他倒要看看，袁崇峻在搞什么把戏！

“是，马先生。”阿Ken眼皮很活，马先生交代的事一定要办妥，他立即走到角落拨了一通电话请求支援。

马国程也拿出手机，第一时间，他即刻打电话跟利曜南报告。

※※※

欣桐在公寓楼下站了很久，天色早已全暗，屋子里透出灯光，她看到纪碧霞的身影晃过窗前。

她老了很多，三年来窈窕的身形已经产生变化。记忆中，这个过去的“母亲”十分爱美，绝不容许自己的外表有丝毫见不得人之处，即使丈夫已经过世二十年，她仍然保持外貌上虚荣的骄傲。

该进去了，父亲还在办公室等她，等一下要一起去看爷爷……

现在，妈吃过晚饭了吗？

这几天她一定受苦了……

欣桐想起委曲求全的母亲，心头涌起一阵酸楚。

抬起沉重的脚步，她鼓起勇气跨进那幢长年敞开大门的旧公寓——

手机忽然在这个时候响起，数秒钟后她才反应过来……

“喂？”从皮包里拿出手机，她虚弱地应话。

“是我，欣桐。”出乎立忌料，手机传出利曜南沉着稳定的声音。

欣桐怔立在楼梯口前。

“听我的话，不要上楼，那里很可能有陷阱。”

“你为什么……”除了心悸，她的语调迷惑。“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想，你应该不会忘记袁崇峻这个人才对。”利曜南道：“Vincent在酒店碰巧听到吴丽玲跟袁崇峻，提到将要不利于你的对话。当时Vincent的手下立刻跟踪吴丽玲，现在，他们就守在公寓楼下。”

“那又如何？”她却冷淡地回应他。“就算是陷阱，我仍然要上楼，因为我妈她现在就被关在楼上，我必须去找她。”她准备收线。

“我不希望你发生危险！”他阻止她挂电话。“这种事情，只要报警处理就可以了。”

“我并不是不知道，回到这里可能会有危险。”半晌后，她缓缓低语：“但是我一定要上去。因为丽玲跟我以前的母亲，都是我妈最重要的人，不管怎么样，她们都曾经陪伴她度过大半人生。如果我现在就报警处理，等于不给她们任何机会，一旦出事，对我妈来说会是很严重的打击。所以，我一定要上楼，一定给要她们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

话筒两端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一泛声问：“你真的决定这么做？”

“是，我已经决定了。”她坚定地回答。

利曜南脸色凝肃。“既然这样，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是只要袁崇峻一出现，事情就不会单纯，一但他现身，我的手下就会立即行动。”

他的承诺，揪痛着她的心上让欣桐忍不住问他：“既然你并不爱我，为什么要关心我？”

利曜南沉默数秒。“就算做不成情人，我们还是朋友。”这是他的回答。

“是吗？”悲伤的笑容在她脸上浮现。“那么，谢谢你。”

笑容消失，她挂断了电话。

※※※

袁崇峻一通电话，直接打到利曜南的手机。

“听说姓谭的丢了女儿？”

“消息还没有见报，只有警方出动协寻，你从哪里得知欣桐的事？”利曜南沉声问。

三天前欣桐突然失踪，谭家嗣气急败坏，以为是利曜南拐走女儿，当天晚上就上门兴师问罪！然而欣桐并没有与利曜南在一起，她突然失去行踪，如同在人间蒸发。

袁崇峻干笑两声。“我朋友多得很，这种天大的消息，纸是包不住火的！”

“你打电话来，有什么目的？”

“想跟你谈一谈最近红狮董事改选的事。我听说，你准备退出这一届银行董座竞选，既然如此，你大可以转而支持我，相信我们会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现在我没有心情跟你谈这种事！”他准备挂电话。

“等一下！”袁崇峻冷笑。“我知道欣桐很爱你，但那又怎么样？像你这种没血没泪的人，最多只会伤她的心！”

利曜南没有出声。

“利曜南，你可不要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你不支持我，那我可不保证你的损失，不会比姓谭的丢了女儿还严重！”袁崇峻的话，说的很隐晦。

他料想利曜南是聪明人，绝对听得懂他的意思。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冷静。

对方没有如他意料中震惊，袁崇峻虽然惊讶，但至少利曜南的反应够快，这样事情就好谈多了！况且，现在底牌可是握在他手上！

“我手上有一笔资金，想买你手上半数持股。”袁崇峻说出一个数字。

低于市场三分之一价钱，我没有道理做赔本生意。”

“你可以考虑啊！”袁崇峻哈哈大笑：“利大老板，你还是跟三年前一样，那么有幽默感！”

他挂了电话。利曜南慢慢合上手机。

“我不明白，欣桐这个孩子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谭家嗣坐在利曜南的豪华公寓内，看到利曜南手机已经收线，才疲累地问。

谭家嗣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短短三天，他老了很多。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三年前的欣桐了。”利曜南一泛声低语。

他知道欣桐人在哪里。但是当时欣桐却亲口要求他，给她时间。

“如果是为了她的母亲，只要告诉我一声，我不会任由阿英被纪碧霞那个女人软禁。”谭家嗣并不满意这个回答。

三天前利曜南告诉自己，欣桐失联前，他曾经与欣桐取得联系。

详细情形，谭家嗣已经一清二楚，考虑到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谭家嗣甚至欺骗姜文，欣桐被自己派到美国谈一件合作案，一个星期后才会回来，而且这次洽谈内容隐密，欣桐手机也会关机。

“我不管你要怎么对付那个姓袁的：我可不会等太久，这件事情如果明天不解决，我就马上报警处理！”风声放出整整三天，谭家嗣已经失去耐心。

“这一次让欣桐自己决定！”利曜南阻止谭家嗣。“就顺着她的意思，至少这一次，不要再试图操纵她的意志。”

谭家嗣一愣，虽然脸色极度不悦，却沉默地陷入反省。

“你一定没有想过，这三年欣桐付出多少努力，才有今天的蜕变。”利曜南沉声对谭家嗣道：“我却很清楚，直到今天，她付出了多少代价。”

谭家嗣嘴角抽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所谓坚强，不是历经世事后习得的精明能干，或者世故老练。真正的坚强是面对险恶环境的勇气，以及屡败屡战的柔韧，唯有如此才能抵挡突然而来的逆境，迎接人生的挑战。然而，学会这一切之前，她承受了太多痛苦。”

三年前的欣桐退缩、柔弱，然而现在的她，已经完全脱胎换骨。尽管她拥有勇气、智慧与胆识，却仍然保有对生命的柔软。

这个以无限的爱与包容，折服了自己的小女人……

一直固执地坚持着以她的温柔，改变这个世界，影响周遭所有人的命运。

谭家嗣沉默半晌，然后才徐徐开口：“你这么了解她……”他顿了顿，神色严肃。“我相信，你确实是爱她的。”

利曜南并未回答。

“不过，我并不赞同那孩子的死心眼！我认为最适合她的对象，还是姜文。”谭家嗣道。

利曜南没有表情。

谭家嗣眯起眼，似乎对利曜南的无动于衷感到不满，他接下道：“我知道半个多月前，那个孩子到银行找过你。你们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三天前那孩子突然在街上昏倒，被路人送进医院，等到她进公司后，我看到她的脸色比我还沮丧！”

就在那一天，他终于知道父亲一直深爱自己。这三天来他历经的反省，比一辈子思考过的还多。

“我会负责解决土呆崇峻，这个人不能再留三年。”利曜南走到吧台前，并且转移话题。

“利曜南，你少顾左右而言他！”谭家嗣脾气直率，他向来没多少耐心，干脆把话挑明了说。“我不是我那女儿，不怕跟你谈儿女私情的事！”

利曜南牵动嘴角，笑容淡漠。

“是个男人，就坦率的说出自己的感情！正如你刚才说的，不论结果是好是坏都让我女儿自己去决定！”谭家嗣再也看不过去。

说出这些话，就表示他看开了。

仇恨了一生，到头来竟然不知道自己在恨些什么……

他的精神状况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智珍，当年如果他能早点觉悟，也许就不会牺牲智珍！无论如何，现在他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女儿了。

利曜南一迳沉默。

谭家嗣瞪着他，今天他打定主意，非要替女儿问出个答案不可！

明知道谭家嗣的决心，利曜南却依旧别开脸。“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跟欣桐说

过。”

谭家嗣一听，气不可支。“你这个人”

他本想痛骂利曜南没血没泪，然而话才说到一半就哽在喉头——

因为利曜南突然毫无预警倒下……

吧台上的高脚杯一并被扫落，发出尖锐的破碎声。

谭家嗣过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等他冲到吧台前，利曜南虽然表情痛苦，却靠着吧台前的高脚椅强撑住上半身。

“你……”谭家嗣震惊的说不出话。

“我没事！”利曜南用尽全力怒吼，跟命运对抗。他甩开谭家嗣的扶持，独力站起来。

谭家嗣张大嘴巴，顷刻间脑海中掠过数种可能……

“一个字都不能对欣桐泄露……”利曜南急促地喘息，不忘命令谭家嗣。“听到了没有？！一个字都不能对欣桐泄露！”他严厉地重复一遍。

谭家嗣下唇颤抖……

他想说些什么，紧缩的喉头却完全无法发出声音。

※※※

丽玲喝得醉醺醺的回到仓库。

尽管她已经三天没到酒店上班，每天晚上还是出门喝酒，不到烂醉如泥就不会回来。

“再喝下去，总有一天把你醉死！”纪碧霞嫌恶地瞪着浑身酒臭的丽玲，恶毒地诅咒。

“闭嘴，死老太婆！”丽玲恶狠狠地瞪了纪碧霞一眼。“想要捞钱，就乖乖听我的话，少在那里罗哩罗嗦的！”

她可从来不当这老太婆是“太太”、“小姐”，说穿了纪碧霞只是一只寄生虫，要不是靠她妈给人打扫帮佣赚钱养活，早就饿死！

“丽玲，听妈的话，把我跟欣桐身上的绳索解开，放我们回去。”吴春英声调虚弱，再次试图规劝女儿。

数天前，丽玲已经把吴春英关在这间位于台北市郊的仓库，等她把欣桐骗到家里后，丽玲跟纪碧霞两人把欣桐迷昏，一并带到仓库软禁了两人。

吴春英对纪碧霞早就不存希望。欣桐“死后”这三年来，纪碧霞再也不能报复朱家，她因为绝望而性情大变，动辄辱骂自己，甚至动手打人，吴春英每晚回到家后只能躲着她！

这三年来吴春英一直很后悔。

当年纪碧霞怨叹丈夫早死，唯一的女儿也在出生前就夭折。她不断提醒吴春英自己对女儿的思念，并且在言语之间不断暗示吴春英，将刚出生的欣桐过继给她，以弥补她对女儿的想念。

尽管吴春英明知道，纪碧霞的动机可能并不单纯，但想起耀文的死以及纪碧霞的不幸，皆与自己脱离不了干系，吴春英抵挡不住内心的愧疚，于是一时心软，同意把欣桐送给纪碧霞，顶替纪碧霞夭折的女儿。

然而这二十多年来，吴春英却一直是心虚的，因为她心底明白，自己并不是真的那么善良。

当年她把欣桐交给纪碧霞的时候，心底其实希冀着藉助纪碧霞的野心，终有一天，能让欣桐认祖归宗……

事实上，她跟纪碧霞一样自私，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妈，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是没有觉悟啊？”丽玲冷冷地望向母亲，吃吃笑起来。

吴春英不明白她的意思。二圈玲，你恨妈没关系，但是妈求你放了欣桐，她是你的妹妹——”

“呸！”丽玲冷下脸。“我可要不起这么高贵的‘妹妹’工真是奇怪了，我们明明是同一个妈生的，怎么生下来后命运却完全不同？老天爷会不会太不公平了？！现在就连你也护着她，好像只有她是宝贝，我就是垃圾一样！”她一脸憎恨。

吴春英呆住了。她没想到，丽玲心中竟然充满了这么深刻的憎恨。

“丽玲，如果你这么恨我，那么绑我一个人就好，你先把妈放了。”欣桐开口说话。

“吵死了：”丽玲再也不能忍受。“不知道我”直在忍你吗？你真的很吵耶！我看我干脆把你丢给那个姓袁的，这样你就不会再跟我罗哩罗嗦了！”

丽玲转向纪碧霞。“老太婆，你给我看好他们两个，我去找姓袁的过来！”她醉得厉害，一路东倒西歪才走出仓库。

“丽玲！”欣桐的呼唤，丽玲根本充耳不闻。

“放弃吧，欣桐，你为她做的够多了！”吴春英看着大女儿摇摆着身体，冷酷地走出这间关了她们母女数天的仓库，她终于心死。“她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除此之外，没有人能救赎得了她。”吴春英黯然道。

欣桐心疼地望着母亲。

她之所以给丽玲机会，一切都是为了母亲。因为母亲，她才会自投罗网。

然而她从来不曾恨过丽玲，因为她竟然能如同亲身体验般，深切地明白丽玲心底的苦……

“佛经里说，一开始人的本性都是光明，那就是本来面目。但是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因为有了身体，所以抗拒不了各种欲望的诱惑，因此迷失了本性……我相信丽玲并不是自甘堕落的，她只是看不透物质的短暂，对于物质的追求产生了执着的欲念，因此蒙蔽本性，做了许多傻事……她不是坏人，只是一个傻瓜……因为太傻，在人生的考验上，过不了那个关卡。”她为丽玲流泪。

然而，即使自己不追求物质，却为爱情付出了代价！

她心底明白……

自己其实跟丽玲一样傻。

“都是我不好，这一切都应该怪我！”吴春英再也承受不住，哽咽着哭起来。

“哭什么，阿英？等我放你回去，你很快就可以跟耀文团奇www书Qisuu网com聚了呀！”纪碧霞尖冷的声音，突然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扬起。

听到这拔尖的嗓音，欣桐一阵心寒……

她直觉感到，纪碧霞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

※※※

如果不是丽玲的恶念，袁崇峻的确没有现身的必要，因为只要他一出现，绑架勒索的罪名就再也逃不过，到时候，他只得把所有知情的人灭口！

但是吴丽玲那个疯女人，根本就不知道事情的厉害，居然威胁他要是不把欣桐带走，就要立刻放人！

看来她已经被酒精荼毒到神志不清，以为只要她知情，就不怕拿不到那剩下的四千五百万！

然而赶到仓库后，袁崇峻一见到欣桐，过往爱恨情仇，一一浮上他的脑海……

“好久不见了，欣桐？我高贵美丽、不可侵犯的未婚妻！”他嘲弄道。

丽玲邪恶地笑出声，她知道袁崇峻的脑海里，此刻正在盘算着什么，而这正是她的目的！

欣桐瞪着这个脸上堆满伪笑的男人，她面无表情。

※※※

马国程的手下已经在仓库外守了三天。

讯号很明显，只要袁崇峻一现身，他们会立刻联络刑警，开始救援行动。

这是利曜南的指示，除非欣桐小姐有生命危险，否则不得轻举妄动。

袁崇峻若出现就是行动指标。

因为袁崇峻为了撇清关系绝对不会现身，一旦现身，事情就会立刻变得复杂，欣桐的生命会有立即的安危。

谭家嗣随同利曜南，搭上马国程的车子，在第一时间赶到仓库外——

※※※袁崇峻蹲在欣桐身边，他笑脸诡祟，邪恶的双眼放肆盯着欣桐美好的身体，然后故意慢慢伸出手……

“你想干什么？！快住手！”吴春英的恐惧到了极点。“丽玲，妈求你，你快叫他住手！”

丽玲根本充耳不闻。

袁崇峻开怀的大笑，变态地享受着被哀求的乐趣。

他回头想看欣桐害怕的表情，等着她也开口哀求自己，然而欣桐回瞪袁崇峻，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恼怒于她不开口跟自己求饶，袁崇峻倏然收起笑脸，扯住欣桐的衣领——

然而他还来不及动手撕裂，跟着他来的小弟突然在外头叫起来：“有条子！”

袁崇峻愣了数秒才猛然醒悟过来，逃跑时不忘扯住捆绑欣桐的绳索，想挟持她逃窜……

“你快放开她！”吴春英尖叫。

袁崇峻本来不愿放手，然而欣桐抵死不从，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抵抗袁崇峻，让他拖着自己变得非常吃力，根本没办法逃跑。

就算不甘心，土呆崇峻也只能放掉手上肉票，赶紧往后门逃窜，然而因为他花了不少时间跟欣桐拉扯，才跑到仓库后门就被逮捕。

“袁崇峻先生，我们现在以绑架、伤害等罪名起诉你！”刑警现场宣读现行犯的罪行。

“吴丽玲小姐，我们同样以绑架以及伤害罪起诉你。”两名女干员押住不断挣扎的丽玲，带往停候在半公里外的警车。

一直冷静地坐在角落的纪碧霞，不等干员走过来拘捕她，突然从角落跳起来，她手上多了一把水果刀，发狂一样冲向还没解开捆绑的吴舂英——

“妈！”欣桐尖叫。

“阿英，小心！”才刚赶到仓库的谭家嗣，乍见这危急的一幕，奋不顾身就朝吴春英扑过去。

纪碧霞的刀子，深深地刺进谭家嗣的身体里……

纪碧霞呆住了。看到自己的刀子刺进去的，竟然是谭家嗣的身体，她浮肿的脸上瞬间流露出怨恨与忿怒的表情……

几名干员立刻扑到纪碧霞身上，冒险想夺走她手上的刀子。纪碧霞挥臂挣扎，众人都料想不到纪碧霞的力气之大，出动了四名干员才将她制服住，夺走她手上的凶器。

欣桐瞪看着这一幕，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耀文！”吴舂英跪在谭家嗣身边，抱着他痛哭失声。

“不要哭……这是我欠、欠你的！”谭家嗣居然笑着安慰她。

这辈子，“朱耀文”终于为吴春英做了一件好事。

谭家嗣吃力地转头看到女儿惨白的容颜，他充满怜惜地冲着女儿一笑。在救护车赶到之前，谭家嗣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九章

谭家嗣被送到医院后，立即紧急开刀。

欣桐坐在手术房外等待，利曜南并没有离开，他沉默地坐在她对面，陪伴她度过父亲的手术过程。

终于手术结束，医师告知手术十分成功，谭家嗣被推入加护病房，吴春英一路紧紧跟随。欣桐随行到半途，就任由母亲伴着父亲离开，她站在医院布满消毒水味的走道上，不再前进。

她知道利曜南还没走，他就在自己身后，仍然站在手术房一刖。

“谢谢你。”过身，她没有表情地道谢。

利曜南没有回答。

他专注地看着她，投射在他视网膜中的光影分散，他已经不能清楚地分辨她的容颜…！

“我很感谢：…．你为我以及我父亲所做的一切，谢谢你。”她再一次道谢，然后停顿片刻。

他依旧一泛默，于是她黯下眼，调头而去。

“欣桐。”利曜南终于开口叫住她。

他走到她身边，慢慢绕到她面一刖。

她抬眼凝望他，努力压抑着内心伤痛的感情……

之”是最后”次，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他平静地对她说。

这瞬间，欣桐再也忍不住哽咽，她伸手※住自己的嘴，不允许自己哭出声……——

然而眼泪像断线的珍珠，顷刻间漫过了她冰凉的手指……

“我已经跟芳渝求婚，一周后我们就会飞到美国结婚，并且在那里度蜜月。”利曜南把话说完，他平静的声音听起来是邵么残酷。

“那么，”她抽搐着，哭着对他微笑。“恭禧你们……”

他深深望入她的眼睛。“谢谢。”然后他回答。

“欣桐！”

姜文蓦然出现在走廊另一头，大声呼唤站在利曜南身边的未婚妻，并且立即跑过走廊，来到欣桐身边。

看到欣桐的眼泪，姜文不发一语，紧紧拥住她。

利曜南一泛默地凝望两人。

欣桐满是泪水的眼睛，眼泪仍然没有止息。

此时此刻，她无力拒绝姜文，因为她所有的力气，全都用来抗拒那般强烈的、爱着一个男人的渴望！她已经不能再坚强……“是我通知姜先生来的。”利曜南的语调依旧没有波澜。“你需要有人照顾。”

虽然拥着欣桐，但欣桐无法停止的眼泪，让姜文感到焦虑。

尽管感谢利曜南将欣桐送还给自己，但莫名的焦虑感，让他想立刻将欣桐带离利曜南身边——

“我们走吧，欣桐！”轻拥着欣桐，姜文催促她。

转身前，欣桐却突然伸出手，就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想握住什么……

却只捉到利曜南的大衣。

他没有反应，没有动作。

姜文半强迫地，将欣桐拉离——

终于，欣桐握住的衣角，滑离了她的手心……

※※※

在医院别离后，欣桐是真的心死了。

她平静地接受利曜南不爱自己的事实，虽然她的心，是如此的痛苦……

而在这段时间里，朝夕陪伴她到医院照顾父亲的人，是姜文。

“欣桐，我已经说过，不管你爱不爱我，我都不在乎！我只知道我爱你，除了智珍外，你是今生我唯一想娶的女人。所以，请你答应我的求婚，婚礼那一天请你不要让我失望。”姜文不放弃地，这几天一直重复对欣桐说这一段话。

手术后经过两个多礼拜，谭家嗣的伤口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不过他仍然住在医院，难得清闲，正好趁这个机会调养身体。

经过这一场意外，谭家嗣彻底反省了他五十多年的人生，忏悔自己所犯的严重错误，已经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这些人中包括他唯一仅剩的女儿，欣桐。

现在吴春英已经成了谭家嗣——也是朱耀文的支柱！谭家嗣承诺过她，等病养好，就会带着她跟欣桐，一起回到失乐园见老人。

晚上吴春英做了点心带到医院，跟欣桐换班。“你先回去休息，让我在这里照顾你爸就行了。”吴舂英爱怜地看着日渐消瘦的女儿。

她何尝不了解女儿的心事，然而任何人都爱莫能助……

“欣桐，前两天我打电话到婚纱公司预约，已经约好明天一大早到婚纱公司拍照。”姜文笑着对欣桐道。

他假装忘记欣桐拒绝过自己的话，希望她已经改变心意。

“是吗？”吴春英收起忧虑，佯装开心地对女儿道：“邵么今天你更要早点回去休息，睡得好、精神养足了，明天早上化好妆，我的女儿在镜头前会更漂亮！”

然而欣桐无法勉强自己，配合大家强颜欢笑，她沉默着没有回应。

姜文屏息着，却等不到欣桐的答案，一时间，气氛变得尴尬。

“早一点回去休息吧！”躺在病床上的谭家嗣终于开口，他望着女儿，沉重地叮咛：“我的伤没什么大碍了，倒是你的婚事，一直让我很牵挂。”

欣桐震了一下，半晌后她才幽幽地道：“爸、妈，我先回去了。”不等待任何回答，她就像幽魂一样，安静地离开病房。

姜文愣了片刻，终于追出去。即使欣桐又再一次拒绝自己，但他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谭家嗣瞪着房门，在心中叹气。

即使他知道事实又如河？

利曜南现在的情况，欣桐知道或不知道，对她而言一样残酷。

就算他是欣桐的父亲，也无法开口说出真相——

因为他不能替欣桐的命运做决定。

欣桐并没有如姜文所期盼的，出现在婚纱公司。

一大早她依旧到公司上班，一直挨到下午就提早离开办公室，因为她知道姜文不会放弃，一定会来接她下班。

她没有搭车回家，而是毫无目的，在街上漫行着……

知道停在一间咖啡馆门外，她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红狮金控附近，银行后方的小巷子。

还未到下班时间，咖啡馆内依旧热闹，店内漂亮的橱柜里，依旧摆满了咖啡礼盒。原来一年四季，受欢迎的咖啡礼盒永远不会下架。

那只奶油色的折耳猫还在店内，可爱地舔着肥厚的脚掌。

欣桐怔怔地凝望着这一幕，时光忽然倒流，她仿佛听见一个男人正在对自己说：

想喝咖啡可以随时来找我。

看着安详的猫咪，她的泪水悄然滑下脸庞。那一天是圣诞夜，利曜南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情景历历在目，就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无论她有多努力，却始终摆脱不了对利曜南的回忆……

告诉我，你是喜欢逃跑？还是喜欢被追逐？

对他的思念如同潮水，顷刻间席卷而来，将她淹没……

终于，再也承受不住，无视于来往路人的眼光，她蓦然蹲伏在漂亮的玻璃窗前，双手掩着脸孔……

痛苦失声。

※※※

天黑的时候，欣桐终于离开咖啡店，像从前一样，徒步走到银行附近的站牌等待公车，只是这趟车的目的地不是以前的老家，而是父亲位于阳名山上的豪宅。

这一个冬季就快结束了，但此时此刻，正是深冬时节。

站在街头等车时，北风吹得凛冽。

公车来的时候，正值下班时间人潮巅峰，公车上已经挤了不少人。欣桐跟着排队的人群上车，站在公车内的走道望向窗外。街上一景一物从车窗外飞逝而过，依旧如同昨日。

直到公车停在红绿灯口，欣桐从车窗外看到一名开着进口房车的男子，一股熟悉感浮上心头……

她见过他，在三年前的博济医院。

驾驶座旁，男人身边的女子削了一头俐落短发，欣桐立刻就认出这名女子的身分——

李芳渝坐在驾驶座旁，呆滞的眼神瞪着挡风玻璃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削短的头发，让她忧郁的脸孔看起来更瘦削。

驾驶座上的李奕豪转头对妹妹说了什么，李芳渝干脆撇开脸，不发一语。

绿灯熄灭，红灯亮起，李奕豪的车子立刻发动，很快就消失在路口。

公车还在慢慢启动，欣桐却沉陷在震撼中，久久无法平复……

也许自己刚才看见的，只是长相与李芳渝相似的女子，但是李奕豪的存在，却让巧合变成了可能。

世间不可能同时存在两对长相相似的人，拥有一样或近似的关系，因为机率实在太低！

但是现在李芳渝应该跟利曜南在美国，他们已经结婚，正在度蜜月。

这是利曜南亲口告诉自己的！除非……

他骗了她。

※※※

怀抱着极低微的可能，欣桐在下一站奔下公车后，立刻搭乘计程车到利曜南的公寓楼下。

李芳渝人在台湾，不代表利曜南也留在台湾。

虽然明知如此，她仍然来到了利曜南昔日居住的公寓。

数个星期前，马国程曾经告诉她，利曜南的公寓现在是李芳渝的住处。即使如此，她仍然固执地认定，如果利曜南还在台湾，那么，她一定可以在这里见到他。

仰头望去，公寓内一片漆黑。

即使利曜南就住在这里，公寓里现在大概也没人。

瞪着漆黑的公寓窗台，欣桐失笑……

她真傻，就算见到李芳渝又如何？也许他们只是改变主意，决定在台湾结婚。

何况，利曜南已经表示的很清楚，他祝福她，与她之间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怅然转身，欣桐告诉自己，今晚只是一场追忆之旅，今晚过后她必须彻底结束不可自拔的留恋，否则只会让家人跟自己一起痛苦。

转身后，背对着这幢每户要价上亿的超级豪宅，欣桐用力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告诫自己，是时候该彻底遗忘属于利曜南的回忆。等她张开眼，终于做好离开的准备……

“少爷的衣服都拿了吗？”

才刚刚走出公寓，玉嫂不放心地再问一遍孙女。

“拿了啊！不只有衣服，还有利先生的电动牙刷、袜子、睡衣和拖鞋，我全都收在大提袋里了！”佩怡手上提了一个大袋子，吃力地回答。

“你确定都点过了吗？少爷要回医院，老太爷还要靠我照顾，两头忙着，如果忘了什么东西必须折回来一趟，实在很麻烦！”

“知道了啦！我真的都点过，还点过两次了！”佩怡提着一大袋行李，忍不住嘟嚷：“那个姓马的真讨厌！明明就有车嘛，既然要离开失乐园，干嘛不开车送我们过来？！”

“人家可不是闲闲没事干！他是到医院去，问清楚少爷现在的情况。”

“那就顺道送我们过来也行啊——”

“得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比我这老太婆还罗嗦？”玉嫂不耐烦起来。

祖孙俩边走边嘀咕，完全没注意到站在公寓大门边的欣桐……

“玉嫂？”

玉嫂顿住脚步，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了？奶奶？”佩怡见祖母没跟上来，她不解地回过头问。

玉嫂迟疑地望着孙女，她猜想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开始背了？

“玉嫂，是我，你回头看我。”

这一次，欣桐的声音达佩怡都听见了。

祖孙两人神色忽然紧张起来。她们面面相觑，然后才同时转头——

看到站在路边，脸色惨白的欣桐。

※※※

“大约一个月前，少爷在美国的时候，就已经渐渐失去视力。”站在失乐园前院，玉嫂娓娓诉说着。关于欣桐的身世，马国程都已经告诉玉嫂。“在这之前，少爷曾经发生过两次车祸，都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晕眩，造成短暂昏迷，才会导致发生交通事故。”禁不住欣桐追问，玉嫂只好说出利曜南为何住院的原因。

欣桐想起，他第一次车祸是在数月前，马国程突然打电话来通知她，利曜南因为突如其来的晕眩而发生车祸，当时马国程曾经要求她到医院看他。那时，她曾经以为他告诉自己发生车祸，是欺骗她的，没想到竟然是事实！但是那一次利曜南很快就出院，也不曾做过任何检查。

第二次车祸，就是他开车到山上，在父亲面前要求她不要结婚那一天。

“我想，早在那个时候，少爷已经开始发病了。”玉嫂感叹地道：“但这看似意外的车祸，谁也没有警觉到少爷的病况。”

欣桐凝望着玉嫂背后这幢忧郁的建筑物，回想起自己曾经对父亲发誓过：如果背叛父亲，就让利曜南今生今世再见不到自己……

当时那个誓言曾让她痛苦，而在这个时刻却让她心碎！

“他曾经告诉任何人吗？在你们发现他病发之前？”欣桐虚弱地问。

玉嫂摇头。“除了马特助，就连李小姐也不知道。因为少爷在美国发病时，单独一个人在医院接受复健治疗。”

“邵么，他到底隐藏了多久？”她喃喃问。

“那两场车祸，是因为肿瘤造成脑部水肿，压迫到周围视神经以及其他组织，而造成的。这种病会造成复视，然后视力完全丧失，严重的话，可能并发肢体瘫痪、癫痫、恶心……少爷在美国就知道自己的病情，当时，医生判定少爷的病况已经十分危急，但是那时少爷没立刻接受治疗，他坚持回来。直到两个礼拜前，少爷脑压过高，病况突然危急才被推进手术房动刀。”

一阵酸楚涌上鼻头，欣桐用力捂住嘴，阻止了哭泣，却忍不住成串的眼泪往下坠。他回来，是为了对自己说那些无情的话，让她死心吗？如果她没有赶到机场，如果她没有告诉他，会等他回来，邵么他会不会留在美国及时接受治疗？

“他很痛苦吗，玉嫂？”她颤抖地问。

玉嫂沉默片刻。“少爷一直很坚强。他是那么坚强的一个人，只要还能忍受，他就不会轻易倒下。”叹了一口气，玉嫂缓缓地道：“孙小姐，您并不知道，少爷不常回到失乐园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在失乐园后院，有一块三年前少爷为您竖起的墓碑。”

她的墓碑？欣桐怔然望着玉嫂。

“我认识少爷已经将近三十年了，对少爷那样的人来说，那伤痛一定已经大到让他不能忍受的地步，因为三年前墓碑竖起的那一天，我看到少爷失魂落魄的站在那块墓碑前面……不停的流眼泪。”

瞪着玉嫂，欣桐的胸口渐渐疼痛……

“可能就因为少爷的内心实在太痛苦了，所以后来他才不再到失乐园来。但我想在那之后，这些痛苦，他都一个人坚强的承受了。我之所以告诉孙小姐这些话，只是想让您知道，少爷就是一个这么坚强的人。”玉嫂一口气把内心话说完。最后她喃喃低诉：“少爷他！！舍弃了您，在他病的最重的时刻，安排了你的幸福。”

幸福？欣桐用力闭上眼，胸口痛苦地抽搐。然后她倏然张开眼问：“你们是不是问过医生，这种病开完刀后治愈率是几成？”

玉嫂脸色微变。

“开完刀后，他还有多少时间？”她追问。

“短则三到四个月，至于五年存活率……几乎是零。”玉嫂低泣。

欣桐没有表情。

瞪着哭泣的玉嫂，片刻后她惨白的脸上，蓦然露出微笑。三个月……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了。”她喃喃道。

站在冷风中，她纤细的背脊挺得很直，坚强的笑容，如一朵白色莲花。

※※※

失乐园的后院，因为背阳的阴影，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冷郁。

这里有一方水池、一坨土丘，丘壑上竖立着一块方石碑，石碑上雕刻着一排整齐的铭文：

爱妻欣桐之墓

铭文旁边刻上“夫利曜南”四个小字。

利曜南坐在轮椅上，在冷风中独自面对着这块三年前他竖起的墓碑。尽管他的脸孔朝向石碑，然而尽此余生，他恐怕再也无法看见这块石碑上所刻的文字。

玉嫂将孙小姐领到少爷逗留的后院，在这里，欣桐看到利曜南的母亲。

朱凤鸣就站在儿子身后，无声地擦拭着眼泪，直到玉嫂突然带着欣桐出现在后院，她怔然地呆望欣桐，等到玉嫂走过去对她点头，她哀伤的脸孔瞬间掠过一抹酸苦……

在这个时候，她已经万念俱灰。一生趋炎附势，都成了无用的计较。

朱凤鸣无言地离开，留下欣桐与儿子独处。

玉嫂走开前，见到孙小姐看见少爷那一刹那，欣桐脸上的表情格外让人心酸，玉嫂眼中的泪水已经干了又湿。

后院只留下两人，欣桐就这样站在他身后凝立着，五分钟过去，她终于移动脚步悄然走到他身边，将王嫂交给她的毛巾，轻轻覆盖在利曜南已经失去知觉的大腿上。

“玉嫂？”他不确定地问。

欣桐慢慢举起手，然后从他眼前落下……

他凝滞的视线只有微弱的反应。

她露出忧伤的微笑，温暖的手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然后紧紧握住。

利曜南全身一震。

这一刻，泪水早已经淹漫她的脸颊。

“你很痛苦吗？曜南？”她闭上眼，柔声呢喃，咽下心碎的苦汁。

利曜南双唇紧抿。

她知道，他还听得见，却已经无法分辨自己。他脑中的癌细胞虽然已经切除，但之前造成脑水肿的组织液严重压迫，已经损害到视觉区……

也许在医院那时候，自己的身影在他眼中已经是模糊一片。

“为什么？你怎么忍心不让我知道？你怎么忍心拆散我们？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她伤痛欲绝。

他终于确定是她了。利曜南双唇掀动，彷佛在考虑着该怎么对她解释，她现在看到的一切。

“一点事都没有，已经开完刀就没事了。”他沙哑地低语。

冷静的音调，显示在病痛中，他仍然没有失去强悍的性格。

然而他冰冷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在强子压抑，隐藏着他的痛苦，不让她察奇www书Qisuu网com觉他受到的折磨……

看到他在病痛中仍然压抑，欣桐痛苦地流泪，却笑着安慰他：“我知道，我只是想陪你一起到医院复检而已。”尽管汹涌的泪水，已经迷蒙了她的视线。

尽管她已经非常清楚，他的病势有多么严峻。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等你身体完全好起来，到时候你要我离开，我一定马上就走。”她笑着说话，并且握紧他的手，稳定他无法克制的颤抖。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包握住他的双手……

一张原本握在她手里的字纸掉落到地上，纸张舒展开，那是利曜南的笔迹。他病发后困坐在失乐园内，邵潦草的字迹，就是他丧失视力前留下的最后片段：

我知道你太爱我，就像我爱你一样。

所以，我宁愿你恨我，也舍不得你伤心。

可能是我这个人一辈子争名夺利，所以才会三十多岁就得到癌症。但最大的可能，也许是因为这三年来，我实在太想念你了……

这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欣桐……

我的爱。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十章

婚礼上，姜文坚持等待着，一直迟迟未出现的新娘。

尽管谭家嗣已经告诉他，欣桐怕是不会来的。然而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绝对不会放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场宾客从窃窃私语到不耐烦，最后纷纷起身离开。

当夜幕来临，连婚礼上的工作人员都已经全部走光，剩下姜文一个人，仍然守在教堂里……

直到牧师走过来，告诉他时间已经很晚，教堂必须关门了。

姜文的希望终于彻底破灭，不得不接受现实……

他知道，欣桐永远都不可能在他的结婚礼堂出现了。

晚间七点钟，布置得富丽堂华的酒会现场，一时间冠盖云集，政商名流相继到访，突显出大会的隆重与贵气。今晚这场酒会，主要目的是了庆祝三年一度红狮董座改选结果。邀约来宾已经半数莅临，酒会开幕时间一分一秒逼近。

“准备好了吗？”在休息室里，欣桐从镜子前转过身，笑盈盈地乘声问着坐在她身后的男人。

这些日子来，她清瘦了不少。但能看到利曜南的精神逐日好转，任何代价，她都愿意付出。

利曜南露出微笑，他英俊的脸孔因为病痛而瘦削。开刀后经过数次放疗以及其他兼并疗程，他的视力已经恢复大半，肢体麻痹的现象也已经改善。

“我以你为荣。”他骄傲地回答。

欣桐凝望着她今生最爱的男人，此时此刻，是她今生最幸福的时刻。

她慢慢地从镜子前站起来，走到利曜南面前，然后蹲下身，紧紧地握住他的双手，深深地凝望他。“曜南，你后悔吗？今晚的荣耀原本应该是属于你的一切，却又再一次被我夺走了。”

捧住她的脸蛋，利曜南温柔地摩挲她光滑的脸颊。“唯一属于我的一切，就是你，欣桐，我唯一在乎的只有你。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直到永远……我已经找到自己深爱的人。”他再一次微笑。“我比别的男人幸运，因为我所深爱的女人，也是深爱我的女人。”

欣桐聆听着，凝望他憔悴的模样，泪水情不自禁落下……

“不要哭，你的眼泪会让我很心痛……”他脸色略黯，不舍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我知道，我答应过你，”她抹去泪水，然后笑着流泪。“就会坚强的。”

他耐心地擦拭她的眼泪。“我要你以最美的模样，充满自信，站到台上接受众人的喝采。”

她终于压抑住自己的眼泪，然后笑着，用力点头。

“好好享受属于你的这一刻，我会在台下看着你。”他低头吻住她。这淡淡的吻，包含了最深浓的情……

由于利曜南仍然必须依靠轮椅，欣桐将他扶上轮椅后，推着他准备走进会场。

“欣桐。”他突然碰触欣桐的手。

“怎么了？”她弯下腰，笑着问他。

利曜南混沌的眸子对住她的视线。“我爱你。”他道。

她笑了，深情款款地回答他：“我也爱你，曜南。”

※※※

当酒会主席宣布，本届董座由前任董座朱狮的亲孙女朱欣桐继任这一刻，现场响起一片掌声。

欣桐走上台，她挺直背脊站在台上，面带自信的微笑。

这一刻，爷爷、父亲、母亲、玉嫂、佩怡……大家全都坐在贵宾席上，一齐分享她的荣耀。一个月前，她与父亲都已经回复原姓，即使为此付出不少代价，这却是她与父亲共同的心愿。

“首先，我感谢与会各位嘉宾、及银行董事们，这一段日子以来的支持。”她面带笑容，开始致词。“因为有各位的参与以及承让，才能让这一届红狮金控董座改选，成功圆满的落幕。”

她的目光投向台下的利曜南，后者对她微笑，给了她无比的信心与勇气。“再者，我要感谢我的祖父，如果不是朱董事长辛苦打下的基业，红狮金控不可能有今日的局面，他老人家对于银行，有不可抹灭的卓越贡献。”

众人纷纷站起来，对着老董事长鼓掌。

全身瘫痪的老人，眼底露出喜悦的光华……他的病况在亲情的照拂下，已经有了明显的改善。

“再来，我要感谢我的父亲与母亲。”她灿亮的眸光扫过台下众人。“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持与安慰，我不能走到今天这一刻，他们是我最重要的支柱，我最亲爱的家人……”

利曜南专注地聆听着欣桐的演讲。

他用力眨眼想看清站在台上的她，努力摒除胃部翻搅的痛苦，迟缓地举起左手按压着从数日前就逐渐感到痛楚的头部……

“最后，我要感谢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欣桐望向利曜南，笑容忽然从她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迟疑。“我要感谢他……”

她顿了一顿，直到看见他抬头对自己匆匆一笑，她才继续往下说：“我要感谢他给予我全心全意的爱以及呵护。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直到永远……我已经找到自己深爱的人——”

她的话蓦然止住，因为利曜南的表情已经转为痛苦。他压抑不住干呕的动作，摇晃着身体，正逐渐失去意识：情况再再显示欣桐最害怕的脑水肿症状，已经提早复发——

这一刻，恐惧骤然浮现在欣桐脸上。

宾客开始窃窃私语，然后顺着新任董事长的目光，纷纷将视线转到后排的男人身上——

“曜南！”欣桐脸色惨白地呼唤……

然而利曜南已经无法回应。

下一刻，欣桐不顾一切奔下台

在她奔向他之前，利曜南已经从椅子上跌下，陷入休克，失去了知觉。

※※※

胶质母细胞瘤复发的时间非常短促，并发急性脑水肿紧急送医急救后，利曜南

被推入病房前，身体已经插上许多导管。

欣桐守在病房内，出神地凝望昏迷的他。

急救期间，医师已经发出两次病危通知。因为肿瘤发现得太晚，加上拖了太久才动刀，利曜南的存活周期比其他病人还要短促，癌细胞已经再度复发。

“曜南，我知道你一直躺在病床上，一定很寂寞，所以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直到你张开眼睛，能看到我为止。”她露出温柔却悲伤的笑容，凝望身上插满导管的他。“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看到你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如果你不高兴，不想看到我，那么等你醒来后，我就只守在门外，不进来让你看见，免得你又像以前一样生我的气。”

想起以前，她喃喃低诉：“知道吗？以前你真的好爱生气。认识你以来，你好像一直都在生我的气。以前，你气爷爷把银行给我，后来，你又气我不肯认你，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改掉这么爱生气的毛病呢？”

“不过，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点都不怪你。”她酸楚地微笑。“因为那个时候，至少你还能对我发脾气，表示你的身体还很健康，才会那么有精神。可是这样一点都不公平，因为我也很想任性的对你发一顿脾气，让你知道我可是很有个性的。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我，赶快好起来，让我可以狠狠的对你发一顿脾气，这样我才不会有遗憾呀……”

喃喃说完话，她垂下眼对自己微笑，然后温柔地握住他没有知觉的手掌，放在自己的颊畔摩挲。“你知道吗，曜南，就算恨你，我也还是爱着你。我对你的爱，是不可能因为其他原因而改变的，所以你比我还傻，居然以为只要把我赶走，就完全没事了。”她柔声倾诉：“但是我知道，曜南，其实你也跟我一样。就算你假装不爱我，结果竟然是连命都不要了！为什么你总是这么爱自作主张，让我们两个都这么痛苦呢？”

“如果时光能倒流，再重来一遍，我一定会狠狠的打你一巴掌，把你打醒……不让你……再把我们两个拆散：！”

凝望他平静的容颜，她感到深刻沉重的痛苦……泪水潸然落下。

这许多话，不曾换来他一丝回应。

也许永远，他都不能再回应自己了。

欣桐掩面痛哭。

她心碎地明白，再多的爱，再多的心痛，再多的眼泪都已经无法把他唤醒！

时间的河流在眼前永恒的漂过，老天爷给他们的恩惠却是如此短暂！这多余的两个月，只为了等待心碎。

“曜南……”紧握他没有反应的手，不舍地摩挲颊畔，她的泪水已经淹漫他的五指……

忽然间欣桐感觉到他的手指似乎在挪动，彷佛有了知觉……

她屏住呼吸瞪着他，心跳几乎停止。

“不要……哭……”

然后，欣桐确定自己听到那极低弱的声音，挣扎着在安慰自己。

“好，我不哭……”她抬起手背，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

明知这可能只是昏迷的病人无土息识的呢喃，她强忍哀痛，仍抱着一丝希望，认真地对他说：“我不哭，我听你的话……我不哭。”

正站在病房外的马国程，震惊地凝望着这一幕……连他都已经心碎。

※※※

“这种治疗十分复杂，即使开刀割除肿瘤，仍然需要接受放疗、化疗甚至其他兼并疗法，否则术后存活期将会很短暂。但是病人接受放疗期间根本离不开医院，因为突然停止放疗对病人来说，之前的努力就形同白费，等于前功尽弃。”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马国程对沉默无言的欣桐道：“因此，利先生放弃了在美国开刀的机会，就为了你。他说他必须回来，让你对他彻底死心，只有这样，你才能安心的过日子，拥有幸福。但是那个时候，利先生脑部的细胞瘤已经被诊断出是癌末，只要多拖一天，随时可能有立即的危险。”

欣桐没有反应，像一只苍白的娃娃。

“但就因为这样，利先生说他非回来不可……就因为是癌末，他说一定要回来确定，你必须幸福。”马国程把话说完。

坐在马国程身边，她像是没听见这番话，仍然没有反应。

“我对利先生的病情，仍然很乐观。”马国程忽然振奋起精神，强做花销地表示：“目前癌症基因疗法，在国外早已开始进行人体临床实验。况且，利先生一直以来持续扼注大笔资金，从事生医研究，他本人就是世界最大生技开发公司的重要赞助人。”

他接着道：“也许未来新的基因疗法问世，致癌基因将不再是绝症。到了那一天，也许利先生会是第一个基因疗法的见证者！”

也许会有奇迹出现的那一天。

也许……

“我该进去陪曜南了，他一定在等着我回去。”欣桐突然开口，她露出微笑，点头后就起身走回病房。

马国程怔坐在椅子上，忽然间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只怕利先生的时间，已经等不到那一天。

马国程一个人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忍不住掩面哭泣。

※※※

医生第三次发出病危通知，利曜南的病况已经非常危急。

在这最后一刻，欣桐放弃急救，因为弥留的最后时刻利曜南忽然睁开眼，如果选择在这个时候继续急救，过重剂量的麻药会让他再度陷入昏迷。

而这一次的昏迷，他将永远不会再醒来。

欣桐所有的家人都在病房里，包括朱凤鸣，此时此刻，女人低头哀泣着，男人别开脸，沉默地等待送别……

这是最后的时刻了。欣桐已经没有眼泪。

她的泪水，在这一刻之前已经流干。

利曜南混沌的视线搜寻她，终于他们四目交望，他迟缓地将手伸到半空中，伸向她的容颜……

欣桐握住他的手，然后安静地、苍白地躺在他的胸一刖。她依稀可以听见他微弱的心跳，在他离开前，最后一串生命音符。

“今生，我欠你……太多……”呼吸器几乎阻隔他低弱的声音。他眷恋地抚摩着她的发，那破碎的音调，有无限的不舍。

欣桐凝望半空中虚无的焦点，碎裂的心，已经失去哀伤的反应。

“来生……”他的手停留在她的发上。“我们再续……缘。”

音符骤止，戛然而终，她再也寻觅不到他的心跳声。

女人们的哀泣蓦然变得歇斯底里，欣桐听见父亲的哭声……

她缓缓闭起眼……

最后一滴泪水，遗落在他的胸口。

全书完

※编注：敬请期待郑媛的最新力作。

但愿人长久

※郑媛

我知道你们伤心，知道你们难过，因为我也跟你们一样伤心，一样难过。

延迟了两个多月才付梓成书，是因为我颤抖着不能下笔，知道你们看到最后一刻会有多么的心酸凄楚，我自己也一样难以承受。然而我的泪水即使边写边流，仍然不得不停笔于这样的结局。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是古人的沧桑、古人的感慨、古人的小小心愿。

对照今人，我们一样期盼着这风花雪月的结局，在现世圆满。

然而，即便如此，我实在不能做违心之论，写一个恭禧发财皆大欢喜的媚俗结局，因为如果那样做，这一部书就成了轻狂的贺岁片，枉费你们花了这许多时间，阅读这一整套作品。

然而在我心中，今生今世，除了无法千里共婵娟，欣桐与曜南的爱情，却博得了但愿人长久。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牛郎织女一年一会，爱情芬芳如旧，恒长悠远。秦少游知兮。

这一套《玻璃鞋》，我花了八个月的时间创作，唯全心全意思考结局，希望你们在合上书本那一刹那，百感交集。

这段期间，一直想跟你们说些什么，但每回到了网站上，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总觉得我们该心有灵犀，该心照不宣。

这八个月来，我慢慢爱上旅行，喜欢来到异地的滋味，那种感觉是解脱，总觉得这短短数日游憩，就像一个新的人生，得以抛却前世系绊，让我能松口气。

说穿了，是个逃避。

记忆中，打从成为一名作者开始，我的笔记型随身电脑，就不曾离开过身边，无论吃饭、看书、喝茶还是逛街……

电脑一直跟随着我，就像如影随形的孪生子，注定了牵系。

唯有在旅行时，我将电脑遗忘在酒店，虽然它仍然跟随我来到异地，但我舍得暂时别离。

你们能了解吗？

威为一名作家，对我而言，是一辈子的负担。

浓浓的牵挂，是因为我明白，我的文字，对你们有深刻的影响力。

你们鼓励着我、催促着我、提醒着我……一定要不断创作。在你们心底一方，保留着属于我的位置，那位置就是我的牵挂，就是让我不断创作的动机。

为了你们，我写作。

为了我自己，我创作。

这美好的维系，从过去到未来，只要我仍然提笔写作，就不会改变。

※※※

记得曾经看到一位朋友在版上留言道：在这世上，每个人都习惯替自己的行为找到借口，让行为合理化。

我一直深信，行为即代表意念本身。

行为是否合理正当，人心的探讨早被挤兑到边缘，成为掷地有声，却无足轻重的玩意。

现代生活早让我们忘了人应互重互爱，遑论民胞物与的美德。

我们够关心周遭的人吗？无论是你的朋友或者敌人，你是否都能平等待之？恒常爱之？

人类的可悲在于行为本身，时常被意志而非本心牵引着走向忐途。

在我写《黑豹的小姐》之前，我个人最喜欢的作品，是临真格格的故事《铁心郎君》。写这本小说，创了我有史以来最快的写作速度——只花了二十天，就写完全书，而当时我还是一名手写稿作者。

犹记得写临真格格的故事时，我一点压力也没有，困为这虽然是我的第三本作品，然而当时我的第一本书尚未出版问世，没人知道我是谁。《铁心郎君》这本作品很简单，她在讲一名善良女子美好的单恋，以及她企望渴求的爱情原型。

到今天，我写《玻璃鞋》这一套书，期间有许许多多数不清的读者，在网站上给我写上一篇篇长长的留言，每个人都急着告诉我，你们看到《玻璃鞋》的感动以及你们的期待与心得，你们是如此这般的鼓励、祝福我，怀着善意乐见我的成长，在这儿，无论是督促或祝福的留言，我都深深深深地感谢你们，你们良善的建言，给予我爱的力量，谢谢你们，我亲爱的知音。

然而，仍免不了，有一些怀着忿怒与骄慢、偏颇粗率的言词，让人遗憾。

量子力学充分显示，人心意念，最后必定还诸己身，科学验证不再局限于宗教的困果谕。说实在的，这些年来我很了解人性的丑恶，就请你们别再浪费力气，因为你们表面看似达成侮辱我的目的，然而邪恶的意念之下，必然造成相反的结果——

恶盲是翘翘板，是施力的杠杆，今日我有如此成就，多亏你们。

伟大的哲人说：我思、我想、故我在。

恶念等同思想，是一种意念波，在时间中超越光速，故、水恒存在。地狱为何永难有出脱之期？因为恶念不除，时间就水远凝止，不会败坏。

※※※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玻璃鞋第五集，我写到“忧郁症”这个名词。

新书出版之后，忽然就在电视上看到一条人人关心的新闻——一名正值豆蔻年华的年轻女孩，因为第三者的介入，为爱跳楼轻生。而这名第三者，是女孩的干妹妹。

看到这条新闻当时，我两眼盯着萤光幕，忍不住的鼻酸，内心感到非常、非

常的难过。

我见到一名在镜头前强忍着哀恸的母亲，在如此巨大的冲击下，茫然中企图攀住一线生机，藉着告诉众人：我很好，我会坚强的活下去。来说服自己，必须鼓起勇气。

然而我不敢想像，当夜深人静，这名母亲如何面对夭人永隔的丧女之痛？这骤然而来的柯击，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是人生课题，而它对一名“母亲”而言，着实大残忍。

之后，待徐明先生回国，我听到徐先生那一席宽恕的话。

他宽容的美德，以及善良的光辉，为这个社会做了大好的示范。也为他本人与一名母亲的生命，做了优良的延续。

人非圣贤，面对生离死别，各有哀痛。

我深信人生的意义在于教育。

人类所面临的情境，就是各式各样的考验。生命，就在一连串的抉择中湮逝，不会有重新再来的机会。无论对于在世的人或者逝去的亡者，我们都有深奥的课程等待学习。

一个事件，己改变了许多人的生命，也间接在关注此事的社会大众心中投入波澜与涟漪。我们必须深思，存在的意义不仅只对与错的二元论批判，而是向前延展以及往后的无限延伸，所以这事件是一个教育，是一桩示现，我们不能将它当做仅仅是一条新闻，而必须理解到宇宙水恒的意义。

宇宙中，个人生命比弹指一霎还要短暂。

南美洲的阿兹特克人，与前期创造辉煌文明的玛雅人，皆将现世生命视为迎接死亡的过渡，只是周期的循环。死亡象征再生的光辉，亡者将可到达神明的居住之所，人们应该视死如归。所以在玛雅人神圣的宗教历中，使用一种神圣的图形用以计数，此即为“头部变化文字”，代表10这个数字的，是一只骷髅头，而

10正代表结束，而结束却蕴含另一个开始。

玛雅人相信每一个数字代表一尊神明。但这并非是不科学的，因为依照星球相对运转的轨迹推论，数字能代表空间也勾勒出时间。玛雅人对数字有深切的体悟，他们能计算出准确无比的行星历法，知道圆周率，以及地球是圆的远比西方科学，哥白尼首次发明地动说要早了一千多年，进而现代人类才发现，大阳并非绕着地球旋转。

数字与空间、时间、以及神明之间没有分别，人类的过去与未来，皆可以数字计算出来，玛雅人对其有深切的敬仰与敬畏。

在死亡之前，阿兹特克人与玛雅印地安人表现出对大自然的崇敬与谦卑，他们对生命的豁然，让人感受到智慧的深邃。

如果我们拥有古印地安人智慧的一半，就该觉醒，人终将难免一死，但须死得虔敬谦卑。至于活着的人，应该珍惜生命、累积令生的善念，因为念头不断，就有输，善与恶意念所至，就是夭堂与地狱的分别。

停华至此，最后祝福你们，我亲爱的朋友，人长久、共婵娟。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奇书网--Www.qinkan.net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