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贼王05]《霜帝的暖床》

作者：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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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有位姑娘走进森林，寻找红莓果，她看见一位猎人，年轻又活泼，年轻又活泼，啦啦啦啦啦……”

（当肥仔光正浸淫在杀人一般的音乐，鬼火因为没有耳朵可捂，还是接收到魔音，所以正抓狂地想杀人。）

鬼火：“肥仔，打个商量，你别再叫了。”

肥仔光泪如泉涌，正在感动，被人打断，眯细了眼：“我唱我的歌，你在罗唆什么？”

鬼火青了一眼，又抖了抖，冷冷说道：“讲得好光明正大呀！你可知道我们正处在序文的版面？”

肥仔光鼻子里哼了声：“当然知道！”

鬼火突然被龙海儿上身，用着霸气的声音说道：“好一句当然知道！既然知道，那请你说正事！成天醉生梦死的肥仔，那两个家伙在等你介绍耶！”

（一娃娃脸少女和一混血男人走了过来，哀怨地瞪着肥仔光。）

肥仔光幽了一眼：“唉，他们难搞死了，我暂时打算失明，不想看见他们。”

娃娃脸少女：“你怎么可以这样！”

肥仔光吐舌扮鬼脸：“我偏要这样，气死你！”

混血男人：“你迟早会被人拖到暗巷围殴！”

肥仔光：“现在流行直接枪杀了啦！落伍的男人！”

（肥仔光嚣张地转过身继续用嗓音杀人，男女额上青筋满布，鬼火火气上升，三昧真火轰向肥仔光，怎知肥仔光迅速拿出香肠，火一停，刚刚好香味四溢，肥仔光啧啧有声地边吃香肠边狂妄笑着……）

肥仔光※笑满脸：“哈哈哈，你们永远治不了我的！”

娃娃脸少女蓦然走来，一把将香肠塞进肥仔光口里，看着她挣扎不已，头满意地点了点：“吃呀！吃死你这个肥仔！你居然只会想吃的！我们住片厂、睡片厂，不知多久没回家，任你揉圆压扁，好不容易片子拍完了，你居然这样对待我们！”

肥仔猛地一吞，将满口的肥肉硬吞下去，眼一飘：“这样不正好？让你和身边男人调情，正好凑成一对呀！以为我是瞎子，都没看见啊！唉，肥仔的春天，可还没有来呢……”

（混血男人突然从背后猛击肥仔光，阻止她把秘密泄漏出去，待油流……不！是血流飘橹后，便将她踢到道具布景之后。一男一女对笑三秒，走到幕前对读者大人们施了个大礼。）

混血男人：“请读者大人忘了刚才听见、看见什么，作者又发疯了，千万别见怪！”

娃娃脸少女：“那就请您放松心情，欣赏由我们担纲演出的‘霜帝的暖床’！”

一男一女款款拉开戏幕，诚心为您隆重献上明代古装喜剧！

楔子

明朝永乐十三年三月

终年积雪的东北长白山上，银白一片，寒气钻筋透骨，似针扎入肌肤，让人直打颤儿。

天空是墨染一样的青灰色，掩天盖地的沉郁下，连天的松树高耸入云，树梢上搭着白雪。

傍晚时分，雪雨轻声淅沥落下，没有风的春景好似尚在隆冬，一切就像被冻结了一般。

一条马道向天池峰顶延伸，顶峰的松林间有楝简陋的草堂，笔直的炊烟升上天际，掺杂了股药香味儿。

门前有三匹马儿，安安静静吃着粮草食水，安祥而又宁谧的气氛，任谁也想不到，一盏茶前曾有剧烈的咆哮声响彻云霄。

突地，木门被一男子推开，泼出一盆冒着烟的残水，让地上的雪都化了开来，还染上殷红的颜色。

刺鼻的血腥味难闻至极，男子皱了下眉，一扬起脸，便让四周极景失了颜色——

无比的俊美，却是一脸冰霜；高挑的身子，修长而精壮，在大雪天里，披了件百貂大麾，衬得面容更加出色。

霜晓天看了眼搓棉扯絮般的天空，二话不说便合上那门，环望屋子中的四个人，冷冷一笑。

不！正确说起来，只有两个艳丽少女，因为有两个人正躺在炕上昏迷不醒。

一个浅褐肤色，散发赤踝，红衣佩械，不怒自威；而另一个则是一身黑衣，梳着外族发型，点缀着黑晶宝石，皮肤白皙却透着异样磷光。

明朝女子衣着妆饰极为保守，同时出现两个如此放肆狂野的少女，堪称怪绝。

只见红衣少女眉一挑，定定地望着眼前人称“无情医怪”的男子。

刚才看着他亲手医治中了殷小玄家传剧毒的岳权，还有腿骨全碎的不知名少女，手法虽然残忍，可看他们现在全都安静躺下，便可知他的医术果真出奇，绝非一般江湖术士可以比拟。

真不愧是“圣心老僧”的单传弟子，她族中有人为病所苦，所以不论任何代价，她想要这个男人！

“霜晓天，我希望你能跟我走，为我龙族效力。”龙族少主龙海儿轻轻说道。

霜晓天冷冷地望着龙海儿，还未回应，一旁的殷小玄便先跳了起来，冲了出去。

“你们慢慢聊，海主子，我受不了这个阴沉的男人，我要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天理至明，医毒相斥，所以毒姬殷小玄速速说完，便甩上房门大迈步地走出去。

霜晓天因为门震之声忍不住又蹙眉，龙海儿看着顽皮的人儿走了，倒是笑了。

“先不理她了，霜晓天，对于我的提议，你需要多久时间考虑？”龙海儿恢复正经，再次问道。

霜晓天在龙海儿对面落坐，冷着脸不答，只望着屋里空荡荡的景色。在窗边，有一张小几，上头有个衣包和一只玉匣。

师父所预言的未来使者，就是这个少女吗？

连他这个山野之人，都知道龙家纵横七海，乃是当今海上的霸主，和大明天子分庭抗礼，不得不忌惮三分。

霜晓天心中一思，便又扬首，看着眼前的少女，随即点了点头。

虽是龙海儿自己提出要求，但霜晓天不加多想的应许，却把她搞得有些摸不清头绪。

身居要职、随时警戒着的龙海儿不禁眯细了眼，想要看穿眼前雪一样的男子的心思，可是，他阴沉冷厉的脸色，什么表情思绪都隐藏住了。

“你这是答应了？”为求确认，龙海儿问道。

霜晓天不耐地又点了下头，长指一比，遥指几上的行囊。“先师遗命要霜某人跟着你走，本以为时限将过，要在这长白山终老，没想到你还是来了。”

男人话语好比风雪吹过，但龙海儿不以为忤，浅浅笑了。

人说圣心老僧不但是一代名医，还是个神人，能够通晓天文地理，预见将要发生之事。

看这霜晓天已准备好要动身，那她就不需再多花时间说服了。

笑着站起身子，轻松扛起炕上那具有她双倍大的男性身子，龙海儿将殷小玄唤了进来，将另一具小小的少女也抱起身。

霜晓天灭了屋里的火、背起简单的衣包和玉匣，随着两人迈开大步。

突然，龙海儿回过头看着霜晓天，“那就即刻动身，我的船队在沿岸等咱们，有什么心愿还没了的吗？”

霜晓天一听，又是冷冷一笑。“在这里，没有。”可在应天府有。

龙海儿明知话中有下文，可她只瞧了霜晓天一眼，便不再言语，迳自将岳权抱上赤马背，便徒手上马。

殷小玄斜瞪了一眼阴阳怪气的霜晓天，不好说些什么，将少女抱在胸前上马，甩鞭便走，不顾其他的人。

龙海儿一笑，夹了马肚，也飞快地跑了起来。

霜晓天亦没有留恋，俐落翻上一匹墨黑之马，一扬鞭，离开了从十五岁到二十七岁之间所居住的长白山。

只留下一地的霜雪和空气中的风声，他，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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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两年后

永乐十五年四月，应天府京城郊外。

春回大地五彩缤纷，蜂舞蝶乱白桦林间，花花草草，争奇斗艳，好似多少风流诗也说不完这景色如画。

青的红的蓝的橘的黄的，天工造巧全织成了锦锻，成了天地的华服，美得艳绝纯粹。

只是此处虽然美好，却没有任何人烟，更别说是赏春游人了。

大明行宫碧山院之外一百里地，早已被大批锦衣卫和禁军驻军给滴水不漏地严密包围着。

如此大的阵仗，连皇宫也没有这等铁屏障，只因在这遗世院落里，长年居住一个尊贵人儿。

为了让她安全无虑地生活在这儿，大明天子不惜一切让她远离宫廷恶斗，让她不用担心权谋诡计，让她从心所欲，让她独占近郊皇家行宫，打从四岁住到现在。

何人能得当今圣上如此垂青和天大的恩宠？

答案便是在公主们中排行第六，最年幼却也最得宠的永忆公主——朱烟。

传说中，六公主虽尚年幼，但已看得出将来肯定是个美人，可她不光继承了天下第一美人离皇妃的美貌，还像极了她的天资聪颖，在后辈中，就算是皇子们也要靠后站。

可惜她遭了天妒，甫出生不久便得了一身的怪病，打小便是被喂药长大的！

皇上为治这甜美公主，长年广招天下名医珍方，治不好六公主的，一律在午门外问斩！

可惜，从没大夫治得好六公主，也没大夫能活着离开。

这件恐怖事儿，六公主并不知道，她的父皇爱她入骨，不让她有一丝不快意，也不让她接触到半点肮脏事儿。

此时，苍苍森林间，驰马道上没有行人，只有春光无限好。充满花草香的清净空气里，两骑快马如电光流星，奔驰间划破了这方宁静，还有一只大白鹰，在空中盘旋着。

人轻马快，快得让人看不清，驰林越森，花不了两个时辰便已从皇城到了碧山院外。

大院门口罗列着宫女太监们，还有位执事模样的华贵宫妇，正引颈期盼着两人的到来。

正在着急得不得了之时，一赤一白两匹马儿已到了面前，一对引人注目的男女从马背上飘然落下。

那美艳姑娘卷发披肩，肤色似蜜，赤裸足踝，身着大红衫裙，佩刀戴剑，眉眼间有股傲气，不怒自威，一眼便知绝非俗物。

而尾随她的男人，更是教人惊艳，笔挺的浅黄色立领衫袍衬着白净肤色，剑眉星目，薄唇紧抿，如此男子气概的脸庞，却比任何一个女子都来得俊美无俦，可借一脸冰霜有如凛冬。

宫女、太监知道来人身分贵不可言，俱施了大礼。

那宫妇虽已入宫多年，英雌大度不减当年，盼到了两人，不由分说便上前拱手作礼。

“是英在此见过少主，咱家盼了好些天，好不容易等到您来。”是英亲热却恭敬地说道。

龙海儿一听立刻绽笑，忙上前拥抱那妇人，显见两人交情并非平常。

原来是英乃龙海儿的姑妈——离皇妃带入宫中的龙家人，武功高强自是当然，对妹妹朱烟更是好得无话可说。

“是嬷嬷，我这不就把人带来了？小烟还好吧？”龙海儿一边开心说道，一边勾睇着一旁的男人。

霜晓天冷漠得看不出心思，淡淡地注视这方情景。

是英一听亦笑，但有些无奈，只能期待地看向那深奇www书Qisuu网com不可测的男人，朝着他行了个礼。

“小姐不就那个样子？时好时坏的，症头也没个准……还望霜公子能够好生调治小姐，让小姐从此脱离苦海。”

霜晓天闻言不语，迳自向内走去，龙海儿和是英交换了个眼神，也跟着宫女的引导入内，而太监们全留在院门外头。

碧山院乃朱元璋在位时建造，原为皇家避暑之用，顺着山势蜿蜓而建，巧妙地利用地势，五步一亭、十步一楼。

众人顺着廊院向里头走着，才走不到半盏茶时间，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慌张跑来，见到是英，连忙半屈着膝说：“是嬷嬷，大事不好了，公主她……”

那宫女焦急攻心，大气喘不过来，一句话卡在胸口，汗如雨下。

“公主怎么了？快说！”一听小姐有事，是英忙问道。

宫女见状亦想回答，可她愈急愈是说不出口，霜晓天见状，抽了根银针便往那宫女额穴扎下，宫女一惊，呼吸却反而顺畅了。

“公主不知怎么上了屋檐，奴才们劝不下来，正忙得不可开交呢！”宫女速速禀告。

“怎么可能？那屋少说有二十来尺高哪！”

“奴才就是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呀！”

三人一听皱眉，只能加快脚步，向六公主居住的通朗阁走去。

还没走近，便听到女孩儿欢快嘻笑之声和宫女们焦头烂额的阻拦声。

霜晓天一听那娇声呢哝，不觉眉心更紧了些。

一行人穿过山门，便是一幕奇景映入眼帘。

富丽堂皇的通朗阁上，有一个小小少女，穿银霞纱裙系着绛紫色肚兜，衣不蔽体，原来穿在身上的月牙色罩衫，勾在飞檐角上，一头青丝全因蹦蹦跳跳而散开，地面上还有个宫女，捧了满手的发饰手镯等物。

少女在仅容旋步的屋脊上挥舞粉臂哼曲作乐，穿着绣鞋的小脚按韵踩步，耳上的坠子、胸前的长生锁、平安符和裙上的玉佩全摆荡个不停，不注意间，一块块砖瓦咱啦咱啦地掉下来。

下面的宫女又是要劝，又不能躲，有几位额上已经挂彩，一看到主子看到小鸟飞过伸手欲捕，便觉得项上人头再也不保，大惊失色。

小小少女老神在在，因着众人的反应又开心了些。

她的外表面容尚年幼，小小的脸蛋虽看不清面貌，但即使是远远看过去，还是潮红一片。

是英一看不会武功的小姐在屋顶上跳舞作戏，心中暗叫不好，正要使轻功登屋，便听到一声娇唤。

“哎呀！是嬷嬷，你可回来了，本宫好无聊唷……哎呀！海儿姊姊也来了呢！”朱烟骄蛮喊道。

龙海儿闻言但笑不语，不是她不紧张朱烟的安危，只是因为有霜晓天在，任是再大的伤也不怕，就算朱烟真受了伤，正好当个教训，所以她能按兵不动。

而霜晓天则是冷眼观察着，在旁人未发觉间，眸中隐忍不住透射出一丝精光。

那是一种嗜杀的、嗜血的眸光，比他的表情更加冷酷千百倍。

“小姐，你可别动，嬷嬷这就上去！”不若旁人安心，是英紧张地喊道。

小小少女开心笑着，脸上虽带着病态的红润，但灵动的眼眸流转之间，一个从未见过的身影勾住了她的眼，使她的眼光再也移不开。

他是谁？

他凭什么进碧山院？

不过，他长得真是好看呢！虽是文质模样，但见到她却不卑不亢，顾盼神飞，若他不要臭着工张脸，肯定很赏心悦目！

朱烟想着想着便坐了下来，一对脚儿或摇或晃，没有半刻安静，傲慢地瞅着底下的男人。

“没事没事，是嬷嬷真爱操心……喂，那个好看的男人，你是谁呀？给本宫报上名来！”

众人见朱烟不再动作，方放下悬在口中的心。

霜晓天闻言，眸光一冷，也不答言，倒是龙海儿开口了。

“小烟，我带了个医怪来看你，要帮你治病。”

朱烟一听，红艳小嘴噘得比天高。“哈啊？海儿姊姊没说错吧，又要看病了？哎唷，看了十四年都没有起色，肯定看不好的啦！本宫病了一辈子，不想再吃药了！”

这副身子骨已经坏了，填再多灵丹妙药也不会好转，明知无用的事，多做无益，更别说被它绊着！她可不是为了吃药而活的！

况且所有的大夫都说她活不过十五岁，她还有一年能活，不如就让她随性地过完此生，开开心心走这一遭。

是英一听，愁上心头。小姐久病厌医，但她打从小姐一落地便开始抚养她，小姐虽是主人，但在心中却好比是亲生女儿，她不可能放弃希望。

“小姐，你别任性了，试试看吧！”

朱烟还是嘟着红唇，圆睁杏眼滴溜一转，拍拍裙上灰尘，倏地起身。“他又不是大罗神……哎呀！”

朱烟话还没说完，莲鞋踩住了裙角，在众人尖叫声中，向前一扑，从屋顶上滚了下来……

众人吓得心惊胆战，哑口无声，正当此际，有两抹身影冲了出来，在不容间发的危急时刻，捞住了那小小身子。

没有预料中的疼痛袭来，反而被温暖的气息包围，朱烟疑惑地张开了眼，正对进龙海儿和是英担心的目光，她不由自主地笑了。

“你们真好，我就知道你们会救我的……”朱烟娇甜说道。

正当她说话之际，霜晓天慢条斯理地踱了过来，伸出手便扳住朱烟的下巴端详了起来。

少女生得一张瓜子脸，眉如柳、眼如杏，菱角嘴就算含怒亦若笑着，脸色苍白泛着病红，印堂透着紫光，有隐隐的暗黑。

可惜了她的俏模样，就像生似天仙也枉然，她将不久人世，一只脚已踏进了鬼门关！霜晓天心里暗暗叹道；表面仍是不动声色。

朱烟乃是一介公主，除了父皇母妃和偶尔来探望她的表姊龙海儿，人人对她是敬畏有加，向来被人呵护疼爱着，过往的大夫一律隔着帐子用红线帮她切脉，何曾被人这般无礼打量？心里有种难明的情绪翻涌，不免有些动怒。

“放肆！你敢碰本宫？”朱烟娇斥道。

霜晓天闻言，阴侧侧地笑了。

“你并未生病。”霜晓天信誓日百一地说道。

见医怪斩钉截铁地说道，三人俱吃了一惊。

“胡说！本宫身体不适是真，怎会没有生病？是嬷嬷，你别哭呀！小烟弄痛你了吗？”

朱烟正要驳斥，却惊见是英流下泪来，不免伸手帮她擦泪。她对亲娘没有太多感觉，然是英在她心中的地位却是无人能及。

是英含着泪望着霜晓天。“还望霜公子指点。”

“霜晓天，小烟真的没病吗？”龙海儿亦不解问道。

霜晓天又是一笑，指上用力了些，扳过朱烟的脸，看着她苍白的后颈上有数条极淡的赤线。

朱烟吃疼，怒目而视。“喂！本宫会疼，放开你的手！”霜晓天的手指让她心里有点难耐。至于那是什么，何以让人难以忍耐，她并不了解。

霜晓天并不松手，像要看透朱烟的心般看着她。她是狗皇帝心中的宝贝，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你年纪轻轻就身中奇毒，这毒没有解干净，残毒在你的骨血里生了根，按这情况看来，你已是一个废人了……但我不懂，这毒从何而来？”霜晓天冷冷问道。

是英闻言，泪流得更快。

海上霸主的龙家和陆上大明皇朝的朱家，有段牵扯不清的过去，十七年前的四角情爱和十三年前的宫闱斗争，赔上了小小姐的健康，只怕她不能长大成人。

大小姐龙离火虽身在后宫，但她心系小小姐，知道龙海儿寻到了医怪，便央龙海儿求霜晓天来为小姐医治，指望能还她健康。

一个为爱舍弃一切，连亲生女儿都无法保护，不配为人母的女人，唯一能为朱烟做到的事，也只有如此。

“霜公子，我想你也了解，当年龙家的大小姐，也就是离火大小姐代妹嫁入宫中，占尽朱当家的恩宠，过不了多久便有了身孕，小小姐刚出世，便极得宠爱。

“可是宫中险恶，嫔妃之间更有许多说不出口的丑事，看在生过皇子的后妃眼中，怎容得下小小姐的存在？便偷偷下了毒，后来虽用尽一切方法救回小小姐的命，可那妃子怎么也不肯供出是下何毒，也不肯交出解方，所以小小姐只能一天拖过一天。

“从没有大夫能一眼即知小姐曾中过剧毒，全都东拉西扯一堆，又说是血气不调，又说是心脉不整，十个大夫有十一种看法；今儿个您一看便知，必然能为她延命，对吧？”

是英殷切地问道，霜晓天不语，只顾瞧着朱烟。

朱烟被人直勾勾地盯着，难为情的感觉不停涌现。怪了！她怎么被他看着看着，心里便有点不知所措。

“本宫要你放手……喂！你在摸哪里呀？”

霜晓天突然伸手按在朱烟的心窝上，与其说她因为被人轻薄而讶然，不如说因为他不把她当个女性而忿然。

霜晓天手心传来不规律的心房颤动，耳边响起少女的抽气声，他无可无不可地在内心估量。

虽然要救她不容易，但并非不可能；况且，他得让朱烟活着，才能在她身边等待那一个人的到来。

这是唯一的机会，他等了十五年，就为了这一天而活。

霜晓天陷入自己的回忆，旁人却望眼欲穿。

“霜晓天，如何？小烟还能活吗？”龙海儿终于忍不住问道。

“她还有一口气，死不了，但要治，恐怕要点时间。”霜晓天若有所思地回答。

龙海儿和是英闻言都笑了，唯有朱烟不因此而欢喜，反而气冲冲地瞪着霜晓天，想要挥开他的手，却因小手无力，未能完成心中所想。

而霜晓天，则是不带任何情绪地和朱烟对看着。

龙海儿抬眼看了天色，低下头心疼地望着朱烟。

这个妹妹是大姑姑唯一的女儿，和她有着切不断的血缘之亲，她长年进出宫廷，就是为了探望姑姑和病弱的她，虽然还想再多聊聊，但有要事在身的她这趟不便久留。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船上去，霜晓天，你就留在这儿。小烟，我找个机会再来看你。”

龙海儿此话一出，朱烟忘了还被霜晓天盯着，眸光毫不隐藏地暗下。

“你不要走，留在这里陪小烟嘛！”朱烟双手拉着龙海儿的长发，任性地说道。

龙海儿不答，将手上重量托付给是英，然后转身便走。

朱烟有点难过，但倔强的她不愿让泪留下，直到看不见龙海儿的背影，她才回过神，却发现霜晓天仍盯着她瞧。

深不见底的眸光，无礼至极地巡视着她的躯体，而那大手还放在她的心窝上！

“你这大胆狂徒，居然还在摸本宫！本宫非要刨了你的双眼、斩了你的双手不可！”留不住龙海儿的迁怒，再加上被人恣意触碰，朱烟怒由心生，放声喝骂。

她心念一动，扬起手正要刮霜晓天耳光，却被他一把抓住，用力地握着，五指在她脆弱的皮肤上制造出五条红痕。

“好痛呀，放手！”

“第一条，不准你生气，生气会让毒闷在心内。”霜晓天冷冷说道。

冰冷的语气再度凌空而来，朱烟手疼得快要喷泪，从未被粗鲁命令过的她，闻言更是动了大气。

“本宫偏要生气，你管不着！”

“你这毒反反覆覆，我尚摸不出脉象，可你体温忽高忽低，应该是一下身陷油锅，一下如临冰潭，不好过吧？省些力养气养命吧！若不是龙海儿要我治你，我还懒得救你。”霜晓天词轻语浅地说道。

“放手呀！是嬷嬷，叫他放手！”

“真是一个没用的公主，动不动就要别人救你，只会依赖人的无用娃儿！”

“你好胆再说！本宫要拔了你的舌头！”

“你可以用力骂，我不会把一个黄毛丫头的浑话放在心里。”

朱烟呸了－声。他干什么如此不耐烦？他干什么这样讨厌地看着她？她不喜欢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她也不喜欢胸口涨得满满的感觉！

“就算你说得都对，本宫还是不要你救，哼！”朱烟咆哮道。

霜晓天眸光一凛，倒是被这小姑娘勾起了兴趣。“人人都求我救命，唯有你不求？”

“本宫可是六公主，是天子的女儿，连神鬼都要敬我，本宫才不怕死呢！为什么要拉下脸来求你？”

“当然了，死一点也不可怕，可是，生不如死却可怕得很，呵！”

“听你在胡说八道，那才不可怕呢……”

“听听，你语气抖成这般，还说你不害怕？别自欺欺人了！．你现在可是又热又昏？方才你上屋顶，可是想吹风想得失去理智了？信不信我能马上让你舒坦？”

“本宫偏不让你治！你给本宫滚开！”

朱烟年纪虽小，姿态却高，长年养尊处优，加上无人辖管，众人都得让她三分，使她养成天不怕地不怕、心焰亦盛的烈火性子。

偏偏霜晓天不单单不怕她，还不认真对待她，看着他冷冰冰的表情，她就不高兴；听着他傲然施恩的言语，她就心里有气！

朱烟正要发作，突地，霜晓天表情变化，再度扳起朱烟的脸，要她看着他。她目露凶光、咬牙切齿的模样，让他心情大好。

很好！就把这种气魄用在求生本能上。

“任何动物都有求生的欲望，你贵为公主却不如猫狗……好！我偏偏要救活你！不过，你别期望太高，我不会让你太好过的！”霜晓天恶狠狠地说。

冰雪从未消融的脸上，首度燃烧着莫名的敌意。

“你敢说本宫不如猫狗？诳言犯上，你该当何罪？”

“真是个没有教养的公主，动不动就要砍人脑袋，你可要听清楚，展眼天地间，唯有我能救你一条小命，放尊重些！”

看着两人针锋相对、势如水火，是英不得已只好开口。

唉！一个是她关心的孩子，一个是能救命的神仙，她不要他们伤了和气。

“小姐，听是嬷嬷的话，别生气了，生气伤身体哪！”是英轻轻说道。

“是嬷嬷，本宫讨厌他，见到他就有气，本宫知道你最疼小烟了，把他赶出碧山院！”

“小姐，先别生气了，是嬷嬷好心疼。”

朱烟一听不好再骂，便想窝进是英怀里撒娇，来个眼不见为净，怎料霜晓天蓦然伸手将她一拉，抱在怀里！

除了是英之外，朱烟鲜少让人碰她，更别说让人抱在怀里，好似一个小娃娃，什么都不会的模样。

朱烟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挣扎，换来霜晓天冷眸一凛。

“朱烟，我知道你讨厌我，可从今天起，我偏要和你寸步不离！不用在我面前摆出公主的款，你不过是个小女孩，还不入我的眼！”霜晓天骄慢不恭地说。

“你敢直呼本宫的名讳？你吃了熊心豹胆了你……”

朱烟话还没说完，霜晓天一个用力拥紧，不让她把话说完。

被禁锢在男人的怀里，而唯一能伸出援手的是英却不加以阻止，朱烟向来说风是风、说雨是雨，不曾被如此对待，亦不曾如此委屈，小小脸蛋涨得像猪肝一样红。

小女孩的挣扎未果，让霜晓天十分快意，冷冷说道：

“哼！我不仅要叫你的名，朱烟，我还会看遍你的身子、摸遍你的全身，到时候你会知道，堂堂一个大明公主，在我霜晓天眼中，猪狗不如，不过就是块会呼吸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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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偌大的通朗阁前花园，静悄悄的，针落可闻。

宫女们全数跪了，而朱烟立目竖眉，只想杀了眼前向天借胆、大模大样抱着她的霜晓天。

不过是短短时间，两人便闹到如此地步，是英站在一旁束手无策，只得硬着头皮说道：“霜公子，我先帮您安排住处吧！”

朱烟生了大气，而霜晓天铁青着一张脸，现下，唯有心平气和的她来想办法解决了。

霜晓天思考了一会儿，阴笑了一阵，让朱烟头皮发麻，心中隐隐不详。

“不用了，我就和她一起睡，省去半夜起身照料的麻烦。”霜晓天以一贯平静的口吻说道。

朱烟一听，脸色剧变。她就算不是公主，也是个姑娘，女子最重要的便是贞节，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她呢？

若这话传了出去，她六公主还要不要做人？

“想都别想！本宫才不要和你一起睡呢！本宫是千金之躯奇www书Qisuu网com，好歹是个姑娘家……”朱烟啐道，说到后来脸色涨红，不能成句。

“我说过我不把你当公主，也不把你当姑娘，你只是块肉。”霜晓天简明有力地说道。

的确，在他眼中，生命没有价值，唯一的差别仅是能否呼吸。

师父要他行医济世，要他忘记前尘往事，可他做不到，所以有救他就治，没救他亦无妨，甚至送上门来，也端看他心情如何来决定要不要医。

他人如其名，心冷似寒霜，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

“本宫才不是肉，不准你肉呀肉地说本宫。”

“你是或不是，与我无关。”

“海儿姊姊要你来治本宫，你是她的手下，你不可以这么说。”

“我虽听命前来，但并没有和她交换过盟杯；而且她要我医你，却没有要我把你当人看。”霜晓天说完，脸色更形冷淡。

不知为何被人轻※至此，朱烟气倒是消了，怔怔不能言语。

她不明白，初次见面而已，霜晓天为何讨厌她？

她知道自己任性，但她也知道自己是受宠的，一张姣好面容，加上多病的可悲身体，被送到碧山院后，无人曾为难她。

说是要保护尊贵的她，但她无疑更像是个被拘禁的公主，而他为什么要讨厌这么可怜的她呢？

她不想懦弱，不想哭泣，可是却好难过，不知悲从何来，更难以解决突然来袭的心绪。

即便是偶尔才能见到父皇、母妃，即便是心灵上的孤独，即便是身体上的痛苦，都从未让她如此哀伤。

她不许他厌恨她！

“本宫不准你讨厌本宫，本宫不准！”朱烟脱口命令道，不知为何而介意，眼眶中开始有不能克制的泪光在打转。

怀中一个半大不小的姑娘皱着鼻头、红着眼眶、嘟着唇儿，高涨的气焰早已消失无踪，霜晓天情冷，不想沾这麻烦事儿，信手将朱烟抛还给是英，不待是英接住，男人已背过身去。

朱烟好似被人随意丢弃，小手紧紧抓着是英的衣衫。她好害怕霜晓天的冷酷无情，她没有办法对付他，他什么都不怕，而她也拿他没辙。

看着朱烟惶惶的模样，是英好生心疼，连忙为她穿好衣衫，轻拍着她的背，给她无言的安慰和支持。

朱烟外表虽然骄矜，可骨子里仅是个小女孩而已，她才十四岁，况且多病多难，难免任性使气，是英太了解她犯病时的痛苦，自然理解。

可霜晓天对待朱烟的方式，就算以陌生人来说都太过冷淡，更遑论他要和她长久相处、为她治病，一开始关系就弄僵了，难保小姐未来不会排斥他。

“霜公子，您……”

是英正要说话，霜晓天却举起右手阻止她的发言，表情没有波澜。

“是嬷嬷带路吧！我要知道我将来得睡在哪儿。”霜晓天说道。

他初来乍到，却比朱烟更有主子的架势，是英虽有微词，但有求于人，也只好让步，仅能走在前面示路。

用过食不知味的晚膳后，朱烟为了逃开霜晓天，只好命人备浴。

在碧山院里，有一处天然温泉，由于朱烟身体娇弱禁不得风吹，当年特地暗置管线，将泉水引到通朗阁的大沐池里，让她方便洗浴。

沐池里外全由桧木打造，散发天然芬芳，终年不断的泉水水气蒸蒙，宫灯的光线折射成七彩眩目的颜色，是一处让人宽心的休憩之所。

是英见备妥了浴事，便摒退了宫娥们。

朱烟心事重重地立着，任是英脱去她的衣衫。

雾气之中，十四岁的朱烟，身躯看起来却像未满十岁的孩童，长年的病痛折磨，让她没有多余的能量成长为圆润的女孩儿，而是瘦骨嶙峋、又弱又小。

朱烟抬起眼，哀眼汪汪，一副可怜至极的模样。

“是嬷嬷，小烟的模样很讨人厌吗？”朱烟缓缓问道。

只有她和是英两人独处时，她才能坦诚示弱，不用隐藏自己的心情，不再装模作样。

是英听了，眼泪快要控制不住，为了朱烟的残缺而心疼着，小心地将她抱进浴池后，慢慢地替她清洗全身。

“小姐，你是生病了，待病痊愈，就会变漂亮了。大小姐是绝世美人，你是她的女儿，自然是个美人胚子。”是英柔柔说道。

朱烟看着自己的手臂，淡淡地摇摇头。“打有记忆起，我始终弱不禁风，比筷子重一些的东西，我便拿不动，而且，我骨柴模样好难看……”

此刻，朱烟在是英面前，没有尊卑之分，只是个爱撒娇的小女孩。

“所以老天送来一个好大夫呀！”是英试图鼓励朱烟。

闻言，朱烟没由来地开始瑟缩，不是身体感觉寒冷，而是心底一阵恶寒。

“他不喜欢我，霜晓天讨厌我，呜……”朱烟还没说完，泪珠便从大眼睛里滑落。

生若无欢，死又何惧？这八个字浮现在朱烟脑海里。

当每个医生都宣告她的死期时，她早已对人生不抱希望了，现今好似有一线曙光，但那人却讨厌她。

霜晓天好英俊、好超凡，可她却很丑很丑，排骨般的身体，像画上的小鬼一样，要她用这样的躯壳活下去，不如早死早超脱。

是英叹了一声。［我也不明白霜公子是怎么回事，可小姐别想太多，他也许只是一时心里不爽快，所以口气冲了些。”

朱烟的泪滴落在泉水里，两者化为一体，她的难受却没有减轻。

就算泰半时间待在无拘无束的碧山院，但她偶尔还是会回到宫廷，而在后宫中长大的孩子，都有察觉敌我、辨别亲疏的本能。

一个人心情不好的确会口不择言，可霜晓天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选择，伤人威力十足。

她不觉得他是一时口快，她直觉他是真的讨厌她。若他讨厌她，为何还要待在她身边？

她不喜欢他的冰冷强势，可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先前吃晚膳之时，她的心里暗暗打着主意，若是他开口道歉，她马上海量原谅他。可是霜晓天什么都没有表示，只是优雅却漠然地用膳，用来饮酒的薄唇是那么漂亮，却无言无语。

没有任何善意的表示，只有恶意的忽略，连看她一眼也不肯，好似她是空气般并不存在。

也许没有她，霜晓天紧蹙的剑眉才能松开一些。

“是嬷嬷，为什么他那么讨厌我？”朱烟委屈地问。

是英也不明白霜晓天强烈的厌恶之情所为何来，面对这个传闻能手到春回，能和阎罗讲价的男人，她欢喜的同时不免有些提防。

她利用东厂调查过他，知道他医术师承圣心老僧，打从十五到二十六岁都和圣心老僧居住在长白山天池峰。

圣心老僧仙逝后，他便独居山中，未曾离山半步，因为冷面无情、残忍至极，故人称医怪。

只是，再往过往追去，线索却全断在十五年前。

他今年二十九，正是青壮之年，但十五岁之前的人生，却被人刻意掩埋了。

连龙海儿也摸不清他，两年前寻到他之时，他长行包袱早已备妥，说是遵从遗师之预言，要随她离开长白山。

圣心老僧是一代奇人，悬壶济世不说，还能预知前尘来生，十五年前出现在他身边的少年，到底是何来历，实在引人好奇；更何况，那年正是大明政争，亦是龙家和朱家纠葛不清之时，难保不会有些渊源。

世人不会知道，其中有着怎样壮阔的故事……

可姑且不论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小小姐别难过，让他们不要怒目相向，难得龙少主送了医怪来，目的是治病，可不是结仇。

“小姐，说实话，嬷嬷也不懂霜公子是怎么了，可是常言道，以礼相待、礼尚往来、伸手不打笑面人，咱们大气些，先不要计较早上那些事，好声好气和他相处，他总有一天也能体会小姐的好的。”是英开导般地说。

朱烟一听，小脸抬起，表情有些改变，虽是病容，但眸子光彩流动。

“是嬷嬷说的是真的吗？我对他好，他就会对我好吗？”朱烟不无期盼地问。

她很寂寞呀！他如能对她好，她会很开心的。

摸了摸朱烟的小脸蛋，见她不再坚持厌恶，是英开心地笑了。“是呀！小姐，这儿不是宫里，寻常人家都是投桃报李，必能和谐相处的。”

“是嬷嬷，如果我喜欢他，那他也会喜欢我吗？”

“那是当然的呀！小姐是个可人儿、好女孩儿，哪有人会不疼爱呢？”

“疼爱？”

“对，就像是嬷嬷疼爱小姐一样呀！”

“像嬷嬷一样？”

“那霜公子若有娶妻生子，应会有和小姐差不多大的孩子，身为父执辈，他当然会疼爱小姐呀！”

虽然朱烟心里并不这么想，但她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她不知该怎么表达那诡异的感觉，可也有一种想珍而重之、藏在心中，不想说出口的打算。

霜晓天虽然可怕，但她想要的不是他的疼爱，反而是想独占他的目光……

好奇怪，她不明白，心为何跳得这么快？

是英看朱烟同意地点了头，有些开心，但看她脸红如霞，忍不住担心地问：“水是不是太热了？小姐的脸好红。”

朱烟低下头，水面映出的脸庞果真红似春桃，她连忙摇摇头。“小烟觉得还好，可能只有一点点热吧！”

“也洗得差不多了，是嬷嬷抱小姐起来？”

朱烟点了点头，任是英动作，心里打定了主意。

哼，她是不会准许霜晓天继续讨厌她的！

绝对不许！

月上树梢，良夜已深，通朗阁灯火通明，宫女们为洗浴过后神清气爽的霜

晓天引路。

遵了是嬷嬷的旨意，带着他穿过前厅，推开金漆五花门，揭了璎珞珠帘，在富丽堂皇的迷宫里转了几弯，方来至公主寝宫。

虽已是春，但偌大的宫殿里仍是煨着火盆，宜人暖香漫天盖地，雕梁画栋俱是皇家规格，绣着纹章的红纱缦重重垂落，聚拢了暖气，有如幻地仙境。

宫女们全立侍在缦外，霜晓天不耐地抚开缦子向内里走去。

这片红像没有尽头似的，甜香亦纠缠着男人，他面无表情地走着，蓦然，眼前一片开阔。

金碧辉煌的殿里立了无数宫灯，后方唯有一张华丽大床，加上一旁那张苏式千拼妆台，十分雍容大度。

正被是英梳整青丝、卸了妆饰的素净朱烟，一对灵巧如在说话的明眸，在镜中和霜晓天交会。

霜晓天搭着件御寒的长袍，长发不羁地披着，醒目而光耀，可是面冷眸更冷，硬是让温暖的阁里降了些温度。

朱烟肩头一紧，是英便发觉霜晓天无声无息地进来了，正要说话，未料霜晓天却先开口。“出去。”

真放肆的男人！若不是念着他的医术，依是英的豪侠性子，早将如此无礼之徒给打一顿赶出去了！但为了小姐着想……

是英慈爱地望着站了起来的朱烟那娇娇弱弱的模样，问道：“小姐，真的不需要嬷嬷陪你吗？”

朱烟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等本宫传唤，是嬷嬷再进来吧！”朱烟轻轻说道，语气里有些颤抖。

是英闻言，不好再说什么，退出前和霜晓天错身而过，瞟了他一眼。

“是某就在帐外，小姐有事叫唤，嬷嬷即刻便到。”说完给霜晓天听的话，是英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里一个成年男人和一个小小少女面对面立着，空气中弥漫着极度尴尬的气氛。朱烟瞄了一眼霜晓天，眼眸便难为情地低了下来，十只小指绞着。

他今早说了，从今而后，他都要和她一起睡，而且不要旁人打扰……此时要能泰然自若，对从未和人共寝的她来说，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再加上，他真是个好看的男人，怎能不让她心中有些烦恼？

霜晓天定定地瞪着朱烟，心情着实纷扰，许久未有的浮动，如翻天大浪，不能平静。

她穿着浅紫单衣，孱弱地立着，不复高傲，一脸苍白，唯一有生气的是她的双眼和过腰的乌丝。

这样弱不禁风的小女孩，便是他的至仇？

他银针一落便能要了她的小命，她连反抗都无能为力，折磨她、凌辱她都只随他高兴。

可要他一个大丈夫去欺负一个残病弱小，他不屑为之！

四方神佛到底和他开了个什么样的玩笑？霜晓天银牙一咬，不再理会朱烟，将一玉匣放在床头，肩一抖，牙白袍子便掉至地面。

优美的长指再动，便将一身衣衫尽数解了，除了长裤之外，皆以他为中心散落一地。

男人扬首，伸出右手，要少女上前，彷佛他才是这屋子的主人。

朱烟原本还想吩咐几句，先给个下马威，可看到这一幕，脑子中烟花一爆，震得整个人都傻掉了。

看着少女张目结舌，霜晓天俊眸一沉，薄唇啧了声，迈步向她走来，停在她的面前，作势要解她的单衣。

朱烟一惊，忙抓紧了衣襟。“大胆！你、你、你……你要做什么？”忍不住口吃起来。

霜晓天一听，又是冷冷一笑，不带半分感情，动作却快如流星，将轻盈少女一提，便丢上大床。

大床柔软万分，朱烟并未吃疼，她有些暗怒地坐起，床又是一摇，霜晓天已经跟着上来了，也不多言，趁她讶然之际，撕了她的单衣，抛在床下。

朱烟惊得说不出话来，揣着小兜儿忙要逃下床，却被长臂拦身一抱给拖进被里。

背后肚兜的绳结因被压迫，磨得她不适，这时一只大手绕过她的颈，按在她的心窝上，另一只手不客气地扣着她的腰，像禁锢只小动物般。

男人韧如皮革的肤触，从朱烟光裸的背部传来，很柔滑、很紧实，却像拉紧的丝纲，隐隐带着力量。

一股温暖湿热的气息，吹拂着她的耳根子，天呀！他在做什么？

朱烟大气快喘不过来，本来灵光的脑子，此时也如核桃糊全化成一片软泥。

“你、你、你……”朱烟话不能成句，断成一截一截。

霜晓天冷笑，她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居然还有身为女性的心思？

“夜里天地之气不调，阳气消、阴气长，你这破败身子更是无用，又加上心律不整，时快时慢，万一它忘了跳，你小命便不保；还有，你的体温也不能自行控制，这样仅是方便我随时知道你的状况，好随时诊治。你以前每次发病，只怕都是在晚上。”霜晓天随口说道。

她的毒全藏在髓中，阴狠得很，听是英提起的发病状况，包含打摆子到昏迷、发烧高热、寒冷疼痛种种病症，全是挑她何处不足，便从何处爆发；入夜之后三个时辰至阴至寒，她自然挡不住。

可惜，霜晓天难得好心的一番解释，朱烟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已经紧张得快要死掉了。

霜晓天的身子好热好烫，难堪地从她的裸背传来，还有他的大手温度，亦透过腰上的布料渗入。

她不敢动，她怕一动，霜晓天的存在便会更深刻地浮现！他怎么会如此火热？

由着怀中女娃僵直身体，霜晓天没有好心到抚慰她的不安。为她续命，不过是为了延长他在此处的时间，医她、治她，终极目标却不是为了治好她——只是她现在还不能死罢了。

突地，朱烟没头没脑地说：“我以为你该是又冰又冻的……”

没有注意到她未称“本宫”，霜晓天只为她话中之意而觉得轻鄙。“这话可笑，我是活人，自然温暖。”

这话一出，身前的娇躯突地放松了，软在他的怀里，这下，换成男人十分惊讶。

身后没有回应，想通一点便无往不利，冷静下来的朱烟骄蛮一笑。

他的冰冷让她害怕，可他的体温却让她倏地了解，他是一个人，而不是鬼神，他身奇www书Qisuu网com子这么热，不可能只有心是冷的。

这个体认，让她有些放心。

虽然被他抱着很难受，但是，抱都抱了，反抗对他无用，她懒得再反抗，心底也有些不想反抗。

“只要你是活生生的人就好。”朱烟娇娇地说道。

霜晓天闻言未笑，眸光暗下又亮。“在这世上，人才可怕。”

朱烟摇摇头，人，就算心如蛇蝎，也还是有情的，她总能磨转他，让他不要讨厌她……

她真是痛恨他讨厌她这件事，胸口像卡块臭石头一样闷！

“只要是人便有七情六欲，那全是弱点，都能对付；我总有一天知道如何对付你，让你把我当个公主、当个姑娘。”朱烟轻轻说道。

霜晓天眉一挑，为了刁蛮娃娃的狂妄发言有些不悦。他没有想到朱烟这么说，是因为她对他动情了。

他将手收紧，成功地又感觉到朱烟紧张了几分，但她旋即又放松了，好似在告诉他，她一点也不在意他。

“我不管你要怎么对付我，我不想理会你，你给我乖乖睡觉，闭上你的嘴，否则我有更多的办法对付你。”霜晓天威吓道。

朱烟一听这话阴冷，也不好驳回，但眼眸闭上前，闪过一丝笑意。

“唉！随你怎么说去。”朱烟困声说道。

她会想到方法的，她定要让他只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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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月儿渐渐西垂，夜将尽！一天中最黑暗最寒冷的，便是日未升起的这一平校。

夜枭咕啼、碧山院里众人皆在熟睡，连在寝殿外值夜的宫女也在打盹。

在宫灯幽微的光线中，霜晓天突然张开眼眸，敏锐的肌肤传来不对劲的情况，让他低头查看忽然冷去的身子。

寝宫里火盆日夜不息，还有上好轻暖的麾被，温暖得让他薄汗，但怀里的朱烟由暖至冷寒入冰，不过眨了几眼时间。

突地，她缩紧了身体，像只受伤的小兽，仍在睡梦之中，但贝牙却咬住了菱唇，鲜血滴下的同时，也溢出了呓语。

“好冻……小烟好冷……是嬷嬷，小烟好冷好痛……”朱烟虚弱地说道。

霜晓天不言不语，眼神却凝注了精神。突然听见纱缦轻摇之声，抬起了眼眸，原来是英闻声忙走进来，他以指封唇，要心急的是英不可出声。

他要等这毒彻底发作！

半盏茶后，霜晓天将颤抖得如秋风中落叶的朱烟翻成趴覆姿势，撩开她的发丝，小小的背上近颈处，刺目如青蛇模样的狰狞突起，正向下往她心口窜去！

日时他检查是隐隐红线，现在却是青线，着实古怪至极。

“这毒奇特，当年怎么救活她的？”霜晓天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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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英忙走上前，她日夜服侍朱烟，也是第一回见到藏在她发后之景，大吃一惊，便将往事全盘托出。

“当年有个失宠妃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药，趁来探视，将药喂给甫周岁的小小姐。待大小姐发现，小小姐已断了气，她拿出龙家秘药九龙起承丸塞进她的嘴里，小小姐突地喘过一口气，接着昏迷、高烧、冰冷什么都来，日夜哭喊了百日，后来人是活了，身子却残了。”

霜晓天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毒是极阴寒之毒，九龙起承丸乃至刚至燥之药，互冲却没能消除，白天她虽在火里，还算好过，夜里药性压不住阴毒，这毒便复又吞蚀她的生命。

“九龙起承丸虽救了她，却也增加此毒的复杂度，一热一寒彼此互折互冲，毒性会改变，不过，能和九龙起承丸平起平坐的毒不多，四川唐家的问黄泉、异性生的冷痴笑忘散、苗族殷家的断魂丹、桃花仙子的七步毒……”

霜晓天还在思索沉吟，手却自己动了，拿来玉匣一掀，几排大小不一的银针闪闪发光。

他捻起针，也不多想，便朝几处穴脉扎入，穴位被封，那狰狞未再扩散，可却浮肿了起来。

朱烟猛地打摆子，椎心之痛让她清醒，一看见霜晓天持针，惊惶的她便转往是英，无力地想要逃离，却被男人无情地抓住。

“是嬷嬷救我……小烟好痛……啊呀！啊啊！”

朱烟的话语断在霜晓天不间断落下的银针里，她不停尖叫着，凄厉得让人不忍听闻，响彻整个碧山院。

可是霜晓天并不心软，继续将小女孩按在腿上施针，脸色未变，头也不抬，只知认穴而已。

是英不敢阻止，却不能不心疼。“霜公子，小姐她很痛苦呀……”

“妇人之仁只会让她更痛苦而已。”

“那我该怎么办？”

“速去准备一只能将她完全浸进去的银桶，若无银器，铜器亦可，注满热茶汤，在下方加热，加入三盅煎好的柴胡桂姜汤，还要加入两剂香苏散，我要先为她趋寒逼毒！”

是英听了，忙冲去发落。

朱烟又是疼又是寒，痛苦让她失去了理智，背后落针让她疯狂，张嘴便往霜晓天腿上咬下，牙关锁死的同时，男人的肌理也破了口，鲜血由原本的缓渗转为大肆漫流。

霜晓天眼一眯，却没移动半分，放任朱烟死命噬咬，稳定地抽出她身上几处银针，改落其他穴位。

“啊啊！呜哇……”

突地，朱烟口中腥甜，胃中一阵翻涌，全身都在爆炸，她忍不住撑起身子，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色血雾，而后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霜晓天紧接住那坠落的瘦小身子，见到她满脸血污、眉紧眼敛的苦楚模样，雪封冰冻的心中蓦然有一处消融了、崩落了。

他明知不妥，但还是伸出手为她抹去污痕，露出如斯完美却没有血色的脸蛋。

在神智不清之际，闭着双眼的朱烟，有着牙痕的雪白唇瓣嗡动了下，小手伸了出去，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唤道：“娘……爹……小烟好害怕……”

霜晓天闻声浑身一震，她不是唤是英，也不是唤父皇、母妃，而是唤爹娘。

这细声叫唤翻开了霜晓天尘封在心中的故往，他也常这么哭天喊地叫爹娘

他儿时也是个多病的孩子，爹娘为他请了师父医治，日夜不休守在床边，握紧他的手，要他别害怕。

霜晓天眸光千流万转，心一横，放纵自己握住了朱烟的枯干小手，不能明白胸中的难受。

看遍各种病患，他从未觉得他们可怜，少年那一段悲哀的遭遇，已经让他冷酷无情了十五年；没想到今日重又怜悯心动，却是为了至仇之人！

就当是可怜这个没爹没娘在身边的小孤女，她不过是个孩子，和他儿时一般生着重病……

“别怕。”霜晓天低声说道。

正在此时，是英带着人将铜桶抬了进来，他忙放开了手，改往她的背和膝后伸去。

霜晓天抬抱着朱烟走下床，将僵直的小人儿放进热桶里，鼻子以下全浸在药汁中，吩咐说道；“将那床收拾收拾，要小心那血有毒，别碰到，但要留着，我要验毒。”

是英见状忙命人处理，然后走了过来，明眼一望，便掏出了方帕子。“霜．公子，你身上也沾到毒血了，还有腿上……”

霜晓天取过帕子帮自己擦拭，在自个腿上扎了针，便又调理起昏迷的朱烟。

不知不觉间天亮了，光线透了进来，也射进霜晓天心中。

“该死的！本宫快吐了。”

吐出一声咒骂，朱烟长长眼睫煽了煽，一对清明的眸子还像在梦中一样。

她看见霜晓天正在看书，冷冷的眸子一闪，便摸了摸她的额首，好温暖、好温暖的手，轻轻搭在她头上。

他不像一般人，他实在太过俊美了！真奇特，他的轮廓好深好漂亮，她没见过有人的五官能这么诱人……

耳边有泠泠水音，她低下头细瞧，她趴在温泉沐池里，整个身子枕在霜晓天的胸膛上。

清澈透明的泉水之中，她和他的肌肤重叠在一起，两人的肤色在水面上的白皙，水面下的却十分红润。

不知为了什么，在视觉上，有一种情色的、禁忌的感觉传来。

记忆中，她昨晚好像发病了，可是，她现在身体好轻盈，除了因为水波荡漾而泛起的昏眩感，她身体没有不适。

没有沉重如注了铁般的四肢，眼前没有模糊成一片，每一口呼吸也都顺畅，嗓子里没有让人作呕的气味，太阳穴没有鼓涨，骨头和肌理也不疼了，空荡荡的胃需要进食；若是真发病了，这些都是绝不可能的情况。

看着一个小女娃迷迷糊糊，还真是有趣！看她一下瞧东、一下看西，好生疑惑的样子，不复昨夜那要人命的病容，霜晓天忍不住松了口气。

与其看她痛苦的模样，他还情愿见她骄蛮使性的样子。

虽然，这些在理智上都是不被准许的感觉，但他选择忽略心底的责难，因为在心情上，他已管不住自己了。

他从不是那种见到病人得救会自然欣慰的医者，然而面对朱烟时，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情绪。

“没有发烧，很好。”霜晓天矜狂地说。

清朗的男性声音，让原本昏昏沉沉的朱烟彻底醒来。咦？那不是梦，她昨天是真的发病了！

她倏地在霜晓天身上撑起，感觉身体还有点力气，而不是半分气力也无，她开心地笑了。

生平第一次发完病后，她没有快要死去的感觉，她觉得自己舒爽得很！

“我病好了，是不是？”朱烟狂喜地问。

看着漂亮娃娃傻乎乎地追问，霜晓天暗暗有些不舍，但还是直白地摇了摇头。

他只是将人从黑白无常手上拉了回来，可那毒太神秘，日光一出便又躲回她的骨子里，任他如何扎针都不再有反应。

而床上的污黑毒血，也全变成鲜红血液，这诡毒潜伏太久，恐怕起了变化，验毒成了难上加难。

这些稀世剧毒本来就珍奇，连那拥毒之人都贵重使用，毒性病征本来就不齐全，她中的毒又藏了起来，若不拔根除去，怕这小女娃还得再受一段时间的苦了。

看她开心的样子，让霜晓天也难以再冷漠下去，但他仍佯装冷淡地说：“暂时保住你的小命而已。”

怎料朱烟一听，仍绽开一个娇软至极的笑脸，比阳光还要灿烂！

“我居然能逃过一回，只要有你，我必能次次死里逃生！霜晓天，你真是个神医！”

她早就不抱希望了，根本没想到能再清醒，特别是昨天奇痛无比，加上针落时的煎熬，她以为她死定了！没想到她还活着，应该是有希望！

瞧朱烟兴奋的模样，霜晓天也染上了她的快乐，但又想起只要这毒不根除，她还是会为这毒所苦。“这毒还会再发作。”

朱烟闻言眸淡，但瞬间又亮起，滴溜溜地在霜晓天脸上一转，而后倾身在他颊上啄吻一下。

脸上一阵香暖，却像电流流过，霜晓天吃了一惊，用力推开朱烟。

小少女摔回水池里，脸上仍是一副开朗模样，和两人初相见时她笑中带怆的模样完全相反，她是真诚开怀，不是故作不在乎生命的笑容。

“你会再救我的，霜晓天，只要我有了你，我为什么要怕发作呢？为什么要怕死呢？”朱烟有恃无恐地以问作答。

她摇摇头从水中起身，一个不注意，太过自得意满，气力不济便向后倾，还是霜晓天眼明手快将她给捞住了。

朱烟又给了霜晓天一个赞许的笑脸，霜晓天见她表情有种深深的依赖，一个念头跃进脑海，心头一痛，眸光一冷，手便狠心放开，让小少女又摔回水里，然后转过头，快步离开沐池。

朱烟坐在沐池里，看着霜晓天的背影发笑。太好了，她不会死了！

她的心里涨满感动，霜晓天一定能救活她的，他会给她生命，让她顺利活过十五岁！

真是太棒了！好难想像她还有很多日子可以快活，还能体验更多不同的事情，更多她叹息着放弃、不去想的事情，她的未来不再是梦。

常人所拥有的平凡未来，她不需要再羡慕，她也能够拥有了！

更棒的是，救她的人是霜晓天！

她太震惊，太过难以承受，不过短短一天，他的出现便扭转了她的命运、她的心情。

她不信前世来生，也不信阴司鬼神，但她发自内心的感谢着，在冥冥中安排霜晓天来到她身边的机缘，无论那是什么，她都愿意跪下膜拜。

“哎呀！霜公子，你怎么走了？小姐，你醒了！身子觉得如何？”

是英端着汤药和霜晓天擦身而过，还没来得及细究他的脸色，便看见朱烟在水池里精神饱满的模样。

从没见过小姐这么生气盎然，激动的眼泪都快喷出了。

朱烟一见是英，用力向前飞扑，是英连忙放下药接住她的身子，她童真的笑脸，像朵鲜黄色的太阳花。

“是嬷嬷，小烟觉得好好，手脚也有力气，都不会疼呢！”

“那霜公子真是活神仙降世，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了得，他真是厉害，我从没如此舒畅，是嬷嬷，我肚子好饿，想喝你熬的老鸭粥，还想吃小豆糕。”

“好好好，我这就让膳房去备，小姐先把这碗药喝了，霜公子之前交代我去煎的，说能祛寒补身，没想到小姐这么早就醒了……哎呀，小姐，这药烫嘴，你喝慢些……”

朱烟心一开，连平时不肯碰的汤药也乖乖捧起猛灌，看得是英满心欢喜，忙在心里感谢上苍。

待朱烟喝完，察觉药汤苦涩难耐，虽皱着眉头，还是努力强自微笑。

“以后，我都会乖乖喝药，是嬷嬷，真对不住你，忍受了我那么多半死不活的丑样。”朱烟发誓般地说道。

此时的朱烟涌起强悍的求生意志，她不想死，她想要活下去，这副破败的身子将有起色，她活著有好多事可以做，但她意外发现，她最想和霜晓天在一起！

朱烟的笑始终挂在脸上，望着霜晓天消失的方向，她失了神。

随手抓了件宫女们备的衫袍系上，霜晓天冷面如常，但脚下停不住的步伐却像在逃命似的。

直到走到花园中，清朗阁已完全被人造山水挡住，他才倚着柳树，颀长的身子滑落在地，总是冰冷的眼神像燃烧般望着天空。

朱烟的笑脸，就像高挂的太阳，是那么热切，彷佛他生命所需，一旦没有那光，世界便陷入黑暗，完全毁灭。

可是，排山倒海的阴暗记忆，却一幕幕冲击着他的神智。

很小的时候，他总带着病、托着腮，坐在校练台的毛榻上，在热辣的阳光下看着校场里的士兵试练比划，几个年青的男子练完功，放声笑着跑来，将他抱起丢上天去，他开心得大笑，叫着大哥、二哥、三哥……

然后，师父首度来到将府，慈祥地看着年幼的他，要爹娘舍他出家；在家里的人大惊失色之下，师父不语离去……

家里的男人们精通百般武艺，铁皮刚骨墨衣裳，只有他一个白瓷娃娃，穿上一身黑衣，说什么都不搭调；可大伙抱着哭泣的他，要他别担心，将来长大了，也会变成像他们一般强壮……

而后他几乎病重不治，师父二度到来，他不再要爹娘让他剃度，说了几句话后，便悉心帮他医治……

三年后，他恢复健康，可借他筋骨不强，不是习武的料子，爹爹送他到浙江大儒——方孝儒长子方中宪所兴的学校里读书……

没人料到，身为武将之后的他，居然会读出兴趣，一连参加了童试、乡试、会试、殿试，过关斩将、气势如虹……

兵部尚书阳家的四公子，以十五岁年少，在金銮殿试中取中了榜眼，授翰林院编修，世人称作神童；同时，燕王朱棣以清君侧之名兴兵，花了两年时间攻到应天府，另一支军队攻击北方，守着山东的爹爹、哥哥们，败战之讯传来

十五年前，京城城破之日，师父第三次出现在他面前，拿着爹爹的断剑、娘亲的碎玉佩、哥哥们的墨发带，要他依亲人遗命，尽速跟着他离开。在往长白山的路上，他听见阳家被满门抄斩……

知道爹爹忠心不愿投降，被投进油锅而死，全族也被减绝，只有他大难不死，从那天起，他便隐姓埋名，以“霜晓天”之名活了下来。他的新名意谓全家冤仇未雪，正如满天冰霜……

他忘了儒学经文，全心学习医术，他学得极快、极好，如有神助，师父却为了他的天赋叹息……

他明白师父要他忘记仇恨，要他行医济世，渡众人苦难，可他真的忘不掉；师父也叹自己放不下他，这个执念过深的徒儿，是他前世欠的，他今生得引领他……

而后十来年过去，师父也死了，临终前，师父慈祥地看着他，要他答应他最后的要求，他应了……

在长白山上又待了两年，两个少女带着两具半死不活的伤者来找他，他知道其中一个少女就是师父遗命中的龙海儿，他跟着她下山，只因为师父交代，

她会引导他，到他的命运之处……

在龙家船队和泷港又待了两年，龙海儿要他到这碧山院，他终于明白师父临终的遗言究竟是什么意义。

师父抚着白眉，和气地说要他早些放下仇恨，否则，当命运到临之时，他会痛苦不堪，亦会让他命定之人如置炼狱。

师父说，每一个人来到这世上，都为了不同的目的，每一个人在选择是否出世之前，老天爷会告诉他，将来会有什么样的未来，若他心甘情愿，才会来到这世上。

而他在下世前，已选了他将为命定之人而活，一步一步走向她，这种种历练，都是注定好的。

他当时冷冷一笑，不认为他还能更痛苦，也不在乎他人的痛苦，当时的他，没想到自己最后会来到皇家行宫，遇上六公主朱烟。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她是至仇之亲生女儿，和他该誓不两立！可他的心却乱了……

的确如师父所说，师父预见了他停滞的情感又再度被启动了，看见她娇笑之时，他突然有种难以遏抑的感觉。

当她眸光荡彩，天真地啄吻他脸颊时，他的心室不安颤动，像是严重的心疾一样。

天哪！他昨天还想杀了她，今天居然已经忘记杀意了！

当意识到朱烟是师父口中的人儿之时，他狼狈地逃开了，但人逃到这里，心却悬在她身上。

心情起伏没有道理可循，情绪来得既强且快，他被感情的泥流卷住，为了这种巨大的改变而进退维谷。

师父的预言从未出错，他也敏感地感应到，未来他必会被她牵着走，将会因为她而改变得不像霜晓天。

他一定要是霜晓天，因为他抄家之仇未报，他生命中密切相关的五百多条人命全部消失，他的过去也被抹杀，所以她是大明公主一事，他不可能视而不见！

但未能警觉，却已发生；明知此山有恶虎，他不该向虎山行，可他该怎么办呢？

师父说他们的终局是天机，而凡人不该知道天机；他现在饥渴地想问清楚，因为他好困惑、好矛盾。

为何是身为公主的朱烟？为何上一代结下了天大的仇恨？

太多的为何没有答案，起因于他选择了这么可怕的命运下世。

该怎么面对如此不堪的情境？怨怼的同时，他清楚自己无法再淡然处世，他的心开始跳动。

只因为她的笑正如太阳，普照全世界，无所不在，而他——

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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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转眼间，一个半月过去了。

春天宣告结束，夏季展现无边风情，也将气温一举往上升，永乐十五年的夏例常开始，却异常炎热。

像从春天一路加温一样，过了谷雨，还未立夏，相思树便开满了黄色的小花，整个碧山院里花香漫野。

园子里的樱桃虽因酷热而减产，却有大量鲜甜的桑椹可直接采食，为了帮公主补血益气，全被霜晓天吩咐给采了下来，作糕、制饼、酿酒、腌成蜜饯，备了一整年的量。

等到了芒种，今年的梅雨却不丰，热得让人难耐，连碧山院这避暑行宫也一样燠热。

过了大节，公主虽又发作了几次，但不添病，反倒有起色，行宫里的人们都在心里感激那神仙大夫。

如同往常，天方灰蒙蒙亮，翠鸟初啼，眠蝉刚呜，朱烟的娇唤声便又响遍碧山院里里外外。

“晓天，你在哪里？”

“我要生气罗！快出来，晓天！”

“晓天、晓天！我在问话耶，回话呀！”

只见一个披着紫色纱衫的小少女，揉着惺忪双眼，尚未妆饰，散着乌亮青丝、蹬着小睡鞋，“咚咚咚”元气地四处奔跑着。

后方跟着的一串宫女早习惯了，捧着栉沐银盆、手巾靶镜、香膏皂子、紫姜醒神汤，和公主头面衣裙等物，跟着主子一起跑。

没法子，霜大夫每天日头未升，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起身，以采药为名离殿，她们哪拦得住他？等公主起身，见应睡在身旁的男子又不见了，必是着急寻找。

待找着人，那霜大夫肯定一心只顾采药，公主说什么也不会先回通朗阁梳洗，她们只好带着各色工具，为在一旁静静等待的公主梳头洗脸、着装佩戴。

十天中有个八天，连早膳都是是英带着人从膳房抬过来，让两人在后山用膳。

公主在行宫里寂寞惯了，又加上霜大夫是华陀再世，让公主渐渐恢复体力，所以公主自然而然依赖着他，成天偎在救命恩人身边。

”六公主任性妄为，而霜大夫性情乖张古怪，虽然男女之防不能大意，但是宫中三天两头传来皇上圣旨或离皇妃懿旨，准他任意行走，也不必遵从皇家规范，只以妥善医治公主身子为最要紧，其他什么都不用顾虑。

而他确实让公主发作的频率降低了，六公主天生肖母，仙人一样的俏脸红润，虽然时间尚短，还不太明显，但原本枯柴般的身子却稍稍丰腴了些。

两盏茶后，朱烟喘吁吁地在后山一处林荫里，寻到了正低头拔不知名药材的霜晓天。

一身极衬的立领白袍，随性以玉环束发，阳光穿过了树叶，像金粉一样敷在霜晓天的冠玉面容上，整个人闪闪亮亮，好生让人看迷了眼。

近来，一看不见他，她心里就急；待看到了他，她心里就欢喜。

朱烟粉雕玉琢的小脸扬起绯艳的笑容，原本嗔怒的心火也平了。

知道他正专心凝神，不想扰他，她款款落坐在宫女们抬来的紫擅荷花椅方任人在她身上动作，－对杏眼寸步不离地瞅着他，有些骄、有些霸道，还多了分媚。

少女的心思亦有点乱、有点迷茫，还多了种甜。

哎呀！她不想又弄丢他了。

待着装完毕，霜晓天也正好昂首站起，朱烟跳了起来，踱到他的身边，绕着他转呀转，立起眉眼佯怒，小小手指用力戳在男人胸膛上，不准对方忽视的恐吓意味浓厚。

“霜晓天！你又偷偷跑出来了，我昨儿个说的话，你都忘了吗？”朱烟故意问道。

霜晓天瞥了她一眼，便继续走着，小少女只好跟在他身旁。

“喂，我是个公主耶！你不能老不把我当一回事！你说说，今天我有没有好看一些？不准你再把我当块肉而已罗！”朱烟嗔道。

耳边吱吱喳喳的，从朱烟单方面讲和之后，霜晓天几乎没有片刻宁静，小少女天真烂漫、口无遮拦，可他不觉得恼。

一点也不觉得恼，所以才更让他烦心，让他有很深的罪恶感。

连要继续恨朱烟都后继无力，她身上有一种魔力，让人内心柔软，双眼离不开她，心底翻涌着狂乱的、暴烈的情感。

他的心情很复杂，所以他索性成天避着她，没想到她却不放过他，连酝酿恨意的时间也不给他。

见霜晓天维持一贯的淡漠，朱烟突地勾住他的手臂，不顾穿着宫造金丝绣花莲鞋，脚后跟直接卡在泥土里，以行动制止了他的移动。

男人受到牵制回头，剑眉一紧、眸光一凛，再度被逼着开口，“这是在做什么？”

见男人终于投降回应，朱烟咬着菱唇一笑，眼神里好是傲慢，半晌方启声，却是不答反问：“你忘了和我说什么？”

霜晓天眉头皱得更紧，他弄不懂这六公主，日日夜夜缠着他，好似无赖又像磨人精，唯一清楚的是，从他第一回救了她之后，她便十分友好。

鲜艳美丽的笑容，毫不吝惜地在他面前绽放，像强烈的阳光射进他的心中，让他昏眩，几乎站不稳身子。

“我？”

“对呀！就是你，不是你还会有谁？霜晓天，你忘了一大早起来要和我说什么？”

“我不是太监宫娥，不需要向你请安问好。”

“你干什么口气这么差，还瞪我呢！我也没有要你问安呀……算了，我大方点，霜晓天，我的早安呢？”

“……”

“喂！别人和你打招呼，你怎么可以装没听到？不准你走！”

“……”

“我说不准走嘛！不要仗着一身蛮力，我拉不动你……你不要走！”

“你省些气力养命。”

“我不管！你和我说早安，我就收手……我快拉不动了啦！我说不准你走……”

“你拉得动就拉吧！”

“霜晓天，你欺人太甚……”

“是你太自不量力，早晚伤了筋骨，放手！别逞强。”

“我……才没有……逞强呢！呼呵……呼……停下来嘛！”

“这药采下来要赶快处理，我没空陪你玩耍。”

“药让人呈上来就好……你又不必自己采……呼呼……”

“霜某人习惯自行检选处理。”

在平缓的山坡上，霜晓天冷着脸，一个劲地走着，身后拖着个小少女，一路拌嘴个不停，状似感情不好，实则十分亲密。

尾随的宫女们忍不住，齐掩着嘴微笑。

朱烟拉着拉着，气力不足，正要松手，却又心有不甘。他老欺负人，她偏要他看着她！

“你很不讲理耶！”朱烟口不择言地喊。

闻言，霜晓天的身形步伐顿时停下，徐徐回过头，眼神含着星火。好一个含血喷人、做贼喊抓贼、架词诬控的呛姑娘！

被别人这么说他还不恼，被这个不讲理、世上第一蛮横的朱烟胡说，他真恼！

朱烟一看，给了个让人想砍死她的任性表情，偏又美得不可方物。

“你总算看着我了，真好，呵呵！”朱烟甜甜笑道。

虽知中了她的计，但霜晓天压不下这口气。

“霜某人不讲理？这话有失公道！”霜晓天冷冷说道，语尾不自觉地上扬。

哎呀呀，又惹霜晓天生气了……管他的！他正看着她呢！真好！

“公道？本宫说的话就是公道呀！”朱烟千娇百媚地说。

霜晓天为之语塞，一拂袖便迈步，朱烟笑嘻嘻地又追了上来。

“哎呀！有人气度真小，知道自己站不住理，掉头就走呢！”

“……”

“霜晓天，你真的生气啦？”

“不敢。”

“别生气嘛！好大夫、好晓天，我一大早醒来没有看到你，很担心你会出事耶！”

“这碧山院铜墙铁壁，何事之有？”

“天有不测风云耶！所以你明天别偷偷起身，等我嘛！我要看着你才觉得心安。”

“霜某人谢过公主垂青。”

“咦？你刚唤我为公主了！我不是肉了，对不对？”

“……”

“喂，你又不讲话，你可不能出尔反尔呀！”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度院穿花，回到了通朗阁。

偏殿的小花厅里，是英正在看人摆膳，听闻那声，命人将两人请过来用早膳。

不多久时间，只见霜晓天优雅地走了进来，手上正挂着她心心念念的小姐。

减省了公主级的例膳，是英准备的都是朱烟爱吃的东西，满桌子精巧的小点、小盏堆了各色清淡菜肴，还有补血黑糯米粥。

“小姐、霜公子，你们总算回来了，肯定是饿了，赶快坐下来用早膳吧！”是英殷殷劝道。

霜晓天正要谢坐，却被朱烟拉着直接坐下，小少女笑看了是英一眼，哇哇叫道：“嬷嬷也坐呀，我好饿唷！”

朱烟虽然身在皇宫，可打小被是英养大，多少有点龙家人大度作风，看这碧山院并非规矩严明而有些自由奔放，便可以知道。

是英也未多言地坐下了，为朱烟添了粥，看着霜晓天只捡素菜，眼中有道精光一闪而过。“霜公子，看您的五官不若汉人，应是色目人吧？老身为您备回民饮食可好？”

霜晓天没有回答，仍是静静地用膳，内心却突地一跳。

他的母系血脉是汉族，他也不像哥哥们粗犷，没想到是英居然一直在留意他，还发现他的外族血统。这妇人外朴内深，不可不防！

朱烟一听，被勾起了兴趣。“色目人？难怪你生得这样好，一点也不像汉人，我听海儿姊姊说过，你们吃的肉要经过可兰经文持颂，对不对？”

见霜晓天眸色低垂不语，是英倒也没有再追问。罢了！他有难言之隐也就算了，见他没有加害小姐之心，她不如就张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见对桌两人齐都静默，朱烟好似也明了了些什么，眼睛滴溜溜地在他们身上流转。哎呀呀，霜晓天的过去恐怕很复杂呢！见是嬷嬷特意刺探，让她突然警敏了起来。

霜晓天是个神秘的人，他从不提自己的事，可一言一行之间不脱礼出大家的款数；在江湖传闻中，圣心老僧是个神人，他能成为他的唯一弟子，必然有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以这种种迹象看来，他绝非一般凡夫俗子，但他闭口不提自己？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好奇心像细藤，缠绕勒住了朱烟的心。

“药汤煎好了吗？”突地，霜晓天问道。

这一问吓忘了正在朱烟脑中转的事情，她急急放下碗，小嘴瞬间闭紧了。

“好了，煨在暖盆里。”是英答道。

今儿个的药他另加了一味，有点不放心，霜晓天又开口。“是嬷嬷，可有记得加二分的黄柏？”

“加了、加了，没敢忘记霜公子的吩咐。”

黄柏？她没听错吧？她不敢说她久病成良医，可吃了十多年的药，她可是知道黄柏和黄莲并称二黄，都是苦的！

朱烟忙是摇头抗议，可是英无视，霜晓天也装没看到。

“餐后让朱烟喝下。放心，今儿个的药是甘的。”霜晓天淡淡说道。

前头那句话对是英，后头那句对朱烟，意思便是要是英逼朱烟喝药，他不负责这烫手山芋。

朱烟一听，皱紧了细眉。“我可以原谅你奇书网提供直呼我名字……但你都说药是甘的，可喝下去全是苦的，我不想喝……”

“良药苦口。”

“良不良我才不管，成天喝很痛苦耶！”

“小姐，你不是说过，你会乖乖喝药吗？”

“是有说过啦……可我能不能放一天假呀？”

“不准，这药不可以断，你的毒……”

“好啦！霜晓天你别念了，我听了一万遍，耳朵都要长茧了。”

朱烟说完，无奈地又捧起碗，瞟了霜晓天一眼，正好迎上他直勾勾的眸光，胸口一阵暖流流过，但脸还是缩成一团，像个白胖胖的小包子。

唉！还是乖乖的喝，不管是再难喝的药，都认命吧！

见朱烟不再挣扎，霜晓天的心突地开了些。

看她委屈的模样好生可怜，他也知道药不好吃，但得先纾解起承丸的功效，好让那毒性单纯些……

“喝完药可以喝点桑椹酿甜口，顺便降降体内起承丸的燥热。”霜晓天脱口说道。

朱烟一听，又噘了下嘴，方才笑开了脸。

内心却忍不住想到，又苦又甜，正符合她心情的滋味呢！

雾起云流，日落月升，碧山院被夜色所包围。

入了夜后守卫交班，院门落锁，封闭所有对外的门户。唯一有亮光之处，便是通朗阁内，无处不点着灯，好似白昼。

待殿宫内众人退出之后，朱烟深吸口气，望着眠床上卷着医书阅览的清爽男子，轻咳了一声。

霜晓天闻声抬眸，见是英和宫女都出去了，而朱烟站在妆台前，媚眸勾瞪着他，他脱去外衣，同时也伸出手。

朱烟嘀咕了声，褪下单衣罩衫，只着贴身衣物，缓缓走到床前，不过十来步路，举步维艰，小脸更是飞红。

看着男人的自然模样，小少女心中暗恨。

真不晓得霜晓天是真不在意，还是她太没有姑娘味道，她明明难为情地好比妃子来侍寝，他却脸不红气不喘，太让人不甘心了！

她好不甘心，不甘心得快要吐血，偏又无法治他。

不知少女心思怎动，男人眸子意外暗了。

今天是第四十九夜，若无意外，起承丸的功效在他的针药并施下，应该被解除得差不多了，今夜那毒没了钳制，应会完全发作。

得小心些，若错过了，朱烟的痛苦将无止无尽，或是更糟，她的小命将不保……那小少女还在磨蹭些什么？

“快点上来，夜深了。”霜晓天定定说道。

朱烟气结，幽幽在床边坐下，赌气不肯上床，说时迟那时快，一对坚韧臂膀伸来，将她拉入被中。

虽是暑夏，可她身子不好，床上撤了麾被，却还备着一床凉纱被。

小少女“呀”了一声，脸儿热烫烫的。

男人夜夜拥她入怀，可她还是不能冷静以对，她垂着眸子，眺着远处一盏宫灯，有只飞蛾扑入火中，瞬间燃烧殆尽。

残忍，可是很凄美。

背部传来炽热的温度，还有霜晓天的心跳声，朱烟震耳欲聋，心神俱迷，不能言语……

久久，才柔柔说道：“你来了四十九天了。”

霜晓天一听，更抱紧了些。手上的小少女并不知自己命在旦夕，他不想让她忧愁，心中有一处心疼至极，只想为了她隐藏一切。

他不要这小人儿走上黄泉路，她好弱、好小，彷佛他一不注意转过身，她就会不告而别，变成银河星子。

“没想到已经这么久了。”霜晓天随口说道。

朱烟娇娇一笑。四十九天的确很久，没有大夫能在她身边待超过一个月，对她的怪病，他们总是束手无策。

所以，他也是第一个在她身边这么久的男子。

能见父皇的日子有限，加起来，或许没有霜晓天多。她好希望能再多活一段时间，白天站在他的身边，夜晚偎在他的怀里，她的心情便好平静安宁。

不是没有恐惧，但她不需要害怕。

所有的大夫都告诉她，决计活不过及笄之年，今年腊月月底，她便要满十五岁了。

是嬷嬷告诉她，她娘生完她，一张开眼，空气中全是水蒸气，所以为她命名“烟”字；却没想到，她的生命也如轻烟，风一吹就散……

“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十五？”朱烟笑问，语音中充满浓浓叹息。

霜晓天揣紧胸前小小的身子，怜惜和疼宠的心情溢满胸怀，有种从未有过的雄心壮志。

也许是害怕她要不见了，他有种急切想要留住当下的感觉，如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突然，心思清明地浮现师父口中的天机——原来，就是他已恋上这小小姑娘了！

正好，他不会让她死的！

“我要你活，没人能要你死，开个岁数，我保你看到那年春花、夏雨、秋月、冬雪。”霜晓天轻轻说道。

朱烟闻言不禁笑了。“这四美彼此辜负，春花秋月相见难，夏雨冬雪无日逢哪！”

她顿了下，抱紧胸前双臂，“可你呢？你会活到什么时候？”

她不想独自面对世间华景，不用多想像，她就知道自己没兴趣，没有霜晓天的世界，不会有多美好足供独活。

“我不知道。”

“呵呵，好一个医怪，居然拿不稳自个儿的死期。”

“我是大夫，不是神仙。”

“可你可以断我生死耶！够了不起了。”

“那等你病好，我教你医术，换你医治我。”

“这也不坏，依本公主的聪慧，肯定不要一年半载，我就比你这医怪了得，到时候，你再告诉我，你想活到什么时候好了。一

“你太张狂。”

“人不轻狂枉少年，况且我才十四，连姑娘的花样年华都还没到呢！．”

“笑话，若你活不到那时候，我枉称医怪。”

“霜晓天，你更张狂呢！呵呵，不怕告诉你，也不是我说大话，等我长大，一定会是个大美人的，算你幸运，能亲见我的容颜。”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

“耶？你刚说我是姑娘了！你再说一遍！”

“……”

“喂！你怎么可以不认帐？”

“……”

“你很坏！”

“不准生气，睡吧！夜深了。”

“哼！明天有的是机会逼你承认……我好困，明早你别先起身了，等我一起起身好不好……”

霜晓天低头一望，怀中的小姑娘一边埋怨一边沉入梦乡，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子信任地窝在他手臂上，一把青丝和他的发丝缠缠绕绕。

男人的眸光不若往常，清澈而明亮，没有半分睡意。

夜还很长，他今晚要和生死判官决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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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许是睡前的汤药里加了点蒙汗药，朱烟长睫一敛，便完全失去了知觉和意识。

待她彻底睡着后，霜晓天坐直身体，披了件衣裳，将小少女轻轻放平。

是英听殿里没了对话声，便带宫娥进来，一路抬着预备好的药材、汤浴等物，件件不缺。

妇人走到床边，明亮灯光下，朱烟呼吸平顺，红润的脸蛋像颗小苹果。

“霜公子，今儿个，那毒会大发作？”是英耽愁地问道。

霜晓天切完右手脉象，换切左手，微一颔首。“她的血脉里有一股污浊的恶气蠢蠢欲动，挨不到明天天亮。”

语毕，他以眼色示意，潇洒地背过身，是英走上前来，解下朱烟全身衣物，然后在她赤裸如婴儿的身躯上覆了一方半透明蝉翼纱。

霜晓天看着殿内事物，专注听着她的呼吸声。“接下来，便是等了。”

“有劳霜公子了。”

“是嬷嬷，你可以先去休息。”

“老身不累，待在这儿听您吩咐。”

无止尽的等待，是让人疲乏的，但已知随时会开始的毒发，让霜晓天严阵以待。

他轻轻拨开她的细细额发，她有出尘的美貌、聪灵的脑子，刁蛮而又任性，无所不为，却不让人讨厌，她的至情至性，很吸引人，让人动容。

特别是对他这冷情冷欲之人，她如入无防之境，扰动了他冻封的心湖，掀起了波涛巨浪。

一切都不重要，唯有她要紧。

他从来不曾后悔，只因他从不做会后悔之事，但若眼睁睁看她死去，他会后悔终生。

这世上若失去朱烟这个人，大千世界便没了颜色。

今夜，这第四十九夜，他不看她的身分，忘记她的血脉，不想她姓何名何，亦不问她是谁。

她是他要守住之人，她的身由他来补，她的命由他来续，她的魂由他来唤，除非他死，无人能从他手上抢走她！

他今夜不是霜晓天，他只为保护她而活！

原谅他这一次私心，他现下只能为她而活，他什么都不想，前尘往事全都封印！

更漏流金沙，星夜凉如水，黑夜慢慢转动，世界进入梦乡，冥冥夜色之中，阴暗之物正要醒来！

通朗阁上上下下都醒着，宫女们异常忙碌，生怕临时有什么需要会准备不及，于是想破了脑袋尽人事。

一丝夜风避过众人耳目，晃晃荡荡，不知打何处钻入密封的寝殿，飘过了宫廊，溜进层层红纱缦，突然朝朱烟面上扑去。

朱烟身子一经风吹，蓦然冷却，她眯紧双眼，小脸冷汗涔涔，皱成一团，骨髓里有种猛然苦楚蔓延开来。

爆炸一样的疼痛充塞她的四肢百骸，她破碎的呻吟声溢出唇瓣，冰锋如椎凿着心脏和手脚指尖末梢。

“晓天，我好疼、好冷……”

霜晓天静静看着，眼光没有半刻移开，心里着急却得捺住，不得不让她受一回痛苦的异常愤怒，让他眼神晶灿。

因着小少女的呻吟，男人的唇瓣亦渗出血丝。

突然，朱烟睁开双眼尖叫着：“啊啊啊啊！晓天救我！我好痛，我受不了了！”

那凄厉咆哮响彻云霄，霜晓天握紧朱烟的手，怕她痛苦至极，会自残身体以求解脱。“是嬷嬷，来压住她，别让她咬到舌。”

是英闻言连忙上床，霜晓天便退下，强逼自己冷眼观察她每一分每一寸的变化，但朱烟可怜的眼眸，让他的心痛到快裂开了。

朱烟在床上不住地扭动，疼痛让她疯狂，可蛮力撼动不了练家子的是英，是英心疼得紧，手下却不留情面。

“好痛……嬷嬷，我好痛！”

“痛呀！痛啊！打晕我吧！”

“晓天，你杀了我！我好痛！”

朱烟放声大吼，嗓子都破了，霜晓天还是站在床边不言不语，将一切收入眼底。她痛，他也没好过半分。

她美丽的脸蛋上分不清是汗是泪，娇呼笑喊的嘴吐出的全是沙哑求饶，肤色一下苍白一下潮红，翻了几次白眼，又因为痛苦而清醒，无边无际的苦难折磨是她从未经历过的。

凶暴之毒没有压制，肆无忌惮地发作着，像恶鬼般撕裂着她的身子，摧毁她的寸寸经脉，她正朝着阿鼻地狱走去。

“压紧她！”

“霜公子……”

“我命你压紧她。”

“呜……小姐，你要撑住呀！是嬷嬷求求你，别让嬷嬷白发人送黑发人……”

呻吟声由强到弱不过一盏茶，在场的三人却不知过了几世。

不多久，朱烟完全崩溃了，瞳仁涣散，粉唇张开亦吸不到新鲜空气，小巧的鼻头无助嗡动，手脚脱力摊开，汗如浆出，泪全是血，染红了床帐，艳红而刺目的腥甜味道闻之作呕。

是英听着、看着，难受到了顶点，泪流满面地松开手，求助地望着霜晓天。

霜晓天还是眼睁睁看着，为了不让握拳的指甲插进血肉里，他已耗尽全部力气，唇上血滴正答答然落着。

“冷静些，阳青，你要忍住，你还得捻针。”

霜晓天忘情呢喃着，这话不知说给谁听，但闻者心酸。

软在床上的朱烟已经看不清东西、听不见言语，更无法思考，可她知道她要死了。

“晓天，我要死了……请不要忘了我……我想活到你死那瞬间……真的……你问我时，我只能那么想……求求你……别忘……”

少女低哑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间，渐次消失了。

朱烟的身子慢慢冰冷僵硬，是英掩嘴悲恸到哭不出声音，霜晓天却快步走了过去，抱起她僵直的身子，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正当此际，无数狰狞的青色线条突地占据了她的全身，下一瞬间全化为黑紫色，一个如玉人儿变成紫黑人偶！

霜晓天惊心，眸光一凛。“这是殷族秘毒，至毒玄蛛提炼出的断魂丹！”

他一说完，无数银针已落至朱烟大穴之上，她倏地喘了一口大气，开始一口一口吐着黑血。

“将玉匣拿来！”霜晓天边扎针边喊道。

是英忙捧过玉匣，男人分神用一只银针插入一处雕花秘眼，双眸便又回到朱烟身上，继续施针。

玉匣经过奇人设计，喀地一声自动弹出另一小盒，是英急忙打开，那里有几只各色玉瓶。

“将白玉瓶里的东西倒出一粒给我。”霜晓天说道。

是英七手八脚倒出一紫玉小丸，忙递给男人。

霜晓天拿来了水，先灌了朱烟几口，但她已无法吞咽，水全流出她的唇，

他眸光凛然地抱起她的身子，和她失去焦距的双眼对望。

“这真是命运！朱烟，你听见了，这真是命，我不准你死！”

话一落，霜晓天含了大量的清水，自己咬了药，以口渡药，硬灌进朱烟的口中，又在她胸穴上落针，硬是撑开了她的食道！

失去意识的朱烟不知是听见霜晓天的焦急话语，或是迥光返照，抓紧了霜晓天的衣摆，而后下颚一卡，将紫丸和水全咽下了。

感激上苍啊！霜晓天见状，情不自禁地亦回握了那手，他一扬眸，正对上是英欣喜若狂的眸子。

“快！飞书通知龙海儿，我要殷小玄那天魔星手上断魂丹的三十九颗解药！”霜晓天喝道。

“该死！本宫头好痛……好想吐……”

朱烟好似张开眼，但眼前一片墨黑，半刻钟后，那黑转灰再转橙黄，而后渐次明亮了起来，她方能视物。

身子一点也不舒爽，可一张眼，就看见霜晓天正迎着她瞧，在她还没回神之时，他突然发自内心地笑了。

很浅很浅，却极其温柔的微笑……

他第一次笑呢！他真是个好看的男人……

他是她心系不放的霜晓天……

朱烟想伸手触摸，可手却没有半点力气，霜晓天好似能读心，捧起了她的手，靠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

他好好看，脸也是温温热热的，可是却有胡碴，好刺手……

怎么了？她记忆中的霜晓天，应是个整整齐齐的男人。

“你笑了……真好看……再笑一下给我看……”朱烟虚软说道。

霜晓天依她所言，又俊朗地笑了。朱烟只感眩目，陶陶然如入五里云雾，像是快要飞起。

“晓天……”

“我在这里，你别说话，嗓子伤了。”

霜晓天内心激动欲狂，可双手却合上朱烟沉重的眼皮，她便又失去意识。

“朱烟，你现在很虚弱，再休息一下，乖乖的。”明知她听不见，霜晓天还是轻轻哄道。

小心翼翼将她的小手收进被里，他站起身回过头，迎面而来，是哭得断了线的是英和一脸凝重的龙海儿。

霜晓天不禁想到，他和朱烟的相逢真是命中注定，他合该为她而活。

若当年龙海儿未带被殷小玄施毒之人上长白山试他医术，他不会一眼就判断出断魂丹的毒性；又若不是他跟着龙海儿离开长白山，他也不会机缘巧合地从殷小玄那儿拿到十丸解药。

苗族的殷家以炼毒闻名，殷小玄又名毒姬，最爱稀世奇毒，身上的墨色宝石全是一只只的活玄蛛。

而以玄蛛炼成之毒便是断魂丹，这诡毒奇狠，要连解七七四十九天，若未解完，必会终身残废。

不只四肢全毁，五感亦会失去，从此虽生亦死，像关在躯壳内，无法和外界沟通，一个人孤零零活着。

今天正好是第十天，他手上的丸药全数用尽，龙海儿也刚巧赶上。

一切都是命，他抗拒不了。可他不在意，他感到狂喜，因为这一番机遇，他才能救活她宝贵的生命，他没有任何怨言。

这十天来，他随她走了一遭鬼门关。

龙海儿将一切收在眼里，双眼全是红丝，憔悴虚弱、勉强支持的霜晓天，不比床上那可怜的妹妹情况好上多少，他……不再是那个冷酷暴戾的霜晓天了！

“我从未见你如此。”龙海儿低声说道。

霜晓天没有回答，单是伸出右手，大有龙海儿不交出解药，便要和她拚命的狠样。

这不能怪他，他已力尽神危，十天来没有半刻合眼，现在只能被本能驱动着而已。

现下，他只要能救她命之物，就是剩下的三十九丸，剩下的，他无力也无能照管，更别说是人际礼仪这类微不足道之事。

“给我剩下的解药。”

龙海儿叹了口气，将一个精巧法华瓷盒递给男人。

霜晓天启盒一瞧，细数了数，确定不少于三十九之数后，珍重地交给是英，而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霜晓天清眸一闭，崩然坠地！是英和龙海儿吃了一惊，两人忙撑住男人修长的身子。

悠远的声音从天边传来，霜晓天昏昏沉沉的，内心好急好急，眼皮却张不开。

他能认得，那沉稳的女声是龙海儿，温和的便是是英。可是，朱烟怎么不说话呢？

霜晓天心中焦急，右手心却传来莫名安心之感，耳际对话也清清楚楚。

“少主，殷族之药，怎么会流到宫廷中，为奸人所用？”

“当年朱当家抄了殷家，只余族长夫妇及尚是婴孩的殷小玄逃至泷港，我问过殷伯伯，他说他到泷港前，的确将少量的断魂丹交给宫中之人，用来行刺朱当家……没想到，这药竟然害惨了小烟。”

“当年大小姐若没用九龙起承丸救活小小姐，就真是一桩悲剧；可也是这九龙起承丸，让咱们不知道原来龙族中便有解药，这么多巧合之下，让小小姐可怜了十来年。”

“有时候，巧合和命运是一丝之隔，也许小烟注定非要被霜晓天所救！”

“是呀！少主，若非霜公子，小姐定活不过十五岁，呜……”

听到这，霜晓天拚命支起身子，张开双眼寻找朱烟。

一张开眼，便发现自己躺在朱烟身边，右手心里是朱烟小小的手，他才松了一口大气。

此时，两个女人的眼睛，瞪大如四只铜铃。

三个时辰未到，霜晓天居然清醒了？看来是真的心系朱烟安危，若说不感动，那肯定是骗人的。

霜晓天不顾她们的惊讶，迳自诊起朱烟的脉。很好，虽弱但稳，这是好现象，心脉不整的情况也消失了。

可他真是该死，怎么会睡着了？万一在他不醒人事之时，朱烟出了事，他不会原谅他自己的。

那样的事情，光只是想，便让人浑身战栗，不敢再想。

“我睡了多久？”霜晓天低声问道。

龙海儿眸光一凛，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这冰霜男人不动情时极残酷，一动情却是天摇地裂。挂在他脸上的坚毅卓绝神情、她见过几次，不会意外他用情至深，恐怕已经是万劫不复了。

好一句“万劫不复”，真适用在这一团乱麻！

朱烟是大明公主，皇族婚配不是儿戏，她上头的五个公主，三个嫁了，两个先嫁后薨，现在外有各族来犯，内又有权臣势力要摆平；若朱烟重拾健康，只怕这六公主的婚事，那朱当家有考量大局的盘算……

唉，又是一件劫难！这少主之位真是太难坐了，光是为了这些人的情事，她成天得东奔西跑。

见龙海儿陷入沉思，是英便开口回答。“霜公子，不足三个时辰。”

霜晓天懊悔神色飞现，不多久又回复冷静。

“是嬷嬷，请你马上准备药浴，还有我昨儿开的汤药；另外，若能弄到百年老参，和只采桂圆花的蜜蜂之蜜，也赶快去办。”

霜晓天轻轻吩咐，语气中有显而易见的疲倦，可他不顾一切，他巴不得能马上解尽朱烟身上的断魂丹！

被剧毒缠身十四年，她没有太多气力复原，让她随时含着人参能补气，桂圆活血、蜂蜜滋补，都能助她一臂之力。

他好恨自己不能代她受苦……

是英一听，正要去准备，却被龙海儿拦下。“先帮霜晓天准备点好消化的食物，他快倒了。”

霜晓天头也不抬，森冷话音却响起。“你何时干起大夫？”

这龙海儿真是多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朱烟呀！

龙海儿冷冷一笑。“正牌大夫摇摇晃晃，我只好披上医袍扮大夫，勉力提点一二。”

她很欣赏霜晓天，可她见不得人不知轻重，因小失大。

她听是英形容过这两人的相处景况，见状知情，若朱烟醒来见到霜晓天形容枯槁，怕会难过得死去。

“不要你多事，我不是你的部属。”霜晓天说道。

够冷！但他霜晓天能冷，她龙海儿就能更冷！

我才不是为了你！霜晓天，看你要好自为之，还是要她醒来内疚，你自个儿选。”龙海儿不客气地说道。

“我身子很好，不用你担心。”

“你很好？那天就要下红雨了。”

管得着的。”

“霜晓天，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有双脚，通朗阁有门，你可以自由离开，天地之大，无人能拦龙家少主的行动，请你自便，这酒霜某不喝。”

“好你个霜晓天……”

在场的四个人中，有一个是不知世事的睡公主，另外两个，火药的引信全被点燃了，唯一不在战火内的是英，一个头二个大。

唉，这些人都是年少英雄，自然气盛，她得熄熄火儿。

“罢了，别吵了，少主、霜公子，碧山院里别的不多，人最多，我让人分头办去。”是英说道。

两人一听，方不言语。

龙海儿向来牙尖嘴利，鲜少被人呛声，脸上似笑非笑，高深莫测地看着眼前鸳鸯。

她是招谁惹谁？一个堂堂公主，一个隐世奇人，这事还有得变呢！

他以为两情相许，便能海枯石烂了吗？男人好天真呀！

哼！他霜晓天不要她管，他和朱烟的事，她偏管定了！但是过程和结果，呵呵呵，她可不保证人人满意！

龙海儿转身就走，是英忙送出去。

霜晓天心里眼里只有一人，立刻低着头，轻轻揉着朱烟的手。引毒发作多少伤了她的筋骨，好僵硬的手臂……

拿来了净布，为朱烟热敷，看小少女眉眼有些舒开，又舒服地嘤咛了声，霜晓天没由来地笑了。

为了她的笑容，不论将来面对什么，他都不管。

只要朱烟快乐就好，他希望她能永远任性下去，因为那是她健康活着的证明。

刁钻的、骄横的、无所不为的六公主，他已无法不爱了！至于他是谁，他闭上眼，暂时不看。

就让那名字风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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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在众人无心的情况下，夏至到了。

断魂丹的解药又服了五天，从第一次清醒之后，朱烟又醒了几次，霜晓天日夜守在她身边，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命人采了高枝顶上刚开的凤凰花堆满寝宫，无香无味的花以更狂野的姿态绽放，他要她一醒来，便能看到美丽的事物。

他答应过她，她能看到的。

天气至暑至热，汗落如雨，在碧山院没人关心之时，大暑也过了。

朱烟渐渐好转，清醒的时刻多了些，解药也服了整整四十九日，霜晓天悬着的心方才放下。

虽然他有时夜半还是会被朱烟毒发而死的恶梦惊醒，但他一启眸，便会听见她的细细呼吸声。

有时她也会因为他的颤抖而醒来，总是笑得如阳光灿烂，让他明白，那只是夜里的一个梦，不是真的。

这时，霜晓天总有种被朱烟保护的奇异感觉，接下来便能安心睡着，不像前一段时间′他总是心神不宁，看着她合色的眼睑出神一夜。

朱烟醒的时刻慢慢增加，霜晓天的欣喜也慢慢变质，因为她开始不安于室，更不要说是待在床上了。

说也自然，这个活泼顽皮的姑娘，身子一天好过一天，从未有过的神思清爽，加上霜晓天的补药和是英的手艺，让她有了力气能下床，便再也按捺不住无聊。

可霜晓天不肯，是英也不肯，只在中秋那一夜，用凉凳抬着她，让她赏了不到半盏茶时间的月色，当然，还是包得严严密密的。

这段时间，朱烟常是气呼呼的，但让她气不下去、愤怒无以为继的，便是霜晓天温柔的眸光。

她第一次知道，男人的温柔也能似水，是那么轻那么软，让她都快要化在他的眼光下。

也许是毒给拔了，加上身子调养得好，朱烟有时会大腿小腿、脚骨脚板生疼得很，夜夜抽痛，痛得抽筋，痛得睡不着。

霜晓天首次听到她不稳的呼吸声，醒来一问明了，表情惊喜，然后便帮她按摩了一夜。

在霜晓天的解释之下，朱烟知道自己的身体重新又开始成长，那种不适的疼痛，在小孩转骨成大人时常会出现。

原本的不适，立刻被她丢到九霄天外，她好开心，原来她不只是长出了些肉，还在抽高，那么她便不会再像画上的小鬼！

再不久，她可以更像个女孩儿，站在霜晓天身边，多少能相配些。

可祸福相倚真是至理名言，霜晓天隔天便帮她加了帖转骨补药，让她快发疯了！

从按时辰喝，到加上三餐消夜和点心，各种汤药、药膳不断，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喝药，再加上饮食，她的嘴总是动个不停。

她从未吃过那么多的东西，从前身体不舒服，没啥胃口，是真吃不下；现在是有食欲，可这么拚命吃，却累坏她的身心，造成挥之不去的梦魇。

可怪就怪在浸在霜晓天的眸光中和是英的好声好气下，让她这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一点也抗拒不了。

她埋怨地猜测，霜晓天大概把毕生所学、全副武艺，全都毫不保留地用在她身上了。

唉！可又怨谁呢？她偏爱、偏喜欢，偏挡不了这个男人，她拒绝不了他啊！

这个弱点，她知、是英知、霜晓天也知，从此她便任他们摆布，她好怕他们两个在用膳时，突然灵机一动、若有所思瞧着她的表情。

那她的嘴和胃就等着接受新花样吧！

但她怎么会乖乖认输呢？她有颗好脑袋，口才也不赖，嗓子也被霜晓天治得如夜莺婉转，她当然要物尽其用啦！

有一天，朱烟又在床上和霜晓天讲价，不想喝药之时，寝宫外的宫女们突然欢天喜地，忘了宫规而忍不住惊呼。

在以喝药为筹码交换后，霜晓天抱起早就能行走的朱烟，依旧是包着锦被、堆着轻裘，穿着狐毛边围大麾，让她露出一对眼睛，然后走到花园。

那是一幅天地同艳的美景，他们齐抬起脸，看见有些暗色的云堆中，一粒粒白粉落了下来。

喜不自禁的朱烟大笑出声，霜晓天也笑了，两人呵出的气，在空中形成幸福的白色烟雾。

朱烟伸出手，降下的白粉在她掌心融了，而后又是一粒、再一粒，堆满了她的手，冻得她有些颤抖，热泪却再也控制不住，让她眯着眼抱紧了男人。

她抱得好紧，紧到她快喘不过气，她用力地呼吸，感觉自己已是个健康的、正常的姑娘。

他依约定给了她生命，一个全新的生命。

霜晓天也禁不住这喜悦，眼眶一酸、心里一恸，泪水便滑落，沾遍了朱烟脸旁的细狐毛。

十几年来没有真心快乐过了，朱烟让他的心重新又活了！

是英站在两人身后，含泪噙笑看着这一幕。

入冬的第一场珂雪，轻轻拂在这对男女身上，装点着他们强烈的情感，他们哭、他们笑、他们相爱……

是英转身带着人退下，将世界留给他们两个人。

“晓天，是雪！我摸到雪了……”朱烟激动地啜泣说道。

霜晓天亦是抱紧着她，浅浅颔首。“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知道她还活着，连续过了两个大节气，她的身体不断好转，这代表毒已彻底去尽。接下来，好生将养，定能让她健健康康的。

身为姑娘有两个调养的时机，一是初次行经，一是生子……

霜晓天的思绪，断在朱烟的话语中。

“那时毒发之时，我真以为我不能再见天日，晓天，你可想知道黄泉路是何模样？”

这话如同禁语，他们先前无人敢提，知道逃过阎罗，朱烟方心有余悸地提起州。

她已经踏上那路，什么都看不见，只见一盏灯摇摇在空中，她满心的不舍、不愿，可却不能自已地走着。

她挂在心上的，就只有霜晓天一人而已。

“朱烟别说了，我不想知道，那一夜，我吓掉了半条命。”霜晓天沉着气说道。

朱烟伸出手，抚摸着霜晓天光洁的脸庞。“你长得真是好，剑眉星目，可若那些人见着你几个月前的憔悴，怕是不会相信是同一个人。”

“你都记得？”

“当然了，晓天，我是为了你睁开眼，怎能不将你的容颜牢记呢？”

“我那时很糟吗？”

“岂只是糟字可形容，我怎么会让你那样？呜……”

“朱烟别哭呀！我很好的，我是个大夫……”

“偏是个大夫，还放着自己变成那样，你欺负我发作，欺负我不能顾着你，你很坏！”

怎能说是欺负她？朱烟的逻辑真让人哭笑不得，可霜晓天心里，却有更多感动在作祟。

“好，好，都是我坏，你别哭。”

“你管我！我会记着一辈子的！呜……你好坏，人家心里疼，不要你管！”

“我不能不管你呀！”

霜晓天由衷的话一出，朱烟的哭声就停了。

她突然用力戳着霜晓天的胸膛，很不幸的，她力气变大了，所以男人感觉有些痛。

“花言巧语！别以为用这些话，就可以减轻你的罪过！”

明明是很高兴的，可是朱烟就是有点别扭，想起他近乎自残的举动，她的头皮就一阵发麻。

她是懂男人的心的，他不说，但她明白；可愈是这样，她愈不能原谅他的举动。

她要他好呀！她不会希望他弄坏自己的身体，这男人是个只看他人、不顾自个儿的人，这让她怎么能安心？

他的温柔让人心疼，让人于心不安呀！

霜晓天一听这指控，也听清楚朱烟话中的怜惜，不能控制地便在她烧满怒气的眼睛上一吻。

那浅浅一吻，让朱烟的脑子停了。

瑞雪映红梅，绝色娇美，朱烟的雪肤上亦飞霞敷面。

“对不住，朱烟，我管不住自己，整个心里都慌了，事关己则乱，你可明白？”霜晓天不加掩饰地说。

一个年近三十的大男人，在这小姑娘面前，也只能像个青涩的少年一样，言词无用。

朱烟还是嘟着嘴。“我不能就这样放过你，你需要被教训，我怕你再这样……”万一有什么意外，她会急死的！

就算是死了，她也要从棺材里爬出来！

霜晓天含笑不语，将朱烟抱回寝宫，一路上，是英、宫女们全避了，只有两个人品尝着属于他们的时光。

将朱烟放回床上，霜晓天脱了她的雪帽，拢了拢她的长发，让她在床上舒服地躺着。

“不会再有下次。”霜晓天誓道。

朱烟还是瞪着眼，杏眼圆睁。“你以为你的信用很好吗？”

霜晓天闻言，眉一挑、眸一勾，又是个让人气绝的俊魅笑容。“所以？”

朱烟狡猾一笑，十足狐狸精模样。

“所以你就时时记着、背诵着吧！你答应过，要让我看到春花、夏雨、秋月、冬雪……喂，跟着念呀！霜晓天，我要听你发誓耶！”

“是！呵呵……我霜晓天要陪朱烟看遍春花、夏雨、秋月、冬雪，然后，接下来呢？”

朱烟一听那笑语，脸色狡黠中有无比认真。“岁岁年年，陪在我的身边，你不准走！”

霜晓天笑容隐去，摸着朱烟的手背。他也不想啊！

“岁岁年年不变，我陪在你的身边，同享春花、夏雨、秋月、冬雪，不分不离……”

朱烟娇笑，拉起霜晓天的手，对着上天，眼睛滴溜溜地一转。“若违誓呢？”

霜晓天眸一暗，正要开口，朱烟突如其来骄蛮地用小手封了他的薄唇。

还是别让他说，若说狠了，她听了也难过，不如还是她来想罚则吧！

“你别开口说比较妥当，什么死呀活的，我不想再经历了。”

男人以眼神表示同意，小姑娘手方放下。

“愿闻其详、霜某应君所请。”

“此话当真？”朱烟故意问道。

“大丈夫一诺千金，真！”

“哈哈！那好……若你违誓，霜晓天就是小狗！”

“……”

“喂，你刚说了，你会遵照办理的，你不守信用！”

“别再说了，若违誓……霜某就是小狗。”

霜晓天说完，银牙也快要咬碎，但看到朱烟娇甜任性的表情，他也就认输了。

输了钱财、输了房产，都还能再搏一搏，可输了心、输了人，他只能认命接受一切；谁教命运那么大的力量，执意要让他们相遇……

志得意满的朱烟，虽是胡言乱语，心里却因为得到霜晓天的诺言，终于放心了一些。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笑，天色也黑了，此时，另一个命运正在接近，而他们

并未发觉。

“圣旨到！”

突然，寝宫外有宫娥朗声大喊，惊动在床上笑谈的霜晓天和朱烟，男人面带疑色，而小姑娘亦是耸耸肩，表达她的无辜。

此时，一排内府太监在是英的引路下，鱼贯而入。

知道六公主和这男人有特别礼遇，不比其他人，故亦无人喝骂他们明目张胆的无礼模样。

在众手下前围后拥下，一个领事模样的公公，穿着正式的官袍，款款走了进来，满脸含笑，先朝床上的朱烟行了个大礼，然后向霜晓天施了礼数。

“小郑子在此请安，永忆公主金安万福，千岁千岁千千岁，霜大夫福与天齐，事事如意。奴才带了皇上的圣旨，还夹了句离皇妃的话。”内厂总管郑平恭敬说道。

朱烟微一颔首，是英忙拉起郑公公，收敛了玩笑不恭的模样，挂上一个尊贵高雅的笑容。

她从不喜欢太监们，可礼数还是不能不做足，宁杀君子，但不能犯小人，身在皇家，她深知其中之道。

“郑公公多礼了，这趟前来，父皇有什么吩咐呢？”朱烟温柔地问。

郑平还未展旨，便先说了众人不用行礼，让朱烟乐得开心。

接着又是一队人马，抬箱捧匣，一一展开，全是五湖四海内价值非凡之物。

郑平瞄了一眼，然后便必恭必敬地吟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忆公主凤体复初，朕甚感安慰，兼之生辰将近，特赐玉如意三柄、夜明珠十粒、赤红珊瑚二十对、琉璃屏风三＋架、古董多宝格四十件、各样珠钗宝花头冠共五＋份、宫造霞纱、华锦、影缎、狐麾共

一百匹，黄金一千两，白银二万两。钦此。”

郑平说毕，将圣旨交给是英，一击掌，众人全上前一步，方便朱烟展阅这些奇珍珠宝。

朱烟从小到大接了几百次的赏赐，没有特别兴趣，正想要问霜晓天有没有什么中意的，可一转头，便看到男人一脸冰霜。

如同他们初见面时的寒冬之色，满是阴霾，朱烟看了心惊，轻拉了下霜晓天的袍袖，男人方回过神。

“晓天，你怎么了？”朱烟轻轻询问。

霜晓天浅浅地摇了摇头。

郑平一看，也不多言，只又启声。

“公主，皇妃交代了小的问公主好，要公主多保重身体，皇妃要辖管后宫，无法亲来探视，可回报都说公主一天好过一天，真是天大喜事；皇妃要公主善待霜大夫，千万别为难先生。”

朱烟闻言一笑。“母妃这话，就是说本宫一定会任性嘛！”

郑平盈盈笑着。“公主有话要吩咐吗？”

朱烟想了下，眸光一转。“请公公为本宫带一句话，说烟儿很le@思念父皇、母妃，待身子好些，一定亲去请安，在跟前承色。”

郑平忙应了，却未退下，反又上前来，朱烟心里疑惑，却不知原因，只好含笑。

“公公还有话说？”

“奴才要先向公主道喜！”

朱烟心疑，看了眼霜晓天，两人俱是不明不白。“此喜何来？”

“待公主生辰，皇上会摆驾碧山院，特来为公主做生日呀！”

“真的，父皇要过来？”

“是呀！真是皇恩浩荡，另外还有件天大之喜要说，奴才不便多话，请公主安心等候，到时便知。”

郑平说完，行了礼便又离去，是英知道朱烟对金银珠宝兴趣缺缺，忙带着人将东西全撤了。

待人都走了，朱烟揉了揉小脸，又恢复原来的自在模样，然后偎在霜晓天身上。

唉！身为公主有什么好，喊爹要叫父皇，喊娘要叫母妃，而他们一个忙家国，一个忙宫廷，哪有亲情可言？

连有话要说，还是个公公来传话，动不动就要行礼，还有什么皇恩浩荡，让人听了只觉刺耳。

她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呀！只希望他们来抱抱她、来看看她，听听她说话就好了，赐那些个宝贝，她又用不着，根本没有实际的用处。

全都不如霜晓天的体温，能让她感觉温暖，热进身体的中心，暖呼呼的好开怀。

“唉……”朱烟脱口而出的长吁，不知含了多少儿女心情。

可霜晓天却失了神。方才那公公所言可是真？狗皇帝择期要来碧山院？

朱烟看霜晓天不理她，不知他在想什么，她眼皮一阵跳，有种很不祥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她又拉了拉他的袍袖，试图让他回到她认识的那个霜晓天。

这样陌生的他，好像要消失一样，她不喜欢这样！

朱烟这么一想，突地在霜晓天耳边大声一叹，让他倏地回神，看着她恶作剧的脸。

果不其然，霜晓天吃了一惊，可旋即眸眼一柔，笑了。“怎么叹气？”

“因为你不理我呀！”

“我可没有胆子不理你这六公主呀！”

“知道我是公主就好，不准你想东想西想别人。”

“小傻瓜，我没想别人……”

“是吗？”朱烟语尾拖了长音，明白表示她的不信任，霜晓天忍不住将所思所想都抛到爪哇国去了。

“我只看你一个，只想你，可好？”

朱烟骄傲地抬起下巴，点了下头。“不然你以为你还能看谁或是想谁吗？”

“敢问公主殿下，现在想做什么？”

霜晓天问完，朱烟笑着伸出手，让男人抱了个满怀，在他颈侧绽开一个没人看到的笑靥。“我饿了，抱我去吃饭。”

呵呵！今儿个整整一个下午都没喝半滴药呢！肚子居然空了，饥肠辘辘，就去吃饭吧！

“当然好。”在朱烟发际温柔答言的霜晓天，表情却蓦然冻结了，冰冷如九冬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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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十个月后永乐十六年九月

该来的躲不掉，霜晓天在心中苦笑。

他冷眸一抬，暖阁里间的卧榻上，有一大一小两个午寐中的亲密身影。

早已及笄的朱烟，穿着成年公主的服饰——淡绯浅紫交织的百凤衣，一改儿时装扮，但还是以一种孺慕的姿势趴在一身矜贵黄抱的中年男子身上。

一眼望去，便知朱烟肖母，因为她和男子生得一点都不像，可那身气势和气度却像到极点，让人无法否认他们是一对父女。

这男子名唤朱棣，朱元璋第四子，十一岁封燕王，现今是大明天子永乐皇帝。

十六年前，他掀起靖难之变，为抢亲侄儿朱元炆皇位，而让半片江山陷入战火。

同时，他也是造成阳家家破人亡的杀人凶手，他的弑父、弑亲至仇之人！

霜晓天没有一天忘了朱棣，可却第一次见到他。

去年朱烟的及笄生日，因为交址黎利有造反之意，为了布军攻打事宜，他没能依约如期到来。

而那时，因为她的身子还有些虚弱，所以省了那些皇家礼数，既没拜天祭祖，也没有举行大礼，虽有数不完的金银珠宝，但只有他在她身边陪她过了生日。

他们无风无雨地，像是从命运之神手中窃取般地，又看了一回春花夏雨秋月。甚至某一夜她初次来潮，惊慌失措之时，亦是在他怀里度过的。

平静使他忘了一切，只为了调理朱烟而活，那种日子是微微的甜蜜，掺了点她使性任情的酸苦，让人上瘾。

只可惜，幸福没能永存。

在交址完全平定之后，朱棣实现了他的承诺，今天清早早朝过后，便轻骑简行地来了。

没有大批锦衣卫，连随身的近侍都因为朱烟的厌恶，全留在碧山院外听差。

朱烟一见父皇静悄悄地来了，大绽艳笑，难掩兴奋之情，一上午吱吱喳喳地说这聊那，还约定了明年的春分要带她去狩猎。

而朱棣疼宠的模样更是毫不隐藏，怀抱着任性的朱烟，耐心地听她说话、陪她下棋，种种亲情表现不一而足。

霜晓天一点都不意外，因为若不是非常疼宠，一个九五之尊，怎么会如此这般挂心地特别为了她而来？

他静静站在一旁，见朱烟和朱棣的和乐欢喜，内心却无法平静。

过去的一切、他的亲人们、他的真名，全都断送在这个慈祥微笑的男人手中。

他阳家几百条人命啊！他怎能视若无睹、一点都不在意？

看着他慈父表相，谁会想到他的内在无比凶残？这样的反差让霜晓天记忆中快乐的童年回忆变成激烈的仇恨，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直到用过午膳，朱烟玩累了，像个小娃儿撒娇，央朱棣陪她午睡，他亲手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

霜晓天当初会答应龙海儿来到朱烟身边，本来就是为了报仇。

空气中的暖香里，被他下了非常微量的药物，原本只为镇定朱烟心神，现在意外地也让朱棣沉入梦乡里。

霜晓天表情冷酷无情，右手修长手指捻着三支银针，眼眸里凶暴的光彩扰动着，却迟迟没有动作。

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他质问自己的同时，也抽了一口大气，眸子向下移些，朱烟轻声嘤咛，那欣喜而又满足的容颜，便入了他的眼。

朱烟从小多病多难，没过过几日有父有母在身旁的日子，在军国大事之下，她永远没有分量。

她平日绝口不提她有多失落，但当她见到亲爹时，那种渴望亲情的小女儿心情，便再也压不住了。

霜晓天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开心，就因为这个因由，他动不了手。

其实他只要轻轻扎入三针，在对方还未感觉到痛苦之前就已被送入黄泉，不会惊动到任何人，也能帮他争取到足够的逃亡时间。

他向师父学医，不是抱着救人的圣心，而是为了知悉如何能最快致人于死；他也早就计画好，当机会来临之时要怎么取他性命。

这十六年来，他是为了这一天而进食、学习、呼吸，为了杀了朱棣而苟活着的。

前尘往事封印不住，俱在狂躁里暴动；可他无法不想到，当朱棣猝死，他一走了之，朱烟醒来后见到父亲惨死，会哭得怎生凄厉。

那种撕心刨肉的丧亲之恸，他曾经痛过，所以，他没有办法狠心地让心爱的朱烟也痛过一次。

她总是面带笑容，娇也好、蛮也好，笑得像是太阳，他一想到她的笑容会消失，会变得冷漠，就重新回到她毒发的那一晚。

她的生命曾从他的手上流失，然后被他救回来，他还要亲自推她下地狱吗？

不！他不能那么做，他的心已死，他怎么能让她的心也死去？

她是太阳，光亮小心眼，带来生命和能量的源泉，普照世间，她不适合哀伤，不应该含着泪水……

缜密的计画全被打乱，霜晓天向来冷静的心乱了。

长久处在薰香的环境中，嗅习惯那味道的朱烟，在半梦半醒间，小小的手揉了揉眼。好难得父皇来探望她，抓住机会重温儿时某次窝在他身边甜寐的回忆，她却睡得不好。

迷迷糊糊之际，脑子有些不灵敏，等察觉她不习惯的原因，是由于父皇身上没有属于天天拥她入眠那男人的药香味，和他炽热的体温时，她的心里不安地跳动着。

一年又五个月，她已不能不眷恋他的温柔和他的温暖。想看一眼男人以求心安，她蓦地睁开了眼。

霜晓天正阴沉地站在她的面前，全身紧绷，眸带雷霆，手持银针，不似平时淡漠的模样。

那样的男人，陌生且危险，朱烟有些傻了，待她意会到他的动机并不单纯，她的眼神由离散到迷惘，然后，由清晰转为惊惶。

她一双杏眼水光流转，透出很深的恐惧，但无数可能飞过脑海，她思前虑后，还是先想到霜晓天的处境。

若那银针不是要扎在她身上，便是要扎在父皇身上，而以霜晓天偶尔的心不在焉看来，那绝不是件好事！

行刺皇帝，不但大逆不道，万一他被奇书网提供抓到，肯定是死路一条；且父皇是练家子，他不可能神鬼不惊地近身偷袭！

为了霜晓天着想，为免惊醒朱棣，心神不宁的朱烟仍是趴着，却以口型示意。“晓天，不要动手，我父皇会武功。”

霜晓天怎会不知？但他无所谓地一笑。当笑容消失，他依然伫立在原地，没有前进半步。

两个人脑子千迥百转，都只一个字——难。

正当朱烟万分为难之际，朱隶居然幽幽转醒，一对鹰样锐利的眸子展放吓人的光芒，大手抱着朱烟的身子，倏地坐了起来。

朱隶好似惊讶自己居然会睡着，似问非问地凝视着霜晓天，但更深层处的猜疑，却让人无法摸清他的思绪。

“没想到，朕居然睡着了。”朱棣疑惑地笑着，忍不住说道。

朱烟一听那话，悬着的心放下，但又想起霜晓天捻着针，连忙转头看去，却没有看见银针踪迹，而俊美男子拱手站着，表情已恢复冷淡，不复半分残酷的痕迹。

她脸上堆满了笑，又偎进父皇怀里，佯装被他惊醒，一副慵懒模样，可眼睛却不敢移开，生怕情势会突然变化。

晓天，千万不要！她好想跪下求他别轻举妄动，会惹来杀身之祸的！

“薰香里有些镇静功效之物，让公主安定心神，便于入眠休养。”霜晓天低垂着眸子说道，平板无波的声音，情绪难分难解。

朱棣闻言展笑，似是十分满意。“不愧是圣心老僧之徒，医术果然超群，不枉朕的离妃要龙海儿让你来此；公主的身体，现在情况如何？”

霜晓天发出一声轻笑，却不看朱烟。“公主剧毒已除，再善加调养，必能重拾健康。”

朱烟一听，忙笑看着朱棣。“父皇，本宫已经好多了，您看我今早精神好得很！”

朱棣娇宠地拥紧心爱的女儿，而后冷冷看向霜晓天。

这个男人太老成，心思也深，他不喜欢让他不了解的人待在宝贝女儿的身旁。况且，他还是龙海儿的人，这点更让人难以释怀。

“你做得很好，论功行赏，只要你开口，朕都可以答应。”朱棣淡淡地说道。

闻言，霜晓天没有表情，心中猛地一勒。呵呵，若他说要他的狗命呢？

霜晓天一扬首，却又看见朱烟那对会说话的眼睛里全是无言的请求，小小的身子作挡在前，小手紧抓着父亲的衣领。

他的眸光顿时暗去。

“草民什么都不要……”霜晓天看了朱烟一眼，顿了一会儿，“只要一匹快马，送草民到海边，与龙家的人会合。”

他在说什么？那这么长久的相处、他的承诺算什么？。

“不准！你许诺过，你不会离开我的！”朱烟大惊失色，脱口说道。

霜晓天没有反应，只淡淡地摇了摇头。

他已经乱了心，若不报仇，他不应该再留在这里。

因为一个仇人之女失去斗志，摊开手让机会溜走，他死后已无颜面对亲族，应该即刻坠入地狱里。

事已至此，他怎能逍遥地独活？他不能再放纵自己！

“公主殿下的病已经痊愈，草民没有久留的必要。”霜晓天词轻语浅地说道。

朱烟一听这话毅然决然，脑中一片混乱，可想到他方才持针的样子，又无法开口留人。她好怕他万一又冲动上前……

朱棣朗笑了声。“不多留一段时日吗？二”

“就此告辞，草民本是浪迹天涯的无根之民。”

“可借了，朕原要封你个御医堂四品官做做……”朱棣低头看了眼朱烟红润的脸庞，又笑了声，“若你不执意要走，永忆公主和定远侯的喜宴上，你可是位尊客。”

朱棣此话一出，朱烟瞠目结舌，但霜晓天仍是没有表情。

“父皇，您在开什么玩笑呀？君无戏言的！”朱烟惊讶地说道。

朱棣倒是不生气朱烟的有话直说。这个宝贝女儿好不容易救回一条小命，虽然外有蛮夷须安抚，可他想让她嫁得离宫廷近一些，想了几天，决定许给史尚书的对头定远侯，也顺便打压朝廷里尚书派的势力。

“傻丫头，父皇可是认真的，那定远侯袭了父亲的官，人品年纪又相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先前你老病着，就让你在离宫静养，现在身子好了，这人伦婚姻大事不能一直拖着，怕你会埋怨父皇阻了你的幸福呀！”朱棣慈祥地说道。

朱烟惊吓得说不出话来，虽在皇家不能自作主张，但嫁一个素昧平生、不知是圆是扁的人，会有什么幸福可言？

母妃当年也是自己选择要嫁给父皇，无怨无悔，她才不要这种瞎眼婚事，更别说和别的男人同寝共寐，为他怀胎生子。

她的幸福，只有一个人能成就，那就是霜晓天！

朱烟一思及此，便又拉着父皇的袖子。眼前无门、身后无路，现下只有缓兵一计了。

“父皇，小烟还有些不适，别让霜大夫走；至于嫁人的事，小烟还小，还想多待在父皇和母妃身边一阵子。”

“傻丫头，父皇没让你嫁去边疆，定远侯的侯府也在京城，随时可以见面呀……霜大夫，公主说她身子不适，依你看看，她的身子能嫁人吗？”朱棣话说到一半，便转向霜晓天问道。

听朱棣一问，朱烟也直视着霜晓天。若他敢答应她去嫁别人，她绝不饶他！

霜晓天亦看着朱烟，在她还没能阻止之前，郑重地点了下头，冷冷说道：“公主身子已没有大碍，我有留下养身的方剂，按时服用即可。”

“有你的保证，让朕放心不少，来人呀！”

守在殿外的是英忍不住叹息，而后款步进来请安。“是英在。”

“是嬷嬷，赐霜大夫金牌令箭，还有波斯国的踏雪百里驹，外加一万两银票。”

“是英遵旨，这就去办。”

朱烟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霜晓天，生怕他就要消失不见。

霜晓天双手一敛，没有半点迟疑，低沉的声音说出一个让朱烟心碎的答案。“草民就此作别。”

霜晓天话一落地，也不行礼，转身潇洒离去。

望着那一抹白影飘出阁门，朱烟许久都无法回神。

事情来得太快，她的世界崩裂了，回忆像碎片在脑海中飞舞，而后坠落燃烧。

他刚说了什么？他真的就这样走了？

那……还有许许多多的春花、夏雨、秋月、冬雪，他都要辜负了吗？他也要辜负她吗？

打去年初雪后，她逼他发下无数玩笑般的誓言还在耳边，她也、已不排斥他夜夜拥她入眠，早上的苦药，直到现在还让她反胃，手腕上和胸口都还印着他的温暖……他怎能说要离开？

朱烟心里一急，不顾男女之防，也不记得应该掩饰儿女私情，看着朱棣，突然在榻上跪下！

朱棣一看这突兀举动，眉心皱紧，伸手去拉，朱烟却不起身。

“小烟，有话好好说，这是在做什么？”朱棣问道。

朱烟拚命摇头，含着泪说道：“父皇，不瞒您说，小烟喜欢上霜大夫了，他不能走呀！”

朱棣眸子一凛。“女子贞节为要，你可有和霜晓天他……”

不让朱棣说完，朱烟又是摇头。

“咱们是清白的，他没有和小烟有染；可小烟喜欢他，就算要嫁，小烟也只嫁他！”朱烟义无反顾地说道。

“小烟……”

“父皇，若您还疼小烟，就请顺小烟这一回吧！”

朱棣凝视着朱烟，大手摩娑着她细致柔滑的脸蛋。

实在太像了！朱烟不只外表，连内心都像她烈火性子的娘。

离火当年也是这样不顾众人反对，只身来到他的身边，无视宫廷之中阴狠险恶，为了她的爱情，在宫里打滚了这么多年。

但是，朱烟和龙离火身分不同，他不能答应女儿的任性请求。

他已答应定远侯的求亲，只差择期宣告天下，现在出尔反尔，他没有另一个公主能嫁定远侯。

况且，看在霜晓天救小烟一命的份上，他给霜晓天一条生路，待他回到宫内，才发兵追缉这个男人！

他不想告诉朱烟这种残酷的事情，他不能保护她娘，但他能让她与世隔绝地生活着，不看也不碰污浊的尘世。

“方才那男人意图不轨，小烟，朕不能将你嫁给叛乱之人。”朱棣阴冷地说。

朱烟一听，心都凉了，明白朱棣已知，她也爽快不再隐瞒。“父皇，您知道？”

“那薰香味道有异，朕以龟息大法调息，所以没有丝毫影响。”

朱棣闭息之后，便决定等霜晓天上前再一举成擒，人赃俱获，以此扣龙家谋反之名，彻底铲除心头大患。

可没想到霜晓天已是临门一脚，却功败垂成，没有动手行刺。

无论理由为何，他不可能原谅霜晓天，更不可能将小烟送给他。

朱烟浅浅一笑，眸光异样冷静。知父莫若女，若父皇知道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父皇，请您放过他。”朱烟说道。

朱棣拿起一旁煨着的热茶，啜饮了口，朱烟看着他公私分明的表情，已知大事不好。

果不其然，当朱棣一喝完茶，将手放下之时，那茶碗因被强大内力所激，裂成片片，飞散在空中。

此举乃是养虎为患、纵虎归山之事，他不仅是一个人，他还是大明的皇帝，若他一死，必是风云变色、天翻地覆，为了大明社稷，他不能纵容。

“不可能。”朱棣冷冷说道。

对于朱棣的答案，朱烟一点也不惊讶。“父皇，小烟愿意嫁人，什么都肯，只求您放他一命，他不过是个大夫……”

“可他背后有龙家在操作，龙家在海上势力不可小觑，正如一只尖刺抵着朕的喉头，朕早想一除为快，以免夜长梦多！”

“可娘也是龙家的人呀！”

“朕得顾全大局。”

“连至亲女儿之言，也不能让您网开一面吗？”朱烟话一说完，便额首叩地，只望能改变朱棣的决定。

对！那是决定，并不只是想法而已，父皇向来忌惮海上的龙家，她虽在碧山院，也早有耳闻。

只看每回海儿姊姊来探视她的情况，就可以一清二楚。表面上，龙海儿通行无阻，但暗地里锦衣卫们都是全副武装，弓箭无时无刻不瞄准着龙海儿。

连始终未能舍弃龙族之民身分的是嬷嬷，虽已久居宫中，也有不少眼线在查探她的一举一动。

朱烟是装傻，可她不是真傻，父皇说到做到，她不愿让霜晓天受到半点伤害。

看着向来骄纵的女儿，现在却肯为了霜晓天放下一切身段哀哀乞求，朱棣不禁有些心软。

但那父亲对女儿的亲情，在心头也只涌现了刹那而已。

朱棣心中浅叹，他了解朱烟个性倔强，若已不打算顺她的意，那就不必再多言了。

但唯独对她，他不想当个言而无信的狡猾父亲，他欠她和她娘太多太多，就算伤人，至少也应坦诚以对。

缓缓步下卧榻，朱棣不看身后朱烟叩跪的可怜姿态。

“小烟，朕已有所决，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好好将养身子，待明年芙蓉花开、春光明媚之时，朕会让你风风光光、体面地嫁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六公主受到多大的恩宠。”

朱烟闻言，缓缓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父皇，小烟从未向您讨过恩宠，若今儿个真要讨，就请您施恩放过霜晓天，让他走吧！”

“唯有此事，朕不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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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小烟，你这是在做什么？”龙海儿朝着微笑的朱烟压低声音咆哮着。

无边黑夜中，明亮如白昼的碧山院里，贵气无双的寝宫中站着一个垂泪的妇人，还有正心急不已的龙海儿，都为了床上那个失魂出神的人儿，简直快要疯狂。

她不言不语挂着笑，看上去很好、很健康，脸色也红润得很；可这四个月来，她就是这副空壳样子，若没有人摆弄她，她的姿态和表情能镇日不变。

唯一能引起她注意的，便是一碗又一碗奇香异气的汤药。

知道朱棣发兵追捕失败，霜晓天顺利逃脱回到泷港后，她不再茶饭无思，很乖巧也很听话地碗来张口，绝不罗唆，用这仅有的方法来悼念霜晓天。

整整四个月，永乐十六年静静地走了，永乐十七年来了，朱烟人还在，心却死了。

碧山院比天牢还要坚固，插翅难飞，加上霜晓天离去的绝决，在在都使她心碎。

失去后更清明的心，爱和思念的极限，是一种痛到她不能自已的狂乱情感。说是怨霜晓天，不如说是恨他，也恨自己的懦弱。

她应该早就能察觉，却刻意忽略，这么长的相处，凭她的智慧，应要看穿霜晓天的破绽，去深思他的动机，可她蒙上了心眼，不听、不想也不看。

直到男人远扬后，她才知道，当鸵鸟看见残酷的现实时，是没有办法再多忍受一秒的。

任人送来一箱箱的婚礼相关事物，她却云淡风轻地像在守活寡，连是英查出霜晓天身分是谁，也无法再唤回她的神智。

是呀！连是英都知道事情不单纯，只有她还傻傻地沉浸在喜悦里，所以她活该被抛弃！

看着朱烟痛苦得神魂无主，是英泪流不尽，所以无视皇家围剿龙家的敏感时刻，动用了最低调的方法暗中连络上了龙海儿。

接到讯的龙海儿掩人耳目，趁夜前来碧山院，却看见朱烟的活死人模样。偏偏她看朱烟病痛缠身地长大，怎么也放不下朱烟。

“小烟，说话呀！别闷在心里，有什么想法说出来，也才好想办法解决。”龙海儿见朱烟不答，便又再问道。

朱烟呵呵笑了几声，总是涣散的眼睛瞬间闪闪发光。

“带我到泷港。”朱烟轻轻说道。

龙海儿闻言，傲眉一挑，冷笑了声。

“你的爹可雄才大略得很，向来不能忍受有人威胁到他的大位，所以他不光是通缉霜晓天，更是以此为借口来讨伐我龙家；他早视龙族是眼中钉、肉中刺，而泷港的所在地、地形等机密也被人暗中泄漏给他，现在正是两家最危急的时候，唯有这一次，我不能再顺你的意。”

朱烟一听，亮起的眼神又暗下。

今年一开春就暖，牡丹早早就结满了芽苞，她已接到圣旨，明天便要被接回宫中待嫁，此生再无任何指望。

“那你等着看我嫁人吧！”朱烟淡淡说道。

“你和霜晓天不可能有未来的，他是前朝武将阳铉后人，一家忠肝义胆，我没料到，他居然是……”

“我不在乎他是谁，我也不在乎我是谁了。”

“小烟，你别这样。”

“唯一有能力带我离开碧山院的就是你，若你不帮我，我还能求谁呢？明儿个回了宫，宫里耳目更多，直到嫁人前我都视若禁脔；而嫁人那一天，父皇必会出动重重守卫，逼着我和一个陌生人成婚、圆房……我此生是霜晓天的人，若被定远侯污了我的身子，我情愿拿一条白绫，十八年后又是个干净女儿。”

语意极端，但朱烟说到后来居然浮现淡然的微笑，让在场两人都明白她不是随口说说，而是拿定主意了，更是心惊。

见状，龙海儿一掌拍碎了桌案。“小烟，你这么做没有任何好处的。”

“谁说没有？”

“不然呢？”

“至少我还有机会，来生再遇上他，不是以公主，而是个寻常姑娘身分……他痛恨的，不正是我的血吗？而且，父债女偿，我用鲜血还他阳家！”

“你少胡说八道了！”

“是不是胡说，”朱烟勾了龙海儿一眼，而后眼神又飘向不知名处，“一个月后，海儿姊姊就会知道了！”

“你是看准了我疼你，非要逼我不可？”

看龙海儿气红了眼眶，朱烟笑着伸手抚摸她那蜂蜜色的容颜？但脑海里却浮现她毒发后，霜晓天怀抱着昏昏沉沉的她，一口一口喂她吃蜜的情景。

为了能再见他一眼，再次触碰那俊美的容颜，她什么都不管，无论再不入流、再卑劣的手段，她都敢用。

生若无欢，死又何惧？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便所向无敌，不是吗？，

朱烟眸光流彩，鲜美地笑开了脸，方才十六的年岁，表情却已是不折不扣的女人了。

分明是个少女，却有魔性的模样，这种佛阻杀佛、神挡灭神的神情，龙海儿见多了，只能叹息。她爱得惨，自己这个做表姊的也只能认栽了。

“海儿姊姊，我的娘亲当年独排众议，代替孪生妹妹嫁入宫中，情烈异常；而所有的人都说我肖母，你也应该知道，我最像她的一处便是我的性子。”朱烟笑说。

龙海儿生硬地点了下头。

十九年前启动这场暴风雨的主因，便是情爱交错，龙家二小姐龙坎水和当时皇帝朱元炆相恋，被人夺爱的朱棣不甘心，兴兵作乱将亲侄儿拉下皇位，结果两人在城破至危之时，带着刚出生的孩子逃到泷港。

战胜的朱棣一入城，只见宫中熊熊大火，人儿消失无踪，怒狂如雷；而龙族族长龙巽风则是誓言保护亲妹，在所不借。

那时龙家大小姐龙离火见战火一触即发，决心以相同的容颜代妹入宫，以平熄天下的战火，让龙家和朱家和解。

忘却城国，江山动；烽火连绵，为红颜。

这团理不开也讲不清的乱麻，在这么多年后，还牵动着下一代的命运，在泷港，还有另一双人儿也是难以处理，那容貌和朱烟相仿的朱尘一样倔，让龙海儿简直快白了头发。

唉！．她一点也不质疑朱烟的话，因为朱烟绝对是认真的，可她是龙族少主，拐跑了个公主，她该如何向朱家交代？

如若双方开战，她不怕也不迥避，只不愿让龙族的人流血！

“小烟，带你走可以，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龙海儿冷静地说。

朱烟嫣然一笑，颔首答应。纵然要毁约，也得先定约，所以她连想都不用想就同意了。“海儿姊姊，就是一百件、一千件也成。”

龙海儿啐了声，转向守候着朱烟的是英说：“是嬷嬷，碧山院和这事就托给你，务必瞒天过海。”

“少主，请将这一切都交给老身，也祝您武运昌隆。小姐，你得小心，没有嬷嬷在你身边，凡事得自己打点。”

是英脸上满是看着小鹰要振翅的动容，朱烟感激地一笑。

看着即将日升，时间所剩不多，龙海儿速速接过是英递来的大红麾高领披风，拉起朱烟的身子，为她紧紧实实系上，和她面对面、眼对眼。

姊妹一场，她只能做她做得到的事情。

“小烟，我要你答应，见过他一面，就要死了心回皇家，从此眼不见为净，忘了霜晓天这个男人。”龙海儿说道。

朱烟眸光一闪，即刻绽放了一个隐藏狡黠心思的绯艳笑容。

七天后泷港

天色灰灰蒙蒙的，远方的金光尚未闪烁。

站在崖边，底下就是黑色的大海，此人烟罕至之处，有间简单的吊脚楼，门廊里，倒了一个高大伟岸的男子，正被幻觉折磨，痛苦得呻吟呓语。

再往里头走去，隔着帘子的后头，正襟危坐的霜晓天无法不听见那痛心疾首的言语，幽叹了声，掩了医书。

他直勾勾地看着微弱烛火在墨夜中摇晃，天将要亮了，他却害怕见到阳光，那会让他想起不能再见的人。终此一生的孤独，是他代替死去的亲族，给犯下滔天大罪的自己最适合的惩罚。

霜晓天早已没有了感觉，也许无时无刻都在逼自己忘怀，反而更如同时时思念一样地刻骨铭心。

门外倒地不支的男人！海蝎子方元是个故人，几个月前被龙海儿送来他的住所，想也知道，是为了讽刺他。

虽然方元的家族亦在靖难后遭诛杀，但并非因为他们身世相仿，而是因为嘲讽他们都爱上了公主，却又都不敢承认。

他看见方元，有怒难言，而看见方元所爱的朱尘时，总会勾起和朱烟相处的回忆，让他更有如一只丧家之犬。

真让人笑不出来，当年故人殉主，但建文皇帝却苟活着，还和龙二小姐生下一个女儿，变成平凡的教书夫子。

他初来泷港便知此事，也早死了事他为主的心，反正盘据他心的是亲自手刃至仇，再侍奉个主人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但因那可人儿的笑容，他并没有报仇……

霜晓天低下头，看着被方元捏断的右手，昨夜的事情又回到脑海——

方元发了狂地嘲问他：“你懂什么？你可有爱上一个公主过？”

而他竟无法控制地脱口说出真心话，他就是曾爱上一个公主，还是爱上仇人的女儿，而非故主的女儿。

首次尝到的情爱，竟带着苦涩的滋味。

若朱烟是建文皇帝之女，他又何需压抑满腔热血？所以当他看见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方元，便是无边怒气翻扰。

命运恁地残忍，连他逃离了都无法解脱，方元就像一面镜子，狠狠地戳刺着他千疮百孔的心，一再地被揭起同为爱上公主的伤疤。

窗外，朝阳升起，金黄色的光芒射进屋子，霜晓天正要起身关上窗不看，却听见有人交谈的声音，因为嫉妒之情作祟，他冷笑了声。

好个无名号的公主，连声音都像极了朱烟，而这样感觉的自己，又该向何处去？该为了什么继续活下去？

突地，一阵嘈杂之声响起。

“晓天，你在哪里？晓天！”

无预警地听见那熟悉的骄纵语气，霜晓天倒抽了口大气，看着藏青的门帘，左手停在半空中，修长的脚像生了根，无法动弹。

他想矢口否认，可他骗不了自己，因为他的内心确实在鼓动着、欢呼着，眼前景物也是一片模糊。

“天！不可能，朱烟不会出现在此。”霜晓天喃喃自语，却没有勇气去打破这个美梦。

将龙海儿抛在后头，朱烟奔进简朴屋楼，没见到念念不忘的霜晓天，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同时，那两人也和她对望着，俱是一副惊愕模样。

朱烟大吃一惊，原因无他，只因那娟秀水灵的姑娘，和她有如一个模子压出来的！

她笑了声，提裙款步上前，扳起楚楚动人的姑娘的下巴，打算好好看清楚她的长相。

这姑娘衣着简单，发上只缀了只玉钗，却丝毫不显寒酸，反而不似俗物，像是不食人间烟火，除了高出她一些，她们无一不像。

父皇子嗣众多，可她偏肖母，又是母妃唯一的孩子，若有亲亲姊妹，她们站在一起，肯定就是现在这副光景。

“哎呀！你是谁？长得和本宫好像！”朱烟又惊又喜地问。

那姑娘极为柔顺，没有抗拒那审视般的无礼行径，可一旁的男人怎能忍受她受辱？电光一闪，朱烟的手腕剧烈疼痛，她仔细一看，一条粗鞭卷紧了她的纤手。

向来被捧在手心呵疼，朱烟何曾受过气？更别说被一个凶恶的汉子粗暴对待，她羞怒交加，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放声大喊：“好痛！好痛呀……”

朱烟一边尖叫，一边瞪视那男子，可那男子却没有松手的打算，还更加凶残地怒目而视，可目光中的疑惑亦不少半分。

拚了小命拉，都无法撼动对方，当朱烟快隐忍不住骂人的冲动之际，一抹红影飞入屋中，正值此时，男子身后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个翩若游鸿的身影也走了出来。

朱烟一见着霜晓天，龙海儿和那一对男女好似全消失了，手也没有感觉，脑中一片空白。

一听她喊痛便心疼，再看见她含怨的双眼，霜晓天的心好像被人重重捶着，冷着眸和方元对望。

无止尽的思念疼痛在心中炸了开来，让他想拿银针往心窝扎下，止住那要人命的痛苦。

“住手！”霜晓天喝道。

一间小小的屋里挤了五个人，心情都不相同，面对诡谲的局势，方元的心上人朱尘不禁转向唯一知情的龙海儿。

“海儿，这是怎么回事？”朱尘轻轻问道。

朱烟一听那声音，又看了一眼霜晓天，突然，一个计谋飞现，在她古灵精怪的脑海成形。

她不想再做没有心的人偶，然后在夜里因为想念而痛哭失声，只看一眼，她就知道自己不能再离开他，无所不用其极也可以！

心病要心药来医，霜晓天为何不懂？他是个医生呀！

“哇！连声音也和本宫一模一样耶！”先处理正事为要，朱烟转向面对朱尘，娇笑说道。

“她是离火姑姑的女儿。”听朱烟无心回答，龙海儿似笑非笑地代替她回答朱尘。

和朱烟相同绝美的朱尘吃了一惊。“你是嫁进宫中的离火阿姨的女儿？莫非……你就是朱烟？”

听到朱尘喊娘亲为“阿姨”，朱烟只一转思便猜到她的身分，可她还来不及回答，方元双眼便射出杀意和敌意，让她娇嫩小手又是一阵剧痛，忍不住吃痛大叫，哀眼望向霜晓天求救，但他却无动于衷地直挺挺站着。

霜晓天不是没有看见，但他逼迫自己冷淡，不要去看朱烟的双眼，怕再看一眼，他便会因心软而无法自拔。

心中叹了声，龙海儿警敏地抽出刀来，巧妙将刀刃插入手鞭之间，用力一挑，化解了朱烟断骨的危机，保护意味浓厚。

甫脱险的朱烟揉着手骨，骄蛮地瞪视着方元。“你好大的胆子，本宫可是六公主，竟敢意图谋刺本宫！”

方元哼了声，以鞭作指，遥向朱尘。“我眼中的公主只有她！”

朱烟一瞧，也明白了几分，心中的计画有了底，她摸着朱尘的小脸，眼光却在霜晓天身上逗留。

“是了，本宫听母妃说过，她有位孪生妹妹，你和海儿可都是本宫的表姊，啧啧，咱们长得好像呢！”朱烟喜上眉梢地说。

突地，龙海儿再也听不下去，拉起朱烟的手便往门外走去。

呿——这任性的妹妹非要走这一遭，现在朱家当家震怒，要讨伐龙家，既然见到霜晓天了，自己也算完成对她的承诺了。

把她早一些送回去，以完此事。

“好了，让你看到霜晓天一眼，你该死了这条心，回宫去吧！”龙海儿说道。

朱烟怎肯功亏一篑？用了吃奶的力气挣脱，咚咚咚地又跑回朱尘面前。

风水轮流转，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是老天垂怜，终于要助她一臂之力！

“本宫才不要回宫去呢，本宫要留在这儿！”朱烟大声说道。

朱尘闻言一笑，莫名地抬起手来，轻轻摸着朱烟的脸蛋。

“咱们头一回见面，真的长得好像。”朱尘轻轻说道。

“朱烟，我已经送你来见这最后一眼，你不要再留恋了，霜晓天不爱你，你乖乖回姑爹、姑姑身边去。”龙海儿一方面无奈地说道，一方面横刀在前，和目露凶光的方元对立着。

朱烟嘟起粉唇不理，只瞧着朱尘，霸道地说道：“本宫叫作朱烟，你是坎水阿姨的独生女儿吧？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作阿尘。”

“哇哇哇，本宫是烟，你是尘，咱们是一对呢！咱们的娘不愧是孪生姊妹，真是有默契呢！既然她们有，咱们也一定有，对吧？”朱烟狡猾地说道。

“可能有吧！”朱尘温婉笑道。

朱烟一听，笑逐颜开！

“我娘当初代替你娘入宫，那母恩女报，你代替我入宫吧！什么劳什子六公主，什么永忆公主，我不想当了！这名号就送给你，你去替我当公主吧！我只想留在晓天身边，我要天天缠着他、挨着他！”

朱烟笑着命令道，短短一语，却有如平地惊雷。

泷港四季如夏，海边吊脚楼里，众人却吓出一身冷汗来。

方元看着朱尘，朱尘惊望着朱烟，而朱烟笑看着霜晓天，但霜晓天却看着远方，四个人像是没有终点的接连着。

最先发言的，还是身在局外的龙海儿。

“朱烟，不准你任性妄为，什么叫尘姊姊代你入宫？别说傻话了！”

“我说的才不是傻话，你怕的不过是我父皇发兵攻打，只要尘姊姊愿代我入宫，龙家还个公主给皇宫，一切不就平安无事？咱们长得这么像，没人能分得出来的！

“至于我母妃，只要我开心就好，而我父皇还能得到他心爱女子之女，大家何乐而不为呢？”朱烟不无自信地说道。

朱烟虽然刁蛮任性，却十分精明，打小生长在宫中复杂之处，更能洞悉这种幽微的人际关系。

突然，朱尘的笑声，勾起朱烟的注意力。

“我左手残了。”朱尘无奈地说道。

朱烟闻言，蹙了下眉，随即又疏眉而笑，“事在人为”是她的中心思想，在她经验里没有“不可能”三个字。

“这个容易，我随身的是嬷嬷，是我娘当年带去的龙族中人，对我很忠心，让她替你遮掩就成了，绝对万无一失的！”

朱烟什么都不想，只想要朱尘答应，因为只要朱尘愿意去当公主，那她就能永永远远待在霜晓天身边。

从碧山院脱逃，这一路上，她看见父皇有多雷厉风行地要讨伐龙族，若没还个公主给他，只怕永无宁日，所以她得断了这后顾之忧。

朱烟心念一动，眼角余光又瞟向霜晓天冷酷的表情，方稳住心神，正想要说服朱尘答应之时，便看见朱尘的笑容。

无暇多想那凄楚笑容有多少隐情，朱烟感应到朱尘的内心在动摇。

“你笑了！那就是答应，这事能成了，是不是？”朱烟一看，欣喜若狂地问。

“朱烟别胡闹了，你太胡来了，不要再逼善良的阿尘了。”身为天不怕地不怕的朱烟的表姊，龙海儿不得已代替母职地教训道。

朱尘不理这一头纷纷乱乱，仍是看着方元。“方元，你怎么说？”

方元突然撇过头去不语，也不再看朱尘，那无声的漠视，让她笑得更哀、更艳，梨花带雨之姿，好不凄美。

“是吗？我懂了，在你眼中没有阿尘，只有公主……那么我就顺你的意，去当个真正的公主好了！”朱尘低喃。

朱烟闻言狂喜，再也不理会龙海儿的质问，也不听朱尘的叹息和另一个男人的愕然。

“太好了！你答应了！”朱烟击掌娇笑说道。

她眸子一亮，迎向霜晓天，痴痴地将他的一切纳入眼眶？牢牢收妥在记忆的锦匣里头，然后缓步靠近他。

可她进一步，他便阴着脸退一步，她了解他的心在拉扯，并不是绝对无情，趁他尚在忐忑，纵身一扑！

见小少女飞身向前，男人一惊，反射性地抱紧她的身子，无法按捺的保护之心全都真情流露。

见状，朱烟晴艳而笑，可随即霜晓天便又松开双手，让她摔在地上，拂袖掀帘而去。

那时他初次为她疗毒，她在沐池醒来之时……

相仿的情节回到朱烟的脑海，感觉他不是真心伤她，于是她敛住了笑，瘫坐在地上，朝着看不见的背影启声，语气是十足十地笃定。

“晓天，我赖定你了！所以把你的心给我吧！不论是爱是恨都交给我，不要再一个人痛苦不堪了，让我救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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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脱掉大麾披风、金线绣莲藕鞋，换下双合缎带、丝纱裙，褪去飞云流霞锦佩、百凤衣，拔了翠翘花钗金步摇，拿下长生锁、如意玉佩，朱烟去尽一身皇家服饰，披上了简朴的纱衣。

朱烟在穿衣镜前转了个圈，为镜中人的改变而满意地微笑着。

经由霜晓天的手，经过岁月，她已经是个女孩儿，是个姑娘，不再是个小鬼。

而且，镜中人已不是个公主，只是个平凡女子，能无牵无挂长伴他身边的人儿。

只要他愿意，这事便成了，而她有满满的信心、耐性和他耗下去，耗一辈子，再也不让他逃走，让他遵守他的诺言。

彼此都是有心人，她不会让双方抱憾终生的，永不离弃之诺，若他做不到，那就由她来执行吧！

朱烟环顾简朴的屋子，走到床边坐下，任身子一倒，便浸在霜晓天的味道里，她不由得微笑了。

她好昏、好累，好久没有办法安心睡了，在没有他存在的地方，她睡不安稳。

待日落后，霜晓天一掀帘进房，便看见朱烟含笑而眠的画面，没料到她不仅又跑来吊脚楼，还自作主张地睡下，这二、三天来镇日躲着她的霜晓天不自觉便要转身。

突然，一声娇斥划破宁静的空气。

“不准你走！”

朱烟说完，人便坐了起来，俐落走下床，一步步地逼近霜晓天。

霜晓天放空表情，佯装未闻，朱烟却呵呵笑着，明明是悦耳之声，却好生刺耳。

“呵呵！我穿了阿尘的衣服，怎样，好不好看？不像个公主了吧？”朱烟一个快步偎进霜晓天胸前，听着他心音狂舞，轻轻吁道。

霜晓天没有接受？却也没有阻止，单单站在那儿，不予回应，太多的情绪在发作，他怔住了。

以为闭上眼就看不见阳光，可那光线的热度烫贴在皮肤上，是那么令人着迷、舒适，于是更加迷乱不已。

他无处可逃！

面对霜晓天的冷静反应，朱烟不但不以为忤，还笑得更是开怀。

他愈极端的反应一，正代表她在他心中有愈大的存在二过去她刻意不去算计他，但从现在起，不能怪她卑鄙了。

是谁说过“在情爱里，每个人都得自私些”的？

“不回答也无妨，我决定不再和阿尘住在私塾，我是为你而来的，从今天起，我就睡这儿，省得每天来找你时，你都逃到山林里。唉！这里不是碧山院，我老找不到你，所以我要守着你，你没有资格拒绝唷！这是你自己许下的诺言，快一点想起来吧！”

那熟悉的任性和刁蛮，让霜晓天再也忍受不了。

“你仍是个公主，这点是不会变的。”他不可能自欺欺人，但此话一出，他仍是椎心一痛。

朱烟闻言绽笑，手抱得更紧，更不愿放开。勿是吗？”

“难道不是？你叫朱烟，是朱棣之女，是大明的永忆公主！”

“我叫朱烟，而你叫霜晓天，是吗？”

“废话——，”

“才不是废话呢！阳青，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吧？”

朱烟话一落地，便感觉霜晓天……不！是阳青周身一震。

阳青几乎无法承受，将朱烟推开，她含笑带怨地望着他，笔直而真诚的视线，让他扭过头去不能看她。

但下一秒，右手纱布外传来紧勒感受，阳青低下头，一个墨黑手铐扣在他的手上，十五来尺的锁链另一头，则扣在朱烟手上。

“意外吧？”朱烟顿了下，又笑着说道：“听阿尘姊姊说，这叫寒钢，天底下唯有海儿姊姊的赤骁刀能砍断这玩意儿，反正你的右手伤了！也不能用，正好和我一起扣着。”

朱烟笑语之姿，却有种魔性之狂。

狂乱的不只是他，要知道，她虽生亦死，没有痛快半秒，教她怎能不疯狂呢？

阳青一听，长叹一声，像是失了气力，落坐在床边。仇还未报，他不能叫那个名字，那是个提醒烙印。

“我不叫阳青，我叫霜晓天。”阳青说道。

见他坐下，朱烟也跟着坐下，依偎在他怀里，神思俱迷、心驰神荡。

她想起大前年的夏天，那个酷暑的夏天。

“在诗经里，阳青是春天，而我是朱烟，明朝公主，自然是朱明，朱明是夏天呢！咱们是相连的，分不开的，春至夏随，没有春天，便不会有夏天。在我的生命里，总是冬寒，直到你出现后，才有了温暖，我才活了。”

朱烟听是英说，他在她毒发那日曾不自觉地喊了个怪名字，加上他色目人的血统，追溯到十七年前，恰巧有个名叫“阳青”的色目神童，以十五岁的年少便取中科举榜眼。

而他的亲爹和哥哥，便是镇守山东，当年在靖难之役中让她爹吃尽苦头的兵部尚书阳铉，和他的儿子阳橙、阳靛、阳红。

一门忠烈，誓死不降，全族殉主。

不能怪他这么恨她爹，可她无能改写过去，只能看向未来，她会用尽一切，补好他心里的伤。

突然，阳青放声狂啸，连带的手上寒钢锁链也因甩动发出铮呜巨响，他眉立目竖地和朱烟四目相对。

“哈哈哈，我不是阳青，这仇一日不报，我就是霜晓天，冷霜彻天，我一族之蒙天大冤呀！”阳青恨恨说道。

朱烟敛了笑，淡淡地看着他，试图要找出一丁点的未来迹象，可供他们一起走下去的可能性。

可借，她看不到。

“若你真报了仇，接下来呢？”

这一问，让阳青哑口无言，脑子闪过朱烟的泪和她淡然转过身的背影，无法作答。

猜到几分，朱烟又笑。

“咱们就要在无尽的仇恨里度日，你杀了我爹，然后我不能不恨你这杀父仇人；你虽取回了名字，到达了从未有过的未来，却没有活下去的目标。阳青，将恩怨看得淡薄一些，未来在咱们的一念之间。”

阳青的双眼，迷惘地看向远方，没有答案。“

落了锁、上了枷，形影相随的阳青和朱烟虽然从不交谈，却好似回到在碧山院时的日子。

日升月落，雾散云流，日子一天天过去，代替朱烟的朱尘由方元护送离开，于是在朱烟身边，已无任何一件当初随身之物。

反正也没有差别，她不需要那些，她只要有阳青就足够了。

偶尔唤他晓天，偶尔唤他阳青，朱烟很满足，能看见他的面容，纵然是冷漠，也不碍着什么。

在无限的时光里，总能改变些什么的，她不急，而阳青也不急。

因着阳青过人的医术，虽然凡事要自行打理，但他们衣奇书网提供食无缺，在笨拙的日常生活里，他们重新又在彼此身上发现新的感动。

朱烟什么都不会，而阳青刚好是个极简主义者，两个人在一起，很多事都轻轻松松就过去了。

很平凡、很普通的幸福，便是相依相守，朱烟再无所求。

常常，她看着阳青，看着看着便悲从中来，总是笑一回、哭一回、嗔一回、骂一回，然后累倒在他身边，等醒来，不知不觉回到床上，又是在他怀里，她眸一柔，便又笑了。

幸福有太多样貌，病公主加上鬼大夫，只是其中一种。

任着幸福降临，不去奢望、规定它的规格，便能从内心感受到快乐。

有一天，朱烟突然领悟到，原来那感觉也是一种自由，她是一阵轻烟，飞出了碧山院，跨越大海，追随着他。

她很幸福，幸福得快要不能呼吸，可她一点也不害怕。因为爱，她更是无戄。

而阳青在朱烟日日夜夜痴缠之下，总被仇恨和爱意交替炙烧着心房。

当他磨药时，她偎在他身边无聊睡着，纤纤小手紧抓他的衣袖……

当他读医书时，她窝在他怀里睡着，小手还是抓着他的衣襟不放……

几此种种所在多有，而他不能不看着那容颜出神。

像抱着易碎的琉璃人偶，他轻柔地将她抱上了床，为了她在睡梦中皱紧眉心而心疼不已。

他想忘记过去，可他却忘不掉……

朱烟依凭着坚强，无畏地待在他的身旁，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种解脱的感觉。

他无法主动要她留下，但他需要她在身旁；所以，也可以说是一种救赎。

她何时变成这么迷人的姑娘？在他的心里，那个又瘦又干的小小少女还在，一转眼，却又变成暖香温玉投入他的怀中。

命运难以预测，他们又聚首，他不禁想起师父的话——

丢掉过往，活在当下，一切世事自有其因果，不必空挂念，各人来世上，都是为了个人的债，谁又替得了谁？

阳青的过去，是否也因随那断剑、碎玉佩、墨发带，全留在阳家故宅的柳树上，消失在大火之中？

他没有答案，也没有师父的大智慧，但他至今终于能体会，师父所说所做，全是为了他好。

他心好乱，可又好欢愉，因为他中了名为“朱烟”的毒。

但他心甘情愿，所以，请老天再多给他一点时间去想清楚，然后再也不让朱烟的眼里不经意流出悲伤。

二十五天后

墨黑的夜色中，打火石一闪，光芒由星渐片，照亮了红衣人的凝重面容，正对面的大床上，一个娇柔身子依依不舍地起身。

若是往常，警觉心异于常人的男人早就醒了，可现下他却昏迷不醒。

朱烟轻轻抚摸着阳青的俊容，一脸不舍。

“决定了？”龙海儿轻问。

她真不愿棒打鸳鸯，可为了大局，她们都无奈，只能被洪流推着走。

朱烟含着笑，没有流泪，却像在哭。

“唉！你也是不得已，没想到事到临头，方元将阿尘姊姊给抢走了，还攻击了大明水师，我再不回宫，便是战火连天、青史留名的红颜祸水。”朱烟不在乎地回答。

三天前，海鹰飞书回泷港，方元的确将朱尘送到太仓浏家港，可却在世人面前抢了大明公主，随即不知去向。

此举，让大明朱家和龙家陷入更白热化的冲突，况且是龙家先开火的，朱烟怕万一泷港被攻落，阳青会被五马分尸。

她知道父皇手操生杀大权，所以她不能让阳青身陷危险。

得知此事后，朱烟便知道，幸福的日子得结束了。原还以为是无止尽的，但她忘了事上没有永远不变的事情，唯一不变的正是变化此事。

天长地久都是别人的，书里可供笑谈的不属于她，被局势牵着走到死路一条，但她只能接受。

“你愿意吗？”

“由不得人呀！海儿姊姊，帮我们斩断这链吧！”

龙海儿冷着脸走上前，长刀一抽，转瞬间，至坚之寒钢便断了。

朱烟捧起阳青的伤腕一吻，呢喃轻语：“这样就好了，咱们果然无缘。”

龙海儿看着朱烟逞强的面容，几乎不忍卒睹，但还是得铁下心。“我派船队送你回碧山院？”

朱烟一听，摇了摇头。

“父皇派了探子在你手下不是？就让他悄悄送我回宫吧，哎呀，当年靖难开启了宫廷斗争，我明明是个皇女，又不会争皇位，可是要我小命的人还是不少，我得活着直接回宫面见父皇、母妃，才能好好拆开这一局。”朱烟了然地说。

龙海儿一听，没想到向来以玩笑面世的朱烟竟有如此细致的洞悉力，心惊之余、却忍不住叹息了。

她这个妹妹命太苦了，上天开了她好大一个玩笑，让她投生在皇家，身中剧毒，又遇上了对立的霜晓天。

“你有了打算？”龙海儿柔问。

“回去就是要嫁人嘛！可我不愿，你也清楚的，所以我想将这条命还给阳青，让他放下仇恨，从此不再为恩怨所困，这也算是最适合咱们的结局；至于更多的情爱、咱俩的未来，就取决在他的选择了。”朱烟豁达地说。

这一个月来的幸福，也许是孤单黄泉路上最温暖的陪伴。

她被太过幸福的感觉催动，滴下清泪，正好打在阳青面容上，像是男人也溢出眼泪。

朱烟倩然一笑，洒落地起身，在夜色中随着红影，头也不回地悠然离去，将未来交给夜风。

永乐十七年三月初

一匹快马避人耳目地来到太仓沿海，一妇人戴着笠，在大雾中坐上一艘久候的小船，划了两盏茶，登上一艘气派的海船，不在大明沿海多作停留，马上起锚扬帆往西方走。

那妇人悬着心，好不容易又过了五日，一登岸，便见到龙海儿正在等她，忙脱了笠上前拱手。

“少主。”是英语音哽咽，不能成句。

“我领嬷嬷去见霜晓天。”轻拍着如同朱烟亲娘的是英，龙海儿轻轻说道。

是英点了下头，她是女中英豪，挥了泪，便让龙海儿领路，穿过农田森林，来到崖边的吊脚楼。

屋子里有个清瘦男人，一言不发地坐在窗边，眺望东方。

看见霜晓天整个人枯瘦了一大圈，是英又泪流不止，而龙海儿也只能叹气。

半个月前，知道朱烟走后，霜晓天便不吃不睡，日夜都坐在窗边，看着大明方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被人的哭声惊动，阳青慢慢转过头来。

“好久不见，是嬷嬷，怎么是你？你没有随朱烟嫁到定远侯府吗？”阳青淡淡问道，语意好似惊喜，但面容却波澜不兴。

打朱烟走后，他便顿失生活重心。

是英摇了摇头，走了两步上前，将一朵已枯萎的含苞待放紫色芙蓉放在阳青面前。

“小姐不肯等花开之日嫁人？所以她仰药自尽了。”是英艰难地说道。

阳青一听闻此悲音，双眼迷散混乱，而后急火攻心，眼前黑去，嗓中一甜，竟吐出大口殷红鲜血。

是英忙要来扶，却被阳青抓住手臂，扣出五个窟窿。

“她怎么会寻短见？这是不可能的！”阳青发了疯似地咆哮。

是英一听，哭得更惨，亦是哀凄，却不能否认这话。

阳青唇边全是血，被眼泪冲淡后，慢慢化开。

她该嫁人生子，而后子孙环绕，年老祥岁，在幸福的睡梦中，没有痛苦地离开人世；怎能让她如花一样含苞，可再也没有绽放风华的机会了呢？

“命运，你要罚、要杀，就来杀我呀！为什么要让我心爱的人死？你太不公平了，她这一生坎坷，为何不许她一个幸福的婚姻？”

阳青说完，失心癫狂至极，左手打开玉匣，便捻起三根银针，往自己眉心、气穴扎下，正要落第三针，眼尖的龙海儿一刀射穿他的衣袖，不让他继续自残。

阳青右手带伤，无法移动，只能目光炯炯地仇视着龙海儿。“放开我！龙海儿，我说过，我不是你的手下，我要做什么，你管不着！”

龙海儿心痛至极，也大声吼回去。“我看不惯有人不爱惜生命，更讨厌有人不努力就放弃，难道你不知道，小烟的幸福，只有你能给吗？男人真是蠢物！”

阳青一听，笑到怆惶。心上人已死，他纵有一身医术，也拉不回无气的人呀！

“你要我努力什么，让我死不是更好吗？让我去陪朱烟，她是个寂寞的孩子，我不能让她在地府还是个孤鬼！我不能啊！”

阳青一啸完，不知哪来的力气，撕开了衣袖，拔起那刀，往自己胸口插去，泪流满面的是英忙抢了那刀丢在地下，改将几柄金属物事交给他。

“霜公子，求你救救小姐……”是英哀声说道。

阳青一听，不明所以，泪眼虽看不清手上为何物，但可以感觉那是钥匙之类的事物。

他全身颤抖，眼前一片水雾，用大手硬是抹去了泪，扶住身前哭到快断气的老妇，睁眼望着龙海儿。

“这是怎么回事？我需要一个解释。”阳青为了压下悲怆，只能抖着音，咬牙问道。

“知道回宫只有嫁人这条路，朱烟说不如用来还你一命，父债女偿，若你视仇恨至重，那她这一死，正好可以让你重生，不用再做霜晓天，好好地活下去。她临走前再三拜托，绝不可以让你自残。”龙海儿冷笑道。

阳青一听，心又碎了。天哪！预言是真，他让心爱之人生不如死！

回想起她的一言一笑，阳青痛不欲生，抓紧手中事物，生硬地又再启声。“然后呢？”

空气凝结了半晌，龙海儿冷眸又扫，看霜晓天至悲至恸的模样，便不再吊他胃口。

“若你能放下仇恨，看轻恩怨，和她携手一生，不再过问红尘俗世，那么，就去大明皇陵救醒她吧！”

龙海儿话一落地，阳青怔怔不能言语，算了时间，三个赤红大字在他脑海涌现。

“续命丸？！这东西不是失传了吗？”阳青激动问道。

龙海儿不答反笑，旋身作势往外走去，阳青一个箭步上前揪住她的手臂，

力道之大，让美艳姑娘回眸瞪他。

“我龙族能养毒姬、奇人、异士，难道有几枚你师父圣心老僧的丹药会很奇怪吗？”龙海儿轻启唇齿笑问道。

阳青大吃一惊，依师父云游四海、普渡世人脱离病痛的个性，可能因故到过泷港，这一点是毋庸至疑的。

而当年师父唯一不肯传他的绝活，便是续命丸。

传说中，续命丸服下后能呈现假死状态，然后在七三二十一天后会醒来，也就是说——朱烟诈死！

阳青因为朱烟的任性和至情，惊愕到不能言语，龙海儿便用力挥开他的手，迳自向港口走去。

看见那景，是英忙拭了泪，急急走到阳青身边。

“若霜公子不快点去救小姐，她被钉在棺木里，等醒来也是会闷死的。”是英说道。

阳青脸色突转阴沉，他决计不可能让她死的，但他力有未逮呀！

“皇陵有守陵军队护卫着，纵有开棺室的钥匙，我也不可能像如入无人之境……天啊！朱烟，你为何是大明公主，我该怎么救你呢？”阳青吼问苍天。

听见那吼声，龙海儿轻盈的步伐停下，回眸一笑，顾盼有威。

“那正好不是吗？”龙海儿顿了顿，眼神泰然，“你这几天不问世事，大概不知道，我已准备好要攻打应天府，到时候，所有的军队全被引到河岸边，尤其是孝陵的一万守军，呵呵！不如顺势一道走吧！”

龙海儿讲得轻松，阳青也听得平常，回房拿了玉匣，便随着龙族战船队，正式对大明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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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永乐十七年三月应天府金陵城外，虎山南麓独龙阜下，明孝陵西殿

虎山乃是金陵城的天然屏障，靠城一侧平缓，但另一侧却是险坡，下临江河，水势怒涛湍急。

但顺着山势绕至城畔，却又一转江平浪静，真可谓天工造巧，正因这虎山和急流，故金陵自古便有龙蟠虎踞帝王州之说。

可这帝王州，如今却已蒙尘。

月明星稀的夜晚，山脚下的天下第一城内，家家户户大门深锁，人心惶惶无人敢睡。

驰马道上、街道上有大量士兵巡守，提着灯、拿着火，处处明亮。

军民面对河中无限绵延、神出鬼没的船只，战无不胜的海上之龙，有着彻底的恐惧。

大明水师不是善战之军的敌手，早已节节溃散，在护城河边的城墙内，禁卫军、守陵军军心亦是浮动。

三天前，如同鬼魅一般的战船队，不仅在大海中所向无敌，更侵门踏户地深入临城之河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太仓浏家港长驱直入。

除在水下设置铁刺锁横江截船，彻底切断京师和北方的连系，封锁河海之滨，包围京城所在的金陵，还夜夜使出种种奇袭，不知从何处潜入城内，行动来入自如。

打从围城之日，空气中便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只是油火日夜不息燃烧，而是一种惊惶交织而成的气味，好似大明天子的咽喉被人狠狠掐住。

而在山陵上，平时戒备森严的陵寝入口，此时因守陵军全被调至山下守城，原有五千兵力只余两百，连交班守夜都有困难，只好由同一班士卒们连着几天日夜不休。

到了深夜的此际，疲倦已使他们神思飘忽，由此便可知情况有多么危急。

但在此地，至少比前线来得安全，虽然龙家船队尚未全力攻击，可一旦开战，肯定是凶多吉少。

守在地宫殿前的三两老卒们，一边围在火盆边取暖，一边庆幸自个儿祖上有德，不必白白送死。

“喂！俺听说那倭寇的头儿是个娘们？”一个大鼻子糟老头问道。

“可不是！啧啧，这么凶悍，八成是个修罗婆子。”一个半倚着兵器、睡眼惺忪的士卒啐道。

“那可不然，传说是个美艳的姑娘，十八、九岁，标标致致的成熟女儿。”看着同伙，老卒做作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要不然，怎么会来抢丈夫呢？”

两人一听此语猥琐不堪，全都淫秽地笑了。

那人还要说话，却突地闭上眼向后一倒，被人往地下一压，盘坐在地上，其余之人，也都昏睡不醒，全点着头发出如雷鼾声。

那人项颈后头有枚银针，另外两人则是被点了穴了。

火光跳动之间，两抹黑影迅速往地宫入口前去，其中一人突地拉下夜行衣的蒙面巾，露出俊逸的容颜，朝着另一人发声。

“是嬷嬷，这孝陵是朱元璋和马皇后之墓，你确定朱烟在这？”阳青低声问道。

是英也拉下面巾，重重点了下头。

“朱当家的陵穴选在发迹之地——北方燕京，前几年有位小皇子死了，是葬在那里的；这回小姐走得突然，朱当家暂时让她的棺木停在这儿，择吉期再往北迁。”

言谈之间，两人已穿过几进宫殿，来到最深之处，看着宏伟精美的石门深锁，是英忙去启动机关，阳青则拿出地宫大钥往锁眼插入。

华丽的皇家地宫中伸手不见五指，两人拿了火把进入，走过一大片人俑陪葬物事群后，正前面便是一只金棺。

抚着细工棺木，阳青激动得快要掉泪。

常年病弱要人随时照顾，朱烟的宫殿里总是灯火通明，何曾像这里这般漆黑阴森？

“她怕黑，该为她点盏灯的……”

听见那话，眼看时辰不早，是英只好忍住泪，忙接了话。“霜公子，是时候了，快点开棺吧！再晚，只怕小姐就要醒了！”

一听这着急话语，阳青抬起头来，心中有了决定。

若要救朱烟，昨日种种虽不能忘，也该舍下，这是他的决心和必要的代价。

若不能放下恩怨，他们不会有未来。

“是嬷嬷，我本性阳，单一字青，别再叫我霜公子了，唤我阳青。从此我不再入红尘，不再为了仇恨而行尸走肉，我要为自己而活，我不再是霜晓天。”

是英笑点了下头，拿出工具，仔细不破坏地撬开九枚封棺寿钉，阳青坚定地拿着棺钥启了金棺。

他低头一看，穿着银白寿衣的朱烟，双手敛在胸前，双眼安祥地闭着，苍白的脸孔没有血色，死亡的阴影真真实实笼罩在她身上。

他几乎要站不住身子，虽然没有闻到尸臭，知道她定然无事，可心头还是疼得像被人用力一拧。

失去至爱让人无法不疯狂，即便知道这是诈死一件，都无法让他稍稍冷静，平和无奇地看待。

人死不能复活，是不变的定律，生命之隔是无力回天的，什么是重要的，他顿时看清。

他不再迟疑，不愿错失了这个人儿。

他打开她的小嘴，取出含着的玉蝉，将鼻耳之中的玉塞拿开，然后缓缓地伸出手，探向她的心窝，连自己的呼吸都忘了。

许久之后，一滴清泪打在朱烟的眼睑上，阳青大手一捞，将那如玉人儿拥入怀中。

突地，朱烟浑身一震，抽了一口大气。

死其实并不可怕，可能只是另一个开始。

在这悠长梦境前的事情，她有些还记得，有些却记不得了。

因为她仰药之时，便已不再眷恋皇宫气派、锦衣玉食，甚至已决心要忘记父皇、母妃。

她回宫只为拜别，见他们最后一面，纵然不能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但在永别之前，她希望能亲眼看见给了她生命的人。

因为他们的结合，她来到世上，也才得以和阳青邂逅。

她的幸福只有阳青能够成全，若他不愿和她白首到老，那她希望这条生命能够让他幸福。

周而复始不能结束的仇恨，只会毁掉一切美丽事物，没有办法孕育生命，所以，她愿意用她的血，来终结他的仇恨。

夺走父皇最心爱的女儿，也算是为了他双手的血腥去抵赎一些罪过，这是她唯一的孝心。

她并不是逃避，而是积极地面对这件事情。

所以她不是因为阳青不爱她而选择死，而是为了她深爱那个男人，愿意去成全一切。

她希望阳青能够澈悟，一个人活在世上，已经有太多的委屈，不应该再让一世虚度，好似在地狱里头一样；那种生活，等死了之后，有的是时间。

这段时间让她了解，若要好好地活下去，仇恨是一定要被剔除的因素。恨意是种浮而不实的支柱，那不能让一个人活得好，只会向下沉沦。

她心爱的阳青，值得更好的未来；而那个未来里头，有没有她，则是他的选择。

她将这个至难的习题交给了他，当然有私心，当然希望他来救醒她，从此隐居山林，什么事情都不管。

她不会家事女红，可她会逗他开心；而当他看人治病之时，她可以乖乖坐在一旁，帮他写下药方。

只要长相厮守，让她待在他身畔，为她留一个位子，这就是她的幸福。

开玩笑！他是医怪，她不用再为病痛所苦，人生里头已不再有需要烦恼的事情。烦恼和希望都是自找的，所以，她要找希望。

阳青，来找她吧！来救她吧！

如果他不来，就当他报完了仇，放眼未来地活下去，也许未来有个人能让他忘记过往云烟。

只要不忘了她就好。

朱烟一死之后，就不再是公主，而她无怨亦无悔，这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执着、她唯一的选择……

深吸了一口气，熟悉的幽香钻入脑海，朱烟昏昏沉沉之际，张不开一对累眼，却从容绽放了微笑。

“阳青……你来了……看来我迷昏你的药物……分量拿捏得刚刚好……收我为徒、传我医术吧！”

那充满喜悦的沙哑之声，让阳青悔不当初，只能用力抱得更紧。

为什么要蒙蔽了心眼，不听不看也不想，让她承受这么大的风险？若皇家以为她得了怪病，将她火化，或是续命丸有个什么不测，那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的一切，就像太阳光照耀大地，他已知无处可逃，为何又要逃避，害她得要出此下策呢？

若能重来一次，他不会再去追寻看似重要却实如狗屁的事情，他会抱紧她，看着她笑、她哭、她喜、她悲，将一切印在心底，永永远远不和她分开，为了她，勇敢诚实地接受命运。

“你这傻丫头，谁准你这么胡来、任性的？”阳青哽咽问道。

朱烟感觉男人的紧拥，幽幽地张开眼，和一对晶莹明亮的眸子四目相对，她忍不住笑了。

“我不过睡了一觉……才睡醒……你别骂了嘛！等咱们以后有机会再骂……不不！还是别骂的好……”

朱烟话语娇憨，惹得阳青哭笑不得，明明他是在示爱，可这姑娘却一点也不领情。

感觉至大的情感无法宣泄，他眸一敛，便低下头吻了那虚弱却喋喋不休的唇。

她的唇舌干燥得让他心疼不已，他轻轻地摩娑，不敢太过地啄吻了娇美可人的她。

朱烟吃惊得杏眼圆睁，有些失神地凝视他温柔的眼神，感觉人才醒过来，却又乱纷纷了。

“我不会骂你，这辈子都不会。”阳青霸道却柔情地说道。

长长眼睫煽了几下，干涩的眼眶突地湿了，朱烟从不知自己是个爱哭的姑娘，可现在却控制不了地任泪珠滑落。

那泪水不是酸涩的，只是有太多回忆涌上心头……

“你上次说一辈子，却骗了我；这回你说一辈子，教我怎么敢信？”朱烟别扭地说道。

阳青朗然一笑，将哭哭啼啼的小人儿凌空抱起。

若朱烟不敢相信，就让他用一辈子来让她了解男人的魄力，让她知道什么叫作一辈子吧！

“朱烟，上回我要发誓，你不让我发，这次、我要告诉你……”

阳青的话语，又断在朱烟娇娇一握之下。

“别说什么死呀、活的，我不喜欢，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就算在棺材里，都要爬出来阻止的……”

听见朱烟的软语甜言，阳青冷漠的心如被加温，几乎就要融化在她任性而又掩藏不住的爱意里。

他啄吻了她的掌心，成功地感觉怀中身躯震了一震，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冲了上来，他忍不住又大笑出声。

笑着笑着，泪又涌现，他埋在朱烟心窝上，听着她的心房跳动。“呵！你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呢！”

朱烟一听那话，语带双关，原本苍白的脸有些红了，嘟起小嘴，突然有个情景闪现她的脑海，她眼睛滴溜一转。

“我怎么样不重要，你之前说过永不分离之誓，可你违誓了，所以你是小狗！”朱烟嗔道。

阳青一听又笑。“霜晓天是小狗，可我是阳青。”

朱烟伸手触碰那笑意盈盈的眸子。“你是阳青吗？”

“这一辈子都是。”

“那来生呢？”

“不管是何姓何名，我注定会到你的身边的。”

“也对，但那是好遥远的事情，咱们过好今生，若合该聚首，天南地北，来生总会相见。”

“朱烟，你真不后悔？”

“呵呵呵，本小姐从来不曾后悔，如今有了你，你又怎会让我后悔呢？”

“你吃定了我？，”

“哼！阳青，你记住了，我不只吃定你，还把你吃得死死的！”

“好个骄蛮任性的六公主。”

“我只是朱烟，不再是公主，咱们忘了那些吧！”

“不用忘记，就算记得那些，也不碍着什么，咱们之间，不该有禁忌。”

朱烟听了，再也支撑不住地软在阳青怀里，笑着点了点头，突然看见站在一旁微笑的是英。

“是嬷嬷，对不住，小烟让你伤心了。”

是英摇摇头，脸上满是安慰之情。“小姐、阳公子，快要天明了，咱们收拾收拾，此处不宜多留。”

阳青颔首，抱着朱烟快步走出，是英赶忙抱了个人俑放进棺木中，将棺钉全数钉回之后，料理好所有事物，轻功一使，也速速离去。

许久之后……

日光洒在皇陵前的士卒身上，他们慢慢地醒来，发现彼此居然犯了大忌，全都睡着了，吓得赶忙灭了火盆，齐立正站好。

环顾四周，却丝毫没有发觉任何异状。

一个月后

一望无际的蓝，宽广的天和无限的海水，粼粼波光，白浪淘淘，日悬正中，热辣得烫人。

在碧玉一般的大海上，有个庞大的船队乘风破浪地飞翔，威武又宏伟的阵容，张着白色的大风帆，好风一送，全数快速行进着，正航向未知的世界。

站在船头，朱烟看着大海，任身后的男人将她抱个满怀，而她也老实不客气地躺在他身上。

就算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

“哎唷，那药是你师父亲手制的，不会有大碍的，你天天诊我的脉，也应该知道我身子好得很。”朱烟埋怨说道。

这次真的不能说是她小心眼、爱任性了！

阳青任性起来更是吓死人，这一个月来，她又开始按三餐加点心吃药，进行他所谓的调养行程。

这种甜蜜的苦涩，让她快要抓狂了！

阳青一听朱烟的嗔怨，眸子里满是笑，可脸上却是正经无比。

二十来天假死，让她的肌肉无力，更别说是对脏器无言的伤害，若不趁年少调回来，她会活不长的。

而他还有一辈子之约要实现，她可不能早死！有他在，死期不是问生死判官，而是要看他肯不肯点头。

只是朱烟的耐性乃是夏天的大麾，没有半点作用，看她天天想要逃出房门，也让他有些不舍。

“你再忍忍，反正现在在船上，不过就是些海水，没什么有趣的。”阳青好声好气劝道。

朱烟一听男人有些松口，小脸上溢满奸狡，眼睛里全是渴望，小手一伸，比向天边一点点微小的黑影。

“哪！五天后，我可不可以下船？”朱烟渴切地问道。

半个月前，他们停在南洋的阿丹国补给，看着船下异国情调，热闹非常，是她从未想过的情况。

外面的世界既新鲜又有趣，让她看得更丢了魂，想去得不得了。

可阳青一句不准，她只能关在船上，那些是英下船买回来的玩意儿，更是令她无法忍受，想亲自去瞧个究竟。

要知道望梅不能止渴，再有机会，她一定不会放过。

阳青拨开朱烟额前的细发，为了她的小孩心性而笑了。

在不经意之间，他猛一回神，总是挂着笑，没有芥蒂、没有忐忑、没有顾忌的浅笑、开怀大笑、微笑、哈哈笑，有时候笑得肚子、肠子都疼了，他还是没能止住。

每一天都似新生，他期待着新的日子到来。

而那些日子里，有着朱烟的身影、任性的言语、骄蛮的态度，他却移不开眼，意乱情迷地看着她。

也许，这样尽情享受的日子，就叫作幸福吧！励奋‘取驯兽腊了腾艺胜计兽兽数励

阳青忍不住又低下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吮吻了朱烟的唇瓣，甜蜜而又热情，让她晕头转向，不知今夕是何夕。

长长的一吻后，朱烟张开眼，听见周遭压低的笑声，恼羞成怒地拍打着阳青的胸膛，可偏偏她又舍不得，不敢拍重了。

这是他对付她的最新绝招，唉，又被他搞得忘了刚才到底在和他计较什么了。

“阳青！你……你怎么可以用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段来阻止别人发言？”

“我只对你一人这么做。”

“你这样说，我不会比较开心呀！”

“喔，是吗？”

“难道我要欣然同意吗？我好歹是个姑娘，你别老是在大堂广众之下做这种不好意思的……”

“小烟害羞了，呵！你的模样真美。”

“你……我……哎呀！不和你说了。”

“不准生气，伤肝伤心。”

“我偏要！不让你管。”

“小烟，我怎能不管呢？”

“你……别用你这张好看到让人妒恨的脸装可怜啦！”

“呵呵呵！”

“再笑，我就咬你！”

“不准胡乱使力，会伤筋骨。”

“我才不要听你的话！”

“喔，是吗？”

“别以为你是大夫，我就凡事得依着你，我可和龙族的人不同，不会由得你要我向东就东、向西就西，不可以下床就不下床！”

“唉，真可借呢！阳某原计画五日后要带着你下船，然后去某处天然温泉疗养……”

“真的吗？”

“不过既然小烟不……”

朱烟不让阳青说完，紧紧回拥男人，让他发出满足的轻叹。

她不知未来在什么地方，也不懂永远是多久，更不知道梦想是啥鬼东西，可她知道他们不会再分开。

天好蓝，阳光好强，她睁不开眼，风中混和了阳青身上的药香和海潮香，耳边永无宁静。

她的幸福和爱情生死无惧，只因为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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