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肚子几门亲01]《温柔天经地义》

作者：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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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天子脚下，长安城内，东市南边安邑坊里，两家当今世上独树一帜的酒馆喜字高挂，张灯结彩，今儿个齐办喜事。

只不过真相是暗中较劲了一辈子的天下第一，在这个儿女婚嫁上，也要争个你死我活。

争气派，争风光，争阔绰，争大家风范，争派头十足，争摆谱儿……总而言之，争两家的面子。

所以方开春，元月十五，“沽饮阁”的姚家，一桩扑朔迷离的娃娃亲将要定案，而“京醉楼”的楚家，则是绣球招亲以应，要抢长安城内的热闹锋芒。

而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众人无不屏息以待。

因为只要婚事定了，酒宴即开，这两家酒馆端上桌的看店之宝、陈年好酿，无疑必是稀世奇珍，钓起了长安客的酒兴酒瘾，等得万分着急，在天寒地冻的大风雪中望眼欲穿。

只是再急，那厢阁内尚纷纷乱乱，这厢绣楼前没有半分动静，唯有瑞雪还是拚命下个不停。

不是说好，沽饮阁里谁要娶、谁要嫁了吗？

怎么，京醉楼的事到临头还能有变数吗？

※※※

沽饮阁内。

姚家二姊姚尔尔穿着一身喜红嫁衣，坐在床沿，空洞的双眼找不到焦距，仿佛一抹幽魂。

平素的温柔宁静，全都化为一股无所谓的冷冷淡漠，可失焦的大眼，仍离不开案上半瓶荡漾着柔柔红光的花露。

她死死牢牢封住，但在这天寒地冻的天里，还是放肆张狂地溢出满屋的温暖花香，一沾上身便再也挥之不去的露，没有形体的味儿，亦浓烈得仿佛在指控，好似在陈述着一份不能释怀，无法忘情的不甘心。

呵，但她可没有不甘心啊……只不过，她的心也无法轻盈。

“娃娃亲，娃娃心，当年一滴露，伴谁到缘尽？”姚尔尔近乎无意识地唱，那声调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因为这心甘情愿的嫁人，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

她不能嫁呀，他为何不明白？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嫁给他的啊！

尔尔，她名唤尔尔，正是不过如此的意思，那个男人的存在，使她更清楚她仅是不过尔尔。

人生苦短，如霜似露，就算明日得死，她也绝不随他的姓，一身清白的来，那她就该一身清白，什么都不带走的去，七生七世的纠缠，她承担不起！

一个用这瓶露聘她的男人，她怎么能嫁？！

“娃娃亲，娃娃心，今日一滴露，与君缘已尽！”姚尔尔哽咽低吟，给了这长年流传在京师里的讥笑童歌一个答案。

只不知似远却近，但又不得相见的那人，能不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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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个月前，江南扬州。

唐高宗麟德二年，七月六日。

“尔尔，等等，你别跑远！”

听着霸道却关心的娇声吩咐，姚尔尔一手按着心口，强忍着不断翻涌而上的不适，在几乎比人还高的草堆中停下步伐，朝着声音来处回首。

“大姊，你不用陪我，我一会儿……不，是马上就回来了！”

语毕，她捂住了嘴，江南的艳阳又热又辣地悬在天空中，光线极刺目，让她看不太清楚方向，只能朝着潺潺水声加快脚步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正当她快要忍耐不住之时，她拨开野草，迎面而来的是水面的反光，姚尔尔向前几步跪倒，趴在溪边，似要掏心掏肺地干呕着。

这是今儿个第三回了，任何入腹之物，早在先前两次就吐得一干二净，明明胃里已半点东西都无，但呕吐的感觉伴随着天气不断加热而增强，她不能控制，只好掩人耳目，不要姊姊为她更加担心。

已经不可能再吐出任何东西，体内不断堆积的热气好像也消退了一些，姚尔尔合拢十指掬起干净的溪水漱口，然后稍微打湿帕子，拭去脸上说不清是冷或热的汗。

她一边拭着，一边看着摇晃不定的水面，倒映着一副更为摇摇晃晃的身子，方才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蛋一转苍白，打出生起从来不曾有一时半刻健康过，看起来是那么的赢弱不堪。

姚尔尔像是不愿再多看下去，挣扎着起身，但猛然袭来的晕眩感让她又是一摇。

“还是京城凉爽宜人些。”等待眼冒金星的情况消失期间，她低垂着头，小手按着双腿，轻喃道。

从离家南下，她一直不能习惯南方湿热的气候，可是这趟旅程她心里有数，是大姊特地为了她而走的，所以她不可以有半句怨言……纵然已心有所决，她是绝对不能害人的。

但是－－

“咦，路呢？”待能视物，周遭陌生的景色，找不到来时路，姚尔尔疑惑地轻呼，小脸上唯一醒目的大大眼眸，染上微微的惊慌。

草比人高，茂密的林子，上头唯一的是烈日骄阳，她愈是想寻找，便愈是记不得方才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正不知如何是好，突地，一阵微风吹过，飘来一丝芬芳的香气。

随着她拨开草丛的过程之中，香味渐渐增浓，不是没闻过好闻的味儿，但这股花香浓烈诱人至极，是她从未闻过的……虽然好似有些熟悉。

姚尔尔不由自主地往香味来源处走去。

霍地，天地一开，浓香扑面而来，她有种快要被花香给推倒的错觉，更让人惊讶的是放眼望去，无数杯口大的粉嫩花朵，密密满满结满及腰的枝桠，连绿叶都遮住了，如同一张粉白色的花毯，无边无际地蔓延。

风一吹过，花儿摇曳生姿，那股无形的香气也更加张狂地舞动着，美景如画，但再好的画也透不出这股好闻的香味。

看惯长安城的花王牡丹，这不知名的花虽不算是风华绝代，可香味却非凡花能敌，姚尔尔不禁伸出小手，在将要触及那精巧花瓣－－

“别摘，‘七世香’还未完全盛开。”

温润却暗含指责的男声乍然响起，让姚尔尔急忙缩回手，扬眸望去，只见一身百花花样衣裳的男子，已快步走来，小心翼翼地抬起花蕾检视损伤的程度。

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面容，就被他的举动弄得心慌，姚尔尔急急摇着小手解释。

“我、我……我没有要摘，对不起！”

轻盈的笑声响起，男人无预警地摘下她方才想碰触的白色花蕊，送到她的眼前。

“来，这朵已盛开，给你。”

姚尔尔吃了一惊，不光是为那花朵，更因为男人的笑容，如同最最柔和的太阳。

虽然自家小弟长得漂亮，自幼一起长大的逍遥哥也英俊，可是这男人不仅俊美，温柔的笑容使人难以忽视他的存在，好似世间男子便应该像他这样。

“怎么不收下？不是想要吗？”

像是嫌她的心悸还不够严重似的，男人笑得更浓，语气里有股难以察觉的哀怨。

姚尔尔拚命摇头，“我不是想偷摘花，我不知它是有人的－－”

男人笑出了声音，用花朵点了下她的唇，阻止了她的慌张。

“名花当然有主，可那个主人正是你啊，奇+shu$网收集整理七世香是你的花，不需要道歉呀！”

咦？！

“我的？”

姚尔尔闻言，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小小脸上直接反应了她的疑惑，有一点搞不清楚现在的情况。

或许天气太热，或许花香太浓，或许男人太好看，也或许这三者都有一点，令她晕头转向，无法思考他简白的言下之意。

男人微颔首，接着伸手将花朵簪在吓得忘了闪躲的小人儿小巧可爱的耳贝上。

“你是姚尔尔不是吗？七世香是属于你的花。”

果然是天意，她，仍旧令他怜爱得不能自已。

苦心用尽，终于养出了这花，而这花，便是代表了他不间断的思念所蜕变出来的情感，和她重逢，他便有种满足的感受。

不懂眼前男人为什么流露出非常柔和的表情，姚尔尔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张大了眼，突地－－

“尔尔，你在哪里？”

“二姊！二姊！”

尖锐的，焦急的声音传来，她不禁别过头。

“啊，大姊！等等……等－－”

一回过头，花圃里花香仍浓，但哪儿还有那令人一眼便割舍不下的笑容，姚尔尔不禁又是一怔。

有股异样的失落感，慢慢地在心湖漾开。

“尔尔，原来你在这儿，别乱跑呀！我担心死了！”

从草丛中窜出一张娇美艳丽且熟悉的脸孔，那人提着绣裙裙摆寻来，一看到她像放下心一般地松了口气。

“可找到你了，二姊……哇啊，这儿好香呀！”

姚尔尔有点迟钝地回望姚家长女姚衣衣，还有随后追来，光彩动人的小弟姚彩衫。

她在作梦吗？

“大姊、小弟，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男子？”她呢喃地问。

姚衣衣和姚彩衫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虽然有一大片状似花圃的土地，但周遭都是荒郊野林，哪来的人啊？

“尔尔，你是不是被熏昏了？”甜香腻人，姚衣衣柔荑探上了姚尔尔的前额，藏不住担心地问。

姚尔尔浅摇首。

她是有些昏没错，可刚才这儿真的有个好看的男人的！

“可是，大姊，刚刚－－”

一旁的年轻男子噗地一笑，打断了姚尔尔显得有点迷惘的声音。

“二姊，你是大白天撞到花妖了不成？”姚彩衫顽皮地笑着，“我怎么不知道花妖也有男的……好痛！大姊，你怎么打人呀？”

姚尔尔还来不及回话，姚衣衣飞快给了弟弟一记爆栗，惹出一声哀号。

“别胡说八道了，已经快到华家了，咱们要比楚家那泼妇先赶到华家，省得像在之前巴蜀季家，惹上一身腥。”姚衣衣艳眸一瞪，独断地道。

“大姊，就算急着要找到未婚夫们，也不用对我这么凶吧？清澄还不是二话不说就跟着咱们走了。”想到姊姊们的未婚夫人选之一，身为男儿身的姚彩衫不由自主噘着嘴，眸闪泪花地道。

姚衣衣冷哼了声，“谁教咱们同一个胞胎，偏偏就你一个人是男子，和这门麻烦亲事什么边都沾不上！”

闻言，姚彩衫脑海中闪过季清澄有些冷淡的脸孔，突然有种不甘心从心底冒出头来。

“你以为我愿－－”

发现姚彩衫想回嘴，姚尔尔拉着姊姊的袖子启声，打断了这必然会愈演愈烈的拌嘴。

“大姊，好热，咱们可不可以先回马车？”

手底有些烫人，虽然姚尔尔的身子骨禁不起这日夜奔波，但姚衣衣却有她的坚持。

“好好好，咱们先回马车。”姚衣衣疼爱道，和对姚彩衫使用的语气完全相反。

姚尔尔乖巧地颔首，在被护着离开之际，忽地回眸，伸手触碰了下耳贝所簪的小小花朵，像被针扎到一般地缩回手也回过头，同时在心里连根拔起了所有刚萌芽的念头。

她很确定刚才那是个活生生的人，但不该胡思乱想的，连同心头的悸动，就都当成是撞鬼吧！

因为，她没有资格对任何男子有感觉的……

※※※

不愧是有水乡泽国之名的江南，细曲绕回廊，竹林柳荫穿插在典雅的庭院之中，令人心生一种秀丽之感。

可这份精雕细琢寸寸仔细也产生出拘谨感，在无声无息之间，令人下意识地谨言慎行。

将自己藏在姊姊的背后，就能对一道道审视的眸光恍若无觉，况且姚尔尔也还无法将自己从两刻钟前的幻境中给抽离。

或许是因为香味的原故，她对自己的动摇这么解释着。五觉之中，她的嗅觉最为灵敏，被如此独特的香气包围，能让人醉生梦死。

头火辣辣地痛，姚尔尔却无意识漾着一抹缥缈的笑。

“你就是长安沽饮阁的女儿？”

大堂之上，一字排开端坐着数位如花似玉的女眷，她们簇拥着的三位妇人之中，最为年轻的那位，在端详来人许久之后，轻声问道。

说年轻也该是四十开外了，和自家娘亲差不多，但声音的威严度，就高出了许多。

姚尔尔仍垂着头，反正一切和她无关。

不若妹妹事事退缩，美艳动人的姚衣衣大方地福身；既然都敢大方登门，那就该更大方地应对。

“是的，我就是姚衣衣，而她是我的同胞妹妹姚尔尔。”她一一介绍，然后转向一旁的三名男子，“这一位是同胎的弟弟姚彩衫，而这两位公子，一位是乐家的大公子乐逍遥，另一位是季家的二公子季清澄。”

众人一一问好。

听姊姊喊到自己的名字，姚尔尔也忙福了福身，但连头也不敢抬。

毕竟大姊这种带着大票未婚夫们，再闯入另一个未婚夫家门的事，怎么想怎么离经叛道呀！

果不其然，大堂之上的妇人翻弄着拜帖，看着这二女三男的阵仗，若有所指地轻哼了声。

“姚家媳妇有了喜……”她念了开头，便发现姚衣衣的脸色变得难看，但她仍接着念下去：“姚家媳妇有了喜，大张旗鼓问观音，爷爷奶奶爹和娘，东南西北出发去，拿回露茶酒和冰，生了一子和二女，四户男儿等娶妻，试问观音如何解，一个肚子几门亲，怎嫁怎娶不平均。

“娃娃亲，娃娃妻，当年一块冰，谁得美贤妻？娃娃亲，娃娃心，当年一滴露，伴谁到缘尽？娃娃亲，娃娃情，当年一叶茶，谁是谁郎君？娃娃亲，娃娃刑，当年一杯酒，误谁到如今？

“当年要是知道会闹出这么大的笑话，先夫也绝对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念完了京城里流传的讥笑童歌后，当家主母如氏讥讽地道，思绪飞回十六年前。

长安城里有两家名满天下的酒肆，姚家的沽饮阁和对门楚家的京醉楼，同行相忌，战火代代延烧。姚家娶妻后久久不孕，被京醉楼的老板娘冷嘲热讽，后来好不容易做人有成，怀上了娃儿，为了要吐一口长年怨气，便到城里最大的姻缘庙里，去求观音菩萨降旨许婚。

菩萨说了，娃娃亲要往四方去寻，在一炷香里交付任何东西给姚家长辈之人便是亲家，且要在十六岁时完婚，否则会有报应。

他家被菩萨选中，但这桩瞎眼婚事不知道哪里出错，不单是华家给了姚家信物，连巴蜀焙茶的季家，京城酿酒的乐家，还有长安城郊制冰的水家，露茶酒冰四行中的佼佼者都给了信物，全成了亲家，更离谱的事情还在后头，姚家媳妇居然一胞三胎，生下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二女之一的姚尔尔还是多病之身，现在时限在即，只有一个健康的姚衣衣能嫁，全天下的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华家以花露闻名，在细问之下，发现是长年熟客的沽饮阁，门当户对，两位当家的便当场认了亲家，以为是桩喜事，没料到不久之后的演变，让华家独子沦为众人笑柄。

“商场无信不立，扬州花露华家最重商誉，想必会兑现这婚约！”姚衣衣年纪虽轻，却也是商人家的孩子，打小耳濡目染也有些大气，没被这带刺的话语打退。

没想到小小年纪的姑娘，有勇气开口回敬，如氏审视的眼光又流转了一圈。

“你倒有些胆识，真不愧你‘京城第一艳’的名号！”她不知是讽还是捧，淡淡地道。

姚衣衣又是一个福身。

“衣衣谢过如夫人的赞美。”

“别谢得太早，老身倒很好奇，在这桩神旨娃娃亲里，你能生出几个身子来嫁人？”

“不相处看看又怎么知道答案呢？”

“姚小姐言下之意，是要在四家男儿中挑丈夫啰？”

姚衣衣闻言绽笑，虽然没有回答，却等于直接肯定了如氏的问话。

如氏的眼光在几个绝色男女间来回，瞬间心头一动。

说实话，眼前的女孩儿生得实在标致，有京城第一艳称号的绝色美人，又听说她做生意的手腕不错，将来肯定是当家主母的好人选。

有胆有识有姿色，这样的人儿世间少有。

那英俊邪魅，和姚家独子合称“京城二少”，但个性浪荡不羁的醉浪子乐逍遥，在一旁冷淡安静；穿着对襟短衫，包着青色头巾，不甚活泼的，肯定就是以茗茶著称的季家次子季清澄……呵，可不是她这做娘的自夸，她有信心自个儿出色的儿子会赢不会输！

况且儿子亲口说过，他绝对要娶姚家的小姐……

如氏蓦然大笑。

“哈哈哈！既然姚小姐这么说，女儿们，来验验这京城第一艳的小姐，有没有资格当咱们华家媳妇儿！”

如氏一声令下，原本端庄坐在椅上比花还美的姑娘们，像被解除了定身咒，登时一拥而上。

在层层围上来的人潮之下，不起眼的姚尔尔，就这么被从中心挤到最外围，她无所谓地笑了笑。

她以姊姊的美丽和能力为傲的，亦明白自己容貌普通，身子不强健，一点也不出色－－

“哎呀！”

无法控制的自怜让姚尔尔瞬间失了神，被想挤到姚衣衣身旁的华家小姐给绊了一下，发出微弱的惊呼，正以为一定会摔个四脚朝天时，她被人稳稳地抱住了。

被护在温暖散发香气的强壮怀抱里，她一抬起眸子，迎入眼帘的，正是那份独一无二、令人眷恋的温柔笑容。

“呀！是你！”她再度惊呼。

俊美男人柔柔一笑，和怀里的小人儿四目对望，没有移开视线，单单只是望着她，她也回望着自己，他心头便舒坦又开怀。

只可惜他没赶得及早点回家，结果只赶上一团混乱，真是的，她们根本就是白费功夫。

“祖婆婆、婆婆、娘、姊姊们、妹妹们，你们找错人了，这一位才是我的姚家小姐啊！”

男人这话掷地有声，姚尔尔瞬间感觉所有的视线全往自个儿身上集中，但胀痛的脑子才一转过他的话，她愣了下后，便不能克制地发出惊呼。

“欸？！”

他柔柔一笑，“刚才忘了告诉你，我叫华自芳，是你的未婚夫。”

听着自称华自芳的男人自我介绍，姚尔尔又是小小的惊呼了声。

“欸？！”

听着从小巧唇瓣发出的忘我惊呼，华自芳好似很欣喜似的，也像没听见可能整个江淮地区都能听到华家女性此起彼落的尖叫声音有多了亮。

他不在乎。

“是的，我是你的未婚夫，总算能和你见面了！”华自芳如同发誓一般地道。

这个好看的男人居然就是华自芳？！他在说什么？

姚尔尔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镇日闹得她难过的热气，在这个不适当的时刻，一鼓作气地全烧上脑门，加上众人比箭还锐利的怀疑眸光，和姊姊、弟弟的模糊呼喊……

她再也无法负荷，眼前一黑，双睫一敛地昏了过去。

※※※

“师父，依您说，她的身子骨如何？”

有一股徐风轻抚过她热胀的脑子，丝丝凉意将她从紫黑梦境给唤了回来，意识还很朦胧，但清朗的声音却自行钻进耳朵，直达脑海。

“一个字，难……不是不能医，而是实在难医，她的身子骨要医、要治，不如说是要重新打底，好生将养，看看能否有些起色。”

“喂，老先生，你是不是庸医啊？别乱把我妹妹的脉象！”

“他是江南第一名医。”

“如夫人，我才不管他是什么名医不名医，满嘴一派胡言，尔尔的身子是一定会有起色的。华自芳，你居心叵测不合常理，把尔尔还给我，彩衫，咱们走！”

“大姊等会儿，二姊还昏着哪！”

“姚大小姐，当年是我亲手给的露……”

在一堆纷纷乱乱的声音之中，唯有一个声音能够直闯心底，似被呼唤一般，姚尔尔努力睁开极疲倦的双眼。

“你……你亲手给的露？”

试图理清现在是什么情况，她询问的声音如同蚊鸣，但将屋子挤得水泄不通的众人却一拥而上。

除了激动的姚衣衣与姚彩衫、斯文但安静的季清澄，还有华家的各色美人和老太太们，以及一位未曾谋面，但予人温和好感的老先生，另外，离她最近，坐在榻边打着团扇为她祛暑，低头凝视着她，担心之情毫不隐藏的男人……她没想到他居然就是华自芳，是那则夸张又脱轨，但却和自个儿切割不开的神旨娃娃亲选中的四人之一。

和他不是没有关联，令她心底涌出一股暖流。

管不住的心情自行冒出的同时，她的手被一把紧攥住。

“尔尔，你感觉怎么样？”

听见担心得快哭出来的哽咽语气，她压住心头的悸动，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朝着忧愁几乎遮掩掉美貌的姊姊扯出一个微笑。

“还好……只是有一点倦……”头痛的情况好多了，但那种又热又懒又倦的感觉仍旧挥之不去。

“师父！”她的话才刚出口，一旁的男人已急忙朝着老先生唤道。

“调理可以先缓着，但首要之急，是镇日奔波所累积的淤暑瘴气一口气爆发，还有些伤风，得好好歇歇，主以香薷饮，副以五花茶来治。”老人家极温和也极镇定，笑吟吟地望着她，“小姑娘，怕不怕苦口？”

不懂华自芳表现出来强烈的在意，也不明白老先生的慈祥，但姚尔尔摇了摇头。

“我不怕苦的。”打小吃药比吃饭勤，苦，已非陌生滋味。

华自芳再自然不过的流露出心疼，“师父，要用野菊和蜡梅吗？去年收的蜡梅极好。”

老先生脸上笑意更浓，玩弄着半白的长胡，赞许地望着算是半个徒弟的男子。

“好好好，一点就通，但她身子禁不起太强的药性，野菊改白菊较平和，这味五花茶另外配，就用月季花和－－”

“等等！”

原本还静静听着的姚衣衣，发现这似乎是漫长无止境的疗程，突如其来地打断两个男人的对话。

姚尔尔抬眼，看见姊姊眼神里闪着不甚信任的光芒，“大姊？”

“咱们马上就要起程离开，不用麻烦了。”不如来拜访时的谦和语气，姚衣衣坚决地道。

虽说来巡访未婚夫们的目的是为尔尔找寻适合的归宿，但她打骨子里不相信华自芳的为人……她这个做大姊的，很明白妹妹的可怜和可爱，但妹妹的病容却是外人的普遍想法，若说华自芳对自个儿一见钟情还说得通，可他甫和尔尔见面，就表现出非卿不可的模样，要她不质疑他的慇勤也难。

口蜜腹剑最可怕，既然这男人不适合做尔尔的夫婿，那么多留无益！

姚尔尔还来不及思考，原本一直轻拂在身上的凉风停了，她不由得望向原先一直无法迎视的温柔男子。

华自芳神态一转，脸上虽仍挂着温柔笑容，但在他的眼里，却隐约有着不容置喙的强悍。

“姚大小姐要走请自便……”面对京城第一艳的美人，他淡淡说完，又摇起团扇，炙热的眸光和微凉的香风，都只落在床上小人儿的身上，他的语气跟着变得轻柔，“但在尔尔情况好转前，我不会让她离开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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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他怎能如此亲密地唤她的名？

幽微的心情因为他的轻唤而发酵，发出呛人的不安，但无暇去细思华自芳为何执着，捂着小嘴儿惊讶的姚尔尔便又嗅到不安定的动荡气氛。

不单是自家人，表现得最惊讶的是华家人。

“儿子，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或许是不方便直言这病弱姑娘是有多不合适担任华家偌大家业的当家主母，如氏声音里有一种绝非如此的诡异。

华自芳微微一笑，视线未曾离开，直瞧着姚尔尔，瞧得她心跳加速。

“没有错，她就是我的姚家小姐，我的姚家小姐除了她不作二想。”

“不作二想”四个大字有弦外之音，华家人的骚动有增无减，姚尔尔听得出来，外表娇美但性格火爆的精明姚衣衣自然也不会听错，忿忿地开口。

“不作二想？我可不管什么不作二想！嘴甜心苦，任个庸医诅咒尔尔身子骨差，又说什么不让她离开，她可不是你华家人，尔尔，跟大姊走！”

保护心强的姚衣衣话一说完，就要强行带人离开，华自芳虽然没有阻止，但坚守在最靠近姚尔尔身边的意图却很明显，只要无法移开这高大男人，姚衣衣是不可能从像是镶在墙里的江南典雅床帐中，将被他护着的人儿给带走，她一跺脚，正又要做出声明－－

“少当家，夫人，小姐们，有客来访。”

突来之声并没有打破这僵局，事实上，事情正朝异常方向发展，如氏连头也没回。

“此刻无心待客，一律谢绝。”

看起来一副管家面孔的慇勤长者，脸色为难。

“可这人不能不见，是长安京醉楼的女少东亲自来访啊！”管家强调来人身份，为难地道。

这人的确不能不见。

在长安城里，能与沽饮阁比肩齐名的就是京醉楼，也是华家花露的另一宗大客户，对方少主子特地上门，不能只让总管去接待，有失礼数。如氏看了眼仿若未闻的儿子，心里不得不有了先后。

“丽人，缨香，凝艳，叠英，随娘出去见客。”

原先不发一语，杵在一旁邪魅过火的英俊男人，在察觉姚衣衣闻言也咬牙切齿后，突地，如同春风吹过般绽笑，更是光彩夺目，用团扇扇了扇姚衣衣气红了的脸，但却不似在降温，反而像是在扇风点火。

“果然来了，衣衣，你不出去迎接你的敌人？”看她目光动摇，却因担心仍定在姚尔尔身上，乐逍遥语气轻佻又带着几丝挑衅的补上一句：“难道你怕她啦？”

要带妹妹离开，但眼下又出了件麻烦事，姚衣衣用力跺脚，袖摆几乎要被地扯破，只差没砸东西来表达她的不悦。

不悦，嗯，这么形容还不够，她是快捉狂了。打从年初为了寻访未婚夫们而离开京城，对门世仇的楚小南就一路死巴着他们，以及名为保护实为游山玩水的乐逍遥一行人，在巴蜀季家时更用下三滥的行径，差一点让季清澄毁婚，这一回又跟上来，教她怎么吞忍下这口气？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她怎能不堂堂迎战！

“谁怕那个泼妇呀！”颇有男儿气势的美人儿气红了脸，沉声低吼：“彩衫，你留下来顾着尔尔！”

姚彩衫闻言，正打算大姊一动，他就要跟出去阻止她次次随着楚小南的刺激起舞，未料到被吩咐他不许动，已抬起的脚就这样悬在半空中，像只被抛弃的小狗，巴巴看着绯艳身影俐落飞奔而出，还有也随后步出的乐逍遥那看好戏的恶质笑容。

“大姊，你……”你不能每一次都沉不住气，你没发觉是逍遥哥在挑拨离间吗？

知道大姊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身为么弟，姚彩衫也只能如同怨妇般地把苦往肚里吞。

安静的角落里，看见姚彩衫幽怨的表情，季清澄撇开了脸，低下头眼不见为净。

※※※

主要的火气源头消失了之后，雅致的小筑里恢复了原有的清幽，虽然还有不少人在，但全打不进床上那两个人的小小世界里。

“总算静下来了。”摇着扇，华自芳无奈笑道。

姚尔尔闻言，想起姚衣衣先前亟欲离开，她是从不反抗姊姊，因此微微挣扎着想要起身。

“你别动，头还应该很疼吧？”

被人按住肩头，虽然时下风气开放，但这种触碰的亲密仍显得逾矩，还有他方才脱口而出的亲昵，都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别碰……放开……我。”姚尔尔羞红了脸，轻声请求着，希望他的手能离开她的肩头；薄纱罩住的肩，就像着了火一样，一路狂烧到胸口。

华自芳笑着收回手，但态度大方自若。

“住下吧，师父说你暑气淤积，还伤了风寒，赶着走，一则接下来不见得能好好养病，二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找大夫也难。”他温柔的眸光又软了几分，温润至极，像能吸人魂魄般的蕴含柔情的光。

可姚尔尔连对上他眼睛的勇气都没有。

“大姊说，咱们要离开了。”她轻声道。

“姚衣衣不知道接下来的情况，还有几天几夜的路程才会有人烟，一路上只有漫山遍野的花花草草，你要是又倒下的话，反而会让她自责又着急不已。”男人笑吟吟地转头问向另一个人：“师父，您说是吧？”

被人称为江南第一名医的阮江，抚了下胡子，朝姚彩衫颔首。

“小兄弟，令姊的情况绝对不宜此刻动身，况且她过去吃过无数的药，都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吧？”

见大夫才把了一次脉，就说得明白正确，姚彩衫连忙点头。

姚家从不吝于花钱买药，只是大夫一个请过一个，再上等的药材喂进二姊的嘴里却从没起半点功用，反倒让她的情况一年不如一年。

“是的，大夫可有救命的办法没有？”他急忙追问。

大姊对这起娃娃亲的盘算只有一个，就是替二姊找到未来的幸福，但他的想法可不一样，二姊的身体更为重要，就算华家在他看来也不妥，可没必要在二姊虚弱的此刻赶路。

阮江又执起姚尔尔的手腕号脉，神色复杂。

“方法也不是没有，但过程很琐碎。”他微微停顿，但在看见华自芳暗带催促的眸光后，又往下说：“不过，小姑娘虚不禁药，只能用微带药性的花，配上滋润五脏六腑的四水来慢慢调养，而华家最不缺的就是各色各样的花露、蜜花、花酿、花酒、干花等物。明儿个是七夕，隔三天就是节气立秋，秋老虎发威的日子，如果要走最好是留待中秋或重阳之后，不然至少也得等到八月十二日白露，等收集到那天集天地精华的露水之后再走不迟。”

华自芳轻轻摇着团扇，“师父都这么说了，待下吧。”他半命令半请求地道。

只问她一人的去留意愿，不管别人的意思吗？姚尔尔怯怯地闪躲着他的目光。

习惯了别人将注意力放在风华绝代的大姊或唇红齿白的小弟身上，她首次被人专注地凝视，好似除了她，他什么都看不见。

应该惊喜吗？不，她只感到诡异。

“彩衫？”半年来被拖着到处跑，她也说不清自己内心混乱的意愿，干脆将难题抛给了小弟。

姚彩衫愣了一下，而后他偷瞄了眼连日奔波，这几天脸色也有点潮红的季清澄，他豁出去般地抱拳。

“愿遵医嘱，只是不知道是否打扰到主人？”他礼貌地问道。

姚衣衣坚持要走的决心他打不动，而姚彩衫的请求正是他求之不得。

华自芳抬起头，有礼地微笑。

“别这么说，当然方便，也请季公子、乐兄一并留下吧。”

而后，他低下头，正巧对上那泛着疑惑的圆圆双眼。

“尔尔，就这么说定了。”他笑着说完，转头吩咐道：“馥蕊，薰暖，你们去帮三位公子准备两间客房吧。”

被兄长使唤的两个年幼的可人儿虽然有些迟疑，不过还是乖巧地点了头离去。

情势一变再变，但敌不过又被人那么亲密地唤着，姚尔尔只能继续不知如何是好。

※※※

夜色如帐缓缓落下，已入秋，白天的暑热虽仍无法完全消退，但已染上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

刚用完膳，小筑里便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

“唉……”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姚尔尔歪着小脑袋，抱着一杯虽有淡淡苦味，但入喉后清甜回甘的五花茶，纳闷着怎么会最后住了下来。

况且，若依照大夫的说法，恐怕得待上一个多月的时间。

一路马不停蹄，一停下便是待在那个对她异常重视的男人身边，莫名的心慌翻涌得难受，姚尔尔垂低了眼睫。

“怎么在叹气呢？”

闻声，姚尔尔振作地打起精神。

“大姊，我没事的。”纵然有事也要说没事，她实在不喜欢看到姊姊担忧的模样。

坐在纤弱娇小的姚尔尔对面的是丰美圆润的姚衣衣，怨瞪了眼后，拿着条拧干的帕子，轻轻为她拭汗，动作之轻柔，令人联想到对待心爱宝贝一般。

“怎么不告诉大姊你不舒服？”想起她先前晕厥的那一幕，姚衣衣的心揪痛了下。

虽然是微微责备的语气，但姚尔尔知道她是出自关心，还有一份歉疚。

一胞三胎，大姊和小弟都活蹦乱跳，就她奄奄一息，大姊老将她的病弱，归咎到是自己在娘亲肚子里时抢了她的营养。

不管她怎么说，大姊一直坚持着这个想法，认定了自己对不起她。

“对不起。”姚尔尔坦诚地道歉。

除了道歉她也不知该说什么，但这三个字才出口，便又惹来姚衣衣的一瞪。

“与其对不起我，还不如对不起你的身子吧，和大姊道歉又有什么意义呢？”姚衣衣嘟着嘴埋怨。

听她骂得对，姚尔尔只好低下头。

“大姊，别生气好吗？”她求饶兼求情地道。

姚衣衣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脑海中却浮现一张嚣张脸孔。

“我生你的气？那你该看看我今天下午，在华家大堂看到对门那泼妇时的血脉偾张样！”她冷哼了声。

在留下之事底定后，姚尔尔就被轮流问诊和开药，说实话也没力气起身，直到此刻姚衣衣一提才奇+shu$网收集整理又想起这事。

老大夫断症明快详实，她几乎不需多言，但说实话，她整个下午心神不宁，不是因为老大夫的医术惊人，而是因为沐在另一个男人在乎的眸光下，她完全不能思考。

“大姊，楚小南也住下了吗？”姚尔尔为了转移心思，随口问道。

姚衣衣一脸气愤。

“我真受够了楚小南！她又以看货为名，让华家给留人住下，太过分了！咱们是有正事来拜访，她这亦步亦趋的跟踪行径，真受不了！”她恨恨道，似乎她才是主人，想将不速之客给撵出去。

看着姊姊气愤的模样，姚尔尔不由得噗哧一笑。

“大概是大姊不在京里，她会无聊，才特地走这么一遭的。”

姚楚两家不和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但闹到势如水火，却是姚衣衣和楚小南这前后两任京城第一艳闹大的。

姚衣衣的美是种不羁的冶艳俏丽，而楚小南的美却是温婉秀丽，两个人都是绝代天仙，待客做买卖的手腕也好，为自家的生意起了极大的作用，是自认没用的姚尔尔所望尘莫及的。

早认清了云泥之别，姚尔尔反倒能客观看待。

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觉得华自芳重视她更胜姊姊的态度，让人不解也不安。

虽然，那态度的真诚不容质疑，可是对像完全不对啊！

姚衣衣正在气头上，没注意到妹妹在动摇之中慢慢萌生了怎样的情感，她只知道满腹怒火不吐不快。

“要不是她硬要住下，我是肯定要离开这个奇怪的华家的！”

华自芳是奇怪，可华家倒正常得很。

“在我看来，华家很正常呀，有什么地方奇怪？”姚尔尔软声问道。

姚衣衣咬了咬下唇。

原本就知道华自芳是华家独子，所以在内心早就把他从尔尔夫婿的人选中删除，今儿个又见到他家为数众多的女眷，更让她确定华自芳已经淘汰出局。

这个大姑小姑婆婆祖婆婆太祖婆婆一堆的家庭，若是尔尔嫁进来，却不能为华家延续香火的话，肯定会被欺负的。

一想到妹妹的不足，又想到妹妹的温柔似水，姚衣衣眸光一柔。

“放心吧，大姊一定会帮你找到好婆家的。”

姚尔尔摇摇头。

她就知道，姊姊是为了她，才会不辞辛劳地走这一趟寻找未婚夫之旅，但是她不能害人呀！

“大姊，我不能嫁人－－”

她话还没完，突然传来指叩门板的声音，姚衣衣阻止她说下去。

“请进来。”

“打扰了。”

推门而入的是一对穿着纱裙的少女，领着仆妇送来几大盘各色的娇艳花朵，还有不少的凤仙花。

华家共有六女一子，姚衣衣还在迷糊谁是谁，但姚尔尔早认出了这对可爱的人儿，就是下午乖巧的华馥蕊和华薰暖，虽然还坐在床上，但连忙出声招呼她们坐下。

“馥蕊和薰暖吗？六小姐，七小姐，请坐，怎么夜深了还过来？”不若她们的兄长给人一种威压感，姚尔尔柔声对她们道。

两名少女你看我，我看你了一会儿，较怕生的华薰暖待在桌边手指翻弄着盘中的花朵，看起来相当大方的华馥蕊则是走近床边几步。

“咱们是帮哥哥送鲜花来的，他说明儿个是七夕，是女孩儿的正经大节日，起床后一定要用巧水洗脸，能使容貌更加美丽，所以吩咐咱们为两位姊姊送花来，还有特别交代，这些凤仙花都是今年花圃里最最娇艳的，两位姊姊不嫌弃的话，可以用来染指甲，明夜也请和咱们姊妹们一起过节，一同乞巧。”

华馥蕊尽责的转述兄长的交代，突然，白嫩小手无预警地拨开姚尔尔的鬓发，兴奋地接着道：“呀呀，我就猜测应该是，没想到真的是七世香呢！七世香娇贵难养，除了哥哥之外的人都碰不得，这朵花又香又漂亮，是哥哥摘给姊姊的吗？”

一句句针对姚尔尔的“姊姊”唤得很热情，少女诡异地偷笑了下，然后就拖着妹妹跑掉了。

姚尔尔经她提醒，这才忆起簪在耳上的那朵七世香，抬起手将离枝却仍鲜活，闪着珍珠色泽的花朵放在掌中。

七夕前后将花泡入清水之中，露天隔夜便为巧水，出门在外不方便好好过节，哪能料到会有几大盘的鲜艳花朵送到眼前来，不经意间，华自芳下午和阮大夫讨论她药方时的仔细和在乎模样浮现在眼前。

猜测着华自芳为什么对她这么好的同时，不知不觉间，他的细腻也如同一根极细但更形尖锐的刺，扎进了她的心，突破了她用来回避任何男子的心防，强迫她的心硬生生地激跳了下。

“无事献慇勤必有所图，真不知道华自芳在安什么心！”

姚尔尔抬眸，看着姚衣衣脸上毫不隐藏的猜忌，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一点都不懂华自芳，但她更不懂自己为什么想要理解他的用心。

※※※

华自芳用心良苦，但要先通过长辈娘亲和姊姊妹妹们这关。

一大家子的人挤在祖婆婆的屋子里，华自芳啜饮着和姚尔尔同一炉的五花茶，嘴角噙着一朵心满意足的笑花，好整以暇地面对着九双刺探的眸子。

“儿子，那个姚二姑娘似乎没她姊姊漂亮？”

打破沉凝空气的小心语气，是出自当家主母如氏之口。

与两位风格迥异的京城第一艳相较之下，那可爱的人儿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华自芳微微一笑。

“是，她不比京城第一艳的姚衣衣漂亮，但我不在乎她是否漂亮。”他慢慢地道。

要不是清楚儿子的个性，如氏一定用力点头附和姚尔尔一点也不美丽，站在几个女儿的旁边，也马上就被比下去了。

“她的身子也不甚佳。”

华自芳点头。

“我也同意这点，可是有师父在，这不是问题。”

或许是长女都有一点火爆脾气，华家长女华丽人再也受不了了。

“不是问题？！怎么可能不是问题，问题可大着呢！她一副气血不足，营养不良的病样，就算日后能好些，家里头繁重的生意，还有多少花丁要靠咱们家吃饭，更别说要生养孩子，也得有副强健的体魄才行呀！”姚尔尔不只是娇弱，根本是病态瘦小呀！

华自芳放下瓷杯，脸上笑意不减，但近乎瞪视的直视，散发出他在自家人前才较外露的勃然不悦。

“求师父医治她，不是打着她身子好了，就能一肩扛起华家家业的主意；家业是我这个当家的责任，况且外头的事业有大姊夫、二姊夫、三姊夫、大妹夫能帮忙，府里的事情有祖婆婆、婆婆、娘和姊姊妹妹们在，我想你们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所以没必要为了娶一个当家主母而放弃本心。”

他简明轻快地陈述着，众人若有忌惮地收了声。

如氏按住了也有些冲动的华家次女华缨香，她了解儿子外柔内刚，说一不二的脾气……八风难摇他的决定。

但是他的决定来得太早，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或许还有得商量。

“儿子，这是你七年前的想法不是？”她放慢语气，提醒什么一般地道。

闻言，华自芳眸中的寒霜融为一池春水。

是啊，七年前的事，的确好久好久，却也好近好近，十五岁的她和八岁的她重叠了之后，两股想望合而为一。

他不想要再想念了，深浓的无尽想念会蜕变出的是强烈的，能撼动人心的渴望，在她十六岁的生辰时，只要她愿意，他想和她携手同行，共度此生。

“我花了六年的工夫，才养出七世香，又花了一年取露，所以是她等我，而非我等她不是？”他柔柔地道。

一提到七世香，华家众人都安静下来了。

被命名为“七世香”的野生种蔷薇并非花中绝艳，可香气却是香花之王，已逝的华当家发现此花后惊喜万分，但在自家的园圃里，却怎么都养不出来，没想到困扰着华自芳的难题，竟在去年开出了最芬芳的花。

“我不讨厌那个姊姊。”

一道细细的声音从美人堆中响起，众人目光随即循声看去，害羞的华薰暖像鼓起所有勇气开口。

“薰暖，你在胡说什么呀？”不知是哪个姊姊如此轻斥。

“薰暖过来。”华自芳绽笑，扬手招来了最小的妹妹，轻抚她的额发，诱导般地问：“说说怎么个不讨厌那个姊姊法？”

在姊姊们询问的目光中，华薰暖吞了下口水，再度鼓起勇气，柔嫩的手指指着先前一同前往姚家小姐们住的客房的华馥蕊。

“细心，那个姊姊很细心，她记得咱们的名字，咱们家女孩多，她却能把我和馥蕊的名字都记住了。”她娇柔地说着。

听完妹妹的话，恍然大悟的华馥蕊也拚命点头，“是呀是呀！”

华自芳唇边笑意更浓。

“尔尔不如你们所想的那般没用。”没有她，他不可能养出七世香。“活在姊姊和弟弟，甚至是青梅竹马的乐逍遥及楚小南的阴影下，没有人注意到她其实是个心细如发的女孩，若你们和她相处久一点，一定会发现她那姚衣衣所不及，却讨人喜欢的细致。”

还有，她抵死不退的倔强。

华自芳一笑，收住最后这句话没说出口。

情意演变的源头，最初的感动，他不与任何人分享。

这是他一个人的宝物，无形却珍贵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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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转眼，就是一个多月过去了。

在北方，近节气白露早就得换穿秋袄了，但在南边，即便白芒花开，金桂飘香，却仅是在夏天的纱衣上罩件短披肩就足够了。

天气很晴朗的日子，更是舒爽宜人得很，一个多月前的痛苦和难受，对此刻元气满满的姚尔尔来说恍若隔世。

头不疼，脑不重，最近咳得也少，也比较有力气，她特地移到窗边，用手镜照着自己红润的小脸，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舒服和不适是无法混为一谈的，她的身子她自己明白，从长安带来的煎药早已停止服用，那每天当茶来饮，日日更换的香露，还有花酿，让她体验了前所未见的神清气爽。

扬州华家以花起家，早期是糖蜜、细盐腌制、泡酒或日晒，保留各种花香气味，最初以菊花为大宗买卖，又有“菊花华家”之名，后来华家以不外传的独门之秘，取百花之露，只要用一小匙花露兑上清水，就香甜得不得了，气味清芬，是沽饮阁里在夏天卖得比酒还好的饮品。

让她更不敢相信及疑惑的，是耳边簪着的粉白色复瓣花蕊。

不能抑制，心头又是一跳。

住在华家休养的这段日子，华家人对她们姊妹照顾有加，看得出是有礼的大户人家，可是那对娇艳的少女，每天早上用大大的盘子，捧着供她及姊姊簪花的鲜花来，其中总会有一朵指名给她的七世香。

由那个天天傍晚会特地来探视她，身着五彩花衣，浑身散香的男人指名的七世香。

一想到他近乎无礼，但又让人难以言喻的行动，她连忙放下手镜，有点手足无措地走到案边，拿起墨条拚命的磨墨，想磨平的不只是墨，还有心头不平静的涟漪。

不是讨厌，但又如讨厌一般，不知如何面对他是好。

突地－－

“咦，二姊姊，你怎么没等我们呢？”

姚尔尔抬起头，迎入眸中是对可爱的小姑娘，站在前头的华馥蕊，双手叉腰加嘟嘴，她不由得绽笑。

“馥蕊小姐，薰暖小姐，我只是先磨墨备用而已。”她柔柔地道。

“昨儿个约好要等咱们来的！今天要画画，还是和咱们说奇闻异事？”

华馥蕊笑着问，安静的华薰暖快步走到姚尔尔身边，占地为王似地坐定不动。

“二姊姊，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华薰暖关心地问。熟悉之后放开拘束，比起两个带点霸气的美艳姊姊，她更喜欢这个纤柔的姊姊。

自己只有弟弟没有妹妹，更何况又是极标致可人的小姑娘，让姚尔尔涌现了一股爱怜，想好好呵护的感觉。

她也是最近才能体会姚衣衣那视她如命的感受。

“最近一直都很好，真的。”她再三保证道。

听她这么一说，表情有些羞涩的华薰暖掩饰什么般地翻起面前的册子，华馥蕊见宝座被妹妹占走了，只好趴在桌案上。

“二姊姊，你再和咱们说说一路上，还有经过什么地方也有以花入菜的事情吧。”

不明白这两个少女为什么爱缠着她，但一方面她们实在讨人喜欢，二方面她一个人待在屋里也无聊，有人作伴的感觉真好。姚尔尔翻开随身的册子之一浏览着。

不像大姊、小弟一路上还能寻找好酒、好茶，看看有什么能做的买卖，她只能托大姊和管家帮她沿路搜寻菜谱，然后将吃过的菜肴记下来，偷偷的分析，希望对自家阁里的菜色能够有所帮助。

“嗯，咱们走山南道转水路到襄州时，有吃到一道菜，是用玉兰花拖面入油锅炸，沾糖来吃，又甜又脆呢！”姚尔尔笑道。

“玉兰花用炸的？还是吃甜的？江淮这里是炒肉片，没人用炸的呢！”华馥蕊惊奇地嚷嚷，华薰暖则是睁大了眼睛。

姚尔尔笑着点头，她能明白这两个从未离家超过十里的小姑娘，为什么会感到这么新奇有趣。

“我没离开京城前，也没想到各地菜色有这么大的差异，同一味材料，作法不同，吃起来的感觉就完全不同，长安有人吃花，但吃的不如南方多。”

家里开酒肆，对菜肴的接受度高，姚尔尔不如姚衣衣有一点挑食，她最大的快乐，就是能够实地品尝各地菜肴。

“炸梨花很好吃，炸玉兰花应该也很好吃才对。”华薰暖蹭靠着姚尔尔，有气无力地叹了声，“秋天是重要的收花季节，姊姊、姊夫们带着人去收桂花和菊花，哥哥怕伤到七世香，也亲自去采收，大伙都在忙。”

突然听到男人的名字和七世香，姚尔尔心头又是一跳，这一个月来的那股心脏揪痛，有增无减。

有去无回很可怕，但她更不知该怎么去阻止心头不断冒出这两种感觉来。

“你家里有新鲜的玉兰花吗？”姚尔尔深吸一口气，为了移转自己的心思，笑着问。

华薰暖还没转过来，一脸不解的看着她，可华馥蕊却双眼发亮。

“有有有！我记得花圃里有一些开错季节的玉兰花，不多，不过是有的！”

姚尔尔微微一笑。

就算作客也不能白吃白喝，大姊和小弟去花圃帮忙，想必季清澄也跟着去了，而乐逍遥和楚小南不知在做什么，她既然有空，今儿个的精神也好，不如去动动手，久待厨房她受不住，但做一点小点心她应该没问题。

只有她亲手做的才能算是答谢，否则，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那个对她好得离谱，好得没有道理的男人。

“那咱们去采花，这季节还有木槿，要是能在下午的点心时间前做好，除了咱们吃，还可以分送给大伙享用。”感染到少女们的雀跃，姚尔尔有一些天真浪漫地笑道。

※※※

“哥哥！”

虽然春夏秋冬四季皆有花开，但这可是最后一炉七世香了，非他不可的工作再过两刻钟，就算是告一段落。华自芳正在这么想，就听见熟悉的呼唤，他抹了抹汗，从蒸炉前抬起头，一对精灵般的小姑娘，手上提着竹篮，蹦蹦跳跳地跑来。

严格来说，蹦跳的只有华馥蕊，华薰暖则是乖巧的提着竹篮踩着碎步。

“你们怎么来了？”他一手一个拦住飞奔的人儿，不让她们离火太近，笑着问道。

华薰暖提起竹篮，小脸堆满笑。

“这小食很好吃喔！”

华馥蕊拚命点头，像怕他不信似的。

“真的，真的好好吃，我没吃过炸玉兰花，好甜呢！哥哥，你一定要试试！”

还没到点心时分就送来的点心，让华自芳为妹妹们的心意绽笑，伸手揭开了竹篮盖，是油炸物却无油臭味，一股甜蜜芳香扑鼻而来，他拈起一朵放入口中，虽不如刚起锅时爽脆，也尚香酥可口。

大概怕冷掉不好吃，他明白了妹妹们为何会顶着秋老虎般的日头，拚命地跑来。

“这倒新奇，真是玉兰花呢！”他看了兴奋的妹妹们一眼，“你们怎么会想到这么做的？”

华馥蕊把头摇得和波浪鼓一样，“不是咱们想的，是尔尔姊姊想的，然后一起做的。”

闻言，华自芳感到一丝比糖还甜蜜的滋味。

“尔尔今天的身子如何？”

天天当哥哥的小探子，华薰暖用力点着小脑袋。

“二姊姊今天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呢！”

“今天该喝月季花露，她有没有记得喝？”

华薰暖想回答，但华馥蕊早急着插话了。

“差一点忘记了呢！二姊姊好仔细哪，一大堆的玉兰花和木槿花要炸之前，她一朵一朵的擦净，专心到忘我，幸好薰暖发觉时间太晚，连忙用前夜白露收的净露水泡了花露给她喝呢！”

华自芳望着篮子里的点心。

姚家人个个有无功不受禄的可敬心态，除了姚尔尔因为养病而待在屋里，姚衣衣打第二天起就拉着弟弟、季清澄帮忙花事，烹饪精美点心，从近日的言谈之间，他听得出娘亲和姊妹们的观感，比起第一印象改观许多。

这是好现象，不过姚尔尔特意这么做，倒对他显得太过见外了。

饶这么说，可是另一种感受从他心底升起。

“尔尔真是可爱……”华自芳望了眼两个可爱的小姑娘，“你们说是不是？”

华馥蕊和华薰暖一起笑着点头。

※※※

还是太不自量力了。

姚尔尔趴在案上小睡，迷迷糊糊地这么想。

要不是有人接手帮忙，她站在油锅前已经快要热昏了，哪能炸完为数众多的花。

但是一想到华家人口众多，花丁也成群，她就怕冷落了任何一人。

每一滴露都需要大量的花朵，她喝的花露，全部出自这些辛勤的人们小心采摘的花朵，这是她小小的自以为是，希望能让他们换个口味，更希望能对他们的胃口。

有一个小小的疑问，也在此时浮起。

不知道，他吃得习不习惯？可不可口？

小小的别扭让她睡意渐消。

忽地，一阵香气渐渐转浓，在意识到这香味属于何人时，她杏眼圆睁，霍地坐起身，可脉门已被人按住。

“华公子！”

“脉象有一点虚，不过只要稳就好。”

印入眼帘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出现的英俊男人，吃了一惊的姚尔尔不能控制的全身僵硬。

华自芳看起来好似极愉快。

“谢谢你的点心，很好吃也很美味。”他一边号脉，一边柔声道。

轻快的声音显示他心情很好，不知他的心情为什么好，可心头的疑惑被解答，姚尔尔紧张地扯起一个笑容回报。

没事的。

他只是在为她把脉，姚尔尔要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努力不让声音颤抖。

“因为花开得盛，味道又厚实，吃起来才不嫌单薄。”

但不管她的心情多纷乱，华自芳的热烫的手指仍然没有离开的迹象。

“你醒了正好，师父走前交代要让你醒睡按时，这才是基本的养生之道。”

姚尔尔心虚地点头。

不敢倒在床上就是怕有违医嘱，但是昏睡到不知有人进来，也是事实。

“我只是有点睏，风吹得人又好舒服……”怎么说都像贪睡的借口，有点难堪的姚尔尔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决定选择沉默。

但老天爷肯定没有听到她的请求。

“是不是下厨太操劳了？”华自芳担心地问。

在这样关怀的语气下，纵然他猜中了也要否认，说不出实话的姚尔尔浅浅摇头。

“不是的，馥蕊小姐和薰暖小姐帮了很大的忙，我其实没有什么要做的。”

华自芳不同意地一笑。

“我当那两个丫头的哥哥不是一两天了，薰暖可能还会好好帮忙，馥蕊不是个有恒心毅力的孩子。”

说谎被不着痕迹的拆穿了，姚尔尔不能自己地垂首。

“可是……你你－－咦？”

“别老低着头。”

一只大掌扣着下颊抬起自己的脸，华自芳的动作虽轻柔却不容撼动，再次吃了一惊的姚尔尔血气上涌，粉色小脸涨红，咬住了舌头才没有失控尖叫。

好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一幕，男人又是一记极愉悦的笑容。

“望闻问切，我先号脉，现在可得好好瞧瞧你的脸色才行。”

阮大夫在十天前出发云游后，就换成华自芳天天除了探视还加上看诊，但姚尔尔却怎么都无法习惯。

想低头，可是他的手指扣着，想抽身，但脉门被按着，她的眼睛不敢对上那温柔至极、令人无法不看的眸子。

不知过了多久－－

“还没好吗？”她的心脏一阵又一阵的抽痛，精致的唇瓣吞吞吐吐地问，随即耳畔响起一声轻笑。

“别急。”

阮大夫不需要把这么久的脉啊！是她过度在意了吗？

“可是－－”

“再等会儿。”华自芳的声音里有着淡淡的无奈。

姚尔尔闪躲着他的目光，只好命令自己把他想成是阮大夫。

但事情哪能这么顺利，这种想像代换极为困难，尤其是他身上传来浓郁的醉人香味，使她无法不去意识到他是谁，他的存在感重重地压了下来，逼迫得她快要不能呼吸。

七世香，他的身上有好浓的七世香香味……

因为不敢对上那对眸子，所以姚尔尔没有发现男人复杂的眸光不断地流转，神情温柔似水，他平时的斯文尔雅染上了沉浓的执着与在乎。

“最近还会常觉得燥热吗？”华自芳有些故意地问。

姚尔尔没察觉他语气里的莞尔，她的内心在拉扯着她也说不清的感觉，是热，很热，但又不是气候的错，而是被他碰到的地方，都不受控制地燃烧，如星火燎原，让她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好似，她的心有哪里坏掉了。

“不会，最近很凉爽。”少少数个字，已是她用尽全力从喉头挤出的最大极限。

“后天就是中秋了，等过了中秋之后，天气就会完全变冷，去年没下什么雪，不知道今年北方会不会下雪？”华自芳仍旧凝视着小小人儿，声音里掺上一丝忧愁。

转冷？下雪？但此刻的她却如置火炉中。

姚尔尔心跳愈快，思绪便愈是混乱，就在她快要到达临界点前，突地－－

“华自芳，你在做什么？！”

雷霆般的娇斥声爆炸开来，姚尔尔还来不及思考，已被人密实的抱紧，不再被那股香气笼罩，使她微微回神，姚衣衣气炸了的表情才映入眼底。

“大姊？”

姚衣衣怒瞪着华自芳，就像是看到什么坏东西一样。

男人漫不在乎地收手起身，“我在帮尔尔看诊。”

又是那亲热的唤法，姚尔尔心一跳，但随即她便听到姚衣衣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不准你叫得那么亲热！”她硬声道。

华自芳笑而不答，迳自转向姚尔尔说：“你今儿个如果好些，看要不要和大家一起吃饭。”

他话一说完便离开，没有多做停留，潇洒又有些率性。

他不当姚衣衣是一回事的态度，一如这段日子以来将姚衣衣气个半死，姚尔尔纤手轻拍姊姊的肩。

“大姊，你别生气。”

她不要大姊每天为了她动火，这样对身体有害无益。

看到妹妹委曲求全的模样，姚衣衣眸光流转，看起来像是还在生气，但又有一点她读不出来的情绪。

突地－－

“尔尔，你去梳洗一下，就如华自芳所言，你今晚也和大家一起用膳。”姚衣衣若有所思地吩咐着。

看着妹妹依言去打扮的背影，她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此地不宜久留。

原先是不得已，后来是尔尔的身体确实有起色，她才会愿意停留这么久，但现在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要是再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尔尔的心肯定会被那个多情的男人牵着走。

※※※

除了刚来那日有和华家人见过面，接下这段时间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在小筑里用膳，初次和华家众人一同用膳，姚尔尔发现所有人都双眼发直地盯着她。

原因很简单，姚尔尔将他们的愕然注视，归因于坐在她右手边那个对她呵护有加的男人。

当然，也有少数不往她身上射来的目光，但那些都不属于华家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坐在她左手边，属于姚衣衣的火怒眼光，就像要看穿华自芳似的。

在这种莫名诡谲的情况下，她压根食不下咽，但她手上端着的瓷碗里，菜一直增加，像是在堆塔一般。

“来，吃鱼。”有刺挑刺，见骨剔骨，华自芳不知道什么叫含蓄，也不知道什么叫避讳，一副宠她都来不及的模样，贴心服务着她。

这柔声招呼一出，姚尔尔更形僵硬。但姚衣衣闻言，突然风姿万千地起身，端起酒杯脸上绽笑。

怒极反笑，但她刻意笑得更加灿烂，或许是想到能反将男人一军吧！

“两位老夫人，如夫人，各位小姐，衣衣姊弟在华府叨扰这么许多日子，舍妹又蒙各位尽心照料，如今已无大碍，这份倾心相助着实令衣衣很过意不去，现在已过了白露，不日就是中秋，月圆人团圆，打年初就离开京城至今，衣衣很想念爹娘，家中长辈也必然记挂着咱们，所以也该是时候离开了，就容衣衣敬各位一杯，聊表由衷感激。”姚衣衣笑吟吟地道。

原本所有人就处在一个极诡异的气氛之下，以至于反应迟缓，这辞别的话语一出，不单是华家人，连姚尔尔、姚彩衫、季清澄，还有坐在一边的楚小南都听得傻眼。

但紧接着，一抹挺拔的身影也跟着端杯起身，是乐逍遥。

“是啊，真是在华府打扰了不少时日，晚辈也深为感谢，江南有不少好酒，这段时间享受了不少。”他脸上堆满笑地道。

他一说完，楚小南也随即起身，同样端起酒杯，温柔有礼地开口。

“如夫人，华少当家，小南也在这儿打扰许久，今日一并作辞，和姚家姊弟同行，路上好有个照应。”

姚尔尔闻言，差点摔掉饭碗。

什么照应？这一路上姊姊最想摆脱的就是碍眼的楚小南，而她对姊姊也不甚友善，要不是有旁人阻止，她们两人铁定会吵到无法无天。

可是……念头又一转，她的内心涌现一股寂寞。

她要和他分离了吗？

不好让三个人唱独脚戏，华家的当家主母如氏也端起杯子；她一动，坐满两张大桌的人全都站起，姚尔尔也不例外，立刻起身。

看着让府里热闹许多的绝色人们要离开，如氏心里有些许的不舍，但这或许是个转机。

“实在很舍不得各位，老身先干了这杯，帮我问候各位家中的长辈，若有机会，一定到长安拜访！”

如氏说完，仰首饮尽杯中酒。

姚尔尔不能饮酒，只是轻沾了下唇，但众人却一副放下心头大石般急忙饮完。

如氏神色轻快地接着道：“来来来，大家都坐下，没想到你们急着走，今晚算送行宴，我让厨子再做几个菜祝各位一路顺风！”

众人依言坐定后，姚尔尔却发现她身旁的男人并没有坐下，自行又斟了杯酒。

华自芳笑着饮下那杯酒，而后又一杯，再一杯，连饮三杯如同罚酒，喝完之后，一抹醉红染上了他俊俏的脸庞。

“祖婆婆、婆婆、娘，恕自芳不孝，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明年元宵节后便会起程返家，请不要为自芳挂念。”

这话一出，冲击太大，众人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元月十五日不光是元宵节，更是姚家二女一子的十六岁生辰，也是观音菩萨指定的婚期啊！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就能让人明白，但明白之后反而更加困惑的姚尔尔惊愕得连眸光都忘了移开。

华自芳视线与她的交缠在一起，他笑得很天真坦然。

“我心意已决，反正之后我也得走这一趟，与其挂心，不如一同北上，我也好继续照料你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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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离开扬州往洛阳行去，气候猛地转变，过了淮水后，仿若是从秋天的苍茫直接跳到初冬的冷冽，北风飕飕，偶尔还会飘下半是雨半是雪的结晶，嘴里吐出的空气都结为一团团的白雾。

走水路比走陆路舒坦多了，但坐在船舱里，换上藏青色厚底冬袄，白色皮绒裙，毛缘皮靴，近乎寒冬全副武装的姚尔尔仍然冷得直打哆嗦。

这还是白天，天际高挂着太阳呢！

姚衣衣连披风都帮她裹上了，可她就是好冻好冻，姚衣衣见状，呿了声一咬牙，掀了船帘，纤指遥指向江面上数艘画舟中的一艘，朝着船尾撑着长篙的船夫启声。

“船老大，麻烦你往那艘船靠过去些。”她温声吩咐。

老练船夫头一点，高声呼唱了声，长篙一撑，便朝着江心一艘画舟晃去，说也奇怪，那艘画舟也极有默契地荡了过来。

姚衣衣看着渐渐靠近，船首站着的英挺身影，不免有些立眉竖目，但这气恼也只能全往肚里吞。

刻意挑在中秋这阖家团圆的节日前离开，还以为能绊住华自芳，没想到他二话不说，隔天轻装简行随他们一起出发。

她后来才想通，华家家业丰实，从扬州到洛阳一路上都有置产，他不像对她们两姊妹都没感觉的季清澄，只是打算到长安观礼，以尽当年诚信。

他几封飞书，沿途不断的补给令人咋舌，更别说那些补给看起来不太对劲，她不管怎么看，就怎么认定有几分聘礼的味道。

这个男人是玩真的。

两船会合并行，华自芳正要跨过船来，但姚衣衣马上挡在他面前，掌心朝上伸出。

“你站住，不准过来！花露来就好！”她沉声道。

面对这个又倔又硬的女人，华自芳的好脾气在这一个多月的赶路之中，几乎要磨光了。

他隐忍到口的不悦。

“尔尔是哪里不舒坦？”要不是更在意那个小人儿，他何须如此低声下气？

姚衣衣回身微掀开一条缝，望了眼似在确定病症后，又回过头来，“她在发冷，在打颤哪！”

发冷？华自芳再也听不下去了。

“让我过去为她诊脉。”

姚衣衣还是不肯让开，“你不是江南第一名医的唯一传人吗？”

“就算是神医也得问诊吧！”

她这视他如同害虫的态度，令华自芳的不满达到顶点，再多些就要爆发出来，就在此时，另一艘船也靠近了。

“大姊，你就让华公子帮二姊号脉吧。”一脸无奈的姚彩衫苦心地劝道。

“真是自家老鼠倒咬布袋！”

姚衣衣骂了声急旋身，正打算要继续教训不知死活的弟弟时，画舟明显摇晃了下，她连忙回过头，只来得及看到华自芳消失在帘后的花样衣摆，她狠瞪了眼一脸无辜快速钻进船舱的姚彩衫，然后粗鲁地掀开船帘。

一身华衣的华自芳，在不大的船舱里，单膝点地，修长的手指搭在蜷缩成一团的姚尔尔的脉门上。

“姚大小姐，把帘子阖上。”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命令。

空间不足，容不下那么多人，姚衣衣只好恨恨地放手。

※※※

一片无声的静，华自芳专心一志没有保留。

几乎裹成一团小雪球的姚尔尔，不是没听见这三天两头就上演一回的戏码，内心非常过意不去。

离开华府之后，每次和他见面都有姚衣衣在场，距离上次独处已不知道多久，这会儿好不容易能和他单独相处，她的胸口有种蠢蠢欲动的感觉冒出头，悄悄地偷觑着心无旁骛的男人。

在有点幽暗的光线下，他的容貌依旧出色，剑眉星目中老含着一抹柔，此时深如冰壑，总是微微弯起的唇，此时抿成一条硬线，绷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总而言之，就是烦恼加上隐怒似的。

难得见他不耐，可是那浓浓香味却始终如一。

向来只知道酒能醉人，但这又沉又甜，又浓又烈的香，也能醺人昏昏欲醉，再也不想醒来。

不知是怎么的，她只觉一股淡淡喜悦油然而生。

“华公子，请别生姊姊的气。”她柔声请求。

华自芳原本冻封的五官，闻言突然解冻，看在她的眼里，喜悦更胜先前几分。

“我没生她的气，只是担心你的身体。”他轻叹一声，“师父说你在寒冬出生，虽然南方对你太炎热，但寒冷更是你的天敌，我要姚衣衣在前一个乡镇歇脚，好帮你配些祛寒的花露，暖暖你的气血再上路，她却死活不肯，我都快要搞不懂她是真心爱你，还是真心要害你。”

闻言，姚尔尔又低下头。

“别老低着头。”

他正要伸手，姚尔尔突地将脸抬起，和他四目相对，眸光紧紧纠缠加温。

在她心中的一股隐隐冲动，在男人太过的温柔对待之下终于爆发开来。

“为什么？”

华自芳微皱眉，“什么为什么？”

他的眸光是那么的热烈，光是瞧着便能让她心痛，但姚尔尔不知怎么的，这一回并不想移开双眼。

拜姚衣衣的阻隔策略之赐，令她有种此刻不问，便不知要哽得她胸口难过多久的想法。

“为什么……”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出口：“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华自芳怔了下，突地笑了，这笑容如同暖阳，原本就温柔的眸子，变得异常温润，脸上舒坦的表情如同放下心头重担。

“我还以为你想问什么，原来是在意这个呀。”

他不是回答，更像在自言自语，但奇怪的是一副极开心的模样，笑吟吟地掏出怀里温暖的琉璃小瓶。

“你先含着蜜吧，这是桂圆蜜混上少许的七世香花露，能助你暖身。”

“你还没有回答为什么。”

男人唇畔勾起了一朵笑花，伸手拨开她的额发，眸光带着怀念。

“十五年前，我第一次随我爹上京，一进长安，就看到路边有个热得直喘气、摇摇欲坠的叔叔，我还以为他病了，情急之下，拿了瓶清露让他嗅，因为那种香气可以提神，没料到就这样种下了不解之缘，这就是因。”

他笑着说完，含着深意的双眼凝视了她一会儿，随即掀帘出去。

只知他给露却不知道实际过程，但这过程并没有让好不容易出口的问题得到真正的答案，姚尔尔反而感受到一些言语无法传递的幽微感受，在他那一焦一喜、一紧一柔的言行中散发开来，如同手中尚带着他体温的暖蜜一样，使她心口一热。

姚尔尔承受不住地阖上双眼，明明应该看不见的，但眼前却看到一把野火迎面而来，飞扑上她的身。

一把名为华自芳的火。

※※※

姚衣衣的臭脸也无法减损华自芳的满心喜悦。

那小小的人儿，总算除了感觉不对劲以外，明白他另眼待她，视她为特别的存在。

她的觉醒，她的在意，在在使他欢欣。

“别光是笑，尔尔到底是怎么了？”

姚衣衣问得心不甘情不愿，他却不以为忤，现下大概没有任何事情能打坏他的好心情。

“尔尔底子虚畏寒，先前你不听我的劝停下补身好过冬，你为什么这么固执？”该说的还是得说，他温声问道。

姚衣衣吐了口大气，极为难得的，她忘了纠正华自芳过于亲昵的唤着妹妹的名字。

“谢谢菩萨保佑，没染上风寒就好。”她笑道。

看尔尔抖个不停，还以为她又染上往常入冬都躲不过的风寒，那久久不愈的风寒让她夜夜咳到睡不安稳，睡不好当然食欲不振，病魔残酷的慢性折磨着虚弱的尔尔，一点一滴侵蚀着她的精气神。

华自芳不明白姚衣衣的行事逻辑和作风，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阻碍他接近姚尔尔，但他也不在乎她是怎么想，只是她是姚尔尔最亲近的人，他也不好视若无睹。

“照船行的速度看来，明天入夜前能抵达我家一所别业，地方不大，但能让她好好歇歇，停几天再走吧。”他放软了语气，半是哀求地道。

放下对峙的身段，他认输，愿意与姚衣衣和解，只要她肯听他一回。

“能不住吗？”

“非上岸不可。”

姚衣衣思考了一会儿，心有不甘地点头。

※※※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用过晚饭后，便无事可做，船系在江边，摇摇晃晃，催人入睡。

一阵水声钻入耳里，睡不沉的姚尔尔无意识地睁开双眼。

眼前是貌美如花的睡牡丹，怕惊醒姚衣衣，她小心翼翼的离开被窝，一阵寒意扑来，但被莫名的力量牵引着，她抱紧了皮裘，偷偷地掀开了舱帘。

放眼望去，冬夜江景印入眼帘。

约莫是子时吧。

半片清月悬天边，星子若隐若现，江面上有着迷迷濛濛、浅浅淡淡的灰雾，渐渐远去的规律水声，让她还没有完全清醒的脑子连想也不用想，就明白有船正往对岸划去。

扰醒她的水声是篙桨碰撞江面的清脆碎响。

但当她察觉那艘船突地停在江心之时，更大的疑惑猛然袭来。

这个渡口停系的五艘船，全都是同行的人，她正在思考是谁夜半没事撑船之时，突地－－

“那舟载的是华自芳。”

没料到还有人也醒着，姚尔尔往清澈声音来源处望去，站在另一艘船上，照旧穿着巴蜀传统服饰，神情淡漠的季清澄，了然的眸光也定在江心。

季清澄向来安静，这能读心般的回答，让姚尔尔有点吃惊，却没有半点违和感，他本来就给人一种深不见底，能看穿人心，自己却有着重重心事，只能在夜里万物皆静时独自思考的感觉。

“那是华公子？”她轻声问。

沐在月光下双手抱臂的斯文男子颔下首。

“他在汲水。”

“汲水？”这个回答并没有解答她的疑惑。

季清澄转过头，不具威胁的眸光和她交会，不知怎么形容的清冷语气，像倾倒一般的流泄。

“水有等第之分，白露那一夜，当我为泡茶而彻夜未眠奇+shu$网收集整理收水时，我就已经发现他也用铜盘在收集露水。”他顿了顿，对她的惊讶一点也不意外地继续说：“白露这一天的露水是天地精华，我爱的是露的圆润，但他看重的应该是露水对五脏六腑有滋养之效，只可惜那露再节省，也有用尽的一日，时节还未至霜降，所以不能取霜代替露水，他就趁着走水路之便，夜半去取江心的净水，二姑娘应该知道他是为何人取水。”

无法否认，也不可能否认，他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取水调花露滋润她，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未经本人解答的问题，答案却昭然若揭，姚尔尔只觉一阵昏眩，纤手捂住了唇，不能言语。

似乎不愿意看他人动摇的模样，季清澄移开了视线，冷冷眸光又落在江心。

“夜半无舟的江心最适合取水，用大瓦罐取上层的水，青竹左旋搅动一百下，旋即停手盖紧，不得见光，三天后开启，取上层七成的净水，舍去下层不洁的水不用，再搅动后盖紧，如此反覆三次，只留最初汲取的三分之一，用干净的老锅滚透，加上冰糖三钱，静置一两个月后可入药，也可用来煮茶，这水愈冻愈洼。”

说到这里，他没来由地一阵迟疑，紧接着从不起伏的语气似荡起了滔天巨浪－－

“只是这么繁复的法子，连嗜茶如我都嫌繁琐，但他却天天这么做，不辞辛劳，我还注意到他有收雨水的习惯。二姑娘，你明白吗？我一直感到费解，华自芳何必要为另外一个人做到这个程度？”

季清澄焦虑得仿佛变了个人，但姚尔尔无暇多想，因为蓦然理解华自芳的用心，她的心脏宛若被一把利刃正中贯穿，撕心裂肺的剧痛着，她抱着胸口，想要叫，却发不出声音。

“尔尔！”

“季清澄！”

没有预警的两道声音乍响，将内心正在天翻地覆的两人唤回了现实。

姚尔尔手心一烫，她不由得低头望去，那是眸光异常晶亮的姚衣衣扣住她的手，她再一扬眸，另一艘船上的季清澄已被和他同船的姚彩衫给硬生生拉进舱中。

季清澄说他不懂，而她更不解啊！

心土天摇地动之际，她也被姚衣衣拖回舱里，用暖被严严实实包住后，再用力抱住她。

“看你，都冻成冰棍了，晚上干什么不睡觉，出去着凉了怎么办？”姚衣衣的话语不若平时伶俐，反倒有一丝想掩盖什么的感觉。

打娘胎里就在一起，姚尔尔直觉姊姊也知道华自芳夜半为她取水的事，三个月来，和他相处的所有时光，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只能得到一个可能的结论。

“大姊，你知道他－－”

“什么都别想，尔尔，不要去想。”

姚衣衣语气强硬，硬是阻断了她的话语，她喉头不自然的滚动后，对上了妹妹湿润的眸子。

“你，不能嫁他呀！”

姚尔尔闻言，凄凉地笑了。

才苏醒的心疼，即刻就要入土活埋，她也懂了姚衣衣莫名讨厌华自芳背后的心情。

“我没有奢望的，大姊，我知道不能嫁他的，我谁也不会嫁的。”

姚衣衣紧紧抱住一脸落寞的妹妹。

华自芳存的是什么心？为什么不乖乖如她所愿，离开尔尔的视线呢？

他不知道实情，但她知道，她宁死也不能让尔尔去经历一场注定会失落的情感。

她不是没看到他在做什么，就算再不长眼，这么长一段时间下来，连瞎子也看得出他的真心不假，更何况她这个明眼人，可是她硬逼自己视而不见。

纵然明白他有心，他仍然不适合做尔尔的夫婿，干脆就当他是阻碍尔尔幸福的不祥之物，在造成伤害前，将他们两人分开。

她不在乎被人说骄纵野蛮，甚至表面上看来不顾尔尔的身子，但她一心只求尔尔的心能够波澜不兴。

他动真心她不管，她什么都不怕，就怕尔尔也对他动心。

虚弱的尔尔是那么的让人心疼，她受尽病痛折磨，失去太多平凡的幸福，身为姊姊的她，完全无法忍受妹妹又得再次面对失去。

“如果季清澄愿意娶你，他是家里的次子，上头的哥哥早有了几个娃娃可传香火，只除了巴蜀离长安远些，一切都好，不是吗？”姚衣衣柔声劝道。

闻言，姚尔尔圆圆大眼里一片空洞。

“我不嫁，我谁也不嫁。”

姚衣衣爱怜地点了下妹妹的娇小鼻头。

“大姊可不许你说这样丧志的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你的幸福，你的终身大事呀！”

姚尔尔不能自已地苦笑，“大姊，我不能生育呀！”

话一落地，又换来姚衣衣紧得发疼的拥抱。

尔尔从无月事，而华自芳上头三个姊姊，下面三个妹妹，他是华家唯一的香火传人，就是因为这点，让他失去做尔尔丈夫的资格。

“不准你这么说，别把自己当没有价值的人，女人又不只是用来生娃娃的工具，你还有好多的优点，比我娇柔，天生巧手慧心，远比我强上几百倍不止，为什么这样可爱的你却不能享有这份最平凡的幸福呢？”

姚衣衣不是猜疑华家人的人品，但是无法生育是七出之罪，华家女子个个强悍，她不敢冒这个险。

她不下注，押赌在没个准的人心上。

“咱们也不希罕，尔尔，江南的男子太软弱，一点男子气概也无，既不坚定也不足以捍卫你，不嫁这种人也罢！”

听着姊姊赌气般说着华自芳的坏话，让姚尔尔连想安慰她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她没资格失望，可是她正失望着，但姊姊比起她更失望，夺走了她伤心的权利。

她柔柔地偎进姚衣衣的怀里。

“大姊，我什么都没想，真的。”她流利的说着谎。

她早已习惯隐藏自己的真实心情，因为她不愿意再去伤害比她更受伤，好似背负着原罪的姊姊。

心口不一又如何？比起姊姊的为难笑容，她可以毫不在乎的虚伪，甚至变得更虚伪都可以。

姚衣衣轻抚着妹妹的细发，眸光温柔，和她平素的狂妄、霸气，有着霄壤之别。

“没想就好，逍遥太逍遥，谁嫁他谁不幸；季清澄是个闷鬼，好在四个未婚夫里还有一个水寒，他离京城最近，咱们明儿个歇一歇，然后就直奔回长安，你说好不好？”

姚尔尔乖巧的点头，她现下不想反驳姚衣衣。

“好的，大姊。”

“听说水寒虽然木讷，却是个殷实的好人呢，你说，他会不会喜欢上你呢？一定会的，而且北方的汉子绝对会保护心上人的！”

听姚衣衣随口胡扯，没听出她打趣语气下的绝对认真，姚尔尔内心更加坚定自己决烈的想法，但她还是顺从地点头。

“大姊，咱们睡觉吧，我有一点累了。”

姚衣衣颔首，将妹妹拥在怀里，拉上被子密实的盖着她。

静待姊姊的呼吸声渐渐拉长，姚尔尔这才睁开眸子。

人非木石，岂能无情。

华自芳对她的好是毋需多言，在察觉他的用心有多深，眼里只有她一个之后，她又怎能不为他心动？

偏偏心只要一动，便会淌血。

如果，能够化成一摊水，不知该有多好。

她不求被他捞起，只求能成为一滴流经他家花田，再被某株花儿吸收后，让他亲手摘下，最后有幸炼成一滴花露的水。

轻盈飘香，能让他真心微笑的露水，而不是无法回应他的厚爱，这个病弱无用的自己。

因为幻想而幸福，可是虚幻的幸福本体是直达骨髓的痛苦，她笑着，想着，无法忍受地扭曲了面容，泪水无声的溢出眼眶，沿着颊边滑落。

刚体悟到华自芳温柔背后的真心，确认他要同去长安的目的，但她已无福消受他的深情怜爱。

她不是放弃，只是屈服于现实，接受除了不可能之外仍只有不可能，这道理她没有资格不懂。

她能认命，能不妄图……却无法不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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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其实他不如她想像中的温柔。

随着画舟系妥后的柔缓波涛荡漾，忙了一夜的华自芳虽然累，但神思却浮浮摇摇不能沉淀，更遑论入睡，突地，这个念头跃入脑中。

华自芳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比起感激，他更想要她的情，他不要她的感激，严格来说，他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自己。

若说给露是因，那他还保留的另一份回忆，才是真正的缘起。

他不想说，单纯因为他知道她不记得了，所以有一种小小的自私，想一个人拥有那份情怀，谁也不能碰触。

回想起她傍晚的柔媚，涌起拥她入怀冲动的华自芳，只能将这股操弄他心情的力量，归结到“宿命”二字。

若说他第一次上京，和她结下了娃娃亲，那么他第二次上京，就是为了解除这门亲事而去……

※※※

七年前的秋天，华自芳十五岁，和现在的姚尔尔一样年纪。

四面都是高耸屋墙，极为偏僻没有人迹，英俊的少年在赌气乱走了一阵子之后，他炯亮的有神大眼左看看、右看看，非常难堪的惊觉－－

他迷路了。

华家位在扬州城郊，打小走动熟如自家后院的便是南方最繁华的城市，洛阳他也熟悉，可虽然构造相似，却大上几倍的长安，他刚才那蒙着头走的少数片段印象，并不足以指引他方向。

原本就烦躁的心情更是上翻了不知多少倍，直达一种此时要被人轻轻一碰，他或许就会爆炸成一个大火球的错觉。

真佩服自己，在这种麻烦的时刻还能胡思乱想。

漂亮的容颜上浮起一抹不屑的苦笑，虽然态度有些倨傲，却仍不减他慑人的男人味。

华自芳气闷，偏偏不知该朝哪个方向走，他摸了摸腰际，打算等会儿要是能遇上人，就叫顶轿子回世伯住处时，这想法一闪过脑海，他便遇了第二个难堪－－

他有摸到香包，但忘了带钱包。

俗话说得好，人无钱寸步难行，华自芳此刻正在实践这句俗话。

他握着香包气得捶墙，没想到会倒楣到这种程度。

香包散发出的诱人香气，更煽动了他的怒火。

要不是为了这香味，他也不会逃来京城，而用来上京的借口便是为了毁婚，娘亲要他深思熟虑再决定是否要退婚，让他有一种被彻底看扁了的感觉。

要不是这个愚蠢的原因，让他勃然大怒拂袖而出，他现在也不会迷路！

拉不下脸又低不了头，华自芳进退两难，唯一的骄傲只剩绝不屈服而已。

可是独自一人，这份不屈显得多余，很蠢。

正在烦躁不堪，有抹白进入眼角，华自芳连忙转头，正打算问路，定睛一看后，他遭遇了第三个不幸。

那是一个梳着儿童发式，低着头的小女娃，她正扶着墙慢慢走着。

想到自己都十五，可以娶妻生子，还得去问一个小不隆咚的娃娃，真是有辱他的自尊。

他收回了瞬间欣喜而又失望的眸光。

正想继续乱闯时，听见了好夸张的一声砰，他自然而然的回过头，原本扶着墙走的小女娃，双膝跪地，想起方才的猛烈撞地声，他的膝盖也跟着隐隐作疼。

他还以为会听到嚎啕大哭，但是没有。

小女娃连揉抚膝盖都没有，她只是伸手又扶上墙面，硬撑起自己的身子，力气不足，又是猝然一跪！

“哇啊！”看着既没哭又没叫的小女娃，华自芳不能自己地倒抽口气，不忍卒睹。

那小女娃再次举起手扶上墙时，他已经忍不住几个大步上前，将她拉了起来。

一张泛红的粉脸，顺势也抬了起来。

不是非常出色的容貌，但令他惊讶的是她远比他想像的年长，这是个小女孩而非女娃娃，只是个子异常娇小而已。

“谢谢大哥哥，我自个儿能走。”

小女孩礼貌道谢完，便想抽出被他握住的双手。

柔嫩小手宛若无骨却热烫烫的，一想到她又打算再用力跪上几回，他剑眉一皱。

“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手好烫。”脸也好红，看起来像是在发高烧的模样。

女孩仿若未闻，面无表情，手却用力了几分。

“我很好，谢谢。”

有礼但是生疏，她的动作就像是要与他划清界线，见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华自芳有些看好戏心态，她就算晕死在路边也是活该！他冷哼一声，手一甩转过身，大步离去。

只是才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转身回眸。

小小的身影并没有多移动几步，但坚持不退的态度，却让他心头一动。

自从爹过世后，培育七世香的责任就落到他身上，过去什么花都养得又大又好的骄傲，在养不出那娇贵的花儿后，变成最令人无法忍受的挫败。

失败等于无能，养不出花来的，以花维生的华家少当家，他自己想起来都不禁发噱。

恨透了七世香开花的秋天，他不想又经过一年的辛勤照顾，却看到七世香未成熟的花苞枯萎落地而失望透顶。

何必那么顽固？苟且一点，人会比较快活。

他不解的看着走一步路就能让自己走十步，花上万般努力的小女孩，内心突突跳着。

他想不看她，因为她的身影提醒他，他的懦弱及失败，可像是被鬼迷了眼，那份专注很动人，他移不开双眼。

被心里的感动打败，他呿了一声，重新朝她走去，在她脚边蹲下。

“来，我背你，想去哪里？”华自芳几乎和她平视，语气是连自己也没发现的温柔。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折回来，小女孩有一点吃惊，但随即她收起惊吓，迳自扶着墙往前走。

“谢谢哥哥，我自己走就好了……呀啊！”

又是那徒具形式的道谢，发现她打算越过自己，华自芳有一种你不仁我也可以不义的冲动，左手拉住小女孩的左手，右手揽住她纤细的大腿后站起身，无视她的意愿，硬是将她背了起来。

“我背你去。”他直白陈述他的决定。

看不到那小人儿，但她的惊呼声却鼓舞了他的心情，华自芳开心说完，却没等到回答。

他沉不住气的回头，“你怎么不说话？”

那孱弱病容上唯一晶亮的大眼，疑惑地望着他。

“哥哥省省吧，不用拐我去卖，我不值钱的；若是要养到我值钱，再卖给人牙子，会花掉你很多药钱，这买卖不划算的。”

清泠的童音道出的是让人想一头撞死的话语。

“你当我是骗子？”

华自芳咬牙切齿的吐出这句话，心头涌现这个世上是否已无容许好心人存在的空间一类的疑惑。

小女孩眨了眨长长眼睫，好似在思考自己说出口的话。

“你的衣服料子很好，口气傲慢但是有教养，的确不像是坏人。不过，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这刁钻的口气才不像个小女孩呢！

华自芳也想反讽回去，不过他没有，而为什么没有，他没有答案。

或许是看她那么执着，令他不由得想帮她一把吧。

“算我上辈子欠你欠到今儿个还的好了……你要去什么地方？我背你去。”他口气又软了几分。

僵了一阵子后，或许是诚感动天，也或许是小女孩良心发现自己臆测错误，原本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怯怯地趴在他的背上。

“我是第一次出门，不知道大姊和小弟去哪儿玩了……”

原来不是她良心发现误会他，而是她也是只无头苍蝇啊！

童音呢喃到最后几乎是含在那精巧的小嘴里滚动，刚才那坚定不要人帮忙的自信举动令华自芳哭笑不得。

“那你还拚了一条小命往前走？”他失笑地问。

闻言，她那张潮红的小脸更是红润，看起来就是羞赧发作。

“我想，总会找得到……”

“长安住人近百万，有多大你可明白？”

那羞怯的表情，比起先前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可爱不知几百倍，勾动了想欺负她的心情，华自芳故意这么问。

小女孩咬着有些苍白的唇，气势渐弱，半晌后，她突然扬首，坚定地对上他含笑的双眸。

“我不知道有多大，但我不想因为害怕就不去找。”她似乎也很气恼自己的没用，一古脑的往下说：“我总是只能待在家里，早就想跟他们去玩，我今天终于鼓起了勇气，偷溜出门，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的！”

华自芳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一种被人一拳打倒的感觉。

这个女孩比自己小，又比自己弱，虽然鲁莽，甚至还有一点不知死活，但是她却比自己勇敢。

比起不敢面对七世香不开花，在秋天来临前就逃跑的自己勇敢。

她看起来病得不堪一击，却懂得不能轻易放弃的道理，反观他呢？又是怎么面对爹在死前心心唸唸交给他的花种呢？

突地，小女孩大大的双眼逼近他几分。

“哥哥，你怎么发起呆来了？不舒服吗？”

她那着急的语气与先前的坚决语气真是天差地别，华自芳硬扯起一抹笑。

“不舒服的是你吧，你好烫！”

小女孩有一点倔强的摇头，“没有，我没有不舒服！”

说谎。

华自芳佯装瞪她一眼，“骗人的孩子到地狱要吞针喔！”

小女孩怯怯地低下头。

“……我不想连个陌生人都只能为我担心。”

没有预料到的话语，让华自芳心一柔。

敢情他撞上一个在坦诚的时候，极贴心的小女孩。

说实话，还挺讨人喜欢的。

“先回家吧，你有一点发热，知道路吗？”他没忘记自己完全不认得路，柔声问道。

她点点头，“回头，直直走。”

华自芳笑了声，依言迈开脚步。

小女孩果真认得来时路，用着软软童音适时指点方向，不消多久他们便转到一条人潮汹涌的大街上，突然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想起这一带正是世伯府第坐落的安邑坊。

看来她果真是都人，不像他是个外来客，近在咫尺也能迷路。

突然－－

“哥哥，你好香呀！”

闻言，华自芳噗地一笑；不知何时起，他那冲天怒火已经消失无踪。

“喜欢这个味道吗？”因为种不出七世香，只好把野生的七世香干燥后带在身上警惕自己，所以他的身上满满都是这个味。

小女儿又嗅了几下，然后发出铃铃笑声。

“嗯嗯，好喜欢好喜欢喔，这香味好好闻，不像寻常的香味！”

一股执念在他的心中冷不防扎下又粗又深的根。

华自芳抬头望天，“有一天我要是能养出七世香，一定来找你，把它送给你。”

“真的吗？”

她的笑声有些气虚，但仍听得出声音里的雀跃。

七世香不只迷惑了华家人，也迷住了这个小女孩。

只要想到有个倔强的小女孩在等花，或许能在他失望的时候，给他一些鼓舞吧。

“一定送来给你！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

小女孩举起手，指向眼前两家隔街对着门，但都门庭若市的酒肆其中一家。

“我家就在那里。”

华自芳顺着她手指望向牌匾，只一眼便惊得不小，猛地回头。

“你是沽饮阁的什么人？”

小女孩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惊讶？但因他的好心帮忙而产生一股信任，她甜甜笑着。

不是艳美的容颜，却像极了看似普通，却能散发醉人香气的七世香，令人心醉。

“姚尔尔，我叫尔……”

她话还没完，双睫一敛便昏了过去。

※※※

他在一个莫名的时刻遇见自己活着的目的。

从那个回忆回到当下，华自芳知道自己正在无意识浅笑着。

和现在被形容成温柔稳重的他不同，那时候少不更事，年轻气盛的他乱了手脚，急忙背着小女孩冲进沽饮阁。

接下来便是一阵兵荒马乱，他也有些记不清是怎么将姚尔尔还给沽饮阁的人，待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回到伯父的宅子，向娘亲恳求即刻动身回扬州。

退婚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

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候他并没有恋上那个小女孩，只不过他非常好奇，她执着的对象若是他，不知会是什么感觉。

他会开心，会狂喜吗？

离开长安城的路上，他又经过两人相遇的大街，心里记挂的是他的承诺－－

要为她养出七世香来。

等回到华家已是冬天，他从姊姊们的口中，得知七世香再度含苞未放就凋零了。

但是，他首次没有失志。

他只是在七世香的花圃边，盖了间小屋搬过去，并且费心打探云游四海、名满江南的第一名医阮江的下落。

行医和害人只有一线之隔，所以阮江从不收徒，但他苦苦哀求他破例，就算将来不悬壶行医，不承衣钵的半徒也可以。

他不想再次面对她的不适而手足无措。

每当秋天花苞再度落地，他才惊觉在全心养花和学医的情况下一年又过去了，但比起失望，他更好奇那个小姑娘不知现在如何，然后重拾花锄，翻开医书，继续研究炼香的方法。

一年又一年，比起走一趟长安，轻易就可以见到她，他日渐在乎起自己有没有资格去见她。

在没养出七世香之前，他无颜面对她的勇敢。

养花自成一门学问，其实说穿了就是呵护，无微不至的呵护。

皇天不负苦心人，六年后七世香终于盛绽芳华，散发惊人的浓郁香气，而他是被那股香气熏醒的。

在晨曦之中，他大喜到只能怔怔地看着复瓣复蕊复叶，连香味也繁复的娇贵花儿，心头闪过一张女孩儿的笑脸。

那面容还是那么的清晰，一如昨日才分别，纵使他明白几年过去，她已经长大了，但他无法不渴望看见她惊呼着好香好香的天真笑容。

那笑容令他臣服，在香花的包围之下，想起了和她的神旨娃娃亲，于是华自芳开始不眠不休地蒸炼花露。

有一天，当他一个不经心被蒸气狠狠烫了下，冲到河边浸冷水，从水面上看见自己焦急的面容，突然他懂了在不知不觉间，他已远比自己能想得清楚的还想要她。

想要一切，完全占有。

毫不心疼地浪费了不知多少的七世香后，他终于得到了一瓶露，以花露维生，得到这瓶露，他才能证明自己是谁。

身为花露华家的当家，用来引以为傲的自尊，除了七世香的花露，不可以是别的花。

急急禀告娘亲要往长安去提亲下聘，但在出发前，他收到了姚衣衣带着姚尔尔，在姚彩衫和乐逍遥的陪伴下，过完年就出发寻访当年那桩娃娃亲的未婚夫们的消息。

展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着，字里行间明白说着他只要等待，就能等到姚尔尔朝他走来。

那一瞬间，他心悸到不能呼吸，胸口又麻又痛。

华自芳了澈大悟，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一种东西叫作命运的话，那姚尔尔就是他的命运。

※※※

不比在大海行船，在江河撑船容不下一丝风，风平波静便轻快如燕，掠过水面，转瞬没了踪影。

还未过午，姚衣衣一行人在一处渡口停留，但五艘画舟却全未拴住。

不系住却停泊，惹人生疑，不过江边多头对峙的戏码正上演，这些小细节好似也没人在意。

岸上，乐逍遥饮着葫芦里的蜜酒，不远处杵着个撇开脸，看不清表情的楚小南，没了那孩子气男子陪伴的季清澄，仍旧是一副冷淡模样。

原本温柔自持的华自芳，此刻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近乎想直接动手，将眼前的画舟给拖上岸，拉进自家的别业里。

面对站立在船头倨傲的娇艳美人，向来自制的华自芳失了冷静。

“你再说一次。”他喝问一脸装腔作势的姚衣衣。

姚衣衣幽幽开口，“我说，不上岸就是不上岸。”

华自芳眉一挑，眸一凛，比起天气更阴上几百倍，心底有丝森冷寒气在蠢动着。

“昨天你答应了今天要上岸调理过尔尔的身子之后再动身，今儿个为何又反悔？”他心冷，语气更冷地问。

若不是姚衣衣就挡在船头，他肯定不管她反悔，二话不说将弱不禁风的姚尔尔带进别业里，要谈再来谈。

姚衣衣回以一抹更为骄纵的冷笑。

“不远就是洛阳，咱们可以到洛阳再歇，没必要在荒郊野外停宿。哼！天下又不是只有华家有别业，到洛阳后，姚家也有门路，不靠你，咱们也不会没床可睡。”

隐忍有限度，忍无可忍也就可以不必再忍了！

华自芳正在想用什么方法好让姚衣衣把人交出来时，被白色高毛领缘托着小脸的纤瘦人儿，掀开舱帘，摇摇晃晃的走出来。

“姊姊，华公子，你们都别生气了，咱们就在这儿上岸。”姚尔尔轻柔道。

姚衣衣连忙回头，围护着妹妹。

“你怎么出来了？”

姚尔尔摇摇脑袋，虽然脸色不佳，但笑容却无比甜美。

“大姊，在哪儿留宿都好，你们别再为我吵架了，因为担心我而让你们失和，尔尔过意不去。”

从未有过的直白语气虽柔软，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况且她一脸悠然，既没伤痛也无落寞的神情是那么自在，姚衣衣不由得低声开口。

“尔尔，你，可以吗？”昨夜怎么了她可没忘。

姚尔尔眉眼堆满了甜甜笑意。

“可以，咱们上岸吧，大伙这么日夜奔忙……”她瞥了眼正捂嘴轻咳的季清澄，“季公子来自巴蜀，想必也耐不住这江上的阴冷。”

见向来柔顺的妹妹这回却这么坚持，姚衣衣一时乱了手脚，只得转身上岸，姚尔尔也提起裙摆，正要举步时，船身摇晃了下，她惊呼了声，一扬眸便看见华自芳已伸出手要接，压抑下感动，她浅柔一笑，转望向他身旁刚接过姊姊的斯文男子。

“季公子，可否扶我一下？”她娇羞不胜地问。

没料到她会拒绝自己，华自芳愣了下，就这么一个失神，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季清澄执着姚尔尔的手，挽她上岸。

眼前一红，心头阵阵绞扭，看她对着另一个男人娇怯柔媚的模样，他有种被人迎面轰上一拳的感受。

但他念头一动，不能自已的想举步，仿佛感应到什么，姚尔尔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些。

她回避的态度是那么明显，华自芳不是睁眼瞎子，但因为不敢相信而又进一步时，她更是明显地笑着退后到他触手不及之处。

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的惊讶，她的迷惑，她的好奇，她的在意都还在眼前，以为终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但才隔了一夜，她便生疏得近乎避嫌，令他不敢置信。

以为她正向自己走来，但她已转过身，用温柔的笑容拒绝他，甚至他每进一步，她就退两步以为回应。

气氛突变，无形的胶着不着边际蔓延。

“大姊！二姊！”

手上紧握着一团似乎是信的物事，姚彩衫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过来，打破了僵凝气氛。

闻言，姚尔尔仍旧柔顺地待在季清澄身边，姚衣衣则是挑高一眉。

“怎么大呼小叫的？”

姚彩衫虽然隐隐有感觉华自芳的脸色诡异的糟糕，而二姊和季清澄也太靠近，但他无暇多想了。

“我刚才先上岸，发现爹娘派来送信的人已经在这儿久候咱们，信上写着，水家的少当家水寒送了一封信到家里……”他咽了口口水，迎上众人的眸光，然后他在姚衣衣耳边压低了音量，“大姊，他要退婚哪！”

什么？退婚？！

对尔尔来说，四个未婚夫中最四角周全的人就是水寒，他怎么可以退婚？！姚衣衣眸闪精光转了转，咬着下唇。

“逍遥，你去给我想办法，务必要绊住楚家的泼妇，不准让她又跟来坏事！彩衫，家里有派车来接咱们吗？”

乐逍遥邪魅地笑了，姚彩衫指着不远处的璎珞华盖马车，还有几匹骏马，点了点头。

姚衣衣牵起妹妹的小手，“咱们马上动身回长安！”

华自芳看着姚尔尔被她姊姊拉着跑，连头也没有回，其他人也没迟疑，他不能思考，也跟着迈步。

他的身心都被不安的隐隐预感所掌控。

才一夜就人事全非，若现在不紧跟着她，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好似她就要这样跑出他的生命，留他独自去面对没有主人，但却名为姚尔尔的巨大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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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雪兼程赶路，又过了十天。

时值早冬，今年不但是五谷丰收的大有之年，而且也不如前年整个冬天没下什么雪，才入冬没多久，雪便下得放眼染上一片银白。

从东都洛阳往京都的大驿道上，一辆马车及几匹骏马如流光飞驰，在马车里，姚尔尔穿得极厚重，但仍耐不住寒冷，抱着暖炉让姚衣衣拥在怀里。

若非不得已，姚衣衣也不愿这么赶，她心疼地拥紧妹妹，双手轻柔抚慰。

“尔尔，你再忍忍，就快到水家了。”

姚尔尔乖顺地点头。

虽然她很想告诉大姊不用为她的婚事着急，但转念一想，想起水寒也是大姊的未婚夫人选，她就不阻止大姊的赶路行径……或许，水寒会是她的姊夫。

乐逍遥虽然和大姊气味相投，但打小就认识，比起当情人或是夫婿，他更像是伙同大姊和小弟干坏事的兄长，而季清澄更不用说，大姊对他的冷淡没有反感就谢天谢地，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反应。

至于另一个俊美的男人……

“大姊！”像是要阻止自己心绪浮动，姚尔尔突地唤了声。

乍然听闻妹妹的唤声，姚衣衣连忙抬起她的小脸。

“怎么了？”她着急地探问。

焦急的声音让姚尔尔发现自己的语气引来她怎样的惊慌，不禁抬眸浅笑。

“大姊，水寒的名字好冰冷喔！”

还以为她又身体不适，姚衣衣闻言愣了下，旋即无奈地笑了。

尔尔没事就好。

“大概是制冰的人家，以为取个暖呼呼的名字就会做不出冰来吧。你看那焙茶的就要取清澄，那作露的就要唤自－－”

姚衣衣打趣的笑语不自然地中断，换来姚尔尔不以为意的笑。

“作露的就要唤自芳，酿酒的就得取个逍遥快活的名字。”她一点也不在乎地接了下去，顿了顿，若无其事的又道：“可是茶叶要磨要碾，冲出来的茶汤一点也不清澈呀！”

姚衣衣看着她甜美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想到“强颜欢笑”这四个字。

但她不打算多说什么，话题一转的问：“尔尔，你最近和季清澄走得很近？”

“也没什么，没事聊聊天罢了。”

那哪能叫没事聊聊天，尔尔只要下车，就和季清澄寸步不离，搞得和他友好的小弟，不禁有点手脚不知该往哪摆，万分尴尬啊！

虽然顺利让乐逍遥去支开楚小南，但最近的气氛着实沉重，令人难以忍受。

姚衣衣内心千回百转，还想说什么，马车速度突地变缓，隔着车板，传来嘹亮的男声。

“大姊，这儿没人啊，该找谁带路去水家呢？”

姚衣衣让车夫停车，朝着妹妹笑了笑后，便掀开帘子下车，随即一袭花稍得闪痛人眼的孔雀大氅便钻进了车里。

更有甚者，他还一点也不顾礼教之防地抱住了姚尔尔。

姚尔尔还来不及做好强硬抵抗的准备，斯文过头的白面男人已拿着随身的小琉璃瓶，往她嘴里灌去。

“来，喝一点款冬花蜜，这可以让你暖起来！”抱着连在车里都穿着白斗篷的虚弱小人儿，华自芳毫不隐藏心疼的说道。

怎能不心动？

这些天来，他的一举一动都只让姚尔尔起这唯一的感觉而已，但知道必定是为她好，她听话的吞着蜜汁，内心却苦不堪言。

不远之处，这亲亲热热的一幕让姚衣衣看得火冒三丈，往地上一跺，纤纤长指比上男人的鼻头。

“姓华的，我不准你乱摸尔尔！”她就是看不惯华自芳明明是个男儿，还花花草草不离身，更讨厌他有事没事就抱着她妹妹。

被人指着姓骂的男人确认安静乖巧的人儿正在喝蜜，一对丹凤眸便迎上姚衣衣怒火蒸腾的大眼。

“姚姑娘，尔尔姑娘身子弱，应该让她先回京城去，如此奔波对她的负担太大了。”一迳平和，华自芳简单说着。

只差没几步就是长安，面对姚尔尔的有礼生疏，他还不知该怎么解决，但实在不能放着不管。

姚衣衣冷哼了声，“谁不知道你想跟尔尔回京，我才不会放你和尔尔独处呢！你要搞清楚，你可是我的未婚夫！”这男人摆明了对尔尔有坏心眼，她可不能让他有乘虚而入的机会。

华自芳不理会，低下头望向怀里瞪大眼睛的姚尔尔。

他这些天发觉，唯有这样突然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才会不闪躲，用一如往常的可爱眸光回应他。

“我也是尔尔的未婚夫啊！”

姚尔尔闻言，不由自主羞红了脸，低下了头。

心醉之后，是心痛。

“华公子，请别生姊姊的气。”姚尔尔柔柔的说着，她不希望华自芳和大姊为了她而吵架，一个是视她如宝、疼她入心的亲姊姊，一个是她无法不心动的男人。

不知她心思怎动，伸手拨开瘦弱人儿的发丝，华自芳温柔笑着。

“我没有生气。”

打从离开扬州，他眼里和心里就只有这病得只剩一口气的人儿，任何事都分不了他的精神，连想别事的余力也无，又怎么会有心力生气呢。

想都别想把尔尔带离长安！被晾在一旁，姚衣衣气得不得了，正要发难把登徒子拉离妹妹，她的肩膀却被人轻轻一拍。

沉默冷淡又古怪、穿着对襟短衫、头缠青巾的季清澄不知何时下了马，也不开口，仅是不耐烦的眸光往远处一带。

姚衣衣好似被什么吸引，目光闪烁地跑开，哪儿也去不得的姚尔尔只能被拥在温暖、泛着浓香的怀抱里。

不敢着迷，因为，不可以着迷。

她深吸了一口从车帘吹入，冰寒刺骨的空气，再度扬眸，便又端起一张有礼甜笑的小脸。

她坚定地挣扎着。

“谢谢华公子，又麻烦你了，真是过意不去。”她脱离了那能使人失去理智的怀抱，疏远有礼地道。

华自芳的温柔神情冻结成一层薄霜，轻轻一敲就碎，不堪一击。

又是那个冰冷的，疏远的模样。

这十天来，每当他以为重新找回一点点那个对他在乎且在意的可爱人儿，便会立刻发现“她”消失在姚尔尔的笑脸之下。

情不自禁想要“她”回来，华自芳不由自主的伸出手，但还未触及，姚尔尔便泪已临眶。

“请不要这么做。”

她声音哽咽地说着，他的手也只能僵在半空中。

“尔尔，你是怎么了？”

她拚命摇头，“也请不要这么唤。”

“我不明白，是我哪里做得不－－”

忽地，车厢一摇，一道高大粗壮的身影已上了车，华自芳收回手，而姚尔尔急忙拭去泪水，再抬起脸来，发现那是一个黝黑的男人，他严严密密的抱着一团红氅，近乎粗鲁地对马夫大吼。

“快走，沿着路到底，过了林子后左手边就是水家大宅！”

马车旋即驶动，姚尔尔还有些搞不清楚这人是谁，但在这冷寒刺骨天气里，大半个身子湿透了的男人抱着的是不久前才离开她身边的娇艳人儿，她也浑身又湿又冻，紧闭着双眼发抖。

“大姊！大姊她怎么了？”姚尔尔杏眼圆睁，攀着脸色阴沉的男人，焦急的问道。

男人冷冷一瞪。

“姚姑娘掉进尚未完全结冰的冰田里去了！”

※※※

知道姚尔尔心急如焚，甚至一心只想要代姚衣衣受苦受难，可是华自芳仍是扣着她的脉门，将她塞进暖炕被里，不让她动弹。

“水寒会照顾姚衣衣，掉进冰水里这种事，交给他们这种和冰共生的人家去处理比较妥当，她底子好身子壮，反倒是你又受惊又受寒的，先暖暖身子比较重要。”他独断地下了决定。

才刚止了的泪水，没片刻又泪光闪烁，被从水家老当家的屋子拖到这儿，姚尔尔想起身回去守在姊姊的身边，可坐在锦被上的男人一手扣着她的脉门，另一只大掌越过她的身子压住锦被固定，在发现自己别说是下床飞奔到姊姊身边，连起身都是不可能的奢望后，她转头迎上他那对微长，但闪着坚决光芒的眸子。

“华公子，你懂医术，求求你去看看大姊好吗？”她哀求着。

正是懂医术，才一点也不担心姚衣衣，反倒是姚尔尔的心绪烦躁，气血俱虚到让人心惊，情况这么凄惨，她却一点自觉也无。

“你身子都这么虚弱了，只要留着精神注意自个儿就好，别去操心她的事，她的事有水寒保证，决计不会有意外的。”华自芳想起水寒隐隐的着急神色，柔声劝慰着。

姚尔尔皱着眉，抽着鼻头。

“那你答应尔尔，等会儿一定会去看看她，好不好？”

华自芳眸光一暗。

半晌－－

“行，只要你先说说我是哪里惹你不开心，为什么讨厌我，我就去。”

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明明往自己走来，却随即又关上了心门，不再回应他的呼唤？若是他有做得不对或不好的地方，他可以为了她而改呀！

听着他带着迷惘的问题，姚尔尔只能摇头。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她什么也不能说。

华自芳扳起她的小脸，不让她逃避。

“那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躲着我？”

炙热的眸光就像火浪，一口气吞噬了她的一切，那种眼神绝不能单纯用友情或亲情来解释。

如果知道最后会变成这样，当初她绝不会为了让大姊宽心，而离开长安半步，绝不会，绝不会。

“我和你是不可能的，我对你……是无用的。”她断断续续说着，心痛到了极点。

华自芳眸光一凛，“你是指你目前无法怀娃儿这件事吗？”

姚尔尔闻言，一脸惊愕的瞪着他，但他的神情却没有分毫改变。

如果说一介庸医诊不出她的身体情况还说得过去，江南第一名医阮江诊过的病人，只怕连她打出世到现在，染过几次风寒，打了几次喷嚏，师父都有本领如数家珍。

而他虽然只是半徒，起死回生的功力还不到家，但是也不能有辱师门，姚尔尔没有月事他是知道的。

看起来错愕到忘了哭的姚尔尔，在呆愣了许久之后，回过神来，一脸不敢相信的惊慌。

“你知道？”她颤着声问。

他泰然自若地颔首。

“我一诊你的脉就料到了，为免断错症，我请教过师父，经师父确认无误，我才确定的。”

他是有一点惊讶，可是千真万确知情。

“那你－－”

“我不在乎。”

她那在乎的质问，他连听也不想听就直接打断了，想法不可能更动，就算她自我否定他也不会改变心衷，那干脆别让她伤害自个儿。

姚尔尔好似不知该怎么反应，许久后才开口。

“阮大夫说……能治得好？”她的语气有点质疑，又有点不敢抱着太大希望。

“他没这么说，可是他要我自己去思考，自己去下决定，而我相信我能治好你。”华自芳温柔地道。

姚尔尔勾起嘴角，伹却不是在笑，而是不能自已地摇着头。

“大姊也相信能治好我，但她不得不接受我可能永远不能怀胎生子，于是遍访未婚夫们，想为我找到一条出路；现在你也相信能治好我，但‘相信’又能保证什么呢？为了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发生的奇迹而去‘相信’，最后只会失望得粉身碎骨啊！”

华自芳从容一笑，温柔注视着她，只恨不能将所有的情、他的心都挖出来证明这一切不会只是一场虚幻。

在最后的最后，阖上双眼之前，若还能对彼此微微一笑，才是他的幸福，即便是粉身碎骨，也是幸福。

“‘相信’是我对你的情意，若是你真的永远无法拥有孩子，那也就表示我和孩子也没有缘分，缘分不该强求……尔尔，你呢？你相信什么呢？愿意去相信我吗？”

门被推了开来，将要切到核心的谈话被打断，但见到来人，姚尔尔泪水登时滑落，任何想法都抛开，扬声大喊：“大姊，你还好吗？”

还有些苍白的姚衣衣摇摇手，一脸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样，微笑着缓缓走来。

华自芳放开手，让姚尔尔起身飞奔到姚衣衣身边，管不住的双眼，放肆又专注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唉，他知道她现下眼里是容不下他了。

※※※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出乎姚尔尔的想像，还以为掉入冰田已经够糟了，但姚衣衣的多灾多难才刚开始，一天之后，出于对水寒的内疚，为了弥补她掉入冰田时毁掉的冰，姚衣衣忘了不能顶着大太阳去除雪，结果引发了雪盲。

被送到暗房去养病的姚衣衣强词拒绝了妹妹的陪伴，要她专心养病，调养身体。说不过姚衣衣，也扭转不了她的想法，姚尔尔只好乖乖地听话待在水家客房里。

几天又过去了，一模一样的礼遇，只是从季家、华家和水家对调，由床换成暖炕罢了。

但心情却已截然不同，再也回不到从前。

心思飘摇之际，指扣门板之声响起，姚尔尔的心立刻提到半空之中，待看清推门而入的男人是谁后，她才松了口大气。

“很抱歉，我不是华公子。”

拎着茶具、拂除身上沾到的霜雪，季清澄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是讽。

姚尔尔笑着摇头，笑容里掺了几分淡漠。

“季公子请别打趣尔尔了。”

季清澄没有回答也没有笑，表情不多的他，迳自打开茶具，将小炭炉拿出烧水，在水沸第二次时放入了一勺茶末搅拌，第三次沸腾时再放入一小勺凉水，止沸后从炉上移下，知她不能喝茶，他也没帮她斟，自顾自饮用的姿态，仿佛这儿就他一个人。

姚尔尔抱着自己的暖杯，杯中散发着淡淡梅香，暗香清心。

其实不如众人所想，面对这个冷淡的男人，她不觉得棘手，相反的，她很安心，很自在。

因为他不会拨动她不该被拨动的情愫，明明知道她藉由他来逃避华自芳，但他不发一语，三不五时带茶来探她，处在同一个空间里，却又不扰她。

纵使是想说个话解闷，他也是想答腔就答，不想说话便静，态度简单明确得使人不需猜测或犹豫他的心思如何。

加上她在那一夜曾见过他动摇时的激动模样，更让她觉得他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男人，只是不太表达罢了。

和她不谋而合。

“外头，下雪吗？”姚尔尔望着季清澄肩头一小块濡湿，想起他方才进门时的动作，柔柔地问。

季清澄喝了口浓茶，暖了心口后，颔首。

“天雪开工，看来今晚又要到冰田里送茶水点心了。”

看他没等多久就接话样，她猜他今天不想当哑巴。

姚尔尔起身取来百花糕，季清澄拿了一块，配着茶吃了起来。

“这糕是你的点心，就这么给我吃好吗？”

确定这句是在打趣，要不他也不会先吃再说，姚尔尔皱眉摇头。

“太多了，我也吃不完。”

“我指的是他的心意。”

她垂下头，“我和他是不可能的。”

季清澄眸光一跳。

“如同水寒一心向着姚衣衣，华自芳看起来真心不假。”他知道不该多嘴，但他忍不住。

姚尔尔幽微一笑。

大姊引发雪盲那日是被水寒从冰田一路抱回水宅，又看他之后笨拙的照顾模样，正如她不可能对华自芳的情意视而不见一般，她也隐隐意识到水寒待大姊是特别的。

“这倒是，要是果真如此，那桩神旨娃娃亲或许还能造就一对好姻缘。”

“一对？你不算在内吗？”

“我只是说水当家和大姊之间的感觉不坏。”

季清澄放下茶杯，清冷目光定在姚尔尔苍白的笑容上，“只是因为你无法生育吗？”

没有料到会从他口中听见的话语，姚尔尔瞬间瞪大了眼，季清澄勾起一抹若有似无，极易被忽略的浅笑。

并非嘲讽的笑容，清淡却真心，一如他这个人。

“依令弟爱说话的习惯，和他同住了六个月有余，再拼不出真相，我就是个聋子了。”

姚尔尔的脸上浮起无奈的苦笑，只是无奈，而不是心烦意乱，也没有痛彻心扉。

“这理由还不充足吗？”她总算能够倾吐地道。

只能自己心烦，她不敢让大姊知道，一则是眼伤为重，二则是不要大姊以为事情有转圜。

因为这事绝对没有转圜可言，不妄图，才能持平保泰，qi書網-奇书不好不坏的活下去。

华自芳亲口说他不在乎，但是他怎么可以那么说？

季清澄脸上浮现体谅的理解表情。

“这倒是已经足够，华自芳怎么说？”

“他说他不在乎。”

没必要隐瞒，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季清澄时，姚尔尔总有一种放松感，可以尽情的吐露她阴暗的、不完美的、不快乐的那一面。

“真是的，他要不这么说，你还不需要为了他点滴计较，但他一那么说后，无法不在乎的你，就必须为他在乎了，是吧？”

词轻语浅，声若清铃，短短几句就理清自己纠结的想法，或许季清澄真能读心吧，姚尔尔不能不这么想。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姚家也是单传男丁，你打小耳濡目染，知道姚彩衫必须传宗接代继承家业，所以华自芳不该要一个会在乎的人去不在乎的，尤其是深知事态严重的你。”

姚尔尔的心纠缠成理不清的团。

华自芳问她相信什么，愿不愿意去相信他，她却根本不敢扪心自问，连暗暗的喜悦都不敢有，他的豁达，他的眼中只有她没有别人，在在剥夺了她自私的可能性。

虽然从那一天后，他体贴地没有马上向她要答案，只是继续调养她的身体，但是她不能对他不时流露的无限温柔视若无睹，若她真应了他，那么大错将会一并铸下。

他将选择抛给她，等于将这个责任交由她来背负，可是她无力承担。

她不能不怨他令她扼杀她唯一自由的心，就算那心情不能传达，但至少是她唯一自由的部分。

季清澄难得玩弄起了杯子，若有所思地望着安静但心念百转的姚尔尔。

“我一直以为你是被保护的人，可姚衣衣直爽但鲁莽，姚彩衫太不拘小节，或许，你才是那个懂得顾全大局的细心人儿。”

闻言，姚尔尔苦笑着摇头。

“我只是不能让别人再为了我而这么做罢了。”

许久，一声叹息逸出季清澄的薄唇。

“听姚彩衫说姚衣衣认为我是最适合你的夫婿人选，我上面有兄长，下面有两个弟弟，也不特别想要孩子，若我和华自芳身份对调，或许事情就不会那么麻烦了。”

姚尔尔垂下双睫，“你是你，华公子是华公子，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强去想只是让彼此都痛苦，在这伤痛的漩涡里，有一天不能不憎恨起彼此罢了。”

她的最终底线，就是不要华自芳有一天恨她，因为……她已拴不住自己的心。

不知何时起，她就已经明白，想负责的背后，必然是恋心在操弄。

可爱意泉涌而出之际，她所预见的未来是一片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路不是荆棘遍布，而是滞碍难行，所以，她一个人走就好，让他走出她的生命，迎向顺遂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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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十一月初一，冬至，是一年里最冷的一天，制冰人家的小过年，无声无息的来临了。

仰首站在梅树下，华自芳拿着细纱，掺杂在雪花中落下的花瓣，是他想接住的东西，一迳雪白的颜色，被风一吹，好似江南吹絮时节的回旋缤纷，心情也跟着飘摇。

梅花花期是十二月，十一月初只能找到开错时节，少之又少的花朵，好不容易才让他找到这株半开的梅树。

梅花有治郁闷心烦的功效。

今天至阴至寒，其实并不适宜用梅花，但姚尔尔的六神无主，心乱如麻也不能忽视。

没料到告知他很清楚她没有月事这件事会使她受尽煎熬，虚寒的身子里唯一焦烧的是心火，让他好心疼。

在华家时，她还能偶尔起床走动走动，现在的她几乎不能出房门半步。

华自芳微微移动身子，接住了一朵混在雪片中的梅花，可爱的小巧花蕊是多么惹人怜爱。

他不后悔告诉她，因为他早晚得说明，而且他也得表白决心才成，他不希望尔尔做出以为他会在意的结论。

没有孩子，若说完全不在乎，也不必面对娘亲、家人们的异议，那是绝对痴心妄想的。

可是，缘分和幸福一样都不该强求，强求来的缘分，和强求来的幸福一样伤人，他若有孩子，孩子唯一的娘亲人选只有尔尔。

他无法去爱不是尔尔生的孩子，即便那孩子有他的骨血。

这对他，对尔尔，对孩子，甚至对孩子的亲娘都不公平。

不如不要。

执着是种很奇妙的东西，不知不觉就会领人找到方向，或许在一般人眼中不是最好，但却是局内人最心甘情愿的。

如果她们真那么在意有后无后的问题，那华家家业就由她们的孩子来继承吧！

六个姊妹各有才干，从她们的孩子里挑一个顶尖的出来，将来一定能光耀华家门楣。

他是这一代的华家当家，如果无后是问题，那他就回到只是个养花人的身份，去专心宠爱他此生唯一的花。

开春元月十五日，只要尔尔愿意，他要她身边的位置，以她夫婿的名义，一生守护她。

也该是时候给她那露了。

脑中掠过这个想法，华自芳检视了花朵数量后，差不多够今晚让她饮用便转身，踏雪朝着水宅迈步而去。

背影坚毅而果决。

※※※

“尔尔，你怎么还不换衣裳？今儿个是大节日，穿漂亮点，让众人惊艳一下！”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听见催促的娇唤，姚尔尔不单是发现美艳的姚衣衣佯怒地瞪着她，也发现时间在她心神混乱之际，又是几天过去。

姚衣衣的明亮双眼在水寒的细心照顾下，重拾往日光彩，才离开暗房就和那看似粗犷但细致的水寒，继姚彩衫和季清澄之后到水家腹地里的温泉去游玩。

不知是出了什么意外导致一夜未归，但是她对大姊和水寒之间的发展，是点滴在心的。

光看大姊会因为水寒对又追上来的楚小南礼貌问好，就心酸到动怒掉泪，她就明白大姊对水寒的感觉是不同的。

郎有情妹有意，看着他们顺利，她很开心，虽然心底不能否认，也不容隐瞒，确实是有些小小的嫉妒，但她仍是真心祝福他们。

对上那双光彩耀人的大眼，姚尔尔又喝了口花酿，浅浅摇头。

“无所谓啊，大姊，你穿漂亮点就够了。”她有自知之明，知道再打扮也美艳不过人的。

姚衣衣听见这自怜言语，丢下镜子，扳起了妹妹的瓜子小脸。

“尔尔，大姊和你说过了，你也是个可人儿，怎么老放弃自个儿？况且华自芳的花确实有效，你的脸色最近真的不差呢！”姚衣衣一和妹妹说话，口气便温温软软，硬不起来。

听见华自芳的名字，姚尔尔脸色浮起红云。

姚衣衣哭笑不得，“唉，尔尔，你不能嫁他啊！”

姚尔尔不知自己露出什么表情，但肯定很难看，因为那能逼得倔强的姚衣衣急忙改口－－

“要嫁人也还有别人可以选择啊，像水寒也是个好男人，全天下不是只有华自芳值得嫁啊！”

姚衣衣话一说完，脸色也跟着转变，仿佛她自己也不明白的莫名心情，诚实地道出了她最深的心痛。

什么？！

闻言，姚尔尔眨了几下眼，大惊失色的看着姊姊。

“大姊，你居然是这么想的，那水公子可知道？”天啊！大姊打算要水寒娶她吗？

姚衣衣搔搔脑袋，“什么知不知道的，他是未婚夫之一，娶你是天公地道。”

话才一脱口，她又是感到一股心痛，吐不出又吞不下的痛苦，让她好难受、好难受。

姚衣衣不明白她为什么有这么严重的不适，但姚尔尔是明眼人，可不敢苟同。

唉，她的大姊要自觉亏欠她到何年何月呢？况且她不嫁水寒，也不嫁华自芳，她谁也不嫁。

这副身子骨早早会坏，她不能害人的。

“大姊，我不嫁人。”姚尔尔词轻语浅的说，淡漠得就像毫不在乎。

姚衣衣敲了下妹妹不知变通的小脑袋瓜。

“怎么又讲这话呢？我带着你南下、北上跑这一遭，就是要亲眼看看未来可能的婆家，好把你给嫁出去啊！”

姚尔尔明白姊姊的一片苦心。

“可是，我还是不能嫁人，没必要害人啊！”

姚衣衣用力摇着妹妹的肩膀，“什么害人？你不能老这么想的，这可是你的幸福，你要积极一点，不能无所谓的！”

“我老病着。”

“既然吃花露对你有效，那咱们可以固定的买、大量的买，让你当饭吃、你的身子总会好的！”

不明白姊姊的信念是从何而来，姚尔尔又是一叹，仰望的眼睛里，有着莫名的闪烁。

“就算真能好了，我也不想嫁给水公子。”她看了姚衣衣不自觉猛然吐口大气的脸，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大姊，倒是你该多想想水公子……别让他白费心。”

什么费不费心姚衣衣不明白，她只知道妹妹需要被人呵护。

唉，季清澄若有心，她就把妹妹嫁给他。

“你才应该多想想水寒，别再想华自芳了。”姚衣衣一说出口，心情又低落了。

姚尔尔摇摇头，“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啊。”虽然不能和他长相厮守，但是她也管不住自己的心情。

她只能想着他，就算他经常往她房里跑，但她仍旧只能想着他，穿透现在的他去想念未来的那位，她不会参与的他。

再要不了多久，他和她就要分开了，她要尽情的想念。

在她下定决心之后，她唯一能够放纵的贪婪，就只剩下如野火缠身般的思念了。

请容她多待在他身边一小段时间，然后，她就会负起责任……让华自芳对她彻底死心。

不知姚尔尔此刻决绝的决定，姚衣衣拿来胭脂水粉。

“别说什么不由己的，大姊不会让你寂寞的，”她边说边帮姚尔尔上妆，她一直觉得妹妹真的很可爱，“你只要考虑自己就好了。”

姚尔尔却无法如此自私，眉一挑，“大姊，那你可考虑过自己？”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姚衣衣一愣。

姚尔尔细看姊姊的表情，就知道她大小姐早忘了自己也是那桩娃娃亲的主角之一。

姊姊不是个会为自己打算的人，她不能误了自己，误了华自芳，又误了姊姊。

“大姊，我不会嫁华自芳，除非爹娘和彩衫嫌我，我打算一辈子不出阁。”

这个想法早已深植心中，只是姚尔尔没想到出门一趟，会遇上个让她心动的男人。不过，她打算将这份情感藏在心底。

“大姊，不要考虑我了，帮你自己的未来幸福多盘算盘算吧！”

知道妹妹个性虽然软弱，但打定主意也是不会回头，姚衣衣梳着她的发，却是皱眉不语。

除非能让尔尔幸福，否则她无法思考自己想要什么。

※※※

水家用膳大厅内，桌上盘盘精美菜肴。

这儿上一道冰霜酱肘花，那儿就上一道胡法烧全羊；这儿推一道百味馄饨，那儿就推一品双色团团；这儿出一盘金镶玉带糕，那儿就陈一龙糯米桂糖糍……

这是比试争斗心大起，存心较量绝活，不能丢长安两大酒肆面子的姚衣衣和也跟着住进水家的楚小南，在制冰人家的大节日里，卖弄好厨艺，把能用的都用上，能做的都做绝了。

不过，美膳虽然精美，美味香气飘散在空气中引得人食指大动，但让人难以动箸的原因，却是案前男男女女正忍不住疑惑，面前小小酒盏之中那清如水般的液体。

桌上姓氏不少，姓姚的、姓水的、姓刘的、姓季的、姓华的，都没有见过此物。

姚尔尔嗅着酒盏中的清酒。

虽然因从小病弱，家人不让她喝太多，但生在卖酒家，喝过不知多少种酒，也没看过这玩意儿。

她听逍遥哥要送来的是乐家四大名酒之一的“抛青春”，可这酒闻起来只有又强又浓的酒味，一闻就让人有点醉，原本“抛青春”的琥珀色泽和独有的蜜香也没了。

但她还没提出怀疑，心直口快的姚衣衣先启声。

“逍遥，这是‘抛青春’？”

桌子正对面，乐逍遥悠悠然地笑着。

“我这趟南下，见华家蒸馏百花取露，一心想试试能不能拿酒来蒸，这酒确是由‘抛青春’蒸出来的。”

华自芳没想到乐逍遥在离开扬州前向他借的工具，居然是拿来蒸酒，他闻着几乎没有香味的水酒，也有几分迟疑。

乐逍遥亦正亦邪，为所欲为，特地弄了这酒，他在想什么？

众人心思各动，但爽快的水寒却没有多想，一口便灌下，辣味冲喉，一路到胃都像火烧，男人忍住了才没咳出来。

“这酒好呛的味道。”

看水寒喝，姚衣衣也不迟疑，跟着灌，接着脸色涨红。

“逍遥，这什么酒啊？辣死人了！”酒量极好，姚衣衣却只一杯便昏掉了，“怎么这么烈？”

桌上众人这下更不敢喝了。

看着能千杯不醉的姚衣衣脸红，楚小南嗅了嗅，也觉事情奇怪。

“这酒好像很易醉？”

楚小南问话一出，自尊心极高的姚衣衣又倒了一杯酒，送到唇边就饮，也不啰唆。

她倒着空杯，问向对桌女人：“怎么，京醉楼的小姐还怕醉呀？”菜肴分不出上下，喝酒，姚衣衣可有把握了。

“卖酒的人喝醉，那可丢人了！”

果然，请将不如激将，楚小南冷笑着，一气便饮，呛岔了气也不管，一杯倒过一杯。

“喝就喝，谁先醉就是谁输了。”姚衣衣也不是省事的，不服气的跟着喝。

男男女女看两女喝得像没事人，也跟着开始喝，加上好菜助酒兴，愈喝愈是开怀，愈是开怀便愈是不可控制。

仅是沾唇没有畅饮的姚尔尔很快就发现事态有异。

没多久，在灯影摇晃中，众人开始呈现东倒西歪的模样，其中以姚衣衣醉样最明显。

“大姊，你别喝了。”姚尔尔连忙劝道，看大姊自己喝不够，还拉着别人喝，让她确定姚衣衣已有七八分醉了。

心怀鬼胎的乐逍遥踱了过来。

“衣衣，你别光顾着灌人，你也要喝啊！”他轻佻的说着。

姚尔尔正打算要叫乐逍遥别再劝酒，但出乎她的意料，坐在姚衣衣另一边的水寒突然起身，不顾众人的目光将姚衣衣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大姊－－”

她的呼唤和脚步被人阻止，她不得不回眸。

华自芳紧握着她的手，温柔地瞅着她笑，一抹醉红覆面，不容错认。

“尔尔，我有重要的话和你说。”

※※※

那酒不对劲啊！

总是温柔的华自芳展现前所未有的强势，被他牵着走的姚尔尔有一种被推着走的错觉，他没有很用力，却也让她挣脱不了。

“华公子，你喝醉了吗？”她紧张地问。

华自芳摇头，“只是容易脸红，我没喝醉。”

醉了对她不尊重，不过，他还是喝了两口。

或许，是有一点点的不够放松吧。

姚尔尔心里记挂着姊姊，但是却被华自芳带回她的房间里，安在椅子上。

和他温润得无法形容的眸子四目相对，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去看看大姊－－”

“你能不能就一天眼里只有我？”

太过直白的言下之意，让姚尔尔垂低了头。

“华公子，何必呢？”

“我也想问我自个儿，为什么为你神魂颠倒。”

“请不要这么说。”

“那么，你要我怎么说呢？”

男人一边问，一边将小人儿的脸抬了起来，不容许她再闪躲。

面对华自芳的温柔笑脸，姚尔尔只能摇头。

“华公子，尔尔可能永远也无法生育。”

他从容一笑，“那我就永远不要娃娃。”

不带半点笑意的认真话语一落，他打开姚尔尔的手掌，将一只还带着他体温的小瓶子，郑重的放在她的手心里。

半透明的琉璃瓶子里，是粉晶闪亮、荡漾着柔柔红光的花露，似乎还透着一丝香气。

看男人极为慎重的模样，姚尔尔心头忽然一跳，忐忑不安，她怯怯地问：“这是……”

华自芳迳自拔开瓶塞，“我亲手养育出来的第一批七世香所炼出来的花露。”

随着男人的话语一同漾开的是强烈而又浓醉的香味，瞬间便充塞了她的鼻腔，她惊得哑口无言。

第一批七世香的花露？

这是他最在乎的事物啊！

她还没来得及摇头，男人先温柔的绽笑，温柔如若冬阳，扬手阻止她开口。

“别急，你先听我说。”将她的颤抖误解成同意的华自芳吐了一口气，“花露有个露字，一直给人一种很短暂，很朝生夕死，太阳一出便蒸发得无影无踪的感觉，可是，我不认为只是露水姻缘而已，七世香是我爹号的名，取的是此香能经七世不忘之意，而这是七世香炼出来的花露，我帮它取的名字是‘七生露’，取此露之缘能缘起七生不灭之意。”

他轻轻捧住她的脸庞，专注凝望着她水汪汪的眼，像是想令她看透他的真心一般。

“娃娃亲，娃娃心，今日一滴露，七生缘不尽。”华自芳低声吟道，吟罢，紧接着又说：“尔尔，我今日用这瓶露求亲，你愿意嫁我华某为妻吗？”

姚尔尔怎能不心神为之震颤。

华自芳送了他最重视的东西给她，七世之香，七生之缘，这花露太珍贵，是她难以承受之重。

比起金银财宝还要有价值啊！

她好渴望就这么应了他，点点头，随他到天涯海角，七生七世不灭不忘，她只为他而活，所有的一切都只奉献给他。

姚尔尔突然发现，她早已爱得万劫不复，不只是七生七世而已。

可是，她不能，她不能啊！

她努力不让泪落下，摇摇头。

“华公子，请恕尔尔不能嫁。”

华自芳深吸了口气，要自己冷静，不让急火攻心。

他能理解她的担忧。

“如果是生育的事情，我已经说得很明白，我不在乎，华家就让姊妹们的孩子去继承。”

姚尔尔是拒绝人的这方，但是他这番真心话却听得她心如刀割。

“请去娶一个能许你完整幸福的好姑娘吧！”

闻言，换华自芳摇头了，宠溺的微笑是那么的柔软，让人禁不住要抚摸他的脸。

“天底下能生娃娃的女子千千万万，但我只要一个人，尔尔，我只要你，你是独一无二，我也只能看见你，她们都不是你，所以我不要。”

姚尔尔已经快撑不住了，害怕之情如妖魔乱舞，她步步后退，他就步步进逼，可是她不能害了他。

绝对不能！

“尔尔，点头，答应我，不要再考虑任何的问题，那些由我来面对就好，你只要问问你自己的心，你究竟要不要我？”

华自芳目光炯亮，不断重重地点头，像在迷惑人一般地低语，使闻者心神俱迷，但她不敢醉。

她想要，可是她要不起，心底完完全全不想放弃的心声震耳欲聋，她也不听。

姚尔尔咬着唇拚命摇头，只怕一停，她就会失守。

忽地，门被人推开，两人不由得转头望去。

季清澄脸色无比阴霾的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个脸色复杂的姚彩衫。

大步走入房中的季清澄，拉起了姚尔尔的手。

“她不能和你成亲，因为她喜欢的是我，尔尔，我求你嫁给我！”这么做很不入流，可是他没得选择了。

面对姚彩衫，他非逃不可。

闻言，姚尔尔漾起了梦幻的甜美笑容。

要让华自芳死心，要让他面对开朗的未来，她必须残忍。

即便那会使她受更重的伤，等于亲手扼杀自己的心，也是值得的，不是吗？

她拉开华自芳的手，没有迟疑的偎进季清澄的怀里，动作太过突然，手上的露瓶倾倒，流出了一半。

浓冽的香气转瞬间扑天盖地而来，让她整个人轰然大醉，将错就错是她现在唯一的念头。

“华公子，我爱的是季公子，蒙你错爱，但尔尔无论如何也不能嫁给你。”她撇开脸不看，深情望向季清澄冷然的眸子，“季公子，从今以后，尔尔就是你的人了。”

华自芳如冰暴一般的声音响起。

“尔尔，你可是认真的？”

姚尔尔将脸埋进季清澄的怀里，只有声音传出。

“千真万确，真心不改。”她顿了一下，复又开口，“所以请你收回珍贵的花露吧。”

华自芳柔柔一笑，却没了过往的热度，简直比哭还难看，他槁木死灰般将花露拾起，塞进塞子搁在桌上。

“千真万确，真心不改，也是我对你的真心真意，七生露属于你姚尔尔。”

姚尔尔闻言心慌的扬首，却只看到不断飘入片片白雪的门外，一抹没有灵魂的背影缓缓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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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两个月后，沽饮阁里。

打小年夜起，炮竹声便没停过，一连炸了好几天，加上大年初一的闹龙灯，更是吵到让人耐性全无。

不过，在大过年期间，为了讨吉利，没人会出面阻止，反而还欢迎跳财神上门，带来一年的好运，祈求生意兴隆。

大年初五，沽饮阁就开门做生意，因为长安城里大半酒家都还在歇年节，于是几乎全城的人齐挤到安邑坊来，在沽饮阁和京醉楼间流连。

前头做生意，闹翻了天，而阁后方，属于姚家人的私宅里，姚尔尔正望着自己的嫁裳浅浅叹息。

今儿个是初五，十五就要出阁了，但她却没有待嫁女儿的幸福感觉。

有的，只是一份困屈。

一想到这份哀伤，她摇摇欲坠地起身，敲了对面的房门。

如同这两个月来的情况，安静无人回应，她也就自个儿推了门进去。

今夜无月，姚衣衣开了窗正在赏雪。

只是表情和她以往的开朗、淘气完全相反，她静得让人心惊。

一阵夹雪的狂风吹过，扬乱了姚衣衣的发，也让受不得刺激的姚尔尔大声咳了起来。

姚衣衣并没有发现。

“大姊，天气冷，关起来吧！”忍住了咳，姚尔尔走到姚衣衣身边，柔柔地说。

姚衣衣这才感觉有人在自己身旁，连忙关上了窗。

“冷到了吗？”看见妹妹咳嗽的模样，她担心的问。

一关上窗不多久，房间里烧的香炭便发挥作用，迅速暖了起来。

一冷一暖，姚尔尔又咳了几声。

姚衣衣跺了下脚，“你怎么咳得这么凶，花露没用了吗？”

姚尔尔摇摇头。

珍而惜之，那露她不敢随便乱用，连看也不敢。

“有用，可我不敢喝得太凶。”她笑着随口撒谎。

她早已没有太多感想，所有的罪恶感在看到那抹背影后，全都死尽灭绝。

姚衣衣闻言，表情复杂。

“你就喝嘛，喝完了再买就好。”

不只是买卖这么简单，姚尔尔摇了摇头。

现有的花露是华自芳亲手交给她的，才那么足以珍惜，况且未来不见得有钱就买得到那花露。

“我要嫁去巴蜀，这么浪费；不好吧？”姚尔尔刻意开朗的说着。

“尔尔－－”

不让姚衣衣说完，姚尔尔少见地抢白了，指着挂在一旁的嫁裳，“所以，大姊，你就顺着自己的心，嫁给水公子吧。”

一听见水寒，姚衣衣浑身一僵，转过身去。

近来，她看到的都是背影，不管是姚彩衫雷霆狂怒的背影，还是现在姚衣衣自责不已的背影。

两个月前，恍若无觉地呆坐了一夜之后，以为永远不会来临的早晨，姚家思念宝贝孩子们的爹娘派人来接他们回家，她在水寒屋子里找到大姊时，也看到水寒阴寒若冻的背影。

还有一抹没有灵魂的背影，足以让她每一想起就心碎一次。

姚尔尔阖上眼呼出叹息。

“大姊，我依你所想的，要嫁给季公子了，这下子，你何必再要求水公子娶我呢？”

闻言，姚衣衣回过头来。

“尔尔，你可愿意远嫁？巴蜀还是太远……”

姚尔尔淡雅的微笑，她早已不在乎了。

为了让那男人死心、为了成全姊姊，为了季公子，她嫁。

没得选择时，唯一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能生育，季公子能接受就成。”

姚尔尔体弱多病，从无月事，华自芳上头三个姊姊，下头三个妹妹，是华家独子，这就是姚衣衣不让她嫁的原因。

她也明白，华自芳必须传宗接代，她对他无用。

而季清澄是家中次子，上头兄长早已产下几个娃娃，他又不在乎有没有孩子，所以姚尔尔嫁给他，当然是最适合的。

加上为了让姊姊放下一切对她的担忧，她愿意嫁给季清澄。

最重要的是在那一夜骗过华自芳，让他永永远远对她死心，她只好答应季清澄的求亲。

姚衣衣拨开她的额发，“如果能嫁在京城，出了什么事，家里才能照看到你呀！”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季清澄用这个理由苛待她，怎么办？

假设都要纳妾传后，水寒的个性肯定比季清澄来得体贴，姚衣衣因为这么想，所以还是相中水寒。

虽然在午夜梦回，内心的真实呼喊都告诉她，这是违心之愿。

不知姚衣衣的心情，仿若死了一半的姚尔尔不在乎；不在乎是她现在能支持着不倒下去的最后坚强了。

“季公子会待我好的，我相信他。”纵使不好，她也快死了，无所谓的。姚尔尔又撑起笑颜，“大姊，我的归宿有了，你呢？要嫁给谁呢？”

姚衣衣看着嫁衣，脸上表情却和迷了路的孩子没有两样。

“再让我想想吧。”

或许等到最后，水寒会来兑现承诺，娶尔尔的承诺。他答应她的。

姚尔尔拍拍姊姊的肩，“要好好考虑水公子啊，姊姊。”

她不在乎自己，但那桩神旨娃娃亲里，只剩他们这对好姻缘了，就让她能够感到一丝丝欣慰吧。

姚衣衣强颜欢笑，“我希望水寒能娶你。”水寒，究竟为何沉默……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只知自己无法喘息，突地，她头好昏，好昏，眼前一黑，就这么厥了过去。

见状，心惊的姚尔尔拚命揪住那倾倒的身子。

“大姊、大姊，你怎么了……救命啊！请大夫啊！救命啊！”她大声呼救着。

※※※

同时间，对门的京醉楼。

一心求醉，能多醉就多醉，最好一生都不要醒来。

华自芳举盏一仰，却怎么喝也喝不醉，这酒又甜又蜜，喝起来只余一股胸口恶气，名为讽刺。

他望向一旁的男人，笑着开口，“乐兄，拿些会醉人的酒来。”

那笑淡得随时一阵风吹来，就会飘散在空气中。

坐在他旁边自斟自饮，看起来相当快活，一派潇洒的乐逍遥有心想帮，但双手一摊。

“‘抛青春’蒸出来的酒，那夜全喝光了，那样浪费好酒的事情再干一回，会天打雷劈的！”

华自芳拎起他的酒壶，直接灌向自己的嘴里，然后用拳头一抹嘴。

“那拿这酒去蒸。”他近乎命令。

乐逍遥神情烦恼，往柜台那儿的娇羞人儿瞥了一眼。

“小南，过来，拿‘忘功名’去蒸。”

已是打烊算帐时间，却因为体谅在此留宿的华自芳的心伤，所以不阻止不知怀着什么坏心眼的乐逍遥和他对饮，但没想到会听到他无理的发言，楚小南闻言转身就走，乐逍遥只好耸耸肩。

“她不肯哪！”他笑道，眸光追随楚小南的身影直到看不见，眼底是一抹几不可察觉的缠绵。

什么都无法思考，连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想亲眼看到心上人嫁人，才能了断恋心的华自芳自然没有注意到。

“抛青春，忘功名，离恨天，绝情地，配着酿制看看吧！”他胡言乱语，连笑都喷出酒气。

乐逍遥摇摇手指，“那怎么可以呢！上乘好酒可是快乐种子，才不会是那么绝望的事呢！抛青春，忘功名，梦鸳鸯－－”

他的话语因为看见一幕而中断了。

华自芳本也没注意到，但他看见面前的酒壶被人拿走，安了个杯子就斟，不禁扬高了眸。

几乎想撕裂这人的恶念顷刻在胸口奔腾。

来人不是别人，是在婚前不得和未婚妻共处一室，于是也留宿在京醉楼的季清澄。

“我也需要喝上一杯。”季清澄淡淡地道。

看着他淡漠的饮酒，不太明显的喉头一动，胡乱想像那液体往下流经胸口，脑中便转着他的胸膛曾宿着谁……

华自芳才一这么想，胸口便痛到快要裂开。

想也没想到有一天，他和季清澄的立场会对调，换成是自己来京城观礼，以尽当年诚信。

如果可以变成季清澄，不知道会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我想变成你。”华自芳醉意翻腾，头昏眼花不能克制，放肆纵情的道。

季清澄冷冷扫了他一眼，疑心一动。

为什么？这个男子都已经绝望了，而那个男子却还不肯死心。

“我也想变成你。”他真心的说着。如果他是华自芳，那姚彩衫就不会再对他纠缠不清了吧？

华自芳趴在桌面上，突然好想笑。

他咯咯咯的笑着，差一点身子不稳就要掉下桌，乐逍遥只顾着自己逍遥，季清澄赶忙抓住了他的长臂，却没料到反被男人狠狠扣住。

几乎要折断他手腕的力量，逼得他迎视那对没有笑意，强硬直视着他的刚硬眸子。

“答应我你会对她好。”华自芳语气阴狠狠的道。

季清澄没有点头应允，只是冷冷的开口，“别用你想像中对她的好来强迫我。”

想到华自芳居然还能注意他一无准备，将自己所准备的聘礼全都送给他，就让他心头烦闷。

他不可能会亏待姚尔尔，但他无法承担华自芳心中那份对姚尔尔永无止境的疼宠。

正如同，他无法面对姚彩衫口中的寻常幸福。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想要姚尔尔，一个和姚彩衫有着血缘关联的女子。

季清澄那不愿承诺的态度，让华自芳的血气上涌，一把揪住季清澄的衣襟，但紧接着却眼前一黑，浑身一软，直直软倒趴在桌上。

季清澄冷冷回望那拿酒壶砸人，还一脸装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乐逍遥。

“谢过。”

他重新落坐，也不检查手腕伤势，今夜无心品茗，他继续一口又一口地灌着酒。

乐逍遥懒得多此一举的答礼，他半倚在被砸昏的男人身上，神思缥缈，眯起了眼。

“让他睡一觉会比让他闹一场来得好，爱得太深不是傻子，就注定会是个疯子。”

※※※

“什么？！”

姚家爷爷、奶奶、爹、娘、姚尔尔，和姚彩衫，一共六个人全都异口同声望着大夫尖叫。

那在大过年半夜被挖来，耳朵又快被震聋的大夫，极勉强的点了点头，“没错的。”

焦躁不堪的姚彩衫紧扣着老大夫的臂膀，“再诊一次脉！”

老大夫揪着胡子，不认为有必要再诊第十一次脉，他自个儿也很惊讶，反覆的号脉，最后还是做出这个诊断。

“不需要再诊，情况不会变的。”

姚彩衫松开手指，姚家众人无助的互望着，而后他们全望向说是郁结于心而晕眩过去的姚衣衣。

“喜脉……”不知是谁重复了大夫号脉的结果。

坐在床边，姚尔尔无意识地浮现一股凄怆的微笑。

※※※

挂毡没遮住的一丝窗纸渐渐亮起，在脚边投入一道光线。

僵坐在阴影中的人儿，一回神，便用力地咳了起来，最后只能趴在床上喘息。

片刻后，姚尔尔抬起眸子，不偏不倚正好对上了在幽暗中闪烁的琉璃瓶，想移开眼，却发现无法动弹。

她根本不知道是么回到自个儿的房间。

在知道姚衣衣怀上娃娃之后，她才发现原来痛苦并不只是一种感觉，而是一段被推落深渊的过程。

她怎么可以有这种感觉？那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大好事情，都怀上心爱男人的娃娃了，又何必再自我否认要那个男人娶别人，大姊终于能和水寒开花结果。

开花结果，或许就是这四个字让她痛不逾生。

预见是一回事，但真实看到又是一回事，反证自己的不足，身为残缺品，她最不可能拥有的就是开花结果。

心头刮起了大风雪，又觉内疚，她怎么可以兴起这种远超过嫉妒的情感？她应该要为大姊祝福的。

强自招回往黑暗坠落的心神，姚尔尔用力的甩头，将所有低劣的想法给抛开，起身走到姚衣衣的房间，在床边坐下，手指轻轻的拨开她的头发。

和她连在娘亲肚子里都在一起，全心全意保护她的姚衣衣，想起她的疼宠，姚尔尔不能自己地心头一柔。

不知怎么地，心头的愁苦，在看到姚衣衣不安辗转的睡容之后，突地消散，心中的毒，也被这朵睡牡丹的光芒给驱散。

可能这就是亲姊妹之间才会有的心情吧，因为比不上她而痛苦，却又因为她而柔软，看到她的好而骄傲，反反覆覆，没有道理可言。

迟来但是现在确实为她开心着，虽然心底的确有一份悲哀，但她选择漠视。

在姚尔尔温柔的注视之下，姚衣衣一阵轻颤之后，如蝶翼般的眼睫动了起来，露出了迷迷糊糊的眼神。

姚尔尔的笑容融化了。

※※※

才清醒没有几炷香的姚衣衣捂着肚子，一脸错愕，而姚尔尔则是开心的望着她，动作更是轻柔，像是在掩饰什么的逞强意味，但是无意识抚摸着肚子的女人没有发觉。

“太好了，对不对？大姊，你怀上水寒的娃娃，这下正好顺理成章的嫁给他啊！”

姚尔尔感觉到姻缘天注定，既然大姊和水寒木已成舟，就该顺水行舟才是。

姚衣衣还没进入状况，神情疑惑，“我怀上娃了？”

姚尔尔用暖被盖紧她的身子。

她现在可不是一个人，有孕在身，得多保重，她虽然不能生娃娃，但她也为姊姊开心。

“是呀，昨儿个大夫来诊过脉，说有十成把握，若八个月后不是喜，咱们可以去拆他的招牌。”

姚衣衣仍旧不明不白。

半晌－－

“这是谁的娃娃？”

这是什么问题呀！

姚尔尔推了下她的额头，“当然是水公子的娃娃啊！”那一天是她为大姊送的衣裳，什么事瞒得过她？

她运气有这么好，一次就怀上娃娃？！

姚衣衣一脸的讥笑，“不会吧？”

姚尔尔不明白姊姊为何如此不愿相信。

“难不成是逍遥哥的？”

刻意的问句换来姚衣衣一个怪表情。

姚尔尔微微一笑，“那难不成是华公子的？”

姚衣衣索性搓起全身鸡皮疙瘩。

“更不可能是季公子的。”姚尔尔自行接了这句。

“当然不是！”姚衣衣急得大喊。

大喊完后，她好像总算接受了怀上水寒骨血的事实，抱着头逸出断续的呻吟。

姚尔尔把因为激动而从姊姊身上落下的被子重新塞好。

“我要当姨了呢！”她开心的说，“这孩子和我流着相近的血脉，真没想到……只可惜我要去巴蜀了，没机会看到孩子出生。啊，我可以缝些漂亮的小衣裳差人送回来，不知道是男是女呢？好期待！”

闻言，姚衣衣缓缓的抬起头，眸里闪烁着莫名令人不安的光芒。

“是啊，这孩子是水寒的－－”

姚尔尔拚命点头，近来难得红润的脸庞有了点血色，但在心头淌血的现在，她没注意到姚衣衣的眼神里在算计着什么。

“大姊终于愿意承认了！”

这是喜事，观音菩萨不是没长眼的，还是护佑了桩好姻缘。

姚衣衣微微一笑，笑得轻、笑得淡、笑得柔，却笑得让人觉得不祥。

“那不就不用担心水家无后了。”

姚尔尔深思着这句话，跟着张大了眼。

“大姊，你在打什么傻主意？”

姚衣衣撑起身子，不让她扶，潇洒的笑容下有着难以言明的深深情感。

“这不正好？我帮水寒生个娃，你再和他成亲，既不用担心纳妾，又不用担心你被虐待，这下两全其美！”

姚尔尔吓得血色全无，杏眼圆睁。

她不能这么一相情愿的！

“大姊，你疯了，这又不是儿戏，不是这么蛮干的！”

姚衣衣摸着宝贝妹妹的脸蛋，“放心，大姊不会让你不幸的！”

怎么可能放心啊！

姚尔尔还要辩，阖上的房门突然被人撞开，姚彩衫气喘吁吁的跑进来。

“水寒来了，他正在对面送东西呢！”

他这个当弟弟的很清楚大姊曾打什么算盘，现今能让清澄娶二姊之事暂停的缓兵之计，就是水寒了！

姚衣衣闻言一笑，如花临水，是那么的飘忽。

“这真是天注定尔尔和水寒的姻缘了。”

话一说完，姚衣衣快得让人无法反应，一下床便动作飞快往门外冲去，姚尔尔见状要拦，却被姚彩衫给挡在门口。

“二姊，你不准去！”他口气焦躁地道。

望着那坚定不容撼动，什么也不顾的眼，姚尔尔又想起华自芳那夜失去灵魂的背影，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彩衫，你不要胡闹，大姊不知要做出什么冲动事情呀！”她激动地喊着。

她有一种事态即将要不可挽回的不安预感。

姚彩衫还是用力地摇着头，闭着眼，仿佛同时也被自己的良心折磨，一个迳地摇头。

姚尔尔无计可施，被逼急了，她张口往弟弟的肩膀上死命一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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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天一亮没多久，就有长安酒客在等着两家酒楼开张，听着大街上震天的鼓噪声，心想那必然是因姚衣衣和水寒而起，姚尔尔更是慌乱地奔跑着。

她也知道不可能冲破重重人墙到姚衣衣和水寒的身边，于是跌跌撞撞跑上沽饮阁的二楼，推开了窗，朝下望－－

立在街心，神色苍凉得令人心疼的水寒握住姚衣衣的小手。

“谁说不重要？告诉我你要嫁谁，给我个名字，我从此放弃娶你为妻的愚蠢念头！”

大姊到底和水寒说了什么？！

心头被人重重一拧，姚尔尔上半身探出窗外，她好不容易挣脱姚彩衫的阻止，不是想要看到两人走上决裂的道路。

大姊怀了水寒的骨血呀！

“大姊，你在做什么傻事啊！你该告诉水公子－－”

还没能说完，一掌已封住她的唇。

“二姊，你别说话。”姚彩衫捂住她的嘴。

他很卑鄙他明白，但这事情再发展下去就无可转圜了！

他看向对面，季清澄淡然的回视。

站在街心，姚衣衣硬生生地回过眸，她的目光中除了水寒，尚有站在京醉楼前，这桩娃娃亲的一干男主角们。

她举起了右手，“逍遥，我要嫁给乐逍遥。水当家，我姚衣衣求你，请你娶尔尔为妻！”为了让水寒断了娶她的想法，进而答应娶姚尔尔，她语气坚毅的说。

闻言，姚尔尔拚命的摇头，一颗心快要承受不了。

水寒脸色阴寒，他转过身，朝着那俊美男子拱手。

“敢问乐兄，你是否要娶姚衣衣为妻？”

无数的眸箭射向乐逍遥。

乐逍遥微微一笑，目光触及一旁眼神发直的楚小南，当着全长安人的面，他点了下头。

“没错，我乐逍遥元月十五要娶姚衣衣为妻。”

乐逍遥话一出，姚尔尔的世界崩解了，在她的视线里，仿佛所有人的动作都滑稽的停格，纷落不停的白雪盖住了水寒的背影，正值少壮的水寒仿佛一瞬间苍老。

许久－－

“姚姑娘，水某先祝你幸福，至于令妹，请恕水某没这福分，请另寻高明娶令妹！”

水寒说完，俐落地上了马车，抽鞭，头也不回的奔向远方。

姚衣衣按着肚子的背影好似想阻止却无能为力。

“水寒！”

一声凄厉的叫唤，消失在大风雪中。

姚尔尔的眼泪如断了线般滚落，姚彩衫的手也放下。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姚尔尔喃喃自语着，不能自己凄楚地望了京醉楼前一眼。

在人潮之中，不期然和一个两个月没见面的男人目光对上，她什么感觉都失去了，整个人彻底地碎成片片。

连看他一眼的资格也失去了。

她旋即转过身，奋力推开姚彩衫僵硬的身躯，踉踉跄跄地往自己房间走去。

※※※

愿意相信她瞬间和他缠绕的眸光。

在被人声惊醒没多久，亲眼目睹发生什么事情，后脑勺仍莫名隐隐作痛的华自芳只一眼，双腿便自有意识地移动了。

两个月没有见她，印象一直停留在她甜蜜窝进季清澄怀中，强烈撞击心情的那一幕，却没想到她会用掺杂一丝特别情感的眼光看他。

那凄凉悲怆的眼神，那不堪一击的眼神，那短暂如香气缠卷上来，却又在下一刻飘散的眼神，他并没有错过。

冲击过大，她如泥流般的情感无法掩饰，直直奔向他。

又甜又苦、又爱又恨全包含在那一眼中，她不可能对他没有丝毫情意！

还有一点昏沉的脑海，又浮起姚衣衣求水寒娶姚尔尔的画面。

他直觉姚尔尔会拒绝他的求亲，是为了姚衣衣。

华自芳在心底怒骂那时笨得只看姚尔尔，却没注意到周遭发展的自己。

明明不是个迟钝的人，却被爱冲昏了头，爱上了一个不会为自己着想的女人，还敢忽略了外在情势。

他真蠢！

心急如焚之下也顾不得撞倒了谁，震于他的喝问，被捉住的仆妇指引了他方向，他猛地推开一扇精美雕花木门，在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后，他负手阖上门，不容任何人来打扰。

突地－－

“彩衫，我不会原谅你的。”

冰冷得如同能打落所有花蕾的北风，狂烈而阴厉的声音吹向华自芳，他抬手硬扳转那认错人的小小身子。

姚尔尔只有极微弱的心头一跳。

这两个月来，她极力避免的就是再见到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镇日锁在后院楼里，以为见他一面就会崩溃成沙。

但是，再见他，任何感觉都淡漠的此刻，她的心海几乎波澜不兴。

说得也对，在亲手毁掉姊姊的幸福之后，或许心灰意冷还不足以偿还她的罪孽。

她根本不该出生。

“尔尔，你喜欢的是我，而不是季清澄，对不对？别再自欺欺人了！”华自芳说得信誓旦旦。

姚尔尔挑眸，浅笑。

喜欢他又如何？也不能让大姊得回错身而过的幸福。

“我不喜欢你。”她淡淡地道。

抹煞一次还不够，她要亲口再抹煞第二次，让芳心活生生血淋淋一痛再痛，以为赎罪。

华自芳微勾起唇角，轻柔微笑。

“我曾看着你迎面走来，心意转变朝向我，若现在你已经不喜欢我了，那我要知道你是在什么时候，心情有了变化的。”

莫名其妙的问题如同一盆冰水浇下，姚尔尔痛到无法凝聚的神志，微微集中了些，她和男人四目相对，绽放一朵冰冷笑花。

戏要演下去，总得连贯吧！

“我无法生育。”

“我并不在乎！”

姚尔尔挣脱不了，笑容更加冰冷。

“华公子，你知道北方有一道墙吗？”

华自芳沉吟了一会儿。

“前朝修筑，东起紫河，经朔方、灵武，直至榆谷以东的长城吗？”

姚尔尔微颔首，“咱们在楼里看不到吧？”

微扬的询问语气让华自芳郑重地点头，她的飘忽神情就像在作梦一样，穿透了他。

“可是就算看不到，但只要咱们一直走，一直不停下来，有一天一定会狠狠撞上那道墙，那道真实存在，并且逼得咱们不得不停止，即便是妥协，但只要蠢动一冲撞便又头破血流的墙。”

她挣脱男人的大手，转过身去，什么都不想看了。

“咱们都得向现实低头，不是你不在乎这件事就能善了，我不想再承受你的温柔，我担当不起，与其最后伤痕累累再来放弃，还不如在还能够全身而退的时候，不憎恨彼此之前分开，从头到尾，我都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不再爱你是为了留有最后、也最原本的我，只求自保是我的生存之道，爱人只会让我迷失。”

华自芳的温柔，让她失去了贪婪的权利，姊姊的失落，让她失去了爱人的心，她只能使人不幸，活着，就往下沉，无止境的沉吧。

说什么伤人的话都无所谓，灵魂已经是黑色就不可能再脏，让他走出自己的生命不再眷恋，是她最后的心愿。

她没有资格被爱。

被恨反而是一种解脱，若是被他所恨，更是恩典。

无边无际的静默蔓延着。

久到她以为男人的出现只是她的幻觉，正想转身之际，一声清脆破裂声音响起，伴随着极强烈的香气。

不，唯有那个，她不能失去！

姚尔尔不能控制地猛转过身－－

地上一片破瓷，华自芳浅笑里有一分残酷，复将塞子又塞上，摇荡着淡红色的花露，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我都差一点忘了你是一个可以面无表情说谎的人了。”他笑着道。

他在试探她……

姚尔尔放下捂唇的手指，强迫自己不为所动。

“我没有说谎－－”

她的话语中断在华自芳用两根长指轻轻晃荡，琉璃瓶子随时都能落地的动作之下。

“想说谎就不要有所顾忌。”男人笑着冷声道。

那作势要松手的态度可能是假，但姚尔尔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想……她双膝一曲点地。

“请把它还给我。”

“尔尔，你真是超乎我的想像。”

姚尔尔紧盯着膝前地面。

“请把它还给我。”

男人的繁花衣袍飘落地面，知道华自芳应是单膝点地面对她，但她不敢让视线移动。

“何必？”

逸出的叹息是那么的无奈，姚尔尔只觉得自己疯了。

但那是她仅有的，唯一能紧紧握住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证明她生命中曾有过一小段可以被珍藏的时光，无法取代，只要拥抱着，就能够头也不回的孤独一世。

“何能不必。”她哑着声回应。

小小的琉璃瓶被搁在自己视线里，她想也不想的就将它拽进心口，纵然明白这个动作有多侮辱人，但她已无能为力，只想确认七生露不会再离开她的手心。

华自芳幽然一叹。

“尔尔，你不会从你设下的界线里跨出来，但为什么明明这么舍不得，还硬要舍下呢？”

姚尔尔一咬牙。

“……我不要你有一天恨我。”

华自芳没有靠近，但气势逼人。

“为什么不要我恨你？”

姚尔尔无言。

他无奈地又叹息，“为什么不要我恨你？”

她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守住的了。

“……我害怕你讨厌我。”

“怎……唉－－”

那似怜惜又似悒悒不快的未完语气，让她眼眶蓄满了泪水，但她动也不动，不敢让它滴下。

好似察觉她的死守，华自芳又是一叹。

“尔尔，我低估你了，比起姚衣衣，你更适合作为一个保护者，你可以浑身浴血也在所不惜地勇往直前，只为了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他微微的顿了下，复又开口，“不过，你也彻底错估我了，你以为我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吗？你以为退让和成全，就能够让我全身而退，毫发无伤地重回我的人生，只可惜，我远比你所想的陷得更深，不可能安好无缺，不可能不满身是伤，尤其是心。”

安定而又柔软的声音，更像在挣qi書網-奇书扎和咆哮，如同不断地在质问：她为什么不懂他？为什么如此残忍的不懂？

姚尔尔什么都说不出口，她咬着下唇。

“尔尔，你知道我养了这么久的花，哪一种花是最难养的吗？”

她不敢想，闭起双眼颤抖。

如同自言自语的声音，轻轻缓缓地接着响起。

“是不愿意相信可以绽放所以不愿绽放的花朵。”

耳边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接着便是门板开启又关闭的咿呀声。

那声音摩挲着耳畔，配上浓郁的香气，初见面之时，他为自己簪七世香的感觉又再重现。

这是真实的幸福，但也同时带来无法呼救的痛苦。

她无止境的一直沉，沉到一潭污墨之中。

曾经，她渴望能够变成一滴水，现在她如愿以偿，只是不是清水，那是一滴脏污得连她都不想看的水。

※※※

麟德三年元月十五日，沽饮阁内。

仅十天不到，人事全非。

楚小南在那之后随即宣布要抛绣球招亲，事情的演变已经无人控制得住。

乐逍遥和姚衣衣、季清澄和姚尔尔的婚事，也火速进行着。

长安城里轰动着元月十五要喝谁家喜酒，而沽饮阁和京醉楼所有人都疯了，卯足劲办喜事，互别苗头。

可是这一切纷纷乱乱，和姚尔尔已无关系。

姚尔尔穿着一身喜红嫁衣，坐在床沿，空洞的双眼找不到焦距，仿佛一抹幽魂。

平素的温柔宁静，全都化为一股无所谓的冷冷淡漠，可失焦的大眼，仍离不开案上半瓶荡漾着柔柔红光的花露。

她死死牢牢封住，但在这天寒地冻的天里，还是放肆张狂地溢出满屋的温暖花香，一沾上身便再也挥之不去的露，没有形体的味儿，亦浓烈得仿佛在指控，好似在陈述着一份不能释怀，无法忘情的不甘心。

呵，但她可没有不甘心啊……只不过，她的心也无法轻盈。

“娃娃亲，娃娃心，当年一滴露，伴谁到缘尽？”姚尔尔近乎无意识地唱，那声调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因为这心甘情愿的嫁人，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

她不能嫁呀，他为何不明白？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嫁给他的啊！

尔尔，她名唤尔尔，正是不过如此的意思，那个男人的存在，使她更清楚她仅是不过尔尔。

人生苦短，如霜似露，就算明日得死，她也绝不随他的姓，一身清白的来，那她就该一身清白，什么都不带走的去，七生七世的纠缠，她承担不起！

一个用这瓶露聘她的男人，她怎么能嫁？！

“娃娃亲，娃娃心，今日一滴露，与君缘已尽！”姚尔尔哽咽低吟，给了这长年流传在京师里的讥笑童歌一个答案。

打去年早来的雪一路下过了年，天空正狂舞着风暴，但她却极平静极平静。

不敢再去奢望什么，她愈是努力，愈是扭曲一切，令所有人不幸，只能人事无觉地进行着婚礼。

她不后悔，后悔是能选择的人才有的饶恕。

她不流泪，因为没有心的人不被容许心伤。

姚尔尔漾起一抹甜笑，藏在宽宽绣袖里的十指扣得更紧，扣得发疼，那么就能笑得更浓更浓。

媒人笑吟吟地接过小童捧着的一方大红喜帕，罩住了视线，她的世界一片红。

“盖着头，好兆头，生儿子，高过头，来鸿运，临到头，事事喜，上眉头喂哟！”

媒人笑着说着吉祥话，这是桩神旨娃娃亲，亦是件瞎眼婚事，姚尔尔自然而然地闭上眼，当一切是一场梦，在那香味之中醉生梦死。

好痛苦……也好幸福。

※※※

大街上等着开宴喝喜酒的长安酒客，按捺不住的鼓噪声此起彼落，吵闹不休得连在内阁的华自芳都不由得苦笑。

手指微微搅着，心念跟着搅动。

原来他一点也没有成长，经过七年的时光，他还以为他已从那个无法面对失败就逃避的少年，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没想到他这睁眼瞎子，居然一撞壁就自暴自弃地灌了两个月的酒，让醉意麻痹了他应该好好运作的脑子。

那个说害怕他讨厌她的姚尔尔才是真正的她。

现在的她。

他一直在她身上寻找的是七年前那个天真可爱，什么都不懂，一心一意只想支撑着病体，跟着姊姊、弟弟脚步出门一起玩耍的她。

逗她，闹她，疼她，宠她，都是在寻找八岁时的她，甚至将十五岁的她给硬套进八岁时。

她不可能不变化。

总被委由重任的他不熟悉，但他应该要发觉，那个初次出门就昏在大街上被人送回家的小女孩，在一醒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旁人的怜悯，家人的心疼愧疚，一个住在虚弱身体里的巨人，不可能愈挫愈勇，只能渴求不要造成别人的困扰吧！

那不是她的自尊，而是她最后的乞讨。

强逼她露出那无力自主，什么都守不住，千疮百孔的样貌，自己究竟有什么权利那么做？

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不可一世和自大而已。

想许她幸福这个念头根本就太过狂妄，真相是她的笑容才能让他得到无上的喜悦。

不忘七世之香，不灭七生之缘，其实在诉说的是他的心愿。

而惧怕的，惶恐的，害怕他讨厌她，只希望能够离去时把伤害降低到最低程度的是她的真心。

花了近十天，摆脱了酒力的影响，他才能够了解在各自背后，究竟谁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个关系。

如果说他用了全力，那么她就是用了全部生命。

怎么能不使人怜爱。

怜爱本身就具有可怜和可爱两面的意象，他仍旧是那个想背起她的少年，心意未曾改变。

她却是从那个小女孩，长大成一个被迫得困屈面对一切的女人，和他相遇，然后爱上他。

天真的微笑幻灭在他的不在乎粗鲁举动之下。

他到底干了什么好事，令她背负了什么不该由她背负的使命，他应该更清楚的令她明白这一切，都是他为了自己而做的。

他好心疼，同时也更爱更爱。

无论是哪一个姚尔尔，都让他最后终结到这个想法，想要她的背面，是一种难以逼视的强烈情爱。

华自芳一面自省，一面搅动着浓黑得说不出是什么的液体，神态渐渐的笃定了起来，有一种摆脱不必要拘束延展出的从容不迫，在随心所欲的同时，更懂得如何去面对别人，也诚实面对自己人生的潇洒姿态。

“师父说不可以害人呀。”

他自言自语，轻笑了下。

不过，虽然反省自己，但也仅是针对作法不够周延的部分。

他绝不放手，也没有放弃要和她共度一生的愿望，更何况她分明就是爱着他，又怎么能让事情错上加错？

况且，她那个他绝对不会受伤的想法，委实令人不快至极。

真是气人，但奇怪的是，他又更爱上现在的她一点。

或许她无论怎么对他，他就是只能更爱她，万劫不复的爱她到疯狂，然后更为疯狂的爱着她。

据说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命运，还有一个秘密，他的命运和秘密都名为姚尔尔，他此生唯一的花。

这是他一个人独占，不容许任何人分享的狂情爱恋。

她没有责任背负，但她必须目睹。

想为她当一个成熟温柔的男人，却没想到和她之间变得矫柔做作，他不再隐藏了，他的自私，他的任性，都因为她而惊心动魄，他要她用相同的情意，去自私和任性的抉择要怎么回应他！

一切由她来选。

端起药碗头也不回的华自芳像下定了决心，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坚毅果敢，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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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安邑坊大街上万头钻动，沽饮阁的大门先开了，姚衣衣的盖头早掉在半途，她不管，动作明快，翻身上马。

“驾”的一声，她狠狠抽了一鞭。

波丝雪蹄马全力向前冲刺，她在一瞬间突破了人群，扬尘而去，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接着，是京醉楼的大门开了，穿着大红桩茶绸衣的华自芳一脸坚决，英气逼人，傲不驯礼，趁沽饮阁大门敞开之际，冒雪不请自入。

一阁一楼的大门紧接着阖上。

怎么一回事？怎么要嫁的新娘子跑了，不是新郎的人又登门而入，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呀？

在大风雪中望眼欲穿，等着美酒的长安酒徒们看得目瞪口呆，对于事情的发展看得一头雾水，不能解读。

※※※

“你是谁？不准进来！”

“哎呀！”

“快出去快出去！”

突如其来的鼓噪，还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姚尔尔被迫睁开眼，然后眼前一清，她的盖头已被人扯下。

媒人和仆妇们尖叫阻止，拚命要拉开的男人不是别人，是她连想都会心痛的华自芳，他一脸温柔，却也一脸决绝地凝视着她，眸光是那么的温润，就算想躲，她也失去了力气。

姚尔尔并不知道自己也以一样温润的眸光回望男人，就这一个眼神，令华自芳更加笃定他的决定是对的。

“出去！”他严声喝令着。

“你才该出去咧！来人啊！”

媒人伴嫁目的是送新娘出门，收人钱财怎肯退让，一发现拉不动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男人，便高声扬叫。

僵持不下却也拉扯不开，吉时渐渐接近，众人正在心急之际，不属于在场众人的男声响起。

“叫你们出去就出去！”

华自芳闻声回首，姚尔尔也循着他的眸光望去。

只见姚彩衫不伦不类地穿着女孩儿的衣裙，斜倚在门边，醒目异常，可几天前还带些孩子气的容颜，此刻却诡异得俊俏而难以逼视，满溢着男人味。

“可是－－”

“来来来，别可是了，先出来再讨论，这事非同小可，所以大家都过来听我说！”

迫于主人严威，但又觉得事态不妥，媒人还想说话，另一个身着新郎衣袍也跟着笑踱进来的男人招了招手，一个又一个半哄半骗地请出房门，当全推出房门后，他动作极快，反手便落栓，无论任何拍门声音响起，他都一副恍若未闻模样。

看着乐逍遥笑吟吟、姚彩衫神情深沉地守着门，一点也不像是来协助，反倒像是来阻止她逃出房间。不知道为什么，姚尔尔就是有这种感觉。

“彩衫，逍遥哥，你们怎么来了？”她心神不宁地问。

姚彩衫闻言，突地笑了。

“大姊临走前要咱们来架着你和华自芳拜堂，或是干脆下蒙汗药送你去扬州，不过看来是不必动手了，正主儿比咱们更急呢！”

大姊？！

“你说什么？大姊走了？！”

姚尔尔想跳起的身子被人按回床板上。

乐逍遥乐不可支地看着眼前大戏。

“是呀，衣衣要去寻找她心头的那块冰，咻地一声就跑啰，算算时间，现在应该要出城门了。”

冰，水寒吗？

“大姊去找水寒了吗？”她虽然不敢相信，嘴上喃问，但心头却有一块大石落了下来。

感觉到这两个男人不会坏他的事，华自芳心里、眼里只有姚尔尔一人，无暇理睬，硬生生挡住了她疑惑的视线，原本就靠得极近，此刻又逼近了她几分。

“不准再想别人的事了，我要你眼中只有我一个人！”他沉声道。

她的眼里永远都只有姚衣衣、姚彩衫，他不能连她要嫁为他人妇的此时还容许她不注视自己。

从来没有过的强硬，失去了沉着风度，虽然温柔但灼热的眸光，如同一把野火烧向自己，华自芳的情热是那么的狂烈，非得掐指入手心才能回神的姚尔尔撇开了脸。

她还以为她的心已死，没想到还是因为他而失控加速。

好痛，好痛。

“华公子，尔尔已是清澄的人了。”

“想都别想！”

异口同声响起的两道声音，但华自芳并没理会另一个声音是出自何人之口，伸手拨开了她被凤冠压住的额发。

“尔尔，你眼里心里都没有他，现在衣衣已经飞奔向水寒了，你不问问你的心，究竟真心要的是谁吗？”他柔声问。

姚尔尔摇头，再抬起脸来，脸上已多了两道泪痕。

“华公子，咱们不要再争执这个问题了，这是无解的回圈。”

就算姊姊能得到幸福，但她不能生育这件事，仍然不会改变，她不可能视而不见，任华自芳为了她去面对不该由他来面对的痛苦。

这苦，她一个人来尝就好。

华自芳眉一紧，“你还是认定我无可损失的吗？”

姚尔尔眸光凄楚，“华公子，不要再陷下去了，尔尔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损失了什么，重要的是未来别再损失下去就好。”

听见她的话，未如想像中的心痛，华自芳噗地一笑，脑海里不由得浮起了一段对话。

……哥哥省省吧，不用拐我去卖，我不值钱的；若是要养到我值钱，再卖给人牙子，会花掉你很多药钱，这买卖不划算的。

小小的，勇敢的小女孩，童音铃铃地说着，一脸无奈至极。

那才是她的本性。

“果然是商人家的女儿，利益算得真是一清二楚，不对等的条件就不去计较，因为绝不划算是吗？”

男人的笑问是那么的深情款款，但是一阵不安的预感却布满全身，姚尔尔戒慎地望着突然笑开脸，但她却摸不清他心思怎动的华自芳。

他本就复杂而深沉。

但她也为到了这个时候，还满心只想着他的自己感到悲哀。

“华公子，请你退出尔尔的生命吧！”她含泪哀求。

唯有这点他做不到。

“恕在下碍难从命。”

姚尔尔硬扯出一抹笑容，“何必呢？”

华自芳笑得悠然。

“何能不必。”他用她的话回敬。

或许，这就是他们两人对于彼此最真实的感想。

上了瘾，戒不掉，所以必须执着到头破血流，还是放不开手，将心也赔上的同时，总是嫌赔得不够，一点也不够。

姚尔尔的心乱了。

“华公子－－”

“说得也是，在未改变你我之间的条件前，是遑论得失，不可能再谈下去的。”

男人莫名其妙的话语又触动了姚尔尔心头的预警，但在来不及问清他打算做什么之时，华自芳已端起不知何时出现在案上的一只浅碗，二话不说便仰首喝下。

一抹诡异的黑液从他嘴角婉蜒而下，配上他用拇指舔去的动作是那么的使人心惊胆战。

“我是不太喜欢豁出去这种态度，不过若是必要之时，我也不排斥就是了。”华自芳笑道。

心被吊起，姚尔尔不能控制，起身上前一步。

“你喝了什么？”她颤着声问。

不对劲，那液体一定有问题。

华自芳从容一笑，“五安汤。”

姚尔尔的脑里才转过这个从未听过，完全陌生的字眼，一直被晾在一边的乐逍遥便啧啧出声。

“这不是做买卖的姊儿喝来，好不怀上娃的药吗？怎么，男子喝也有效？”他惊声称奇着。

华自芳笑而不答，但杏眼圆睁的姚尔尔早一个箭步冲了上来。

她什么都不管了！

“你骗人的吧？你没喝那药吧？”

男人脸上的笑容不改，他摇头后却又点头。

“我不是骗人的，我的确喝下那药了。”

姚尔尔的呼吸几乎停了。

他，怎么能那么做？！

“那药对男人是没效的吧？告诉我，自芳，告诉我那是无效的！”

脱口而出的呼唤，让男人满足地眯细了眼，如只正被人轻抚喉头，但仍具有野性的野猫。

他笑着迎向那对焦灼的，无法再压抑的眼。

“就看你相不相信我的用心，反正我过往说了再多，你都可以不相信，我说再多也没用……不愿意相信能够绽放所以不愿意绽放的花，是没有任何外力可以打开的。”

她听不懂！冲击过大，姚尔尔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很想一笑置之，可是她也隐隐明白，华自芳不是在开玩笑。

他一直都是认真的面对她，面对自己的心情，毫不隐瞒，完全不加以保留。

这一想，她什么都顾不得，用尽全力拍男人的胸口。

“吐出来，把药吐出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焦急地道。

她的双手被牢牢擒住。

“没有了，全都吞下去了，我是不会qi書網-奇书吐出来的。”华自芳笑道。

那笑容冷静得近乎残酷，但姚尔尔怎能放着不管，“我去找大夫，彩衫，去叫大夫来－－”

她的手腕被人拉住，力道之大，迫使她不得不回眸，男人一脸“你不用再做任何无益之举”的无奈表情。

“除非师父在这儿，否则一刻钟之后，一切都将回天乏术。”

师父？他口中的师父是谁？

只想找人帮忙，姚尔尔混乱的脑子无法思考，整个人动弹不得。

华自芳又笑了，“我说的是此刻正在云游天下的江南第一名医阮江阮老先生。”

她猛地扬首，“你骗人！”

他敛起笑容，“端看你信不信我。”

姚尔尔捂住了耳朵，整个人抱成一团球，不寒而栗。

“我不信！我才不要相信！”

她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她不明白为何愈努力就愈错，她好乱好乱呀！

华自芳的笑声触及了耳贝，穿透了她如经兵荒马乱般支离破碎的脑子，透着一股苦涩，她无意识地抬起头。

“无论我做什么，你还是不信我吗？你真的就那么希望我永永远远消失在你生命之中，即便我想留下，你也不允许吗？”哀莫大于心死，他淡淡地说着，“算了。”

怔怔望着男人经过身旁，姚尔尔的目光跟着他移动。

但他没有灵魂，失去一切的背影，令她好想要尖叫，她用力拍打什么都挤不出来的喉咙。

“等……”

她已经什么都不能想。

华自芳的脚步顿住了。

“你说什么？”

不要用温柔的背影拒绝她！

姚尔尔泪流成河。

“等等……”

华自芳没有回头。

“听不见。”

她什么都不管了，除了他的背影，他决绝的话语，她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了。

或许，她疯了，彻底的疯了。

这是错的，理智知道不该这么要求，但情感随即将残存的理智给用力推到一边。

“等等，回来。”泪眼婆娑，什么都看不清了，姚尔尔伸长手臂道。

忽地，一阵香气拥紧了她，紧得她浑身疼痛，她用力地拍打着那个她看不清，却爱疯了的男人。

“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怎么可以！你不可以，你不可以！”她胡言乱语着，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我当然可以，因为我是一个要把你骗走的拐子，所以我再下流的手段都可以使得出来。”

男人似乎在说什么，耳边也好吵，但姚尔尔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

华自芳散发的沉浓七世不忘之香，如同七生不灭之情席卷了她的神智，汹涌巨大的海浪一口将她完全吞噬。

※※※

七个月后，扬州。

相较于北方的天气，即便过完了七夕，南方这里的天气还热得很，幽幽转醒的姚尔尔却只感到微微的热，倒是右手臂上压了个物事，让她醒睡之间不禁有些不解。

才一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一张仍旧让她一看到，便会心跳加速的俊美容颜。

虽然近来已经比较习惯在一醒来就看到他，可是她还是会有一点淡淡的羞怯，目光柔柔调开。

眸光一扫，才发现压在她臂上的原来是团扇，她不由得笑了。

突地，团扇像有了生命的蝶翅扬起，上下拍舞，舞出阵阵清风，而男人略微低沉的迷人声音，也传入耳际。

“我怎么也跟着睡着了？”

华自芳揉着眼撑起额，神态更加柔情万千，能为怀中心爱妻子摇扇助眠，仿佛是他重要的职守。

她阻止不了他要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温柔霸道，加上他那还有点困的倦样也好迷人，姚尔尔不禁羞红了脸。

“这屋子里很凉，真的不用打扇了。”她没有移开眸光，只是非常不好意思地说着。

打从回到扬州，生活起居大小琐事就以她的舒服为原则，立夏还没到就先收拾了宅里临塘边最凉爽的屋子，整个夏季在三面有水的降温下，倒也不如她原本以为会有的炎热。

男人闻言浅笑了下，四目相对之际，迅雷不及掩耳偷香了下，本就脸色红润的娇羞人儿，几乎羞红成大红朱槿。

“我也会热呀，顺便而已。”华自芳笑道，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今天早上来了封姊夫的信，今年的夏茶，还有一坛‘忘功名’。”

每一个字都有听进去，但他口中的“姊夫”二字，代表她姊姊的丈夫，令姚尔尔还是很不知所措。

“娃娃出生了吗？是男是女？”她柔声问，但声线提高了几度。

华自芳摇头，“是特地来感谢你寄过去的小衣裳的，信上说大姊的娃娃挺刁钻的，硬是不出世，我接到信后，就差人再送了些花露过去。”

姚尔尔闻言自然很开心，但不禁又有点小小的失落。

娃娃，她这一生是注定无缘，但她却不是为了自己感到惋惜。

察觉爱妻的神情有异，华自芳连忙低下头，迎上她的双眸，语气里有着浓浓的担忧。

“怎么，还疼吗？今儿个不是不怎么疼了吗？”

姚尔尔诚实地摇头，“咋儿个只有一点点疼，今天一点都不疼的。”

闻言，华自芳大大松了口气。

“女人真辛苦，月事好磨人。”

是的，正是月事令人不胜欷吁。

华家人不知道为什么对她非常的疼爱，她只能猜华自芳铁定背着自己做了什么，她们才会爱屋及乌。

不可能不愧疚，她其实没资格让她们对她那么好的。

但在全家人齐心协力的调养之下，她的身体一天好过一天，更令人意外的，大前天，她在祖婆婆房里痛弯了腰，华家众人登时吓得鸡飞狗跳，后来才发现是她的月事来了。

惊喜的同时，她不免也感到扼腕。

情缘永不尽，是是非非都已成过去，不要再想，是他告诉她的，所以她就一心一意只看他以为回报地活在他的身边。

“如果我不要那么自以为是，或许，咱们也能有自己的娃娃的。”她怅然道。

闻言，华自芳打扇的手不自然地震了下。

姚尔尔抬起头，想表达自己有多抱歉时，却看到他脸上一抹不同以往的笑容，只能用诡色来形容的笑容里，好似掺杂了分阴险。

那种心机深沉的模样，从来不曾出现在华自芳脸上，但现在确确实实出现，不容她错认。

来了。

早晚得面对此事，男人从容一笑。

“如果你身体支撑得住，想要娃娃的话，那咱们就来生娃娃吧！”华自芳自然不过的说，轻松得如同呼吸一般。

好似没理解男人的言下之意，姚尔尔秀眉深锁。

那决绝的一幕，她不敢或忘啊！

“可是－－”

“师父说行医不可害人，所以不教我害人的药，从来没有。”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一口气说完。

仔细想了想他的话后，姚尔尔倏地瞪大了双眼。

“那、那你喝的那碗五安汤－－”

“当然是胡诌的。”只知道药名的华自芳坦白地承认撒谎。

事实上那是黄莲加黄柏，助他压制心火，好沉着应付这一局纷纷乱乱用的。

“欸？！”

“是的，我说谎。”

“欸－－”

姚尔尔惊得拉了长音，比起自己月事来了，她更不敢相信这个男人居然会骗人，而且还是骗她！

笑着抛了团扇，一把拢住吓得浑身僵直的，但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小人儿，为了拥抱她的权利，华自芳毫不在乎他的人格蒙上污点。

两情相悦却不能相守，天底下哪有这种歪理啊！

“尔尔，我知道你一定会原谅我的。”

他说什么？

款款勒索着谅解，但惊吓过度，加上铺天盖地的浓香紧紧包围着自己，心醉神迷的姚尔尔哑口无言，完全无法反应。

耳边又响起男人带着一点孩子气，让人气不起来的讨疼叹息。

“哎，抱着你真的好幸福哪！”

或许会融化吧！

姚尔尔脑海自行浮现这个莫名想法的同时，好昏好昏，心神也酥麻无力的软至没有半分硬度的境界。

他这个坏透了的坏拐子……

算了。

她有一丝恨恨地弃守疆城，让他一块又一块的攻占她，她从来都抵抗不了他，也撼动不了他。

幸福呀，原来就是心爱男人不能自已的笑叹。

今儿个只能傻眼的姚尔尔，又多了解了幸福一点点。

※关于姚衣衣与水寒的故事，请看甜蜜口袋407《撒野理直气壮》。

后记

光泽

读者大人，肥仔光非常高兴和您在后记见面！

终于把这本书给写完了，虽然在写每本书宝宝时，卡稿总是一种必经历程，但“小温柔”的卡法，却和之前几本书的情况不一样。

“一个肚子几门亲”是承接先前套书“娘子躲猫猫”里，肥仔有幸参与的《撒野理直气壮》之中，大姊姚衣衣的弟妹们及神旨娃娃亲全貌的故事。

在写完《撒野理直气壮》之后，又马上杀回去“灾难国”的世界里，所以这个系列很自然的中断了。

在那时候，肥仔一点也没想到后来会因此而坐困愁城近一个半月，或许是因为先前也有一个系列是被另一个系列中断然后再接着写，所以勇敢的以为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想说反正就叫男女主角起床上戏那么简单而已。

但真相是姚尔尔和华自芳醒是醒了，但死也不肯登台，在后台你整整我的衣裳、我调调你的发式，最后尔尔还干脆说她忘了台词，差一点逼得肥仔捉狂。

卡在楔子，因为唤不回对尔尔的感受，而停滞不前真是个悲情的经验。

大概也因为这样，所以小肥仔最后干脆豁出去了，纵容笔下的男主角来阴的，而且也不给他半点惩罚。（笑）

多灾多难的小温柔，重要的书名也换过好几次，第一代的是个比较拗口的书名，所以被肥仔自行给抛弃了，而为了连贯性和对书名字数的偏执所取的第二代书名，则是编编觉得太冷性，所以提出了异议。

第二代的书名是“狠心天经地义”，原本是为了尔尔而取的，后来我觉得反倒比较符合自芳的个性。

打从这个家伙的性格成型和命运底定之时，肥就一直觉得他的温柔总合来说是种武器……那种打江山不见血，用来达成他欲望的武器。

哈哈哈，个人喜好问题，肥仔想要这种朋友，却一点也不想要这种男人来当情人呀！（笑）

在近两个月的写稿期间里，肥仔光依惯例，又找出事情来自己搞死自己了，大概推估了一下，小温柔应该是八月底或九月初会出吧，到时小肥仔应该在冲绳或香港享乐。

如果是享乐，就应该不算是搞死自己，但两个行程只距离十天，除了自己恶搞自己，体力爆差的肥仔无能为力，实在没有更好的形容词。

在刷了只能改期但不能退的香港机票，还有高额的房费一小时后，惊觉在肥仔最喜欢的COCCO的官网上，刚出现了一则讯息，在同一段时间里，她居然要开演唱会了，当下脸都绿了……

此COCCO非彼COCO，是个日本的女歌手，而不是李玟哟！

在她二00一年无限期的暂别时，肥仔最后悔的就是以为任何时候想去听她的现场演唱会都可以成行的想法有多天真，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

或许在之后的书宝宝里，肥仔会报告在两地烈日骄阳的招待之下，肥仔究竟有没有挥别几斤肥肉的讯息还有游记，和大家分享一下。

最后不能不再重申一次肥超讨厌唐朝的，除了得扭曲史实，还搞错了年份，麟德没有三年，唐高宗先生，你干什么去拜个泰山也要换年号，害得肥仔好想死啊……

呻吟结束，来进入感谢名单吧！

首先，感谢编编大人的辛苦，让书宝宝可以顺利的问世。还有，对不起！编编，肥每次都食言，我想我的信用已经破产，但我一定会努力回补的！

女王姊姊和小霖，肥虽然去看影展没去看你们，不过还是很想你们的，很爱你们哟！啾！

还有小雪、贝贝和小钧，肥仔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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