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国06]《头版真心闻》

作者：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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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静默再也无法静默。

“你说什么？”静默语气森冷地问，内心想著假使眼前的妖妇重复一次刚才的诬控，她可能会拔枪扫射，以求公道。

她无法克制怒火中烧，连眼眶都在发热，直直瞪著在“战功”兼“灾情”剪报本後，悠哉托腮，素手不痛不痒的翻著今天早报，艳光四射、妖媚惑人的上司。

而有万魔之王封号的华丽美艳人儿，状似对这杀人眸光不痛不痒。

“长官说话都没有认真听哟，连我刚才说了什么你都听不清楚，”单双说得多么的哀怨可怜，晶亮的眸子抬了起来，“这不是无能是什么？”

似问非问的娇言软语在洛可可式古董家具间流转，这一间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美术馆的办公场所，不是别的，正是鼎鼎大名的刑事警察局侦十队。

侦十队，白道魔宫，恶鬼的集散地，由万魔之王坐镇指挥，兴风作浪，打雷下雨，无所不为，横行霸道。

绝对和正派经营八竿子打不著，一票子魔物在此朝九晚五加班拚业绩，勤奋程度使人对它又敬又畏。

它创下的纪录也足以让接下来半个世纪无人能出其右，屡建奇功，转眼之间就又破了一件大案，使人不禁怀疑自导自演的可能性。

只可惜祸福随行，它惹出的麻烦也成正比，尤以刑事警察局的最高负责长官——魏局长的胃已经日也痛，夜也痛，三不五时吐血可见一斑……

再加上八卦媒体的强势推销下，它的知名度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普罗大众都知道它作风强势，软硬不吃。

明哲保身之道唯有趋吉避凶，能闪多远是多远，但是有人却不具备这种基本人权。

例如在侦十队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却阻止不了上司、属下任性而为，又非得写悔过书和背黑锅，有如夹心饼乾里外不是人的副队长静默闻言眼前一黑，为了支撑住身子，双手好比拍桌子一般的压在长官专用的精致花桌上。

“无能？！”除了反诘，静默已经气到说不出话。

被人在心底问候过祖宗十八代的单双依旧表情无辜，翻弄著桌上的报纸第三版，艳眸在报纸和属下那张铁青的小脸上来回。

挤在报纸左下角只占小小篇幅，标题是——

警方无视人质安危强行火力攻坚

喻氏集团小开及未婚妻险遭撕票

“是满无能的啊，给了你一年多的时间，方法任选，都还摆不平一个小狗仔，无法让南十字星报的薛仲慕闭嘴，害上司不能无後顾之忧地大展身手，只有无能这个词可以解释你的工作能力了。”

静默双眼喷出两道火柱。

薛仲慕是狗仔天王啊！什么一介小狗仔？要是那么好解决，又怎么会和他纠缠不清一年多，又怎么会……

而且，你什么时候有後顾之忧，有缩手缩脚过了？静默不停地想著刑法第二百七十三条，思考这种冲动算不算是基於义愤而杀人，能够只求处七年以下徒刑，她的长官真要感谢她的奉公守法，要不然就等著办公室驳火，明天再上头版吧！

“我无能？！”静默咬牙切齿，指甲陷入肉中，“你忘记你的胡作非为了吗？我苦口婆心的劝阻，你都当成马耳东风，瞻前不顾後而引爆了多少灾难啊！你可知道侦十队和报纸头版多有缘吗？刑事警察局的同仁都怕和侦十队有牵连，他们全说这里是灾难窟，说所有队员都有灾难基因，不折不拙是一票衰神啊！”

单家权势惊人，一家子除了尚在喝奶的妹妹外，纵横政商黑白两道，家势显赫不足以形容，能够只手遮天，刑事警察局原本只有侦一队到侦九队，完全编制外的侦十队和单家三小姐单双进入警界的时间点不谋而合，其中内情肯定黑暗。

几年下来大小事件都暂且不提，光说这三个月的就好了，骗新人去当自己妹妹的保母兼代班男公关，公器私用不说，因为牵涉到一桩近来最大的毒品案，而不择手段的在市中心起降直升机，大肆破坏私人财产。

接著把女警送去当大哥的女人，在南北黑道火并现场，单双居然全程默许监督双方对决。

再来是将同僚推下火坑，私下调动无邦交国的潜舰进入台湾领海，只为了围捕歹徒，虽然被总统府压了下来，但真相是差点引发国际问题。

再来是拿零用钱开了家公司黑吃黑，无视不得钓鱼规定地起用黑色诈欺师设下陷阱捕捉诈欺集团，手段之凶残，让人搞不懂她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而报纸上写的小开未婚妻也根本就不是什么土耳其贵族，那是侦十队的同仁假扮的，差一点就在喋血的过程中变成替死鬼丧命了！

在明白被薛仲慕盯上一举一动的前提下，如果单双可以安分守己，又怎么会有被八卦报纸爆料的後果！

单双摇头晃脑，活脱脱一副左耳进、右耳出，以气死静默为乐的死样子。

“这一回还好呀，只在第三版，又没有再次上头版头条新闻。”

静默冷笑著，将报纸翻回头版字体加粗加黑的连续杀人狂字样，不过更让她欲除之而後快的是报导者，没想到薛仲慕居然能够一心二用，还兼顾到近来正火的刑事案件。

“新闻是比较严重程度的，这回如果不是有更可怕的新闻爆发，加上我四处协调，封锁线严格守住不让狗仔靠近，就等著又是独家头版吧！”刻意不去想起薛仲慕的可恶和他造成的混乱，静默抓著报纸，对於只差一步的下场心有余悸，“好运气不会再三眷顾，请你收敛一点啊！”

在公家机关里，上司的命令等於命运，单双再不收敛，她也会跟著纪录“辉煌”、“带衰”，没有单位愿意接受她的调职申请，她早就受不了了，死也不要一辈子在灾难制造机的身边，为她收拾善後，帮她擦屁股！

会选这个公务员的工作，就是为了要一个平凡安稳不出意外，和她求安定性格相合的人生啊！

单双艳笑，“嗅呵呵呵，放心吧，我的幸运是无人能敌的！”

“是啊，你运气好正旺，所以我们可就灾星高照罗！”听长官说得狂妄，静默不顶个几句不爽，语带双关。

单双不知是不是故意，气死人一般地摇了摇头。

“哎，能力不足就归到运气问题，无能的属下太多，让我宫位难坐……”

单双的刻薄话语，因为静默奋力撕烂了报纸，达到逼她抓狂的目的而停顿。

静默深呼吸又深呼吸，一会儿才能够控制杀人的冲动，冷静下来後，她望了眼时钟，转移争执焦点。

反正讲到吐血都没有用，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接受这一点，更让她忿忿不平的不单是长官的脱轨行径，而是就算她构不上申敏云的特殊地位，看在她几年来不辞劳怨的份上，也该赐她一些好日子过过啊！

“队长，三点到了，魏局长请你三点十五分去找他简报这起从未报备过的绑架案始末，并且针对你这段时间拘押的众多“恐怖”级人犯该怎么起诉，还有对检方提出的意见进行讨论。”身为这没大没小的长官的副手，为了让侦十队还能在警界体系运作下去，静默认命的说著。

单双悠哉的跷起她优美的长腿，明眸闪动水光，妖艳动人。

“有算命的说我今天灾星高照，不宜见官阶比我大的人耶！”

静默倒抽了一口大气。

你这个做作的妖妇，拿我的话堵我！

“这意思是要我去代替你挨駡吗？”虽然早料到会是这样，但静默心有不甘，语气发颤，不吐不快。

单双总算露出赞许的表情。

“除了碍手碍脚，又摆不平那个通灵的头牌狗仔外，这是无能的你唯一的功用啊！”

“仲慕，你什么时候改跑影剧线了？”

轻柔但俏皮的问话在耳边响起，薛仲慕心情极好的眯细了眼。

“我没转线啊，还是老样子，跑我的社会新闻，盯警察啊！”

在诡异暗红色的光线之下，发问的女人小心检视著一张张刚冲洗好的照片。

“那你为什么要拍这种风情万种的照片呢？”

认不出照片上的女人是哪个明星，丁婷儿纯真的表情就像是个好奇宝宝。

薛仲慕诡异地笑了笑，揉了揉身旁弟妹的头发。

“为了揭穿她的真面目啊！”

丁婷儿佯怒地格开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怕他手上沾到的显影剂会弄臭她的头发和破坏她的发质。

不过，那怒气转瞬便消逝，在她眸中继续燃烧的是疑惑的火。

一张又一张，一幕幕情节大同小异，一个女人挽著一个好看的男人，神情甜蜜，状似约会，照片之中还有不少张是透过太过大意而没拉上的窗帘，所拍到的翻云覆雨情景。

“如果不是改线，那她是谁？”虽然政商名流的私生活不检点也是爆炸新闻，但这个女人没有名人特有的那份小心谨慎。

薛仲慕轻轻吹著未乾的照片，对於这粗神经的弟妹，总在奇妙时刻会出现的洞悉力感到棘手。

“她是警察，一个女警而已。”他可没说谎，现今这个阶段，他和她什么也不是，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却一点也无法前进。

丁婷儿皱眉，“只是个女警而已吗？”

不能怪她不信，就算不懂摄影，但在老公和老公大哥身边长期耳濡目染|Qī|shu|ωang|，也明白拍摄者的心态会决定他取景的角度，以女人为主角的照片，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神情都极为诱人美丽，仿佛拿著相机的人也用黏腻的视线和那人儿调情。

她会怀疑是相当合理的。

身为很多人走避不及的头牌狗仔记者，薛仲慕唯独拿丁婷儿没办法。

“你不是来帮我打扫房子的？还不赶快去打扫，别杵在这里防碍我干活。”早知道就别放她进暗房玩，但千金难买早知道，薛仲慕的口气除了无奈，还有些许的疼宠。

丁婷儿闻言，特意来照料却被当成下人女佣的不悦，让她作势就要这么直-接打开暗房的隔光厚门，“要我走我就走，哼！”

但撂下狠话的丁婷儿却迟迟没有等到应有的紧张苦留，她慢吞吞地回头，果不其然，薛仲慕一脸阴狠，但还相当有余裕地注视著她的动作。

“要开就开，我还有底片可以洗，”他说得云淡风清，随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张照片挥了挥，“而且，我还有你和薛尧钧的……”

他话还没说完呢，丁婷儿动作如只小兔，迅速跳了上来，在他不多刁难的情况下，抢夺到照片後便紧紧搋在怀里，脸色红得有如火灾现场。

“薛仲慕，你真卑鄙！”丁婷儿又羞又气地大骂，忘了先前的好奇，当定情之吻、初次爱爱、各种羞人糗事都化为实体照片存在之时，任何人都会神智不清，彻底抓狂的。

偏偏她藉打扫之名来搜过几百次，都没有找到关键的底片，平白无故帮这个生活白痴男人做了多年苦工！

薛仲慕邪笑，看著弟妹眼前如果有洞肯定钻进去的手足无措，很是开心。

“君子尚有三分小人招数，我是真小人，卑鄙自然是我的标准配备。”

这话一出，得来一记可爱有余、威力不足的狠瞪。

“无耻、卑鄙小人！你……你就不要哪一天，有……有把柄落到尧钧的手上！”只能依靠亲亲老公了，丁婷儿嘟著嘴道，话语抖得可怜。

薛仲慕摊开手。“了不起就是打平，你不说、我不张扬而已，尧钧知道轻重，不像老妹沛艾会玉石俱焚，两败俱伤的事情他可不干。”

丁婷儿无话可回，却好想将眼前男人碎尸万段。

而薛仲慕则是仔细地观察著丁婷儿那不加修饰的羞窘，好奇心突地动了。他不由自主的猜测起那个人前一张脸，人後一个样，中规中炬的女人，这一回在“又”看到这些照片时，是否也会再次暴跳如雷？

那女人就是在侦十队里，最接近神秘难以捉摸却必然在搞什么鬼的万魔之王，老是一脸正气凛然、不同流合污，专唱反调的侦十队副队长——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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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或许任何神明都保佑不了她。静默一边走一边这么想，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命运悲从中来。

一般人只知道公务人员是铁饭碗，但不知道在公家机关，尤其是警界，大夥更流行一句话：好的上司让你上天堂，不好的上司让你住牢房。

警察为了要执行公权力，自然是介於黑白两端的交界，长年接触刑案，她相当明白一个不小心，会死得有多难看。

她的上司虽然不会偷鸡摸狗，不会收贿……废话，单双自己的财产就富可敌国，再加上整个家族更是富有到令人眼红，但是她的不按牌理出牌，超乎预期的动用无限制资源胡作非为……不不不，是勤劳的办案，究竟所为何来？

几年教训下来，被牵连到每天进办公室都像下油锅上刀山，就再也云淡风清不起来了，“副”这个形容词有生命共同体的意义，她是副队长，自然和队长单双无法切开。

她不可能像申敏云一样得到单双的另眼看待。

真可恶，她为了单双做牛做马做菲佣，只差没有做她的五寸高跟鞋任她踩，居然比不上一个只会睡，一醒来就吓得嘶声乱叫的胆小女人！

走著熟悉的路线，目的地并不远，公家机关也不像一般私人机构要透过秘书通报，在向局长室门口的同仁点头示意後，静默叹口大气，举手敲门，得到许可後进入，不意外地看到在办公桌後的刑事警察局局长魏魁扬也是一脸苦笑。

“又是你来啊……也好，反正单双听不懂我说什么。”在刑案现场一脸凶神恶煞的双鬓发白男子，此时和蔼可亲，像个邻家老伯地站了起来，“要不要喝茶？不过，我这里只有普通的鸟笼茶就是了。”

这份自嘲般的体贴，比起劈头一顿爆骂，更让人难以忍受。

“局长，不用麻烦泡茶给我喝了。”一脸严肃的静默面对派发後的第一个长官，带她入行的前辈，尊敬地说：“倒是您的胃病又恶化了，不适合喝茶啊！”

始终挂著笑的魏魁扬还是自顾自地泡了浓到发苦的茶，顺便拿出便宜的小茶点，“工作到一定年纪之後烟酒都碰不得了，再不让我喝茶，实在会受不了啊，最近几个月的日子真难挨。”

历经所有风暴现场，静默完全同意，“昨天的事情……”

魏魁扬摇了摇手，招呼静默坐下，一点都没有官大权大的架子。

“先喝茶，我看过你的报告书了，如果是单双来的话，无论如何也要逼问她在计画什么，但是你来的话，就先陪我喝喝茶，讨论一下侦十队的惨况吧！”

静默明白魏魁扬了解自己也一样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不经意掠过桌面，普通到不行的沙发桌上也有一份已摊开的南十字星报，新闻内文前的“记者薛仲慕／台北报导”字样好刺眼。

“唉，又上报了。”静默长叹，一面接过局长递来的浓茶，吹凉。

魏魁扬呵呵呵地乾笑了几声，“是呀，何时侦十队可以失宠呢？”

“大概很难吧，您也清楚单队长那要玩就要玩大，唯恐天下人不知的个性。”

“静默，我把你安排在她身边这么久，你还是不清楚她在打什么算盘吗？”

静默乾脆不加挣扎地摇头。

“她那个脑子有多可怕，您也知道的，什么算盘，根本就是超级电脑，搞不懂她在谋划什么。”

“唉，是这样啊，呵呵呵。”

“是啊，唉唉……”

完全就是上班族喝咖啡聊是非的老人茶版本，在年轻的静默和年长的魏魁扬之间上演，意外的符合他们的心境和气氛。

喝著和心情一样苦的茶，静默也明白魏魁扬这个刑事警察局最高负责长官比她苦上十倍。

警方在被人权团体和媒体记者盯上後，日子相当难过，什么鸡毛蒜皮小事都被放大解读，他在立法院被立委指著老脸臭骂了几回。

X的，要是那些立委敢当著单双，还是单双的妈，也是立法院的狮娘子，立委易伶伶，或是单双的外公，执政党党魁的面骂，她还心服口服一点。

魏局长不但是个令人尊敬并且照顾後进的好上司，私底下更是个好好先生，和自己的爸爸没两样，那些走路有风的立委欺人太甚，专挑他这颗软柿子打，一看到单双，还不是和龟孙子一个样！

想到单双，静默的脑海不由得又浮现了薛仲慕一脸笑的贱样，她气得在脑里狂殴他的太阳穴。

“薛仲慕真可恶，如果不是他冲著侦十队来，这些一只会看报纸标题质询，爱作秀的立委也不会有题材！”要不是他和单双，局长也不会被指责羞辱。

好好先生仍旧是一脸苦笑，“静默啊，你知道薛仲慕和侦十队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静默和先前一样摇头，心头莫名骚动。

一年多了，她和那个男人纠缠了一年多，既没办法要他卖个面子放侦十队一马，也没办法要胁他听话，如果说单双让人束手无策，南十字星报的天王级记者薛仲慕，这深沉的男人更是令人费解。

他总是淡淡地看著她，看得她毛骨悚然，对於她的问题，也总是下予置评。

“试图盘问过他几次，没问出个什么鸟，连他怎么有办法在事件突发的情况下，及时赶到案发现场，我也是丈二金刚。”因为不服情绪作祟，静默也顾不得什么淑女气质，掩盖了部分的情况，苦恼地道。

魏魁扬呵呵笑了几声。“他或许真的通灵吧！”

想起男人的消息灵通，比算命仙还准，有个通灵的外号，静默心头一阵烦。

“我巴不得不要和这男人有瓜葛。”如果也能和单双没瓜葛就更谢天谢地了，她只想要顺利低调地度日，这一男一女都无益於她所祈求的安定人生，他们只会带来失控的厄运！

“唉，不行啊，”魏魁扬笃信敌人一定要放在视线范围里，“你要盯牢他呀，他这家伙看图说故事，捕到点风就可以讲出一篇西游记，要命得很。”

静默哀叹了一声，局长恐怕不知道她的处境有多里外不是人，才会这样要求。“正面进攻不通，难不成要我来阴的？我可不干啊！”

魏魁扬一口气喝光了茶汤。

“再想想该怎么进攻这男人吧！”腹背受敌，薛仲慕还不是最麻烦的呢。“倒是单双，你得想办法阻止她呀。”

身为魏魁扬的眼线，静默垂下了眼。“阻止什么？无从阻止起啊！”

话一出口，施展不开的两人相对无言了好半晌，魏魁扬的眼睛突然瞄到了新闻标题。

“如果她只是为了热闹，想出锋头，争个名声，那最近这连续杀人狂的案子千万别让她有机会插手！连沾都别让她沾上！”

听见局长的口气不复平和，静默仰首。

身在警界比外界早接触到风声，这专挑家世背景优良，外表漂亮，还身具特殊艺术专长的少年、少女下手的杀人狂，在杀掉被害人前有监禁却没有性侵迹象的案子，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

“局长，你在紧张什么？”连续杀人狂是文明世界的绝症之一，平民百姓吓个半死很自然，但他这个老刑警经过大风大浪，提高声调的语气不寻常。

四下无人，魏魁扬却左右张望了下。

“这案子不单纯，报纸上写的第二号尸体，其实是第三号才对，这第二号嘛，”他探出身子，压低了声音，“是一个身分很特殊的人啊！”

静默不明白局长为什么这么小心，笑了。

有这么严重吗？

“你别穷操心，我们干警察的，什么屁事都可能碰上。”将脑子里的资料库转过一遍，她挑了个最不可能的对象，“对了，总统的儿子今年十七岁，据说钢琴弹得吓吓叫，第二号尸体不可能会是他吧？”

连最基本的否认都没有，魏魁扬直直的回望静默，许久，在他看见静默偏细长的双眼因为惊讶而变成正圆形後，他缓缓地开口。

“静默啊，你可要保持静默啊！”

失去了语言能力，静默生硬地用力点头，像极了脖子坏掉的人偶。

目送静默僵硬地离开办公室後，魏魁扬坐回办公桌後，拉开了抽屉，寻找胃药的踪迹。正当他动手翻找的时候，连接办公室局长专用的休息室小门却被推开，不过他头抬都不抬，迳自埋首寻找镇痛药物。

黑暗处，优雅偏低的悦耳男音突地响起——

“魏叔，您故意将机密消息透露给她吗？”

忙著找药压胃痛的男人随便地答了声，“刚和你讨论过後，我认为这一连串事件太诡异了，假使单双真的图谋不轨，只要有可能危及整个警界，我都必须预防，所以要先丢个饵探探她。”

“不用探，据我的推测，八九不离十。”

老人家摇了摇头，“虽然单双的所作所为情有可原，但我肩负警职无法视而不见，这整起事件牵连的范围和层级太高，放任演变必然恶化。”

“恶化吗？”没有现身的男人发出爽朗的笑声，“警察的公权力靠经年累月地累积起来，只要有人民一点点不信任的星火，就能被瞬间摧毁吗？”

好不容易找到药的魏魁扬，不俐落地撕开了硬金属包装，将药丢进嘴巴咀嚼，口齿不清地回应，“死小子，记得这么清楚，把别人的贼脑筋说出来干什么？给我回你的ICPO，早一点完成学业回来，想办法帮我升官发财！”

阴影之中的男人，接话般地又笑了起来。

魏叔目前是三线二星，而全台湾连他老爸算在内，也只有两个人是三线四星，他要是帮魏叔，依照勤务性质，等於直接威胁到父亲，他等著挨刮。

“官阶有什么重要的？！姜是老的辣，所以我暂时不回去，爸也老是要我和魏叔多学学，学怎么当一只称职的老狐狸。”

魏魁扬拿起纸镇往暗处扔去，却没有响起任何落地的声音。

热到出油的太阳落下，代表工作时段结束了。

终於熬到下班，上车前就已经先换掉制服，静默在滑进爱车的下一秒，还没能吐口大气，助手席的车门便被人拉开。

夕阳余晖强烈得让她看不清背光的人是谁，她下意识伸手遮住了光源。

待认清了背著相机和提袋的来人是谁，望著不速之客不请自来，静默瞪大了眼，吞了下口水，胆战心惊。

“你……你居然也不避一下嫌！”

男人藏在墨镜後的鹰眸闪了闪，也不应答，带茧的左手扯开了领口，骨节突出的右手便去打开车窗，让密闭空间的空气能够流通。

“你老忘记上车的同时要马上锁门，别老仗著自己是警察，就以为不会出事。”

静默不可置信地从驾驶座的中控，反射动作般地关上了那半开的车窗，还左右张望，确定有没有刑事警察局的同僚在附近。

别开玩笑了，要是有人看见在她车上的男人是谁，到时候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头牌狗仔，专和警方作对的薛仲慕啊！

“你干什么开窗啊？！”天敌之类的对立名词在脑海中轰然作响，对於男人的颅左右而言他，静默不由得尖叫。

露出一抹亦正亦邪的玩味笑容，说不清在想什么的男人没有忤逆她的意见，难得听话的缩回手，懒懒的倚著车窗，定定凝视著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车子里很热……”

薛仲慕话还没说完，静默迅速将冷气调到最强，紧张地将出风口对向他。

“嫌我的车子里热就自己回家！”一想起他要去的地方，她慌乱地又改口，“不，那不是你家，哎呀，那是我家，所以不是回家！”

薛仲慕在搞什么鬼啊！静默受惊过度，爬梳了下头发，强自安定情绪。

“烦死了，你有没有神经啊？在刑事警察局的停车场上我的车，万一被人看见我通敌，我就完了！”

好似听到有趣的话语，薛仲慕的眸于闪过愉快的光芒。

“通敌啊……你有通敌吗？”

静默用力的咬唇。

“没有，我没有。”好像不逞强就会一败涂地，但是这么说一点意义也没有，她和这个敌人往来超过一般人的想像是不争的事实。

他，住进了她家，吃她煮的饭，要她帮他洗衣服，甚至还睡上了她的床

“卑鄙！”想起了他用以要胁的证物，静默狠瞪著，忿忿地骂道。

不知道是哪根筋接错，薛仲慕突地笑起来，开心到无以复加，接著他伸出手，在静默绷紧神经的同时，却只是经过她身子的上方，拉起了安全带，帮她系上。

“我是卑鄙啊，不过，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让我有机可乘。”薛仲慕笑望著紧张过逾反倒手足无措的静默，承认自己不是个正人君子。

还以为他又打算动手动脚，静默的脸蓦地火热若烧，更让她心绪不宁的则是他不经心的言下之意。

“要不是……”

这一回，换薛仲慕愉快地打断了静默的倔强。

“要不是什么？”他笑著问，几乎要忍不住抚摸她涨红後下复冷淡的脸颊。

静默抓紧了方向盘出气。

“什么都没有。”她咬牙切齿，说不出口，就算说出口，也只会害自己更羞耻而已。

冷气开始发威，薛仲慕内心却一热，但他脸色未改，恶作剧心起，故意提起她不欲人知的事情。

“不过就是裸……”

突如其来，静默一手掐住薛仲慕的脖子。

“你再说下去试试看！”静默双眼发直，凶狠地道。

薛仲慕举手投降，看著脸色发青的女人，极难得地笑到眼睛都弯了。

她好可爱，比起不苟言笑的她，这个被他一举一动牵引的她，真是令人心生爱怜。

他从没想过当初只觉得这个女人严肃到令人感兴趣的这一个念头，居然会衍生出那么深刻的情感，可是光是这样子还不够，他想要她，这份单属於他的渴望，巨大到他无法想像，他从没有这么渴望一个人，渴望到不能自己，即便手段堪议，他也不在乎……曾经。

“回家吧，我好饿。”他贪婪地想，贪婪地道。

没听出男人的深层欲望，静默不甘地收手。

为什么不能不顾一切地掐死他？该死！他还真的拿她家当自己家啊，真该死！偏偏她不能拒绝，更是该死！

“那不是你家，天杀的！”

只能如此不情愿地用言语反抗的静默更强烈地感受到受制於人，粗鲁地发动车子，更加粗鲁地转动方向盘，扣紧了方向盘的十指，因为太过用力而没有血色。

薛仲慕笑了笑，若有所思地不去阻止她发泄情绪，只是他清楚的知道，无论再快乐，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最後的最後了，随著车行摇晃，他闭上眼。

趴在床上，静默飘散的神智还有些迷离，她的眼前是一具隔著衣服绝不会猜到有多精壮的身体正在拉上长裤，动作从容，一点都没有几分钟前躁动的影

此饿非彼饿，她有些埋怨自己太过轻怱，不去深思擅长玩文字游戏的他，口中的“饿”真正意思为何。

他真的很饿，饿到一踏进家门就从背後抱住她的腰，不容抗拒的吻咬著她的颈子，像抓到猎物的野狗一样，然後毫不考虑地把她吃乾抹净，只差没有连皮带骨吞下去的行径只有可怕两字能够形容……虽然在放弃抵抗後的行为是很舒服没错，但在激情之後，这是静默最先回到脑子里的想法。

不过薛仲慕本来就是恶狗一样的男人，以挖掘社会的阴暗面过活，记者是文字流氓，不卑鄙反而有违天性。

啊啊啊，又被睡了……静默懒得多想，将脸埋到枕头里，来个相应不理，逃离现实。

知道她不可能会闷死自己，裸著上半身的薛仲慕留恋的目光滑过她浅色的发，颈肩交界的放松线条，拿起了冷气遥控器调升温度。

总是不做无谓的挣扎是吗？心头隐隐的痛著，如有小刺不断的扎，无视她的意愿就会招致她不在乎他的真正想法，薛仲慕明白是自作自受，忍下了抚摸她细致皮肤的欲望。

不过，他没有时间後悔，起身到玄关散落在地面的袋子里拿出了一个看起来快被内容物撑爆了的牛皮纸袋，放在女人耳边，然後收回了留恋的目光。

事情总得有个了结，无论前进或後退，总比不上不下来得好。

“我给你最後的期限。”薛仲慕低柔的道。

听见耳边出现不合时宜的纸张摩擦声，还有加上薛仲慕不清不楚的低语，静默露出脸，还有些迷茫的眼眸在一扫过床上散落的事物後瞬间发光，小手胡乱的盖住在枕边让人喷鼻血的照片，却没发现自己大半片白洁的背都暴露在男人的目光之下。

“喂，你……你这是在干什么？”静默颤声问。有事没事拿这些照片出来干什么？！

薛仲慕扣起衣扣，早料到她会很激动。

“我说我给你最後的期限，请你作出最後的决定。”

为什么薛仲慕这么喜欢打哑谜呢？静默觉得有听没有懂，对於他没头没脑的时效一头雾水。

“你说什么最後期限？又是什么决定？我听不懂。”

薛仲慕微微一笑。“请你好好的思考。”

在算不清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生活的一年多内，已经皱过多少次眉头的静默，再度不得不皱眉。

“思考春夏秋冬还是东西南北？要作出决定之前，也得要先有题目才成啊！”静默一脸铁青，将照片抱得更紧，“而且为什么又要拿以前的照片出来威胁我？我都随你高兴，任凭宰割了，你还想怎么样？！”

薛仲慕正想说话，不过一年多的委屈全涌上心头，因为实在搞不懂这个深沉男人的意图，静默不由得联想到今早的报纸，又抢著发言。

“不过你别想从我这边得到侦十队的讯息，想都别想，我绝不会泄漏给你，就算你真的把照片散发出去，我还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要不是有这些限制级的照片在他的手上，她也不需要受制於他，她平和的生活到底是哪个点出了差错？

她为何没发现他在暗处追踪著她的行迹，以至於留下把柄在他的手里呢？！

看著一团混乱的静默，薛仲慕点了下头。

“关於侦十队，我自有管道，用不著你的讯息。”况且他盯上侦十队的目的，压根就不是她所想的那样，不过或许是最後的自尊在作怪，他没有把话的後半段说出口。

静默露出全面警戒的表情，像只戒备的刺猬。

“那你究竟为了什么目的要威胁我？”

薛仲慕闻言，不以为忤。

“这不是威胁。”他贴近了静默几分，迫於气势，她不由得後退，他浅浅地笑了，“据我所知，这是一桩堂堂正正的交易，在我拿出照片的时候，你自己心甘情愿提出交换条件，说除了绝不出卖侦十队以外，只要不破坏你的名声，你什么都听我的，忘了说过的话吗？”

静默为之气结。

这就是一切错误的开始，不多不少，一年两个月前，他拿著照片私下上门时，她以为他要的是钱，或是想从她身上挖出侦十队的内幕，怎知结果是他二话不说的进驻了她家，然後就一失足成千古恨，接著纠缠不清到如今啊！

话说回来，会出现这些妨碍风俗的照片全是陆志一的错，而後来会一失足则都是单双的错……

“请你说清楚，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我还要付出多少代价？”想起前任负心男友和现任恶劣上司，静默努力冷静，硬生生地问。

代价两字如刀划过耳膜，薛仲慕突地起身，实际上，要付出代价的是他，罔顾她的想法的他。

“只要你做出结论，无论如何我都会接受，你什么代价都不用付。”

重点又回到了结论这件事情，喜欢打哑谜也不用发挥到极致吧！

静默抱著棉被，只有想死这个念头。

“你的命题是什么？”她苦恼而无助的声音从棉被里传出。

薛仲慕眸光闱去，沉著得如同一潭没有起伏的水。

“我给你一个月的期限，请你想清楚我的题目，还有告诉我，你作出什么样的决定。”停顿了下，他轻抚她的发丝，在惹来女人不安的轻颤後，他扼腕地缩回手，“就算你希望我永远不要出现在你眼前，我也照办。”

不容错认的痛苦语气，还有明确的言下之意，令静默倏地抬起头。

“你是说你再也不会纠缠我了吗？”

薛仲慕颔首。

“那……这些照片呢？”静默双眼闪亮地问。

“一个月後，我会连同底片全还给你。”

局势一百八十度大逆转，静默有一点惊讶，有一点高兴，但她仍然不安，因为眼前男人复杂的表情，她无法解读。

说痛苦又不是痛苦，说懊悔也不全然是懊悔，倒像是一大堆情绪结合在一起，引燃爆炸绽放火花後，那只剩下一地碎屑的空虚模样吧！

她从没看过他这样，从来没有，不过，她也不是太在乎他的异象。

“所以你要我一个月後作出决定，无条件接受，然後也不再威胁我，是这个意思吗？”静默不求甚解，按照薛仲慕方才莫名其妙的三言两语，归纳之後反诘。

薛仲慕点头，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样金属物品，静默看了一眼放在她手心的钥匙，张大了嘴，那是他有一天嫌麻烦和她强讨的备份钥匙，当她交出去时，没想到能拿回来。

薛仲慕看著静默大喜过望的表情，神情更是闱淡。

“这一个月我不会来干扰你，让你一个人好好的作出决定。”

薛仲慕语毕，转身提起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提袋走出了静默的视线范围，而直到半个小时之後，她才真真正正对於他的离开有了确实的感受。

身体还遗留著快感的痕迹，不过在她举目所及之处，所有属於他的东西全都被带走，从这一点来推论，他应该会说到做到，但是这一年多来他不明不白的强行介入她的生活，仍让她不敢掉以轻心。

“这代表我终於可以脱离他的控制了吗？”紧抓著钥匙，静默疑惑地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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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再也不用无计可施，再也不用不得不接受薛仲慕的存在，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他和她过从甚密，怀疑是她通报敌人消息，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而且只要等一个月後，就能拿回那些羞於见人的照片了。

这要静默怎能不开心！

欢欣愉快地吹著口哨，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就算侦十队全员请假，上司又不假缺勤，都不减的好心情正在发酵，如释重负一般，静默不等人请进的推开了监识科的大门，自动自发的往角落一间个人研究室走去。

“嗨，志一，我来拿之前要你分析的证物囉！”

陆志一停下手上动作，抬头便看见近来总是臭脸的好友，反常的大绽笑颜，他所认识的静默鲜少放肆的笑，更别说笑得一副人生多美好、世界多灿烂的乐天样。

“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吗？”他眯著眼，刺探地笑问。

在陆志一面前，静默什么都不用隐藏，除了他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外，他是最了解她的人，情人当不成当朋友，她不想失去这个懂她、能分享所见所想的人。

放弃他虽然不舍，不过她是那种一认定不可能得到就会果断放弃想要的东西的个性，说她现实也好，苟且也成，她只是不喜欢拚了老命，最後还是一场空的惨况，乾脆的撤退，保留一点能量，然後东山再起，比较符合她的个性。

凡事只求六十分，她很平凡，所以自然也有平凡最为人诟病的缺点。

“我摆脱薛仲慕了！”摆出胜利姿势，静默挑了最有效率的词句，报告她恍神到天快亮才归结出的结论。

而在陆志一露出绝对惊讶的表情後，她更是开心的将昨夜的经过像泼水般毫无保留的全都倾倒出来。

从她高亢的陈述之中，陆志一的手指快速的动著，仔细一瞧，他拿著一根非常细的钩针，拉扯著白色细线，像是在编织什么，轻巧迅速得如同他此刻脑中的神经运转一般。

静默难得如此迫不及待的讲完始末，还以为陆志一会和她一起开心，可他却似乎非常困扰，她老大不客气的自行取用了他的茶杯。

“你怎么好像不太以为然？”静默边灌茶解渴，边发出疑问。

“时效，结论，怎么听都觉得奇怪。”陆志一的确不太以为然。

静默笑笑。“果然同是警察，我听到期限大脑也自动换成时效，这种用语比较习惯呢！”

陆忘一愈是疑惑，手上白色细线愈是快速的结成一朵朵小花。

“这种没头没脑，连题目都虚悬的问法，却给我一种选择题而非问答题的感觉，虽然薛仲慕本来就是个很难缠的人，不过，他这一次的举动却反常的简洁明快，他转性了吗？”陆志一中肯的推论，不拖泥带水。

静默才不管这么多咧，无论她思索得出命题与否，那个男人都已经先向她透露了一个对她而言好得不能再好的结论。

“管他的，他说过：你希望我永远不要出现在你眼前，我也照办，这个结论无论如何都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我只要时间到了，将这个结论抛给他，他就会留下底片，乖乖消失在我眼前了。”静默开心得像是要飞起来。

陆志一静默一会儿。

“以我所拼凑出来的薛仲慕的内心世界，他向来步步为营，从来不会赌得这么狠。”因为没有必要帮那男人，所以未曾向静默多嘴，不过，他非常惊讶那种就算强索也要达成目的的男人会放弃初衷。

静默趴在陆志一乾净得发亮的桌面，看他织小花。

“喂，了解他在想什么一点也不重要，你该先为我即将脱离苦海而高兴。”

陆志一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你是刑警，职责是逮捕犯人，但我的职责是监识，刑事监定讲求的是凭细小线索去探求全貌，了解犯人是我的职业病。”如果可以，他真想抓薛仲慕来测谎，验证他的猜测是否为真。

静默扁了扁嘴，在陆志一面前，既不用预防失控而神经紧绷，又不用太过严肃，轻松自在，“反正真相石沉大海也成，不用戒慎恐惧的日子已经到来了！”

陆志一钩完了最後一针，小心的收尾，将线结隐藏在花纹之中。

“听你的形容，如同脱离苦海，难道没想过薛仲慕可能喜欢你吗？”他不看她，半虚半实的问。

静默愣了愣，一回过神便马上摇头。

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当想驱逐那个入侵者时，她把一切的可能都列出来，然後最後一条条全都画掉，她直到今天仍不明白他是存什么心。

“只要喜欢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会想讨好对方，想让对方开心吧？即使是薛仲慕也不会例外的，但我从来没有觉得他在示好啊！”

陆志一用手指将花纹按压整型，优雅且从容，即使在必须隔绝阳光的监识科里，他漂亮的面容都自然而然的散发光彩。

“搞不好薛仲慕无能为力，被就是这样神经大条的你要得团团乱转。”他笑说。

和挖苦没有两样的话语，静默眯细了眼，光芒在缝隙间扫散，就像扫描机一样，在看到他手上休闲时钩的蕾丝想当然耳的用途後，不能苟同。

“我真不想被一个只爱3D、平面世界的女人的家伙这么评价，想当初我也是被你迷得团团乱转，然後发现你最爱的不是我呢！”天底下唯有陆志一没有资格这么批评她。

知道他的喜好，所以为了他娇柔，为了他可爱，为了他改变许许多多，却得不到他心里最重要的位置，虽然和背叛没两样，但对手是虚拟世界的人物，不是真正的女人，连对手也不存在，和动画中的小女仆争宠更是蠢到没力。

偏偏在和他分手前便被薛仲慕盯上，才会被拍到那些害人不浅的照片。

“真不懂你长得这么帅，又不自闭，为什么要变成御宅族呢？”她随口问，但内心其实早就已经不在意理由，倒是他也是主角却不在受害者名单这件事还比较令她介意，论起利用价值，陆志一这个能得到第一手资料的监识宫不会逊於她啊，这让她更无法理解薛仲慕的思考回路。

陆志一懒得解释御宅族的定义，不过他倒是勾起了嘴角。

“那你怎么不变成同性恋啊？”对於“变成”两宇有意见，他明知故问。

静默向来西瓜靠大边，知道自己普通再不过了，要对同性动心也不是人人都做得到。

“没办法，喜欢异性才是王道。”她用他常说的话反堵。

“没办法，喜欢ACQ美少女也才是男人的王道啊。”陆志一反讽得更快。

静默摇头叹气。

这就是他不得不背叛她，还有她虽然不舍得，但不得不接受，主动提出分手的理由，她曾经爱过的男人，对於钩蕾丝为自己的SD人偶置装，看待得比吃饭还重要。说实话，拜自己容易放弃之赐，那个过程也没有想像中的痛苦。

“谁喜欢上你谁不幸，好险，我已经免疫了。”她笑说，陆志一不适合当情人，却适合当朋友，她很满意现状。

看著静默自在得就差没有趴在桌上入睡，陆志一将蕾丝收妥，看了眼时钟，偷空也是有限制的，他拿出一份表格，却发现静默一脸无聊，没打算离开。

“你今天这么闲？闲到来找我抬杠？”他笑著问。

突地，根本没注意听的|Qī|shu|ωang|默却一言不发地看向陆志一转笔的手指，“你的手真灵巧呢，连煮饭也是你比较强。”

“你拿我和谁比较？”陆志一反诘。

他这一问，静默歪了下头，不长不短的细发在桌面扰动。

“没啊，随便说说。”她只是随口问问，没有意义，“你在填什么表格啊？”

陆志一难得乾脆，没再追问下去，扬起表格对著灯光，像是想看穿什么，十分苦恼，“那个连续杀人狂，真的很棘手啊！”

反正全员缺勤，静默又有藉口来此，听到有趣的话题，索性不回去，她也知道陆志一的职责所在，相关单位都要向他调资料，所知所见比起第一线的人员还多。“嗯，听说侦一和侦四全体出动不说，连总统府国安局都插手指挥。”

陆志一点点头，不过那些是是非非，警察体系的运作和冲突都和他无关。他只在乎犯人的心理状态。“这个连续杀人魔搞不好是恋爱妄想狂哟。”

静默歪了下头，“别闹了，又是一个变态啊？！”

恋爱妄想者，比较多人用跟踪狂来翻译，英文原名是STALKER，是一种非常近代，在西方国家直到七、八O年代才被正式看待的犯罪模式。

在早期，尤其是以西方那种民风剽悍、勇於求爱的社会氛围下，警方常认为来报案者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被通报者只是在追求而已，直到情况愈演愈烈，才发现这是一种极严重的心理疾病，所以很晚才被好好认识的犯罪行为，比较常见的模式有跟踪、求爱、骚扰，不回应就感觉被背叛，情况严重就会伤害被害人人身安全，常见有囚禁、强暴等行径，以殉情为名杀害被害人的情况也不少。

陆忘一不是没听出静默有意的嘲讽，但他选择忽略，因为陷入一团迷雾，所以想听听她的意见，听听曾是第一办案高手魏魁扬的手下爱将的她的经验。

“三个被害者在死前都得到不错的照顾，没有捆绑的特殊痕迹，从遗体表面和体液验出曾经施打胰岛素，应该是犯人用来削除被害者行动力的手段，大体解剖後，胃肠内只有随处可见的便利商店所贩卖的饮料和御饭团，陈尸地点全不是案发现场，而是第二现场，乾净的程度可以显示犯人有很高的学历……”

发现陆忘一不隐瞒人数，原本懒洋洋趴在桌上的静默，不知何时坐直了身一子，长期阻止单双没有徵兆的胡作非为，更加深她对於案件的敏感度。

“很聪明也很可恶，用来降低血糖的胰岛素啊，名列十大死因之一的糖尿病患者比沙还多，再加上医疗从业人员或是具有相关知识的人，加上高收入、高学历，所以几乎无法锁定特定对象。”

因为回侦十队办公室也没事，静默将脑中出现的想法随口说出，也无意识地按了按因为空调过冷而有些塞住的鼻腔。

陆志一见状，递了张卫生纸给她，才条理分明的接话，“你不排除医疗从业人员吗？糖尿病病患有勃起功能障碍，所以没有性侵，可能是无法性侵。”

“有这个可能，但暂时不要这么断定，因为对於凶手的所知还太少了。”

这个凶手还真是和薛仲慕一样难懂，他们的想法都像隔层雾看不清楚，所以无法捉摸。

擤鼻涕的同时，脑中不由得闪过了这样的想法，不过静默没有继续多想，拍了拍屁股起身，一个随她前来的纸袋掉到地上，她捡了起来，抛给了正头大的陆志一。

“这是什么？”掂了下，感觉分量不轻，他开都没开就先问。

习惯是件麻烦的事情，静默无奈的笑笑，“我早上忘记那个男人已经不在，多做的BLT三明治，算是犒赏品，给你当午餐吃吧。”

哼著歌，报告完近况，解决了多做的食物，静默才离开了监识科，就意外的看到一个人影正面朝她走来，才讨论过薛仲慕就见到他，不明所以的引来心海震荡，骚动难耐，紧接著瞬间，没有预兆，胸口就像被揪紧了一样。

薛仲慕信步走来，在她发现他的同时也发现了她，表情由惊喜忽地转变成不快，隐隐的愤怒让长长的明亮走廊染上阴暗的气息。

虽然不懂他，不过好歹也有一年多的相处，这种极端的变化，要察觉并不困难，回避的念头油然而生，可是静默总不能逃回刚离开的监识科，才这样一想，薛仲慕迈著豪气的步伐就已经来到面前，然後擦肩而过。

静默胸口一阵痛，突地伸出手，连她自己也不明了为了什么，她扣住了离去男人的手肘，薛仲慕回过头，脸色很明显不太愉快。

“喂，你就这样气冲冲的定掉是什么意思？”不明白哪里惹到他，但被人视若无睹的不痛快，让静默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薛仲慕讽刺意味极浓的挑眉。“我有气冲冲的吗？你什么时候注意起我的心情了？”

真是奇也怪哉，好心关怀一下惹来如此的顶撞，静默乾脆的放开手，不去理会自己胸口的不快，转身就走。

但是，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人紧紧捉住，力量大得发疼，让她不由得回头，一把无明火中烧，直上脑门。

“放手，你捉得我很痛。”

薛仲慕未依言放手，在随时会有人经过的走道，反倒贴近了几步，她愈是闪，他就愈是靠近，她只好一直退到无路可退为止。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招惹我？”他沉声问，原本就低沉的声音更是震得人耳膜隐隐作痛。

被逼到视线的死角微微减低的压力，但瞬间又在静默怒火上火上加油的则是那暧昧的丰语。

“什么招惹你？请你注意言词，而且这里是刑事警察局，请你保持距离。”还以为终於可以不用躲躲藏藏，没想到他光明正大的在刑事警察局接近她。

或许是因为怕被人发现，所以她的火气才会如此之大，静默只能如此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不明混乱心情。

薛仲慕自嘲般地低笑。

“以前你不是很逆来顺受的吗？怎么一知道有了时限之後，态度倒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这么强势好吗？”

或许确实就像他所说的，静默的确是因为将要无所畏惧，所以原本努力压制的霸气便全数失控了。

一年多的委屈在她的心里原来留下了她自己也没发现的愤怒，让她从原先的不加抵抗，变得攻击力十足。

“你说过只要在时限内给你结论，无论是什么你都会接受，打算出尔反尔吗？”静默激将一般的反诘。

薛仲慕没了反应，接著他突兀地、放弃般地放开了手，表情似寒流来袭的一月阴沉天空。

“我不会出尔反尔，”唯独这件事情要守住，再卑鄙也是有限度的，这是薛仲慕的尊严，“两个星期，扣掉今天，十三天後我要听到结论。”

原本一个月的时效瞬间被打了折扣，虽然知道已经有了个不能再好的选择在手上，但静默突地感到不悦。

不满的浊流卷住了她应该早一点和这个男人划清界线的决心。

时效成立也代表过期，一切都不能再追究，他的言谈举止更显示了这样的含意，而她从来没有如此在乎地想搞清楚这个难懂、深不见底、总是阴晴不定的薛仲慕。

“一个月是你提出的，两个星期又是你缩减的，难不成你明天就来我眼前要结论，我非得马上编一个结论给你吗？”哪有人这样做事的，凡事要照规炬来啊！静默已经有些气到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了。

薛仲慕退後了一步，回到明亮的光线之中，而在逆光面，静默却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人愈是未经思考，愈是会说出真心话，既然那是你的真心，那么我更没有立场反对。”

自顾自地终止了对话，薛仲慕倏地如来时一般，转身迈步离去。

静默突然涌现一股冲动，想要拦下他盘问，但是身为警察，终究无法大模大样的在刑事警察局里追身为头牌狗仔的他。

凉凉的风吹拂，刚入睡的静默打了一个好大的喷嚏之後，被自己的声音吓醒。

迷迷糊糊地看著不甚明亮的房间，隔著窗帘，附近的霓虹灯只剩下淡淡的黄红光一闪一闪，提供不了任何照明的功能。

静默摸黑怎么都找不到要用时总是会消失的冷气遥控器，只好认命的开灯，然後走到冷气机下面，按升温键，将温度调到二十六度。

对她而言，没有所谓最适合的固定温度，怕冷又怕热，最不幸的是鼻子对温度极为敏感，要入睡时刚好的温度在睡没两个小时之後就会显得太冷，现在调高了温度，搞不好等一下又会觉得太热，她不得不找起遥控器的踪影。

好不容易，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她大床的另一侧小桌上找到遥控器，睡意也消失得差不多了。

静默望了眼时钟，两点十三分，正是最尴尬的时间，根本还睡不够，再不睡，明天铁定熊猫眼，问题是偏偏睡不著。

“明天还要上班耶，饶了我吧，让我睡吧。”静默抓起毛巾被，向著不知名的何方睡神恳求。

突地，埋在毛巾被里的小脸感到有哪里不对劲地抬了起来。

“怎么会是毛巾被？凉被咧……”自言自语断在灵光乍现下。静默无言的放下毛巾被，拿出了衣柜上层的被袋，抽出这个夏天，在今晚之前都用不著的凉被，用不著的原因是因为凉被太热，毛巾被刚好，睡在这张床上的不只是她，还有一个体温超高的家伙。

虽然在夏天她很讨厌和别人黏腻的肌肤相触，可是那在入睡时保持距离的躯体，在半夜却正好能够提供温暖，觉得太热，睡回原来的位置就好。

静默的胸口又是一阵揪紧。

明明很习惯一个人了，但她抬起头，却有一股无助的感觉，双脚有了生命般自行走出卧房，停在空无一人，若她不动手，就绝不会亮灯的客厅正中央。

夜晚的安详宁静，反而更加深了那股无助。

比起傍晚记得不要买太多菜，却发现自己煮了一大锅白饭，还有无意识赶某人快一点去洗澡时，更无助的感觉猛地袭来。

静默的胸口又揪得更紧，开始发疼。

三年前，爸妈接连因病撒手人寰之後，她紧接著和志一相恋，然後因为他的不专情而提出分手之後，又有一个不远之客前来，占据了她的心思和空间，令她一点都没发现，从今以後，这个她出生、长大、爸妈留给她的家里，将不会再有人呼唤她的名字。

不会再有人呼唤她的名字。

静默，老爸取的名字，他不只一次对她说这个名字会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无论她以後是个文静的淑女或是聒噪的八婆，这个名字都不会让人忘记。

而她那眼里只有老爸的天才老妈，总是露出期待的眼神，轻轻喊著静默静默，特别是在她不乖的时候，要她安静一点，希望她能变成一个乖巧的小女孩。

所以她也没有过什么小默、默默之类的可爱小名，静默，连名带姓的在她的周遭被使用，老爸料事如神，成年之後，她的人不如其名，也最为人所津津乐道。

可是这个家里没有人喊她的名宇，无论外头有像是演唱会在底下呼喊的人潮喊她，这两者的意义一点也不同啊！

寂寞来得很突然，如粗糙的麻绳，在缠住她的心的同时，磨出了见血的痕，让她难以忽略，有一种很糟糕，她有预感会很恐怖的冲动将要爆发。

突地，手机哔地叫了一声，静默将自己硬脱离那个情境，在她找到手机之前，手机又接连哔哔哔哔，像坏掉一般的叫了好几声。

她翻开了折盖，总共是十封简讯，疑惑地按了最早，但也不过是两分钟前才传来的讯息。

发讯人：陆志一

发送於：O1∶25∶31200X/7/29

忘了告诉你，我要到台南出差，总共是三天的研习。

静默马上拨了好友的手机号码，却发现随即被转到语音信箱，她疑惑的同时又打开了收件匣，开了第二个简讯。

发送於：O1∶25∶39200X/7/29

因为情况有一点特殊，所以我无法接听手机，不用打电话找我

了。

静默诅咒一声，不懂陆志一干什么不在第一封简讯就包含这个讯息，还特地分成两个简讯，是嫌有钱无处花吗？

但更让她不安的原因，是因为她无法依赖这个好友，他接下来都不在，可是她突然好不想一个人，但她也只能烦躁的继续看著下一封简讯。

发送於∶01∶25∶48200X/7/29

对了，我会带土产给你，就挑关庙的蜜饯啦！

静默脸色铁青。她一点都不爱吃蜜饯，特别是各色各样的金桔类制品，小时候她咳得受不了，她老妈都会拿桔饼和豆腐同蒸，蒸出水要她喝掉止咳，她至今忘不了那粉红色的汁液，还有噁心的气味。

发送於：01：25：52200X/7/29

我不接受指定土产，不用发简讯来告诉我要带肉圆回去给你

吃，我要等到上火车才会开手机。

静默诡笑著，真想杀死这个烂人，好似特地来气她一样，按下一则简讯的力道加强了几分。

发送於：01：26：03200X/7/29

至於薛仲慕所说的事情，身为好友，我给你一个建议。

干嘛要断在奇怪的地方，陆志一真是钱太多没处花了！静默想的全是等他回来，要拗他请她吃大餐的盘算。

发送於：01：26：11200X/7/29

好好的想一想。

静默冷笑了几声，要不是正邪不两立，她一定会以为他是薛仲慕的帮手。

发送於：01：26：35200X/7/29

然後好好的做出结论。

“废话！”静默不由得骂出口。

发送於：01：26：51200X/7/29

喂，不准骂人，我是很真心的建议你这么做。

静默像小孩做坏事被抓到，吐舌。

发送於：O1：27：00200X/7/29

因为你从没有一个人生活过吧？这次你得好好的去面对，去面对你的困境，你的生活将要有所改变。

静默的脸垮了下来；，迫不及待按下下一封。

发送於：O1：27：10200X/7/29

PS．忘了告诉你，最初三天最难熬啰！尤其是寂寞这个玩意儿，

很容易惹祸，小心不要去不该去的场所找安慰，等寂寞风暴过去，

我就回去找你啦！/^o^/

连篇打好後接连发送的讯息，让静默确信陆志一好似已预知她的反应，却选择在这个时刻抛弃她而感到无比愤怒，想摔手机泄愤。

“静默。”

突地，一声又低又沉的声音从她背後传来，她猛地转身，却是空无一人，但是她的眼前却彷佛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配著扎人的短发，比起陆志一来说不算是英俊，却极具存在感和威压感，很是锐利的眸子若没有盯著资料，就老是要笑不笑的看著她，以前看得她胃翻，现在则是害她胸痛。

“静默，我饿了。”

“静默，饭还没好吗？”

“静默，我们不要吃饭了，先……”

“静默，别在这里睡。”

“静默，你不舒服吗？要止疼药吗？”

“静默……”

无数的叫唤声全出於同一个男人，所有相处的记忆在这一秒全涌现，惊觉他不是可有可无，像是没有生命的家具一般待在这个家里，他在静默的脑海里，重复播放般的叫著她的名字，不停的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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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寂寞会闯祸。

静默不想认同这句话是事实，但又不能否定它是如此贴切。

眼泪早就流光了，人死不能复生，依恋父母是孩子的本能，她怀念爸妈，可也知道她接下来的旅程仅有回忆相伴。

不是悲哀或悲伤，而是寂寞，破坏力强大，动则发威就会流血见骨的寂寞正在侵袭著她。

更可怕的事情是，她的武装像被全面解除了一样。

比起平常更火爆，更容易点燃怒气，还有一点不顺心便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委屈，该笑的时候笑不出来；，可想哭的时候，眼泪比任何时候冲得还要快。

陆志一够恶毒，挑这个时候跑得不见人影，而侦十队的众人，在父母死後这些朝夕相处的夥伴，她多少当亲人对待的同事们，也因为各种理由请假中。

空荡荡的办公室，以百万为单位起跳的古董，愈是豪华愈是让独享的人觉得难受。

而没有理由却乾脆没现身的人，从一个变成两个，混世魔王单双本来就爱来不来，也就算了，但外表年轻可爱，内在暴力可怕的洋娃娃，非要她好好看管著，以免惹是生非的武豪豪现在是怎么也找不到人。

现在不编假由，在单双嘲讽她连这一点变通也不懂之後，受了污辱後还是得编，静默抽出了武豪豪的假单，带著怨怼的心情帮她填写著。

但是签字笔也像在和她作对般断水，写不出半个宇，连甩了好几下没有动静，在想要拿打火机烤看看能不能起死回生的念头一动时，墨水从坏掉的笔头划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滴在她白色的衬衫上，留下刺眼的黑色污痕。

不小心用手去碰，反而抹开了墨水，扩大了污痕，那污痕就像阴影一样，笼罩了她的心。

好让人生气！

静默从没有觉得自己这么爱哭过，明明是件小事，但鼻腔却好酸好酸，眼角也开始发热，脑子里又出现了一个结实身影，和呼唤她名字的低沉男声。

发现自己快要止不住呜咽失声，她霍地站起，用力拍打著自己的脸。

不能再次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静默在心里这么告诫著自己。

上一次因为他是个方便的存在，然後在被单双第一次指责无能时，感到无比屈辱的她喝个烂醉，因为想要放纵，想要发泄怒气，所以她诱惑了他啊！

对，是她主动，那个威胁她後住进她家的无耻男人，唯一没干的缺德事反而是她干了。

这种人生污点般的事情到此为止，薛仲慕不再方便，而且这种失误只能一次，一而再的发生，她绝对会质疑自己的人格。

因为那次从床上醒来之後，看著和今天差不多强烈的阳光，她已经质疑过一次了，一想到那件事，静默就想死，真的想死，在心里骂了自己不只是投机取巧，还有淫妇欲兽不下一万递。

这和一般上班族喝醉了，在莫名处醒来万般後悔，然後久而久之也就自然忘掉的情况不同，薛仲慕是天敌，所以她醉到敌我不分，彻彻底底的通敌了啊！

“可是……”

看著自己满是墨水的手指，静默的内心却有一个恰恰好够大声，以至於无法当成没听见的声音不停的回响。

那是薛仲慕叫她的名字的声音。

是个绝对称不上温柔，又过於低沉，还配上烫人眸光的声音。

以前，她总有些不耐烦，但现在，她好想亲耳再听一次的声音。

她一定是吃错药了，如果她有吃任何药物，一定会把责任归咎到药的身上。

很可惜，别说药了，她连营养品类的维他命药锭都没吞过。

所以她无法否认寂寞会闯祸，因为距离他搬出她家没几天，她已经开始疯狂想念他的声音了。

现在想一想，从一个月变成两个星期，还真是亏大了，现在只剩十来天而已了。

虽然还想不清他的命题，但是时间的流逝变得讨人厌。

“恋爱妄想狂，或许就是这样子吧，以为对方也深爱著自己，所以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的执行著恋人的权力。”静默一面评论著近来发烧的案件，一面厌恶著自己的胡思乱想，因为她无法分辨自己和那个变态，心理状态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只要曲解一下，她可以的，她可以把薛仲慕的行为解释成……

突地，静默扬声尖叫，“我的脸啊！”

她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脸上沾到了大片墨汁，而这惨剧是在她想打醒自己的时候发生的。

一面喃念著自己一定是被热疯了，不正常了，一面感觉楼梯间水泥墙壁的热度，静默想要赶快逃走，但是双脚却不听使唤。

即便是经过的住户投以疑惑的眼光，她都无法挪动像被施了个固定咒语、生了根的脚，而那魔力还害她鬼迷心窍地查了记者通讯录，找到这里来。不走不行，不走就会像个变态，不走会超像个跟踪狂，她不想沐浴在薛仲慕的那样眼光之下，但即使警告自己他可能会有反感的应对，都不减她想听到他的声音的欲望。

那是一种正在澎湃，即将要酿成灾难的欲望。

甚至也闹得她有一点头昏脑胀，和中暑的感觉很像，相似到她几乎以为是，但中暑时她是没有半点行动能力的，所以她否决了这个可能性。

她归结在自己肯定是发疯了。

见到他就劈头要他叫她的名字，如果方便，最好和她回家，在她家开金口，这个要求怎么听都绝非正常，她不敢想，真的不敢想看到她假如没有反感的薛仲慕在听了後，会又有什么样的反应。

逃吧，逃吧，只要逃走了，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她还是可以从容的面对薛仲慕，在未来任何一场媒体和警方的战役里，她可以强悍地抗拒著他。

但是就算有这个好处又怎么样？她不想逃，想留在这里，等到他出现，将他的反应收进眼底啊！

想到下午特地藉故绕到刑事警察局记者公关室，却没有找到那个男人的身影所涌现的海啸般的失望，不折不扣的失望，令静默瞬间没顶，无法呼吸。

正反两极的内心拉锯战，让静默什么事都没做，却极端的疲倦，体力被热气夺定，她昏昏沉沉，像走进了意识的迷宫。

一个由光线组成，没有名目，终点成谜，走不出去的迷宫。

忽然间，一阵叮铃铃的娇笑声在粗重的开门声後，循著楼梯盘旋而上，惊醒了静默。

她连忙垂下头，打算不和对方四目交接，好继续不增加任何负面心情，回避任何诡异眼光地任性等待下去。

这任性没头没脑，但是她无可……

“静默！”

一句带著惊吓的低沉呼唤，让静默像被阳光照射的向日葵反射动作一般的抬起了头，嘴角也微微扬起，但下一秒，在看清有一个可爱小女人挽著薛仲慕的手後，和回忆起几秒钟前的叮铃笑声，她垂下脸，再也不看任何人般的打算穿过他们，但是她的手被人握住，狠狠的握住。

“放手！”静默无法不觉得悲哀，硬著一口气吼道。

被吼的薛仲慕眸光一凛。“你为什么在这里？”

男人的声音有著强烈的质疑，静默不想被看穿心，用力的摇头。

“正好路过，原本怕你无聊，想找你聊天，不过你有漂亮美眉陪，那|Qī|shu|ωang|就算了，不好意思，打扰了！”

随便掰了个不要听起来太拙劣的藉口，静默想走，却走不掉，薛仲慕不只扣著她的手，还堵住了她的去路。

“要来聊天就不要管我方不方便。”

静默被阻挡，像是怒气但又不是怒气的热气上涌，搅得她的头又胀又痛。

“你方不方便不归我管！”突来的头痛，让静默口不择言。

薛仲慕仍旧拙著她的手，但挂在另一手的小女人感觉到情况不对的突然伸出手，按在她的额上，她想挥开，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像被抽乾了。

“仲慕，她不太对，体温好高、好烫，快点开门，让她进去吹冷气。”

静默死也不要，听到那女人亲热的唤名不唤姓，她就更想离开这里。

“不用了，我想回家……”

她的话被人硬生生打断。

“你给我进去吹冷气！”

薛仲慕以不容人置喙的语气，加上半推半拖的雄性蛮力，无视静默的万般不愿，将她强拉进家门。

中暑。

真不敢相信，那不是错觉，她是真的中暑了。

被那主动的小女人扒光了上半身的静默，只能为了不要春光外泄地抱著椅背，强力忍住乾呕，不要失态的任她在她身上倒米酒，用杯口刮痧。

背很痛，脖子也很痛，但最痛的是腰侧，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滴了下来，关不住嘴，嘶痛呻吟著。

可爱小巧的女人一面要她忍著点，一面惊呼著她从来没有刮成功出这么多痧，手劲没有放轻。

在痛到快昏倒，那小女人才终於结束了疗程，放静默自由，她想赶快把衣服穿上，可是身体像要散了一样。

“来来来，我帮你穿，别担心，我叫仲慕不准进来，你别怕他偷看你啦！”小女人柔声说著。

但静默早就全身被他看光，更丢脸的事情也做尽了，现在想穿衣服，只是单纯的不想在这个小女人面前像个刚出生、没穿衣服的婴儿一样罢了。

但静默这么想的同时，还是只能由著那个主动的小女人帮她穿好内衣，然後更丢脸的任由她将手伸进罩杯里，专业地拨咪咪，之後再拙好衣服。

“好了。”小女人开心地笑著，明明没有自己高，却不折不扣，像个高高在上的施恩者一样。

静默觉得丢脸，而且难堪至极。

“我想走……”

小女人连忙扶住她的手，将不情愿的她牵引到客厅，薛仲慕所在的地方，然後将她按在沙发椅上。

“不行，你得喝足五百C．C．的水才可以。仲慕，去倒杯热水过来。”

在小女人的指挥下，薛仲慕依言去倒水，静默想动，却不断被压住肩膀，在她脱逃成功前，薛仲慕已经来到她的身边，手上端著一杯光看就觉得烫，冒著水蒸气的马克杯。

“水来了。”他低声说著。

看情况是走不掉了，静默想伸手去拿，但薛仲慕并没有将杯子交给她，反而是整个人坐在她的旁边，没有碰到她，将杯子举高到她的嘴边。

那极为明显的体贴，一瞬间，静默无言以对，僵在那里也不是办法，想将水喝完快点走人，於是她只好捧著杯缘，也小心不要碰到薛仲慕的手，努力一边吹一边喝著滚烫的热水。

那小女人笑了笑。“我先去煮菜，刮完痧休息一下，留下来吃饭，嗯，就这么决定了！对了，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丁婷儿。”

静默很不想讲，但透过水蒸气，她看见一对灵动活泼的眼珠子仍然近距离的凝视著她，像极薛仲慕那不客气盯著人瞧的眼神，直接而不犹豫，没有闪烁。

身边的大汉抢在她之前开口，“她叫静默。婷儿，你先去煮饭啦，不要卡在这里吓人。”

名叫丁婷儿的小女人嘟著嘴，狠瞪了下加上鬼脸，用力的踩著脚步离开了静默的视线范围。

直到她彻底离开，静默才觉得舒服许多，同时也为了自己的不大方而难过，又想到她在附近，在薛仲慕的屋子里，她就一把无明火又烧起，先前想见到薛仲慕想到发狂，现在是极度不想看见他的脸，连呼吸同一个空间的空气都有一点排斥。

可是，随著热水慢慢的灌到嘴里，滑进胃里，心里又没出息的泛起暖流。

之後发冷，冻入骨髓。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活受罪！

“慢一点，刚烧开的水，很烫！”

随著薛仲慕低沉的声音响起，原本凑在嘴边的杯子被挪到静默触手不及的地方，虽然喝下去会引发一连串的心理反应，最後苦果令人万分不快，但是一不见了，却又让人完全舍不得。

真愚蠢，只不过是一杯水而已。

静默强撑住软软的肌肉，霍地起身。

“我要走了。”

但走没两步，薛仲慕又挡在眼前，但这一回他没有用力捉她的手，仅是挡住唯一通往大门的去路。

“留下来。”

静默气颤得连脸都不想抬。

“为什么？我不想聊天了也不行走吗？”

半晌，头顶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

“现在换我想和你聊天，所以留下来。”

静默没有应答，管他说什么，让不让路，一头用力撞向薛仲慕看起来没什么料，但实际上精壮的胸膛。

就像一头牛想要撞出一条路一样。

“我要走……”

赌气的言语还来不及说完，静默被人一把抱住，紧得发痛。

但是很不争气的，一如这两天天翻地覆的生活情景所诱发的情绪大混乱，静默忽地好想哭，没有半点痛感，却想要哭泣，想要好好的、大声的、用力的哭，流光所有懦弱和不甘的哭，把寂寞全都排出身体的哭。“不要……”

不拒绝就像是欢欣接受，同意他的行为，却又不是一点都毋需忐忑不安的行为，静默轻轻的喊著不要後，眼泪涌了出来，还没滑下脸颊就被人用嘴唇接走了。

反正张开眼也看不清东西了，所以她闭上眼，就算喊著想走，薛仲慕也不会放开手，所以她闭上嘴，即使挣扎也是没有意义，所以她垂下肩膀。

静默把所剩下多的抵抗，连同自尊都抛弃，用著一种自己也看不起的软弱心态，窝在她朝思暮想的男人怀里，让他吸吮自己的眼泪。

因为自己为他受尽了苦，而她好想立场对调，让他也明白这种感觉。

喝了她无数的眼泪之後，好歹也会有一点点苦涩的感觉吧！

就算不及千分之一也无所谓。

而在静默身在梦幻，恍恍惚惚之中，她没有发现，薛仲慕以一种难以察觉的细微动作挪开了一条缝，丁婷儿则相当识趣地从那空间溜出大门。

“为了预防，先告诉你一声，丁婷儿是我的弟妹，我弟弟薛尧钧的老婆，以前是内衣专柜的店员，现在则是尧钧的专属模特儿兼刮痧师，跟著我弟四处拍照，今天是她来帮我打扫的日子，而我再烂、再随便，也不会和弟妹有一腿，因为这有违我的原则。”

被人小心地放在沙发上，用带著茧却轻柔的大掌轻触眼角，静默还有一点点神游物外。

沙发太硬了，皮革表面碰到大腿，在夏天格外不舒服，就算开了冷气，还是会有一点黏黏的。

她只想像刚才那样靠在他身上，只想。

但是静默没有伸出手，因为作梦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在大失态之後必然萌生的羞耻心一点一滴的觉醒，让她很想死，超想死，耳朵和脸，连脚底都像烧起来一样。

她现在好害怕他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暑气未消或怎么的。

但薛仲慕好像什么都没发现，在她身边的沙发坐了下来，又塞了杯热水给她，要她继续喝下去。

在她的神智慢慢清醒，也稍微整顿好内心的兵荒马乱之时，那沉默的男人突地开口。

“想聊什么？想和我聊什么？”

方才随便乱掰的藉口，现在变成烫手山芋，静默左思右想，一个念头闪过。

“没啊，知道你也在追连续杀人狂，我满感兴趣的，陆志一不在，没人陪我讨论案情。”

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处心积虑在让声音恢复自然的静默，没察觉当提及陆志一的名字时，薛仲慕的脸色有多阴晴不定，有如几百道雷电接连在青空之中划过一样。

他抚了下喉头，像是把什么到口的东西硬吞下去，同时吐了口大气。

“嗅，是这样吗？”

静默的头还是垂得低低的，努力专心聆听的同时，一边和脑中的杂音抗战。

因为比羞耻心还麻烦的东西跟著出现，没有道理的喜悦变成成群的小天使，在她的耳边高唱哈利路亚！

她到底是怎么了呀？！要崩溃的前奏吗？

“那家伙真是变态啊，一相情愿的喜欢，然後就把人掳走，又不知道为了什么把人杀掉，警方这边也很苦恼，因为全国的失踪少年少女成千上万，现在所有的父母只要儿女一没了音信，全都马上报警，搞得地方派出所焦头烂额，难以一一应付！就算告诉他们，这个杀人狂会锁定长相漂亮，还得具有特殊才艺专长的十六到十八岁对象，都没办法让这些父母冷静一点。”

静默噼哩咱啦的说话，一方面是在掩饰自己刚才哭过的窘态，一方面是想到以聊天为名义来此，若话题中断了，她怕被薛仲慕请出家门。

那种小小的恐惧让她反常的激动。

薛仲慕的脸色仍不甚佳，因为他无法阻止自己在听到一些令他心痛的名词之後为之动摇。

“这样也好，让那些闲闲没事干的警察有点事忙。”

薛仲慕一时没有多想的口快之词，让静默极缓慢的抬起头来，火气来得突然，因为一口气不吐不快，她恢复了身为警察的她。她不想又和他杠上，可是就因为他每次都报导警方的丑闻，导致现在整个社会对警察普遍有一种不信任感，魏局长有一句话讲得很好，“水库要裂，只要破一个小洞就成”，现在，来自人民的公权力在这种不信任的情况下，已经开始出现弱点。

“什么叫闲闲没事干？士可杀，不可辱，虽然我不讳言在警界的确有一些老鼠屎，但是大部分的警察还是相当努力，尽忠职守在维持社会秩序，拿自己的生命为武器，以捍卫老百姓的生命安全为己任！”

薛仲慕还在对抗自己的心魔，没嗅出静默的话里已经出现了火药味。

“那又怎么样？！警察位在黑白交界，若是走偏，影响社会治安更胜一般平民，不需要多，几个位高权重的警官恶搞就足以让社会偏离秩序，更何况上梁不正下梁歪，弊案愈来愈多的今天，警察的内省机制实在不足以信任。”

说得真是冠冕堂皇，正气凛然啊！当警察真是吃力不讨好，做到流血流汗，被人嫌到喷口水！

静默胸口一把熊熊怒火爆炸了！

更何况社会乱，媒体乱，已经分不出是蛋生鸡，还是鸡生蛋。

“不报侦十队，也不报连续杀人狂，你还可以去报导台湾沿海的珊瑚因为污染而死亡率节节上升，或是针对水笔仔红树林日渐缩减，蝴蝶候鸟这类题材报导，要是想加点人文主义，还可以报导最近有些什么艺文活动，社区大学什么的啊！”静默愤声陈述著。

薛仲慕难得不反驳，静静听著，半晌——

“那我问你，长期的正义，和即期的正义，何者该优先？”

正义就正义，什么长期、短期的？

静默再度搞不懂他的命题原则。

“我不懂，请说明。”

薛仲慕靠向沙发，将自己情感的那一面收了起来，现在来讨论媒体正义是让他比较不会抓狂的话题。

“有一些事情是有急迫性的，例如侦十队的目无法纪，又例如杀人狂的有目的挑选被害人，如果不尽快阻止，没有一个超然的力量提出监督的话，就会立即有糟糕的结果产生，但环保或是文化却下一定要靠新闻媒体这种以时效性为最主要武器的工具！”

静默冷笑一声。

多么义正词严，把她当门外汉？

他报导过多少次侦十队的新闻，其中内幕连她这个副队长都搞不清楚，他又怎么可能通盘了解？！

“那只有一点点线索就看图说故事，扭曲事实，甚至编造新闻，用和谎话没两样的推测来报导，就是你所谓的正义？”

薛仲慕十指交叉，大头偏靠在沙发座上，和女人四目相对，眸光少见的赤裸诚实。

“正因为无法全盘掌握侦十队，或讲得更坦白一点，只要无法掌控单双打算滥用公权力到什么地步，我就不得不根据所取得到的蛛丝马迹来进行报导，防范於未然，免得灾难无法控制。”

在心情乎复到正常水准，回到现实之後，静默几乎无法反驳，因为这也正是她头痛的事情。

但是又因为知道单双的过去，她私心仍然相信事情不会发展到不能收拾。

“未来尚未有定论，不见得真会发生灾难，而硬把灾难算在单双头上也不公平。”

薛仲慕笑笑。“你能保证未来会怎么发展，又有任何剧本吗？”未来还没来，以往他只想知道这个社会将要发生什么灾难，但现在他又多了份贪念。

想知道她的未来，是否会有他。

不知男人在想什么，静默无言，可是不顶几句，她对不起自己。

“你真不可爱！”

针锋相对就得硬碰硬，极令人不快，静默语毕，不想继续和他无法沟通地起身离去。

而这一次薛仲慕没有阻止，他只是张开了眼，有一点没有防备，也无法防备的露出伤心的眼神。

“再可爱也无法令你爱上我，要来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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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夜已深，燥热仍然在盆地中凝聚著，散都散不掉。

静默刚洗完澡冲掉米酒味，抱著要换穿的睡衣，回眸看著镜子中的背部和肩膀，她相信如果现在去报案，说她被家暴，也绝对不会有人怀疑，她超像花栗鼠，背上有三条紫黑带，其余的部分也没好到哪里去，被不规则的紫黑斑给盘据。

中暑的不适解除了，但她现在有一点点小小的後悔，小小的火气，混合小小的愉悦，用最直接的说法就是晴时多云偶阵雨，还会闪点小闪电，就是她此时的心情写照。

套上了睡衣，半倚在床头，她的思绪全被薛仲慕塞满。

回想起来是超级混乱的一天，又和薛仲慕为了工作而一言不合吵了起来，和发现她居然不知道他有兄弟，还有那个用来限制她躁动乱来的约束拥抱，全部加在一起等於让她心神不宁的火信被点燃了。

她究竟了解薛中慕多少？是否她完全不了解这只狗仔天王？

答案还满肯定的，就是她真的一点都不了解，除了每每将媒体和警察放在对立立场这一点他们有共识之外，其余的没有交集。

公领域没有，私生活也没有。

那么，他进驻她家，除了吃饭睡觉和上床以外，和她没有交谈过吗？

有或没有静默想不太起来，一点也想不起来，一个存在自己家里的不速之客，她居然对他的所知少到可悲可怜的地步。

要是他在她家做出不法行径，她可能除了名宇和工作以外，什么资料也无法提供给警方，没有线索用以进行调查，案件陷入停滞的泥沼之中。

薛仲慕有什么嗜好，家里有哪些亲人还在，生活上的好恶，主观的价值信念，还有他思考事情的逻辑，心理状态是否稳定，她都好像恍然无觉。

为什么会这样？

静默平静了点，原本的混乱开始出现了条理。

她猜测，会将薛仲慕当成一个家具，一个不需要理解的存在，一定是因为他踏到了卑鄙这个她的绝对死穴。

她极端厌恶卑鄙。

用裸照当威胁的男人除了卑鄙已经不可能更高尚了，而如此卑鄙的人，她很忙，连去想他在思考什么都是浪费时间。

已经是黑色就不可能染得更黑，同理，也除了黑以外什么都不是。

单双，老被爆料的侦十队，那些不是善男信女，但是她放心不下的同事，还有魏魁扬於公於私的请托，就足以让她忙到一个下行，忙到昏天暗地。

最近不超过一星期的平静，按照惯例来看，只是单双闯祸的低峰期，或许明天就会爆发大麻烦。

一想到上司没有规则可言的行径，静默心境上又出现疲态。

她的生活以上班为主业，加班为副业，回到家还是烦恼不断，全副心神待命中，所以没有力气去花在一个没价值的人身上。

但是现在这些情况全都依旧，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如铁证雪亮，每天上班还是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可是她却动了想要了解薛仲慕那复杂脑子的冲动。

以不声张为条件，任他为所欲为，这件本质是恐吓要胁的事情没有报警立案，但这种想要调查清楚他的祖宗八代，打出生那一刻到现在这一秒的“怨念”到底以何为名？

无论如何都不能吃案，静默面对警察生涯侦办史上最吸引她的案件，出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就算查清楚了，也不想惩罚他，就算他的确要胁过她，她仍愿意视而不见，这份心情该如何说明呢？

还有那种想见他，一忆起他的声音就心痛，从未出现过，但在此时爆发的寂寞又将会指引她往何处去呢？

对薛仲慕再感兴趣下去，她会不会万劫不复？是否会背离她做为一个公职人员中的警察内心最重要的信念呢？

奉公守法，依法行事，正义必须被昭彰，罪恶则必须被公审……也适用在薛仲慕的情况吗？

如果不法办他，她要什么？能得到什么呢？

刚出现的条理再度混乱，还没想清楚之前，静默就被睡神眷顾，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这晚也是第一次在她的梦中出现了薛仲慕，他们什么都没做，在青空之下，温暖彼此一般紧紧的拥抱著，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她不由得想笑。

这一夜，她孤单一个人……却不寂寞。

哔——

耳边是手机发出的尖锐电子音，静默像只蚯蚓一般从凉被中钻出，双眼几乎睁不开，努力睁开眼，看到的又是简讯。

发讯人：陆志一

发送於：07：55：11200X/8/1

喂，醒一醒，我今天回去上班，来监识科拿土产。PS．看在心情不错的份上，我买了肉圆，记得要来拿，逾时我就送同事吃了。

嗯……肉圆耶，可是好困，身体也好酸，请假吧……嗯，但是侦十队没有人留守耶……

什么！七点五十五分了！

静默僵直的弹起身，在她恍神当中分针已经接近十二，慌乱到无以复加的打理好，冲进刑事警察局时还是迟到了。

只是侦十队仍是针落可闻的寂静，所以静默也松了口大气，这时候她才发现眼睛肿得好比核桃，但都来上班了，为了眼睛肿就回家於理好像也说不太通。

为了不被人发现，静默躲在侦十队，大门不出，整理了一回所有人的假单，还有将先前绑架案的完整报告缮打完成，连同证据递交後，也将近下午茶时间。

摸摸眼皮感觉消了点，眼睛也能张得开，她留下了马上回来的讯息後，便前往监识科领她的土产。

心情没有道理的好，而且是一种没有负担的好，轻快而明亮。

静默不自觉的哼起歌，微笑，然後一点都没有隐藏好心情的打算，脚步也雀跃起来。

几乎是半飞半跳，老大不小却像个小孩子嬉闹一样的下了楼，正要转进前往监识科的走廊，突地，她的心脏停了。

映入眼帘的场景是背向下午强烈的阳光，薛仲慕倚在窗边，点了一根烟塞进嘴里，然後将白烟吐到窗外。

在这里看到薛仲慕其实不令人意外，记者公关室就在另一头，但是可能是没预料能见面却又见到他，满足了她自己也没发现的强烈渴望，意外的惊喜。

不如静默是看傻了眼不能移动，薛仲慕是满心烦躁的吞云吐雾，戒了一年两个月零四天的烟瘾又犯了，为了平定心中的不安和猜疑，他居然还特地移驾到靠近监识科的这一头来抽烟。

无心工作，他知道自己玩完了，废了。

坏心情在张狂，烟就抽得急，没几口就烧掉了一根烟，原想再抽一根，但是一种明知不可为的情绪在作祟，他抽到一半就推回纸盒，决定回记者公关室和线民联络之时，却看见杵在楼梯边，有一点目瞪口呆的静默。

及肩的直发听话的垂著，总是不特别热络的五官偏细长古典，面无表情时看起来有一点严肃而令人不敢亲近，比起高兴总是讲没两句话就发脾气，在不断的刺激之下，堪称是侦十队最冷怒的人物。

可是他却一点也不讨厌她，一点也不，他情感的流向完全相反，并且是一条没有边际的单行路。

今天没有任何报纸报导侦十队的新闻，想当然耳她不是到记者公关室找记者吵架，而一定是到监识科……

一想到这里，薛仲慕的心被嫉妒的洪水淹没，在五十公尺之下被水压压得完全无法跳动。

他无限压抑的定向紧握著楼梯扶手，警戒地看著他的女人，带著一种玉石俱焚的心情。

“怎么？要去监识科吗？”

他的声音明显僵硬到自己也觉得好笑，静默却双眸一亮，忙不迭地点头。

“去找陆忘一。”

薛仲慕脑中理智的钢索断了，接下来发生什么他都感觉不到了。

直到口中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耳边传来粗重的压抑呼痛声，还有一阵快要吐出来的胃部撞击，反射动作的松开牙齿，他的眼睛才重新作用。

他吐出了嘴里的血，看见双眼发直的静默单手捣著颈侧，单手握拳，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

但是，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再三天，我要听到结论，要去找谁都随便你高兴。”

静默在他说话的同时，连看都不看他，奔跑著错身而过。

趁著下午茶休息时间，陆志一拿出钩针，一面编织著蕾丝，一面竖起耳朵等待著静默来拿上产，她是一个很喜欢土产或生日礼物之类的人，过年过节比起厚厚一叠的红包，她更喜欢礼物。

尤其是没有预期的小礼物，能让她非常开心，所以他才故意告诉她不带她喜欢的土产回来，为的就是让她惊喜。

等待没有很久，就听到没啥礼貌可言的推门声，却紧接著配上落锁声，陆志一一抬起头，便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甫放下手的静默，颈子上一片血肉模糊，放下的那只手上是斑斑红点，他急忙放下手上事物起身，还没伸出手，她像怕受刺激一般的往後缩了下，可见那伤有多痛。

静默啧了声，坐在办公桌上，方便陆志一不用低头动作，“别光是看，拿医药箱来，帮我上药。”

陆志一一言不发地拿出医药箱，在静默深呼吸的情况下帮她先进行消毒，不期然，听到一声没啥温度的笑。

“我该去验验狂犬病吗？”静默自嘲地道。

用大肠想，也知道她在说什么，陆志一放轻了手劲，像触碰娇贵花朵一样的轻轻动作。

“被薛仲慕咬的吗？”陆志一表面云淡风清，内心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的明知故问。

会到这里，除了近以外，还有因为完全信任这个男人，静默点头。

“痕迹很新，刚被咬的？”陆志一完全当成监识一般地问，只是这个物证能做意思表示而非死体。

静默再度点头。

“我刚下楼梯看到薛仲慕，原本还很开心的，但下一秒，他就扑上来咬我的脖子，我喊痛他都不放口，我听到楼梯有人走了下来，赶忙打了他一拳，他才松口的。”

陆志一原本的愤慨在听到案发地点时，突然一百八十度逆转。

“虽然没有人证，但这痕迹还满漂亮的，让我印一下牙痕，之後可以告他袭警，这条罪名不轻，又是在刑事警察局干的，想必以後所有的警察都会杠上他。”他笑著道。

静默皱眉。

“那我何必揍他，又何必跑咧？”

闻言，陆志一有一点被挑起兴趣。

哟，奇妙了，母枉毋纵的静默居然没打算法办他，这三天里头，寂寞真的闯下大祸了吗？

虽然他是故意不让她有可以依赖的对象而临时接受出差，但是真的听到的时候还满不是滋味的。

“听起来，你想庇护他？”陆志一紧追不舍地问，想知道她的心情演变。

静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仅是直直瞪著门，目光像穿透过去，看向他不知道的地方。

许久——

“不算是……不算是……”

包好了伤口，陆志一听得出静默语气中的混乱和动摇，以及不解，而这些情动全都指向了薛仲慕。

“这几天发生什么事了吗？”陆志一保持一定的距离，柔声问。

静默摇了几下脚，头扬了又落，这样来来回回几次，她突地红了脸，不好意思般地将脸撇开。

“没有。”

说谎。

可是陆志一却没有戳破这个被静默小心翼翼保护著的谎言泡泡。

“有事可以找我商量。”然後再气死薛仲慕，这是他身为“前”男友最後的坏心眼了。

静默点了点头，发现午茶时间已经结束，跃下地面，正要离开时，被陆志一出声唤住。

“你忘了肉圆了。”

接过从冰库拿出的肉圆後，静默比了比肉圆，还有脖子。

“这个和这个都谢谢你了。”

陆志一微笑著，也比著自己的脖子。

“额外告诉你一件事情，以後你出门前要注意一下脖子，在你耳後自己看不到，但别人看得见的地方会有小草莓，就和你的伤在同一个位置。”虽然不想帮薛仲慕，但他不想静默在那个男人的思考行动野林中，因为失去方向而迷路，“狗是一种有强烈地盘观念的动物，特别是当他想要的物品会动来动去，不是安分的人偶时，更是会想留下标记，那只狗的吻和咬，其实是同一回事，拿捏不准分寸的产物而已。”

静默的脸蓦地爆红。

陆志一将她最後为他脸红的一幕印在脑海里。

他最爱的是3DACG美少女，但在立体的世界里，他最爱的女人是静默，是名字静默的，个性一点也不静默的静默。

爱人与被爱，很可惜，他们都是被爱型的人，所以他们无法永远在一起，无法给彼此想要的幸福。

薛仲慕回到家便想自我了结这条烂命，无论遭痛殴的胃再痛，都痛不过胸口的痛。

罪就是罪，无论打著什么旗帜，都是不折不拙的罪。

他一再的犯罪，无视她的意愿在前，被她彻底忽视之後想要挽回一城，但因为一时冲动就袭击她在後。

早就知道她和陆志一牵扯不断，就算分手，关系还是好到令人眼红，但是他还是发了狂的受不了这个事实。

在她的身边不被拒绝，就以为能够慢慢的进入她的心，这种天真的想法压根是天方夜谭，她的不拒绝是一种沉默的抗议，但是至少让他能够多少有一种比起渐行渐远的陆志一，至少是活在她的左右的微小优越感。

老天却连这一点点的希望都夺走了，现在在她的眼里，他除了是人渣，肮脏的狗仔，还是一个暴力狂了。

不是因为被背叛，而是这份情感怎么都传达不出去，一再的扭曲变形，连他自己都不想再见到它，感情不能靠努力，愈是努力，就愈是会忘记不该不择手段，让事态往错误的方向去发展。

而今天静默跑走的那幕，好似当著他的面，摔上了心门。

侦十队的女人都是怪物，静默制服上的二线二星不是配假的，在魏魁扬底下的经历，让她有超强的办案能力，身为将军的人马，她的官星高照，接受管理职训练後，若不是为了牵制单双，静默铁定不是表面看起来力不从心的形象，他早就明了这件事情，却在每个命运的关头，全都选错了路，选错了路，选错了路，选错了路，选错了路，选错了路，选错了路，选错了路，选错了路突然，他好想舍去心脏，因为没有心跳就不会心痛，也好想丢弃大脑，因为机关算尽也没有用，结果是将那个闭上心眼、捣上耳朵的女人推远。

若将这些都舍去，那么他能否拨乱反正，好好的守护他最後的一点爱情，尊重那个女人的所有决定？

包括不要他出现在她的眼前，他都会欣然照办。

但是被否决的他该怎么冷却满腔的热情？专属於她的爱若没有了主人，该何去何从？

人没有爱情不会死，也许吧！

但人失去爱情会痛，绝对的！

因为这并不是一个风流的游戏，无法全身而退，非得浑身是伤不可。

两年前，这一切都起因於两年前，一个女警官在记者公关室和他辩论何谓正确报导，正面开干之时开始。

记者是文化流氓……这个潜在规则行之多年，就算他们报导内容错误，除非严重到月球会撞地球，要不然众人噤声。

和媒体杠上，硬碰硬要付出的代价是、一般人想不到的，下场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除了被藉题修理，还有之後有求想见报都难如登天，只要得罪一个记者，就等於开罪了整个记者圈，媒体鲜少道歉，被报导者就算正式开干，通常事後也会主动私下和解，互相帮衬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所以他们总被奉为记者爷爷、记者奶奶，是浑称，但也合乎实情，他很清楚不会有人质疑他所写出来的稿子有什么问题。

尤其他的新闻力求正确精准，鲜少出纰漏，那一回也一样，只是立场不同，但她却努力的表达了她的立场和看法。

会好奇是很自然的，他从来不对任何东西失去兴趣，沾一些、摸一点，发现有趣就一路追下去。

和孩子一样的游乐心情，居然让他在工作上无往不利，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在业界占有一席之地，之後，他更是随兴所至，对什么好奇，连拦都不拦，放任自己去追寻。

会爱上静默，就是这样一个偶然的原因。

最开始，是好奇她的古板和中规中矩，但是很奇怪的是，他没有厌恶感，连违和感都没有。

或许是乖宝宝本来就很容易给人一种他们和一般人没有两样，其qi书+奇书-齐书实也有一身反骨，只是为了种种好处而聪明地隐藏起来而已，偶尔乖宝宝一转过身，内心就已经在使坏。

但是透过调查，发现静默虽然有一点小奸小恶，但这个部分正证明她也是普通人，总之大体来说是个个性正直，不是双面人之属。

只要报导侦十队，就一定会看到她硬著头皮来找他，在这样一来一往交锋的情况下，比起不知不觉的心动，他曾误会是他报导侦十队报上瘾了。

但慢慢的，他看清了自己是想看到那个表面沉著，但内在火热的女人爆发出惊人热情能量的模样。

挖，挖出所有有关她的事情，疼爱她的双亲不久前接连因病离世，再察觉出她的恋人後，他深深嫉妒著陆志一的存在，无法控制的手指接连按下快门。

静默绝对不是一个柔软可人，可以如一般女性取悦的对象，但他却突地惊恐发现他满脑子只有她。

想要她的吻，想要碰触她的耳背，想要抚摸她的身体，更想要在拥抱她的同时，感觉她的热情回应。

但她属於陆志一，一个无比了解她的男人，在他心灰意冷之际，她却和他分手了，这件事情像老天爷送了份大礼给他。

如果她不喜欢脱离常轨，那他就不要让她不安，由他来进入她的生活，让她慢慢的了解他，一定会有一天，她会做出爱与不爱的判决，因为这么想，所以他行动了。

而这个行动是错的，但纵然无力透顶，他仍然无法说服自己退出她的生命，非得要她赐死自己，才肯死心……

当薛仲慕被乱七八糟的情感泥流席卷之时，门铃突地响起了，他埋在自己的手掌里，连世界毁灭都没兴趣。

只是世界真的毁灭了。

至少那门铃催魂似的响法，让他猜测外头大概正遭逢天地巨变，才有人会这样救命似的按法，他不悦的起身应门。

非常愉快的按著门铃，用著豁然开朗的心情前来，静默已经不再迷惘。就连陆志一都没有让她察觉寂寞曾经存在过，而这个无疑将自己放在特别地位的男人，在那一年两个月的时间里，也许早就也变成自己心中特别的存在。

她不相信会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理智和情感不见得同调，她在厌恶他的同时，是否也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感动，只是接著就被自己的理智抹杀了呢？

不完整存在记亿中的事物留下了破碎的线索，在薛仲慕邪佞的外表之中，复杂的思考之下，他低沉的呼唤，他渴望的奢求，他体贴的陪伴。

到目前为止，她已发掘了薛仲慕是一个让她忘记凉被和冷气机遥控器为何的男人。

也许还有更多更多被她遗忘的部分，等待著她去挖掘。

将他古怪的行为用某个字串连起来，就会发现那个字，那种感情是唯一的可能。

静默在看清楚他的心之後，接著肯定自己的冲动是以何为名，那力量好强大，强大到她浑身颤抖，无法思考的直奔这儿。

她向来冷静，但是现在的情况已非冷静所能掌控。

命题，结论还有时效是什么已经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基於什么心态说出那样的话。

在被恶意忽视，当成一个方便的存在，随便就被求欢，但却完全感觉不到爱意之後，他的心还能完好的作出这样的决定吗？

说实话，她对薛仲慕彻底的认输，她可没有崇高到能够忍受这样的绝望，光是想也会痛啊！

以爱为名不是免罪符，那么互相都犯了错的他们，彼此对彼此用温柔和爱偿罪吧……

然後，在偿完罪之後，再来考虑什么命题、结论和时效之类的东西，若到时候忘记了这些狗屁东西也无所谓，他们就那样过下去吧，一直一直，看不到尽头的，或许是个好主意。

时间必须有测量的单位，所以“永远”这个概念在法律上不存在，但是不代表它在爱情里也不存在。

大门被人突地拉开，静默紧张地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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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人在遇上意外，不是呆掉，就是只能反射性的反应。

看著眼前神色自若，但明显在夏天炎热傍晚跑过，脸色红润，颊边挂著汗水的静默，薛仲慕不禁怔了。

静默微低下头，鲜红的舌状似不安的滑过乾燥的唇。

“让我进去好吗？”她有一点生硬的这么说。

看她站在门前，薛仲慕的心鼓跃，却一瞬间沉到了冰冷湖底。

她的脖子上，在纱布底下，是他发疯了攻击她的伤，那看不见的伤口有著无形的力量，逆袭著他的心。

他不知道该不该让她进门，因为他真的很怕自己放不了手，无法潇洒的来去。

“有什么事情吗？”杵在门口，他云淡风清地问。

静默闻言，睁大眼，不过没有很久，她又恢复了原先的泰然，甚至有一点笑意，像星光在她眼里闪烁。

“我问你，怎么想我的？”凭著他留下的线索，她拷问道。

薛仲慕几乎无法直视，不能自己的撇开了头，倒抽了一口大气。

她从来不在乎他说了什么，或心情怎样……

“为什么问？”他不是不想讲，只是讲不出口，他有些後悔没有装对讲机，这样他就不用面对现下的手足无措。

只是令薛仲慕更手足无措的事情还在後头，静默向前小小跨了一步，偏著头，直直倚在他的胸膛上。

动作不甚灵活，但她的温度和汗水，透过薄薄的衣衫，直接撞击他的心脏，而她颈子的纱布则是烧坏他所有的脑细胞，他僵在当场，平时的急智都消失了。

不算温柔，但罕见的语调淡淡地传来——

“嗯，靠在这里，感觉真的很好。”静默断断续续地道。

薛仲慕整个人都快昏了，三十几岁的大男人还像个思春期的小鬼，说不出话。

不过，他非常的後悔，刚才不让静默进家门的决定。

她在僵硬之後，用额角轻轻的蹭触，让他好想好想拥抱她，用全身去感觉她的全部，但他的手像坏掉了，举不起来。

突地——

“薛仲慕，你不要不说话，说些什么有趣的事情来聊聊吧！”静默的口气万般无奈。

愈是想找话题，愈是脑袋打结，刚才就已经神经错乱的脑子，没有能及时动作，他懊悔不已地暗暗咒骂自己。

为什么一遇上她，他就完全愚蠢化了？

“嗯，最近好像没什么动静……”他随便丢出一个对方怎么接都可以的话头来应付眼下的状况。

近在胸口几公分之外的小嘴叹了口气，但并没有离开。

“对啊，连续杀人狂又失去了消息。”依她所知，他有两个主要的猎物，不想提及侦十队这个会让人吵起来的话题，静默渴望能够继续聊下去，任她待在这个恋恋不舍的地方。

恋心一动，她想留在他的身边。

薛仲慕不敢深呼吸，怕胸膛起伏会推走或许是不小心靠在他身上的古板女性，小小翼翼地换气。

为了呼应她的话题，脑子里努力转著这个突然煞车的案件，他一直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或许是第六感在预警，他总觉得事态并不是终止，而是愈来愈严重，正在暗地里酝酿爆炸的能量。

“大概不能推断像开膛手杰克会突然收手，凶手不明，杀人动机不明，两具尸体，根据国外的类似案件，愈是计画型的连续杀人狂愈是难以捉摸，犯人的智商很高，社经地位或许也不差……”

“呵。”

薛仲慕的话中断在一声轻笑下。

倚在他胸口的，制造柔软错觉的女人，唇角微扬。

“这个时候讨论刑案，还讨论得这么认真，满让人没力的。”静默的语气完全相反，带著或许自己也没听出来的浓浓笑意。

薛仲慕慌了，乱了，不复从容不迫。

他僵硬的举起手，将靠很近的女人轻轻的圈住，怕静默离开，但她只是缩了下肩头。

“那你想要聊什么？”他在乎地问。

静默没有马上回答。

“思……我也不知道，平时都在吵架，不吵架也在冷战，气氛这么平和，反而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静默所说的，完全符合自己现在的心情。

薛仲慕因为这些话，而放松了紧张的心情，他沉入冰冷湖底的心，被有魔力的文字触手打捞上岸，重新跳动。

就算她是一时错乱才会靠著自己，他也已经心满意足了，人太贪婪，就会迷失了方向，愈要愈多，却愈是无法满足。

当成一个礼物送给自己，就算做的是走出她生命的结论，他都能够咬紧牙关接受，善意才能够产生温暖，疑惑除了一直一直地剥夺和内耗，并没有半点正向的能量。

爱她，无论结局是什么，都是好的。

薛仲慕轻轻的拥抱他深爱著，曾经让他疯狂失控，如今却使他感到美好，看到阳光的女人。

心脏都快停止，像垂死之际，狂乱地跳动。

彻底停掉的痛苦，比起这或许只有几秒却像是无边无尽的急促痛苦，来得痛快不知多少倍，可是静默并不想要逃。

即使痛苦也快乐。

无论如何，未来要面对什么，就算不知道自己会变得怎样，要付出一切，她都不想逃离薛仲慕。

她也许也逃不掉了，就算她有这个权利，有男人交给她的权利，她都不想用了，暗暗还有一点生气起他居然将这个权利交给曾经不明不白，差一点点就要随便乱用的她。

他的拥抱是多么的令人不舍，为什么她以前完全不能体会？

正当静默要回拥这个人前不可一世，在她面前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的男人时，薛仲慕的手机突然响了。

愈是想要忽略，就愈是难以漠视，而且他们站在楼梯间深情拥抱的事实，还有附近有几个邻居在探头采脑，在在都让两人不能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当鸵鸟。

静默可以感觉薛仲慕极不情愿的放开，伸长了手拿起放在玄关边桌的手机，表情很冷，像是想杀人。

不出所料，薛仲慕应答手机的声音，口气恶劣到无以复加。

薛仲慕已经预备未来要让这个打电话来坏他好事的家伙日子难过了。

“喂，我薛仲慕。”他冷声道。

极悦耳的男中音响起——

“我有消息要给你。”

这令人熟悉的声音又钻入耳朵，全身神经都醒来备战，手脚蠢蠢欲动，身为媒体人的血液在沸腾，薛仲慕的眸子一凛。

“是你！”

听到这极在乎的声调，静默止不住好奇的抬头，薛仲慕向来只有在看到猎物，也就是劲爆的题材时才会这么亢奋，不安朝她袭来，有一种胃底发毛的预感。

薛仲慕没有发现静默的脸色变化，他专心在透过电话，不知是何形体、是何样貌的男人身上，他有不少线人，这一个不请自来，又次次送上大礼，居心莫测的家伙，让他每次都正巧赶上侦十队的案发现场。

悦耳的声音马上回话，“在半个小时内，务必赶到阳明山XX路来，有一个人会在那里等你和静副队长，快一点，要不然她性命不保。”

男人说完，俐落断线。

“喂！喂！”

任薛仲慕怎么喊，都只剩下嘟嘟声，他合上手机，迎向静默的眸子。

“怎么了？”紧张的气氛在蔓延，她的语气里有浓郁的担忧。

薛仲慕的视线在手机和她的脸上来回，脑子里思绪光速转动，表情复杂得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单双又干了什么吗？”

静默摇头，莫名的，她并不想要瞒他，但是在保密原则下，她不该告诉他实情。

“她这星期都没到侦十队。”

神秘客向来只爆侦十队的料给他，而据薛仲慕所知，侦十队的人都在各种名目的休假之中，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对静默吐实。

“刚才有人通报我，说有个人现在性命垂危，和侦十队有关又不是在放假的就只剩下单双，他要我和你赶快去阳明山区，”薛仲慕顿了顿，“救人。”

闻言，静默也倒抽一口大气。

一路鸣著警铃前进。

阳明山人满为患，但薛仲慕老练地挑了一条不属於休闲景点的小路催快马力，在快要到达神秘客口中的路段之时，助手席上的静默看到了什么，大声惊呼——

“薛仲慕，停车！”

薛仲慕还没停妥车子，静默已经跳下了车，穿过车头，急忙越过逆向的车道，朝向一个身影奔跑。

那摇摇晃晃的娇小身子正拖著脚步走著，好似感应到什么扬首，一看到认识的人，便像是安心放松情绪後再也支撑不住，静默正要去接，赶到她身边的薛仲慕更快一步捞起了那人儿。

“副队长……乾歌、乾歌……”比洋娃娃还可爱的人儿，脸色苍白，虚弱无力的喊著。

不是单双，却也是侦十队的成员之一！

“豪豪，你怎么了？！”静默一面拍著武豪豪的脸，一面急切地想唤回她的意识。

薛仲慕抱著失去意识的冰冷身子，从她精致的脸蛋，辨别出了她的身分，侦十队的暴力洋娃娃，外表可爱，内心好战的武豪豪！

他望向担心属下的静默，催促道：“静默，我们快点将她送医，她在发抖，体温低得吓人！”

单家的医院有一整支专门负责侦十队的医疗团队，虽然将武豪豪交给赶来的医师急救，但是情况仍然不明，静默站在走廊上，一抬起头，手术室的红色字样，留在视网膜底转变成妖魅徐行的残象。

好不容易联络上单双，等到武豪豪的情人乾歌到场後，突然再也没事可做，讨厌医院的静默，静不下来在手术室前来回踱步。

薛仲慕看著女人著急的模样，不舍，将她拦住，纳入怀里。

“别急，会没事的。”

静默做不到不著急！这票要人操心的属下意外频传，动不动就身受重伤，要不然就是命在旦夕，她都快疯掉了，虽然只是工作上的同伴，但长期相处下来当然有感情，父母死後，和这些麻烦的属下朝夕相处，对她而言是亲情转移的对象啊！

或许是这个让她想起生老病死的环境，她不由得偎向了身边的暖源，试图让自己发冻的指尖能够温暖。

“拜托，我受够了，我不要再有任何人死了！”

薛仲慕拥紧了女人，知道冷情的她也有热情的部分，“不会有事的。”否则她何必为了这些人的安危，次次和单双唱反调。

时间流逝著，在薛仲慕感觉到静默的身体渐渐停止颤抖的时候，手术室的门被打开，原本坐在长椅上一脸阴驽的乾歌突地起身，一步向前。

“医生，豪豪她怎么样了？”散发强烈威压感的男人，在所有人开口前紧张地问。

医生被迫人的气势震住，几番追问後，才吞吞吐吐地说出武豪豪其实没有大碍，只是被施打了过量的胰岛素类药物，造成低血糖症状，以致心跳加剧，抽搐震颤，混乱嗜睡，无法维持体温，在施打葡萄糖液後已无大碍，也已清醒。

静默一听，松了口大气，腿一软，瘫在薛仲慕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薛仲慕半拥半搀地护著她，跟在接著推出的病床後面，移动到病房。

一进到病房，就看见乾歌跪在病床前。

“豪豪，你还要让我担心到什么程度啊？”

躺在病床上的瓷娃娃，精神虽然不济，依然努力的露出笑容。

“乾歌，我没事的，只是队长派我伪装高中生让人掳走而已。”

在场众人全都倒抽一口大气。

这几天的请假根本是失踪，武豪豪虽然二十几岁，却有不符合她年纪的高中生外表，被人强行掳走，施打胰岛素，这一切都直指最近一起惊人的杀人案件。

静默无法静默。

“连续杀人狂吗？”她咬著牙，冷声问。

武豪豪轻轻地点头，无力伸出的小手被乾歌紧紧的握住。

“队长要求我去，如果我不去，我猜她会找若水帮忙，不行的，若水有气喘，乾歌，你会担心。”

闻言，乾歌用力一拳砸在边柜上，狠瞪著静默。

就算和单双一起长大，知道她的情况特殊，但这种把人当棋子的做法，他再也忍受不了了！

“静默，小双呢？”

静默并没有被男人粗暴的举动吓到，只是她的五指不由得扣住了身旁的薛仲慕。

这已经不是替身任务，害武豪豪被人监禁，有性命危险，并且不让她知道，这已经不只是任性妄为而已，单双打算将她蒙在鼓里。

“我也想知道她在哪里。”静默冷声回答，温度低得如南极冰暴发威。

一触即发的愤怒在病房里闷烧著，薛仲慕的心思如云流动。

不知轻重和轻蔑人命状似接近，但就如鱼与海豚虽然相像，却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他无法容许这种事情，侦十队的麻烦愈惹愈大，每次都是不顾法令的行为，好似即将要导致更大的、更难以想像的灾难。

“武警员，请问你是如何脱困的？”

看起来很糟糕，但精神意外不差的武豪豪在枕头上滚动她的小脑袋。

“我揍了他，”她笑了起来，“那个人因为我一直反抗他而拔了我一根手指的指甲，虽然我看不清楚又浑身没力，但我还是刮伤了他的脸，再补给他一拳，之後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只知道我一直跑，然後被一个声音很好听的男人扶住，再来就遇到你和副队长了。”

薛仲慕眸光一凛，还想要再追问时，乾歌已经霍地站起，态度强硬。

武豪豪是为了保护若水而去，让他失去理智，“我不管小双说什么世纪灾难，你们全给我出去，否则後果自负。”

被赶到病房之外，静默定定凝视著薛仲慕，莫名的思潮涌现，有个念头在成形，但冷静再冷静，还是暂且理不出头绪。

可是，她很确定一件事情。

“通报你的人是谁？他有办法救了豪豪，就一定知道凶手的身分和位置。”虽然不是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官，但她无法视而不见。

薛仲慕要知道就好办事了。

“我不知道他是谁，都是他主动联络我的……”

薛仲慕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清脆的声音贴地而来，静默连忙转身，那是接到电话赶来，必然身在风暴中心点，艳丽绝伦的单双。

侦十队的万魔之王笑容诡异。

“哟，原来你这通灵狗仔也有搜寻不到的消息啊！”单双笑吟吟地挖苦著。

又是不痛不痒的声音，她居然没有先问武豪豪的情况如何！

但抢在一把怒火中烧的静默前，薛仲慕先开口了。

“单队长，又是你的命令吗？这一回是无视属下安危，任她身陷虎口吗？”

薛仲慕的指控依旧强而有力，但单双眼角一挑，笑意盈眸。

“没有人会笨到和你薛仲慕自曝内幕吧！”

薛仲慕冷笑一声。“不过，你没有否认。”

单双眸中隐约闪过光芒，神情一转，狡猾绝顶，毫不隐藏，让人无法明白她在打什么主意。

“明人不做暗事，我不否认。”

静默的火山爆发了。

她原本还有一丝期待，期待她会加以否认，否认她做出如此无情的指示，要豪豪去送死，她的内心有一个部分彻底的破碎了。

“队长，你太过分了！”

看见静默也抓狂了，单双不以为忤，纤手轻挥。

“静默，先把这只狗仔弄走，跟我进去询问案情，我要知道这个案子背後是否有阴谋。”

静默一口气下吞忍不行，她望了薛仲慕一眼，男人有所决定一般，不待她开口便自行离去。

三分钟後，静默举起佩枪，退掉保险，瞄准乾歌，虽然她也气得想串了单双，但职责所在，她不能不保护单双。

“乾歌，退後！”

对著枪口，乾歌次次吞忍，这一次，他差一点点就要在无所觉的情况下失去豪豪，忍无可忍。

“静默，让开！”失去理智的男人粗声吼著。

无视眼前两人正为了她只差一步就要大打出手，万魔之王仍笑得一脸人畜无言。

但不管单双多么过分，静默身为警察就不能放任不法情事发生，乾歌不是一般人，武学造诣惊人，该死的单双大难当头还不拔枪，让自己等於一只脚踩在鬼门关里。

失了先机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静默凝声大喝，瞄准的目光不敢移开。

“乾歌，我再说一次，退後！不要质疑我开枪的决心！”

“副队长，乾歌，住手……”

恐怖平衡成一直线，在病床上刚合上眼的武豪豪张开了眼睛，发现情人和两位两上司一触即发，虚软地出声阻止。

比起方才的好精神，明显虚弱的语气让乾歌不得不回到病床边。

静默下意识的吐了一口大气，垂下枪枝却没有收起，继续介於乾歌和单双的中间充当缓冲物。

被人好生保护著的侦十队队长，妖娆的立在病床尾。

“好孩子，豪豪，我就知道侦十队徒手破坏力最强的你一定能逃出来。”单双信心满满地道。

闻言，静默努力吞下到口的怒火，好不容易才忍了下来。

她在等，她在等一个合理到足够让她捍卫这女人的充分理由。

而一旁的乾歌更是怒不可遏。

对於杀意极度敏感的武豪豪努力的抬起小手，“乾歌，不要！队长有她的理由……”

在武豪豪的阻止下，乾歌心有不甘地收手。

单双什么都不管，注意力始终在武豪豪身上。

“豪豪，我交代你去调查的事情，报告。”单双凝声问，收起玩笑姿态。

静默眸光一凛。单双私下要武豪豪调查什么？

武豪豪努力的坐起，依在乾歌的怀里，“我的调查结果是否定的。”

静默眯细了眼。什么事情否定？

她没有疑问太久，单双仿佛解答她的疑惑一般又开口了。

“我再问一次，豪豪，关於总统之子谋杀案，真的和连续杀人狂没有关系吗？”

这问题一出掷地有声，如惊天雷，震得静默无法言语，魏局长交代过要瞒天过海，尤其不能让单双知道，为什么她抢先一步知道，而且已经行动了？

“队长，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她管不住自己的嘴，惊问。

闻言，单双浅笑。

“我的情报网，比起警方的不知道强大多少倍。”随便说了个理由打发静默後，她转回病床，声音放软了几分，“豪豪，回答我。”

已经快要不支闭眼的武豪豪，强打起精神。

“我被掳进去之後，已有两名受害者死亡，被关在一个密闭、听不见外界声音的大房间里，那里还有一个少年，据他的说法是曾和第二名死者有接触，言谈过程中，经过整理，连我在内合计只有四人。”她抬起脸，神态著急不安，“队长，请快点去救他。”

单双颔首。“豪豪，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你就安心的在这里养伤，我会安排最好的医疗给你，那名少年的资料我会转给侦一及侦四队。”

语毕，得到最想要的情报，单双转身，俐落离去。

看著单双的背影，始终被当成局外人，静默只迟疑了一会儿，再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武豪豪，她念头一转，迈步追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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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不想在事情发生後才来後侮。

静默扳住美艳上司的肩膀，强迫单双停下不知要前去何方的脚步，看著单双吃惊於她不顾职场伦理的行径，她豁出去了！

“单双，你到底在计画什么？”她沉声问。

闻言，单双的神情娇美如昔，没有半点阴影笼罩，轻松如同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静默不是第一次感觉单双有事隐瞒她，但这是第一次她完全看不透单双，她仿佛就像一潭墨，深沉得探不著底，连手只要一伸进去，便会再也看不出原来形体。

单双蓦地笑了。“我也没有笨到和你静默自曝内幕。”

静默的手指紧扣了几分，她早就发现凭单双的身体，连要甩开她的手都有困难。

“我是侦十队的副队长，我有权利知道，”她堂堂迎向那狡猾的女人，“你再继续胡来，要是有个万一，徒让亲者痛，仇者快，什么价值也没有。”

单双笑得更艳、更娇。

“皇帝的人马以外，天王的人马也动了，我就知道你是探子……”

“现在不是我是谁的问题，而是你的问题，单双，你今天不把事情交代清楚，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

静默直接插话打断单双，不让她又把话题岔开。

单双挑眉。“我交代清楚又如何？”

静默咬了下嘴唇。

之所以会迟疑，是因为那一瞬间，她没把握能够承担她所说出来的实情。

但是也不能就这样放任单双下去，坐视不管。

“视情况而定，若是你又打算乱来，我会阻止你，用尽全力阻止你。”

单双冷冷一笑。“我还以为魏魁扬的爱将能有多大的能耐，没想到你在我身边两年多的无能还打算继续下去啊！”

无能两字如尖刀，插在耳膜上，静默突地也跟著笑了出来。

气过头不知该怎么发泄，反常地大笑，乾笑了几声後，她喘著气，“如果你正经的查案、办案，我有必要处处当你的煞车器吗？”单双这辆暴冲车的油门卡到底坏死，压根无法减速啊。

单双质疑地回望，两个堂堂正正对决的女人，目光在空气中几乎擦出火花。

“面对没有行事规则的敌人，我也没有必要被法律拖垮，那就是我的做法。”她顿了顿，像在算计什么，“若你不甘心只当个煞车器，那你就用你的办法去查自己想办的案子，不要来碍手碍脚的。”

静默真的想杀了这个制造社会问题，还处之泰然，视为天经地义的侦十队队长，但是武豪豪的虚弱苍白模样又浮现在眼前，耳边响起了薛仲慕批判单双不法手段的抗议。

她知道单双软硬不吃，但眼下她想试一试是否一个人能铁石心肠到什么都不管的程度。

“单双，听我的劝，把你的想法告诉我，如果真的有任何违法事件，那侦十队就光明正大的进行侦察，没有必要你一个人乱来，把事情搞得面目全非，搞不清楚到底是警方滥权或是正常执行勤务罢了。”静默放软了姿态，试图说服眼前城府极深的女人，希望她能开诚布公。

单双的神情依旧。“告诉你，依你的无能，一点用途也派不上。”

静默眼前一黑。

她都已经如此低声下气，但单双又是一句无能丢了回来，但在她还气得无法反应之时，单双像是嫌不够似的又说了下去。

“侦十队的每个人都各有用途，各自破获了重大的刑事案件，也许在事发当时我的做法过当，但事後证明全都是危害社会的大案，可是在所有人之中，唯有你静默从头到尾没有表现，拿公仆的薪水坐办公室填表格，试问社会又何必花钱养你当警察呢？身为公务员的你表现可圈可点，但身为警察的你则是完全不及格。”

静默无言以对，单双说的不无道理，她扣住她行动的手指不情不愿，但不得不地松开了。

得到自由的娇艳女人像个胜利者，看著属下的挫败。

“静默，要是觉得不甘心，或是你乾脆认定我是个犯罪者，已经对社会造成危害，那么你就来追捕我！否则，选择成为我的共犯，抛弃你那名为守法，实为怕事的坚持吧！”单双残忍地道。

静默撇开了脸。“我做不到，就算这种种的限制很妨碍行动，但警察握有特权，我相信这些限制有其必要，才不至於危害到平民百姓的权利。”

单双噗哧一笑。“那若没有危害，你就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吗？”

静默没有点头。“事情还没发生，所以我不回答这种假设的问题。而且通常都会造成危害，并非如你所想的不痛不痒。”

单双挑起眉，眸光闪烁。“那么，我问你一个选择题，是一条人命宝贵，还是两百万条人命比较贵些？”

静默深呼吸，回过脸来。

事件可以有轻重缓急的分别，但生命却是独一无二的。

“身为一个警察，我不能比较人命的价值，否则心中的水平线就会歪掉。”

单双笑了，转过身，头也不回。

“你的人格我很欣赏，可是啊，你的这种软弱特质是无法面对随时必须选择的灾难现场的。”

静默看著那渐行渐远，勇往直前，没有怀疑的背影，有一丝羡慕涌起，但是人各有志，她知道她和单双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她无法模仿她顽皮表象下的强烈冷酷。

不过，这也不代表在这场战役中她已经弃权了。

“也许吧，可是我相信在灾难发生时，我的沉著、绝不一意孤行也不会祸上加祸。”

静默没有听到单双的回答，也没有看见凝在她嘴角的一丝笑意。

义愤填膺让思绪快如闪电，但在敲完最後一个字之後，薛仲慕却顿时失去了将它寄出去所需要的最後一滴慷慨激昂。

侦十队的做法绝对是错的，程序不义达到的目的无法使人心服口服，而更别说在其中，若是有任何一环失误，将使无辜的人蒙受不白之冤。

警察和军队不一样，没有合理的伤亡这件事情，但单双的做法是双面刃。

正如她使用无限资源办案得来的成果，也等於在制度内资源不足的问题被继续漠视，一点都不值得夸耀。

这一回，不单是做法惹人非议，将属下的生命安全当成儿戏也绝不足取，若没有第三只眼提出严正的指责，未来所有的警察单位有样学样，警察肯定变成白道流氓。

他的自尊，他的记者天职，无法对这样不公不义的事情视而不见，而且这不是单纯的单一事件了。

但他为什么不按传送键，又选择在家里而非报社打稿，将逼在眼前的新闻隐藏下去？

早报的截稿时间，最迟至迟都不能超过十二点，只剩下二十分钟的此刻，他没有时间迟疑。

但他知道只要一寄出去，後悔就会卷住他的心。

她和侦十队是分不开的，她一定会受到冲击。

後悔的理由他很明白，但是那个女人能明白他非这么做不可的痛心吗？

必要之恶和爱她的心在拉扯，到底该不该伤害自己所爱的人，还是相信她会明了自己的职责所在，一如她所重视的侦十队……他没有答案。

或者，讲得更悲哀一点，他不相信她会选择自己。

公私分明只是一句口号，工作过的人都明白公与私不但没有一条明确的分界线，生理和心理也全都混在一块，无法割除。

她是个重视工作，把工作也等同自己的女人。

在凝重空间的一角，原本维持绝对肃静的丁婷儿，在确认看到新闻稿最後的句点之後，偷偷摸摸地溜近。

原本是因为昨天没有打扫要利用今晚完成，怎知道弄得差不多要走人时，发现大哥一脸罕见严肃的回家，一坐下就手指飞快，可反常烦恼的表情她从未见过，因为担心，所以她留了下来。

“仲慕，稿子有什么问题吗？”丁婷儿轻声问，不复平常没大没小的姿态。

薛仲慕不知该点头或是该摇头。

他的心好乱，而且他从没有如此忐忑过，在他决定了尊重静默的决定之後，他同时决定以某种不听不看的心态，舍弃侦十队这条线。

很孬，很无力，但这是他的选择，一方面是没有了过去那种游戏的心情，二方面是他知道继续接近侦十队，她还是会找上他理论。

想放弃反而靠近，但是这一回他却是藉由她，又接近了侦十队最大的乱源一分……而他无法放弃他的天职。

“婷儿，别再问了。”

薛仲慕一咬牙，按下了传送键，瞬间，就失去了回头的机会。

他们势如水火，只要他是记者，她是侦十队副队长，这个互相仇视的情况就永远不会消失，无论他再怎么爱她。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静默却是一夜没合眼，除了回病房继续问案，安排武豪豪的事情，联络刑事警察局主办的同仁来接手，等想起时间这回事，天已经快亮了，回家洗个澡，换件衣服，吃一点容易消化的东西，就再度准备上工。

她心想早晚有一天会过劳死，领国家慰劳金，但还是熟练地掌握方向盘，脑子被大大小小的线索盘据。

这案子要理清头绪，非得要切分成两部分来看才行，第一层是恋爱狂连续杀人，第二层则是总统之子谋杀案。

依照武豪豪的说法和她出现之处，凶手无疑是藏身在阳明山区，但那一带遍布著有钱人的别墅，要追查起来并不容易，讯息等於无用，这个凶手真是个小心的人，行为克制而谨慎，会使用一般人不会挑选的注射针剂，身分和地位确定是中上或上流阶级，有著不错名声的那种人，再来呢？

更麻烦的是，还有一个受害者生死不明。

而另一个层面，也就是总统之子命案比较棘手，不知道她推测的对不对，但她隐约觉得事情不单纯，好似有个阴谋在进行中。

单双说溜了嘴，在她急著赶走薛仲慕时，她脱口而出的阴谋两字露了馅，然後她的玩笑话又再露了一次馅。

犯人不明，但她知道目前连单双在内，有三派人马状似在追查连续杀人案，但内里是总统之子命案。

皇帝的人马，无疑是指直属总统府的国安系统，而她被归在天王的人马，指的是魏魁扬，还是比魏魁扬更上面的层级？

再上去，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性了，警政署署长，全台湾只有两位三线四星警宫之一，前任传奇刑事警察局局长——帝清拓。

如果他们最终都在侦办总统之子命案，而不是恋爱狂连续杀人，那么杀了总统之子有人在移花接木就是完全确实的推论了。

阴谋愈来愈彰显它的形体，像滚雪球般变大，而单双又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侦十队近来多事，是否有关？

这两个案子都和静默没有直接关系，但她一点也静不下来。

是好奇，是想争一口气，还是无法冷漠？或许全都有一点，但还有一些不单纯，她私心想改变单双的看法，而开始分析这个案子。

单双辛辣而严厉的指责犹在耳畔，静默不记得上一次不顾一切也要将案子弄个水落石出是什么时候了。

被红灯挡下，静默在思考，嘴角却不由得微扬。

改变是由单双按下按钮，却是因为另一个人而产生，是他让她不再漠视己身之外的事物，从理解他为何想要她开始。

猛然间，前一夜薛仲慕的心跳声好似在耳边，咚咚咚的震耳欲聋，牵连著她的心，也怦怦怦的狂跳，失控。

他刚硬的作风，手足无措的可爱，过去那名为要胁但笨拙的接近，让她的心被慢慢的吸引过去。

他绝对不是个标准的好情人，但是他是个危险却使人著魔的恐怖情人。

不过，立场调换了，她感觉自己反过来，不知何时对他产生了需求，她想要他。

想要那个人，想要理解那个人，想要再多一点，再接近他一点，主动的将手伸出去，拥抱他炽热闷烧的温度，染上一身野火，再也不冰冷。

然後，在温暖起来之後，自然而然的转化自己的态度，去温暖那个燃烧了自己的男人，去回报他执著的恋心。

一个人燃烧太寂寞了，所以两个人一起燃烧吧！

她的情感有了名字。

绿灯亮了，静默回过神，放开煞车，踩下油门，从容地向前直冲，正如同她内心的决定一样。

这个时候的她并没有料到在一个小时後，会在办公桌上看到南十字星报头版斗大的标题，而愕然失声。

刑事警察局侦十队牺牲属下，不择手段办案。

十个小时後。

薛仲慕烦躁地按著门铃，说不清内心有多失落，有多绝望。

来应门的静默浅浅笑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猜你今晚会过来，等一下就可以吃饭了。”她语气轻扬地说著。

隔了七天，再次踏进她灯火通明的家，他冷著脸尾随，阵阵的菜香扑鼻而来，还有抽油烟机运转的声音。

静默的心情好像很好。“我知道你喜欢口味重，分量足，所以我今天做了照烧猪排，烩白菜心，乾烧……”

从未有过的轻软声音比针还锐利，薛仲慕尝到前所未有的痛苦，开口阻止了她。

“你没看今天的报纸吗？”

这是第一次在爆侦十队独家头版新闻後，薛仲慕没有等到静默来兴师问罪，直到下班时间，他期望解释的心情完全落空，他才恍然发现已经刚刚好过了一个星期。

静默眼里的笑意消失了，转身关了火，关了抽油烟机，关了水龙头，抽了纸巾擦乾手，徐缓走了出来。

就像按下停止键，不管歌曲演奏到何处，强硬将其中断一般。

她迎向了薛仲慕的眼，不哭也不笑的脸读不出情绪。

“为什么要在我打算无视这件事的时候，特地将它提起？”她是刻意要装成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因为她小小的恋心才刚萌芽，不想将它连根拔起……

薛仲慕苦笑，觉得真是自虐。

过去仍历历在眼前。

如果她真的能够无视，为什么又要欲盖弥彰地回应他的喜好？虽然不会拒绝，但也绝不主动，她的个性和行为模式，他很了解。

她为什么不愿去了解他，去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去了解属於他的光荣和他的骄傲啊！

“为什么不能提？这是不应该讨论的话题吗？我们之间永远有个侦十队，不拿出来好好谈一谈吗？”

静默愤然丢下纸巾。

她不喜欢火药味四溢的生活，那太伤神了，他为什么不懂？

“为什么非谈不可？每一次都吵起来，能令你很开心吗？”

薛仲慕的确开心不起来。“你从来不是个畏战的女人，为什么要在此刻回避这件事情？”

了解我，是件那么困难的事情吗？

如果你不想了解我，那为什么连让我经由吵架，这个最下等的解释机会也不给我呢？

和我吵啊！为什么不和我开诚布公的吵一架啊？

静默不想说话，事实上，面对男人的逼问时，她内心为了掩藏什么而起的怒火开始翻烧。

但是她愈是想逃避，薛仲慕愈是不想放过她，紧紧的扣住了她的双臂，逼她面对他。

“为什么不问我基於什么理由报导侦十队？”

静默咬牙不语，让薛仲慕几乎失去理智。

“你承认侦十队的所作所为有错，所以没有办法辩解了吗？”

静默抬起眼，直直的瞪视他。

“我不想谈这个话题，一点也不想，薛仲慕，我今天不想吵架，如果你听懂了，乖乖坐下来等开饭；要是你执意要吵，就给我滚出去。”她一宇一字、咬牙切齿的说。

薛仲慕闻言，笑了，苦苦地笑了。

他想起了时限和结论，还有他要尊重她的最後决定，只是他没想到，连最後的最後，他和她仍得如此冰火不相容般地对峙著，就像恨了彼此几辈子一样。

“滚出去，这就是你最後的决定吗？”他多想杀了自己，阻止这内里痛到发颤的痛苦，“七天了，你想清楚了吗？”

没料到他会提到这个，曾想过要漠视这件事，当它不存在的静默，突地无法应对，愣住了。

但方才兵对兵、将对将的针锋相对，让她拉不下脸来吐露她那脆弱而又胆小，柔软、容易受伤的恋心。

而且让她更生气的是，他为什么非要这样激她不可？

“你来我家是要追问这个的吗？”那她主动去找他，特意故意忍住羞耻心靠在他身上的举动，他都不当一回事吗？

薛仲慕的心像是快要停止，他深呼吸。

没有交集，永远也无法理解，他不能不爱，但是路再长也有尽头，他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我说过，七天後我要得到你的结论，”如果她不能理解他，那他又何必等到非得恨她不可才离开，他希望至少能够留下爱她入骨，曾以为绝对是好的感情回忆。“不想和我吵，就告诉我你的结论。”

期限由一个月，两个星期，最後缩到七天。静默一想起，不禁悲恸，但她不要哭，她不想示弱。

爱人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当她大跃进式的爱上他的时候，他却是更急於想要拉开和她之间的距离。

到底她还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他了解，她是舍弃了多少的自尊来承认自己爱上他、恋上他呢？

还是他永远也不会了解，还要继续这样急切的想要离开她呢？

她做了多少努力，他根本没有看见！

“你这么想要最後的结论吗？”被愤怒蒙蔽了心，看见薛仲慕扬著残忍的笑，静默冷声问。

薛仲慕大笑了起来。

说真的，他如果再不笑，恐怕就会哭出来了……

“我和你之间什么都不可能发生，快一点说吧！”然後他想逃离这个地方。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

为什么一发现爱，便紧接著是绝望？

静默已经无法思考，只希望什么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要看，她不想要再更心碎，因为心已经不可能更碎了。

她的心里，下起了滂沱大雨。

“你这个混蛋，男人真是自大自私又任性的生物！”

薛仲慕笑著点头回应，“对，我是自大自私而又任性的生物，但是，”他灼亮的眸光一闪而逝，语气也跟著转变，无比的苦涩，“至少在这个关系里，我受了伤，而你依然毫发无缺。”

语毕，男人转过身，头也不回的步出。

在他身後，大门用力地在静默的眼前关上。

静默还以为自己会哭，但她举起手，却没有碰到任何液体，她也以为自己会痛苦，但她没有，徒剩空茫。

连同胸口都空了，如果用力拍击，只会发出彷佛打在空无一物的宝特瓶上的空洞声响。

她眼睁睁地看著薛仲慕当著她的面，把他的心门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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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手机在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失去时间的感受，静默一脸茫然，不愿相信一切已经结束，神智不清地发呆，直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的手机吵醒了她。

不生气，不抓狂，她好像就会马上崩坏，变成掬不起的沙。

她拿起手机，恨恨地砸烂了它，然後蹲在地上，抱住了头，脸扭曲著，想要大叫，但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牙关打颤，好像整个人都空了，被挖走了一样。

家用电话接著又响，她也拔掉了插头，泄恨似地将它摔在墙上，但在书房里的分机却没有停止，迳自大鸣大放。

因为和电脑事务机等东西接在一起，静默一时无从下手，同时也看见了来电显示。

陆志一三个字绿光闪烁，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一丁点微热的星火……她不由得伸手，拿起了话筒。

“志一，志一。”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喃喃念著好友的名字，但在内心，她唤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另一个她只听过别的女人亲热地喊，自己却没有，也不再有资格喊的名字。

仲慕、仲慕……

光是想到而已，两行眼泪突地就滑了下来，再也无法忍耐，静默抱著话筒放声大哭。

接到刑事警察局媒体公关传来的记者会即刻要召开的讯息，记者公关室内的记者们，提著摄影器材还有笔记型电脑，个个跑得比飞还快。

记者会新闻稿内写著警政署署长的次子，帝百计，擅长西洋剑的小国手，像要将警察的颜面全丢光一样的确定被连续杀人狂拘禁，虽然经由可靠的消息来源，在二十四小时前他还活著，但现在生死不明。

因为有个“可靠的消息”的字句，对文字非常敏锐的记者们急忙推测著侦办有相当大的进展，可能将要破案或发布嫌疑犯，加上昨天又被南十字星报爆独家头版，落了个被上头狂盯的下场，所以不能怪他们发了疯般，排山倒海往召开记者会的会议室扑去。

陆志一看记者们跑得差不多了，便从监识科走向记者公关室，一进门，烟雾在兵荒马乱的东倒西歪办公家具间弥漫，只剩一个叼著烟贡献废气的阴沉男人，与其说老神在在，不如说是胸有成竹的打著字，完全不受影响。

最可怕的是记者会才刚召开而已，但是他仿佛已经知道被封锁的消息是怎么一回事了。

陆志一反手落锁。

“待在静默的身边，我以为你肯定会把烟戒掉。”他轻快地说著，打趣般特别在两个字上加重语气。

那人没有反应，连眨一下眼也没有，不动如山地继续打著字，决定抢在中午十二点半，晚报截稿时间前赶出来的模样。

不过一看就知道是故意把他当空气的态度，泄漏他的真正心情应该相当动摇。

陆志一如此一推论，继续说下去，“昨天有一个女人，哭得很惨呢！”

他短短的话句断在这里，不意外，看到那应该很专心的人顿了一下，但随即那人又一副没有影响地继续工作。

陆志一还满想笑的。

刺激那人，恶作剧的对象是他，他满心喜悦，无比愉快，和拿到梦幻版的十六分之一人偶时差不多快乐，真爽。

“放心，我没去陪她，更没用身体去安慰她。”

这话一出，他总算被人正眼狠瞪了一眼。

如果眼神能有温度，他可能已经被烧化成灰了，不过，好加在，他还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可以继续恶搞薛仲慕。

陆志一挑衅地报以一个优越微笑，备感乐趣地打量著对手，接著进行他的分析，就像他素描出罪犯的心理状态一样。

“天王狗仔薛仲慕，比阿拉斯加野狼还可怕的生物，明明应该在头上贴上恶犬勿入，”他笑吟吟地看著脸色铁青的男人，“但是不知是怎么的，却像只被人捡回家的可怜流浪狗，只为了讨女主人欢心，成天愚蠢地摇著尾巴，努力地隐藏自己的欲望，处处配合著女主人的喜好，既不敢乱叫，也不敢随地大小便，提心吊胆地看人眼色过著每一天，一心只求女主人有一天能够慈悲心大发，可以朝著它笑一笑，摸摸它的头……”

一台笔记型电脑倏地往陆志一砸来，因为还连著排线，所以偏了几公分，击中他肩膀旁边的门板，发出轻微爆炸声後重重落下。

他挑起眉。“我可不像静默愿意放过你，虽然是监识科，但我也是警官，在刑事警察局里袭警，别以为全国的警察会放过你。”

薛仲慕倚坐在身後办公桌上，脸色不复方才发怒时的失控雷霆样。

“没有证人证物，各自表述，我们谁会被相信，还没有定论。”他冷声道，云淡风清。

“也对。”陆志一点点头，并不否认这个社会疯了，一味的讲求证据，是非不分的情况也很常见。

但是他那一副胜利者的模样，看在薛仲慕眼里，仍然相当不是滋味，但是他也不能自欺欺人。

他的心像台风来袭时的动摇。

“有事吗？”他佯装不甚在乎地随口问。

陆志一奉上微笑。

他知道自己很狡猾，因为确定薛仲慕不是个白痴，所以他才抓紧机会来此，而不是把这个可能失去理智的危险男人约出去谈。

“没有事啊，来找你纯聊天，培养友好感情，”他不顾男人的脸色有多想杀人，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毕竟爱过同一个女人嘛！”

闻言，薛仲慕眸中的痛苦一闪而过。

“特地来戳人的伤疤吗？同为男人，我看不起你，你的品行真下贱。”

专心注视自然没有错过他受伤的一幕，特地来嚣张的陆志一又开心地点点头。

“的确，我的个性很差，既无法把任何女人摆在第一位，又是一个绝对被爱主义者，要别人把我当成唯一，”他顿了顿，看著薛仲慕仇视的双眼，接了下去，“所以我才羡慕你，羡慕你能够爱她爱得那么专一，那么卑微，那么不求一切。”

静默和他是同一种人，都不是奉献型的人，因为了解她，因为很爱她，不愿意委屈她为了自己改变，所以他扩大了他的特殊行径，逼得她受不了提出分手。

他不要静默有一天怨他，怨他为什么心里贪婪地还有一堆超现实存在的珍贵女神。

大部分女人，尤其是静默，需要那种只能看见她一人的男人。

而他陆志一做不到，但是薛仲慕做得到。

一下将他贬下十九层地狱，一下又说羡慕他，薛仲慕有一点混乱了，但在他诡色的笑容底下，又似乎不是只是单纯来嘲笑他……

就算是好了，他也已经没有力量抵抗，他被静默的无情卸甲，任何和她有关的事情，都足以让他一想起便又心痛一回。

“陆志一，你到底想怎么样？”特别是这个拥有静默的信任的男人，他光是看到他，都想吃了他，看看能不能得到他的福分。

陆志一不由自主的退了几公分。

他第一次看到这么恐怖，接近犯罪者的眼神，那些被害者，生前最後一眼，所看到的或许和这相去不远。

“不想怎么样。”他笑著道。

被人当成傻子要，一再燃起莫名的希望，薛仲慕抓狂了。

“滚出去，不然我就杀了你！”

陆志一举起三根手指。“袭警，要胁，暴力恐吓，三条罪，你记者的生涯已经结束了。”

对方愈是冷静，薛仲慕愈是无法冷静，他几乎就想要冲上去，将那个男人的笑脸撕下来。

“无所谓，我不在乎！”

陆志一歪头。“既然不在乎，又为什么要用报导伤害她？你应该很清楚侦十队对她很重要才是，你报导前为什么不先知会她，和她讨论一下？”

三言两语将自己打得无力回应，薛仲慕撇开了脸。

“这是我的工作，我不能每次都顾虑……”；

“方才能说不在乎，现在这么说不是自打嘴巴？”

“我……”

“劝你不要说出小孩子才会说的逞强话，你一定会後悔。”陆志一高高在上，旁观者清地说。

薛仲慕第一次被人辩得失去语言能力，他看著陆志一，真的不懂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你……”

见一句打一句，陆志一再度抢话。

“如果弄不清楚我为什么来，就别乱抱希望，我可不是来扮演施恩的圣诞老公公，我是一个男人，而且曾经被静默视为男人爱过。”

薛仲慕被激得有苦难言。

许久——

“你说过你无法视静默为唯一所爱的女性。”

陆忘一点点头，毫不隐藏地大笑。“对，但是一个需要被专一爱著的女人，经过几年寂寞的折磨後，冰冷而又无助，每一个人都会放弃莫名的梦想，转而拥抱真实的存在，纵然那存在抱了更冰冷也顾不了了，因为她再也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活下去了。”

看著双眼灼亮的薛仲慕，他思考著他是否真能这么轻易的就放手，他爱得是否不够义无反颅，举起五根手指。

“只要五年就够了，以我在静默心中的地位，我相信我能再次得到她：心甘情愿的她！”

陆志一自信十足的话语，如同一道雷打在薛仲慕的心上，剥夺了他的行动能力，只能不甘心的看著他潇洒的离去。

他握紧了双拳。

为什么他这么的爱她，却不能得到她？又为什么那个人不够爱她，假以时日又能拥她入怀？

但是建构起他这个人存在的自尊，尚在和浇不熄也扑不灭的恋焰拉扯著，将他整个人弄得支离破碎。

扪心自问，他放弃不了静默，但他也放弃不了证明他存在意义的工作，所以他没有办法追上去痛殴那个可恶的男人。

好讨厌安静的侦十队。

静默仰著头，按著眼角，虽然她是怎么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前哭泣，但昨夜大哭之後，她反射动作地想阻止故障的泪腺胡乱分泌。

整个人像身处在火炉里头，渴望沁心的凉意，很是空虚，只能拥紧自己的身体，让自己能够站立。

爸妈走了，陆志一听到她胡言乱语之後，却不明不白地挂了她的电话，不给她依靠，让她体认正因一个人才要更坚强、更勇敢。

她已经没有能够安心的避风港了。

因为这样想，所以今天还是硬撑著来上班，一路上看到她的同仁，即使是认识的都回避了。

她不在乎眼睛有多红肿，早就伤心到无法在意别人的视线，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她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

身为警官，看到新闻稿，明了在武豪豪口中的最後一名受害者，居然是署长的次子，也无法让她的心情起伏。

好像大海不再潮起潮落，心也死掉了，但是很奇怪qi书+奇书-齐书的，为什么死掉的部位还是会好痛好痛呢？

曾经就算痛苦也快乐的体悟，只是让现在的自己更可悲而已。

如果可以死掉去见爸爸妈妈，被他们紧紧地抱著，该有多好啊！

但外表强悍、内在懦弱的她做不到那种伤害身体的行为。

那种行为，也让她和罪恶画上等号。

於是进退两难，动弹不得地痛苦著，持续著胸口明明空了，还是冒出鲜血的痛苦著。

能不能不要爱了？

把手放开，把心放开，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面无表情的静默突地用力地按住眼角。

虽然痛苦，日子还是要过，生活没有变，也不会变，就像太阳下山明朝还会升起一样。

静默没有事情可以做，不像侦一到侦九各有职掌，只要不去主动招惹案件，侦十队还没到中午就已经可以准备泡茶，从一斤十几万的乌龙到天蜜、玉井、亚芬葛洛都有，而到了下班时间，马上就可以走人。

平时的忙碌全都是自找的，但是今天，就只有今天，她无心多逗留在这份令人又爱又恨的工作一秒。

她没有迟疑地离开，将一切都抛在脑後，去百货公司附设的大型超市采买日常生活用品，用一堆细微的琐事麻痹自己，最好是眼花撩乱。

她要自己好好的活下去，但她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拿了什么东西，到结帐柜台全推给结帐人员後，才发现她只有挑选食材，一大堆和一座小山一样，一个女性还没吃到一半，就会全数过期腐败的量。

她发现收银员一脸害怕地看著自己，才发现自己像个疯子一样地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只因为她不笑不行。

为了一个已经退出她的生命，再也见不到面的男人大肆采买食物，比小丑还要可笑。

她失控一般地别开脸，空洞，但是用力地大笑著，嘲笑著自己，待笑到肚子痛了，她才失神地抬起头，目光正好停在美食街的电视墙上。

新闻场景是一艘豪华的游轮，报导一个进行中，为了唤起对糖尿病重视所举行的慈善晚会，而身为遗传性病友兼晚会主办人的知名企业家站上了舞台，举起香槟致词。

一切都很浮滥，用钱砸公益之名，但是这一顿排场省下来，就不知道可以做多少好事的虚华。

但静默的目光由无神到凝聚，下一秒，炯炯发亮。

那个人的脸上有著即使遮掩仍旧明显的暗色刮伤，伤痕很新，她这种长年在受伤的人，知道这种伤口一定是三天内受的伤。

那男人见有记者关心地问，露出温文有礼的笑容，打趣自己的血可能糖分太高，连猫也爱。

但是她知道猫抓伤的间距不可能这么宽，而且猫也绝对不会被拔了一根中指，不会空了一块。

静默的大脑不由自主地启动了，完全是反射动作，神情一转，冷酷得吓人，不管收银员怎么喊，她都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盯著电视。

而现场直播的摄影机在结束前，带到一个不太重要的角落，在台下闪烁镁光灯的记者之中，有一个百无聊赖到格外特出、不修边幅的冷漠男人，相机垂挂在胸前，并没有随之起舞，甚至目光没有注意台上。

他高大，具有强烈烕压感，浓眉笔直墨黑，双眼慵懒，用力抿著唇，给人一种有了岁月的磨练之後，才会出现的成熟男人味，而绝不是十七、十八岁那种未熟的青涩少年，他连边都沾不上，也无从想像他少年时的模样。

但只一眼，静默全身血液凉透，因为太过震惊，她整个人都快疯了。

她拚命祈祷薛仲慕的眼睛看向那个企业家，因为她相信他如果看见，应该也会马上联想到武豪豪说过的事情。

不是如收银员要求的拿出钱包，而是拿出手机，在电话簿里胡乱寻找著，但怎么也找不到所要的号码，这才想起那个男人不请自来，因为太过接近，所以她从来没有打电话给他的需要。

不得已，她只好按下陆志一的电话，待一接通，根本不让他有空可以讲话。

“志一，我要你帮我联络……”

静默劈头就说个不停，说完以後，她一边狂奔，一边联络上了单氏集团底下二十四小时跨国的集情中心，进行搜查。

静默心神不宁，有很不好的预感，但她只求这一切都是她多疑才好。

她不要他出事，她不要，她会受不了的！

无聊。

薛仲慕踱到船舷，眺望著墨黑海面反射的七彩灯光，只有这个感想。

身後的热闹欢愉和他无关，砸大钱办这种晚会，还不如直接换成现金捐出去有意义。

为了奖励他写出那篇报导，总编特地送来晚会邀请函，表面上是让他来采访，私底下是让他来享受。

但是他没有玩乐的心情，在这种热闹的地方，只会让自己更寂寞，更加容易迷失而已。

寂寞是一种爱过人才会懂得的痛苦。

再高价的香槟，或是鱼子酱，还是鹅肝酱，就算加上松露都治不好的，他已经无法品味美好的事物。

就算这种痛苦有一天会消失，也肯定会留下疤，难看的、醒目的述说著一段情渴情热，然後情冷情伤的故事的疤。

很自虐的，但他不想忘记，或许也无法忘记她依在自己胸口，那种不太自在但是柔软的模样。

他无法说服自己放手，在被陆志一扰乱心湖之後，他更是想拥她入怀，避免她受到陆志一的伤害。

不想放、不想放，但是她都已经说出决绝的话，而他承诺过要尊重她。

薛仲慕独自品尝著撕心裂肺的滋味，突地，发现远方有强烈的红色闪光，用很快的速度在靠近。

他的手机也同时间响起。

“喂，我是薛仲慕。”他懒洋洋地答著。

电话那一头顿了下，有著奇异的机械运转噪音。

“我是静默。”

如圣乐一般的声音从耳膜直窜进心脏，薛仲慕深吸了口大气，但胸口却狂乱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他压抑地问。

电话那一头又顿了下，或许只有一秒，但因为自己的在乎，所以比一世纪还要长。

接著，是他没有预料的著急口气。

“薛仲慕，我好不容易才问到你的电话号码，你仔细听著，这个活动的主办者，也就是采星集团的董事长卢家全，我透过关系清查过了，他的学历说出来绝对可以吓死你，有长期的糖尿病病史，而且也有从小就自行施打胰岛素的资历，他在阳明山山区反常地没有任何别墅，但他的公司名下却有好几栋，他脸上那个怪模怪样的伤可能是豪豪抓的，极有可能就是连续杀人狂，所以我拜托你相信我，不要轻举妄动。”

按下心中的惊讶，他知道那人就站在自己背後的船头不远处，他没事人样的压低声音。

“你能确定吗？”

电话那一头安静了几秒。

“不确定，”但她紧张地说，“这只是我的第六感，身为警官的直觉而已。”

别人的直觉仅是直觉，但静默的直觉是大脑皮层累积了大量办案经验所导出的，一种感动莫名的冲动侵袭著薛仲慕的心。

“为什么要告诉我？”难道你不怕我再为了采访新闻，而利用你的消息吗？

静默独有的冷静沉稳嗓音透过手机传来——

“你真蠢，我现在没空和你讨论这件事！”

电话那一头这回没有停顿，薛仲慕倏地发现，正在接近的海巡署巡逻舰水星号船头，站著他光是忆起都会心痛的女人。

他痴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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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她的理智很清楚这件事是错的。

但是为了薛仲慕，也没得选择了，定过两艘船船舷相接的桥面，静默拿起扩音器。

“请大家不要惊慌，由於最近走私客的问题很猖獗，所以海巡署要登船检查，请各位配合我们的公务程序，现在先麻烦船长，还有这场活动的最高负责人过来，我们要进行例行的讯问。”不管身後正牌海巡署的人员脸色有多难看，静默大声说著，同时总算放下高悬的心。

看到薛仲慕平安无事的身影，令她很庆幸做了这个或许会让自己丢掉饭碗还得吃上官司的违法行为。

就算失去责备单双的资格也阻止不了她，这个世界上有著绝对重要的事物，她不想欺骗自己，也不愿意放著做得到的事情不做，只是乖乖等待跑流程这回事。

原本欢乐的气氛倏地消失，连音乐也很配合的停了，只剩下水星号发出的警笛声，而游轮上的众人交头接耳，但还算配合，没有躁动。

一名明显制服打扮的船长，迈著老成威严的步伐走来。

“这次活动我们有向海巡署报备过，你们不可……”

静默难得的绽放璀艳笑容，打断了船长的话。

“非常感谢你们事先报备，才方便我能这么迅速，不浪费时间地在茫茫大海上找到你们，我们搜过一递就走，请不用担心我们会多加停留，破坏你们的雅兴。”

不理会对方想说什么，丢下脸色铁青的船长，态度强硬的静默状似得到许可，俐落地指挥海巡署人员登船，并且一路往船首移动。

“这次晚会的主人麻烦留在原地，我们要向您致歉！”

一面说话，静默一面领著大批全副武装的人马推进，越过不少人後，来到船头甲板，她眼角余光注意冷静的薛仲慕，脚步朝著穿著黑色燕尾服，看起来富而有礼，明显地位高人一等的男人前进，故意停在他和心爱男人的中间，友好地举起右手。

“您就是卢家全先生吗？”她笑著问。

原本打算一碰到手就要施展擒拿术，但那人反应极快，迅速退後几个大步。

“请停在原地，不要过来，否则後果不堪设想。”卢家全大声喝道。

宾客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正在疑惑，现场嘈杂，但静默不只听得一清二楚+还不得不停下脚步，接著，她感觉到一股令人心安的熟悉气息包围了她。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站到了她背後守候，一瞬间动摇的心也跟著稳定下来。

这个大混蛋的戒心很强，难怪能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卢先生，请不要担心，这是例行的登船检查而已，请配合。”静默再平常不过地柔声道。

被盯上的男人笑得仍旧斯文，但举起了右手。“我说不要过来！”

突地，砰的一声爆炸，船尾亮起火光，船身大幅震动，静默一个不稳，却被她身後的男人紧紧地抱住了。

她扬首，突来的危险让她做出最紧急的警告。

“薛仲慕，快走！给我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薛仲慕柔柔一笑。

为什么他得在危急的时刻，离开最心爱的人呢？生死同在的幸福，笼罩了他，令他没有疑惑。

“想都别想！”

薛仲慕不但没走，还执意站在她的身旁，无视在他们四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边跑边尖叫著，况且——

“这么有趣的时刻，身为记者，我不能走！”他更加悍然地道。

静默真想打昏他将他送走，但他的坚持令人折服，而且眼前还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办。

她连忙望向船头，按下炸弹的男人在船舷摇摇欲坠。

“居然找上门来了，警察没我想像中的无能嘛。”卢家全笑著道，一脚跨出了栏杆。

静默一步向前。

海巡署的众人忙著救难，疏散宾客人潮，像逆流而上的鲑鱼，个个帮不上忙，此刻只有她能处理眼前的危机，不动声色地接近。

或许这么坦然，也多亏在内心深处，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难得办晚会，准备炸药这么危险的娱乐，不是一个守法的好公民该做的行为哟！”X的，有事没事带炸药是种什么疯子行径啊！静默按下真实所想，冷静笑著道。

但是她不是一般人，她很清楚要理解疯子，特别是连续杀人狂，甚至是期待他们有合理的行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这不是戏，是人生，现实人生中的连续杀人狂没有道理可言。

她看著异样的火光迅速包围了整艘船，妖艳的赤红光扬动著人们心中最深层的恐惧。

看著一脸悍然的女人，还有紧贴在她身後，估算不清有多少危害性的男人，卢家全下意识的望了一眼海面。

“我绝对绝对不要被警察抓到。”他脱口低喃。

静默没有听漏，轻笑了一声。“没有人要抓……”

她话还没说完，卢家全已经翻下船，流畅的动作在眼前播放，她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上半身扑出栏杆，却来不及拉到他的衣角。

但在危急之际，比她动作更快，薛仲慕早一步也跟著飞了出去，一手攀著栏杆，一手拉住了决心自尽的男人的皮带！

“放开我，放开我啊！我要和我的情人们永远在一起！”卢家全像变了一个人，扭曲著脸，大声嘶吼著。

该天打雷劈的混蛋！静默才不管他要去死去活，但是她不能眼睁睁看著薛仲慕跟著送死，伯他支撑不住，两个人会一起掉进底下，在爆炸时汽油外泄，浮在海面所引起包围了整艘船的火海，用尽吃奶的力气抱住他唯一和船身连结的手臂！

薛仲慕整个人都在船身外，红色的火舌好像要伸上来吞噬他们三个人，一想到他会摔死或烧死，就算没被烧死，潜在海底也会窒息而死，只有死路一条，没别的可能性，翻起了她最深的恐惧。

看著薛仲慕的颈子和手臂青筋全数暴起，拚死命地拖著个不断挣扎的混蛋，静默再也受不了了，愤声怒吼：“你这个死变态，我一定要抓住你法办，让你被关三辈子！”

突地，卢家全不再挣扎。

“快点。”薛仲慕正想乘这个机会把他拉上来，和静默互望了一眼之际

“如果我一定要失去自由，那个爱我的少年一定会受不了寂寞，来吧，我先送你上路吧！”

卢家全说话的同时，从燕尾服内袋抓出了闪耀著金光的片状物，丢人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

静默虽然看见了，但她不管如何伸长了手也鞭长莫及，无法阻止。

同一时间，海巡署的同仁们总算来到他们的身边，用力拉起连成一串的三个人。

住在看不见星星的都市习惯了，突然看见满天星光闪烁，夜空塞得快要满出来，只会觉得极不平静，内心纷乱。

静默此时的感想一模一样，却不是因为星夜美景，而是更不祥、更令人作呕的罪行！

连想都不想就将犯人交给海巡署看管，回到陆地後，她急忙冲回自己因为急迫而未经借调就直接偷开来的警车。

甫坐定，她拿出手机找了几处，好不容易才找到单双，慌忙地踩下油门，疾速飞驰。

坐在助手席，按著隐隐作疼，为了不让罪犯一死了之，非要他活著接受制裁而惨遭拉伤的肩头，薛仲慕将静默的慌忙脸色看在眼里。

连续杀人狂已经抓住了，没道理如此心惊。

“静默，你在著急什么？”

静默反胃得很，怎么可能不急！

“卢家全丢了片金属下海，如果我没记错，那玩意其实是世界上最精密的一种锁的钥匙，因为合成金属就算成分相同，但只要不是同一炉烧制的话，一些微量元素绝不可能完全一样，”她真恨透了自己的博学多闻啊！“有一些金库就是使用验这独一无二的金属钥匙成分来开启的，我真是太过疏忽了，武豪豪提到关她的大房间时，我就应该联想到是金库啊！该死，卢家全打算闷死最後的被害者啊！”

也见过世面，听过静默口中的金库，薛仲慕的从容也消失了。

“密闭金库，氧气含量有限。”他低声呢喃。

静默睁大双眼看路，没空转头，她这回直觉太准了，准到让她觉得事情必然如她所想。

想到一条无价的生命要在她的粗心大意下消失，她就整个人如热锅上的蚂蚁。

“没错，这该死的变态！”她恨恨的骂著。

情况太特殊，连带薛仲慕也有一点乱了方寸。

“可是我们该怎么打开金库？时间有限，里头有人，不能使用任何爆破，甚至切割器材啊！”他跑刑案跑惯了，该有的常识自然不缺。

静默一边点头，却又一边摇头。

“放心好了，这世界上没有打不开的锁！”

薛仲慕又想到了一道横阻在眼前的难题。

“就算打得开，我们连那金库的确切位置也不知道，你说他有多处别墅，阳明山那么大，没时间一间一问……”

突地，手机和弦铃声响起，打断薛仲慕的思考回路，静默也紧急踩了煞车，两人四目对望。

薛仲慕抱著最後一丝希望，按下接听键。

“喂，我薛仲慕。”他急切地道。

电话的另一端响起了轻柔悦耳，能勾魂一般的美妙男中音。

“你们要找的帝百计在阳明山……”

神秘男子念完了一串地址後，便自行挂断了电话。

薛仲慕复诵了一遍地址，和静默四目对望，两个人都不自觉地大大咧开嘴角。

发出强烈白光的车灯，下一秒划破了夜色。

最不可能的地方，就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薛仲慕和静默冲回刑事警察局，在最没料想到的地方，侦十队的单双在侦十队办公室，跷著百万美腿，坐在花桌後，等待著他们。

为了救人心急如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静默双手撑在桌面，紧跟在她身後，还有急迫程度不相上下的薛仲慕。

在男人轻抚背部几下之後，她总算能够开口。

“队长，快点，出动单家的工具，现在的时间很紧迫啊！”静默粗喘著气，急忙地道。

单双一对媚眼如丝，长睫如蝴蝶翅膀轻轻拍动，如铃的笑声也逸出了嘴-角。

“为什么要出动？理由？”她娇声问。

理由？现在不是问理由的时候了！

静默全身血液在沸腾，连同脑子也在沸腾，但是她使尽全力捺住性子，和眼前女人简报。

“我简短报告，一个半小时前，我已经在海巡署的同仁协助下，逮捕了连续杀人狂，经查证犯人自白後，确认还有一名被害者命在旦夕，我需要申敏云帮忙，好把人从金库里救出来！”根本没时间逼供，当然没有自白这个东西，但也顾不得了，静默说谎如行云流水。

人命关天，她愿破例！

承受著四道灼热的眼光，单双不疾不徐地抿唇低笑。

“哎哟，什么协助？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来得及行文海巡署提供协助吗？”像是完全知情，她的眸光在属下和男人间来回滑动，“静默，你恐怕是用以前的把柄，去“威胁”海巡署的同僚吧？”

闻言，薛仲慕不能不吃惊地转头，在他眼里，静默板著脸、咬著唇，脸色难看，但没有否认，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冷静的静默，奉公守法的静默，公事公办的静默，不但没有把这件事情交给侦一和侦四，反倒自己搭著要胁来的水星号直奔而来。

难怪她要骂他蠢，因为直奔向他是唯一的理由。

教他怎么能不为她感动，不为她柔软，不为她而再度心动……

不若现在非常感动的男人，静默无法再等下去了。

“队长，时间不够了，不要花时间讨论枝微末节，现在最重要的是警政署署长的二公子，帝百计的一条宝贵小生命啊！”她大吼著，多希望能够吼通平时灵活变通，但此刻不知吃错什么药，脑袋石化的单双。

侦十队队长并未如她所愿地点头同意，相反的，单双夸张的摊手耸肩，摆出无奈的姿势。

“这事情和侦十队一点关系也没有，就交给国安局和侦一、侦四去办就好了。”

砰！

因为愤怒，熊熊的愤怒，无法遏抑的愤怒，猛地烧断了静默的理智，她用力重击了单双的桌面，发出爆炸一般的声响，她气到说不出话，眼眶也都红透了。

虽然早知道这女人藐视人命，但是没想到她狠心到这个地步，一口气上涌，不吐不快。

“现在时间不够了啊，等到国安局好不容易到了，人也早就死透了！就算来得及到，无法开锁还是只能束手无策啊！你怎么能这么做？将事情撇得一乾二净，好像没你的事情，平常任性妄为千百回，硬去惹是生非也没看你眨过眼，这回可以救人一命，你敢当没事人？！反正东西放著也是放著，就拿出来当成做慈善事业也好啊！好，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但我现在求你救人一命！”静默暴躁地吼著。

单双摇摇手指，神情诡怪莫测。

“就算你求我，不合规定的事情就是不合规定，你身旁这位薛仲慕先生可是头牌狗仔，我现在如果答应你，他正好就是第一手证人呢！”她刻意提醒，像是怕眼前男女忘了一般。

静默只望了男人一眼，然後迅速地转了回来。

“单双，你常说上头版新闻等於花五十万买头版版面做广告，反正昨天已经上过了，明天再报导一次也没有差别，侦十队不少这一、两次，名声烂到化脓，没有损失了！”

静默一心救人，讲得口沫横飞，压根没注意到她身边的男人眸里露出多么复杂，但是柔情的光。

局外者清，单双将一切看在眼底。

只是她心里的盘算和静默还有薛仲慕所能想到的完全不同而已。

“我拒绝。”她轻声，但没有别的可能地道。

三个字如冰水当头浇下，静默一脸悲愤欲绝。

她已经做到这个地步，这个妖妇还想怎么样？

在单双心里，究竟什么才是有价值的？真的连一条放在眼前的人命，都激不起她的半滴同情心吗？

她好失望、好失望。

“单双，我终於看清了你！仲慕，我们走！”语毕，静默转身，拉起了薛仲慕的手，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依照规定行事，只是让自己选择一个前人都走过，比较不出错，但绝对不是比较正确的道路，她的胸口热烈地鼓动著，这一回若单双不愿意帮忙，她也要靠自己的力量拯救那条人命。

这就是她的正义！

突地，在两人身後，响起了好大一声叹息声。

“唉，无能的人果然到死都无能啊！”单双朝著一对果决的背影，语音如铃。

静默顿下脚步。

“或许……”

静默还来不及回话，单双已经迳自打断了她。

“没有拉著你的手，一步一步教你，你就忘了如何做事，教了你那么多次罔顾规定，将一切都抛在脑後，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这么简单的方法，你还没有学会吗？”

话中有话，静默缓缓转头。

“单双，有话直说，不要老是拐著几个弯，我承认我直线型的脑子追不上你的复杂。”

单双悠然一笑。“方法百百种，反正每一次都是你去执行的，单氏的技术部门听到你打电话去，又怎么会知道我有没有答应过，也不会打电话来和我确认，难道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要我告诉你？”

静默想起今天傍晚她要查资料时的通行无阻，不由得猜想单双已经完全知道了，但是她也没有空好好解释，或者是多说什么。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人是我要救的，事後我静默会负起全部的责任。”她已经立定决心，等著被处分了。

她和薛仲慕再也不浪费时间，动作快如闪电，双双消失在单双的视线范围。

被留下的单双则是娇贵地打了个呵欠，媚眸如醉，环视著空无一人的侦十队。

“好不容易，终於也走到这个地步了。”她知道自己是个不择手段，执意要搜集到必要棋子的女人。

静默一直都是最重要的一枚棋子，而薛仲慕也是不可或缺的，唯一出乎她预料之外的，是她从来都无法理解，也从未拥有的情感，也发生在他们之间。

打从十八年前，她的很多东西完全停止後，她就必须不择手段地强迫自己，成长成一个握有强大力量，并且能够自由操纵的人。

而这到底是对是错，单双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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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夏季饱含热气的夜风呼啸而过。

站在刑事警察局的屋顶，静默结束了手机，目光在夜空中搜寻著特有的红色灯光，内心波澜不兴。

现在什么都阻止不了她了，後悔是有选择的人才有的选择，而她没得选择，绝不後悔。

没有多久，一枚红点一闪；闪，一架直升机肩负著静默的期待，以夜色为背景，灵敏地飞入她的视界，扬起狂乱的风。

突地，低沉的男声在身旁响起，突破了一切机器噪音，清楚地进入耳里，钻入她的心。

“静默，为什么要我与你同行？”目光自始至终都无法从女人毅然的脸上移开，薛仲慕凝声问。

他愿随她到天涯海角，但他更想知道她的心情，听她亲口说出，在那么大起大落的紧绷关系後，他好想好想直接碰触她的真心。

这是他身为男人的自私。

静默没有转头，因此错过了他饥切的眼神，只能感受吹拂在脸上的强烈夜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连她亦不明白，自己现在怎么会产生如此高亢，近乎要爆炸，但一点也没有不安的心情。

明明已经爱他爱到无法自拔，连看到他接近危险都像被掐住脖子，但是就算要死也要死在一起，所以什么都不怕，也不愿再分开，甚至反过来非得要和他同行，才能够安心笑著前往。

而且在这一刻，她要打破所有的原则，做出一切以前不愿做也不能做的事情，这么重大的时刻，教她怎能不想要和最在乎的人一起面对。

静默谁也不要，她只要薛仲慕，他的存在已经远远超过她的语言能力所能诠释的重要和绝对。

“我需要一个共犯，”她再也不想隐藏自己，那个看似无惧，实则不能失去他的自己。“就算知道最後会被出卖，我仍旧只要你，我只要你一个人当我的共犯。”

薛仲慕的眸光能让任何人醉心地一柔。

他得到了一个始料末及的答案，这答案太重，重到他几乎无法承受。

“我也只要你，只要你。”他柔声道，连自己也没有发现他的声音有多柔情似水。

直升机在两人眼前著地，为了不牵连旁人，静默赶走了单氏派来的驾驶，自行戴上了耳机。

没有考虑就坐上来的薛仲慕也戴上耳机，然後笑了。

纵然她没说，他也能感应到她的心情，不由得觉得他和她都是疯子，只要一起死，什么都无所谓的疯子。

“你的飞行时数是多少？”在她家待的一年两个月不是没有意义的，他明知故问。

静默一面操作著面板，确认无误，在拉起操纵杆的那一刻，回眸一笑，和男人四目相对。

她一点都不害怕，因为他在身旁，所以她可以比任何人都神勇。

“我每个星期四都有乖乖去上课，但扣掉在模拟器里的虚拟飞行以外，我的实际飞行时数……”呵呵，每一个教官和前辈都说起飞和降落向来是飞行最危险的时刻，不过，她和他都来不及後侮了，“是零。”

越过台北盆地，虽然最终目的地是阳明山，但因为还有一件要事得先处理，所以静默直朝东南方低空飞行，飞抵罗东一片远离人烟的森林。

在森林里不可能出现，但确实存在醒目的人工草原，被几座相连矗立的大宅所包围。

屋顶的灯光，还有草原上也有不少人在挥动著信号灯。

静默和地面联络过後，技术不俗，依照地面指示降落。

才一落地——

“薛仲慕，拜托你去把敏云抱上来！”静默急声指挥著薛仲慕。

薛仲慕点头。

他才推开机舱门，就已经有人小心抱著一个任噪音如此惊人，仍如睡美人一样穿著白色棉睡衣熟睡的女人靠近。

在接过了那女人後，还有一个老爷爷，将一只金属盒子也挂在他的颈子上，然後把他推回了直升机後方座舱，帮他拉上机舱门。

这是薛仲慕在追侦十队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之後，才首次见到侦十队的神秘第七成员——申敏云，但他也没空细究了，因为静默没有多等半秒，马上抬起机鼻，往天空直冲。

“我会在十点前将敏云平安无事地送回来的。”她对耳机另一端的担心唠叨保证地道。

薛仲慕看著怀中的申敏云，不由得忐忑不安。

要把少年的命交给这个睡得不知东西南北的侦十队小公主吗？

“她有办法应付金库那个只能用独一无二金属钥匙打开的锁吗？”薛仲慕出声询问前座的女人。

静默没有回头，但了然的笑声响起了。

“只要是锁，就必然能够开启，任何的锁在敏云面前只能投降。坐稳了，接下来要赶进度了。”

跑，拚了命的跑。

虽然很幸运的迅速找到卢家全囚禁少年的别墅，但很不幸的，由於那屋子坐落在森林之中，所以直升机只能在附近的小学操场降落。

薛仲慕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背负著沉睡的申敏云，在视线不明的山路上，追著前方确认方向路况静默的背，拚了命的跑，就像後面有野兽在追捕，或是只要停下来就会丧命，更彷佛是体能极限挑战赛一样。

除了当兵时代曾经负重行军外，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负重跑步，而且以前行军是把行李背在背後，而不是像现在一边肩膀受伤，一个不规则的物体的重量全落在另一边肩膀上，看不清路的尽全力跑。

他已经算不清跑了多久。

上气不接下气，心脏好像要从嘴里冲出来，太阳穴旁的血管砰砰跳著，吵到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两条腿都快软了，而两边肩膀更是快要废掉。

视线也开始泛起灰黄的色泽，他不确定是因为自己呼出来的水气，还是其他的原因。

但即使这么痛苦，他仍然甘之如饴。

光是追著那个女人的身影，凝视著她的背後，为什么就能令他感觉到强烈的幸福感？

明明是很紧急的情况，但是他已经什么都不去想，他把自己交付给身前的女人，他相信她会领他到该去的地方，一如命运，总会带人到该去之处，逃也逃不掉。

纵使逃，也只是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今晚都是极粗重的活儿，所以他好希望她回过头来，看看他，给他一个微笑，一个眼神，帮他超脱身体这副痛苦的枷锁。

薛仲慕咬著唇，努力保持清醒，支撑著。

突地——

“我们到了！”停下脚步，跌跌撞撞跑了四、五公里山路的静默回过头，无比激动地道。

“终於。”

抱著人来到，薛仲慕只能说得出这两个字，但他只是微松了口气，事情还没完呢！

“太好了，门没有上锁！”静默喘著气又叫。

这一点真让他们想抱老天爷大腿，而且更令人感到惊讶的是，屋子里灯火通明。

已经没有余裕好好去思考这种等於奇迹的事情，他们被一个信念催促著，加快了脚步朝著像指路一样亮著的灯前进，在不小的宅子里，完全没有多余地转过了几个弯後，一面墙便迎在眼前。

但正确的来说，那墙上有一道锁，所以应该是一座可以媲美收藏美术品所使用的超大型金库大门！

静默连看也不看那道光看就复杂十足的锁，直接伸手取下挂在薛仲慕颈上的盒子，而他将肩上的美少女卸下。

静默打开盒子，里头有两把注射枪，她取出一把，不罗唆，老练地打在男人怀中的睡美人颈上。

全力背著人跑了很长的山路，体力透支到极限，薛仲慕已经无暇去搞清楚静默在做什么，但怀里始终吵不醒的女人浑身一颤，突地张开了双眼。

下一秒，是能够穿透耳膜的高分贝尖叫声。

静默用力摇晃著半梦半醒的申敏云。

“敏云，安静，不要叫了，醒一醒，我是静默啊！”

小女人突兀地收了声，薛仲慕赶忙将她放下，她的脚才一落地，静默便硬牵著不情愿的她来到门前，包著她格外幼小的双手，紧紧按压在门上。

意识到她在做什么的申敏云，开始抽噎啜泣。

“我不要，我不要，静姊，我不要啦！”申敏云哀哀哭泣，可怜得几乎能让人断肠。

静默狠下心不理，轻轻啧了一声。“敏云，快点开门，快点把门打开，里面有一个小孩子快被闷死了啊！”因为著急，也顾不得温言软语。

“小孩子？”申敏云脸上挂著泪珠，喃喃地重复。

“对，一个小男孩！”静默像个骗人的巫婆，笃定地道。

瞬间，一道强烈的白色亮光散发，充塞著视线，还搞不清楚这两人幼稚的对话方式和诡异的内容，薛仲慕已被闪光照得睁下开眼，待光线暗去，视线渐渐恢复，他只能吃惊得合不上嘴。

严立在面前，像是无坚不摧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而往里头望去，一片没有生命感觉的幽冥黑暗无边无际地开展。

只看了一眼，申敏云像个幼儿哭丧著脸回望。

“静姊，你骗人……”

薛仲慕和静默的心也都掉到了谷底。

猛然，一声急切抽气声加上接连的咳嗽声，打断了申敏云的埋怨，她就像个小精灵，飞快往声音来源冲去。

静默和薛仲慕互望，然後，全身虚脱地垮在地上。

真是多事的一夜。

晚上十点二十分，一辆休旅车在南十字星报大楼前停下。

好不容易尘埃落定，想都没想到会被卷入的可怕案件，总算以最好的情况解决了。

几个小时内，如同到地狱走了一遭，即便是观落阴，都不见得能有如此真实的地狱体验。

“到了。”

静默应薛仲慕的请求，到达了目的地。

她清楚早报的截稿时间是九点到十一点，如果真的有很紧急的爆炸议题，只要赶在十二点前排好版，最後一秒再送印也成。

凭薛仲慕的能力，她知道他赶得及将今夜的大事，在明天早上披露到全台湾。

她必须帮他，因为他也全程待在自己身边，让自己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意外的，薛仲慕没有开门，但手指却趁女人无力防备的时候，抚上她的脸，流连，像被吸住一样。

“回家好好休息，今天够折腾了。”他轻声道。

男人的声音又轻又暖，直接闯进她的心底最深处。

静默的心无比的平静，她依恋著他的温度，放任自己最後一回，闭上了眼睛享受。

明明很狼狈，明明两个人都累得比狗还不如，但她突然有一个心愿，今天晚上如果能够持续到永远，不知道会有多美好？

心里有一点点的酸，还有一点点的苦。

“告诉你一个独家消息，保证你可以占据好几天的头版头条新闻。”她决定告诉他一切。

他相信她，完成了她，她也应该以相同的事物以为报答，否则她会感觉自己永远欠著他，永远……也离不开他。

她说过了什么伤人的话，她还记得一清二楚，是她亲手将他推出自己的生活，导致她生命中最大的错误。

薛仲慕眸光一柔。

“什么消息？”他故意顺著她的话问，内心浅叹著这个女人真的不够懂他，小笨蛋，居然还敢骂他蠢。

静默难得眸光梦幻。

“一不做，二不休，我告诉你刑事警察局的不公开内幕吧！这桩连续杀人案还有一名被害者，那个人是总统最小的儿子，可是据武豪豪的调查结果，总统之子的死和卢家全无关，现在有很多派人马在办这个案子，或许有很大的阴谋在背後进行著。”

薛仲慕说不吃惊是骗人的。

这个女人每每都让他发现未知的新大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情？”他在乎地问。

静默轻笑，笑得没有防备，完全敞开了自己。

在她的记忆之中，他们总在问彼此为什么，无数的，比沙还多的，搞不好是这一生总量加起来的为什么。

薛仲慕是狗仔天王，她相信他会挖出很多惊人的事实，而且她有种预感，这件事情绝对不可以私下解决，一定要让它曝光。

依她的个性和原则，在几个小时前，肯定不会相信没有立论基础的预感。

但是，她变了。

很多事情该听从的是她的心，而非她这个愈想愈错的脑子。

“我相信你可以查出很多的内幕，请你凭著你的专业来决定要不要报导，终究记者也要面对自己，而我相信你不会昧著良心。”

薛仲慕收回留恋不舍的手指，郑重地宣誓，“我绝对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静默奉上一抹笑。

这一刻，或许是最後的最後了，她想让他记得她的笑脸，而不是总在生气的夜叉脸孔。

“再见。”她轻声地道别。

薛仲慕挥了挥手，关上车门。

“再见。”

薛仲慕的那声“再见”好遥远。

静默说完再见，目送著男人下车後，踩下油门，这几天的点点滴滴又在眼前浮现，半模糊了道路。

努力支撑著她到现在的平静qi书+奇书-齐书全数消失了，失控的眼泪如雨，布满了她苍白的小脸。

她以为是一个威胁，没想到原来是比蜂蜜还要甜美的求爱，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变成怎样前，他就已经决定要全盘接收，一个会出卖自己的共犯，却变成了有史以来最爱的人。

爱，只有爱能说明她胸口的酸楚是怎么一回事。

好久没有遇上爱情，爱情却无声无息就找上自己。

和他之间，结束得太早，理解得太晚，但她真心希望，未来她能够再清醒一点。

没有恋伤是毫无意义，爱情的伤会让人更了解自己。

但是，除了薛仲慕，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打从心底，像这一次毫不保留地更爱另一个人。

有一些人是独一无二的，有一些时间是不可能复制的。

静默不由得心酸难抑，她在路边停车，管不了这里是黄红蓝白，还是七彩五色的线。

整颗心被薛仲慕的身影塞满了，思念他的心情如妖魔乱舞。

因为不想为了任何人而改变自己，所以她没有正眼看他，但是他从来没有委屈过自己，也不要自己为了他而改变，即便最後一刻，他都愿意听从她的指示，转身离开。

他走进了她的世界，没有防备的，而自己却竖起最尖锐的刺，问都不问就攻击他。

如果她可以更勇敢一点，或许她不会漠视他的心意，也可以走到正确的方向去吧……

但是，接下来，她的人生只能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会遇上谁，不知道会怎么变化的走下去。

再也没有他。

不知道听谁说过，人不要太固执己见，会比较容易得到幸福。

虽然有些幸福可以一个人完成，但也有些幸福必须要两个人才做得到，过去她一直都没有发现……

她已经和那份幸福错身而过了。

那是一份名为薛仲慕的幸福。

静默胸口的酸楚已经失去了箝制，不断的胀大，在身体表面找寻出口，无法控制地化成热泪溢出，直到压抑不住了，她放声大哭，哭到声嘶力竭，还是无法将如泉水一样的眼泪停住。

她不断地哭，因为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终於找到了那个人，却傻得看不清真相，亲手将那个人推出自己的世界。

今晚只让她明白了一件事情，就算被背叛，她都爱他。

她只要一个人，除了薛仲慕以外，她谁也不要，无论他是谁，他又做过什么，无法回头，也不能克制。

然而，这份了悟来得太晚了。

好像有人急促地在敲她的车窗，但是哭到哽咽，她无法回应。

静默不想面对任何人、任何事，包括展眼望去，失去了薛仲慕的未来。

她的眼泪每一滴都完完全全是为了自己而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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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早上八点一到，身为公务员的悲哀就是得乖乖出现在办公室坐定，开始一天的工蜂……不不不，是公仆工作。

刑事警察局侦十队，充满法式古董，头上是几百万的枝状水晶灯，有同僚说这里是妖怪之殿，黑暗界的人则习惯称呼这里是白道魔宫。

站在侦十队的大门前，有所觉悟的静默，却萌现舍不得这个地方的留恋。

但是无论如何，这儿还是不折不扣的公家机关，而她永远是拿人民税收，不该任性妄为的公务员。

不该任性妄为地只因为想保护一个特别的人，就去要胁海巡署出动水星号，还导致一艘游轮在近海起火爆炸沉没，接著使用私人飞行器未得许可进行救援，只为方便就拿刑事警察局的屋顶禁地当停机坪……

敢作敢当这点气魄她还有。

虽然这次的事情还有很多的疑点悬在心头没有解决，但这一切都将和她无关。

因为她即将要离开侦十队。

不过她一点也不後悔，就算要负起责任调职，到乡下鸟不生蛋的地方，或是免职查办，她都认了。

拿她的公务员生涯来换两条人命，这么简单的计算题，她闭著眼睛都能算出答案。

静默一这么想，不由得笑了。

但是当她一脚踏进办公室，更让她惊喜的事情还在後头。

极为难得的，除了昨夜强制出勤的申敏云外，全员到齐，一只小猫也没少，虽然全都懒洋洋各干各的事情，一副要死不活，为了万魔之王奔波而呈现无精打采状。

这是她最喜欢，热闹的侦十队。

太好了，她最後可以一对一，亲口叮咛他们，在她离开之後，该怎么符合规矩，在公家机关里，不被各处室视为眼中钉的生存下去。

而且单双不在更好，反正她对於这些公家机关该走的文书作业是一点概念也没有，不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她还是让同事各自管好自己，免得她走了之後天下大乱。

咱地一声，她拿出所有的假单和出差单，一个一个唱名，走过每个属下身边。

“豪豪，你的假单，自己收好，下一次单双要你出任务，记得去随便拿个什么医生证明，先请个十天半个月的。”

静默以柔和的口气教她作假，引来武豪豪杏眼圆睁，但她点点头，“是的，副队长，我知道。”

解决了一个，她定到赖庆国身边，一身黑的男人好似还没有从长途奔波的晕车症状恢复，但因为听到奇怪的宣达而强打起精神，她同情地在桌面丢下了出差单。

“庆国，认命一点，我已经帮你填好约莫十次的出差行程，你只要填上日期和地点，记得要让单双盖章，免得被当成旷职，尤其是你每次都是长期的，影响比别人大，她的章我收在……”

静默细心的交接，被浪荡的高跟鞋声打断。

在内心喊了声糟糕後，不得不回过头，果然看见侦十队队长正放肆地笑著走来，右手搭在她的肩上，然後将全身重量也托付给她，优美纤长的手指好奇地翻动著从没看过的文件。

“哟，静默，你的行为很古怪哟！这是在干什么呀？办交接大会吗？这些文件是什么？”单双笑问。

静默的嘴角下意识抽搐，脸上布满黑线。

老样子，她拿她没皮条，然而，这次她却没有火大，没有忍无可忍，要离开的事实，让她对她兴起了少见的包容情绪。

只是她居然“胆敢”一脸没看过这些东西的“光明磊落”样，以後侦十队的情况一定会恶化的，真让她无法放心。

想到侦十队的人又要因为单双的任性而受苦受难，不悦油然而生，静默推掉单双的手，再拿出单双的出缺勤纪录，塞进佯装无辜的娇艳女人怀里。

“单队长，我走了以後，请你自己填写外出查案的申请书，懒得每天写就一次写个一个月的份分批交出去，但是我请求你，千万不要再把这件事情，你分内的事情，推到任何一个没犯错的可怜属下身上。”静默半带告诫地道，口气比往常强硬无数倍。

单双把文件原封不动的奉还，连看一眼也懒，若有所想的挑眉。

“我才不要写。”

忍，静默告诉自己要忍。

这是最後一天了，忍一忍风平浪静，而且为了之後接副队长位置的人好，她得好好教育这个把大小琐事都推给别人的长官。

“单队长，请你自己写，不要再给别人添麻烦了。”

单双大眼一转。

“为什么我要自己写？”她才不打算浪费时间干这种事呢！语气一转，“要写也是静默你来写啊！”

静默闻言，反倒心情大好。

她对侦十队有感情，却一点也不留恋这个恶女。

“队长，我要离开了，所以以後你的杂务不归我管。”静默报复一般，甩掉大麻烦，轻盈无比地道。

单双嘟起小嘴，脑子飞快地转。

她可没要静默走人，况且没了她，侦十队会无法运作的！

“你要自请处分吗？”

静默轻轻一笑。

算了，要走了，别和单双计较了。

“我不自请处分，处分也会找上我的，昨天捅下的楼子有多大，我有自知之明。”

单双噗哧一声，报以灿烂的微笑。

“怎么可能？有我在，不会有处分找上你的！侦十队惹过无数次的麻烦，却从来没有任何一次负责任，了不起就是写写悔过书，挨挨魏局长的骂。”她似笑非笑的看了眼杏眼圆睁的静默，“反正你和魏局长的感情好，他舍不得骂你的啦！”

静默愣住了，心底瞬间升起了一阵无法言喻的喜悦，但是又想起单双向来以整人为乐，便要自己不要太过奢求。

“我昨夜打破很多规矩。”

单双眯细了眼，状似友好的拍了拍属下的肩膀，在她的内心，这一切都是她的计画。

“嗅，那些事情啊，你大概不知道目前国安局有心隐瞒下去，所以整件案子对外还没破，既然没破等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公家机关讲究名正言顺，没有名目，谁有理由处罚你；再加上你救了帝百计，放眼整个刑事警察局，加上警政署，谁不长眼敢动署长目前最感谢的功臣啊！”

静默好似被从谷里拉了上来。

她从来不知道有一天，她会为了单双的话语而激动，而心生喜悦。

“我能留下来吗？”但她念头随即一转，语气明显地失落，“我不该痴心妄想的，媒体公开之後，纸包不住火，一定要有个人出来负责的。”

单双娇笑。

她拿出一份南十字星报，刻意放在撇脸不看的女人面前，看她的视线动摇回避，心情大好。

“哟，你今天还没看报纸吧！”

静默没有回答。

她要自己不去看，也不要去想。

看著静默突然不说话，单双终於涌现了一线善心。

一切都尚在计画进行之中，但她真的没料到的是理智派的静默，居然会爱上那个野兽派的狗仔。

“哟，来来来，我看今天报纸的头版是什么新闻噢……”单双将报纸摊在静默眼前，强迫她阅读，“什么？珊瑚礁因为污染而大量死亡，这既不血腥也不暴力，还真是现今头版乱象中的清流，南十字星报改邪归正了吗？”

静默将报纸一把抢了过来，只一眼，她便呆住了。

两张大幅的照片，分别是十年前和十年後，七彩鲜艳和灰白无光的珊瑚礁两相对照，是强烈而明显的对比。

她激动得捣住了嘴。“天啊！”

静默惊呼後便再也无法言语，她的眼神游移不定，直接反应出了她心头的慌乱，然後呼吸也乱了，下一秒，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雷不及掩耳，她抓著报纸冲出了侦十队。

被不当一回事丢在脑後的单双，知道她心不在此，娇媚一笑，回眸一望後，若有所思地也跟著走出侦十队。

激动的冲进了记者公关室，不顾群情鼓噪，静默有一种不马上问清楚，她就算死也不瞑目的冲动。

在人群之中，她谁也看不见，只看得见薛仲慕，但即便凝视著他，也永远无法了解这个家伙在想什么。

噢！她好想知道他的心，合而为一是神话，所以她超级想要把他的脑神经一条一条抓出来研究啊！

“这个……”

女人控制不住的激动话语，因为男人的阻止手势而中断。

看著静默脸红脖子粗，知道她现在心情波动很大，无暇顾及他人，薛仲慕从椅子上起身，目光扫射四周观望、不打算离开的同业，正经地扬声——

“我的手上目前有一则政府高官的丑闻，资料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我是可以爆独家，但现在离开这里的人，我愿意把将新闻分给他。”他抛出了一个充满血香而且暗黑的饵。

声音不大，但是足够让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没有遗漏。

在新闻界，独家和独漏都很可怕，骚动如潮水来回激荡著，明白薛仲慕手头的独家必然价值不菲，如兀鹰嗜血的记者们，为了更大的利益，选择了鱼贯退出记者公关室，最後一个人还好心的将门锁上。

不再有人打扰，静默放任心意走向薛仲慕，心头风起云涌。

真的好爱他，好爱他，爱得好难受啊！偏偏他的所作所为又让自己难受了千百倍不止！

“天啊，就为了我的一句玩笑话吗？你只有自毁前途可以形容，你知不知道你违背了新闻伦理，有意掩护我，还遮盖事实？你为什么要报这种不合常理的新闻？给我理由，我才能收回我的胡言乱语啊！”她不能克制地道，说不出有多动摇。

静默的话语击倒了薛仲慕所有的戒备，他发自内心的微笑，没有防备的微笑，和静默的想法不谋而合。

她在乎他，愿意不惜一切到他的身边，却怎么也没有想过他想保护她，也会一样的不惜一切，他的自尊和专业，在他的爱情之下，并不如他所以为的不容更动。

可是，在答案揭晓之前，他想先听到她的心意。

非要有个保障才敢爱很孬种，但他们的爱情路上风风雨雨不断，这么一想後，这种和保险没两样的行为也就不算可耻了。

男人的心也是肉做的，面对爱情这一个没有任何人逃得掉的议题，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弱者，他不要任何替代品，他要的是她的爱。

为了索讨这份爱，他可以不择手段，逼迫专门拍摄海洋的弟弟在截稿前一刻送照片来，以带著震惊消息离职爆料来向总编辑要胁版面，他什么都不管了。

“告诉我，你是怎么想我的？”薛仲慕低声地问。

这个强势的态度是怎么一回事？她又没欠他钱，况且是她先发问的，他怎么可以不回答啊！

“我先问的，你先答！”静默报以更强势的态度，务必要逼问出个所以然的急切，盖过了所有的柔情万千。

薛仲慕挑高了眉。

“你不会先讲吗？在问别人有什么意图之前，”他动作俐落的来到女人的眼前，凝视著她动摇的眼，“基於社交礼貌，不是该先说明你为什么想要知道我的意图吗？”

静默想掐死这个嘴闭得死紧的混帐。

“为什么不说你喜欢我？守著你男人的自尊有意义吗？”她气到快抓狂了，觉得只要前来必能听见柔情告白的她真是蠢。

可是她不要再一次失去他了，被背叛也不能阻止爱意，她不管她曾经说过什么话，什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都是空气，只要这个男人说爱她，愿意温柔的回报，从此只看她一个人，那她就绝对不放开他的手了。

她要拥抱她的幸福，以薛仲慕为名的爱情就是她的幸福。

静默没有迟疑，火热地直直望向薛仲慕的眸。

“甜言蜜语讲不出来也就罢了，你是不会过来抱我吗？”他倔强，她就更放不下身段来表白啊！

薛仲慕死也不要让难得被情意左右的静默简单蒙混过关。

“没看到我的肩上缠著纱布吗？”他秀出两肩的层层纱布，“看在我是一个病人的份上，你不能主动一点吗？”

男人跩得让人好生气、好生气，纵然内心已经热烫得要化了，她还是忍不下这一口气。

“那你昨天怎么还能写稿？”静默质问。

薛仲慕笑了，柔柔地，不如先前强悍地笑了。

“为了逼你来找我，逼你看清我的心意，不再随便自作主张的抛弃我，我当然得发出严重的声明启事，”他逼近了女人的双眼，口气不如眼光又硬又狠，“就算手断了，我用下巴都要打出新闻稿来！”

静默慌了，乱了。

“你到底要什么？薛仲慕，你究竟想要什么？”说，只要他开口，她都愿意给他啊！她又不是来找他吵架的！

薛仲慕还是没有让步。

“在问别人想要什么之前，难道你不该先说自己要什么？”对，他就是自私任性，一个被问也不问就放弃的人，有权利闹脾气的！

虽然心头已经在涌现无数的舍不得情绪，但是静默被这一激，又是气得浑身颤抖。

或许颤抖的原因还掺杂了一点点的狂乱兴奋，但她拒绝承认。

或许错身的幸福又自动跑回到眼前，坚持地要她，她已经喜悦到无以名状，可在这个男人的烂口气之下，谁有办法承认女人心事啊？！

拜托，对她温柔一点，对她再甜蜜一点，她就能够暴露她胆小的恋心，头也不回，只看他一个人的对他温柔、对他甜蜜啊！

他这个样子真让人生气，他为什么非要气死她不可呢？

“你写这篇新闻是为了气死我的吗？不是吧？还是你真的想吵架啊？”最後的自尊在兴风作浪，静默气颤地道。

突地，薛仲慕口气一柔。“我们吵一辈子，好不好？”

男人话一出口，静默控制不住，眼泪无预警地掉了下来。

不得不为他忐忑，不得不为他心软，他为什么要退到那种地步呢？他爱她，爱得有多委屈啊！

“……柔。”

虽然靠得极近，但薛仲慕听不清静默含在嘴中的哽咽，再也不愿意隐藏已然爆炸的心意，他饥渴地捧住了女人的泪容。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或许爱真的能让一个人天旋地转，失去方向感，没了余裕！

但是他绝对不要放过她，绝对不要放过她的真心，就算只有一瞬间也可以，他要碰触她的真心……然後再也不保留的，为了她燃烧成灰也行，走上爱她这条不归路。

静默很想要笑，很想给这个男人一个笑容，但是别扭的她怎么也笑不出来。

虽然脸上的泪也并非因为痛苦，而是更强大的喜悦，但她实在舍不得这个男人一看到眼泪时，就瞬间方寸大乱的惊慌。

“继续“威胁”我，要我对你温柔。”努力咬牙，静默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说道。

天啊！我感谢祢！

薛仲慕紧紧地抱住了静默，也感觉到她紧抓不放的相同渴望，颤声命令道：“对我更温柔一点。”

静默在男人的颈边用力地点头。

“好。还有呢？”这是不擅长和人相处，拙於表达，对自己的感觉也迟钝，刚毅无比的她，现在唯一能够表达爱意的方法了。

只要他高兴，她愿意把自己交给他，因为她也坚信他会陪著她继续走她人生的路。

然後，两条路变成一条路，这是她说不出口的温柔心愿和誓言。

薛仲慕多么想将这个女人揉进身体里头。

“把我放进你的人生里，接受我活在最靠近你的位置，我要继续。”

怎能不感动？

到头来，这个头牌狗仔还是让人笑不出来，静默只好拚命的点头，意识半模糊地在男人耳边呢喃：“我也要你的继续。”

又是一记紧到不能呼吸的拥抱，她的神智飘飘，不由得望向窗外，太阳好耀眼，难以逼视，正如同那发行到全台湾的报纸是他无价的告白。

她是警察，他是狗仔，但对立的立场反过来看其实是一种互补的可能性，就让他们用自己的方法来守护对方吧！

她不会委屈的，因为他绝对不会委屈她，而她有一天也一定会勇敢地、坦诚地对他诉说她的真心，让他再也不委屈。

所以，现在这一秒暂时停留，任她享受他满溢的爱。

在这个慵懒平静的八月早晨，还没有任何人发现，这是单双最後一次出现在充满法式古董家具的侦十队。

也还没有人知道，灾难已经进入倒数计时。

后记

光泽

非常不容易才写完小头版，所以好高兴能和读者大人们见面，肥仔光真的超级开心啊！

不过，大概是因为太难写了，所以写到後来，尤其是进入正式版第七章後，小头版就被改名成：苦命小野狗，好让光打开档案时会不由自主的大笑，才能继续写下去。

话说这个第二书名，真的很适合薛仲慕啊！哈哈哈哈，他真是史上最悲情的男主角之一了，因为他碰上了肥仔目前最爱男配角排行第一名，还有一个最会硬撑的女主角，所以从第七章後，肥仔真的差一点就想改书名了。

聪明又爱抢戏的小志一，早知道就不帮你取这个有“一”字的名字了，肥仔真的不爱你不成，你太强了啊！

这也是第一次除了男女主角主题曲以外，还出现了男配角专用主题曲的书宝宝，薛仲慕和静默共用SavageGarden（野人花园）的“BreakMeShakeme”，而陆志一专用的则是TheKillers的“SomebodyToldMe，BGM是OrangeRange的“小姐，请你给我爱”及COCCO的“音速攻击”（译），基本上就是从头到尾都强强滚的一本书啦！

要是一听到比较抒情，甚至是小悲的曲子，肥仔马上会因为情绪无法连贯而按跳过键，再加上单双和申敏云个别的主题曲，所以肥仔愈写愈是火爆激动，情绪高亢。

等校稿时才发现几乎所有的场面都是高压对峙的，也好，天气这么冷，写热烈一点的题材可以暖和一点。笑。

总算发落完六位以警官为主身分的故事，灾难国也进入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转折，下一本的童真小公主加上英气小剑士，当然就不会走这种基调了，（肥仔目前很不想去想像闷烧胜过仲慕，加上冷怒赢过静默的组合，感觉会是个大黑洞啊！）用音乐混和食物来形容的话，或许就是轻摇滚拌上两公斤枫糖那样的感觉……好像更难懂了。

瞠耶，进入感谢名单吧！

第一个要谢谢的永远是编编大人们，书宝宝可以顺利问世，大人们劳苦功高啊！肥仔光会努力摆脱骗子之名的。

可爱的小雪情妇、小霖宝贝，肥仔光很爱你们，特别对女王姊姊说，我们不要再吵架了，最爱你哟！

真诚希望能在灾难国的下一个灾难——“超异能宝贝”里再和您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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