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鞋1]《玻璃鞋(上)》

作者：郑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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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信义区是现今台北市屋价最高档的地段。

可想而知，能在这样一个黄金地段，购置价值上亿的百坪豪宅者，绝对非富即贵。

身着廉价白色洋装的纪欣桐，怔怔地站在信义计画区的马路上，仰望着眼前这幢名为“信义之心”的亿万豪宅，凝视着它金碧辉煌的建筑外观。与这块富人堡垒毫无关系、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眉心微蹙着，小心翼翼地保持在一段距离外，仰视着它的雄伟。

她慢慢退到巷口内，然后站在豪宅的停车道前，注意到每隔一小时，才有车辆进出这道宽敞气派的双线停车道。她忧郁的眸子，不确定地探索着那一辆辆进出重道的名贵房车，在宛如黑幕般的有色车窗玻璃后，她猜测着，那坐在舒适房车内的人们，都是一些什么样身分地位的人？

天渐渐黑了，不知不觉，她就这样站了一下午，往来车辆已经看不甚清楚。

一部黑色朋驰Ｅ２４０急速转进停车道巷口，驾驶座上的女子见目的地已经不远，轻松地转头对身旁专注地盯着文件的男子，娇嗔道：“一路上我就看你盯着文件，怎么利先生下了班也这么认真？”

利曜南的目光仍盯着文件，只淡淡地回答：“你很清楚，我是个工作狂。”他冷静的语调中挟带一抹自嘲。

“那么利先生的晚餐？需要我替您张罗吗？”

利曜南抬起眼凝望他美丽动人的特助，可也仅淡淡一瞥，又转而盯视他手上的文件。“陶欣，妳是我的特助，可不是保姆。”

利曜南深邃的眼神，让陶欣如触电般一瞬间失神。“如果可能……我并不介意。”然后怅然地喃喃低呢。

陶欣沉醉在失落的情绪里，忽略了停车道前的阴影下那抹纤细的身影，直到车子即将转进停车道那一刻，车头灯打到女孩身上，女孩身着的白衣映射出强烈的反光──

“啊！”陶欣惊呼一声，急忙打转方向盘。

吱──

陶欣紧急煞车，一股恐惧吓得她呆坐在驾驶座上……

车道上已经看不到女孩的身影，她害怕自己撞死了人。

利曜南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迅速打开车门下车，察看现场情况。

强力的双ＨＩＤ头灯探照下，他花了片刻，才注意到在明亮的车头灯光圈外探照不到的黑暗里，一抹白色的影子畏缩在那其中。也因为那影子的主人过分纤细，以致于一时间，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到引不起他的注目。

“你没事吧？”利曜南走上前，蹲在那道白色的影子旁耐心地询问。

女孩抬起眼，睁大惊恐的明眸凝望住他。一瞬间，他被这道清澈、纯净的眼眸微微震摄住。

“你没事吧？”回过神，利曜南沉声又问一次。

男人低沉的声音，仿佛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女孩惊魂甫定，她下意识地微微摇头，及腰长发立刻随着她的动作款摆生波，那太过美好的柔软，让利曜南皱起眉头。

“你能站起来吗？我应该立刻送你到医院检查。”他低柔地道，嗓音不自觉地嘶哑。

“我没事……”女孩终于开口了，她轻柔的音调还有些惊恐后的飘忽以及不确定。然后她困难地扶着车道旁豪华的花坛，独自站起来。

利曜南敏锐地发现，女孩的柔弱的身材比他想象中纤细许多，她白晰的肌肤、忧郁迷蒙的大眼睛，看起来别有一股楚楚可怜的韵致。

“真的没事？”他瞇起眼。

“嗯……”

“利先生！”见到女孩站起来，如梦初醒的陶欣急忙奔下车，第一个动作便是呼唤她一向信赖的男人，然后才想起该慰问的人。“小姐，你还好吧？”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欣桐望着关怀自己的陌生人，她看出从驾驶座跑出来的女子，脸上写着害怕与恐惧，她温柔的心忽然感到一丝不忍。“你没有撞到我，是我自己一不小心跌倒在路旁的。我一点事都没有，没关系……”

“你叫什么名字？”利曜南开口问她。

欣桐悄悄垂下眼，她不懂，他热烈的眼神为何让自己不敢直视。“我姓纪，纪欣桐。”

“纪小姐，你要我们陪你到医院吗？”见到欣桐能说话，陶欣稍微松了口气。

欣桐再一次摇头。“真的不需要──”

“这是我的名片。”利曜南掏出一张名片，塞到女孩手里。“上面有我的行动电话号码，有任何事，你绝对能在第一时间找到我。”

说完话，他朝陶欣使个眼色，然后转身走回车内。

见到总经理示意，陶欣于是朝女孩匆匆点个头，然后快步跟上，回到驾驶座内。

一时间还无法反应过来的欣桐，就这样站在车道旁，怔怔地看着车子的引擎重新启动，缓缓驶进停车道内。

车内，利曜南的目光重新回到他的文件上，刚才发生的插曲，已被他完全抛开。毕竟，这样一件小车祸，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女孩，不该浪费他太多时间。

驾驶座上正襟危坐的陶欣，以眼角余光怯怯地扫视她的老板。

利曜南过人的冷静，一直以来是她最欣赏与崇拜的特点。但刚才因为她的疏忽而几乎酿成一起车祸，他却丝毫未责怪自己任何一句，此时此刻，车内过度安静的气氛，让她不由得局促起来……

有时，陶欣真希望他在自己面前能多流露一点“人性”。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明白像利曜南这样一个过度冷静、几近无情的男人，到底有没有“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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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跟往常一样，下班后欣桐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公司附近的站牌，准备搭乘公车回到熟悉的旧街区。下了公车后，她徒步走了十分钟，然后转进自家附近那狭小杂乱、终年飘散着沟渠脏水臭味的巷口。

重复着每晚进家门口前的习惯，她疲惫地抬起头，仰望自己与母亲、春姨以及丽玲四个人，挤在一起居住了二十年、三十坪不到的老旧公寓。

从这个角度望去，公寓窗内透出昏暗的灯光。

那晚，她之所以在信义区的豪宅前流连，只因为一个月前母亲忽然对自己说的那一席话……

巷口一个旧报摊，摊子上还摆着今天没卖完的报纸，欣桐的目光被报纸上一幅人像给吸引，她不由自主地走到报摊前，伸手拿起那份过时的早报。

报上登载着一张再平凡不过的老人照片，只不过这名老人不同于一般老人，他可是名震两岸三地、政商人脉丰厚的金融巨子，朱狮。

老人的照片拍得很好，让老人看起来意气风发，但报纸上的副标内容却与这张照片十分不契合──

红狮集团总裁朱狮病情减缓，仍在加护病房观察！

欣桐怔怔地瞪着报上的标题，就这样站在巷口，直到卖书报的老伯开口问她：“小姐，要买报纸吗？”

她回过神，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十块钱铜板，然后将买来的报纸顺手塞进皮包里。

走回家这短短数分钟的路程，欣桐的脑子里充斥着一个月前那晚的情景……

当晚母亲手里拿着当日报纸，报上的头条是港商红狮集团主席朱狮，心脏病突发，送医治疗的消息──

“欣桐，妈一直在等待机会，就是要告诉你──朱狮是你的亲祖父，你是红狮集团唯一合法继承人！你放心，妈一定会替你争取权利，恢复你应得的身分！”

这是欣桐的母亲纪碧霞，在房间里对女儿所说的话。

母亲这番话，这三天来一直回荡在欣桐的脑海里，提醒着她、困扰着她，让她的心无法得到平静。

原来，她还有一个亲生祖父尚在人间。

原本，她该将这件事抛在脑后，毕竟这个“亲祖父”对她而言如同一名陌生人，如果不是母亲提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人活在这个世上！但多年来母亲对自己的冷酷与暴烈，就在对她揭示身世那一晚开始有了转变……

母亲热切地期盼她的反应，这一个月来最常挂在口头上的字眼，就是“我们母女俩一定要讨回公道”这几个字。

母亲用的字眼让欣桐害怕，让她不断回想起自她有记忆以来，母亲狂暴的性格加诸在她心灵与身上的伤害。

走到家门口，欣桐从沉思中回神，拿出皮包里的钥匙打开公寓斑驳的铁门，一映入眼帘的，是桌上覆着纱罩的冷饭菜。

“小姐？一整晚你上哪儿去了？！”吴春英见到夜归的小姐，急忙从奇www书Qisuu网com厨房跑进客厅。

欣桐笑着摇头，她疲惫的神情，让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吴春英不忍。“还没吃晚饭吧？我把饭菜热一热，你先坐下来休息一下。”

“不用了，春姨，我吃过饭了。”欣桐笑着回答，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并轻轻带上门。

欣桐当然知道，春姨是这世上待自己最好的人，她关心自己、爱护自己……小时候还在念幼稚园的欣桐，有段时间甚至曾经误以为春姨才是自己的母亲。然而春姨只是母亲的佣人。

当年纪家是中部的名门望族，春姨与她的母亲都在纪家帮佣，春姨一辈子跟在小姐──也就是欣桐母亲纪碧霞身边，直至纪家没落了，春姨仍然忠心耿耿地守护着纪家人。唯一的不同，是现在春姨叫她“小姐”，改唤母亲“太太”。

欣桐靠在房门上轻吁一口气，她竟然对一向疼爱自己的春姨撒了谎。但这时的她根本没有半点食欲，如果不说自己已经吃过晚饭，春姨一定会强迫她用餐。欣桐抬头望了一眼壁上的小熊维尼挂钟，一室漆黑中，挂钟内发出萤光的长针与短针，指着晚间十点半。她知道这时间，母亲早已经上床睡着了。

“小姐，你真的吃过饭了吗？”吴春英不死心地，追到欣桐门前，隔着薄薄的木板门问。

“我真的吃过了。我好累，春姨，我想休息了。”她轻声回答。

吴春英站在门前犹豫片刻，才讪然走开。她本有一肚子的疑惑要发问，因为小姐从来不曾如此夜归过。

过了片刻，门外不再有声响，欣桐才慢慢走到床前，拧开床头的小灯，一室晕黄为室内带来了温暖。

她拿出藏在皮包里的报纸搁在小几上，然后坐在自己睡了十多年的木板床边，就这样陷入一段长时间的沉思。

今天早上，她已经跟公司递了辞呈。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欣桐不想去深究原因。她只告诉自己：非这么做不可。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报纸，打开征人版，发现红狮集团旗下的红狮银行，仍然在征求人事资料处理员一职。三天前她在母亲带来的报纸上，已经发现这一个职务空缺，她曾经犹豫着、迟疑着……终究承受不住内心一股冲动的驱使，就算人事资料处理员这样一个微薄的职位，根本无法接近红狮集团的总裁，但她仍然想待在爷爷──

她在这世上另一名亲人身边，最近的距离。

※※※

利曜南走进加护病房时，一眼就看到躺在病床上枯朽的老人。老人与平时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慢慢走近病床，直到老人发现他的接近。

“曜南？”朱狮睁开眼睛，同时皱起眉头，他不再光滑的额头在十年前已布满皱纹。

“祖父。”利曜南恭敬地呼唤老人，虽然他知道，老人并不喜欢这个称谓。

果然，朱狮再次皱起眉头，威严地问：“你……你来了，公司的事处理得如何？”

“红狮金的小股东已经得到安抚，不会再有进一步动作。”他沉稳地回答。

这次老人会突然心脏病发，就因为小股东在股东会上闹事。

老人缓下脸色，听到这个答案，似乎让他安心不少。“很好，你办事一向让我放心。”老人道，但数秒钟后，他暂时和缓下来的目光，再一次灼然望向他精明干练的外孙。“阿南，另外有一件事，我要求你亲自去办，并且我要你对我保证，接下来我对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对外界透露。”

“我明白，祖父。”

老人再次皱起眉头。也许精明如老人，也未察觉，他的表情透露了他内心的观感。

但无论老人心底想些什么，对利曜南而言并不重要。

“我要你……”可能因为虚弱或其他原因，老人顿了一顿。“我要你亲自替我做一件事。”

“您尽管吩咐，我一定尽我的能力办到。”

“我要你──我要你，替我找回我的亲孙女。”

老人强调着“亲孙女”三个字。

利曜南直视老人，他刚峻如铁的脸部表情，并未因为这几句话而撼动。他等着老人说下去。

“你知道，你的舅舅二十多年前跟纪家那个女人私奔后，生下了一个丫头，现在这个丫头、也就是咱们朱家的血脉，还跟着纪家那女人，我要你……我要你亲自去把我的亲孙女找回来。”老人的眸光有些涣散，似乎为自己的决定而疑惑。

许久以前，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想知道这对母女的下落！因为除了他的亲生儿子外，他绝不承认那女人和她所生下的私生女，与朱家有任何的关系！

她们母女俩的存在，对他而言如同芒刺，无时无刻不让他忆起儿子的早逝，与他们父子间为了纪家那女人而起的冲突！

但现在，在他大病一场、几乎与死神打照面的现在……

他根深柢固、不容转圜的念头，有了改变。

毕竟，让他痛恨的是那抢了他儿子的女人！而那未曾谋面的亲孙女，她身上流的毕竟是朱家的血，她是儿子唯一的女儿，也是朱家唯一的血脉──她是朱家在这世上硕果仅存的继承人了！

利曜南沉默地接收老人的命令，然后回答：“我明白了，祖父。”他没有多问任何一句。尽管老人还有一名亲孙女尚在人世的消息，连他的母亲也不知道。

离开病房后，利曜南如往常一般，从医院一路开车回到红狮银行。

他知道老人虽将银行经营权交到他的手上，但只要关乎决策，老人从未放手。过去他曾经以为，这是因为老人呼风唤雨半生，习惯了发号施令。

然而一名不为人知的“亲孙女”，解释了老人之所以布局这一切的居心。

利曜南手握着方向盘，眼神坚定、面无表情。

老人有他的盘算，而他利曜南亦非初生之犊。

他很早就知道，他姓利，不姓朱，这一字之差，他早有防备。何况他的母亲，朱凤鸣，只是朱家的养女──

他从未忘记这一点。

因为他母亲在朱家亲族间趋炎附势、既高傲又自卑的表现，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他卑微的出身。

※※※

一大早，欣桐依约来到红狮银行，应征人事部门资料处理员一职。

虽然她仅是应征一名小办事员，但因为红狮是体制庞大的金控集团，因此她仍得进行笔试与三关面试，应试过程十分严谨。

一星期后，她得到通知，自己在五十多名角逐者中胜出，录取红狮银行人事部资料处理员一职。

这一个星期她仍然如以往般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在下班时间后才回到家，以免母亲和春姨怀疑她辞去工作，或者被公司解雇。

“早安！”早上七点，她来到还空无一人的银行。

第一天到红狮银行上班，欣桐严格告诫自己不能迟到，但却来得太早了！

“早啊！”第一批清洁人员已经到达公司、开始劳动，他们善意地回应这名初来乍到的生面孔。

“早安，伯伯、婶婶。”欣桐有礼地再一次问好，然后站在银行门口的柜台前，有些无措。

第一天上班，她来得太早，整间银行连一名办事员都没有，当然也没有人能告诉她，她的部门办公室在哪里？

一直等到约莫八点左右，陆续有员工到达公司，开始打卡，她被主管带到属于她的部门以及座位，那虽是一个小小的办公桌，但隔起的围板就像一个小天地，从现在开始她已经进入红狮集团，成为其中一员，未来三个月内将视她的工作表现，决定她是否留任。

上班头一天，已经忙到让她无法想象！

现在较有规模的银行，都兼营证券业务，欣桐身处的部门不是第一线，初期不能接触公司内部人事资料处理，只能做一些证券客户建档的工作，然而这个工作已经让她忙得喘不过气。

中午时分，她被部门主管差遣到外头领便当，于是她赶忙放下手边的工作，飞奔到外头的便当店，做着这不属于她工作范围、属于新人应做的义务性劳动。

之后一个礼拜，欣桐工作上班第一天的情况大同小异，唯一差别，只在于她渐渐习惯了新工作的步调，虽然忙碌，但在她要求自己任劳任怨、不能推拖迟疑的毅力下，已渐能应付得过来。

“纪欣桐，你先到茶水间去帮我冲一杯咖啡，知道吗？”主管林文莉走到欣桐的办公桌前，以支使私人佣仆般的态度支使欣桐。

“好。”欣桐没有半点犹豫或者面露不悦，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往茶水间的方向走。她将这当成自己的分内工作，毕竟她仍然是尚待学习的新人。

“喂，纪欣桐顺便帮我泡一杯奶茶！”同事简秀敏屁股粘在座位上，眼皮不抬地使唤。

“知道了。”欣桐回答。

“还有我！既然要去茶水间，顺便帮我泡一杯绿茶──噢，对了，要记得帮我拿糖包喔，我最怕绿茶的涩味了！”另一名女同事又出声使唤她。

欣桐还来不及回答，其他同事又交代她拿东拿西，欣桐只能努力将同事点的饮料记住。

从三楼的人事部跑到一楼茶水间，这一个星期以来，她已经习惯部门同事支使她做私人事务，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大公司内部的人事文化，只告诉自己既然来到这里，就要努力适应，不能、也不应该有任何抱怨。

她一直很努力的生活，这要归功于春姨给她的好榜样。

事实上，纪家在没落后就再也支付不了春姨的薪水，相反的，这个家多年来靠着春姨白天给人做清洁工，晚上在家中做电子手工零件才能维持下去。是春姨脚踏实地的工作，让这个家不至于垮下。

但春姨仍坚持叫母亲太太、叫她小姐。这也是春姨的女儿，丽玲，多年来不谅解自己的母亲与纪家母女，最主要的原因。

她一直记得，丽玲离开家那一夜，曾经对着她与母亲嘶吼过的话──

你以为你真的是大小姐吗？！要不是我妈辛辛苦苦给人打扫、在家做代工，你们这两个没用的母女早就饿死了！

欣桐能明白丽玲的愤怒，自己与母亲真的亏欠春姨太多，她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报答春姨。

将所有人点的冷热饮全部放在托盘上，欣桐小小翼翼地拿起摇晃的盘子，祈祷回到三楼这一路，盘中的饮料千万不要洒出。

接近午餐时间，利曜南将文件合上，抬头望了一眼壁上的挂钟，指针即将重迭，时间快要接近中午十二点。

今天早上，他并未按以往行程，准时上医院探视老人。

自从老人要求他代为找回亲孙女，这几天来，老人毫不放松地紧盯着他寻人的进度。

按下电话上的拨话键，利曜南迅速按了一组号码，电话一接通，立刻传来对方精神饱满的问候声。

“你的时间不多了。”利曜南没有表情地提醒话筒另一端的人。

“事情有点棘手，纪碧霞已经不住在原来的旧址，看起来她并没有申办移居手续。”

“她没有收入，除非当一名寄生虫，否则就必须工作！只要纪碧霞有工作，就不怕找不到人。”接着利曜南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调查全省近二十年劳健保资料，另外清查全省医院的就诊纪录，绝不能遗漏任何一个名叫纪碧霞的女人！”

对方安静片刻，再开口语调有点迟疑。“这个……利总，能不能给我那女孩的名字？我想从那女孩身上着手比较容易，我们可以调查她的学籍资料──”

“如果有名字，就不必找你。”切断电话前，利曜南语带警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记住，我要“有用”的消息，不需要垃圾！”

不等对方回答，他挂断电话。

纪碧霞这个女人形同人间蒸发，到目前为止寻人一事没有任何答案、更没有任何进展，这也是他未到医院探视老人的原因。

但逃避，从来就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利曜南从豪华的办公椅上站起来，他准备到医院，面对老人质疑他办事不力的目光。

从他所在的顶楼办公室到地下车库，搭乘专属电梯只要一分钟的时间，但刚才他的秘书已经知会过他，电梯今天早上十点必须例行保养，直至下午两点才恢复运输。

他别无选择，只能走二十多层楼梯，到地下室开车。

利曜南以最快的速度步下阶梯，他要求自己要在三十分钟内赶到医院，因为下午两点，他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签约会议。

他赶着时间，同时加快脚步，未料到在楼梯转角有一大盘饮料等着他──

锵！

随着托盘掉落，大片的饮料残汁泼洒在地上、以及正下楼的男人身上。欣桐在差一点从阶梯上摔下那刻，牢牢握紧了男人伸出的那只可靠有力的大手──

“你没事吧？”利曜南皱起眉头，瞪着眼前这名鲁莽的女孩。

“我……”欣桐抬起茫然的双眼凝望着男子，尚未来得及意会到，前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烫伤了！”他沉声道，盯着女孩白晰的手臂上，渐渐浮现出大片赤红色。

“我……没关系，”欣桐咬着唇，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如此不小心。“对不起！”她知道自己闯了祸，男人身上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西装，已经被饮料残汁渲染得惨不忍睹……

“对不起！”她再一次道歉，并且含着无限歉意低头鞠躬。但她也知道，还是新人的自己，就算道歉一百次也不能弥补她的过失。

利曜南无言地凝视女孩，她惊慌纤细的模样，带给他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的手臂烫伤了，必须立刻治疗。”数秒钟后，他道。

“没有关系，我回到茶水间冲一下水就好了。”欣桐并未注意对方的模样，她一心一意感到抱歉。“真对不起，我把你的西装都弄脏了……”

欣桐努力集中意识，让紊乱的脑袋开始思考，她该怎么做才能稍微弥补自己的过失。

利曜南脱下外套，里面的衬衫仍然是干净的，只有领带是脏的。

“请把外套交给我，我会立刻送去干洗，如果干洗店不能处理干净的话，我会按原价赔您的损失。”这是欣桐所能想到唯一方式。

利曜南没有回答。这个女孩并不明白，他的西装外套足以抵掉她半年努力工作，所得的总薪资。

“不需要。”

“我坚持，请您让我弥补我所犯的过错，否则我会十分愧疚的。”

他看出她眼中的坚持。

“你是公司的员工？”他忽然问。

“是的……”欣桐忽然想起，她曾经在哪里见过他。

那天晚上，当她流连在杂志上所刊载，据说是红狮集团总裁朱狮所住的豪宅大楼时，曾经遇见过他。

当时他关怀的眼神，欣桐仍然记忆犹深。得知他与自己一样，都是属于红狮的员工，她心中涌起莫名的喜悦。

利曜南将领带取下，交到她的手上。“那么，就替我把领带洗干净，然后送到我的办公桌上。”

也许她根本就知道他是谁，因此急于想讨好上司，以免遭到开除的命运。既然如此他可以成全，他没有时间为难这个女孩。

将骯脏的领带交到对方手上，利曜南转身下楼。他没有任何时间可浪费。

欣桐呆在阶梯上，犹豫着是否该追上去，请对方把西装外套一并交给她。但眼见地上一片狼藉，她才一犹豫已跟不上男子的脚步，于是她放弃追回他……

但是，整个红狮银行与红狮证券有近千名员工，她要怎么找到他工作的部门？如何才能将领带送回他的办公室？

捏着手上的领带，欣桐瞪着地上的饮料残汁，脑子嗡嗡响着，一连几个问题纠结在一块儿，根本理不出头绪。

发呆片刻，欣桐回到现实。她决定先专心收拾地砖上破碎的杯盘，至于另一个问题，她一定能想出办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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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将车子开出公司大门后，利曜南终于想起来，那个在楼梯间把饮料一股脑泼到自己西装外套上的女孩是谁。

他曾经在老人的住处外见过这个女孩，当天陶欣开车差一点就撞到她。

之所以记得她，是因为她的眼神太特别了！她眸中楚楚动人的韵致，任何男人一见，绝对印象深刻。

他注意到她穿着公司制服，没想到她竟然是银行的员工。

利曜南思索片刻，确定自己过去不曾在银行见过她。虽然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单是红狮银行与红狮证券就有上千名员工，他不可能人人都见过，就算是他的直属手下，至少也有处长级的身分，这样一个年轻女孩，在红狮内绝不可能与他有任何交集。

他拿起随身耳机，按下行动电话上的设定号码，电话响不到一声立即接通。

“利先生！”陶欣一见到来电，就知道是利曜南打来的电话，她迫不及待地接起。

“Mandy麻烦你，下午我回到办公室前，到人事部拿一份详细员工资料mail给我！”

“是，利先生。”陶欣虽然觉得疑惑，不明白利曜南要公司员工资料有何用意，但她很清楚利曜南行事不喜欢下属多问，因此只得转而关心他的行程。“利先生，您到医院了吗？”

“就快到了！”利曜南将车子转进医院的停车场，同时挂了电话。

※※※

约莫花了半小时，利曜南见过朱狮，回答完老人的尖锐问题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将车子开回银行，准备应付另一项挑战。

今天老人不再逼问他寻人进度，转而要求他承诺，务必顺利与日本山下精密科技，签定百亿融贷开发计画。

日本山下精密科技，在台湾竹科园区设厂超过十年，主攻高阶封测，提供３Ｇ手机蓝芽射频模组、ＳＩＰ与ＢＧＡ技术。由于去年以来封测业市场需求转强，日本山下精技对红狮银与数家台银提出连贷计画，预备增设高阶机件与人员，提升技术进入门槛。其中红狮银是山下精技最大的贷款银行，只因为红狮证的分析团队在年前提出报告，证明山下精技未来发展不可小觑，同时红狮集团的总裁──朱狮本人，亦十分看好山下精技在台子公司的发展潜力。

传闻中，山下精密科技总裁极年轻，而且极难缠。利曜南能为银行团争奇www书Qisuu网com取到多少利基，今天下午的会议就见分晓。

会议顺利在下午两点钟展开，山下精技总裁准时两点钟进入会场。

“通货膨胀的年代，银行团应在乎的是融贷利率，或者投资价值？山下精技预备释出五万股的股权，做为交换资金的筹码，红狮银可以慎重考虑我们的提案。”红狮银气派的会议室内，山下精技总裁严旭东，以充满自若的神色盯着他今日的对手，不疾不徐地把话说完。

这并非最后的谈判，利率虽然掌握在银行团的手上，但山下精技如果得不到他们想要的，极可能转向海外资金求援，以发行海外存托凭证的方式募集资金。

届时，台湾银行团得不到好处，即使由香港红狮银出面，收购山下精技的海外凭证，以山下精技目前在股市的惊人气势，绕了一圈，红狮集团势将付出更多筹码。

但山下精技的股票虽然极有投资潜能与价值，然而银行团融贷的目的是降低风险，而不是躁进获利。红狮银当然不受威胁利诱。

“严总不介意的话，银行团需三个礼拜的时间进行评估。”利曜南提出保守声明。

“我以为利先生早已完成各项评估，今天下午代表银行团发言，可以立即决定双方合作与否？”严旭东毫不客气地调侃。

利曜南当然知道，对手在激他。

然而他确实不能决定！因为决定权只掌握在朱狮的手上，老人才是被银行团所赋予，决定最后结果的真正仲裁者。

利曜南眯起眼，面无表情道：“三周后再见，严总。”

然后他站起来，先行打开会议室的大门，快步离开。

回到办公室，利曜南将会议文件甩在办公桌上，因为用力太猛，竟然将桌上的咖啡杯甩到地板上，造成满地的咖啡残汁与杯盘碎片。

跟随在后的陶欣亲眼目睹这一幕，随即呆在门口。她根本想不到，一向冷静的利曜南会有这么情绪化的时刻。

“利先生……”陶欣吞了一口口水，想说的话哽在喉头。

“把东西收拾干净。”利曜南头也不回地吩咐，仿佛刚才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是……”陶欣花容失色地走进办公室，开始收拾一地狼藉。

“我吩咐你到人事部调阅的资料，你寄到我的信箱了？”他打开电脑，接收邮件。

“开会前我已经将资料寄出了。”陶欣连忙道。

利曜南不再回答只字片语。等陶欣收拾得差不多，他便要求她离开，然后一个人留在偌大的办公室内。

那件随意披在办公椅上，沾满茶汁和咖啡的西装外套，吸引他的目光，勾起他对那女孩的记忆。

无论是那一晚在“信义之心”的车道上、或者是今早的楼梯间，女孩羞涩的表情与迷蒙的眼神，撩起他莫名的兴趣。

特别是她白晰的肌肤！利曜南撇起嘴，承认那女孩无论长相或肉体，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吸引他。

他是男人，虽然工作上有信条：绝不沾染身边的女人。但此时此刻他怀着一种报复心态，挑中这名女孩，任由自己的理性出轨。

打开人事档案，利曜南不厌其烦地顺着员工编号，一张张照片仔细寻找，仿佛这是目前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至少目前他极需做一些工作以外的事，好让自己分心。

此时此刻，所有关于红狮银的行政工作，都让他极度厌烦！

在这样重复搜寻档案的专注过程中，他得以暂时抛下红狮银，得到一种机械式劳动的平静……

终于，一段长时间的搜寻后，他在人事部门的新进人员资料栏内，发现了她的照片。

纪欣桐，原来这就是她的名字。

他仔细阅读她的档案，赫然发现“纪碧霞”三个字，出现在纪欣桐的生母姓名栏位上。

利曜南瞪着电脑萤幕上的细明体字，然后慢慢将目光移向生父姓名一栏──

生父：殁

他面无表情地瞪着那未填写姓名的栏位，上面仅有一个殁字。

事情不可能如此巧合，除非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

但是，谁也不能保证，真相不会回过头来嘲笑命运……

对他而言，今天，已经发生了太多的意外。

发布人事命令的时候，同事嫉妒又羡慕的眼光，只让欣桐觉得不自在。

“好运”无法解释她到银行上班未满一个月，就被调到秘书室的原因。特别是当总经理办公室的助理陶小姐，亲自告诉她，未来她将负责整理并处理总经理所有往来文件的工作时，她只感到受宠若惊。

利曜南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此刻坐在秘书室的位子上那名纤细的女子，表情与肢体动作是多么的局促与不安。

他静静站在办公室内，透过监视器萤光幕观察欣桐，没放过她脸上表情所有细微的变化。

“利先生，纪小姐今天早上已经到秘书室报到了。”陶欣开门进来的时候，利曜南已经低头开始处理公事。

“很好。”他头也未抬，简单吩咐。“先把Ann手上的信件全数转给她，要她在下班前打完所有的回复，寄到我的信箱。”

陶欣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终于没有开口，只简短扼要地回答：“是。”

但她心中的疑惑并没有消除。她实在不明白，Ann手上的信件，内容大部分记载银行与客户的往来机密，利先生为何会将这么重要的工作，托付给一个初来乍到，在银行上班不满一个月的“外人”？

此刻秘书室内，欣桐很快就发现她的工作并不轻松。比起待在人事部门时，她的工作量增加了一倍不止。

但是做“跑腿小妹”这样的工作，终于不再落在她的身上。秘书室有专门的倒茶服务人员，但总经理显然只喝陶特助冲泡的咖啡。

陶特助的私人办公室就在秘书室隔壁，欣桐到秘书室两天后，就认出陶小姐是那天晚上的驾驶人。于是她大胆的推测，陶小姐既然与那名在楼梯间，被她泼了一身饮料的男子坐在同一部车上，代表他们是熟识的同事，那么从秘书室透过玻璃门往外探望，她也许有机会见到“他”来找陶特助。

除了有意识的抬头张望，大部分时间，欣桐忙于自己永远做不完的工作，就连起初到红狮的目的，也在繁忙的工作下，暂时被她遗忘得一乾二净。

午间休息钟响起，秘书室的同事们陆续站起来准备用餐，欣桐埋首在她的信件堆里，忙得连头都无法抬起来。

“你不吃中饭？”

低沉的声音在欣桐身边响起，她猛然地抬起头，看到一张严峻的男性化的面孔。

“你──”她的声音哽在喉头，忽然再一次见到“他”，让她来不及反应过来。

“同事都去用餐，你不吃饭，想节食？”利曜南拉了一把椅子在欣桐身边坐下，严峻的脸色稍有一丝放松。

欣桐两颊蓦地嫣红。她这时才注意到，整间秘书室内已经空无一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小声地问。

他没有回答，却拿出三明治。“吃一点东西吧！”

欣桐迟疑片刻，才接下他手上的三明治。“对了，”她想起他的领带已经洗好，还放在她的抽屉里。“你的领带我已经送到干洗店整理干净了，但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交给你，所以就这样一直放在抽屉里。”

她拿出领带，交到他手上。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钱，几百块而已，还好那天我请半小时的假，赶快送去干洗，否则我可能要赔你一条全新领带。倒是你的外套……”

“别担心，我有很多件那样的外套。”他咧嘴一笑，难得显露出幽默感。

“对不起。”欣桐局促地低语。

两人间陷入一阵沉默，直到利曜南开口：“工作还习惯吗？”

“还可以。”

“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进员工？”

欣桐点头。

“原来如此。”他若有所思。

“你呢？你在哪一个部门工作？”

他咧开嘴。“我在管理部。”

“管理部？”

他站起来，将椅子推回原位。“你几点下班？”

“六点……”她想起什么，连忙补充。“但是我通常九点才下班。”

他挑挑眉。“这么认真？银行该付你双倍的加班费。”

“不是的，”欣桐笑了笑，有些无奈。“是我太笨了，别的同事只要一小时能完成的工作，我必须花两个小时才能做好。”

“你才刚进银行，放轻松一点，不必太苛求自己，过一阵子工作自然就顺手。”他的声音很温柔。

“谢谢你的安慰。”她紧绷的心突然感到松懈……

中午时间别的同事大多外出用餐，下班时间一到也早早下班，时常只剩她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内，埋头努力工作……有时她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事实上，她并不相信母亲的话。到红狮上班只因为好奇心的驱使，她不可能因为母亲那一番话，就真以为自己是金融闻人朱狮的孙女。

就因为与母亲一辈子的疏离，她竟无法轻易相信母亲所说的话。

“今晚我送妳回去？”利曜南定定地看着她。

欣桐愣住了。这是邀请吗？“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她傻傻地反问，然后懊恼……

自己的表现实在很愚蠢。

果然，他咧开嘴低笑。“妳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他并非全然相信，她纯真的表情。

“叫我曜南吧！”不等她回答，他接下去道：“我想，一个有名字的男人接送你下班，会让你安心一点。”

他笑着走出秘书室，没有回到他的办公室搭乘专属电梯，直接踏进员工电梯。“晚上九点，我在银行大门口等你。”

欣桐瞪着关上的电梯门，双颊绯红。

她甚至怀疑，刚才那太匆忙而且短暂的时刻只是一场梦……

“欣桐，你的信件打好了没有？”

同事用过午餐，回到秘书室后质问发呆的她。

“有、我已经打好了！”

欣桐忙打开睡着的电脑，重新振作精神面对下午繁重的工作。

还放在桌上的三明治提醒她，他真的出现过。

※※※

今天时间似乎特别漫长。

挨到晚上九点，欣桐走到银行大门口时，已经看到一辆黑色房车摇下车窗，车内的男人朝自己招手。

她迟疑地走上前，站在车门前凝望驾驶座上的利曜南。

“怎么了？上车啊！”他横过身替她打开车门。

欣桐被动地点头，停顿三秒钟后，才鼓起勇气坐进这部豪华的宾士房车。

“我不知道你真的会来接我，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她打破沉默，迟疑地道。

直觉让她感到不对劲。他的穿著品味与所开的名车，再再提醒告诉欣桐，他与自己，是不同世界的人。

“我从不开玩笑。”利曜南专注的盯着挡风玻璃。

“但是我不该麻烦你，特地我送下班。”

“无所谓，反正我平常也都在这个时间下班。”

“今天中午你回答我，你在“管理部”工作？但是我没听说过这个部门。”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对其他人，一向都这么防备吗？”他咧嘴一笑。

她愣住。

“我知道你的地址，也知道你的电话，还知道你的正确年龄。”他直爽地回答她的问题。

欣桐疑惑地凝望他，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你很怀疑？如果我告诉你，我调阅过银行的人事资料，你相信吗？”他笑问：“你认为我是谁？有什么资格看内部员工资料？”

“你是人事部副总？”她猜测。

所以他能开这么好的车？而且能看到她的详细资料？

利曜南没有回答。

车上电话突然响起来，然后接通。扩音机传出陶欣的声音。“总经理，山下精技的总裁特助来电，严总三月飞来台湾，一星期后准备与银行团代表开会。”

“我知道了。”他按掉通话钮。

欣桐瞪着电话，久久不能出声。

“这么沉默，舌头被猫吃了？”他嘲弄。

“总经理……你没提过你是总经理！”她的脸色苍白。

“我没说过我不是。”利曜南把车子绕进巷口，房车虽大，在他纯熟的操控下，灵巧地在小巷内穿梭。

“你相信缘分吗？”他突然问。

欣桐怔忡片刻，才茫然点头。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英俊的脸孔上意味深浓的表情，只让欣桐感到捉摸不定。“你一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接送一名普通员工下班？”

“我知道，我只是一名平凡的女孩。”她垂下头低语。

“如果我说我们特别有缘，你会相信？”他淡淡地道。“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信义之心”的停车道上。”

她迅速抬头凝望他，没想到他还记得！

“那一晚，我对你的印象很深刻。”他低嗄地道，说的是实话。

车子停在欣桐住的老公寓楼下，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回家吧！已经很晚，我想你一定累了。”他转身，低柔地对她说。

欣桐的声音哽在喉头，她望着月光下的他，觉得他白天严峻的五官此刻突然变得温柔……

“晚安，谢谢你送我回来。”连欣桐自己，都能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

他侧身看她，唇角抿出一弯似笑非笑的弧度。

“再见。”没等他回答，欣桐勿匆忙忙跑下车，推开公寓老旧的木门，然后一口气跑上楼，就像心虚的孩子。

“回来了，小姐？太太已经睡了，你吃过晚饭了吗？”吴春英替欣桐打开家门。她饱经风霜的脸孔，刻划着辛苦劳动的痕迹。“你每天都这么晚才回来，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住啊……”

吴春英断断续续地叨念着，但她的唠叨却让欣桐感到安心。

这才是她真实的生活。

二十多年来她一直生活在真实中，她会记得提醒自己，总经理送她回家不代表什么！

她毕竟不是仙蒂蕾拉，她只是平凡的纪欣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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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办公室内一如往常繁忙，秘书室里的电话声此起彼落不断。

负责接电话的欣桐，边忙著自己有增无减的日常工作，边应付总机不断转接过来的电话。她抱著虚心学习的态度，认命地忙碌著。

电话又响起，她按规定等电话响两声后拿起话筒——

“您好！”活泼愉悦的声音，是银行要求的基本态度。

“中午一起吃饭？”

利曜南低沉的声音意外地出现在另一端，欣桐手里的话筒差点掉到桌上。

“总经理……您有什么吩咐？”她屏气问。

虽然她已经尽量小声，但“总经理”三个字，仍然让秘书室内每个人的动作突然停顿，侧耳倾听。

利曜南发出低沉的笑声。“我忘了，现在是上班时间。”

欣桐深吸一口气。“您要的信件我已经打好了，是不是要请陶特助——”

“既然是上班时间，”他富含磁性的嗓音插进来，打断她的话。“那么我就‘吩咐’你，中午十二点到我的办公室，一起吃饭。”

他挂断电话，不等她回答。

欣桐紧握著话筒发呆，手指因为太用力而泛白。

“总经理？总经理为什么要亲自打电话给你？你是不是晕头了？！”秘书室主管拿了一份档案过来，扔在欣桐桌上。

“主秘！”欣桐反射性地站起来，哑口无言。

“不要做白日梦了！工作没做好，小心我扣你的绩效！”主秘冷嘲热讽完毕，才扭著屁股回到座位。

欣桐回过神，终于注意到同事们不友善以及嘲弄的眼光。

她坐回椅子上，因为解不开的心事而低垂著颈子……

如果他是开玩笑的，为什么要找上她这名小职员，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接下来的时间，她浑浑噩噩地度过上午，到了午休时间她一反常态，顾不得同事疑惑的目光，第一个冲出秘书室。

她决定躲开。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更因为她经不起“玩笑”……

她在银行隔壁巷子里的便利商店，买了一个饭团当做午餐，随便填饱肚子，然后到附近的公园，找一张长椅坐下，孤独地吃完她简单的午餐。

直到午休时间即将结束，欣桐才从公园走回红狮大楼。

回到座位上，欣桐一整个下午提心吊胆，但总经理显然已经忘记早上的“吩咐”，她的烦恼显得幼稚……

快下班前，利曜南亲自走进秘书室。“纪小姐，马上进我的办公室。”他直接下令，然后转身走出秘书室。

欣桐呆住，办公室内所有的人都屏息。

众人窃窃私语下，欣桐走进利曜南的办公室。“总经理，您找我？”

“中午为什么没进我的办公室？”他质问。

“我……”

“请你吃饭，会让你这么为难？”

“不是，只是因为，”她深呼吸，勉强找到理由。“中午我有事，所以不能跟总经理一起吃饭。”

“那么你可以进我的办公室，亲自告诉我。”

“对不起。”

“那么今晚你没事了？可以一起吃饭？”他问。

“总经理，请不要跟我开玩笑。”

“开玩笑？”他挑眉，仿佛这是个令人发噱的问题。“你为什么认为，我在开玩笑？”

“您不必请我吃饭，我只是银行一名小职员。”她答的自卑，却是事实。

“我请你吃饭，跟你在银行的职位无关。就算你是董事长的女儿，我也不见得‘必须’请你吃饭。”他冷沉的眼底掠过一道诡光。

他的话让她难以置辩。

“还是不明白？”他走到她面前。“我不明白，你是否习惯把职位跟身分，拿来当挡箭牌？”

“总经理？”她不明白。

“现在已经下班，你不必再叫我总经理。”他冷道。

两人间陷入沉默。

“利先生？”陶欣开门进来，看到这个场面，她脸上有掩不住的惊讶。“你是……”陶欣立刻认出，欣桐是刚调到秘书室的职员。

“纪小姐？你找总经理有事？”陶欣问。

“我……”

“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利曜南冷厉的眼神直视她。

欣桐怔住。“是。”

然后，她僵硬地走出总经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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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欣桐没想到会看见已经三个月不曾回家的丽玲。

“我听说你现在在红狮银行工作？”丽玲斜睨著欣桐，一向给人轻浮感的美艳容貌，因为浓妆而显得表情僵硬。“我还听妈说，你在红狮工作不到一个月，就被调到秘书室了？”

“丽玲，你怎么突然离开家里这么久？你知不知道春姨很想你？”欣桐避开话题，下意识望向母亲寝室方向。

丽玲挑起眉。“怎么了？你不想让‘太太’知道，你在红狮工作的事？”她轻佻的口气充满揶揄。“放心吧！‘太太’不在家，你高贵、游手好闲的母亲，现在到隔壁打麻将去了！”

她称呼欣桐的母亲时，总是故意带著一丝轻蔑的语调。要不是吴春英不惜以断绝母女关系做要胁，坚持丽玲必须喊纪碧霞“太太”，丽玲一辈子都不会承认自己比纪家母女矮一截！

她一直想不透，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自甘卑下的原因！

欣桐没有回答，听到母亲不在家的消息，让她感到安心。如丽玲所言，她的确不愿意母亲知道，她在红狮工作的消息。

“在红狮工作不错吧？！当秘书少说一个月也有三、四万块收入，这是不是代表，我妈以后可以不必再替你们纪家做牛做马了？”

“丽玲！你胡说八道什么？！”吴春英从厨房走出来，刚好听见女儿说的话。

“妈，我说的是事实好吗？！是你自己听不进去，什么叫胡说八道！”

“你——”

“春姨，”欣桐走到剑拔弩张的母女中间。“丽玲难得回来，我肚子也饿了，你一定要多煮几样好菜。”

吴春英瞪了神情叛逆的女儿一眼，才黯然摇头走进厨房。

“真不知道我妈是中了邪，还是上辈子欠你们纪家的债！这辈子才要帮你们这对不知感恩的母女做牛做马！”

欣桐如往常一样，没有出声反驳丽玲。

她安静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任由丽玲诅咒自己。

她知道，从小到大丽玲一直觉得不平衡，如果换成自己站在对方的立场，也许会跟丽玲一样。

丽玲说的其实没有错，当初春姨只为了报纪家的恩，便倾一辈子为她们母女俩奉献，而忽略了她自己的亲生女儿，丽玲。然而她与母亲从来不曾为春姨母女做过些什么，她与母亲的确太自私了。

欣桐站在房门后，看到几星期前她买的旧报纸，至今还搁在床头的小几上。

她走到床边，打开小几下方的抽屉，拿出她的存款簿，瞪著上面十万出头的存款数字。

半晌后，她收起存款簿，然后拿起过期的报纸，顺手将它放进字纸篓内。

现在她开始觉得，到红狮工作并非不切实际。一开始荒谬的动机被她排除后，回归到现实，她并非不能吃苦的人。若比起以往的工作，过去她只是一名没有特殊技能的办事员，而现在这份秘书工作虽然辛苦，但应该可以慢慢改善家人的生活。

从今以后，她唯一目标就是让母亲以及春姨能得到幸福与快乐，只要努力工作，她相信自己一定办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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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星期以来，欣桐已经习惯早上七点钟出门上班，可每到下班时间，她总是自动加班到晚上八、九点。

她的自尊心一向强烈，虽然刚到秘书室报到，但她强迫自己必须尽快适应。

一大早出门时，欣桐顺手把字纸篓拿到公寓楼下，塑胶袋内，报上那张老人的照片在透明的袋子内，意气风发地微笑著。

她觉得，自己跟这个老人并无任何相似之处。

走出巷口，欣桐奔向公车站牌，她习惯不买早餐，因为必须尽快赶到公司。

赶到办公室，她开始处理电脑内堆积如山的信件，等到回过神，已经是下午六点。

办公室内，其他同事已经准备离开。

可能是一整天没吃任何食物，欣桐的胃部开始隐隐作痛。

压著渐渐绞痛的胃部，欣桐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忍受著，心底消极地祈祷，希望下一秒钟剧痛就会从她身上消失……

但疼痛并没有如她所愿，立刻停止。

欣桐趴在办公桌上，身体忍不住轻微地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同事都已经离开办公室。欣桐开始冒冷汗，她挣扎著想要自己站起来——

锵啷！

欣桐跌倒时撞翻档案柜，白皙的小腿不但擦伤，并且渗出血迹。

还没下班的利曜南，听到一声巨响于是走进秘书室。原以为秘书室空无一人，却看到欣桐瘫痪在地板上，表情痛苦。

“你怎么了？”他上前搀扶，立刻看到她腿上严重的擦伤。

“我没事……”虚弱的声音却背叛她。

即使已经痛到快晕厥，她还是想自己解决，但利曜南却一把抱起她。

他不由分说，迳自将她抱进总经理室。

所有的人都已经下班，包括陶欣，因为今天是瑞联陶董——也是陶欣父亲的生日。现在这层楼除两人外，空无一人。

把她抱进办公室后，他将欣桐放在自己的大办公桌上，然后迅速找出医药箱。

欣桐看著他卷起自己的裙摆，一时间忘了胃部疼痛，全身僵住。“我、我自己来就好了。”

她如小猫的声音，他压根听而不闻，迳自处理她腿上的伤口。

利曜南灼热的大掌握住欣桐的小腿肚，仔细清洗她腿上的伤口。他的态度虽然冷漠，但洗她伤口的大手却很温柔。

欣桐胸口莫名地抽搐，牵引著胃部的疼痛又剧烈起来。

直到伤口上完药，利曜南一言不发地收拾药箱。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欣桐不知该如何道谢。

“我送你回去。”

在她开口前，他先提出。

“不用了！”她反射性地拒绝，然后看到他的脸色冷峻，她屏息解释。“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可以自己回去……”

“随便你！”他冷冷地打断她。

强忍著胃部的剧痛，欣桐滑下他的办公桌，默默地走向大门。但看似咫尺距离，之于她而言却相对遥远……

她靠在门口前方的沙发旁，两手压著胃，腰部根本无法打直。

利曜南察觉她的异状，但他并未走上前，他冷峻的脸孔一迳漠然。

他看出她脸上的痛苦并未减缓，也发现她紧捣著胃部。

但他仍未行动。

现在，他打算让她开口求他。

她知道他正在看著自己，为掩饰狼狈，欣桐勉强扯开嘴角。“谢谢您，总经理。”她喃喃地道。

她告诉自己，必须自己走出去。

但强烈的剧痛，让她根本无法移动半步。

因为两腿发软无力，她情不自禁地蹲下来……

“我要离开办公室了，你应该能自己走出去？”他冷血地道。

欣桐听见了，她的脸色渐渐惨白。虽然她试著想自己站起来然后走出去，却无能为力。

利曜南索性走到门口，替她打开门。

欣桐知道，现在的她，根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眼眶，她不是脆弱，而是难过。她知道现在只能求他，但为什么老天爷让她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对不起……”她的声音哽咽。

“大声一点，我没听见。”他轻柔地说著残忍的话。

她的骄傲，竟惹起他莫名的憎恨。

此刻，连他自己都不能控制体内的残酷因子作祟。

“对不起。”她的脸色惨白。

他英俊的脸孔上，写著她不了解的残忍，但那神情在他脸上一闪即逝，快到让她以为是错觉。

“你似乎很喜欢逞强？”他笑开睑，终于走上前，语调意外地温柔。

他再次将她抱起，紧拥在臂弯内，像呵护易碎的陶瓷。

疼痛让她变得脆弱。

欣桐忽然意识到，他的怀抱竟然如此温暖！

“对不起……”她喃喃地一再重复，放弃挣扎，开始眷恋这份温暖……

“傻瓜。”他收起笑容，低嗄的语调隐讳而且神秘。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利曜南已经将她抱进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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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第一眼，欣桐看到医院病房的白色墙壁。

“好一点了？”

利曜南低沉的声音，唤回她迷茫的注意力。

“你还在？”看到他英俊的笑脸，她怔然问。

似乎因为这句话，惹他低笑。“我不习惯丢下女人，尤其是我在奇www书Qisuu网com乎的女人。”他逗她。

她苍白的脸颊涌上红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直接的表白。

“本来只是慢性的胃炎，因为你不爱惜身体差一点转为急性胃溃疡。”

“我现在没事了。”她喃喃道。

忽然看到病房墙上的钟指著晚上九点，她吓了一跳，于是从床上坐起来，一心只想下床。

“你做什么？！”他压住她，用男人的力量。

“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家。”她一心想著，春姨没等到她回家一定会担心！

“医生警告，你今天晚上一定要住院观察。”索性锁住她的双腕，他霸道起来。

“不行的，我一定要回家，不然春姨会担心的！”

“春姨？”

“嗯……”

“我以为你怕的是令慈担心。”他眯起眼。

欣桐怔住，她竟然完全没想到母亲。

“不必试了，反正今晚我不会让你回去，你只能待在医院。”他审视她错愕的表情，徐徐地道。

“但是我——”

不等她把话说完，他魁梧的胸膛又压向前几分，直至两人的胸口相贴为止。

他大胆的动作，让欣桐屏息。

“原来，”他露出难得轻浮的笑容。“要这样才能让你闭嘴？”

她脸孔涨红，无法喘气。“不要……这样……”她虚弱地请求。

“刚才你求过我，所以你欠我一次。”他咧开嘴。“而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许再躲我’。”

“我没有……”她细小的声音显得心虚。

“没有？”他嗤笑。“那么告诉我，我为什么会有被拒绝的错觉？”

她无法回答，一时间只有困窘，脸孔无法克制地持续涨红。

“谢谢你送我到医院，但我必须回家，否则我家里的人一定会担心。”她改口成“家里的人”，但仍然固执。

“闭上眼休息，或者我必须一整夜这样压著你，你选一样。”他沉下声，根本不接受她的拒绝。

欣桐张开小嘴。“总经理……”

“不必试著跟我讲道理，因为我不接受。”他低笑，再次将床垫压沉几分。两人间的接触更形暧昧。

“总经理，请您——请您不要这样……”

“你认为我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低喃。

“在你眼中，我一直是总经理吗？即使在这样的情境下？”

他的睑孔太接近，双眸交会中，她不能克制地感到脆弱，只能无助地别开眼。

“我只是一个男人，被自己喜欢的女人所吸引，并没有什么不对。”他露骨地道。

欣桐愣住。她不能确定他的话是否认真，即使这暧昧是真实的存在……

“你要我怎么做？”她虚弱地问。

他咧开嘴，英俊的下颚故意轻触她高耸的胸脯，然后看著她呼吸乱了方寸……

“只要别再叫我总经理。”他笑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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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直至隔天晚上，他才同意让她出院。

一夜未归，春姨为她担心了一整夜。幸好母亲外出打牌，根本不知道她整晚没回家。

之后，欣桐强烈的自尊心以及莫名的不安全感，让她在公司更加刻意与利曜南保持距离。

她固执地认定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自己，至于原因是什么，她不愿去深究。

但就算欣桐刻意躲他，利曜南却常在上班时间内打电话给她，让负责接电话的她，根本无处可躲！然而他这么做，已经让秘书室的同事，开始针对两人间的“关系”窃窃私语。

下班时间，欣桐准时打卡，然后躲进一楼的女生厕所，在里头待了三十分钟才出来，只为了避开利曜南。

下班人潮渐渐散去，她迅速走出银行侧门，然后转进银行后方的小巷子，准备走到下一站公车站牌，再搭车回家。

今年冬天并不冷，但这几天冷锋来袭，天空一片灰灰暗暗的，显得比以往的冬日还要寒冷。

巷子里的咖啡店内已经挤满了下班人潮，欣桐站在店外凝望，看着漂亮的橱柜内摆满了耶诞节的咖啡礼盒。

欣桐注意到这家咖啡店养了几只猫，她的目光被一只奶油色的折耳猫所吸引，便专注地凝望它舔脚掌时可爱的神情……

“想喝咖啡随时可以找我。”

一双男性的手臂突然伸过来，压住欣桐身边的玻璃窗，将她整个人圈在玻璃窗与他宽厚的胸膛间，利曜南低嗄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贝低沉地耳语。

这一刻欣桐的心脏差一点跳出来。

她瞪着优闲惬意的猫咪，无法说出半句话。

“告诉我，你是喜欢逃跑？还是喜欢被追逐？”他捉弄似地，灼热的唇瓣拨弄着她冰凉敏感的耳垂。

欣桐倒抽一口气，背部立刻掀起一阵疙瘩。

她转身，差一点碰到他的唇。“我要回家了！”她颤抖地说。

然后弯腰避开他的环抱，快步往公车站牌的方向走去。

“够了！今晚是圣诞夜，适合团圆！”他不由分说，几个大步上前抓住她纤细的手腕，便将她拉到停在路边的车子旁，然后打开车门把欣桐扔进车子里。

“你要做什么？”她呆望着驾驶座上的男人。

他瞪她一眼，表情严峻。

欣桐不再说话，她缩在车座里，忽然感觉到一股冷意，于是环手紧抱住自己。

利曜南一路开着车，欣桐突然意识到，车子并非开往她家的路上。“你要载我去哪里？”她惊恐地问他。

他仍然不说话，一径盯着前方路况。

路标指示着，利曜南正把车子开往北投。

“我不能跟你随便乱逛，我必须回家，家里的人还在等我回去吃晚饭。”她随口编织一个借口。

车子依旧一路往前开，显见她的话，他根本充耳不闻。“今天天气很冷，最适合泡温泉。”他低沉的声音出奇地温柔。

欣桐愣住。“可是我没有准备……”

“不必准备，泡温泉就是要随兴之所至。相信我，你一定会喜欢。”他道。

欣桐听到他发出低沉的笑声。

刚才他应该还在生气才对！对于难以捉摸的他，欣桐感到一丝不安。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二十分钟后利曜南的车子开进北投温泉路，一间极具隐密性的高级私人俱乐部。

“下车吧！我已经订了房间，今天晚上就在这里过夜。”他拉住欣桐的手，仿佛理所当然的态度，决定欣桐今晚的命运。

欣桐呆呆地任由他拉着自己往俱乐部里面走，想要拒绝的话因为他的警告的眼神而无法说出口。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扑鼻的精油香气，俱乐部门口有一部进口的蒸气香氛机，隐藏在豪华的装潢后，隐隐散发一股沁人的香气。

“欢迎光临。”门口的服务小姐，笑脸迎人、熟门熟路地迎上前。“利先生，您的竹字房已经准备好了。”

显然，利曜南是俱乐部的常客。

带房小姐领着两人搭乘电梯，一路往顶楼的竹字顶级套房。欣桐如刘姥姥进大观园，目不转睛地瞠视俱乐部内，陈设高档的装潢与家俱。她抬起头，看到昂贵的瓷雕天花板上，一座豪华奢侈的水晶灯，那华丽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

“利先生，有任何吩咐请您按铃，管家一分钟内会前来服务。”小姐笑盈盈地关上门，房内恢复安静。

这间俱乐部只有竹字房附有管家一名，住一个晚上要二十万元台币。能长期包租竹字房的客人并不多，俱乐部的服务生自然人人认得利曜南这个大客户！虽然这对利曜南而言，根本没有什么，但对欣桐来说，身处在这间拥有宽广露台、露台上还有一座露天青石浴池的豪华卧房，简直就像置身电影情节。

她叹息不已的表情让他忍俊不住。“先泡温泉，等一下再吃饭，可以吗？”他已经安排好节目。

“泡温泉？在哪里？”她回过神，茫然地问。

利曜南笑出声。“就在你前面的露台，看到没？那里有一座露天浴池。”他沉声揶揄。

露天？欣桐两颊泛红。她不会笨到听不出他话里的暗示。

小时候，有一年过年时母亲的心情特别不错，曾经带着她和春姨母女，一起到阳明山泡过温泉，那是欣桐记忆中比较快乐的时光，所以她的印象很深刻，她还记得那时泡温泉的感觉。

“可是天气很冷，在外面泡温泉如果吹到风，是会感冒的。”她嗫嚅地道。

“放心，泉水的温度在四十八度以上，况且有我在，可以替你挡风。”他开始脱下西装。

欣桐呆住了。他的意思是──他要和自己一起泡温泉？

她瞪着已经扯下领带的利曜南，看到他开始动手解开衬衫钮扣。

“怎么？害羞吗？”他盯着，神情似笑非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

欣桐持续僵住，根本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那么，我先帮你脱衣服好了。”他粗嗄地低语，忽然走上前。

欣桐倒抽一口气。“不用了！”她踉跄后退，左脚却一不小心勾住床角，然后跌在晃荡不止的水床上。

他挑起眉。“还是你想先上床休息一下？”仿佛看透她的不自在，他低笑着揶揄。

“不是……”欣桐觉得好糗，她想站起来，摇晃不已的水床却让她的身体抓不到重心。

利曜南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这种床是专门设计，方便让男人得逞。”他轻描淡写地道。

好不容易站稳，欣桐别开脸，假装听不懂他的话，脸孔却已经红得像熟苹果。

趁她发呆时，他从背后顺势脱掉她的外套。

欣桐抓住被脱下的外套，紧张地说：“我、我不想泡温泉。”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深沉，半晌后，他凝视着她，以低嗄的语调柔声道：“既然来了，就顺从自己的心，何必要坚持抗拒？”

顺从自己的心？欣桐在心中反问自己一遍，她居然找不到答案……

也就是说，难道她并不是那么想抗拒吗？

“我能接受白天伪装的你，但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也要拒绝我、拒绝你内心的渴望吗？”他沉声问。

他黝黑的眼眸仿佛两泓黑色的漩涡，把她困在里面，让她不由自主的深陷。

“欣桐，你依旧不相信我吗？”他专注地凝望着她，低沉的声音从宽厚的胸膛发出共鸣。

她轻轻摇头，想否认，却又困惑着、犹豫着……

他捧住她的脸蛋，让她凝望自己不能再躲避。“如果你根本就不确定自己的心意，那么就把自己交给我，让我来带领你。”他说服她。

欣桐无法拒绝，因为她的外套被脱掉，让她感觉到寒冷，而从他身上传来的温暖正一点一滴侵蚀她的意志……

他忽然低头吻住她，火热激情的湿吻抽掉欣桐肺部的空气，她喘不过气，只能无助地呻吟，他的大手随即攀上她的胸口，按摩着她剧烈起伏的乳房与绞痛的心脏，然后他修长的手指找到敏感的乳尖，轮番搓揉着两枚突出变硬的蓓蕾。

“唔……”

欣桐呻吟着，感到痛苦和快乐忽然交融在一起，混合成她难以形容的感觉……

世界在旋转着，周遭成了朦朦胧胧的一片云雾，直到她的身体忽然间感觉到一股寒冷，原来她的上衣已经被利曜南褪去，她不知何时已经再度躺到水床上。

“不……”

虽然拥有短暂的清醒，但她还来不及开口拒绝，他再一次吻住她，并且扯下她的罩杯和肩带，粗糙的掌心直接压在她赤裸的乳尖上粗鲁地摩擦着！一股莫名的电流突然击中欣桐的身体，直接窜烧到她的大腿根部──

她张开嘴，试着想要大口喘息，利曜南立刻把中指探进她的嘴里，煽情地拨搅她柔软的舌尖。

“求求你，”她低吟。“求求你，不要这样……”

利曜南的表情复杂，片刻后，他终于收回手，凝望着被压在水床上、衣衫不整的她，他深沉的眼眸里，并没有与她眼中一样燃烧的激情。

但他的呼吸却跟欣桐一样急促。

“妳想停止？”他粗声问，听起来要她选择。

欣桐没有回答，但她移动半裸的身体，滚出他的身下，然后羞愧地拉回被扯下的胸罩。

她的乳头仍然敏感地挺立着、紧抵着胸罩边缘，这提醒着她刚才的放浪形骸。

“我想回家。”她别开脸，浑身无法控制地发抖。

利曜南翻身下床。“这房间让给你，我去睡隔壁。”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说了，我要回家！”她抬起头，稍微提高声音。他不能如此漠视她！

已经走到门口的利曜南转过身。

“那么，就如你所愿，我送你回去。”他面无表情地道。

※※※

他把车子开到欣桐家那幢旧公寓所在的巷口，然后停住。

欣桐坐在车子里，她沉默着，没有立即开门下车。

“到家了。”他提醒她，口气有一丝冷淡。

欣桐微微瑟缩，停顿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对不起，我……因为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她盯着自己的膝盖，低声道。

利曜南摇下窗户，然后点燃一根烟。“你知道这不是小孩在玩扮家家酒，这是一场成人游戏。”他的态度依旧冷淡。

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

利曜南抽完烟后，替她打开车门。“回家吧！很晚了。”

欣桐柔顺地开门下车，然后看着他将车门关上，开车离去。

寒风中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眶却莫名的泛红。

她无法告诉他，她心中的害怕是因为不能肯定，他对自己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感情。而她这莫名的害怕，是因为两人相差太大的身分阶级吗？所以一开始一直躲着他，即使在他表明心迹的现在，她仍旧不敢接受、更不敢相信他的温柔……

欣桐不知道眼泪已经滑下她的眼眶，直到她感觉到脸颊上的凉意……

黯然转身，她走进公寓那扇老旧的木门，踩着沉重的步伐，踏上旧公寓内那道铺着廉价磨石子地板的阶梯。

※※※

往常十一点半，纪碧霞早就关起房门睡觉，但今晚，她决心等待女儿下班回家。

“你终于回来了！”

欣桐一打开门，就看到母亲坐在沙发。“妈？”她楞在门口。

纪碧霞瞪着女儿，一声不响，欣桐避开母亲锐利的眼神，只能装做若无其事地走进家门。

“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不跟妈解释一声？”纪碧霞的嗓音拉开，显得有点刺耳。

欣桐站在鞋柜前，她垂下眼，脸色苍白。“我今天留在公司加班──”

“我听春英说，你到红狮银行上班了？”纪碧霞打断女儿的话。

欣桐望向母亲，苍白的脸孔几乎完全失去血色。

“很好，不必我教你，你居然就自己行动了。”纪碧霞哼笑，口气嘲弄。“怎么样？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认朱狮当祖父？”

“妈，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

“那还真巧！就在红狮集团找到工作！”

欣桐哑口无言。

“不要忘了，我是你妈，你别想骗我！”纪碧霞嗤哼。

欣桐不再说话。

“放心吧！我不会阻止你的。反正等朱狮出院以后，我就会带你去找他！”

“妈？”她以为那天母亲所说的话并非真实，毕竟这些日子以来，母亲已不再提起。

“怎么？妳嫌太慢了？”纪碧霞尖笑。“有耐心一点，我的女儿，那老不死的生病的时候特别固执！万一要是在他翘辫子前把他给气死了，你和我连一分遗产都要不到，那多可惜啊！”纪碧霞笑得更放肆。

纵然母亲对自己并不好，但欣桐却从来没见过像现在这样，脸上布满怨气与恨意的母亲。

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会让母亲这样诅咒红狮集团的董事长？

但是今晚，她实在没力气去深究这个问题。

“妈，我累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你不相信，朱狮是你的亲祖父？”纪碧霞将注意力转到女儿脸上，她忽然推翻刚才的结论，言辞反复地开始追问起女儿。“你根本不相信我的话，对吧？！”

欣桐没有回答。她疲倦地瞪着家中铺设的廉价地砖，那被春姨擦拭得十分干净、光可鉴人的地面。

“回答我啊！”纪碧霞突然吼叫一声，看起来很愤怒。她无法忍受女儿竟敢质疑她所说的话。

“我没有，妈。”疲倦让欣桐不愿争辩，她柔顺地服从母亲的意志，因为她知道这是安抚母亲最好的方法。但她隐隐感觉，母亲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

纪碧霞神经质地巡视着女儿脸上谦卑的表情，直到她确定里头没有一丝不敬的杂质。“以后不要再这么晚回来，我纪碧霞的女儿，嫁出门前绝不许跟男人鬼混！”她像抓住女儿的小辫子，突然压低音调，诡谲地像在诉说一桩秘密。

欣桐的心跳蓦然加快。

“是的，妈。”她柔顺地回复，尽量压抑声音里的颤抖。

之后欣桐低垂着颈子，直到母亲点头，满意地走回房间，关上房门为止。

“小姐？”吴春英悄悄从厨房走进客厅，心疼地呼唤神色木然的欣桐。

“春姨？”欣桐回过神，她抬起泛红的眼眶，没有表情地望向那站在厨房门前，满脸关切的妇人。

“别哭，小姐！”吴春英跑到欣桐身边，立刻抱住她。“我知道妳受委屈了。但你是懂事的孩子，你知道太太一向就是这个样子的……”

欣桐轻轻摇头，不许自己的眼泪掉下来。“春姨，”她忽然抬头，认真地问吴春英。“你一定知道，妈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吴春英楞住。“什么是真的……”

“朱狮，”她问。“他真的是我的爷爷吗？”

吴春英呆住，半晌后，她别开眼幽幽地道：“你不该怀疑太太的话，如果太太是这么说的，那就是真的。”

欣桐凝望妇人回避的眼睛。

“晚安，春姨。”她垂下眼，面无表情走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将吴春英忧虑的神情关在门外。

她该料到，从春姨口中得到的，会是什么样的答案。

纵然春姨是那么的疼爱自己，但她一直是母亲最忠实的仆人！从过去到现在永远都是。

至于未来，当然更不可能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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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陶欣是第一个发现，那个刚到秘书室报到的女职员，不时失神地望向总经理办公室。

“有事吗？”她走到欣桐身边，故做不经意地问。

“什么事……”欣桐回过神，眼神有几许茫然。

“我看你一直朝总经理的办公室张望，你有事想找总经理？”陶欣眯起眼，她一直觉得这名刚来报到的小职员很面熟，好像似曾相识。

陶欣的声音不小，整个秘书室都听得见。

欣桐听到同事们的窃窃私语的声音。“我没事。”她低下头，强迫自己别再去想利曜南这些天来对自己的视而不见。她盯住电脑萤幕，开始专注地敲打桌上的电脑键盘。

陶欣挑起眉，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回她的特助室。

回到自己的私人办公室，她打开另一道门，那道门直接通往总经理办公室。

“利先生。”陶欣站在利曜南的办公室门口，等待他以眼神示意，应允自己走进他的办公室。

过了三秒钟之久，利曜南才匆匆点头。

陶欣走进办公室。她直觉，最近利曜南对自己有些冷淡。

“有事？”利曜南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利先生要出门？去看董事长吗？”陶欣问。

利曜南看他的特助一眼。“Mandy，我的行程不必跟你报告。”

陶欣神情尴尬。“我是关心您，利先生。”

利曜南没有回话，只冲着她一笑。虽然这个笑容里几乎没有笑意，仍然让陶欣的心跳加快。

他拿着西装外套，已经走到电梯前。

“董事长昨晚打过电话到银行。”陶欣匆忙喊道。

利曜南回过身，等她往下说。

“昨天下班您准时离开办公室，稍晚董事长打过电话来找您。”她重复一遍。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董事长他并没有特别交代什么，只是要我转告您：事情务必在一周内办妥，他拒绝再等了。”她屏住气把话说完。

果然，她看到利曜南的表情瞬间变得严酷。

她知道，他向来不喜欢董事长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是吗？”他低喃，眼神冷酷。

“利先生，您知道我很关心您。如果我可以知道是什么事，也许能帮您──”

利曜南放弃搭乘电梯，他转过身看着陶欣。

“Mandy，我听说你父亲是瑞联银行的董事？”开门前，他突然问。

陶欣愣了片刻才想起要回答。“是。”

“那么你为什么到红狮工作？”

他问题并不为难，相反的，这是第一次除了工作外，他头一回问起她的私事。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把心中压抑已久的话道出：“因为我从小到大没有遇过挫折，加上我的聪明才智与家世，让我很难找到足以匹敌的对象。因此，当我一旦找到，我就决定追随这个深令我崇拜的男人。”

利曜南凝望她，眸光深邃。

“利先生，您愿意让我帮您吗？”陶欣镇定地问。

她是一名聪明、专业的都会女性，家世高尚、外貌美艳大方，她从来不知怯懦为何物。如同她所言，她找到了一名深令自己崇拜的男人，就绝对会把握到底。

“你知道，董事长有亲人吗？”利曜南沉声问，他盯着眼前自信十足的女子。

“我知道，董事长的亲人就是您以及您母亲，朱凤鸣女士。”陶欣回答。

利曜南咧开嘴。“我和我的母亲确实是董事长的亲人，只不过，我母亲与董事长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陶欣睁大眼睛，艳丽的脸孔上有一丝疑惑。

“我的母亲，朱凤鸣女士，她只是董事长的养女。”他揶揄的眼神转为冷冽。

乍听到这个消息，陶欣纵然惊讶，但外表却强自镇定。“那又如何？即使如此，您与朱女士仍然是董事长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你错了，”利曜南的口气冷淡。“董事长有一个亲孙女，尚在人世。”他仿佛谈论别人的事。

“亲孙女？”陶欣终于掩不住错愕。

利曜南望向门外的秘书室，他阒黑的眸光停留在那名脸色苍白、盯着电脑萤幕的女孩身上。“是的，亲孙女。现在董事长要找回他的孙女，”他的眸光深沉，缓缓地往下道：“不计一切代价。”

※※※

纪碧霞没料到，朱狮竟然会先派人找上自己！

“纪女士，我们总经理的意思是，希望您能让小姐先到医院见董事长一面。”陶欣送上一盒贵重礼物，笑容可掬地道。

“总经理？”纪碧霞眯着眼，从鼻子里发出嗤哼。“我还以为，姓朱的老头要自己跟我谈？！”

“董事长的身体不舒服，已全权授权给总经理，委托他处理这件事。”

“那就叫他自己来跟我谈！为什么要叫你这个黄毛丫头过来？你们以为我纪碧霞是这么好打发的吗？”

“不是的，纪女士，您误会了。”陶欣深吸一口气，以保持脸上的笑容，免得自己露出厌恶的神情。“我们总经理他现在就坐在车子里，如果您答应了，他会亲自来跟您致意，并立刻安排孙小姐到医院去见董事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纪碧霞打断陶欣。“难道只有我女儿能去见他，我就不能去吗？！”她的嗓门尖锐。

陶欣楞住，答不出话。

“如果您想见董事长，也未尝不可。”利曜南早就站在门外，他开门径自走入狭窄破旧的内室，早料到，陶欣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

他派来调查这件事的人早已形容，纪碧霞是一个刻薄冷酷，不讲理、只要钱的女人。

纪碧霞眯起眼睛，瞪着这名径自闯进她家里，身上散发出一股气势的男人。“你是谁？”她尖锐的嗓音不由自主畏缩了几分。

“总经理。”陶欣从椅子上站起来。

“原来“总经理”就是你啊！”纪碧霞恢复镇定，脸上又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正好，反正我跟这个死丫头没什么好讲的，想跟我谈条件，少说也要找一个像你这种身分地位的人，才够资格来跟我讲话！”

陶欣忍不住翻白眼。她真想不到，董事长亲孙女的母亲，居然是这么没有格调与修养的女人。

“既然纪女士知道是谈条件，大家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利曜南一句废话也不说，直接切入重心。

纪碧霞瞪大眼睛，对方这么直接，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纪女士肯与我们谈条件，当然不是为了“亲人相认”这件事。我认为纪女士应该同意，让我们尽速安排小姐见董事长一面。只要这件事能顺利进行，相信这对您未来要继续“谈条件”，才是最有利的！”他定定地看着眼睛越瞪越大的女人，一字一句地道。

对方的气势震慑得纪碧霞呆了好几秒钟，然后她忽然回过神，赶紧清了清喉咙，拔高嗓音道：“你凭什么这么笃定？”她的气势可不能输人！

“如果纪女士不愿意，我绝对尊重您的意愿，并代为转达董事长。”他冷淡地道。

“你敢威胁我？！”纪碧霞怒斥。

“一切只是就事论事。”利曜南的声音始终没有太大起伏。“纪女士，您大可以仔细评估后，再给我一个答复。”

纪碧霞掐住拳头，过了半晌，她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最好不要耍我！”她警告。

“纪女士既然认同，那么我会即刻安排小姐会见董事长一事。”他走到门口。“我会再与您联络。”他面无表情地点头，然后跨出门外。

陶欣尾随其后，早就恨不得赶快走出这间狭小破旧的老房子。

纪碧霞瞪着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咧开笑容……

她等了二十多年，终于，这一天就要来临了！

※※※

欣桐刚收拾好自己的办公桌，准备下班，陶特助已走到她的座位前。

“请你马上到银行门口，总经理在那里等你。”陶欣用词十分客气，一反先前主管对下属的口气。

当她知道这名新进的小职员，竟然就是董事长的亲孙女时，除了讶异，更多了一丝提防。因为女人的直觉让她感觉到，利曜南与“董事长的亲孙女”之间，似乎有某种暧昧不清的关系。

至少，她不止一次发现，这个纪欣桐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利曜南。

“总经理在等我？”欣桐的脸色有一丝苍白。

已经有许多天，他不曾跟自己讲过一句话。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银行门口等待自己。

“对，请你马上到门口见他。”陶欣笑着讲完话。

她客气的态度，引来办公室内其他员工的侧目。

欣桐按照陶特助的指示，搭乘电梯到大门口，果然见到利曜南的车子。

她站在门口，他已经发现她。“上车，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走下车，并且为她打开车门。

“你要带我去见谁？”她问。

无心的话却惹他冷笑。“放心，以后我们之间除了公事，不会再有其他私事。”

“我……”她想解释，但他很快转身上了车，没有给她机会。

欣桐低下头，默默坐上车，不再多问什么。

车上，他一路无言。她发现他的态度变得很冷淡，冷淡到让她感觉到两人间，仿佛存在一堵看不见的墙。

“你还在生气吗？”她盯着自己的膝盖，终于轻声问出口。

他专注于路况，没有回答也未看她一眼。

“对不起……”这沉滞的气氛让她莫名惊慌，当他追求自己时，她还不曾这么害怕过。

“妳不必跟我道歉。”他开口。“总之，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这种事，本来就不需要抱歉。”

她抬起眸子，看着他没有表情的侧脸。

车子转进一条巷子，然后停在某家昂贵的私人医院停车场。

欣桐呆在车上，木然地瞪着座位前方的仪表板，直到她身边的车门被打开。

“今晚对你来说，应该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利曜南等她下车，然后道：“等一下进医院后，你将见到你亲祖父。”

欣桐双眸木然地凝视他。“亲祖父？”

他转身，伸出他的手。““朱小姐”，如果你准备好了，现在就请跟我一起走进医院。”利曜南深沉的眼眸盯住眼前的女子，一字一句沉定地道。

欣桐凝望他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孔，感到他的口气中，有一丝过去不曾存在的戏谑……

朱狮看着这个站在他病床前的纤细女孩，却完全看不到那个让他憎恶的女人的影子。

“你的母亲是那个姓纪的女人？”他沉声问，即使在病中，仍声如洪钟。

“如果您口中所指“姓纪的女人”，是纪碧霞女士，那么纪女士就是我的母亲。”她柔声纠正老人无礼的态度。

“很好，我看你的确是那个姓纪的女人的女儿！”老人哼了一声，语带不满。

他仍然称欣桐的母亲是“姓纪的女人”。

欣桐没有见过如此傲慢的老人。如果他真是自己的亲祖父，为什么她在他眼中看不到一丝亲情？他的眼神跟母亲一样冷酷……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可以离开了吗，董事长？”她垂下眼，淡淡地问。即使刚才进医院前利曜南已经事先告诫过她，但她并未改口，呼唤眼前这名陌生老人“爷爷”。

欣桐的话，让场面一时间陷入僵局。

利曜南开口打破僵局。“刚才我在医院外面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董事长是你的──”

朱狮挥挥手，阻止利曜南继续往下说。“妳先回去吧！”他盯着纤细却神色坚毅的女孩，若有所思地道：“今天只是见个面，明天这个时间，我要你准时到医院来见我。”

老人的示意后，利曜南带着欣桐离开病房。

“你已经知道，他是你的亲爷爷。但是，我在你脸上没有看到喜悦的表情。”回停车场的路上，他开口问。

欣桐淡淡地答：“也许，每个人都认为我应该高兴，因为我的亲爷爷找到了我。何况他是一个这么有名望、这么有力量的人。”

他沉默。

“但是，我却一点感觉也没有。”欣桐的笑容苍白。

他不发一言，直到将她送达公寓门口。

“你只是一时不能适应，等你习惯这个身分，你的生活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你不会再怀念过去，只会期待未来。”停妥车，他终于开口，低沉的语调含有深层的寓意。

“是吗？那么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我的未来是什么？”他太笃定，笃定得让她感到，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构筑两人间的藩篱……

“豪宅、名车、佣仆、华服、旅游、购物……”他咧开嘴，却没有一丝笑意。“还有恋爱。”

“你所预期的未来，听起来肤浅的像一场电影。”她下结论。

他径自下车绕过车头后，替她打开车门。“准备过你的豪门生活，你会了解我并非描述一场电影，而是真实的人生。”

看着自家的旧公寓，对比他所说的话，她忽然失笑。“快十二点了，这才是我“真实的人生”，我又成为名符其实的灰姑娘。”

“你拥有一双玻璃鞋，足以证实你的身分。你是红狮集团董事长的亲孙女，没有人能怀疑这一点。”他低沉的音调听起来没有感情。

“那只是童话故事！”欣桐的反应突然转为激烈。“即使我忽然拥有“某种”身分，我也不可能在这一瞬间就变成另外一个人！我只是我，二十几年来我认识的我自己而已。”他并不知道，她的内心仍然是孤独的。

所谓的“身分”，无法让母亲真正关心自己，而“祖父”对她而言仅是一个名词，除了血缘，时间的隔膜让她感受不到彼此间有亲情存在。

“如果要说唯一的改变……”她停顿片刻，声音变得脆弱。“我不知道，是否因为我认了这个“爷爷”，才有机会再跟你说话？”她认真的、脆弱的低语。

他凝望她的眼神深沉难测，一径沉默。

“在俱乐部那一天晚上，你真的……真的很生我的气吗？”她的语调压抑。

她告诉过自己，别再去追问这个傻问题……但她就是情不自禁，情不自禁地想追根究底。她甚至没想过，追根究底的结果，是否将对自己造成伤害。

利曜南沉默片刻才回答：“不干那天晚上的事。我说过，过去无论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已经不再重要。既然我已经知道你的身分，”他的声音低沉、粗嗄。“我认为，现在我们之间，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适当的距离？”她怔住，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为什么？”然后怔然问他。

“我们是表兄妹，欣桐。”他低语，头一回叫她的名字，低沉的语调却有抑制的意味。

“但是，”她困难地说：“但是，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这不是重点。不久将来，每个人都将知道我们是表兄妹。”他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出车外。

他并不了解，他灼热的大手从掌心一路熨痛了她的胸口……

“现在我的身分是一名护卫者。“我们的祖父”要求我，于公于私都要协助你，成为红狮集团的继承人。”他道，眸光有她不能了解的深沉。

“成为红狮集团的继承人？”她看着他，木然问他。“这是公事吗？那么所谓私事呢？你所谓的“私事”指的是什么？”

他别开目光，神色显得冷淡。“很晚了，我送妳回去。”他径自走过她身边，面无表情地开门上车。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次她坚持。

“不要再孩子气了，我答应过你母亲，十点前必须把你送回家。”

“为什么？”她凝望他冷淡的神情，固执地低语：“我不能选择，这对我来说并不公平。”

他没有答案。仅示意她在他的注目下安全上楼，确认她已回到家。

他变得殷勤体贴……

但欣桐却感觉到，现在的他就像一名陌生人，他仿佛刻意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无形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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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见到姓朱的了？”欣桐一回到家，纪碧霞已经坐在客厅等她。

欣桐点头，她平静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么你现在相信，妈没有骗你了？”

纪碧霞显得十分得意。她算计了二十多年现在终于将实现奇www书Qisuu网com她梦想已久的计画，她岂能不得意？

“刚才我听到这件事，还以为是骗人的呢！想不到你还真的是朱狮的孙女啊！”尖锐的声音从饭桌旁边传过来。

欣桐这才注意到丽玲也在家。

“别说了，”吴春英站在厨房前制止女儿开口。“太太跟小姐在说话，你插什么嘴？”看到欣桐苍白的脸色，她不禁面露关怀与焦虑的神情。

丽玲翻了翻白眼，不以为然地撇嘴，不过她也没再多话。

“刚才你去见他，他跟你说了什么？”纪碧霞问。

“董事长什么也没说。”

“董事长？”纪碧霞拔高嗓音。“那个老头──他竟然没让你叫他爷爷？！”

“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也许彼此都还不习惯。”欣桐避重就轻地答。

纪碧霞眯起眼。“也对，反正你是他亲孙女，他既然愿意见你，就不怕他不肯认你！”

在这件事上，纪碧霞显得特别有耐心。毕竟她已经等了二十多年，眼看着事情就要如她所愿，再急也不差在这一时。

“好了，”纪碧霞放柔声音。“你上班累了一天，先进去休息吧！”她奇迹地关心起女儿。

欣桐呆了呆。“谢谢妈。”然后，她低着头走进房间。

吴春英犹豫片刻，她跟着欣桐走进房间。丽玲看到母亲那焦急的神情，眼底不由得浮现一抹嫉妒的焰火。

“小姐，你过吃晚饭了吗？”吴春英走进房门，关心地问。只有她一个人记得问欣桐，吃过晚饭了没。

“我不饿，春姨。”欣桐勉强挤出笑容。

“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没吃饭对不对？”吴春英走到床前握住欣桐的手，焦虑的神色充分显露在脸上。“你这孩子，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长久下来怎么吃得消呀？”

望着吴春英充满关怀的眼神，欣桐的眼眶微微泛红。“春姨，你不要担心，我这么大了，会照顾自己的。”

吴春英瞪着欣桐迷蒙的眼眶，良久才叹一口气。“小姐，答应春姨不要太勉强自己，如果有什么不愉快就说出来、尽管告诉春姨，不要把心事只往心里头搁，好不好？”

欣桐点头，告诉自己要露出微笑。

看到欣桐的笑容，吴春英总算放心。“我给你煮一碗面，多少吃一点东西，好不好？”

欣桐柔顺地点头。

吴春英这才安心走出房间。

欣桐转头凝望阒黑的窗外，笑容已经从她脸上隐去。

※※※

有时候，欣桐会问自己，她真的有家可回吗？

她不知道其他人对家的定义是什么？

但下班时间，马路上熙来攘往挤满下班的人潮与车潮，有许多人正赶着回家，她走在热闹的街头往“家”的方向缓步而行，却觉得脚步无比沉重。

经过咖啡店，她停在橱窗前看着那只奶油色的折耳猫，仍旧满足地舔舐着它的脚掌。

她就这样站在橱窗前呆立许久，却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三十分钟后，她放弃这无谓的举动，准备慢慢步行经过两个站牌，再搭车回到她的家。

天空渐渐转暗，街道两旁点起灯火，台北市的夜晚十分明亮。

她步行经过一幢台北市知名的豪宅，隔着落地玻璃看到豪宅接待厅内华丽的水晶灯，忽然想起数天前那晚，利曜南带她去过的那个温泉俱乐部。

自从那一晚过后，这几天他不再主动找她。

她只能隔着总经理室那道门凝望，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内心涌现越来越多的不安与莫名的失落。

豪宅大厅内，一男一女熟悉的脸孔攫住她的目光。欣桐停在大门前，隔着干净的玻璃，怔怔地凝望咖啡座内那一对有说有笑、外貌与衣着都十分匹配的男女，双腿不听使唤地凝固在原地。

她看到利曜南与他的特助陶欣，两人正从椅子上站起来。

“谢谢你送我回来，不好意思，我父亲他一向喜欢跟年轻人聊天，今晚耽误了你很多时间。”陶欣调回目光，脸上有丝掩不住的欣喜。

“令尊是银行界的前辈，这一次银行团与山下精技的合作案能通过，要感谢令尊大力支持。”他冷峻的脸孔露出一丝笑容。

陶欣笑靥如花。“是你的能力好才真，我爸的眼力一流，他认定的人绝对不会错的。”她一语双关。

利曜南露出微笑。

陶欣情不自禁地，伸手替他整理领带，而利曜南并没有阻止。

这是陶欣在办公室惯常做的事，开会之前，她会替老板注意服装仪容，她就是这样的女性。只不过今晚，她的动作和眼神，都流露出深情款款的意味……

欣桐站在门侧，大厅内耀眼的灯光，以及两人暧昧的肢体语言，莫名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亲密的两人相偕走出大门，陶欣首先发现欣桐的存在，她楞了一下，目光闪烁。

利曜南当然也看到欣桐，他却视而不见地经过欣桐身边，仿佛她只是一道影子，并不存在。

利曜南冷漠的态度让陶欣疑心，她忽然想起，利曜南曾经跟自己说过，纪欣桐这个女孩跟他并没有血缘关系，利曜南身上并没有朱家的血统。她一犹豫，便伸手挽住身边男人结实的手臂，假装没看到欣桐，与利曜南一起亲热地走出大门。

反正董事长并没有正式对外宣告，他的亲生孙女将回到朱家，外界仍不知道朱狮有一名失落在外的孙女，严格来说，这女孩在朱家并没有地位。

“父亲邀请你明晚再来，他坚持明晚你一定要留在家里用餐。”经过大门时，陶欣故意问：“为了我，你能留下来吗？”

利曜南停顿了一秒钟。“能得到令尊的邀请，是我的荣幸。”

得到利曜南的允诺，陶欣欣喜若狂，她大胆地将身体倚靠在利耀南身上。

欣桐的脸色苍白，她强迫自己移动双腿，走进又湿又冷的街头……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乎什么！利曜南对她并没有承诺，他可以随心所欲与任何女人在一起……

一部黑色房车开到她身边。

欣桐看到车上的利曜南。他仅打开车门，不发一语。

“上车？”他的态度冷淡。

究竟，他还是看见她了。尽管他询问的口气冷漠，欣桐却发现，自己的眼睛蒙上一层热雾。

天空开始下起毛毛雨，过度寒冷已经麻痹了欣桐对于冷热的知觉……

这一回她不再迟疑，毫无犹豫地，坐上了他的车子。

利曜南载着她，回到他的公寓。

陈设华丽的住所带来的压迫感，让欣桐屏息。

“到房间去，把湿衣服换下。”他越过宽敞的客厅，走进房间前对她道。

“但我没有衣服……”

“这里有衣服，至于你身上的湿衣服，可以立即烘干。”他从房间走出来。“或者你觉得在我的住处换衣服，并不安全？”

“没有，我立刻去换衣服。”她匆匆走到他指定的房间。房间中央一张大床上，已经放着一件折迭整齐的女性衬衣。

站在偌大的房间中，欣桐拿着可能是另一名陌生女子的衣物，足足发呆三分钟，才动手脱下身上湿透的衣物。

利曜南站在门口，半透光的玻璃房门内，透射出女性婀娜的躯体。

欣桐打开房门的时候，一股袅袅烟雾，喷拂到她脸上。

“咳咳……”

她被香烟的气味呛住，但意外地，那浓郁的烟味并不难闻。

屋子里十分安静，灯光全暗，客厅内豪华的壁炉燃起柴火，只有火光在雪白的壁面起舞。

利曜南接过她手上湿透的衣物，搭在柴壁炉边。

“我以为，你不会再“盲目”上我的车。”他的眸光深邃，口气挟了一丝戏谑。

欣桐拉扯过短的衬衣下襬，因为这怪异的氛围而脸红。“我、我有话跟你说。”

“说什么？”他喷出一口烟，转身走到客厅前，深沉的眸光瞥过她雪白的大腿。

“上一次的事……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她跟随他走到大厅，不安地问。

“生气？”他的笑容疏离。“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态度变了，我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只是按照你的意愿，和你保持距离而已。更何况，上一次我已经提醒过，我们是表兄妹。”

“我也说过，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他撇起嘴，笑容很冷。“什么意思？你想提醒我什么？”

欣桐的脸色瞬间苍白，他的问话是那么直接而且毫不留情。

“为什么？难道只因为──只因为上次的事，所以你不高兴？那么你为什么要带我上车？为什么把我带到你家来？”她固执地问他。

他面目深沉地凝望她。“我要的是一个女人，不是一个孩子，男人是没耐心跟小女孩玩游戏的，这一点，你大概不清楚。”

他现实的话，有残忍的意味。

“我不是一个孩子，”她回望他没有温度的眼神，她的眸光无法掩饰脆弱。“我选择再一次上你的车，不是吗？”

“那又如何？你清楚自己要什么？你可以为自己的拒绝或接受负起责任？”他冷淡的声音没有温度。“我想要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成熟的女人，她绝对会知道自己要什么。”

欣桐垂下头，她清楚地感觉到胸口的痛楚，以及一阵虚弱。“刚才……刚才我看到你跟陶小姐在一起，那是陶小姐住的地方吗？”

“她暂时跟父母同住，不过，我想就算我邀请她一起玩“成人游戏”，陶欣是一个成熟女人，至少会清楚自己要什么，态度不会模糊不清。”他嘲弄地道。

“任何女人，你都能邀请她们玩“成人游戏”吗？”仿佛报复地，她凝望着他直问。

利曜南的神色阴沉下来，他冷笑。“我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来说不重要，重点是，你玩得起吗？”

“那么陶小姐呢？你确定她真的愿意？她对你别无所求？”

“陶欣要什么，她很清楚。更何况，陶欣跟你不一样，我跟她之间的关系跟你不同。”

“不同？”她低喃：“我知道，陶小姐是你的特助……”

“她不会只是特助。”他的答案笃定。“她的家庭有助我的事业。”

“你是什么意思……”

“陶欣的父亲是瑞联银行的董事，娶了她，对我的事业只有帮助。”

欣桐的脸色苍白。“陶小姐知道你的打算？她一定不会认同的……”

“你错了，”他冷笑。“我说过，陶欣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她不会在乎过程，只在乎目的。”

“目的……”尽管壁炉的火正旺，欣桐却觉得寒冷。“这是你一开始就盘算好的吗？那么你为什么……为什么找我？”

他敛下眼，火光下，他英俊的面孔显得阴沉。“如果你不是董事长的孙女，一切也许将不同。董事长把你找回来，就会把一切该属于你的，还给你。”

她无言，眼眶感觉到泪水的刺痛。“你已经是红狮银行的总经理。如果你想要更多，只要我能够给你的，我可以全部都给你。因为那些本来就不是我的，我什么都不要……”

他阴沉的神色有一丝松动。

泪水悄悄爬上欣桐的脸颊，她不想哭，但无法控制的眼泪是这么不争气……她伸手拭掉眼泪，然后褪下身上的衬衣。

利曜南冷峻的表情忽然凝止。

“今天晚上，我不回去。”尽管壁炉内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寒冷的空气仍然让她半赤裸的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阴沉地问，眸光深邃，像一潭不见底的黑湖。

欣桐走向前抱住他，柔软的女性胴体，紧紧地服贴住他结实坚硬的身躯。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话未止，他已经吻住她冰凉的双唇。

他的吻强悍而且猛烈，男性强壮的身体将她压向后方的沙发，她整个陷进柔软的坐垫内，白晰的胴体因为剧烈摩擦而泛红，他灼热的吻一路延伸往下，直到她起伏剧烈的胸口……

他的狂暴让欣桐几乎窒息，陌生又强烈的快感像一阵阵潮水，就快要将她淹没……

她揉成蜜似的吟哦，每一声都挑动着利曜南的神经。

她纯真的回应，已经让他的下半身硬如热铁。她的身材并没有因为纤细而失去女人味，相反的，因为纤细，反而让她成熟的乳房更加丰盈动人。他已经尝到她身上的蜜，却以强大的意志力，自私地强迫自己收回手，却脱下留在她大腿的底裤。

“曜、曜南？”她如大梦初醒，水雾迷蒙的大眼睛迷惑地凝望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利曜南冲着床上双眸迷乱、两颊潮红的女人咧开嘴，粗嗄地低语：“嘘，我们有一整夜。”

她潮红的脸颊更红了。迷眩中，她仍然立刻听出他在暗示什么。

他先脱下身上的衣物，那昂首坚挺的阳刚，让欣桐目瞪口呆，完全不能呼吸。他欣赏着她脸上的表情，为她纯真的反应而得意。

然后利曜南将欣桐从床上抱起，一起走进浴室。

他将她放在豪华的大浴池边，然后伸手转开热水。

出水口不断流出热水，这空档，他饱含欲色的眸光露骨地打量着布满潮红的女性胴体。在他的注目下，欣桐突然觉得羞耻并且窒息……

这时浴池内已放满一池水。

他似乎企图，重复那夜在温泉边未进行的神秘仪式。

利曜南将池边潮红的女人胴体抱起走进浴池，接着他放下她，然后走出浴池。池里的热度，很快的将她白晰的肌肤渲染成白里透红、诱人的粉红色。

“曜南？”她疑惑着，抬起迷蒙的大眼睛羞涩地凝望他，她还以为他要跟自己一起入浴……

害羞的反应让她清醒时只想缩到池边，却因为水波荡漾，她丰盈的乳房在胸前不住乱颤，加上嫣红的两颊，她的模样更加酥媚诱人。

利曜南低笑，他蹲在浴池边，拿起池畔的木杓舀起一杓池水，然后顺着她姣美的锁骨往下倒，让滑腻的池水沿着她胸前的诱人弧线，凝结在她的坚挺的乳尖上。然后他伸出食指，弹掉凝结在两枚乳首上的水滴。

他邪恶的动作让欣桐情不自禁地大口喘着气，两只丰盈的乳房随着她的呼息，浮漂在具有浮力的池水上方摇晃不已。

他的眼神转而混浊，然后终于走进浴池内坐在她身后。欣桐只知他的长腿扣住她白晰的大腿根部，并将自己两腿往外拉开。

她倒抽口气，因为羞怯而反射性地抗拒。

同时间，欣桐再也发不出声制止他的放肆，她觉得自己几乎死去！

好长的时刻，她感到下体如火般焚烧，只能不自觉挺起乳房，抵抗体内的燥热……利曜南的喘息加重，他扣住一双沉浮在水面、晃动不已的诱人双乳，原本撩拨的手指无预警地滑进女人湿窄的甬道内──

“啊！”欣桐尖叫，剎那间两手仿佛溺者般打着水花……

这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撕裂了！

“嘘──嘘！”利曜南低笑着压住她的身体，成串汗水淌下他的额头。“你太紧，我一定得先松开你。”

“不、不要了……好痛……”

刚才仿佛仙境的感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舒适的撕裂感。

欣桐尝到唇间渗出的血腥味，撕裂的痛楚让她将下唇咬出鲜血。之后，神秘的激流又再一次淹没她，就在她的痛感渐渐被取代之后……

她像小猫一样呻吟，并且颤抖。

然后他试着推动腰杆，但她痛苦的表情，却让他僵住。

他粗声诅咒，忽略胸中一闪而过的怜惜，不再温柔地，他开始在欣桐紧窒的体内机械式地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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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深人静，房外客厅内壁炉的火早已熄灭。

欣桐侧躺在床上，静静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男人。

仿佛知道她正在观察他，利曜南睁开眼睛。

“我以为你睡了。”像做错事的小孩，她急忙垂下眼帘，潮红的脸蛋有掩不住的羞怯。

“我该送你回去了。”他翻身下床。

他的话让她楞住。

欣桐拉着被单从床上坐起。“我今晚可以不要回去──”

“你还是回去好了，以免你母亲为难你。”他穿上衬衫。

“我不在乎。”她急切地回答。“我想留下来陪你。”

“我是一个大人，不需要人陪。”他撇嘴低笑。“听话，别像一个孩子。”

这句话对她产生了影响。欣桐会一辈子记住，他并不需要一个孩子，他要的是一个成熟女人。

她拉着被单滑下床，无论是否做好心理建设，仍然难以鼓起勇气在他面前裸露。

她转过身，沉默地穿好他从壁炉上取来的衣物。

“明天，你能到医院来接我吗？”穿好衣服，她问。

“明天我很忙。”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门口，打开大门。

她跟在他身后，垂下的脸上有失落的表情。

她想要表现得成熟，像一个成人，她知道自己不该任性地做要求，因为他确实很忙。

“不过这个周五我们可以见面。”他忽然道。

欣桐欣喜地抬起脸。

“周五等我下班，我们一起吃饭。”在电梯中，他低头凝望她喜悦的脸蛋，粗嗄地道。

“好。我会告诉董事长，周五我不到医院，我一定会等你。”

“傻瓜。”他低笑，抱住她纤细的腰肢，亲吻她的鼻尖，暧昧的动作透着一丝宠溺。

也许因为这瞬间太幸福，欣桐的心忽然涌起一丝酸楚。

虽然仍然不能确定两人之间的关系是什么，但至少，她已经确定自己的心，也做出承诺……

无论未来是什么，至少现在的她，不会后悔。

※※※

虽然“身分”已经不同，欣桐每天仍然准时上下班，一到晚上，她会自己搭公车到医院陪伴她的“爷爷”。

“董事长，我给您带了水果来。”

依习惯打一声招呼，老人也如往常一样看他的报纸，没搭理欣桐。

欣桐找了一个位子坐下，开始专心削起水果。

她每回到医院，就如这般情景，病房内两人沉默无言，各自做自己的事。

“妳每一次这么准时来看我，是为了什么？”

老人突然开口说话，欣桐楞了半晌。

“您在生病，我想，病人会需要陪伴。”这是她心中想法。

“谁告诉你我生病？”老人皱起眉头。“我的病早就好了！我之所以住在医院里，是讨厌有人烦我！”

欣桐手上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回嘴。

“你到底听清楚了没？我说我讨厌有人烦我！”看到欣桐没有反应，老人索性扔下报纸。“你大概不知道，你每天到医院其实让我很厌烦！”

无端的指控让欣桐哑口无言。

“说起来，除了血缘关系，我们之间并没有祖孙亲情，你每天到我这里来削苹果，真的是心甘情愿的？”老人突然刻薄地质问。

欣桐没有回应，选择平静地削她的苹果。

欣桐的安静却惹来老人的不满。“既然不想回答就给我出去，以后不必再来了！”

欣桐放下手上的水果。“如果我不想到医院，没有任何人能勉强我。”停顿数秒，她平静地接下道：“虽然上一回，是您叫我到医院的，但这一次您又叫我走。董事长，请问我究竟何时该来？何时该走？”

老人瞪大眼睛，本来一脸不高兴忽然回复冷静。“现在我要求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老人意外地收敛起蛮横，口气显得平和许多。

欣桐将水果削好后切片装盘，处理干净才端到老人病床边的小几上。“董事长，请您要记得吃水果。”

她淡淡地提醒，跟老人一样，仿佛刚才的插曲不曾发生。

老人拿起报纸继续看他的报，至于欣桐说的话，他就像没听见一般。

老人的反复无常，欣桐并不介意，这些日子以来，她在医院跟老人说话时常得不到回应，她早已经习惯了。

“明天记得，准时到医院来削水果！”欣桐准备离开前，老人若无其事地道。

欣桐一怔，随即应了一声：“是。”然后轻轻将门带上。

她并不了解，她淡然的态度，已轻而易举扫除老人向来多疑的机心。

在商场打滚多年，朱狮从来不相信任何人！这些人中还包括他精明能干的外孙，利曜南。

但现在，大病后远不如前的健康状况，让一生不向命运低头的他，被迫要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接班人──

一个他能完全信任的“亲人”。

※※※

瑞联银行的董事陶百钦大驾莅临红狮，是一件大事。

“你们不知道吧？陶特助的家世很好，她父亲是瑞联银行的董事，她到红狮上班只是幌子，主要为了方便接近利先生！因为这两家不但门当户对，而且两个人郎才女貌，听说利先生的母亲朱凤鸣女士和瑞银的董事陶百钦先生，早就认定两人是一对了！”秘书室的资深主秘，一脸八卦相地跟部门的同事宣布。

“真的吗？这么说陶董事到我们红狮银来，是为了陶特助？”

“想当然，这是主要原因，否则商场上哪有掏心挖肺谈合作的道理？！”主秘教训她手下不懂事的小秘书。

“啊？那我们不是没机会了……”

“干嘛？！你少不自量力了，你以为有几分姿色，总经理就会看上你吗？何况你一没家世二没本事，总经理会看得上你们才怪！”主秘两手叉着腰嗤笑，别有用意地看了欣桐一眼。

银行里的员工，到现在还不知道欣桐是董事长的亲孙女。但同事嘲弄的话语欣桐并不放在心上，因为毕竟，这样的身分对她而言并不真实。

然而这些有关“门当户对”的流言，对她造成了影响……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主秘粗鲁地推了欣桐一下。

“啊……”

“啊什么啊？人家陶董是客人，还不快冲咖啡送进总经理的办公室？1”

“是。”欣桐连忙站起来。

整个秘书室就属欣桐最资浅，小妹只负责倒茶，为客人冲咖啡的工作自然落到她身上。

欣桐的咖啡才刚端到门口，陶百钦已经准备离开。

“那么就这么说定，我这女儿就麻烦你多调教了！”陶百钦拍着利曜南的肩膀，话中有话地鼓励。

利曜南把人送到电梯，后面跟着一脸羞容的陶欣。

“Mandy十分聪明，有她在身边协助是我的运气。”利曜南道。

“是你不嫌弃，有空多到家里来坐坐，我让小欣下厨，可不是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我这女儿的厨艺可是没话说的！”陶百钦笑呵呵地道。

“那就今晚吧！陶董不嫌弃，我今晚就到府上打扰。”

利曜南豪爽的答应，让陶欣双眼一亮。“总经理，您忙的话就别勉强，我爸他明知道你忙，还强人所难……”

“一点都不勉强，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除了工作能干外，我倒想了解你的另一面。”

陶欣喜上眉梢，这是头一回，利曜南有这么明确的表示。

“呵呵呵！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你跟小欣一起回家，我会泡妥一壶好茶欢迎你！”

“那就在这里先谢过陶董。”

陶百钦笑咪咪地离开后，陶欣随即跟着利曜南回到办公室。

秘书室又开始活络起来，传着八卦。

“我就说这两家早就打算联姻了，否则陶董干嘛挺咱们总经理，坐上银行团代表的宝座？”

“就是说啊！不过总经理和陶特助还真的很配耶！不但郎才女貌，连身分地位都互相匹配。”

“就是说啊……”

欣桐呆在秘书室门口，她手上的托盘变得沉重……

她忽然想起，自己并不了解利曜南，至于他与陶欣的关系，她虽然问过他，但当时他并没有给她答案。

“傻瓜，不要胡思乱想……”她喃喃自语，警告自己。

“纪欣桐，你又在偷懒了？！”主秘刚好走过来，看到欣桐在发呆，正好找到借口骂人。

“我……”

“我什么我？还不快去工作！”主秘凶巴巴地喝斥。

“是。”欣桐急忙走回座位。

“托盘啊！托盘要送回茶水间！”

“是。”欣桐又急忙往回走。

“笨死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主秘咒骂。

利曜南与陶欣正巧从办公室走出来，陶欣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掩嘴嗤笑。她虽然已经知道欣桐的身分，但奉命暂时不能说出来。

陶欣娇小的身材靠在利曜南身边，小鸟依人。“我跟利先生要先离开，有任何利先生的电话，请对方打我的手机就行。”

“我知道了，陶特助。您尽管放心，办公室一切我会处理妥当的。”主秘谄媚地走上前。

欣桐悄悄走进秘书室的茶水间。

她背着茶水间的门板，揪紧胸口的衣襟，虽然她强迫自己绝对不能胡思乱想，但这一刻，她的心却感到无比脆弱……

※※※

晚上九点，台北街头阴雨绵绵。

欣桐站在街道这一头，她仰着脸，凝视对街那幢豪宅的十三楼窗口。

窗内漆黑一片，这表示他还没有回到家，然而在这寒冷潮湿的夜晚，她已经站在这里等了三个钟头。

一部宾士车开进大楼车道，欣桐认出那是利曜南的车子。她一阵冲动，漫无目的奔向前──

吱──

刺耳的煞车声几乎要震碎耳膜，欣桐呆在车子前方，只差几吋就会撞上她。

“你在这里做什么？！”利曜南认出欣桐。

“我、我在等你……”她嗫嚅着，慢慢回过神。

“等我？”

他脸色很冷。“我想跟你说话，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欣桐困难地道。

他没有接腔，这短暂的沉默，让空气几乎凝滞。

“上车再说。”他终于开口。

欣桐忐忑地上了车，利曜南随即将车子开进车库。

下车后，他们搭电梯直接前往利曜南在十三楼的住处。

“找我有事？”

回到住所后，利曜南脱去外套、扯下领带，直接问她。

从他脸上，欣桐看不出他的情绪。

“没什么事，我只是想见你，跟你说话而已。”奇书网提供她坐在沙发上，两眼盯着自己的膝盖。

“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你今晚一直待在陶特助家里，刚刚回来吗？”一直压抑在心底的问题，终于冲口问出。

利曜南挑起眉。“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很忙，你跟我说过，要到这个周五才有空……”她瞪着自己瘦削的膝头，无法控制问出口的话。

他正眼看她，冷冷地问：“你在怀疑什么？”

“不是，”她抬起头，强颜欢笑。“我只是随便问问──”

“与陶董吃饭，只是公事之一。”他面无表情地道：“如果你连这个也不明白，就太幼稚了。”

“我知道，”她急于解释。“我没有怀疑什么，只是这几天我一直无法单独跟你说几句话，所以──”

“你在秘书室工作，应该知道我的工作繁重。这一点你最好跟Mandy学一学，她绝不会分不清公事跟私事。”他的口气冷峻。

欣桐垂下眼，她的脸色明显苍白。“对不起……”

“我们在同一家银行工作，”他的态度缓和下来。“如果你想跟我说话，只要敲门走进我的办公室就可以了。如果我不那么忙，上班时间也可以抽空跟你说几句话。”他走到她身边，温柔地抱住她。

“不，我不会在上班时间烦你的……”

“乖女孩。”利曜南抱紧她，他粗糙的手掌在她身上摩挲，粗嗄地道：“今晚留下来陪我。”

“好。”欣桐柔顺地回答。

他突然推开她少许，眯起眼研究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你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为什么我觉得现在的你特别柔顺？”

“你不喜欢吗？”

他不置可否，嗄声问：“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改变？”

“我没有变，”她垂下眼，轻声回答。“以前我只是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现在我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这样而已。”

“那么，你要什么？”

她抬眼望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要的，我都愿意给你。”她答非所问地低喃。

利曜南的脸色一窒。

“奇怪，这是我第二次听到你说这种话，但是却一点也不觉得厌烦。”他笑开脸，然后抱紧怀中柔软的女性娇躯。“妳在吃陶欣的醋？傻瓜，今晚躺在我怀中的女人是你，吃醋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欣桐猜不透他的态度代表什么，却因为他的话，而感到释怀。泪水莫名地凝聚在她的眼眶，她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利曜南……

用尽她所有的力气，紧紧紧紧地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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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大早欣桐先赶回家换衣服，准备到银行上班。

在公寓门口她看到一部黑色房车，偌大的车身就杵在窄小的巷弄里。爬上公寓楼梯，才一推开家门，她没想到，一大早家里所有的人都坐在简陋的客厅里，包括她意想不到的人──

“董事长！”

欣桐呆在门口，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母亲眯起双眼，她微微瑟缩。

“不过出去吃个早餐，怎么吃了一个钟头才回来？”纪碧霞明知女儿一夜未归，她的声音很冷。

“小姐，快进来吧！”吴春英连忙走到门口，握住欣桐冰凉的手。

站在客厅一角的丽玲，则冷眼旁观一切。昨夜她心血来潮回家睡觉，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好戏。

“今天一大早，你的这位“亲爷爷”大驾光临我们母女俩栖身的这幢简陋小屋，主要是为了让你“认祖归宗”这一回事。”纪碧霞说话的口气挟着一贯的冷嘲热讽。

欣桐认祖归宗，对她而言就是胜利！老头终于得承认，她是朱家的媳妇。等老头子一死，朱家庞大的遗产一定会落到她的手上，她料定欣桐不敢违抗她！

“认祖归宗？”欣桐望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语，神色严峻的老人。“董事长，您可能误会了──”

“还叫什么董事长，现在该改口叫爷爷了！”纪碧霞拔高声调喝住女儿。

“今天早上我会进银行，”老人开口中止母女间的冲突。他只对欣桐说话，当纪碧霞根本不存在。“我会宣布明天就召开记者招待会，我要对外界正式公开你的身分。”

“那么总经理呢？他知道这件事吗？”欣桐第一个想到利曜南，直到今天早上，她并未看出他的神色有异。

她知道，他很在乎她回到朱家这件事。

老人瞇起眼睛。

“总经理？你回到朱家，关这个人什么事？！”纪碧霞不高兴地数落，对于女儿居然关心别人的事，而非先考虑她的利益，她面露不满。

“曜南今天就会知道我的决定。”老人说完话，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离开。若不是为了他朱家唯一的血脉，他根本不想再见到纪碧霞这个女人。“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开始，我的亲孙女就住进朱家。当然，朱家不会忘记给你一笔钱。”老人终于正眼看纪碧霞。

“一笔钱？朱大老板，您话别说的这么难听，欣桐可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年纪大了，想把孙女接回去享一享天伦之乐这我能理解，但我纪碧霞可不卖女儿！”纪碧霞从鼻孔里出声，她心底有自己的盘算。

老人不置可否。司机已经上楼在门口等待，准备接董事长上车。

“今天你不必到银行上班，现在你就跟我回家。”

老人对欣桐的态度不像祖孙对话，反而像上司对下属命令。

欣桐望向母亲，没想到母亲居然以动作催促，暗示她跟董事长一起离开。

“你不必收拾任何东西，我已经叫人准备好一套全新的起居用品，家里什么都不欠。”

老人说完话，转身便走。欣桐杵在屋子里，一时间无法反应。

“去啊！”纪碧霞不耐烦地驱赶。

“妈？”

“我叫妳去啊！”纪碧霞口气严厉尖酸。“这是咱们母女俩该得的，你去给我讨回来！”

母亲的话让欣桐心口感到一阵寒凉，她被迫跟随在老人身后离开。

“太太……”吴春英站在纪碧霞身边，脸上流露出焦虑与牵挂。

“闭嘴！把嘴巴看紧一点，一个字都别提，知道吗？！”纪碧霞突然厉声警告吴春英。

丽玲听到两人对话，她眯着眼问：“妈，你们在说什么？”

“没你的事，鬼丫头！”纪碧霞喝斥丽玲。

没事？丽玲可不这么以为，她在外混久了，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鬼！

※※※

红狮集团在银行顶层会议室所召开的记者招待会，十分的盛大。

“这么盛重，看来，我爸他已经筹备很久了？”

鲜少出现在红狮银行的朱凤鸣，在儿子利曜南的陪同下，打扮得一身贵气，出席了这一次的记者招待会。

毕竟这是他们朱家的事，如果朱凤鸣不出现，绝对会落人话柄。但她虽得知父亲已经承认哥哥流落在外的女儿一事，对父亲决定在今日对外界公开亲生孙女一事，她却是昨天才匆促接获通知，这难免让她心生不满！因此她虽坐在主人席上，却笑容僵硬。

“董事长昨天才宣布筹备，至于出席名单以及公开模式，可能在宣布之前已经拟定。”利曜南淡声回答。

“昨天？”朱凤鸣皱着眉头。“这怎么可能？！这么急促办事，不像父亲的风格！难道你事先没有得到任何一点风声？”

“不止母亲，”利曜南沉声道，他慢慢转移视线，望向主持台上那名脸色苍白的女孩。“我也是直到昨天，才知道董事长的安排。”

“枉费你在红狮卖命，你的消息也未免太不灵通了！”

“就算一个月前我就得知此事，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董事长身边有的是人才为他卖命，然而他唯一在意的，只有血缘关系。”利曜南冷冷地道。

朱凤鸣脸色一变，噤声不语。

她一时气愤以致忘记，她的儿子并不是她的禁脔，虽然她是利曜南的亲生母亲，但她通常不太敢得罪这个性格深沉的儿子。因为倘若不是曜南在红狮集团内优异的表现，她这个朱家的养女根本没有任何身分地位，在朱氏众多远近亲戚里面，也永远抬不起头。

这场招待会除了招待媒体记者外，邀请来宾全是名流政要，会场里冠盖云集。朱凤鸣笑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装模作样。

“这个丫头就这样凭空冒出来，那么这许多年来，你为“红狮”做牛做马不全都白费了？！”朱凤鸣还是忍不住忿忿不平地抱怨。“爸他甚至不请我上台！事前也不让那丫头，到我跟前来叫人！”

利曜南没有回应。

招待会只短短半小时便结束。昨日才发出邀请函，莅临嘉宾几乎有一大半都是临时抽时间赶到，这全是冲着朱狮的面子。

利曜南的目光停留在前方，那名传奇式的灰姑娘身上。他知道，晚报消息一刊载，纪欣桐就会成为社交界最具话题的明星。

招待会全程，欣桐的眼睛一直盯着脚下的大理石地板，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些陌生的人，以及他们充满嫉妒、羡慕、惊讶……甚至是看笑话的眼神！

唯一一次，她不小心将目光投往台下，刚好看到利曜南深邃、无法捉摸的眼神。但一切发生的太快，她试着微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好不容易挨到招待会结束，老人留在会场与政商名流交际。欣桐在老人示意下，才得以先行离开。

她精神恍惚地走出会议室，正好遇到昔日秘书室同事，她们虽然面带微笑，斜视的眼神里毫不保留地说明“怀疑”两个字。

“唉呀！我说欣桐──啊，不不不，应该称呼您“孙小姐”才是！我说从我第一眼看到您这张漂亮的脸蛋那时，我就猜到您的出身一定很高贵！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就说我这双眼睛最能慧眼识贵人。”主秘不愧是主秘，身段放得软，转眼是另一张嘴脸，比起其他同事更懂得职场生存之道。

欣桐不知道如何回答，她不习惯主秘对自己如此客气。何况这时她的眼睛只忙着找寻一个人──利曜南。

“主秘，请问您见到总经理离开会议室了吗？”不知该说什么，她只好问起利曜南。

“总经理？他好像送大小姐出去了！”主秘趋向前去，唯唯诺诺的态度，俨然已自命为新主人的喽啰。

“大小姐？”

“大小姐就是咱们董事长，也就是您亲爷爷的女儿、总经理的母亲，朱凤鸣女士啊！”

“那么总经理会回到银行吗？”

“当然会啊，总经理一向最热爱工作了！说起来您原来跟总经理有亲戚关系，还是总经理的亲表妹呢！难怪您工作的时候，会那么在意总经理的一举一动，原来您与总经理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啊！”

这些话欣桐分不出是开玩笑还是嘲讽，却见到其他同事掩嘴偷笑。她不想胡思乱想庸人自扰，仅微笑着点头离开。

回到秘书室后，办公室内却空无一人。欣桐突然想起，现在整间银行的内部行政人员，大部分被召集到顶楼，应付今天早上临时召开的记者会，因此现在秘书室内当然不会有半个人在。

“恭喜你，董事长终于对外承认你在朱家的身分。”

欣桐回过身，看到利曜南站在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口。

“我以为你还没回来。”她轻声道，期待看透他眼底的情绪。

仅一天没见面，这一天的变化却如此剧烈，让欣桐感到莫名的不安。

“我送走母亲，十分钟前刚回到办公室。身为朱家人，现在你的感想如何？”他问，面无表情地。

“我没有任何感想，”欣桐屏住气，小心翼翼地回答，不知为何她直觉答案十分重要。“事实上我根本无法有任何感想。记者会只是一个形式，到现在为止我仍然姓纪，就算情况有什么改变也是未来的事，我很清楚自己是谁，就是这样。”

他突然拍手。“如果刚才这段话被媒体拍到，你会是今年上流社交圈内，最吸引人的个性名媛。”

“我刚才说的话，只是我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不是为了吸引任何人而说。”

“我只是开玩笑的，当真了？”他咧开嘴。

只是开玩笑吗？她看不出他眼中有丝毫笑意。

“你在生气吗？今天的事我事前并不知情，一切是突然发生的。昨天早上我回到家，看到董事长在家里等我，他表示要把我接回朱家。老实说我非常惊讶，因为我并不知董事长会突然做决定，如果我事前知道一定会告诉你──”

“不需要，”他敛起笑容，声音很冷。“如果董事长愿意让我知道，他会自己告诉我。”

欣桐无言以对。她急切的解释，只希望他能释怀，但似乎产生了反效果。

走到他身边，她毫无保留地伸手抱住他，温柔的请求：“别生气，好吗？未来不管有任何改变，我们之间都不要受到任何影响。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都身处在这个大环境中，不可能随心所欲，但我一定会努力的……答应我，你也会跟我一样，好吗？”

利曜南没有回抱她，也没有答案。

他的沉默让欣桐焦虑地抬眼凝望他，她不知道，她痴情的眼眸已经表露无遗。

“告诉我，未来，会让你感到焦虑吗？”他沉声问。

“会，但是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她冲动地脱口而出，自己对他的依恋。

利曜南深沉的脸色没有表情。

“总经理！”

陶欣刚回到办公室，利曜南将怀中的她推开。

“总经理，我一直找不到您，原来您已经回到办公室了。”看到整间办公室内只有欣桐与利曜南独处，陶欣的笑容僵在嘴角。“孙小姐，您好。”纵然错愕，她可不会忘记礼数，毕竟董事长已经正式对外宣布，纪欣桐是他的亲孙女。

“您好，陶特助。”欣桐局促地打招呼。

“找我有事？”利曜南问陶欣。他的神态瞬间即回复正常。

“是关于银行团的事，瑞银的陶董刚才来电，他要我转话给您──”她顿了顿，特意看了欣桐一眼。

“有话到办公室里说。”利曜南会意。

这正是陶欣的目的。“是，总经理。不好意思，孙小姐。”

“不，是我不好意思，耽误了总经理的时间。”欣桐记得这是上班时间。她弯腰回礼，态度仍恭谨像一名小职员。

陶欣找回笑容，从容优雅地尾随利曜南一道走进他的办公室。

她是美丽的孔雀，而自己只是误拾到玻璃鞋的平民。莫名地，欣桐心中响起这两句话……

她真的配得上总经理吗？“如果是陶小姐的话，就绝对没有问题的……”望着总经理室的门，她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

记者会召开后，老人要求欣桐转到董事长室任职特助，在银行员工眼中看来，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欣桐只感到受宠若惊，她害怕自己不能胜任，内心感到非常大的压力。

这个时候她多希望利曜南能在自己身边，至少他的能力与经验，都能帮助自己适应新的工作变化。

但她的办公室因为职务调动，而搬迁到上面楼层，这意味着，在银行里她见到利曜南的机会将比以往更少。

接近下班时间，欣桐怔怔地盯着电话机，考虑是否打电话给利曜南，但她知道他一定还在工作，如果现在打电话过去可能会打扰他……

铃铃──

电话突然响起来，欣桐吓了一跳，发呆了三秒钟才拿起话筒。

“喂，董事长办公室，您好。”

“欣桐。”话筒另一端，响起利曜南低沉的声音。

她紧张的心情顿时放松，被喜悦所取代。“好巧，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可是又怕打扰你。”

话筒另一端沉默片刻。“新的职务还习惯吗？”他问。

“嗯，虽然我什么都不懂，等于又从头学起，但是我会努力习惯的。”她想到好笑的事，温柔地笑出声。“还好董事长不在银行，如果他看到我这么糟糕，应该会后悔把我调上来。”

“还叫董事长，你到现在还没改口？”

“我──”欣桐顿了顿。“我想，在公司还是跟你一样，叫爷爷“董事长”比较好。”

在家里她已经改口，虽然她与口中的“爷爷”互动并不多，但她隐约感觉到老人试着改善祖孙两人之间的关系，晚上甚至会等她下班回家，一起吃晚饭。

“我也不知道我这么做对不对，但我会以你为学习的榜样，希望将来我能有你一半优秀就好。”

她的声音温柔甜蜜，仿佛诉说的不是对自己未来的期许，而是以利曜南的能力与表现为荣。

“这样很好，在银行里待人接物能一切秉公处理，就不会落人口实。”他的语调很淡。

““秉公处理”……我会记住的。”她很认真地在记事本上写下“秉公处理”四个字，嘴里还喃喃诵念。

“今天晚上一起吃饭？”

“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董事长那边，我已经联络过了。今天晚上董事长不会等你吃晚饭。”

欣桐张口结舌。“董事长他……”她的心突然揪起来，一阵莫名地紧张与期待。“董事长他知道，我们要一起吃饭？”

“我刚才说过，我已经向董事长报告过了。”

“他同意吗？”她的心脏提到了喉头。

“准时下班，六点整我在银行门口接你。”

他没有直接回答，说出见面时间，就挂断了电话。

欣桐紧握着电话听筒，一时间她心中充斥着不真实的幸福感……

这些日子以来，她甚至不敢去想、更不敢开口问他，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只怕如果问出这种话，会突显她的不成熟与缺乏自信。毕竟他说过，他要的是一个成熟理性、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女人。

但如果他主动打电话给董事长，表示他愿意公开两人的关系，而董事长也同意了，这是否代表，她不必再猜测他的想法？

然而不管是什么，幸福的感觉是不会骗人的……

欣桐慢慢相信老天爷眷顾自己，她充满感激，因为此时是她这一生中感到最幸福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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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六点一到，欣桐打卡后匆忙奔出银行，却没看到利曜南的车子。

“孙小姐！”老王在银行外等候多时，看到欣桐，他连忙招手。

“老王？董事长他今天到银行了吗？”她走上前问。

老王是董事长的专属司机，欣桐没想到会在下班时间看到他。

“不是的，是董事长吩咐，要我来接您。”

“接我？”

“是呀，董事长亲自吩咐我开车来接您。孙小姐，总经理已经在餐厅等您一阵子了，您快上车吧！”老王解释。

老王的话没有让欣桐释怀，反而增添她心中的疑惑。“你是说，总经理已经先到餐厅了？”

“是呀，孙小姐。”老王打开车门。

为了不使这名老员工为难，欣桐不再多问，决定先上车再说。

车子在市区内，开了约十五分钟路程后到达目的。“孙小姐，吃饭的地方就是这里了，总经理就在里面等您。”

“谢谢。”

欣桐下车后，老王随即将车子开走。她抬头，看到前方是一家法式料理餐厅。

“欢迎光临！”

欣桐一推开门，餐厅服务生立即走上前。“小姐有订位吗？”

“麻烦您，我要找一位利曜南，利先生。”

“噢，原来是利先生！请跟我到包厢。”一听到利曜南的名字，服务生立刻堆满笑脸。

欣桐跟随在服务生之后，走进餐厅右侧的高级包厢。

“总经理？”她看到包厢内除了利曜南外，还有另一名男子以及陶欣。

“孙小姐！”陶欣首先站起来，她的座位在利曜南身边。“快过来，富华建设的袁总已经等您很久了。”

欣桐茫然走到餐桌旁，在陶欣的安排下，她的座位在富华建设的袁总身边。

“袁总，我想不必多介绍，这几天您在报纸媒体上，应该已经认识我们的孙小姐了？”陶欣笑吟吟地对袁崇峻道。

“老实说，其实是我跟利总要求，安排我跟欣桐小姐一起吃顿饭，所以我当然认识欣桐小姐。”袁崇峻的倾慕的目光，毫不避嫌地在欣桐身上打转。

陶欣嗤笑。“原来我们总经理安排这场饭局，是别有目的的。”

欣桐猛然抬眼望向利曜南。他深沉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她身上，他甚至朝陶欣口中的袁总点头微笑。

她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孙小姐，我跟您介绍，”陶欣殷勤地对欣桐道：“这位是富华建设的总经理，袁崇峻，袁总。袁总的父亲袁董事长，与我们朱董事长的交情深厚，富华建设可是我们银行的大客户──”

“对不起，”欣桐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的脸色苍白。“我身体不舒服。”

她匆促退开餐桌，无暇顾及礼仪。

场面一时尴尬。

“欣桐！”利曜南打算叫住她。

欣桐却头也不回奔出包厢。

“抱歉！”利曜南对袁崇峻点头示意，然后追出去。

“等一下！”他追上她，同时抓住她的手臂，不容她逃脱。“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啼笑皆非，眼眶却是湿润的。“我才要问你，这样的安排是什么意思？”

他停顿片刻，然后沉声回答。“这是董事长的安排。”

“董事长的安排？”她真的笑出来，泪水却滑下脸颊。“那么你的安排呢？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

“一切按董事长的意思，我没有个人想法。”

“那么对于我呢？”她绝望地问他，一字一句地。“对于我个人，你也没有任何想法吗？”

“这是两件事，不需要混为一谈。”这是他的回答。

“我不懂你的逻辑……”

“总之这是董事长的意思，我负责执行，至于我个人的想法并不重要。”他沉声道。

她苍白地凝望他，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男人。“你的意思是，只有遵从董事长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事？”

“妳明白就好。”他放开她的手。

“我不明白……但是我必须接受，是吗？”

他沉默。

“好……”她拭去泪水，木然地告诉他。“既然你要我接受，那么我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做。”

她转身走回包厢。

利曜南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

袁崇峻原以为女主角会一去不回头，没料到欣桐会走回包厢，他喜出望外。

“纪小姐，您的身体还好吗？”他从位子上站起来招呼。

欣桐凝望眼前这个殷勤的男人，忽然感到一阵压抑不住的心酸。“我没事，”她低下头，用力眨掉眼眶里滚动的泪。“谢谢你的关心。”

“没事就好，如果纪小姐仍然觉得身体不适，我马上开车送你到医院。”袁崇峻热心地道。

陶欣坐在一旁，神色狐疑，她冷静地观察着纪欣桐的改变。“孙小姐，您真的没事吗？需不需要我请总经理进来一下──”

“不需要！”欣桐急促地打断她。“我真的没事，不需要特别找总经理进来，如果他已经离开的话。”她平静下来，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平声说道。

“那么……孙小姐，您跟袁总先点菜，我手机刚好来电，我先出去接听一下。”陶欣不动声色地拿起皮包离开包厢，留下两人。

陶欣一路走出餐厅，寻找利曜南的身影。尽管这场饭局是事先安排好的，但看来纪欣桐并不知情。

“总经理！”她终于找到利曜南。

他正站在餐厅外的白墙边，双臂抱胸，修长的手指夹了一根长烟。陶欣的呼唤，并未让他在意。

“总经理，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您不进包厢了吗？”她着迷地凝望眼前这名英俊的男人。

即使他的冷漠是这么昭然若褐，仍旧压抑不住她飞蛾扑火的渴望。

“她回去了？”

“您是问孙小姐吗？是的，她已经回到包厢，现在应该跟袁先生在一起点菜。”她回答。

“走吧！”他扔下烟蒂，径自走向停车场。

“总经理，”陶欣跟上他的脚步。“第一次见面就让袁总送孙小姐回家，这样好吗？”她故意问。

“她不是孩子，需不需要袁崇峻送她回家，她会自己决定。”他的脚步未曾稍停。

陶欣得到她要的答案，笑容浮现在她精雕细琢的娇丽脸庞上。

“那么，总经理，您能顺道送我回家吗？”她进一步试探。

“上车吧！”

利曜南甚至替她拉开车门，陶欣喜出望外。

“对了，我父亲再次邀请您到寒舍用餐，希望总经理能够抽空光临。”车子里，陶欣羞涩地对利曜南道。

“替我转告陶董，我一定到府上打扰。”他回答。

随着车速加快，倒退的街灯，在他英俊的面孔上，拉出一道陡长的阴影……

※※※

“你愿意赏光陪我吃这顿饭，我真的很高兴。”

晚餐结束后，袁崇峻开车送欣桐回到朱家。

欣桐凝望着车窗外飞快退逝的倒影。“我才该感谢你，请我吃饭。”她心不在焉地低喃。

“我看我们两个都不要这么客气了。”袁崇峻突然岔开话题。“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与利总应该是表兄妹吧？”

听到利曜南的名字，欣桐飘忽的思绪回到现实，她故做轻松地回答。“是啊，我们──我们是表兄妹。”

“你回到朱家前，就认识利总？”袁崇峻接着问。

“我们在同一家银行工作，我知道他是总经理。”欣桐回答的很保留。

“只是总经理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欣桐神色微变。

袁崇峻解释：“很抱歉，我实在太冒昧了！其实我之所以这么问的原因，是因为我感觉到，利总对你似乎非常保护。不过，这也许是因为利总与你有表兄妹这层关系？”

袁崇峻不经意的话强烈撼动欣桐，但她强迫自己故做冷淡。“总经理一向很照顾下属。”

“原来如此。”袁崇峻若有所思地回道。

车子开到朱家前，袁崇峻试探性地问：“天母有间知名艺廊，明天起开始展出世界知名陶艺展，朋友给了我两张入场券，纪小姐有兴趣的话，明天我到银行接你下班，我们一同去看展览？”

欣桐沉默了三秒钟。

“好。”她开口答应。

等到她的答案，袁崇峻笑开脸。“那么明天我准时到银行门口等你下班，不见不散？”

车子停在朱家所在的豪宅大楼前。

“不见不散。”她回答，并且勉强自己微笑，然后开门下车。

笑容在欣桐转身那一剎那消失。

初次见面，她之所以贸然答应袁崇峻的邀约，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报复利曜南的冷漠。

但任性的行为却得不到任何快感，她只感到椎心刺骨的失落……

以及茫然。

※※※

窗外的天空一片澄澈，午后是冬日难得的晴天。

今天是周休假日，欣桐为自己安排了一场约会，一场令她意兴阑珊的约会。

这些日子以来，袁崇峻不断安排节目，十分地积极邀请欣桐一起出游。

尽管袁崇峻的家境富裕，却完全没有纨裤子弟的习气，他知书达礼、幽默风趣，她承认，袁崇峻会是一名理想的伴侣。

然而面对他积极的追求，欣桐心头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化不开的浓浓忧愁。

这一个月来，她几乎每天与袁崇峻约会，利曜南该听到富华建设的小开，每天准时开车到银行门口接她下班的消息！就这个星期五下班时，他们在银行电梯内巧遇，他还亲眼目睹她跨出电梯后，直接坐进袁崇峻的车子……

她原以为答应袁崇峻的追求，会改变她与利曜南之前降到冰点的关系──至少他该为自己感到紧张才对，倘若他有一丝一毫是爱她的……

然而他的反应却出奇冷淡。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跨上袁崇峻的座车，却若无其事地将电梯门合上……

眼泪滑下欣桐的脸颊。

她用力拭去泪水，不愿回想当时他脸上无动于衷的表情，因为那是一种教她无法承受、刻骨铭心的伤害。

“呼，外头好热呀！冬天才刚过，怎么说变热就出大太阳了？”朱家的总管玉嫂，两手各提几袋菜走进大门，嘴里嘀嘀咕咕地叨念。

玉嫂在朱家的身分特别，她从来不搭厨房的佣人电梯进门。

欣桐急忙擦干眼泪，她沉默地看着玉嫂提着菜走过自己面前。

虽然在这间大屋子里，她是半个主人，但玉嫂仍当她是个隐形人般，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径自走进厨房。

玉嫂冷漠的态度，欣桐并不以为忤，因为她知道她仍然只是她，一个平凡的纪欣桐。这间屋子里的老佣人所看见的，不是她身上的金缕衣，而是她原本平凡的本质与出身。那加诸在她身上的“身分光环”，只有不明就里的局外人才会羡慕不已。

抛下抑郁的思绪，欣桐下定决心走进厨房。

虽然她来到这个家已经半个月，然而这间屋子里的管家和佣人，始终对她保持一种冷漠的疏离，而现在她决心打破这层藩篱。

“小姐？”

看到欣桐走进厨房，管家玉嫂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我想帮忙，请问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欣桐走到管家身边。

“小姐？厨房都是油烟味儿，您快别进来──”

“不要紧的，在厨房里我很习惯、也很自在，只怕我笨手笨脚的，会妨碍你做事。”

“怎么会呢，”玉嫂不掩饰怀疑的眼神。“小姐……您真的要帮忙吗？”

“可以吗？”她含蓄地问。

“当然、当然可以。”玉嫂受宠若惊。

她还以为，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孙小姐，忽然做起了大小姐，可能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会对佣人们颐指气使、或者粗野无礼，没想到这几天观察下来，倒也不至于像电视剧演的那么夸张。

“小姐，不如您帮我把这袋豆荚都剥丝好了。”玉嫂看起来严肃，但实际上她是慈善的妇人，看到欣桐柔顺的模样，她决定摒弃先入为主的观念。“知道这豆荚该怎么剥丝吗？要我教您吗？”

欣桐笑出来。“我会的，其实我还能炒菜做饭，只是我的火候不够，怕爷爷一吃到我做的菜就咽不下饭。”

以往住在家里，虽然是春姨煮饭，但假日她也会进厨房帮忙，因为春姨为纪家无怨无悔的付出的恩德，让欣桐深深感到无以回报，只能帮忙做一点家事，希望能为春姨分忧。

玉嫂笑出来。“这倒是真的，”她贴到小姐身边，故意压着嗓子说话：“咱们家这位老太爷啊，可挑嘴了！这几十年来都是我在服侍着，可不是我老婆子自吹自擂，老太爷就只吃得惯我玉嫂做的菜！”

“我相信。”一边剥豆子，欣桐真诚地说：“玉嫂，其实是我该谢谢你。这么多年来都是你在照顾爷爷，枉费我是爷爷的亲人，却一天也不曾照顾过他，就连他生病了，都不能留在他身边。”

“怎么能这么说呢？过去您根本不知道，老太爷是您的亲爷爷啊！”

欣桐笑的很腼腆。“玉嫂，以后你就叫我欣桐，不要再“您您您”的这么叫我，我实在不习惯。”

“啊？”玉嫂呆了呆。“这样好吗？”

“这样很好，这样我不会再觉得别扭，就能时常到厨房来帮你了。”

“规矩是不能坏的，我还是叫您小姐比较习惯。”玉嫂笑开。“今天我的心情很好，就让我来教小姐做几道菜，看玉嫂我使上三十年的拿手绝活，做的这几道小点，可全都是老太爷最爱吃的菜！”

欣桐跟着微笑。在玉嫂身上她仿佛看到春姨的影子，在她最沮丧的此刻，稍微找到些许温暖……

也许她不该庸人自扰，她该站在利曜南的立场，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

毕竟爷爷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何况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开始慢慢了解爷爷固执、不容人拒绝的个性。而他在爷爷的银行工作这么多年，能升到今天这个总经理的位子，一定有过人的耐性和毅力……

只是几天几夜过去，她找不到说服自己原谅他的理由，因为她根本猜不透他的内心。

晚饭时间一到，欣桐帮玉嫂将饭菜端出厨房。

“曜南，到饭厅来一起吃饭！”

听见老人从客厅传来的宏亮嗓音，欣奇书网提供桐呆在厨房门口……

她看到利曜南正与老人一同走进饭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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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欣桐，你过来一起吃饭。”老人走进饭厅，威严地下令。

老人在这间大屋子里，比在银行更具有权威。

利曜南尾随老人之后走进饭厅，乍见欣桐，他冷峻的脸孔没有任何表情。

欣桐失去笑容，她强迫自己别开目光。沉默地走到饭桌，她在老人的指示下入座。

“老太爷，开饭了！”玉嫂笑嘻嘻地把汤碗端出厨房。“孙少爷没知会一声就来，幸好这顿饭我煮的菜够多，否则可窘死了！”

老人不发一言，拿起筷子就挟菜。

玉嫂见老太爷果然如她所料，挟了一箸“瑶池玉柱”，她满意地笑开脸，跟欣桐眨眨眼睛。事前她就提过，老太爷最爱吃这道用大火烩炒的“瑶池玉柱”。

欣桐无暇注意玉嫂促狭的眼光，她自己有满怀化解不开的心事。

“我听说，最近你跟陶百钦走的很近？”老人突然提起。

这个听说，自然是银行内部有人跟董事长私下报讯。

利曜南毫无犹豫立即回答：“是，关于“山下精技”这件案子，有一些后续合约必须处理，陶董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给予我许多协助。”

“但是我还听说，你在追求陶百钦的女儿？”

突然而来的消息，让欣桐错愕。

她猛然抬头望向利曜南，他的神色却一如往常。

“既然是董事长听说的，在这里我可以立刻澄清。”他终于抬起眼正视欣桐。

她望进他剔黑的眼底，试着寻找那里头肯定的答案。

“不过陶百钦的女儿，倒是不错的对象。”老人道，似乎未注意到餐桌上诡谲的气氛。

“Mandy的工作能力很高，至于工作以外的事，我并未多想。”他回答。

老人不置可否。

“目前最重要的，是确认董事长回银行的时机，我认为代理总裁这个位子，应该尽快交还给董事长。”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老人问。

“请董事长放心，银行没有什么问题。仅是我个人认为，自我接下代理总裁这个位置以来，已经见过太多银行内部机要文件，而这些文件我并不适宜过目，真正能看到这些文件内容的，应该只有董事长一个人才对。”

老人沉吟不语。

“你的顾虑是对的。”半晌后，老人开口道。“那么，你就把最重要的总裁职务内容，全都教给欣桐。”他并未完全信任利曜南，而宁愿相信自己的亲孙女，尽管老人明知欣桐根本没有经营管理的经验与能力。

这一个草率的决定，立刻引起欣桐的反应：“爷爷，我什么都不懂──”

“我会要求曜南帮你。”老人威权地打断孙女的话。“从下个星期一开始，曜南就坐进我的办公室，你也一样，你们一起工作，直到你熟悉银行的高级行政业务为止。到那时候，我会在董事会内部运作，让你稳稳当当地坐上总裁的大位。”

“爷爷，您不回银行了吗？”她绝望地问，对于祖父勾勒的蓝图，根本不敢想象。

“我说过了，我最不喜欢有人烦我，回到银行就像回到牢笼里一样，我年纪都已经一大把，现在也该让我享享清福了！”

“可是爷爷──”

老人挥手制止。“不必再说了。”

这代表，话题到此为止。

“最近你时常外出，是富华建设那姓袁的小子约你出去？”老人打开另一个话题。

“是。”欣桐低声回答。

“嗯，你们进展如何了？”

“今天晚上，崇峻邀我一起看电影。”欣桐答非所问。

她忧郁的眸子悄悄掠过桌面，利曜南淡定的目光却始终未看她一眼。

“崇峻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品还不错，你能跟他交往我很放心。”

“爷爷，我跟崇峻并没有交往，我们只是朋友。”她平静地解释。

“朋友？”老人皱起眉头，转而质问利曜南。“你没跟欣桐说清楚？”

“不管总经理说过什么，目前我跟崇峻就只是朋友。”欣桐低潮的眸子望向她的祖父，她平静的语调隐含一丝固执。“爷爷，我知道您对我的未来有规画，但在我还没到这个家之前，我对于自己未来的生活也充满理想，这些理想也许不成熟，但却是我心中最真实的念头。现在我试着保留过去，做我自己，是因为我害怕这个新环境会让我迷失……我希望您能试着了解，并且体谅。”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低头盯着饭碗。

“我看你还不明白！”老人低嗄的嗓音，使餐桌上的气氛显得凝重。“过去的你大可以率性而为，但现在你身为朱家唯一的继承者，你要知道自己肩上担负的责任是十分沉重的。未来你将接掌红狮集团的经营权，选择一门匹配的婚姻，要紧的程度如同慎选一名商场上的合作伙伴！因为你的婚姻，不只关系到你一个人的幸福，更攸关整个红狮集团上万名员工的命运！”

“但是，爷爷，我已经说过，我的能力根本不足以接掌集团经营权！况且在来到这个家之前，总经理才是红狮的继承者，他比我更适合这样的职位──”

“不必说了！”老人放下碗筷，脸色一沉。“既然是我的孙女，就不该说这种任性的话！妳自己好好想一想。”

老人从餐桌边站起来，走进书房。

“何必这么傻？明知无用还是要挣扎，只会浪费力气。”一片让人窒息的低气压下，利曜南缓缓开口。

他冷淡得像一名局外人，刚才欣桐与祖父的争执，之于他而言仿佛毫不相干。

“我只是说出心底的实话。”她凝望他冷峻的面孔，不明白他何以如此无动于衷？“你明明知道我的能力根本不可能胜任，为什么你不跟爷爷说？为什么你不为自己争取？”

“世界上没有“根本不可能”这种事，只要下定决心就能做得到。”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是不是真心话并不重要，”他拿起餐巾，同时站起来。“重要的是，我从来不浪费时间说废话。”

他离开餐桌，态度一径漠然，优雅的身体语言象征一种冷漠。

“为什么你认为我说的是废话？”她固执地追到他面前，无法再强迫自己伪装若无其事的成熟！“最有资格继承红狮的人是你，就算是爷爷也不能剥夺你的权利，但是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冷漠？为什么你不开口要求自己的权利──”

“你还是学不会！”他突然抓住她的手，拧痛她手腕的力道，让欣桐明白他的内心并不如外表一般平静。“你以为开口要求就能得到？！这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手段与谋略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他甩开她的手，欣桐看着自己手腕上红肿的痕迹，却没有痛觉。

这是头一次，她看到他扭曲的内心……

但为什么？他是天之骄子，她一直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永远沐浴在阳光下，与自己是完全不同的。

“不要这样！”欣桐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抱住他，他身上的冷漠让她想把自己所有的温暖全都给他。“你这么优秀，是别人永远无法企及的人物，根本不需要耍任何手段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放开。”他阴沉地命令她。

“我不放！”

他的冷漠让她脆弱，欣桐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此时此刻，她已经分不清楚需要救赎的人是他还是自己……

玉嫂走进饭厅，看到两人纠缠的画面，她露出惊讶的神色。

利曜南冷静地拉开欣桐的手臂。“玉嫂，麻烦你告诉董事长，我先离开。”他大步走向客厅，拿起西装外套后开门出去。

欣桐呆站在饭厅，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玉嫂的脸上写满疑惑，直到她看见两行眼泪顺着欣桐的脸庞流下。

“小姐？”玉嫂的态度转为怜悯。

“我没事……”欣桐用力擦干脸颊上的泪，强颜欢笑。

“你还吃饭吗？”玉嫂小心地问。

欣桐摇摇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地决堤……

她终于知道，自己毕竟太天真。就在她踏进这个家那一刻起，她已经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

在朱家，朱狮的话形同圣旨，欣桐内心的想法老人并不重视，他只关心商业联姻的可行性与既得利益。

“你是说订婚？”欣桐的音调充满错愕。

“你还不知道？”袁崇峻皱起眉头。“据我所知，朱董事长与我的父亲，已经着手筹备我们的婚事。”

欣桐的脸色一瞬间惨白。婚姻大事，她竟然从外人口中，得知自己的命运。

他观察她的脸色，犹疑地道：“我以为你知道……也以为你会认同。”

“你告诉我……”她摇头，笑容惨淡。“一个有思想的人，会愿意让别人来安排自己的命运吗？”

袁崇峻默然，过了片刻才回答：“我所认识的名媛，都欣然接受家族安排的婚姻。”

“我跟她们不一样，从小到大，我只能靠自己安排自己的事。”

袁崇峻无言，两人间陷入一片沉默。

袁崇峻开车送欣桐回朱家，这顿饭两人吃得毫无滋味，因为各怀心事。

回到朱家后，欣桐收拾简单的行李，准备离开。

离开朱家的念头，从三天前在朱家见到利曜南那晚开始，就存在她的心中，越来越强烈……

然后，直到今晚，她终于下了决心。

她想回到过去！也许她太天真，失去的终究难以如此轻易挽回，但她绝不能接受别人为她安排的命运！

即使这个人是她的亲爷爷。

隔日早上，她留了一封信给老人，然后拿着简单行李回到住了二十年的公寓。今天她不打算上班，也许未来，她也不会再回到红狮。

“欣──小姐？”

正在做家庭代工的吴春英，看到提着行李走进家门的欣桐，惊讶不已。

“春姨！”放下行李，欣桐像个孩子一样奔进吴春英的怀抱。看到熟悉的亲人，她忍不住掉下眼泪。

“怎么了，小姐？妳是不是在朱家受了委屈？”吴春英终于注意到地上的行李，她心疼地、急切地问。

欣桐偷偷擦干泪水。“没有，春姨。我只是住不习惯……我想搬回来住。”

“当然好──”

“好什么好？！”

吴春英的话没说完，纪碧霞站在房门口，脸色铁青地斥喝。

“妈。”欣桐终于看到许久不见的母亲。

纪碧霞的表情愤怒，显而易见，她并不欢迎女儿回家。

“太太，小姐她住不惯朱家，就让她回家里住一阵子也好──”

“你给我闭嘴！”纪碧霞跋扈地打断话，然后转向欣桐。“至于你，立刻给我回去朱家，我纪碧霞没有你这么懦弱没用的女儿！”

欣桐的脸色惨白。

“你还站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我死回去？！”

“妈”这个字哽在欣桐喉头，她的眼眶迷蒙，此时此刻，她感到在这世上，她并没有母亲……

“太太，您不要这样。”吴春英不忍，于是开口求情。

“闭嘴！”纪碧霞怒斥吴春英。“就是因为你这样宠她！才把她宠得这么不知轻重，这么忤逆我！”

提起行李，欣桐像个木头人一样，手脚僵硬地走出家门。

“小姐，你要去哪里？！”吴春英追出去。

“你给我站住！”纪碧霞在门口拉住吴春英。“我不许你追她！”

“可是太太，小姐她的样子不太对──”

“有什么不对的？吃好住好，比起丽玲不知道强上几百倍，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番话，意外地把吴春英堵得半句话也说不出口。吴春英怔怔地瞪着公寓楼梯，提着行李的欣桐已不见踪影。

“要不是因为我，这死丫头有这么好的命吗？！”纪碧霞冷哼一声。

“太太，”吴春英回头凝望她尊敬了大半辈子的女主人，神色惨淡。“太太，也许我们做错了，我们替欣桐决定她的命运，但她不一定会同意……”

纪碧霞慢慢眯起眼，她看起来像要发怒，但出口的音调却意外地和颜悦色。“阿英，咱们计画了几十年，现在就差这临门一脚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就这么不争气吗？”

吴春英怔怔瞪着纪碧霞一脸算计的丑恶模样，浑然不觉自己眼角的泪水，正悄悄掉下……

※※※

中午时分，丽玲背着皮包跳下公车，意兴阑珊地走回她的“家”门口。

早上她跟老板大吵一架，说不干就拿起皮包走人，这已经是她这个月换的第三个工作。

“啐，神气什么？我只是没有欣桐那个死丫头那么好运，什么事都不必干，一出生就能当大小姐！”人生的不如意，让她想起来就恨。

抬头看到自己住了二十年的旧公寓，她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个月她的荷包吃紧，要不是为了吃饭，她实在不想回到这个又破又旧的地方。

“真倒霉！我到底是哪一点比不上欣桐那个死丫头？！”她揉揉鼻子嘟嘟囔囔地嘀咕，然后才讪讪地推开公寓大门，爬上楼梯。

一名女子在楼梯口与她擦身而过，过了三秒钟丽玲才回过神，随即认出那女子是欣桐──

“喂！纪欣桐？！”

欣桐没有理会，如行尸走肉一般，步出公寓大门。

“跩什么啊！现在见到人都不认识了？！”丽玲直觉认为，欣桐是因为回复朱家大小姐的身分，所以瞧不起人。

对着欣桐的背影，丽玲嘴里吐出一串咒骂，直到骂够了，才悻悻然地准备爬上阶梯──

“欣桐是大小姐，在朱家不会给人虐待的！她在朱家吃好穿好，过的比我们任何人都好上一百倍，根本不需要你操心！”

才走到楼梯间，丽玲就听到上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她不由得停下脚步。

“但是，太太，欣桐的个性我很了解，朱家那样的人家，家里头一定有不少规矩，何况朱老爷子又是那么固执的人，我怕欣桐一个人住在那里不能适应。”偷偷擦掉眼泪，苦了半辈子，吴春英知道什么是“坚强”两个字。

这是丽玲第一次听到母亲直接叫欣桐的名字。在丽玲面前，吴春英总是叫欣桐小姐。

“怕什么？难道凭你也想搬到朱家跟那丫头住在一起？！”纪碧霞反驳她。“我已经说过不会少了你的好处，我看你怕的是分少了，对不对？！”

“太太！您怎么这么说？我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我是怎么样的人您应该很清楚。”

“你是怎么样的人？”纪碧霞冷笑。“现在是紧要关口，别想利用这个时机要胁我！你是怎么样的人，要以后才知道！”

“太太──”

“得了！把你的嘴巴闭紧，现在外面的人都知道欣桐是朱家的孙女，朱家老头正要把她捧上红狮银行的董座！那丫头不知利害，怎么连你也老糊涂了？！你的嘴巴老是这么喳呼的叨念，开口闭口就是挂念欣桐，好像恨不得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才是欣桐的亲娘！”

听到这里，丽玲倒抽了一口气。她赶紧掩住嘴巴，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吴春英脸色又一阵白。“太太，我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

纪碧霞不耐烦地开门进屋，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老旧的铁门不堪用力撞击，门上的油漆屑剥落了些许。

吴春英呆呆站在铁门外，过了好半晌，才愁眉苦脸地开门进屋。

丽玲回过神，赶紧跑下楼。

她来不及思考刚才无意中听到的惊人消息，现在她满脑子只想着要立刻追上欣桐！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现在想不出为什么，但总之将来绝对有用处！

因为她相信，好戏就在后头。

──敬请期待《玻璃鞋》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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