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国07《]超异能宝贝》

作者：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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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六月是一个集开始和结束于一身的月份，在这个热得汗如雨下的季节，他毕业了。

对一般人来说，大学毕业也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对他来说，这样子就又接近了那个明明是女人，但内心是女孩，又身兼他心目中女神的人儿一点点。

想起几个小时前，在严肃的警大毕业典礼上，所有的人还是难掩激动地抛飞了四方帽的那一幕，帝百计不由得感动地闭上眼。

他还记得五年前他许下了什么样的心愿，在未来的日子里，要如何与她并肩同行。

他要坚强，要温柔，要勇敢，要柔软，要比用八爪吸住猎物不放的章鱼还要顽强，不顾一切地待在她的身边，保护著她，守护著她。

不是因为她需要人保护，而是出自心底渴求地想要保护她，因为若是她不在了，他血液的热度就会消失。

一个人会去保护的只有自己的世界，保护是全天下最自私的一种欲念。

而她，便是他的一切。

从不知道保护一个人能使人如此的义无反顾，也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恋爱型的人格，因为这许多的柔情都是从遇上她后才爆发，若没有相逢，他根本没必要知道自己有这一面。

虽然会相遇是因为一个糟到不能再糟的情况，但现在想起，他庆幸能够和她相遇，不用行尸走肉，不知所爱，不知自己真正面目地过一生。

十七岁那一年的事件没能船过水无痕，还是留下了不大不小的后遗症，他不能说已完完全全摆脱，丝毫不受它的影响，但最低限度已能和它和平共处。

这就够了。

他的女神曾经抱著激动颤抖的他，泪流满面地说过，这么可怕的事情怎么可能不留下痕迹，但是会讨厌、会害怕又怎么样，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弱点，不过这一点点弱点构不上是问题，小百还是小百，也一定会幸福快乐的过下去。

心头浮现至今仍是一想起就会悸动的身影，帝百计苦笑，同时按著胸口，希冀著见到她的双眼不由自主的睁开。

大楼盘据以外的天空是深不见底的蔚蓝，大马路上车潮汹涌，强烈的日光普照著，气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所站的地方是这个城市对内对外最重要的转运站，不分日夜都是数也数不尽的过客，嘈杂而急躁的步伐不知将带著他们到什么地方去。

他没有答案，只知道现在的他并不需要移动，好好地站在这里等她就可以了。

很多人讨厌等待，但是此刻等待是他唯一要做，而且唯一想做的事情，她令他等待、令他盼望，给了他呼吸和心跳的原动力，感受到如海浪一样迎面扑来，连站都站不稳的强烈幸福感。

帝百计不自觉地按住了扬起的嘴角。

“该死的。”

他怎么会等了一个多小时，还能等得如此欢乐泰然，这么舒坦愉快，要是被她发现了，他连下辈子都不用抬起头来。

虽然埋怨爱得痴醉迷乱没了自己，但帝百计的脸色未变，懒懒地靠向了背后约定的地标——石狮子，神情反倒更柔软了几分。

没有道理，可是这份期盼的心情轻快明亮，等待著那天真可爱的人儿用自己的力量前来，只因为他们约好了今天要去坐——

云霄飞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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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五年前二OO五年八月

“没事的，你没事的。”

帝百计的意识比身体先清醒过来，逃生的本能尚在发威，被恐惧的网死死缠住不知道多久时日，就算曾经怕得臣服，但他都无法抹杀潜意识里死也不任人玩弄的最后一点自尊，让他反射性地甩开覆在他手上的手指。

明知道绝不可能有力气，但是帝百计手脚并用的划著，发抖的身子不住地往后，同时张开了眼。

“啊啊啊啊……”他粗声地吼著。

眼前的景象让他吓了一大跳。

满是阳光而非阴暗牢房的房间有多扇大窗，轻飘飘的窗帘款款摇摆，他的身上刚滑落了一条丝滑的被，他蜷缩的脚趾扣住了极软的布帛，而非冷硬生寒的床板。

“好棒，你醒了！”

帝百计完全混乱的脑子转不过来，双眼警戒的往声音来源望去，但传入大脑的资讯却更不合理，害他更转不过来。

那是一张很可爱但激动的笑脸，粉红色的小嘴接连发出惊讶不已的声音，小小的身子绝非男性所有，她紧紧捧住自己的手带著微微的凉，连触碰到他手指的发丝都透著凉意。

虽然不是那个状似温文有礼，真实是恶魔一般的男人，但他还是不住的往后退，想说话却咬紧了牙关，只能发出嘶嘶的气振声。

他混乱不堪。

“你没事了，别害怕，你会没事的。”不知来历的女童还是一个劲的说著，然后拚命的靠近，软呼呼的手用力了几分。

这一点更催动了他的抗拒心。

已经无法比较是背后的疼痛重要或是心头的不安严重，被人扣住代表又要失去行动能力，足以将他的思绪全转成惊恐的意念，被惧怕主宰，不由得爆发出最后一丝力量，将也许是那男人的同伙，披著女童外皮，但内在也是妖魔的人全力往旁边一推。

“哇啊！”

模糊的尖叫声和钝击声同步逸出，传入像在水底而听不清楚的耳朵，帝百计看了自己应该没有半分力量的手指一眼，在讶异于气力回来的念动时刻，他修长的双脚自有意识的跳下床，拔足狂奔。

所经之处色彩如有毒生物鲜艳异常，令他心情混乱，跌跌撞撞之间，不断扯到如触手一股的丝绳，没有遇到任何门，却怎么也逃不出去，在一个又一个明亮但是莫名其妙的房间中奔窜著，虽然感官无端的敏锐，但又使不上用场，他已经分不清身在何处。

就算这只是他暂时逃离现实的梦境，都可怕得像是地狱。

耳边传来了女童清脆的呼喊声，听在耳里比女鬼的奸笑声更令人毛骨悚然，被凌虐的记忆还在，帝百计五官扭曲，无法呼吸，心脏狂跳，快步逃著。

在怎么跑也离不开，接连不断的房间里如无头苍蝇四处碰壁，身后的声音一点也不打算放过他的紧贴上来，好像是以他为饵食的肉食猛兽在享受狩猎之乐，忽然之间他眼前一黑，狂奔的身子因为一阵刺痛软倒，像个坏掉的人偶不听使唤。

“不要……”

帝百计在地上转了半圈哀叫著，双手胡乱挥动，突然发现眼前有一道强烈的光亮，阳光代表著自由，他硬撑起像灌了铅的沉重身体，往那个激起他全部求生渴念之处冲去。

多日未见的太阳强得让人睁不开眼，看到的东西都像是水中倒影被打乱的影像，在他脑子里呈现不固定状回转，他跑了一大段路后，跟著打转。

视线所及都是白色房子，四面八方都是巨大房子所构成的围墙，他身在围城的圆心，怎么看都看不到出口，在那些屋楼的顶端，不是他所熟悉的都市重重高楼，而是阴绿浓绿浅绿的大树直上天际。

他好昏好昏，茫然地低下头，软糊糊不实的地面原来是厚厚的草皮，确信无法逃离让他失声尖叫，下一秒化为厉鬼讥笑的回声反扑到他身上，疯狂轰隆作响，威吓一般的钟声跟著像打雷一样响彻天际。

不可能得救了。

帝百计浑身颤抖地捣住双耳，膝盖再也无法支撑的跪下，什么都不能思考，极度的绝望像要将他往地底拖，他逃不掉。

谁来救救他……

“别逃，我不会伤害你的！”

如同轻摇之铃的童音渗入耳际，他抬起眼，方才如同小妖的女童，一百八十度转变了形象，流露出怜悯的眼光，如同神圣的幼小女神，朝著他跑来。

纵然理智明白她可能并非善类，但是已经害怕到神智错乱的他，情感上无法自持，愿意相信她著急的神色，就算下一秒被背叛，他都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如果再不相信个什么，他整个人就会崩溃成掬不起的沙。

几分钟前如临无底深渊，但这一刻他能依赖的还是只有她，紧紧抱住女神纤细的双腿，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飞快的转著。

“求求你，救我……”

求救的话语没能说完，半黑半紫的重幕卷住了他的神智，无视他的意愿，截断了所有知觉。

好可怜哟，梦呓得好厉害。

申敏云坐在超大的床上，不停扭动的少年身边，怕又吓到他，轻轻拨开他额头上汗湿的微长发丝。

想让他不被恐惧占领，她的手指像著了迷，轻轻按在他紧皱的眉心上。

身后，一道温润的男声响起——

“敏云小姐，你两天没怎么睡了，要不要去休息一下？让爷爷来喂他吃药。”北杉端著银盘，慈爱的说。

申敏云回头，看见每天照顾她的杉爷爷。

虽然诚如他所言有些困，但还是反常固执地摇了摇头，噘起水嫩得像是充满蜜汁的小嘴。

“杉爷爷，让我来喂吧，他好像有点怕你碰他。”想起了前夜老人家抱住他要他张嘴的时候，他那无意识也要挣扎的模样，申敏云接过了药，“嘘，我们都小声一点。”

老人家点点头，万分宠溺地递出了药锭和水杯。

“来，把嘴张开哟。”申敏云爱怜的说，将药锭放在少年苍白的嘴唇边，但得到的回应好似是拒绝一般的更加闭紧。

没有什么喂药经验，根本不会的申敏云，不知道该不该强迫对方，只好又开口，“乖嘛，听话，把药吃掉……”

半哄半骗一个意识不清的人怎么会有效，少年没反应前，身后已响起轻声低笑，申敏云一回头，不但看见笑弯了腰的老人家，而在偌大的房里，连原本皱眉不语的姊姊们也都笑了起来，她埋怨地嘟起小嘴。

他们怎么这样子不给她面子！

“我是第一次，杉爷爷，你怎么可以笑人家？！”向来只敢对疼她入骨的爷爷造次，申敏云偷瞪著另外两个人。

冷凛的静姊向来只会凶她，她不敢质问她，而像洋娃娃一般的豪豪姊姊揍起人来超狠的，她更不敢……

“你们好坏。”

当申敏云回头低声埋怨之时，无预警的，被她抱著头的少年双睫如蝶翅轻颤后，张开了双眼，她开心地把方才的不悦丢到外太空。

“你醒了？！我吓死了。”申敏云有点语无伦次，但想起一个小时前他如伤兽乱撞的情况，她不由得惊呼，“没有事，不用害怕了。”

上一次醒来奋力挣扎的少年，这一次紧紧的扣住了她冷冷的手指，他热烫的手令她心头没来由的一紧。

“这……这里是哪里？放我回去吧，求求你，我不爱他！”少年口齿不清的哀求。

被人用从未听见过的可怜语气这么问著，疼人心的申敏云手足无措，但努力的安抚著。

“别怕、别怕，这里是十二刻馆，我会保护你的。”

虽然申敏云做出了绝对保证，少年还是摇了摇头。

“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或许是浑身无力，少年无端的指控著。

申敏云不解地张大了眼。

抓他？这是指伤害他吗？她没有啊！

从来没有这么想澄清自己的清白过，逼近了少年蒙著雾气、不停摇晃的眸子，她瞪著他。

“敏云是警察，而且是敏云救了你的，就算是大哥哥，也不可以说谎呢！”申敏云委屈地说。

还没等到眼光转为疑惑的少年回答，她的肩被人按住。

“敏云小姐，他刚醒来，并不清楚现在的情况，而且被人欺负了那么久，你这么凶，会害他更害怕的。”北杉柔声地劝著。

少年意识到有男性，而且还是个上了年纪的男性，阴暗的记忆如涛袭来，他正要逃，动摇的眼光一流转，发现了大床另一头站了两位穿著夏季警察制服的女性。

还没看清她们的脸，他急忙摆脱钳制，在大床上艰难地爬近了两人。

他家所有的人都是警察，对这代表公权力的制服再熟悉不过，他知道警察绝对会侦办这个案件，这一段时间里，他唯一绝不放弃的希望，还能顽强地抗拒，就是相信有一天警方会拯救他脱离魔掌。

“请你们救救我！”少年像是看到一丝希望的曙光。

申敏云怀里的热度和重量突然消失，不知是什么，但非常难受的情绪猛地涌出，她望向外表冷静，内在也冷静，名字静默但绝不静默的副队长。

静默肯定地点点头，望向在恋爱狂连续杀人案件中最后得救的受害人，内心不由得复杂。

虽然他面无血色，却无损他年轻的魅力，五官立体分明，精致俊美，连身为女人的她都不禁要赞叹这个男孩子真是漂亮，加上小国手身分，父亲又是警政署署长，但如若他不是天之骄子，又怎么会被锁定，真是太可怜了。

“帝百计，我是刑事警察局侦十队的副队长静默，你已经安全获救了，别担心。”收起为了让对方心安亮出的警员证，明白案情的静默接著扬首，“杉叔，麻烦你先离开……敏云，你也听话，出去外面玩，等一会儿他冷静下来，静姊再告诉你。”

被人赶的申敏云，心不甘情不愿地望了那个不看她一眼的少年，然后才慢吞吞地滑下床离开。

听见威逼感极重的脚步声离开，相信警方会保护他的安全，帝百计才稍微放下心上的大石头，突地感觉大床一摇，另一位他先前没特别注意到的女性坐上了床。

“我好担心你，谢天谢地，总算亲眼看到你得救。”武豪豪放松的口气里有无限的感慨。

帝百计望了对方一眼，彻底地愣住了。

他在那个可怕的地方和她相处过好一段时间，她应该也是学生，又怎么会穿著警察制服？

“你……你不是那个时候的……我还以为你被……”他哽咽了，说不出“被杀死”三个字。

武豪豪微微一笑，如同洋娃娃一般的手指想要抚上帝百计的脸，少年突地一颤，她赶忙收回。

这几个月以来，发生了一起震惊社会的重大刑案，有一名连续杀人狂接连谋杀了两人，手法非常小心慎重，以至于侦办完全陷入胶著，警方说是束手无策也不为过，而由于犯人下手的目标是未成年者，所以有儿有女的所有父母都人心惶惶。

“那段时候我不方便告诉你，我的真实身分是警察，我的长官知道有一个连续杀人犯锁定了身具特殊才艺的美丽少年少女，因为案情不单纯，所以安排我假扮高中生被掳走，好进行内部侦查，我脱逃了之后，一直很挂念你，你还好吧？”

听见同样身受其害的人的发言，帝百计的心沉淀了些，举起手腕，紧实坚韧的皮肤上有好几处醒目的针孔。

“你知道的，他还是不停的注射那种会害人没力的药剂，然后……”想逃避什么一般，帝百计难耐地别开了头，“还是一直逼问我到底喜不喜欢他，要我承认对他有爱意……好恶心。”

听见少年声音中的苦涩，武豪豪不由得转向上司，以目光征询她是否非得今天问案的决定。

她是成年人，又带著特殊目的潜入，内心有所戒备，但在那不到十天的变态折磨之下都快要疯掉，更何况是这个无论各方面都正在成形的少年，意外地被囚禁了近一个月，光是想，都让她作呕。

静默也想体贴，但是此时此刻，就连一公克的同情都太过奢侈。

“帝百计，我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足足等了三天被害人才醒来，等不及的静默正要问案，帝百计突地插话。

“我老爸呢？”他双眼晶灿，闪闪发光。

静默有些为难，半晌——

“帝署长将这个案子全权委由我来处理。”

少年的眸光突地暗去。

她连忙解释，“不是他不在意你，而是最近有非常惊人的事件发生了，所以他……”

“没关系，我明白他很忙，我不在意。”帝百计缓缓地点头，抬起一瞬间闪亮，又一瞬间飘移的眼眸，“静警官，请问犯人现在怎么了？”

说不惊讶于帝百计的坚强和懂事是假的，静默心疼不已地也在床沿坐下。

“你可以不用再害怕了，在被逮捕的那一刻，以为害死了你，所以他已经精神错乱了。”她谨慎地说。

帝百计一瞬间恍惚了。

“怎么可能？他很可怕，怎么可能会疯了？”他低喃，双手也不由得扣紧了床单。

武豪豪见状，拿出一张照片，上头有一个人表情空洞，眼神不知望向何处，明显涣散，穿著白色的拘束服。

“那个变态在船上被捕的时候，将锁住你的金库钥匙给丢掉，认为空气必然耗尽，被捕之后，他就神智不清了。”她也跟著谨慎言语，希望不要带给对方太多的痛苦。

但是只一眼还是难以忍受，经历了长期监禁，身心被凌辱，最后还几乎窒息至死，种种的回忆如蛇咬住了帝百计努力克制慌乱的心。

濒临死亡的恐怖体验重现，他没办法冷静，一想起不能呼吸的苦，他就喘不过气，想要抓紧胸口对肺部施力，去抓住任何一丝氧气，却触及了厚厚的纱布。

那异样的指触，还有被拉扯的抽痛，将他从闪现的场景拉了回来。

是啊，他还没死吧，这应该不是梦吧……

“那我为什么没死？”帝百计迷蒙地道。

那一副如同自己该死的语气，让两人不禁为之鼻酸。

“豪豪逃出后，我就掌握了你的消息，先是逮捕了犯人，接著我马上带敏云去将你救出来。”静默马上补充。

她口中的敏云，是刚才那个女孩？那么小的女孩会开锁这种特殊的技巧？

这一点比起同为受害者但实际是警官，虽然奇怪，但也不是不可能的武豪豪，更让帝百计不解。

“我有一点混乱了，敏云是？”想起了她好似也自称是警察，他难掩疑惑地道。

静默点点头，能体会大难不死之后，脑子大概还像是被轰炸之后的无法组合起来。

“别看她外表那样，她已经二十四岁了，年纪比豪豪还大几个月，而且她也的确是警察，侦十队的成员之一。”静默放软了声音解释现在的情况。

帝百计的大脑再被塞进了侦十队三个大字，这回成功的唤起了他的记忆。

他不只听长辈和兄长奇www书Qisuu网com讨论过这个诡异的组织，还在新闻报纸上看过这个无法无天的单位。

“刑事警察局侦十队，警察的害群之马？”他惊讶的问。

同为侦十队的队员，静默和武豪豪的脸色好看不到哪里去。

“对啊。”武豪豪讷讷地回答。

静默无奈地耸了耸肩头，才因为纯真敏云的小白痴表现而展开的眉心又皱了起来。

“是，而且这里是侦十队队长单双和敏云的居所。”

帝百计一听懂对方的话，便急著想要起身。

“那我要回家。”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但他不该在这个地方才对。

可是他的蠢动被两个女性给制止了，热而令人不快的手掌直接触碰到肌肤，想吐的感觉突地从胃涌了上来。

“别碰我！”帝百计大叫。

两人都马上松开手，但只一迟疑，静默的眸光突地转为焦灼急切，不退让地直直迎向他。

“帝百计，请你不要离开这里，伪装成像在直升机上不愿意离开敏云的身边一样，我已经得到署长的亲口许可了，”她著急的声音高了几度，“请你注意单双的动静，单氏不会把她交出来的，但她唯一放不下的人就是敏云，若她回到十二刻馆，务必要通知我们！”

闻言，帝百计愣住了。

“是我自己要求留在这里的吗？”

当时也在现场的静默，露出绝对肯定的表情。

目送两名警官离去，父兄长辈都是警察，帝百计沉沉的脑子不是很有条理，但迳自动著。

他想思考一点别的事情好转移内心的恐惧，犯人都被抓起来了，身为警察世家之子，他不可以也不应该害怕。

中央刑事警察局侦十队，又号白道魔宫，恶鬼的集散地，由一名有万魔之王封号的女人——单双坐镇指挥，兴风作浪、打雷下雨，无所不为、横行霸道，偏偏又战绩惊人。

单双除了警察的身分不说，还是连他这个高中生都知道的知名企业体，也就是国际间排得进前百名的单氏集团三小姐，外公和母亲都是政界要人，她的财富及权势相同惊人。

大概是有个这样的带头者，所以侦十队向来作风强势，软硬不吃，而且很可惜捅下太多楼子，所以它的声名始终介于灰色地带。

老爸和哥哥，还有从小就常来家里拜访的魏叔叔，每次小酌时提到这个单位都只能摇头叹气。

连他在旁边都听得心惊胆跳，讶异著怎么有人祭出那么强烈夸张，差一步就是违法的手段来缉捕犯人。

光是他有印象的内幕，就有在破获麻药集团的同时，为了救人而在市中心破坏民宅，还有黑幕重重的领海无邦交国潜舰事件等等。

那样狂暴的女人居然失踪了，遗留下了一大堆待解的谜团，令必须顶住侦十队的副队长静默急到想抱头尖叫。

帝百计垂下了长长的眼睫。

当初觉得太过头的行径，现在想来，其实并不严重，因为在他的内心，他早就杀了那个疯子不下一千次。

手起刀落，或是慢慢的凌迟，上千种的死法，在他紧紧拥抱自己的时候，在脑海里风起云涌。

或许是发现了内心的黑暗面太过丑恶，更痛恨原本无忧无虑的自己被牵引出这一面，他紧紧的抱住了左肩。

从不知道一个人的内心深处会藏有如此强烈的杀意，那个满口说爱他的男人挑起了他所有黑色的欲望，看清爱情腐臭肮脏的另一面，光是一想到这个字都头皮发麻。

好想杀了他，用自己的手，不管犯下多滔天的罪恶，亲自杀掉他，再脏他也愿意，只要能永远除掉让自己……

“大哥哥，你还好吗？”

突如其来的呢喃嗓音，将帝百计从腥红的世界拉回到现实，那清爽的空气和光线让他突然能够好好呼吸，原本无焦距的视线定在前方，慢慢地聚集起来。

不知何时趴在眼前，沐浴在明亮阳光下，散发小女孩气息的人儿，其实仔细一瞧，的确并不如第一印象那般童稚。

虽然她有极圆的眼睛，小小的鼻头，水嫩嫩的唇瓣，白皙如瓷的完美肌肤，极细的头发直直垂在肩上，绑了粉紫色的缎带，非常娇小的身体穿了件直腰身的细棉无袖紫色小洋装，露出极为细幼的四肢，配上过膝的白长袜，这些很小女孩的打扮。

但让她看起来最老了不起就是个国中生，真正的原因是她用著纯真儿童特有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直澄眸光，一点也不移开，专注地凝视著他。

当那灼亮的眸子里只会清楚的反射出自己，而不具有半点成人式自私贪婪的欲望时，他就像面对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小孩。

这个女人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理由，形体也不清楚的暴怒占据了帝百计的心。

“不要叫我大哥哥，你并不是个小孩吧！”

猛地被人怒吼，申敏云大大的眼睛僵得不敢眨动，她害怕地歪了头，然后怯怯地回望。

“可是……”

帝百计不明白为什么静默和武豪豪异口同声说申敏云就是一个幼童，但他才不相信这种鬼事，她二十四了，足足大他七岁。

他没有停了呼吸到醒来之间发生事情的记忆，但拒绝相信她是第一个发现自己，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也不相信自己在昏迷的过程中，居然会紧抓著她死也不愿放，以至于静默不是选择将自己送往医院，而是和她一起留在这个什么鬼十二刻馆，接受长期被注射胰岛素的治疗。

“你二十四岁了吧？去换掉这身诱惑变态才会穿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焦躁不已，充满恶意，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再次爆出怒吼。

申敏云大大圆圆的眼睛连眨也没眨，紧咬著下唇，但一颗不容错认的晶莹眼泪打在帝百计的手背上。

“呜……”

她忍耐哽咽的无辜声音让帝百计怒火中烧，他拉起了被子，将自己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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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怎么可能睡得著！

那幼稚的哭声始终缠绕在耳边，令帝百计的愤怒在胸口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一点都没有消退的迹象。

但他现在不想面对任何人事，只想找一个安全的角落，蜷缩起来，努力快一些坚强起来，去面对这个以前从不觉得可怕，但确实是应该万分害怕的无常世界。

他绝对不会哭的，但她的哭声扰乱他的决心，没有道理的恐惧还是在心底波涛汹涌。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在家里睡觉，这是一个恶梦，我没事的，我没事的，我没事的……”帝百计意识模糊地反覆低喃，像在催眠自己。

随著言语，他感觉自己好像走入了一个很安全的隧道，时间慢慢停了下来，色彩渐次消失，耳边也不再传来哭泣的声音，就像开始作梦一样，身体也变得轻松起来……

不，有什么东西压上他！

帝百计从超离的情境里被拉回，突地心跳加速，大口抽气，虽然隔著被子，但这种感触活脱脱就是一个人，厌恶得不得了！

“你会没事的，没事的，没有事的。”

像是接走了他惊愕停止的舌头，隔著被子，传来了柔软而清脆的声音，正动了想要破口大骂“怎么可能会没事”的念头之时，他的力气被猛地抽离。

原因无他，他发现了申敏云正在学他安慰自己的话。

一想到在这里昏迷了三天，或许说过什么丢人现眼的梦话，以至于她学会这样的言语，帝百计就想死。

但他每一扭转，那小小的手臂就跟著贴过来，待他再次意识到她应该是抱著他的背后，他更是想一死了之。

他不想懦弱的，可是……

“别担心，这里是十二刻馆，你会很安全的，就在这里安心的养病吧，你不会有事的。”

申敏云的话语像有魔力一样，吹散了不信任感的毒云，软软地渗进了他干裂的心，像最温暖的活水，慢慢地盈满了他的心房，接著溢了出来，温柔的波浪在身体里头摇荡著，轻轻卷著，舔著他疲于抵抗的灵魂。

明明也是他不想要的对待，但她带来了完全不同的效果，她让他几欲哭泣，想要忍住这种冲动的他抽了下鼻子。

正在轻抚他身上的小手突地停了，一定是被听到了，觉得羞耻的他全身僵硬。

软如棉的声音穿过了被子——

“那敏云先出去好了。”

“不准走！”帝百计大吼著，待回过神，已发现鬼使神差地抓住了那凉凉的小手，而露出可爱笑容的童颜并没有嘲讽的表情。

她直直的、没有任何不需要情感的回望著他，那双透明度异常之高的眸子像要把他吸进去一样。

就连眼泪包含在内的包容，让帝百计难堪地将自己转一圈又埋回被子里，但是他放不开执著的手。

这一次是他自己又形成被圈抱的状态，像是无助地哀求著安抚的羞耻更是如强浪袭来，多么希望能无知无觉，伹他无能为力，只能咬著嘴唇，用痛楚来转移。

“没有事的，你会没事的，我来保护你，一直一直保护你。”

盈眶的眼泪，一松开嘴唇就忍不住地流了下来，他急忙放开手想去搓揉眼睛，但那凉凉的小手并没有离开，又沿著他的背脊抚到肩头，害得他的泪腺彻底坏掉。

而那柔柔的童音和安慰，一直一直没有离开他。

至少到舒适的美梦慢慢的带他进入梦乡为止。

像是音乐一般的声音，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头重脑也沉的帝百计并不想脱离梦乡。

很久没有过的温暖，让他只想永远留住它。

但是那柔嫩的声音，迅速从慢板变成快板。

“小百，醒醒，你饿不饿？”

钟声也跟著响起，帝百计忽地吓醒了，记忆中在背后的小女孩，大大的圆眼正对著他的。

小小的粉脸好像也刚睡醒，有一点点肿加一点点的呆，但眼神看起来还满慌乱的。

“快一点，再晚会被骂的，杉爷爷讨厌我不准时。”

帝百计的神智不是非常的清楚，昏沉沉地道：“我不叫小百。”

娇小的人儿担心的表情又加深了许多。

“那百百，我们快走吧，我不要吃饭前，饿著肚子还得正襟危坐的挨骂啦！”

帝百计觉得身体很不舒服，全身超级酸痛，但一听到吃饭，求生的本能骤醒，胃绞成一团，猛然地痛。

“我不叫百百。”觉得和一个小女孩争执很是愚蠢，但帝百计就是受不了这种冠上小啊阿啊或连词以示亲密的行为。

申敏云小脸微皱，已经快哭出来了。

“不要百百就小百吧，求求你，我们快走吧！”

不知道这个小女孩在急什么，但帝百计应她的要求起身。

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大概是哭过的羞耻令他无法拒绝，或是她哀求的神态令他感到取回选择权，也可能是两者都有一点。

可是他双脚才落地，强烈的筋骨酸就让他痛到直不起身，他望向扯著他的申敏云。

“我走不动。”他咬牙切齿地说。

申敏云张大了嘴，半晌——

“可是六点了，那该怎么办？怎么办？”她急得快要掉下眼泪。

不，是已经掉下来了。

帝百计心头一烦，正想挥开她，要她不用理自己时——

“敏云小姐，帝先生，打扰了，我要进来了。”

他朝著声音来源望去，五秒后，一抹男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穿著整齐燕尾服的老年人，领著一票穿著正宗女仆装的年轻女性走了进来。

心头的恐惧还没来得及启动，蹲在他身边的小女孩已经比他还快一步的簌簌发抖，好不可怜。

“对不起，杉爷爷，我不是故意迟到的，不要处罚我。”申敏云哀哀地道。

北杉叹了口气，轻拍了下手。

“算了，今天有客人在，你站起来吧。”在他说话的同时，还分神注意著女仆们，确认她们训练有素的抬来一张餐桌放在房中，陈设妥当后，朝著面露警戒神色的少年，不减恭敬地点头，“帝先生，我的名字是北杉，是十二刻馆的管家，今后有什么需要都请吩咐我。”

帝百计感觉舌头发麻，不想回话，但申敏云已经拉他坐下，然后自个儿跑到对面。

“快点坐下吃饭，不然等杉爷爷发火，我们就要挨骂了。”

帝百计的双眼仍然离不开那个男人。

但北杉不以为忤地走到申敏云旁边，为她拉开了椅子，还像是对待小朋友一样地抖开了餐巾，铺在她的腿上，期间连回望一眼也无。

而她看了一下桌面后，拉了拉北杉的袖子。

“杉爷爷，为什么甜点已经先上来了？平常不是一道一道的上吗？”

北杉慈祥地揉了揉仰望的小脑袋。“有我们在会打扰你们用餐的心情，所以一次上完菜，你们慢慢吃，我先退下了，晚点再来帮你们收拾。”

语毕，北杉便领著人退下，只留下一脸不解的申敏云，还有在他退出视线范围后，方能放松神经的帝百计。

原先流往四肢的血液又流向胃袋，他有一点饿还有痛，但是当他望向桌上食物，便明白了北杉是特地离开的。

和申敏云那份丰富的食物不同，他的面前是熬到不留形体的粥。

据静默说，经历了高度戒慎的受难之后，一脱困他就整整睡了三天。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正要拿起汤匙，对面的人儿笑喊了一声开动，他也忙跟著喊：“开动了。”

一面将软软温温的粥塞进嘴里，帝百计放松了神经，望了窗外一眼，夜色已落下，正对面也闪烁著晕黄的灯光，那极度温暖的光芒不常见，他狐疑地抬起头，发现那光的确不自然，因为照亮这房间的是好几盏比篮球还大的西洋油灯，桌面和四处也有蜡烛，白天没有注意过的陈设，在此时看清楚了，很像电影上西方宫廷才会出现的家具、卧榻等等，金碧辉煌，五彩缤纷。

可是完全没有任何一件现代的科技产品。

正把肉冻塞进嘴里的申敏云，发现帝百计的汤匙停在半空中。

“小百，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当然不对劲，可是还有一点很奇怪的地方。

“现在是几月？”被俘虏之后就失去了时间感，但这里凉爽宜人，明显不像都市闷热的夏季。

申敏云歪了下脑袋，表情很认真。

“八月十三日，国历，还是你想知道农历，那我得去查一下。”

“不用了。”

慌忙地阻止了申敏云那说要就要做到的行动力，帝百计回想起比赛是在七月十七日，顿时没有了食欲。

“才一个月不到吗？我怎么觉得比打出生到现在还久……”

听著那饱含痛苦的语气，申敏云跳下椅子，拉到帝百计身边坐下。

“你想起了不开心的事情吗？”她这一次是被静姊逼著去使用能力，而静姊或小双都只会带她到有坏人干坏事的地方去。

柔柔的小手抚过颊侧，帝百计很想摇头却无法说谎，然后又被抱住，拉低到那明明娇小但好似藏著巨大能量的肩膀上。

“没事的，没事的。”

帝百计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他揪紧的心又因为她而松开了，连忙从她的肩上抬起头，坐直身子。

“是啊，没事的。”他又举起汤匙，不说什么可能又会喷泪，从没想到自己这么没用的他随口问道：“这里很凉快，不像台北。”

申敏云淑女地将食物塞进嘴里，待吞下后才回答。

“那是因为这里不是台北啊，以前杉爷爷带我认过地图，这里叫作罗东，虽然很靠近海，但我们在山上哟！沿著河就可以到海边了，你要不要看地图？”

“不用了！”

又是急忙阻止那个剑及履及，丢下刀叉的小人儿，看她吃饭超级不专心的模样，的确很像没有定力的小小孩。

不由得想起刚才那个叫北杉的老先生，想像严肃的他穿著围裙，捧著饭碗和汤匙，伸长了手追在她的背后喂食，真是滑稽到了极点。

申敏云睁大了眼。“小百，你笑了耶，哇，好帅！大哥哥，你好帅噢，可以去当模特儿了！”

帝百计按住了扬起的嘴角。

“男人帅是没有用的，要有能力比较重要。”他僵硬地道，但不像先前更正她不准喊他哥哥和小百。

算了，和一个看过他丢脸哭泣的小女孩是吵不出什么结果的，他懒得去计较了。

申敏云点头，但还是满脸的笑。

“不过如果很帅又有能力不是很棒吗？”

就是这张脸和能力引来了变态，你知不知道啊？

但帝百计旋即吞下了到口的话，因为她下午的那滴眼泪，仿佛又在手背火热地烫了一下。

“也许吧。”他的语气有著不想又粗鲁刺伤这个天真女孩的妥协。

只是他自己并没有发现。

申敏云眨眨圆圆大眼，一副嘴馋样。

“你的粥好不好吃？”

这的确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粥了，但帝百计一点也说不出里面放了什么材料，只觉得回味无穷。

“还不错，很鲜美。”

“那我也要去要一碗。”申敏云迅速的接话，又要跳起来。

“等一下，回来，你的菜先吃完再说。”帝百计忙阻止了她。

被拉回来的申敏云可怜的抽著鼻子。

“噢，可是看你吃，觉得那个粥好像比敏云的菜好吃。”

帝百计愕然。“那粥不好吃。”

申敏云嘟起了嘴。“是吗？那敏云去拜托杉爷爷再煮一碗。”

“不用了！”帝百计再次喝阻。

申敏云又是一脸不依。“可是小双说难吃的东西不值得放进嘴里。”

听见了静默再三交代的名字，帝百计却没有太多的感想。

“没有可是，我也不是小双。”

在和申敏云一来一往的过程之中，帝百计萌生了一种回到现实社会，离开了那个地方的扎实感。

他确实自由了。

他收回不想计较这个决定！

“我拒绝！”帝百计严正表态。

在用完那顿女伴频频想跳离餐桌的怪异晚饭后，他又被带到一个更奇怪的地方去沭浴，这才发现整个十二刻馆怪到一个极点。

除了没有科技产品，连报时都是敲钟之外，这个地方没有门，所有的地方都没有。

无法想像没有门的地方！

尤其浴厕是利用隔间区隔出一个隐密的空间，在不安的情绪作祟之下，他根本没有办法好好洗澡和如厕。

虽然领他去洗沐的女仆装扮的女士，再三保证不会有人靠近，但这更是确定了若有人想闯进来，也无法阻挡就是了。

但比起那段时间不太有机会好好洁净身体，加上身上的汗味也熏得他受不了，只好妥协，加快速度解决。

可是更丢脸的事情还在后面，当他穿著特地为他准备的睡衣循著原路回房时，在中途发现了那女仆直挺挺的站著，一看到他便露出笑脸迎上来。

该死，怎么会有一个地方连浴厕都有卫兵站岗的啊！

他少男的羞耻心在翻腾，情绪很恶劣，在瞄见领路的女士掩嘴偷笑时，更是连耳朵都快要烧融化了。

之后回到房间，那个令他头大的申敏云不见了，还来不及介意，就得面对不请自来的女医师群和护士群……群是代表复数，医师不只一位，护士也是。

全身还是又酸又痛，据说他被施打了胰岛素，所以长期行动不便，肌肉有点受伤，加上早上狂奔时加剧了拉伤，要好好休息。

好像知道他不想让人触碰一般，会诊的医师群和护士团不但没有迳自碰他，连问诊和换药都保持距离，格外令人舒服。

虽然有人靠近多少还是不太愉快，可是至少她们都是女性，不会让他有太强烈的被迫害感。

服过药物之后，所有的人退下，他有一些体力不支，想上床睡觉的时候，便面对了这个进退两难的情境。

他严词拒绝了那个不声不响就蹦蹦跳跳的跑来，弹上他的床，一副也要躺下的样子的，不知该将她归类为女孩还是女人的申敏云。

看著他皱紧眉头所代表的不乐意，穿著宽松棉质睡衣的人儿嘟著小嘴。

“你拒绝什么？”她疑惑地问。

看著对方理所当然的态度，帝百计吞了下口水。

“你要睡在这里吗？”他的手指比了下自己已一脚跨上来的床。

申敏云认真地点头。

不睡这里，那她要睡哪里咧？

“七点钟楼是我的房间啊！”

帝百计胡涂了。

“十二刻是刻度？等等，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么会三天都睡在你的房间咧？”

申敏云给他一个“你还敢问”的表情。

“因为你抓著我的手，所以杉爷爷和其他人只好把我们两个人一起抱回七点钟楼。”

一起抱回七点钟楼？她不是自己走的吗？又怎么会容忍一个男人住在她的房间？

相较于整个十二刻馆，他惊觉最诡异的是眼前的女人。

虽然时间不长，但是他隐约有感觉到，这里所有的人都极宠申敏云，要是她不愿意，他想是没有人会强迫她的，所以她没想要他走之前，他便好似可以在这里一直作客……静默也是这么说的。

“你自愿和我一起睡吗？”

申敏云的小脑袋瓜子不知该摇还是该点。

第一夜是没有办法，之后则是她主动来陪他，看著他连梦里也在哭喊，她实在无法将他从脑海里删除。

小双说这是为了回忆所苦的烙印，不能安心地生活下去的表现，一想到这个好看的哥哥也在受一样的苦，她就好难受。

她没办法帮小双的忙，所以她对他无法视而不见。

“如果你是在问去救你的那晚，敏云也昏迷了，所以不算是自愿，之后的几天则是我想陪你。”

帝百计百思不得其解，脑子里又是一团乱，只是这乱仅是起因于太离奇，而不是痛苦的感受在作用。

“你也昏迷了？救了我之后昏倒了？”

申敏云不懂这两点之间的直接关系，早已躺好的她，抬著脖子好酸，托著下巴，反弓的小腿前后摇晃。

“因为要上直升机，所以挨了一针，然后下来再挨一针，回程又是一针，敏云最讨厌打针了。”

在异样柔焦的灯光下，她白天如鲜奶油草莓蛋糕般甜美清新的小脸，一转而成带点艳气的焦糖布蕾，充满了使人想尝一口的致命吸引力，大量暴露的腿部肌肤折射了灯光，几乎等于犯罪。

但是长期被注射药剂夺走行动能力和自由的帝百计，因为反胃而无暇注意这幅美景。

“好复杂也好难懂。”

看见他的眼色闇淡，脸上血色流失，申敏云连忙起身，还没能撑住摇摇欲坠的他，便被他挨著倒下的颀长身子压在床上。

“我也不喜欢打针，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你又没做错什么。”似乎不在意但又无法不觉得反感，在这个看过他恸哭的人面前，帝百计难以抑制地吐出脆弱的词句。

这下子换被压的那一刻来不及缩回右小腿，一脚被硬生生对折著的申敏云无暇去注意到帝百计的影射。

她偷偷地扭出了一点空间抽出脚后，总算能好好平躺著，专心一意地拍著不停颤抖的帝百计。

他的颤抖，令她的心抽痛。

“敏云很麻烦的，所以也没办法。”她柔柔地说著，平静不带一丝波澜起伏，不像白天时的活蹦乱跳。

她从有记忆以来就是这样子，所以早早接受了这个能力，除了它让小双很痛苦以外，她并不讨厌它。

虽然也不是多喜欢把它拿出来使用，但也没办法……

帝百计埋在小小人儿的颈窝，先前觉得和她同床是犯罪什么的想法，被内心的洪流冲到不明处。

这个小小的人儿既凉又温暖，明明娇小却巨大，幼稚的同时成熟，无比温柔却不沉重。

特别是她如同麻药能降温止痛，好像会上瘾一样，先前是不想放开她的手，现在则是不想放开她凉凉的身体。

“一点也不麻烦的……”

帝百计还想说话，但是原本就负载过重的身心，在又面对了极度起伏的一天，插头被拔掉般功能中断。

申敏云竖起的耳朵听见悠长的呼吸声，虽然重，但是并不感到讨厌，几天陪著他都没感觉他有睡好过的担心也解除了，她吐出一口大气。

看著他优美的肩线，心痛的同时更想疼爱他的心情在抽芽，像是被宠时想要回报，却又不完全相同。

她并不明白分别在哪里，只知道是不太一样的感觉。

小百和小双、爷爷、开姊、东方哥、悠悠和霖霖都不一样的。

不一样又如何呢？

“小百，没事了，不要再担心了。”申敏云低喃了几句。

随后她抱著这个超大型的熊宝宝，自己也跟著两三天没睡的眼皮如同墓碑，重重地盖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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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理论上应该开学了，但还在请假的他好像没资格说自己是高三生，唯一的成就只有已经熟悉到可以帮十二刻馆写七大奇闻而已了。

坐在巨大的十二刻馆里，四点钟楼前唯一的树荫下，帝百计扣著双手，看著正在玩老鹰抓小鸡的男男女女，一想就噗哧一笑。

难得的晴朗，让那个安静时像只兔子，活泼时没有半秒安静的小女孩异样兴奋。

反正十二刻馆本来就处处不可思议，打从有一天发现她的好朋友居然是一匹赛马，并且双亲都是赛马冠军，身价非凡，而她一次也没骑过它之后，再天大的事情也吓不倒他。

不知不觉放松不知不觉绷紧了的神经之后，好舒服。

而更奇妙的是只要不去想，就能什么事情都仿佛没有发生过。

帝百计不想动，懒懒地望向天空。

恢复了准确的时间感，最近拚命的下雨，这个夏天的雨水一盆一盆地由天空倒下，台风也多。

像是呼应这个怪异的地方，在不算长的近一个月里，接连来了两个中度以上等级的台风。

继发现没有门之后，接著的发现是十二刻馆有窗格，可是所有的窗格都是空的，每到下雨天，众人忙到天翻地覆。

倒不是怕那些贵到吓人的古董家具受潮，而是因为正在当老鹰却跑太慢而抓不到小鸡的女孩儿是容易感冒的体质，所以要尽量降低湿气。

明明心智年龄是个小女孩，却是个万年调养中、货真价实的女警，而且还是侦十队的成员……

光怪陆离的事情还有很多，要全部条列只怕他的脑容量还不太够，不过这些无聊到一离开便会丧失意义的事情，用来杀时间绰绰有余。

阳光好灿烂，帝百计几乎睁不开眼。

“小百！”

呼唤声和脚步声一起来到眼前，在阴影之中得以张眼，一点都没有二十四岁样子的女孩，脸色红润的大笑著，二话不说地拉起他的手，帝百计不由自主地轻颤，但女孩直接忽略，将他拖起。

“小百，我抓不到人，来帮我当老鹰。”

这是什么论调？帝百计不能明白这种言论，但他上场之后，自订游戏规则的女孩儿便自顾自地插进小鸡的队伍里。

不知道何时起，他要很努力去想，才会想起这个小女孩其实不只十岁。

叉著腰早晚也会被催促，他意思意思地变换脚步，欺敌地跑动著，正面前的北杉已经不如初见面时令他害怕到牙关打颤，脸色坚毅，张开了双手当爆笑版的老母鸡，极为认真的防卫。

“怪了，这么疼爱她，怎么玩游戏也不放个水让她赢咧？”奇www书Qisuu网com帝百计边跑边纳闷，但是即使一心二用，没有多久时间，他就抓到了那个肢体不协调的申敏云。

还以为她会像之前一样摆出哭脸，没想到——

“你继续帮我当老鹰啦！”她开心地宣布，又缩回小鸡的队伍里。

就这样无止尽的当鬼跑了一个多小时，很久没有认真活动的四肢发出了舒服且令人怀念的酸痛。

“小百当老鹰好厉害哟！”

突然被人扑了上来，反应不及只能僵硬地任人抱了个满怀，但比他矮了一截的女孩儿在滑下前，就被他用力地抱住。

除了她，与其说是没有男女之防，不如说是彻底没有性别概念的她以外，没有人会这么毫无顾忌的碰触他。

“敏云，你很赖皮。”也算是习惯了，帝百计无奈地道。

申敏云大大的黑色瞳孔骨碌碌的转了转。

“啦啦啦……”

帝百计气得想将她放下，但比真正小孩还要缠人的女孩扣住了他的后颈，他只好求救一般地转向北杉。

“北先生，你看敏云又在胡闹了。”因为这位老管家始终叫他帝先生，所以他也只好和别人一样尊称他。

北杉不知何时变回一丝不苟的管家打扮，才眯细了眼，申敏云就害怕地滑下来逃跑。

“真拿她没有办法，好在她很怕北先生。”帝百计笑道。

北杉眼神无奈又万般疼宠，在离他一段距离之外开口。

“不想管教她也不成，真是很皮很皮呢！”

他点点头，跟在严格时很严，但纵容时又很纵容的好好先生后方，走向三点钟楼。

在强烈的光线对比下，虽然走进阴暗处有一点不愉快，但一咬牙忍耐了之后，帝百计就能看见比甜点还甜蜜的小女孩津津有味的吃著蛋糕。

“小百，来。”

“我先去洗个手。”

没有呼应她甜美的要求，不知不觉也加入育儿行列，帝百计以身作则般的先去洗手。

一个月足以习惯很多事情，包括这些没有门的卫浴设卫。

“啊……”

还没有坐下，便有一叉子看起来甜死人的黄色奶油状物凑了上来，帝百计不特别喜欢甜食，却也拒绝不了。

“栗子？”

申敏云用力的点头。“这是法国栗子做的蒙布朗！”

他听了还是没概念，从小到大家里都是三个臭男人，吃饭只是为了求饱而已，对这些食材完全没有印象，就算申敏云说了他也记不起来。

“很甜。”帝百计皱著眉说。

申敏云大笑，圆圆的大眼睛贪心地望著他的桌面，为了想多玩弄她一会儿，帝百计故意不把蛋糕传过去，不过挨不了太久，因为舍不得她眼巴巴的模样，他还是屈服了。

没有痛感的屈服，看著她甜蜜的笑脸便是幸福，这种飘浮在半空中般的感觉实在是太幸福了。

帝百计不想记得怎么来到十二刻馆，但他再也不想离开，只因为申敏云在这儿。

因为太奇怪了，超现实的地方有著超现实的人们，他像爱丽丝体会著梦游仙境的快乐。

“帝百计，你给我出来！”

突然的尖锐声音划破了梦幻的气氛。

帝百计一抬起头，还没想起气呼呼的人儿是谁，就被当面甩了一件东西过来，他反射动作一般接住，过长的事物扫过了桌面，所经之处的瓷器应声而裂，碎了一桌子。

察觉到手中沉重的金属是什么，他的心沉到了湖底。

“若水、若水，你好久没来十二刻馆了，敏云好想你哟！”

比起他，他身边的人儿更早一步开口唤了。

帝百计抬起头，一段时间前还偏向中性味道的好友，秋池若水，在一个暑假未见之后，多了几分英气，他还习惯成自然一般地推开了朝他身上扑去的申敏云。

“敏云，你别乱，我有事来找帝百计的！”秋池若水硬生生地说。

申敏云的娇小身子被站在附近的北杉捞住，他朝著她摇头，示意她静观其变。

而被下战帖的帝百计回望快气炸了的秋池若水。

他明白对方的怒火从何而来。

他莫名的当了秋池的假想敌好几年，打从他小时候拿到第一场胜战之后，秋池就找上门，以前觉得很有趣，豪爽地答应了每一年的九月都要和他打一场。

说实话，这种不打不相识的友情很不错，但是在他不想碰剑之后，他不愿接触任何和剑术有关的事情，包括今年的约定。

“秋池，没想到你会找到这里。”忽略意识到了什么，帝百计故作轻松地说。

秋池若水冷哼一声。

要不是和单家有特别的交情，又若不是哥哥的情人武豪豪无意间透露知道帝百计的去向，他恐怕会找这个宿敌找到死。

不容分说地，他拔起长刀出鞘。

“帝百计，我帮你带了军刀给你。”

帝百计的笑容有著超龄的苦涩。

西洋剑分成很多种，刺击以钝剑和法式剑为主，但他拿手的却是劈击，军刀是他的强项。

在他面前的军刀带鞘，铁定不是比赛用未开锋的安全剑，但也让他想起两个月前比赛完后，他拿著金牌在回家的路上，因为好心回答停在身边问路的车辆，之后被掺有麻药喷剂迷昏的事情。

接下来的事情，他不愿意想。

那个在记亿中化为恶鬼的男人，一再地在他耳边说著俐落取胜的他好美丽，连想都令人作呕、打寒颤。

“秋池，你拿的是日本武士刀，和用相同刀术的人过招比较好玩吧！”不是避战，而是畏惧为他带来恶梦的军刀，帝百计望著白晃晃的刀刃，迂回闪避地说。

秋池若水侧了刀刃，直直望向帝百计复杂的双眼。

“我听杉爷爷说你不敢再碰剑时，还以为他在胡说八道。”

帝百计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的确，我不要再……”

他话还没说完，锐利的刀刃就横向切来，他的身体感应到敌意，本能般立起后退，当碎瓷声响起的同时，他惊觉他无意识地抓紧军刀。

“给我拔刀，履行每年九月和我对战的约定，要不然我就宰了你。”秋池若水永远忘不了帝百计的剑姿，那激起了儿时多病的他最深的战斗和求生意识，这已经不只是一种运动家精神，而是武术家精神。

帝百计摇头。“秋池，我有不想碰这个东西的苦衷。”

一刀又当头劈了下来。

“那不叫‘这个东西’，那叫你的骄傲！”秋池若水冷声说道。

用刀鞘硬挡，格开攻击。

“就是因为这样才痛苦，你不明白的！”帝百计内心再度被烦乱填满，还以更冰冷的声音。

一方只攻不守，一方只守不攻，拆招之间出奇华丽，虽然一点也不了解武术，但光是从一眼就著迷来看，也能明白两边的技术之高，已经不需要经过了解，申敏云看傻了眼。

尤其是首次露出相遇以来未曾见过，锐利但深不见底，复杂眸光的帝百计，她移不开眼。

“杉爷爷，小百变得好奇怪，敏云都不认识这样的他了。”申敏云喃喃。

“敏云，这个才是他，不逃避的时候才是真正的他。懂吗？”北杉压低了声音说。

申敏云抬起头。“爷爷，那敏云先前认识的那个小百呢？”

北杉毕竟年长，叹息著。

要不是发现那个少年有轻微的PTSD倾向，几乎封闭了那些不堪的记忆，他是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在十二刻馆使用任何型式的武力，也因此，身负保护任务的他扣牢了怀里的申敏云。

定定回望著怀里闪动的眸光。

“那一个故意开朗明亮，完全没有负面情绪的帝百计叫作行尸走肉。”

愈是压抑著创伤记忆，就愈容易演化成PTSD。

PTSD，创伤后压力症侯群，当帝百计再也压制不住，完全爆发后，他对任何细微的事物都会反应过度，陷于非常害怕的状态，但是绷紧的神经终会疲乏，筋疲力竭后反而无法对紧急状况做出反应，到时候再来处理就太晚了。

在人类演化的过程之中，压力反应系统最主要的功能是面对突发危急，准确地做出战或是逃的抉择。

但患有PTSD的人由于随时处在高度的压力下，用一种最容易的方法来解释，就是一辆汽车在没有时限和速限的高速公路上狂飙，最后只会烧掉引擎。

眼前的人无比陌生，申敏云无法完全理解北杉的说明，但愈演愈烈的战斗也已经不容许她思考了。

室内空间有限，没有闪躲的空间，被强迫接战，秋池若水的攻击愈见凌厉，咄咄逼人地追逐，挡无可挡的帝百计就愈是辛苦。

但他内心的挣扎和暗黑念头抓住了某一个瞬间，将直直刺来的长刀格到外侧后，顺著刀身旋身，当他华丽地回正之后，右手举著的刀鞘已砍在急攻而露出防守漏洞的秋池若水的颈子上。

双方动作瞬间冻结。

半晌——

“如果我拔了刀鞘，你的头这一会儿已经被我砍下来了。”帝百计冷厉地说。

秋池若水堂堂迎视。

“那拔刀啊！我敢拿真刀给你，就不怕流血！”

眼前的人是他的朋友，帝百计一咬牙，闭眼松开了手，做出绝不容许的行为。

脱手的军刀重击了地面，众人皆瞪大了眼，自行放开了武器，在实战中等于随人宰割。

“我认输，你爽快了吗？”帝百计的声音轻到不能再轻。

秋池若水倏地回神，恨恨地收刀，和帝百计错身之际，不屑地瞄了他一眼。

“你是不战而败，我怎么可能爽快？当然不爽快！”

语毕，没料到被人如此污辱的秋池若水，头也不回的离去。

而帝百计咬著嘴唇，无言凝视著脚边的军刀，双脚像生了根一般。

除了刚清醒的那几天以外，再也没见过这么难以接近，充满暴戾之气，如同立起铜墙铁壁，但也同时凌迟著自己的帝百计。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但背影更像是在强忍著哭泣的孩子。

一想到他曾经躲著不敢出声地闷哭，申敏云的心瞬间揪痛了。

她走出北杉保卫的怀里，著了魔一样地步步靠近，渴望安慰那个人，双手伸了出去，但在触碰到的前一刻—

“不要碰我！”帝百计没有回头，但精准地怒喝著。

凶狠冷酷的声音，让申敏云惊吓地缩了下手指，但是，尽管害怕，她还是很想碰碰他。

因为暴君一样的他正在颤抖，好像很冷。

“没事的，没事的。”申敏云一边说，一边努力地靠近。

突地，她的手被人狠狠的挥开，然后和他四目相对。

“我说了不要碰我！你自以为能够安慰我，你别再为了自我满足而做出这种等于伪善的行为了！”帝百计咬著牙，像恨了她几辈子一样地道，然后神情复杂而痛苦的拔腿就跑。

既然是发火就不应该露出受伤的眼神，他那怯生生又惊恐不已，诉尽千言万语的双眼，令人只要看了就无法放著不管，申敏云没有太多的迟疑，如同第一次一般追了上去。

在两人身后，北杉拾起军刀，发出无声的叹息。

怎么可能没事？！

他刚才差一点就要用他的骄傲杀人了！

狂奔到筋疲力竭，帝百计崩倒在一棵大树旁，害怕地抱紧了自己备战而激烈发抖的身体。

他怕的不只是秋池若水，他更怕的是嗜血的自己。

每一滴血、每一个细胞都在咆哮著杀了他，杀了攻击自己的人，在那一瞬间，朝著他扑来的仿佛是一抹幽魂厉鬼，而他害怕、恐惧到想要杀人。

好可怕，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并不想要这样的自己啊！

被一张无形的网捕住，帝百计浑身僵硬。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脚步声，希望能就这样消失在世界上的他，只能缩得更小，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违背了他的意愿，当感觉那人儿已来到跟前之后，他拚命的往后缩，恨不得和大树化为一体。

“小百。”

轻柔的声音一而再、再而三的响起，帝百计不明白他欠了申敏云什么，她为什么不放过他？

“走开！”

她不但没有依言离开，还笼罩他整个人，怒火猛地烧红了眼，他用力推开她，然后再抱紧腿。

他也觉得这样凶暴的自己好可怕，但是就算想平静，也没有办法忍耐。

奇异地，他没有听到呼痛声，正觉得奇怪之时，他又被抱住，这一回更紧了几分，被人无视意愿地触碰使他难以忍受。

不停推开那个小小的身子，力道一次比一次还大，但猛然惊觉到自己用尽了全力，申敏云铁定会受伤之后，他咬住了右手的大拇指。

那是他的惯用手。

尝到铁锈的味道，自残的疼痛变成痛快，让他清醒了一点点，取回控制权，分得清楚什么是可以做，什么是绝不能做的事情。

将他拉回“帝百计”一点点。

耳边传来惊呼声——

“小百，不可以咬，你松开牙齿啊！”

那著急的声音，抚在脸颊旁的细幼手掌透著微微的凉意，帝百计蒙胧的双眼什么都看不清。

“别哭了，不要哭啊！”

不绝于耳的道歉声，让他迷散的神智难以凝聚，忽然，一个片段景象跃入了他混沌不清的脑海，像坏掉的带子，前后来回不停的播放。

穿著白色衣服的申敏云快速地倒退出去，世界变成一片阴暗，然后那紧闭的门又打开，她跑了进来，不停地帮他擦去眼泪，肺部的空气被抽干，然后又灌饱。

真的是她，在他快要死掉的那一瞬间，带著空气和光明，翩然而降的女神真的是她。

为了说话，他松开了嘴。

“是你来救我的……”

他的手指像被什么缠住，整个人也被抱在一个冷凉的怀抱里，他不禁失声痛哭。

“小百，小百，不要伤害你自己。”

耳边不断地回响著这句话。

帝百计无法克制，他有话梗在胸口，再不倾吐就会爆炸。

“我好想杀了那个家伙，真的想杀了他！”

即使吐露肮脏腐败的真正心愿，那紧拥的怀抱仍旧没有放开，一瞬间，夺走了他的力气。

“你知道吗？那个男人会在我身上插针，当冰冷的液体注进来后，我就觉得我的身体开始腐烂，他总笑著把我丢在地上不管，我不知道究竟有多久，只是愈来愈冻，冰冷入骨，全身都冻结了，然后他就会抱住神智不清、追逐任何热源的我，一直说他明白我爱他。我才没有，恶心得想吐，但是身体还是无法克制的想要他的热度！但我真的想杀了他，也想杀了自己，用他赞美的剑术，砍下他的头……”

“那就杀了他吧！”

被人抢话，回到那些羞耻、绝望、恐怖、无助并且狂暴的情境里，他无法控制增生的恶念被人接受。

“我只是想保护我自己。”

“我明白，你一定很冷很冷吧？”

帝百计忙不迭地点头，无法克制地反扣住那冷凉的娇小身子，卡在胸口的坚硬冰块开始融化，一点一滴地变成眼泪，被排出身体。

“他说我喜欢抱他，但我真的讨厌那样，极度厌恶，我一点都不喜欢那样的对待！”

“任何人都不会喜欢的，你是因为胰岛素才会失温的，你并没有异常，你没有！”

比起自己还要强烈几十倍的话语有著巨大的力量，帝百计不禁哀求起对方。

“帮我杀了他，他是恶魔，他不是人。”他闭上了眼睛，不能控制地发抖，害怕地说。

他的额头落下了轻柔的吻，他却没有被侵犯的感觉。

“好，我帮你杀了他，帮你杀了你的心魔，求求你，小百，回来吧，回到现在，他已经没有办法再伤害你了，放心吧！”

帝百计被人拦著胸口捞住，理智明白的部分，在这一瞬间传达到了记忆深处，连同那个困在黑暗牢笼里，慢慢变成鬼的自己也被拯救了，憎恨的黑色情绪慢慢漂白，防卫的机制也被解除，全心全身松散开来。

泪水缓缓溢出了眼眶，脸颊被沾湿，却慢慢恢复了视觉。

耳边是溪水的流动声，前面没有树林遮蔽视线，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大海也近在眼前跳跃著金芒，布满了暖色调光彩的天空，夕阳即将要落下之前，像火球一样燃烧著。

“我会这样想，是不是很肮脏？”舌头快麻痹，呼吸也不顺畅，但是他忍不住，再大的胆怯都无法阻止他由衷地问。

他想知道他有没有资格活著。

埋在他胸口的小脑袋拚命地摇著。

“这么可怕的事情怎么可能不留下痕迹，但是会讨厌、会害怕又怎么样，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弱点，不过这一点点弱点构不上是问题，小百还是小百，也一定会幸福快乐下去的。”

他还是他，因为不能挑掉删除的部分也是他，所以就算变了，也还是原来的那个他吗？

内心的恶芽在还没有开出花前就被摘除，帝百计猛地想要回应申敏云的温柔，但唯有泪水流得比什么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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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见到来寻人的老管家后，撑著一个失去意识的少年，申敏云强忍住的泪水就溃堤了。

“杉爷爷，只差一步小百就会掉下去。”

她看著近在脚边的悬崖，想起他方才不分情况的推她，真的不确定帝百计是在什么状态不停住狂奔的脚步，因为放下心来，现在得以发作的不安狠颤，停也停不住。

对于得失之间，细如蛛丝的分隔线，她说不清有多么的厌恶。

她刚才不是不躲不逃，而是不敢让开，在发现他闷著头冲撞的方向之后，她的血液都凉了，彻底的凉了。

轻松不若一般上了年纪的老年人，接过了帝百计一口气上肩，扛著他颀长且结实的身体，北杉伸出一只手轻轻拍著申敏云的头，奉送一个混合著宠爱和心疼，使人不自觉会放松的笑。

“小姐，你做得很好，是你救了小百，要引以为傲，懂吗？”

申敏云没有点头。

“敏云感觉不到杉爷爷说的事情。”

北杉的脸有一些扭曲了。

“害你难过了，对不起，我的手段太激烈。”

他不对刺激帝百计面对现实感到亏欠，他认为这个少年虽然有逃避回忆的倾向，但又具备足够的坚强不至于一碰就溃碎，可是他真舍不得申敏云异样澎湃的泪水。

申敏云摇著小脑袋。

“这不是爷爷的错。”是她哪里不对劲了，她的心脏像是快要坏掉了。

北杉揉了揉小小人儿的发，然后踏上回程。

“晚了，我们先回去吧，帝百计昏倒了倒没事要做，你的手脚都擦伤了，不处理不行。”

顾忌著少年的自尊，所以没带医护人员，但敏云身上的伤痕，他看著碍眼至极。

紧紧跟著的人儿，露出不甚明白的表情。

“伤？”

北杉听著那恍然未觉的声音，照顾了她十九年，突然有了一种出嫁女儿的父亲的感触。

如果可以，就把帝百计丢到山沟里好了……

“看看你的膝盖。”

申敏云低下头，多水的眼睛看到了刺目的红。

但是即便看到了，她仍没有疼痛的感觉，不由得望向摇摇晃晃、垂在北杉背后的少年，看著他的后颈，有了一种想要触摸他颈部脉搏，确认他还活著的冲动。

以前她看见单双带著笑，却没有笑意的眼睛时，也想要安慰她，代替她痛苦，帮她哭泣，却不像现在，她是没有了自己的感觉……

想到了小双，她强挤出笑脸，用满是泥土的小手抹著脸，她不要小双看见她哭，小双会更难过的。

“爷爷，我也能杀掉小双的心魔吗？”申敏云抽著鼻子问，童稚天真。

北杉的脚步顿了下。

申敏云的存在，神凛的无私温柔，已经是最大的恩典，若非如此，单论她对三小姐的重要性以外，其他的单家人不会被她吸引。

她就像块柔软没有形状的绒毯，提供了包起心灵的温暖，有她的十二刻馆变成所有单家人的休养生息之处。

“敏云啊，三小姐和小百不一样，那不叫心魔。”北杉刻意轻缓地道。

申敏云没有再追问。

当北杉不多做解释的时候，她就知道她不该再追问下去。

长年以来的默契，她懂。

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十二刻馆的。

但当帝百计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月光照在床上，循著来源望去，亮白近乎正圆的月悬在一点钟楼的方向。

中秋节快到了。

沉沉睡著的人儿沐浴在银白色的光芒之中，真的比起任何的女神都要圣洁，但在傍晚时全身染上火红的她也丝毫不输给此刻的强悍，直接击倒了他的全心全灵。

可战可爱，就像圣女贞德。

他有一股冲动想伸手触碰她，念头动了却无法付诸行动，只敢用眼光在她的睡脸上徘徊。

好奇妙，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安详平和的睡脸。

当她睡著的时候，那种年幼的气息便减低许多，取而代之的甜柔女性味道便增强了一点。

没有强烈到让人反感，仍是软软地不带半点威胁。

她微弯的小嘴，她紧闭的眼睛，悠长但浅的呼吸，水气吹上近在咫尺的他，披散在颈颊的细发，缩著的幼细手指……不带任何疑惑，使用最巨大的力量将明亮的世界送给了他。

凝视著她，他移不开眼，内心前所未有的宁静，但下一秒便骚动起来，没有痛感的心悸怦怦怦跳著。

光是这样看著她，他居然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在经历了下午那样的痛苦之后没有多久的时间，他又感到了突如其来的幸福。

好幸福，希望此刻停留，就算明天不来也无所谓了的幸福。

如果抱住她，会不会更快乐一点？

他的大脑麻痹了。

云开见月，才感觉没有改变是一种救赎，现在却又变化得理所当然，心情不能不变。

没有她，他就不会再有这般美好的感受，如果要用东西来交换，他愿意奉献出什么呢？

或许被束缚住也可以吧，如果是她，他心甘情愿放弃他的自由，他的双手双脚，连同呼吸、心跳、体温和血液都可以不要。

很多感觉都有两个面相，有无痛感，决定了那感觉是甜蜜或苦楚，特别是不自由、屈服或接受这类先天本质就处于弱势的感觉。

因为不喜欢、不爱，所以无法忍受；但在喜欢、爱了之后就可以主动，可以甘之如饴，这种反差的情感，就是爱情吗？

在被逼迫时死也不愿说出的话语，但在此刻就可以畅所欲言，只恨没有多几个脑袋来编织甜言蜜语的情感，就是爱情吗？

无声无息的来到，唤醒了他冬眠心灵的是她，而他的爱情以她为名，没有道理不是，因为他是如此笃定，最真实的心情。

好希望现在她能醒来，对他绽放动人的微笑，能够甜甜地呼唤他的名字，好希望、好希望。

但是同时他又好怕打扰她，想让她睡，渴望她能有一个美梦的心情在心底盘旋著。

摆荡在温润微热的对立心意之间，强烈的睡意又来袭，帝百计不敌，跟著沉沉睡去。

日升月落，月落日升，又是一天过去。

哗啊！

洗好澡、烤干头发，舒坦到骨头都软了的申敏云准备回房，却被幽微但雀跃的女性惊呼给吸引了。

被挑起了一窥究竟的好奇心，让她轻手轻脚的追踪著声音来源。

巨大的建筑物内部有著非常复杂的架构，那声音一阵又一阵像潮水来来去去，她也跟著弯来拐去，不久之后，才在一处楼梯的窗边发现一层又一层叠著，发出既羞又怯的笑声，穿著小洋装加围裙，可爱女仆制服，兴奋莫名的女人们。

她们的眸光专注火热，无法言喻的锐利。

众人屏息以待的亢奋之情，感染到站在不远处的她，著了魔一样不由得靠近，小小手指点了点被什么勾住全部心神的人们。

而原先还不当一回事轻轻挥开的女人，在回头警示的一眼之后，迅速地让开，瞬间挂上严肃的脸孔，双眼不安地动摇，而无言的紧张气氛接著更加迅速地传开，所有的人在看到申敏云后全都肃色，像是要让摩西过的红海一样左右让开，不明就里的申敏云只好想也不想就往窗边走去。

站在没啥特别的窗边，看到十二刻馆中庭的大草原，她纳闷地回头。

“你们在看什么？”

年轻女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咬著嘴唇，默契好到不行的一起摇头。

欲盖弥彰。

“你们怪怪的，有事情瞒我哟！怎么可以这样，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好过分哟！”申敏云嘟著嘴问，原本水汪汪的眼变得更多水，不满这些平时都会和她分享新奇事物的女人们，居然没有从实招来。

申敏云不哭都能让人断肠，要是哭了就更让人不舍，像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

从此以后就等著被罪恶感日夜折磨吧！

有一个看起来比较皮的女人，被左一手、右一脚地硬顶出来负责，她埋怨地回望了将这个苦差事推给她的小人们一眼，然后只好对上申敏云那天真无邪、哀怨到无人能拒绝的眼，她一心只求被北杉先生发现后不会被五马分尸，将手指向窗外。

申敏云傻傻的将眸光抬高，越过了如甜甜圈中央的绿草，对上了对面的窗户。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接著，连呼吸都急促。

经过昨天的情感大爆发，今天醒来之后，似乎挥除了忧郁和愤恨，一整天都笑得十分坦率的少年，漂亮端正的脸浮著红云，长长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摆地躁动著，不安的爬梳已经有点长的头发坐著，被穿著白袍白衣、好整以暇的医师和护士包围著。

羞红著脸的帝百计，令人措手不及地散发出特殊的风情，感觉到一股……嗯，该怎么形容才是刚刚好呢……啊啊啊，就是万分的“妖艳”，不复平时的青涩清爽。

介于成年和童稚中间的过渡脸庞，时不时会露出成熟的神韵，但又充满著令人爱怜的无邪，有著所向披靡的独特魅力，使人神魂颠倒，头重脚轻，血液逆流。

他低垂著微长的眸子，闪烁著水亮光芒，笔挺的鼻子之下，丰润的唇被他有一下、没一下的咬出了勾人的红肿，让人好想也跟著咬一口，含在嘴里尝尝是有多甜。

当他若隐若现的红艳舌尖扫舔过能滴出血的嘴唇的时候，看起来更是无比的美味。

明明不饿，但饿了起来的申敏云出现了想独占美食的冲动。

“你们……”

“哇哇哇，脱了，在脱衣服了！”

抢在她羞赧的赶人之前，众人把她抛在脑后的尖叫著，她调回了视线。

被震慑著，脸色爆红的帝百计，优美的眉心紧皱，似不甘心又似不愿意，但不得不的将圆贝形的手指放在衣扣上，慢慢的解开。

他偏斯文的外表，令人难以联想到衬衫底下呈现淡淡蜜色的胸膛，不过分肌肉纠结却像是柔韧的皮革，肌理分明，绷得极紧。

经过若水的挑衅后，她知道他会击剑，却没想到他的身体这么的结实、这么的壮，看起来也刚洗好澡的皮肤有一种特别的湿润光泽。

刚到十二刻馆时因为虐待而略显单薄的胸膛，在好生将养著的情况下，又丰实了。

“哇，太养眼了，我可以不要今年的年终奖金！”

“脸红之后的他比糖还甜啊！”

“未成年的身体真是罪恶啊！”

“能来十二刻馆真是太棒了！”

申敏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和饿很像的感觉让她喉头干涩地吞咽著，双眼像被吸住了连移开半分也难，明明有一种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的违和感，但听著耳边难懂的句子，她只觉得手心好痒，那种有虫在里侧爬加上乱咬的毒痒。

突地，帝百计硬抓著大腿的双手僵硬地抬了起来，把原先就敞开到不能再开的衣襟又拉开了些固定在那里，红著脸撇开的可爱模样，加上不自觉颤动退缩的身体，没有功能的乳头可怜地站著，每一个部分拆开都足以使人心跳失控，全加在一起直让她的脑子咕嘟咕嘟地沸腾了。

美丽的少年，青春的胴体，有著妖艳的神态，不自觉的含羞带怯，令人光是看几乎就要疯狂。

“哇，不要放听诊器上去啊！”

“天啊，不要发抖啊！”

“她太过分了，居然可以名正言顺地碰他！”

“死妖妇，不要玩弄他的身体！”

“医疗团是存心的，她们太过分了，看到美少年就结伙出动，以前也没看她们这么积极过！”

应该阻止的，应该叫所有的人都不准看的，但也看迷了眼的申敏云只能傻傻跟著看完全程，直到读出他迷人的嘴唇说了谢谢之类的字句，才像大梦初醒地加快脚步，跑回房。

而另一方面，被偷窥了一个月，还在不知不觉间任人玩弄，可怜的帝百计，当然不知道以女性为主的十二刻馆，上上下下居然如此胆大包天，所以非常乖巧的听从背后摇著恶魔尾巴的医师的指示，做出许多羞耻但是大饱众人眼福的动作，并且最后还会红著脸道谢。

谁教他忘记了十二刻馆是单家的所有物。

而单家严格来说，除了申敏云一个人是例外，其余只要能吸入氧气吐出二氧化碳的，泰半只能用魔物来命名。

七点钟楼。

“谢谢医师。”

帝百计在礼貌的谢过为他看诊的医生后，像魔咒解除，手指以最快的速度扣上衣扣。

虽然他不明白胸口自己抓出来的伤，在不需换药之后，为什么还要天天检查，但打从他来到这里，就全力医治他因为胰岛素而半残破的身体，穿著神圣白袍的医护人员面前，他吐诉不出心底的困惑。

尽心尽力的她们是来医治他的，只是日渐加深的羞耻感让他对脱衣服听诊这件事，非常非常的难为情。

带头的医师点点头，脸色未改，轻柔的微笑。

“你知道今天不用服药了吗？”

原本充血的俊美脸蛋瞬间恢复自然，点了点头。

他可一点都没忘记今天下午北杉先生告诉了他什么。

医护人员鱼贯离开之后没多久，帝百计听到了脚步声，一扬首，果不其然，是他可爱的女神。

但奇怪的是她白净的小脸有一抹红痕，好比白里透红的水蜜桃一样娇嫩欲滴。

眼迷心迷，他不由得走上前，捧著她小小螓首，手指穿过她被壁炉烤干、蓬松的细发，吸了一口气。

“头发好香。”一直到后来，才发现这儿居然单为了烘干她的头发而生炉火，但这股干燥的香味真的很好闻。

向来都是特别主动，像幼犬亲昵的小小人儿，却僵著身子。

帝百计有一点疑惑，但还没能来得及问，才拉开了一点点距离，申敏云已经脱离了他触手可及的范围，跳上了床，将自己塞进被里。

“晚安，我好困，好想睡！”

听见这话，他也是不久前才发现，申敏云之所以会陪著他睡，最主要的原因是担心他被恶梦纠缠。

被她的善意席卷，帝百计没有多问，也跟著躺上床。

好不习惯。

十二刻馆入夜后，在油灯摇晃的璀璨光芒下非常的柔美，令此刻沐浴在人造光线中的帝百计感到炫目。

很自然，因为这里不是十二刻馆，而是十二刻馆外不远处，所有工作人员的宿舍，充满著文明世界的产物。

在等到申敏云翻了不知道多少圈才睡著之后，奇www书Qisuu网com装睡的他溜下了床，被走廊上久候的女仆领来此处。

对面的老人家对这种冷调的白色灯光没有意见，反而似乎相当的放松。

“陪我喝一杯？”北杉摇著酒杯，轻声地问。

帝百计不假思考地摇头。

“不用了，我有事情想问，”他有一股被蒙在鼓里的不悦油然而生，“我每天晚上服用的药物是什么？”

他想到了下午北杉要他在敏云睡著之后来找他，然后别吃药就不会睡得人事不知才发现，他在昨夜之前从未见过敏云的睡脸是因为他常一沾到床就已经半昏迷了。

早睡晚起，他每天都重复著这样的情况，却浑然不觉。

北杉咋了下舌。

“保卫敏云小姐是我的最高指令，为了尊重她的意愿，无法阻止她陪伴毕竟也是个男性的你，那我也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让你失去行动能力。”他的确将此举视为理所当然，“虽然医不了你的心病，但是为了调整受创后的生理失衡反应，给你一点抗忧郁药物加安眠药，在身心受创的病人身上，也是相当正统的疗法。”

但比例是安眠药愈来愈高吧。

不被信任的感觉真差，而被设计的感觉更是显得他羽翼未丰。帝百计无法不这么想，落坐。

“那今晚你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谈？”提高警戒值，他挑明了说。

北杉老神在在，轻笑。

很好，够识相，没有那种小鬼哭著吵糖吃的蠢样。

“如果，”他顿了下，目光转为凶狠，“你自觉你爱上敏云小姐，我劝你要三思而后行。”

强烈的威压感，向来慈祥的老人此刻并不是草食性动物，看起来就像冷酷的肉食性动物。

但是帝百计不再像轻易受惊的小兽，觉得不愉快，却不害怕。

“三思而后行？我还以为你会下逐客令。”

爱情是他个人的事，但他并不笨，在能够冷静思考之后，更是能察觉细微线索所露出的真实意义，北杉并不打算对他来阴的，光凭这一点，他就应该追问下去。

北杉耸耸肩膀，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敏云小姐不要你走，十二刻馆就没人能够要你离开，即使我还满想这么做的。”

“我有什么地方惹北先生不快了吗？”

北杉晶亮的眼睛一转。

“说没有也没错，但若硬要说有的话，”他又是一顿，若有所思地瞧著，“你要是只看到敏云小姐的神性和圣性，然后将她当成一个方便的心灵稳定剂，而并非一个有血有泪会哭会伤心的女孩的话，你不但惹到我，还惹到整个单家。”

人都喜欢被温柔对待，但是对申敏云这种不求回报的人来说，若是遇上一个不肯付出、一味要他人温柔的家伙，肯定是最大的悲哀。

她不是为了自我满足而温柔，她值得被爱被疼被宠，特别是因为她不懂得去争取。

北杉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帝百计没有任何被宣战应该产生的斗心。

北杉在乎他也在乎的人儿，这并不是件应该发火的事情。

“我并不是把她当成心灵稳定……”

“那你又懂得敏云小姐多少？”

帝百计无言。

“才刚摆脱心头梦魇，意识到外界的家伙，不懂她单纯表相下的复杂是很自然的，但既然不懂就不要随便装懂，你爱上她的神圣并不令人意外，但是光是这样就说你爱得要死要活，夸大现实情况，以为能够为她义无反顾还嫌太早了。”北杉一派洞悉甚深地说。

帝百计这下子可有一点动火了。

他凭什么评价自己的心情？！

“这是我和她的事情。”

北杉挑起了眉。

才在内心夸奖他还满老成，没几分钟内敛，就露出了年轻气盛不懂事的一面了。

“不，这永远不会是你们的事情而已。”

“为什么？”帝百计眯细了眼睛，问得咬牙切齿，打内心不相信。

北杉冷笑了一声，慢慢的品起酒来。

半晌——

“小弟弟，你对人这么没礼貌，又这么冲动，我有必要要教你吗？”他松了松领结，“你刚才不是说这是你和她的事吗？怎么现在又要人帮忙呢？去好好了解她不为人知的一面，还有她和单家的种种关联，你说都是你的事不是吗？已经不是幼稚园要人哄著睡午觉的年纪，就别像是个只会坐著等答案的没用家伙。”

帝百计不是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但是被轻视的愤怒还是令人无法平静以对。

“选择可以依赖的人也是一门学问，我可不想靠你。”他冷冷缓缓地道。

北杉闻言，连眉梢都笑了。

“希望你的骨气能够让你继续逞强下去啊！”

帝百计霍地起身。

“不用送了。”

语毕，他迈步就走，头也不回，还满潇洒的。

北杉一个劲的笑，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小弟弟，别怨我，这可是帮你预防接种，是面对以后强大敌人的预防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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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才不是那种光说不练的窝囊废。

能够兼顾剑击和学业，并且都得到不错的成绩，就是因为他是个计画和执行并重的性格，不服输也不放弃更是他的助燃剂。

横座标是食衣住行育乐，纵座标是人事时地物，要了解她就要完整而彻底，拟定计画来执行。

但是整夜气到难以成眠，看著她的睡脸，笔比脑子动得还快所拟出的问题集，却一执行就遇上了困难处。

坐在树荫下，难得的好天气，他的笑容比蓝天更浓更艳，神清气爽，内心十万火急。

“敏云，再多问一题，过来。”

帝百计轻声要求，说不出的柔情似水，申敏云却像只跳蚤，静不下来也就算了，扭来扭去还不看他，让他怎么问下去。

这一边内心哀怨，另一边更是怨到不行。

申敏云当然不愿意，她一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一幕幕他让自己心脏乱跳的性感场面。

再不逃，她会受不了啊！

“我已经回答很多问题了不是吗？”她说不清是想要吐还是想要怎么的怪异心情，令她快哭出来一般地回答。

帝百计合上本子，火热目光凝视著她，不放弃。

“不够，我想问的还有很多很多。”

申敏云被那痴缠的眸光搞得更想要逃了。

虽然想留却不得不走，留了难过，逃了也难过，两相比较起来，留了的难过会难以想像，那逃了的难过至少还能控制。

“我想去吃甜点了，好饿哟！”不饿也要饿，她讲得可怜。

无奈地勾起嘴唇，帝百计左手一扬，右手掀开了银罩，各色饼干还有硬式的蛋糕，琳琅满目。

“我早有准备。”要对付小孩，就得先控制她的胃，这是铁则。

但这个通则，似乎无法应付曾经感受过另一种饥饿感的申敏云。

“我想先喝茶……”

“来，这里有麦茶和红茶，想喝哪一种？”好在他以要趁天气好野餐，请人帮忙准备了不少东西。

申敏云不擅掰理由，被人攻破，只好在长椅上乖乖坐下。

“请给我麦茶，谢谢。”长年被管教要有规矩，她小媳妇一般地道。

虽然她绑著马尾，却没有半点精明干练的味道，那种怯生生的样子依然像个小孩，好可爱，好可爱，曾经因为自己被愤怒蒙了心的童装打扮，现在看起来多么的让人愉快。

将所有的茶点都放在另一头，他端著茶杯，朝小小人儿靠近。

“来，冰麦茶。”

还以为有食物缓冲，没想到他一下子就又靠了过来，捧著她的双手扶茶杯，她抖到不能自制。

“谢谢。”硬说出这两个字，就已相当困难。

帝百计绽放比太阳还耀眼的笑容。

“想吃哪一种饼干？还是想先吃水果蛋糕？”

申敏云拚了命的灌茶，想降下体温。

“可露丽。”她只看到他，哪还记得刚才看到什么了，随便乱说。

帝百计心情超好，还真的拿起一个可露丽，递在她的唇畔。

“还是甜一点的比较好吗？”

她真的要晕了，看著他电力十足的笑容，内心不知为什么，直嚷著真是犯规、犯规。

“嗯、嗯，比较好。”

只是顺著接话，并没有别的意思，申敏云吃著甜甜的点心，却觉得比起他的笑容，她过去吃过的甜食全都不够甜蜜。

像是非常高兴，帝百计紧紧地靠著她。

“我帮你拿杯子，你专心的吃吧！”

“啊啊，泼出来了。”

她低下头惊呼，发现茶水弄湿了他的长裤，不过他并不介意，拿来纸巾按了几下，就朝她伸出手。

“没关系，不要紧的。”

乖乖地将杯子递了出去，只觉得连杯子都拿不好，丢脸丢到家的申敏云，并没有发现用视线网住她的男性，此刻内心涌起了一种她最好什么都不会，连袜子也不会穿，得由他帮她穿，没了他就活不下去更好的心情。

她只觉得手上的可露丽，褐色的焦糖苦味变浓。

“呜……对不起。”

“没关系的，”少年的心情还是开朗得不像话，他远眺，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想不想出去玩？我们不告诉任何人，偷偷溜出去，你觉得怎么样？”

申敏云哪能觉得怎么样。

她只想快一点溜走啦！

“不行出去的啦，我只能留在十二刻馆里头。”

她没什么不满，单纯陈述事实的态度，让帝百计的脸色变得不解。

“为什么不能出去？我们在晚餐被发现前回来就好啦，你在念书的时候，回家前不会想到什么地方去转一转吗？”

想野很自然，他更想和她到没有北杉监看的地方去走一走。

十二刻馆虽是西式风格，但像极了巨大客家圆楼，围绕著中央草地的墙面有无数扇名不副实的窗，在害怕外界的心情改变之后，待在容易被窥视的封闭场所就变得有一点烦。

申敏云圆圆的大眼睛，对上了那带著孩子气的英气双眸。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轻轻地道，将还举著小甜品的手平放在膝盖上，小脚摇摇晃晃的，“要出门好麻烦，我不想出去。”

而且她不喜欢每次出门都是为了使用能力，一想到小双的脸，她几次都无意识的尖叫。

帝百计的脸看起来有一些惊讶。

虽然十二刻馆没有电视，娱乐设施也少，申敏云最常做的事情是看各式各样，有两间超大书库的绘本和童话书，但这么清心寡欲还真的很奇特，她明明是个很活泼的人啊。

“你不想出去吗？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电影院之类，游乐园什么的。”

申敏云在听到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

她有一次在书房看到图册，没有多想就拿起来看，后来才发现那是开姊和东方哥正在规划的案子。

游乐园，有城堡，有烟火，还有好多好多的表演可以看，人很多，全都一脸笑，很开心的样子……

“你说的游乐园，是有旋转木马和海盗船的地方吗？”

帝百计点头。

“嗯，还有超级快的云霄飞车。”

他讲到超级快的时候，满脸紧张刺激，让申敏云也跟著有点紧张起来，图册上只有车子和轨道，是完全静止的。

“云霄飞车很快吗？”

他真不敢相信，她没有玩过，还以为她就算要全世界，这里的人都会为她双手奉上。

她有多特别，光是昨晚北杉的态度，就说明了一切。

“很快，往下冲的时候就像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然后又不停的翻转，在美国有一座世界第一的云霄飞车，速度和天上飞的喷射机一样快呢！”

申敏云被诱惑了，内心直嚷著好想去、好想去，但下一秒又想起什么，变得著急。

“那个……那个很快的话，会有东西绑著，不会摔出来吗？”

帝百计笑了。

“当然有，有护栏卡著腰，要不然上下翻滚，三百六十度冲刺，不摔死才怪。”

申敏云闻言，点了点头，还是笑著，但是已不再是刚才兴奋而火热的笑容。

“那我就不能玩了。”

“啊，为什么？”

她低下头，啃起了手上的食物。

“因为有门啊……”

帝百计闻言，还想追问，神出鬼没的北杉突然现身，在几步开外，恭敬地开口。

“帝先生，你用早餐时，曾提到头发太长，所以我作主找了人来帮你修剪头发，不知道现在方便吗？”

“咦？你要剪头发吗？”

申敏云抬起头，伸出小小的手去触碰那软长舒服，但看起来的确遮到视线的头发。

帝百计握住了那在他发间流连的软软小手，突然压在脸颊上，他漂亮的眼眸看起来水汪汪的，使她忘了要挣扎。

“想练习军刀的话，可得看清楚攻击目标才成。”

闻言，申敏云愕然了。

两个小时后。

心脏乱跳到什么程度才会完全坏掉呢？

申敏云按著胸口，在内心喃喃问个不停，发誓等小双回来后，她一定要对她更好一点。

她之前真的没有办法想像，一天到晚心脏都在狂跳会是一件多痛苦的事情。

直到现在，见到剪短头发，变得更是帅气、俐落，比王子还王子的帝百计，几乎已经快要心脏乱跳变成残废后，她完全理解了。

过长头发时的阴柔也像被一并剪去，原本就很引人注目的少年变得更为醒目，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清爽，而不会再遇上任何阻碍的热烈眸光，能够引燃任何他注目的东西，包括她的脸。

她觉得脸快要烧起来了。

俊美之类的形容词虽然多余而且老套，却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字句，他英姿焕发的样子，真是俊美到一个不行。

如果童话中的睡美人换成他，说不定城堡外的荆棘，在三天内就会被人踩成平地。

“为了能看得一清二楚，我请他不用顾虑尽量地剪，这样子好看吗？是不是太短了？”好像觉得有点太凉快地摸著后颈，一路走来，遇到的人都是一脸惊愕，但帝百计看见申敏云也看傻了的脸之后，内心忐忑无比，难以承受般踌躇地问。

申敏云还是呆呆地看著那张线条分明的朝气脸庞，心里只想拿尺来量他吓人的长睫毛。

搞不好放两根火柴棒上去，都支撑得住。

啊，完了，又快不行了，好想逃跑。感到内心有什么东西在形成，申敏云一心一意就是想逃离案发现场，好平息那种焦躁如同烧灼，身不由己，心也即将不由己的不安感受。

恐怖，但又不是恐怖，比那更可怕，更强大，她有一种预感，在这要什么有什么的十二刻馆，将要出现不是想要就能得到的“物品”。

而想要却不能得到，会很痛苦。

申敏云没有回答，藏不住心底情绪的小脸也变化万千，接著一步步地后退，帝百计不能自己，抓住了那小小凉凉的手，引来强烈的震颤。

“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很害怕？”因为在乎，所以执著，他紧张地问。

申敏云的心已经快要跳出喉咙。

“没……没有，我没有害怕。”那不只是害怕的感觉，她根本无法好好说明是什么。

“那为什么要后退？”帝百计又问。

申敏云讲不出“因为你”这种伤人的答案，眼睛变得水汪汪。

“我不知道啊。”

声音非常的无助，但帝百计看著申敏云那突然有一点眼眶泛红，欲语还休的双眼，还有那明明很想逃跑，但被握住的发抖小手却没有挣扎，明白了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却会想欺负她的心态。

因为这样眼里只看著他，为了他一个人心烦意乱，而不是在意别的阿猫阿狗的模样，真是令人怜爱，光是感觉到她被自己弄得七上八下，就开心得不得了了。

特别是在申敏云纯真得像个小女孩，不隐藏也不会耍心机的情况下，尤其适用。

好想，好想知道她是怎么想自己的，这种想到有一点快要烧起来的难受心情，难道只是他的自作多情？

帝百计逼近了那对透明度绝高，此时仅仅反射著他一个人的眼眸。

“敏云，你讨厌我吗？”他放柔了声音，魅惑地问。

讨厌两个大字像刀，刺进了心脏，比起刚才乱成一团，是更为尖锐、伤人的感觉。

想要解释，但也无法解释。

申敏云几乎说不出话。

帝百计那张英俊漂亮的脸没有半分笑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表情，而是难以捉摸地定定凝视著她。

“那我换个方法问。”看著她泫然欲泣，是想逗弄她，却一点也不想害她哭。“敏云，你喜欢我吗？”

上一秒还觉得好委屈、好委屈，像被人诬赖一样，但这一秒心情立时对调，她的心被揪紧了一下，然后狂跳起来。

喜欢、喜欢，她喜欢谁啊……

“我喜欢小双，喜欢爷爷，啊啊啊，还有喜欢开姊和东方哥……”

她慌乱到只差没有追著尾巴乱转，答不对题，还有诚实红透的小脸，让发问的少年笑意盈眸，几乎想要动手抱人。

但是，应该再忍一忍的。

“我不是问你喜欢谁，我问的是你喜不喜欢我。我叫作帝百计啊，你小百、小百叫的男人啊！”帝百计笑著又问。

轰！

被相似的问题逼供，让申敏云自爆了，烟火在脑海升空开花。

“我知道，可能知道吧……”她感觉心融化了，然后脑子也快融化了，为什么喜欢这么多的人，却唯独无法界定该怎么看待他？“我大概不知道，应该是不知道的。”

帝百计并不意外她的混乱。

“那么，你就是很讨厌我啰！”他的声音一百八十度逆转，收起似水柔情，转为严厉。

他怎么可以这样讲？！

呜……实在太过分了！

申敏云不假思索地摇头，帝百计扬起非常开心的阳光笑脸，下一秒，她又不断地点头，将他推入了地狱，脸色瞬间冰冻。

“应该是讨厌的，”她低喃的同时，将小脸低了下去，左脚和右脚不安地反复移动，“因为我喜欢好多好多的人，但小百和他们都不一样啊！”

申敏云觉得讨厌一个人是不好的行为，但她扬起脸，却看见一个望之使人心醉的柔情微笑。

比下午提到的云霄飞车更加惊奇的感受，想欺负她却反过来被她弄得不上不下，帝百计尝到了何谓自作自受。

“我……不一样吗？”

申敏云迟疑了一下，怯怯地点头。

“不一样。”

“有多不一样？”帝百计轻声地问，同时又前进一步。

申敏云像只受惊的小兽，微微发抖，被进逼的少年夺走了所有缓冲的空间，他靠得好近、好近，让人难过。

“很不一样，非常不一样，”她说不下去的时候，便看见了殷切不已的眼光，她只好努力地再说明下去，希望这种解释可以让他明白她讨厌他的缘由，“和我所有喜欢的人都不一样。”

帝百计未如她所想的难受，相反的，他笑得愈来愈开怀，愈来愈温柔，好似得到了人生最大奖。

“我是独一无二的吗？”

申敏云望著那近到快贴上来的美丽容颜。

不可能有人会和他相同了，小百是谁也无法取代的，从发现了他是不一样的之后，就知道他是唯一。

“嗯。”申敏云轻轻地点头。

已经快要切入核心的对话，突地，被一阵急促的巨大钟声打断。

帝百计望向他怀里的人儿。

“怎么了？”

申敏云没有太惊讶，脸色却正经了许多。

“有人侵入十二刻馆了。”和平时不一样的钟声就是有坏人来了，她认真地回答。

事有轻重缓急，要问清楚情感走向，不用急在危险的时候。

帝百计不情愿地放开双手，独自走向窗边，锐利的双眼快速地扫动著，钟楼的大钟在狂摇，之下唯一的入口处却是净空的，他不由得往上一望，接著便僵住了。

逢魔时刻的傍晚，有一架诡异安静的飞行器在上空盘旋，大量的不明人士正不断地沿著绳索垂降下来，突地，他对上了其中一人的眼，那人二话不说举起枪枝，他反射地往旁边一闪，无声无息，他站立的窗台边接著就出现了几个弹孔和硝烟味，他连忙离开窗边。

帝百计边压低身子，边将申敏云也拉到遮蔽物之后。

“来真的，他开枪射我！”

突地，北杉也接著闯进了房间。

“敏云小姐！敏云小姐！你在哪里？”老人家急唤。

申敏云要回答，帝百计却伸出手指摇了摇，北杉发现之后，赶到两人身边，双眼担心的上下扫著。

“你们都没事吧？”

听得出那个“们”是多余的，帝百计没有太计较。

“敏云没事，这些人是哪里来的？”他认真地问。

虽然老爸和老哥都是警察，但他向来只有在电影上看过驳火画面，这是他第一次变成靶子，反应慢一点就见阎王了，不问清楚不成！

北杉确认敏云没事，又听见有枪声接连响起，一颗心好似放了下来，眉心松开。

“是冲著敏云小姐来的，我手边没有她的麻醉注射枪，所以你用刀保护她，”他将先前秋池若水带来，没有带走的军刀扔给帝百计，“因为全天下只有敏云小姐能引出三小姐！”

申敏云闻言，脸色变得著急，便要伸出手拉人，帝百计不得已，连忙用北杉丢来的军刀扣住她。

“敏云，你别乱跑，都说对方是冲著你来的了！”他急道。

“小双怎么了？”她什么都不管了。

古怪地退到几公尺以外，北杉微微一笑。

“敏云小姐，放心吧，三小姐目前一定没事，对方才会想利用你引她出来，等一会儿结束了，我们再慢慢聊。”

上了年纪的男人从燕尾服中拿出几块金属零件，晶亮的眼睛盯著回廊和窗台，双手迳自动作组合成一柄长枪，填充好子弹之后，他整个人的气质跟著倏地转变。

帝百计几乎就要认不出眼前这个像是战士的大汉，就是平时和蔼可亲，对申敏云呵护有加的慈祥老先生。

北杉满是杀气的鹰眸，如雷扫来。

“帝百计，我不能靠近小姐了，她就交给你，抄左边内侧的通道，带她往钟楼撤，我会领人将入侵者往另一边赶！”

就像印尼盾和美金放在一块，平平都是一块钱，云泥之别。

北杉说得很容易，他对用刀很有信心没错，但对方拿的是枪而不是刀啊！

帝百计握紧了唯一的武器，拉著申敏云，在日渐熟悉的通道上飞奔著，耳边不是间歇，而是持续不断地听见枪炮声隆隆作响，有一种事态严重的预感，说不忐忑绝对是骗人的。

在静得吓人的走廊，突然出现了脚步声，他连忙将申敏云拉到阴暗处，检视著她的反应，她虽然很喘，但并不害怕，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

“呿，不是说入侵者会在另一边吗？你们全都欠我一个解释。”他故作轻松，声音极轻，仅仅两人能听见地说。

申敏云没有讨价还价，乖巧的点头。

他浅笑，比出一个安静的手势，这一次，不再犹豫，无声地拔出军刀，竖起耳朵，走到对方必经之处埋伏。

正要迎头痛击接近的人，便发现另一侧脑袋被抵上了一个冰冷之物。

帝百计缓缓回头，穿著一身野战服，戴著像是夜视镜的家伙，对他咧嘴冷笑。

“放下你的刀。人咧，那个女孩咧？”

在内心骂自己一时大意的帝百计怎么肯依，“我不知道……”

他话还没说完，著急的童音便打断了他。

“小百！”

申敏云不但出声，还一步步靠近，此刻，那人的同伴陆续集结在他的附近。

“你过来，我就不杀他。”那人冷冷地道。

“别过……”

话再度被人粗暴地制止了，一阵剧痛令帝百计视线模糊，但他硬是不敢闭上眼，后脑勺一片湿热。

更让他沮丧的是，申敏云不顾他用眼神百般阻止，在走到对方几乎就要能碰到她时，还像慢动作一样缓缓举起了双手，那人一笑，正要接收之际——

突地，一阵强光从她手上爆炸开来。

帝百计强撑著不敢合眼，所以将每一幕都看得一清二楚，他惊讶得说不出话，因为就像是奇迹一般，她周遭的所有刺客，手上拿的武器都在一瞬间解体，零件子弹掉在地上，只剩下握柄之类的东西还可笑地留在手上。

帝百计睨了武器无用的众人一眼，再看一眼自己手上的军刀，心有所决，冷笑。

“你们大概不知道，在古代，军刀的计分方法，可是用对手喊痛的声音分贝来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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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不用顾虑规则，这辈子第一次砍人砍得这么……爽。

天上有好几架直升机，不远处的森林还有几分钟前爆炸起火的强烈红光，几束强烈的探照灯光中央有许多蒙著面、穿著野战服的人，伤的伤，倒的倒，不是呻吟就是呼痛，敌军的情况很是惨烈。

不过，这么严重的伤亡，都不如散布在四周，许许多多穿著女仆服，一脸无辜，手上全拿著杀伤力强大武器的人们，来得引人注意。

十二刻馆的女人们平时笑容可掬，动起粗来还是维持笑容，令人惊艳，一点都不像在战斗。

这是他刚才观察一阵混战之后的心得感想。

“这是怎么一回事？”帝百计按著头上的伤，朝著一个看起来像是发号施令的男人，沉声问道。

一副运动过模样的北杉完全野性化，不甚在意地凉凉觑了他一眼。

“小弟弟，你下手挺狠的嘛！”

北杉方才惊觉情况不对，二话不说带人赶到时，走廊上敌人早已倒成一片，血流成河，他光看就知道那些人全都多处骨折，但是凛然而立，一手军刀一手刀鞘的少年，还有他最宝贝的小姐却毫发无伤。

帝百计也报以凉凉一眼。

小事情不要计较，能忍则忍，但如果不能忍时，他老哥教过他，要狠狠还击，不用留情。

“废话，我没有以德报怨的坏习惯，当然不喜欢被攻击。”被射击，又被用枪托轰，帝百计的温柔友善早就收起来了。“看在我用刀背砍他们的份上，他们就该和我磕头道谢，早晚三炷香祝我长命百岁了！”

北杉又凉凉的看了帝百计一眼。

“难怪若水非和你打不可，这些家伙是职业级的，连放水都能一面倒，那实战肯定有趣。”

懒得凉来凉去，帝百计抿唇，眯细了眼。

一般人不会用有趣来形容吧！十二刻馆果然不是闲杂人等能来的地方。

“要把这些人送交警方吗？”他轻声问。

北杉冷酷地摇头，好似不认为有需要继续在他面前装成人畜无害的样子。

“敢走进十二刻馆，就要有接受十二刻馆制裁的心理准备，况且这些佣兵一副幽灵人口样，交给警察，警察搞不好还嫌麻烦咧！”他自有打算地说。

言下之意要私了，无法无天。

帝百计不能苟同，不过这是人家的地盘，他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北杉仍警戒握著的长枪上。

“这就是你不能靠近敏云的原因？”

他很肯定他没有漏看，那一幕就像慢动作播放一样，申敏云举起双手，然后被发射出的强光蔓延到的武器，全在转瞬之间被拆解到最小单位，连同那些高科技面罩之类的东西也没能幸免于难，刺客只能进行肉搏战，唯一持有武器的他才能位置调换，立于绝对优势。

现在回想起来，光是惊吓两字不足以形容。

他听过超能力这回事，但从来没认真相信过它，更是没有料到能亲眼见到。

北杉意外地颔首。

“对上正统训练过的人，用枪解决还是比较快些，虽然敏云小姐能够打开任何组合好或是锁上的东西，但我不想将她暴露在敌人脏手碰得到的范围。”他更出乎人意料之外地诚实，继续解释：“她被侦十队的条子们叫作开锁女神呢！平时是得直接碰触，当她情感波动过大的时候，好像只要靠近的，都会生效。”

打开任何锁上的东西……包括门，是吧？

“难怪是她来救我的。”

想起自己是被关在大型金库之中，钥匙还被变态杀人狂丢到茫茫大海里，在氧气用完，非死不可的那一瞬间，她行使神迹一般的到来。

心有所感的帝百计一边沉吟，一边扬首，凝视著立在七点钟楼窗前，若有所思、万分凝重的人儿。

“为什么她能诱侦十队的单双出现？”他在乎地问。

“给我好奇的理由。”北杉的坦诚是有限度的。

对上那疑惑且不悦的视线，帝百计没有迟疑。

“因为这其中的缘故让敏云遇到危险，我想弄清楚情况，以便能够……”他顿了下，理清了方才看到她不顾一切的走来，在心中突地成形的愿望，“保护她，我想保护她。”

少年直接的心意，缓和了北杉刚硬的脸部线条。

半晌——

“虽然我很想告诉你，但这件事情不该由我来说，因为不方便、不适合，也不应当。”

刑事警察局侦十队。

“你们放心吧，申敏云只要肯乖乖待在十二刻馆里，就有单家人保证她的安全无虑，你们全都安静一点！”副队长静默吼完属下不要鼓噪著去找人算帐后，不由得咬牙切齿。

所以说她才讨厌太过平静的日子，在万魔之王手下待久了，愈是平静就代表有难以言喻的狂风暴雨即将要来临。

更别说单双之前侦破一堆吓人的大案，接著就突然在一个多月前无缘无故消失到现在，半点消息也无，然后一有消息，就是她最在乎的申敏云待在单家十二刻馆里，被一堆佣兵袭击，目的大概是用来引出不知正在哪个老鼠洞里预谋什么的单双！

这要她怎么忽略心头那朵隐隐闪电打雷的乌云、乐观的相信单双那个妖妇只是单纯的翘班、正在哪个岛上喝鸡尾酒？！

好消息是单双目前没事，可是坏消息是藏镜人确有其人啊！

噢，她是如此渴望亲眼见到万魔之王那张娇艳的贼脸，然后她会亲手将她拘押起来。

一定有恐怖的事情要发生了，为了顶住队长偷下来的职务，连想和恋人谈谈心结的十分钟也没有的静默，现在恶心想吐极了，有不好的预感，非常相信这是必然的发展。

而在她面前站著四女一男，暂且住了嘴，但是没几秒，又吵了起来。

“开玩笑，我们的同伴被欺负了耶，不讨回公道怎么成？！”洋娃娃一般的武豪豪是最沉不住气的。

静默面对这种情绪性发言，不予置评，继续思考。

在她身边，英气十足的人儿也跟进，她的情人是队长的兄长、单家的二公子，私心不希望战火扩大。

“好歹去一趟十二刻馆，搞不好能知道什么。”洪盈维耐不住气地道。

在单双的命令下拚命到外岛出差了两年，突然上头一道命令下来，就留守了近一个月的赖庆国也感觉不对劲。

“没错，留在侦十队一点用都没有，况且我们最近根本就无法出动，形同被软禁在刑事警察局，好像不希望我们有任何动作。”

静默按著额头。

“侦十队的胡作非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立法院那边不停的在盯我们，魏局长只好让我们闭门思过，暂时不要惹是生非，等风头过去。”她头痛地道。

在四个非常激动的人以外，面无表情的安琪，无言地用手肘顶了一下也在冷静思考中的苗艳阑。

“……副队长，我们来盘查那群佣兵吧，应该能得到一些线索，就算找不出队长，也能追出狩猎队长的人是谁。”她冷静地分析。

静默叹了一口大气。

“要是单家肯把人交出来还好办事，但敏云被袭的消息是我的小内应，目前在十二刻馆养病的帝百计偷偷传出来的，打算掩盖这件攻击本身就代表单家不会碍单双的事。”她气不过，用力捶了下侦十队的法式古董桌，“单双，你给我死出来啊！”

原本默不作声的安琪，决定发表意见。

她不在乎手段肮脏，有效果最重要。

“对方能利用敏云，那我们也能拿她诱队长出来。”

静默抬起头。

“咱们是警察，是能割小敏云一块肉，还是能划她一刀？先说好，我是死也不会对那个心智年龄是女童的女人下毒手的。”

所有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方法全都想尽了，明知道有事要发生，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无法阻止事态在不知名处继续加速恶化下去。

突地，静默灵光一闪，大吼出声，“有了。”

众人连忙围上来，七嘴八舌。

“怎么样？副队长，你有办法了吗？”

“要申请搜索票吗？”

“想到队长的可能去处？”

静默郑重地摇头。

“咱们朝单双留下来的线索，光明正大的查案去。”

众人一脸狐疑。

一则，单双没知会过任何人要消失，什么音信都没留下。

二则，等于是禁闭中的侦十队队员们，怎么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四处搜索，更别说是查案了。

静默没有吊众人的胃口。

“有，她有留下线索，而且还不少。”她望了洪盈维一眼，“打你进来，就破了近来最大宗的毒品案。”她边思考，边望向武豪豪，“然后，南北两大帮派火并，我们也在现场，乾阳堂的堂主大人干歌更是她的童年玩伴之一。”

如冰冻结的目光接连扫过了赖庆国、安琪，还有苗艳阑，静默的脸色愈来愈凝重。

“人口买卖，诈欺集团，绑架集团，这些案子都还没有清查，完全以阴谋论来推断，如果这彼此之间不是毫无关联，而是状似无关，其实是一脉相承，有大魔王在背后操控，为数惊人的脏钱汇流到最后，只要拿来吃吃喝喝说不过去，一定会相当地、非常地大条，对吧？”

看众人噤声，静默打心底觉得自个儿的公务员生涯可能不保，得另谋发展，但一想起单双那笑讽她“无能”的嘴脸，她就什么都不在乎。

“这些案子是侦十队破的就是我们的所有物，我们要查、要办、要进行任何交易，只要与检方和那堆死人头谈定条件，没人有资格拦住咱们，要侦十队坐以待毙，门儿都没有！”

这一刻，静默若能把发生在自己身上，也就是最为关键等于指路石，帝百计遭遇的连续杀人狂案给一并考虑进去，找出那破裂的拼图一角的话，他们可以省却走许多冤枉路。

但是等到事后，绕了一圈才发现，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了。

很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令人难受，异样的沉默无边无际的开展。

虽然可以当成没事人，但在这里打扰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帝百计还是帮忙收拾那进行到半夜的战争，加上彻底地搜过一次十二刻馆，另外，也最重要的是借故到宿舍，偷捎了消息给侦十队，等一切做完，抬起头，天已蒙蒙亮。

在知道申敏云或许睡著后，他也在北杉的强烈“坚持”下，利用别的房间补眠。

但现在看著申敏云红肿的双眼，满心充塞著不舍的他，不禁怀疑起她是否有睡著过。

小小的人儿绞扭著手指，拉著老管家的衣袖，不若平时乖顺，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强忍泪水，抬起可怜著急的小脸。

“杉爷爷，小双怎么了？”申敏云哽咽地问。

早餐还没正式开始用，帝百计已经说不清第几次听见这个问题，但恢复成死忠老好人的北杉嘴巴却咬得死紧，一句话也不肯说，就和申敏云两个人僵在那里。

申敏云一向是个乖巧的羊小孩，现在则是个非得到答案不可，倔到底的牛宝宝。

望著这一幕，只能在内心苦笑，帝百计无意识地按住胸口。

睡不够固然是个可能因素，但胸口闷得难过，理清听到她喊著小双、小双，无视他的存在时，那难过便会掘得更深、更广，才不悦地发现了是没有理由的嫉妒已油然而生。

他介意起了那个强烈拉扯著申敏云心情的单双，更介意起若是他，不知道她会如何反应。

他陷入了纠结的情绪之中，另一边更是纠结。

打破了不追问的默契，担心了一夜，被人回避了一夜，一想到就无助地发抖了一夜，申敏云已经不可能再忍耐下去。

哭泣无用，但她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众人都瞒著她，所以她也只能狂流泪水。

“杉爷爷，你为什么不说话？”申敏云的口气还是软，但很执著。

北杉能怎么说呢？

怎么说都会让敏云小姐自责，但急著要她知道事态严重的自己，没把嘴关好，说溜了口的事，真是糟糕到一个不行。

在前来保护敏云小姐之前，他一直是个军人，哪懂什么言语的艺术……

“敏云小姐，你们慢慢用……”

“我不吃，杉爷爷，你不说小双怎么了之前，我不吃！”申敏云难得使性子的瞬间，晶莹眼泪漫流。

帝百计拿起了口布，温柔的擦去了红肿眼眶不止歇的泪水。

心痛加上好奇，他也无法继续保持沉默。

“北先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请你说明吧！若不说清楚，敏云无法安心的。”他看著苦著一张脸的北杉，劝道。

北杉被交代过，不可以透漏半点风声，但是在成为四道目光聚集的中心点，守密的意念动摇了。

半晌——

“对不起，我不该讲。”

申敏云一听，眼泪又滑落脸颊，而帝百计正要开口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他转头望去。

一男一女出现在餐厅门口。

看到了能作主帮忙的人，申敏云只一眼，便跃了起来，飞扑进那发长及腰、华丽艳绝的女人怀中，心情突地崩溃。

“开姊，小双到底怎么了？”她哀问。

闻者心软。

被唤开姊的人是单家的长女，单开。

不自觉地收敛公式化的笑容，一脸宠爱地抚著申敏云的细发，一把抱住她，紧紧揉著，十分亲昵。

“敏云啊，小双没事的，放心，她要我来传话，告诉你她很好，只是暂时不能回家，”她温柔地道，不意外看见抬起的小脸还有一点怀疑，“你不相信开姊说的话吗？我何时骗过你？”

单开哀怨地一问，申敏云马上摇头否认。

“我没有怀疑开姊，只是昨夜有人来十二刻馆，我很担心而已。”她慌忙地解释。

“所以我和东方才回十二刻馆来陪你啊！不用担心，这也不是第一次有坏人来，北杉能够搞定来人，凭小双的精灵古怪，要是有人敢惹她，肯定被整得落花流水呢！”单开微笑，半真半假地说。

听著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的话语，申敏云的眼泪是停了，心却怎么也放不下。

“是吗？”

“敏云都不相信开姊了呢，大概也忘了开姊的存在，才短短时间不见，我的信用……”

“不是的，敏云才没有忘记开姊呢！”

申敏云万分著急的解释，让单开笑靥如花。

“敏云没忘记开姊就好，好孩子，我好想你呢！这段时间好忙，没空回来，害你寂寞了。”

申敏云摇摇头代替否认，乖乖偎著，感觉有一些安心的同时，还是不能全然的放心。

“小双真的没事的话，为什么不回来？”她小小声地问，脑袋瓜子转著眼见为凭的念头。

单开换上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无奈表情。

“因为她要工作，最近刚好很忙，其实她也很想回来见你，可是她连睡觉都没时间了，”她话锋一转，“不过害敏云这么担心的小双真是不对，我要她回来一趟好了，什么睡觉不睡觉的都不重要……”

单开那故意恶作剧的话语，其实光听便知道有鬼，周遭的人并不买帐，至少也知道她在避重就轻，打马虎眼，可单纯的申敏云却不疑有他，买了帐，直接抢话。

“不用了，还是让小双好好休息，敏云不想害她太累，她的身体已经不好了，要是没有睡觉，会更糟糕的。”一想起单双不舒服的姿态，申敏云马上变得体贴。

单开笑得万分满足。

至少她的目的达到了，没有什么好不满的。

“敏云好像也哭过了呢，好可怜的一张脸哟，早餐吃了没有啊？要是敏云没好好吃饭，会害小双著急的哟！”她双手按著申敏云的眼角，坏心眼地说。

申敏云瞬间咬紧了唇，动作僵硬地转身，正要跑回餐桌赶快塞个马芬应付过去前，一声清亮的男性声音响起——

“敏云，你居然只看到大小姐，我呢？”立在单开身边，银框眼镜之后，东方研一对鹰眸含笑，笑吟吟地问。

是极为熟悉的声音，又让申敏云笑开了脸，连忙转过身来，“东方哥……”

她正要扑上去的身子，被人从后方牢牢地抱住，固定在半空中，她含疑回眸，帝百计的表情很复杂，令人不太读得出情绪。

据说单双也非常美艳，但看著眼前内敛却隐藏不住王者气质，申敏云口中的开姊，也就是单开，单氏的第一接班人，帝百计对这个传言信服了几分。

，但与其说他被这典雅混合艳丽的惊人美貌震慑而心动，还不如说是因为动了火气而心跳加速。

光是先前敏云对她又是扑又是抱，信任之情毫无保留的显露，就足以让他将原本对单双的嫉妒转投注到她身上，然后被引爆的心火粗如龙柱，直直冲上天际。

可是看在她也是女性，并且使敏云安下心来的份上，他忍住了想将心上人从她身上拉下的念头。

申敏云很喜欢用拥抱表达爱意，他也明白，那不带任何情欲意图，但温暖怀抱能让人心醉，他死也不想和别人分享。

很幼稚，可是他控制不住这样的心情。

在看著她正要走回自己身边的那一刻，又听见了原本一直笑杵著，十足温和开朗，但他一看就不对盘的男人出声唤了她，而她居然也想再扑上去，他失去了思考能力。

“小百，你怎么了？”

待申敏云出声，被震醒的他才发现他直接以行动制止了她向其余男性表达亲热的行为。

在十二刻馆不是待假的，他知道在她口中的东方哥应该是辅佐单开的东方研，此刻亲眼看到他的温文尔雅，他的无辜无害，都更令他直接联想起那个人面兽心、绑架他的禽兽。

“没事。”他随口否认，笑著，放下怀里人儿。

将这占有欲十足的一幕看在眼里，单开压低了声音。

“你被讨厌了呢！”

被损的男人脸色没变，注意力放在专心看著少年的小小人儿。

“小敏云，过来啊！”东方研不是任人挑战的性格，恶作剧心起，存心又唤。

申敏云就像幼犬，傻傻地转头，看见了大张的怀抱。

帝百计看在眼里，一咬牙，再度扣住了那精灵般转身的小人儿。

虽然手腕没多痛，但那股坚实的力道还是令申敏云不由得回头。

“小百，你怎么了？”她不解地问。

帝百计知道自己的脸色应该很难看，不过，他不在乎。

“敏云，过来。”

在乎的声音听在耳里，他的热烈眸光仿佛能烫伤人，再也难以拒绝他半分半点，申敏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只想抱住他，不让他露出那样逞强的表情，脚步自行动了……

帝百计忘情地笑了，浓浓的，柔柔的，能融化寒霜的。

正当开心她走向自己，选择了自己，怎知道下一秒申敏云就停住了脚步回眸，他顺著她的视线望去，她的另一手也被东方研紧紧的扣住了。

“放手。”他触及那看似热情，但暗含锋芒的视线，冷声道。

东方研扬起优雅的微笑。“不放。”

听著那桀骛不驯的笑语，帝百计一股恶火翻上心头。

她都选择自己这边了。

“你凭什么不放？”

这声冷问一出，东方研笑望了战火主角，却一脸迷糊的申敏云，然后仰首，堂堂迎战。

“就凭我是敏云的丈夫。”

声轻语浅，却重若千斤，帝百计的呼吸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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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申敏云是有夫之妇。

每一个字都是中文，也相当简单，但帝百计不只是难以接受，更是无法相信，比起她有超能力这回事，她已经结过婚，还嫁了人，更让他陷入一种恐慌的情境里。

脑子和心都像被大炮炸过，什么事都不能做，什么感觉都没有，当再度能够思考，意识到自己处在什么环境时，十二刻馆已经吊起了一盏盏梦幻的油灯，散发昏黄迷离的光芒。

他还是无法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啊！

那样天真可爱的小小人儿，还有一个那样事业有成，怎么看怎么成熟，一副绝对菁英分子，能在说笑之间就惊动各方，作出重大决定的男人，是夫妻关系……

完全无法令人相信，一点都没有说服力啊！

突地——

“小弟弟，让女士独自用餐是很失礼的行为。”单开举起了酒杯，宣示存在地轻声道。

看著精美的菜色，申敏云和东方研却不在视线范围，帝百计根本就食不下咽，半点食欲也没有，更何况他既没有义务，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陪著这个女人用餐。

不请自来的单开用口布擦了下嘴。

第一次被当成比空气还没有价值的人，从来没人会这样忽视她，更别说直接露出如此不耐烦的眼神了。

不过，更妙的是，她不以为忤。

“真可爱，年轻人的反应还真是直接不加掩饰呢！”想起了他对敏云热情到旁人一看都脸红的行为，单开好心情地道。

帝百计的脸色阴冷。

“如果不满意我的反应，请恕我离席。”

单开若有所思，望著那对曾经凛冽不带一丝杂质，但此刻雷光闪烁的漂亮眼眸，闪过了一个念头。

“想不想知道单双发生什么事？她和敏云又是什么关系？”她佯装随口问道。

那不能使人难堪，所以强忍住想跑情绪的心，瞬间进入了拔河状态，但不要多久，想了解敏云的贪婪奢求让他失去了离开的倔强。

“你的行为令人联想到老富婆引诱男人的行径。”帝百计火大到不行，不吐不快。

计谋得逞，对方只剩口头威风，令她备感愉快。

其实这漂亮少年真的很直接，和敏云不相上下，奇书网提供都是独角兽般的存在，神秘美丽，异常单纯干净的存在一被扰动情感，就会不顾一切的凶暴狂乱。

“老……是啊，我是不年轻了，所以敏云来到单家后，是我和东方两人亲手带大她的。”回忆起过去，她轻声沉吟。

帝百计微微偏首。

他只是随口这么说说，没想到会引起她类似自怜的低语，况且她看起来并不老，成熟而美艳，几乎风华绝代。

伤人的言语，只会伤了自己。

“对不起，”他不是个能任性伤人还装成没这回事的人，“我一时口不择言。”

单开眸光一凛。

“不要随便同情别人，尤其是不需要同情的对象，这个行为更失礼，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帝百计硬压下了胸口那股恶气。

“看在我也是哥哥带大的份上，我忍。”他表明立场。

单开微笑。“不过你哥哥的情况肯定和我不一样。”

帝百计好奇心动。

对于单家人来说，申敏云是个很重要的人，她不可取代无庸置疑，但是她究竟是谁，从何而来，为什么重要，他现在才开始惊觉对她一无所知。

而且她为什么是由眼前人抚养，她的父母呢？而她与单双之间那切不断的关系又是什么？

如果想要保护她，他必须要先了解她。

“怎么个不一样法？”

一点就通，不笨，勉强过关。

单开在心里简单评注，好整以暇地猜著这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到底清不清楚他爱上了一个怎样的对象。

爱上谁是神秘的命运，爱情最好玩的一点就是无法控制会为谁心动。

“敏云来到单家前，已经快满六岁了，父母意外双亡，因为那个事故，她的大脑受到严重损害，不只失去了所有和父母相处的记忆，整个人也退化回婴儿期，艰难地使用一个幼儿的身体归零开始，还莫名其妙出现了超能力，不过，这一切还是慢慢熬过来了，没想到事情还没结束，等到年岁渐长，我们惊觉她的心灵年龄几乎就停在十岁左右，十九年来，我的育儿经验就算不是一团灾难，至少也可以写成一本敏云专用的医疗史。”她口气表情未变，说出了一连串惊人的事实。

帝百计深吸一口大气，再次受到强大的冲击。

“我没想到……”

单开喝了口酒。“你要是想得到，那我就没有说曲折离奇故事的乐趣了。”

帝百计还在震惊中。“天啊，那……”

单开主动接著说下去。

“你别提问，还是由我来统一说明比较好，要不然条理肯定非常混乱。”

帝百计没有多想就点头，他只能接受，因为他的大脑的确为了处理大量资讯而罢工了。

单开的思绪飘回到过去，那个惨不忍睹的过去。

事发至今已经快要十九年了，那一个十月对这两个当时都是儿童的女人是人生的转捩点。

“那个意外是将敏云和单家，不，是和小双连结起来的关键……敏云的双亲都是警察，一起负责小双的绑架案，那案子非常棘手，三个月都无法破案，但一袋又一袋的血浆却被不停的送回来，想到小双的生命一滴一滴在消逝，也已用尽方法的单家最后只能屈服，和绑匪妥协。

“但赎金付出之后，小双却一直没有获释，敏云的父母不放弃，连自家出游都没有忘了这件事，意外地发现了被丢弃在山区任其自生自灭的小双，但他们没有注意到那是一个……圈套，犯人被锲而不舍的警方惹毛所设下的歼灭圈套，刻意丢弃在他们的目的地，然后在他们喜出望外，加速带小双前往市区就医时，攻击他们的私家车，最后，那辆车撞上了山壁……”

“天啊，等一下。”帝百计已经听不下去了。

单开神色未改，继续说：“那时候的情况不能等一下，车上两个大人在撞车当时就已经死亡了，小双和在后座的敏云则受到重伤，待单家的人赶到时，所有的车门都是敞开的，小双抱著比她还小的女孩昏死在路边，后来想一想，或许是在危急的情况下，敏云的潜能爆发，才让她们得以脱离起火燃烧的车辆。”

她望著死咬著下唇的少年。

“一场开开心心的出游，却让一个小女孩失去了天地所有……单家亏欠敏云太多，多到我们怎么还都不够，这间十二刻馆是为了让敏云能够自在生活而建，但光是这样都不足以偿还万分之一，如果办得到，我们该还的是她最重要的父母，最宝贵的记忆，但她非但不怨这一切，在她的身体和大脑不协调，万分辛苦，重新成长一次的时候，还用最温柔、最天真的笑容抚慰著所有接近她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单家的人能完全接受小双要找出当年那个凶手的决定，并且无所不用其极地让敏云也能进入警大，顺利就学毕业，通过国家资格考试，只为了在终结当年这件不公不义的未破案子时，她也能用警察双亲的双眼，见证这一切。”

许久——

帝百计抬起了眼。

“所以有人来袭代表单双正在进行报仇计画吗？”在逼自己得去思考的情况下，他只能想到这个结论。

单开笑了，淡淡地说：“就我的认定，这不是报仇，小双没有复仇者的性格，她只是在偿还她亏欠敏云的部分，就算敏云什么都不记得，在知道这一切后也说她不在乎了，但愈是这样，小双就愈是要用她的一切来记住这件事情，记住敏云的父母是一对优秀的警察。”

语毕，寂静重新回到两人之间……

突然，帝百计叉起了一点都不想吃的食物塞进嘴里。

吞下后，他抬起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艰难地问，有一种非问不可的感觉。

单开坐下以后，首次露出带有温度的笑容。

“敏云一直被我们保护著，连婚事也在众人半哄半骗下接受，但是你好似破坏了这个平衡的情况。”她语气一转，变得冷酷，“如果你支撑不起如此严酷的现实，我希望你在伤害她之前，赶快离开十二刻馆。”

帝百计哑口无言，只能拚命地吞下食物，忍住涌到眼角的泪水。

她说过自己很麻烦，她说过因为有门，所以不能坐云霄飞车，她……她是多么让人心疼啊！

他要赶快长大，拥有一对强大的翅膀，最有力的双足，能够强而有力的拥抱申敏云的双臂。

内心猛地涌出了无边无际的欲望，他很自私地想要让她幸福，好想、好想。

今天早上不得不松开手的那个景象又闪现眼前，而他发誓，再也不要有这种放开她双手的痛苦记忆了。

飘摇的雨丝在转瞬间变成雨箭，由乌灰的云顶射入凡间，这一个夏天的雨水泛滥到秋天，让夜晚提早平添了几许寒意。

申敏云伫立在窗边，看著雨成片地落，永无止尽般地落。

十二刻馆在雨幕之中有一种沧凉的气息，那昏黄的火光使人想要学飞蛾扑火，以拥抱最真实的温暖。

如同她蠢蠢欲动的胸口，想以最短距离，飞行到七点钟楼的灯光之中，无畏任何冰冷……

“还不想睡吗？”

悦耳的男性嗓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她有一些舍不得，但又不得不抛下那一抹光，回过头，东方研笑得无比温柔包容，伸手拍了拍两张床铺的其中之一。

“该睡觉了，敏云。”他半带命令地道。

“哦。”

申敏云也只好挪动她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情愿的脚。

看著小小人儿就像木头人一般地走著，东方研打从心底发笑。

别人还在享受学生生活的十七岁，他就已经为了这个手脚无法协调，连使用言语都有困难的女孩而吃尽苦头，近二十年的相处，她的哪根毛不顺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不想睡啊？”只怕不只是睡的问题而已，他笑著问。

申敏云嘟著嘴，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她想睡，昨天晚上都在哭……

“我不想睡。”她努力睁大双眼，信誓旦旦地说。

说谎。

东方研在内心很平静地自言自语。

“为什么不想睡？”他再故意不过地问。

申敏云低下头，对于要用什么借口非常地苦恼。

“嗯，下午有睡过，所以……”

“我们下午去树林里散步，一整个下午都没有看你合过眼。”面对这种不攻自破的谎言，东方研哭笑不得，也只好戳破它。

申敏云有一点慌乱了起来。

东方哥说过，爱说谎的人是坏孩子，开姊也会生气，可是，那该怎么办呢？

有没有办法不在这里睡呢？

“东方哥，”她抬起写满恳求的小脸，“夫妻一定得一起睡吗？”

结婚之后，因为还住在随时会有单家人回来的十二刻馆内，所以他们都会找时间尽量独处，以前也和东方研一起吃、一起睡，她没有不满，但今天，突然就是今天，她不想这么做了。

东方研躺回自己的那张床上。

虽然是夫妻名义，但在她有那种心情之前，他把自己当成她的父亲，而染指女儿禽兽不如。

不过，既然身为父亲，他自然也有做父亲的自私。

“敏云要让我一个人睡吗？这样会好寂寞哟！”他万分认真地道。

果不其然，申敏云露出为难的表情，再度挪动她半石化的腿，一脸的不情愿，就像要她上刀山下油锅。

“哦、哦。”申敏云无意识地发出几个单音后，躲进棉被里。

她知道应该在东方研回十二刻馆的时候住在一点钟楼，但是相较于他，还有另一抹身影更令她在意啊！

她在想小百，一整天都在想他，就像他初到来之时，无法将他从脑海里删除一样地想。

他有两、三天没有露出那种不知所措的表情了，而且他难受的表情让她也跟著难受。

其实早上若不是东方研握著她的手拉向他，她是想重新牵起那带著细茧的手的。

据他有一次翻动著她软软的手时所说，握剑是要非常用力的，所以他的手一直没有细致过。

她觉得自己好奇怪，对那握军刀的手有一种恋恋不舍的感觉。

特别是昨晚，他始终悍然地护在自己面前，所以她只能从空隙看见他灵巧俐落却又力道万钧的使刀，任性逗弄著，然后华丽攻击时，她好想被那样紧紧地握住。

能当他的军刀，该有多好啊！

她有这个笃定的念头，却是愈想愈迷糊。

北杉也有茧，更为厚实的粗茧，她没有特别爱啊！

若是她不喜欢那茧，为什么今天被东方研平滑的大手牵著在林间散步之时，她什么感觉也没有呢？没有那种怦怦乱跳，好想要、好想要的感觉呢？

“眼睛张得这么大，能睡得著吗？”

申敏云循声望去。

躺在自己床上的东方研撑起手臂在笑，忍受不了那种审问般的视线，她垂下根本不愿意闭起来的双眼。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了她的脑海。

“东方哥，小双回十二刻馆的时候，敏云也都会陪她睡，”在他眼前，她有一点点胆怯，但她决定试一试，“小百也会作恶梦，所以我去陪他睡好不好？”

东方研挑起了眉。

单双向来难睡是因为申敏云的缘故，那个死小鬼睡不好和她有什么关系？！

而且那个死小鬼像要吃了他一样瞪他的事情，他还没忘记呢！

“杉叔说他已经能正视被囚禁的事情，所以你以后不用去陪他了，他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早晚该回家。”

回家，对啊，小百也有自己的家……

申敏云心头一绞。

她忘记了，小百有一天也要离开的，离开这间处处不便，只有一个麻烦的她的十二刻馆。

她的小手不由得绞紧了被子。

“晚安，东方哥。”

东方研还以浅笑。“晚安，敏云。”

语毕，他闭上眼，决定放那个突然显露伤心表情的申敏云一马，在她蹑手蹑脚溜下床的时候，也刻意保持熟睡的假象。

谁教他今天心肠好！

睡不著，他睡不著。

辗转反侧，无辜的雨声令人心绪浮动，再柔滑的床单也只有被自己揉了又揉这一个功能而已。

原本该乖乖栖息在胸膛里的心脏想要找到出口，躁动不安，为了她的人生、她的命运狠狠地抽痛著。

人生如戏，但戏般的人生多半充满令人费解的情节。

申敏云只是一个五岁多的小孩，她没有做错任何的事情，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捉弄她呢？

她柔软的笑容再度浮现脑海，他的心于是更痛了几百倍。

这份心痛，帝百计无法否认其中掺杂了同情，但更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为了自己的缘故。

是的，为了自己，为了没有任何力量的自己。

他好不甘心自己为什么这么的弱，无能为力让他尝到前所未有的苦涩和酸楚滋味。

要喜欢她就认真看清楚现实，他的确不如东方研、单双和单开这群人，再加上其他的单家人，更是显出他的渺小。

开玩笑，一票人都是政商名流、集团接班人、三线一星的警官、前任美国陆军绿扁帽部队的少校，而她的丈夫东方研，就算鲜少看财经杂志，都对他这号人物有概念。

谁能在他们面前不自卑！

如果有这种人，麻烦站到他面前用全力给他一巴掌，教他要果敢一点，硬起膀子！

承认自己不如人真是个悲哀的经验。

但是，为什么即便如此，他都无法将心中的爱拔掉呢？

那爱已盘根错节地和他的心合为一体了。

一个人一生之中是不是一定会爱上一个人，然后就算不管再怎么样羞耻和丢人，都无法说不爱就不爱呢？

对他来说，申敏云就是这样的存在。

不能不爱，否则就不需要生命；不能不爱，否则他的世界就会崩解。

帝百计觉得好痛好痛，全身都痛，因为非爱不可，他痛得浑身颤抖，可是也心甘情愿。

他不后悔，不后悔……

念头一经翻动，他霍地起身，眸射精光。

十二刻馆没有门，很好。

每一栋楼都有横向的连结，很好。

如果有人防守，他手边有军刀，很好。

东方研的体态就算运动神经不弱，都不像个习武者，很好。

若是他拿著枪，敏云就在一旁，等于什么作用都没有，很好。

既然这样，那他在忍什么？他好想见她，都快要发疯了，他已为她种魂颠倒了，又何必以为自己能够放弃，或是自己一个人想破头就能得到最好的结论呢？

一如他所说过的，爱情是他和她的事情，而他愿意相信她口中的“不一样”。

连没有那张纸都不能阻止他的爱意，那有没有婚姻这件事情，就不是他应该优先在意的。

难关是用来冲撞、突破，然后胜利欢呼的。

况且依照单家人的态度，他怀疑那个男人会逼铁定对性爱没概念，幼儿般的申敏云就范，如果她不愿意的话……

帝百计那冲动发烫的身子突然窜过一阵恶寒，他的脑子里又浮现了另一个可能性。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敏云是愿意的呢？

万一她的确是爱著东方研的呢？

万一的万一，那他该怎么面对这个现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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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小百，你又不舒服了吗？”申敏云喘著气，忧愁地问。

为了不惊动馆里的人，她悄悄地沿著回廊回到七点钟楼，好不容易抵达，就发现帝百计一个人抱著头在哀号，她果然还是来得太晚了，不该等东方哥睡著才偷溜，他一定又作恶梦了！

心头像被钝刀磨过，疼入骨髓。

还沉浸在自己构筑出来的悲惨世界之中，却听见意料之外的甜美声音，帝百计抬起迷蒙的双眼，不可遏抑地伸出双手。

即使是梦，他都要拥抱那个人儿，紧紧地，按到自己的身体之中，像是再也不用分离一样。

不若帝百计是张著眼以为自己在作梦，申敏云被突如其来的紧紧拥抱，弄得差一点就断了气，心脏也吓停了好几拍。

接著，就是像踢踏舞般震撼天地的强烈鼓动声，让她的耳朵都快被自己的心跳声震聋了。

好难受，好难受，又是那种难受到另一个次元等级的难受，再度入侵她的身心灵。

“小百、小百，你……你抱得我好痛。”呼吸困难，视线渐渐模糊，申敏云断断续续地呻吟著。

没有中断的痛呼，不如他梦中预定的乖顺，加上凉凉的身体愈来愈火热，帝百计那乱七八糟的元神终于发现，在他怀中的不是梦，而是本尊。

“哇！”

他忘情的尖叫一声，马上放开那呼痛的人儿，也看见她像是快滴出水的水汪汪眼睛。

如果世上有神，他感谢它，让他能够和她相遇，她的生命没有和她的父母一并被带走。

才被放开，又被人在耳边尖叫，然后眸光一柔，又是强硬而烫人的魅力电眼，申敏云怀疑自己就算再多一个心脏，只要待在帝百计身边，都不够用。

忽上忽下，被他的一喜一忧，牵得她也团团乱转。

想起他方才又将自己缩成一团，她还是按下所有的害怕，伸出手抚摸那漂亮惑人的年轻脸庞。

“小百，是不是又作恶梦了？”申敏云软软地问，却非常希望他否定她的问题。

但出乎她所预料的，帝百计真的摇头了，然后捧住她的手，不让她挑开溜走。

“怎么会是恶梦？！是美梦，我作了最棒的美梦。”该死，他兴奋得真想大叫，“你怎么会在这里？”

申敏云莫名的有些失落。

“我怕你作恶梦，所以想来陪你，但如果你不会作恶梦了，那我就回东方哥那边去好了。”她一边说，还一边瞅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深深的恨起他来。

帝百计闻言，捞住了她后退的腰，他将那细细的腰固定在手臂之中，把她圈了起来，说什么也不想让她回到那个什么鬼的身边。

“我好怕、好怕噢，敏云，留下来陪我好不好？”他硬挤出几滴眼泪，压低声音问。

瞬间，申敏云捧住了他的脸，近得他快要不能呼吸。

“为什么还是会这么害怕呢？好可怜，好可怜，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啊！”

她赤诚的眸子写满了不舍，于心难安的帝百计已是骑虎难下。

但在这近到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情况下，他脑子一热，什么都不愿想，一心只是想诱骗她，就这样诱骗她离开，陪著他到任何地方，那么他一定能够无所畏惧！

他第一次知道爱情是一种这么自私而又贪婪的情感，不过，他不怕。

“敏云，你说过我是‘不一样’的，对不对？”给他一个笃定的特别位置，那他就为了她勇往直前，义无反顾，不再疑惑地爱著她。

申敏云柔顺地点头，像是想要传递力量，所以不移开双眼。

她觉得好昏，虽然是自己说他不一样，但从他口里吐出来的相同字词，也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仿佛搀了糖，清爽但甜蜜的枫糖。

“嗯，小百是‘不一样’的。”像被迷惑了一样，她轻轻地回答。

帝百计笑了，天真地、开心地笑了，像个漂亮而迷人的大孩子。

“敏云对我来说，也是‘不一样’的，你能够了解这种感觉吗？”帝百计甜甜地道。

申敏云只能点头，在那样强烈的眸光之中，两人之间薰人欲醉的湿润空气，还有迷梦般的灯光，他说什么，她都会相信。

只有真实的东西，才会如此的美丽。

“嗯。”她笑著点头，像著魔一样，忘了先前害怕到想逃，她一点都不想离开这醉心的时刻。

帝百计蹭了蹭她小巧的鼻头。

“噢，该死，我真的好想带你走，然后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你、碰你。”

他在认真但轻声诅咒之后，轻轻地啾了一下申敏云那微微噘起的粉红色嘴唇。

他下定决心，有生以来最宏伟的决心。

他要爱她，爱到幼儿的她明白爱情这个情感是什么为止。

而在申敏云被吓醒之前，他就已经将她又紧紧地抱在怀里，害得她无法动弹，只能就这样和他抱在一起。

透过窗户，监看著一对小情侣虽然清纯，但已构成不轨行径的北杉，双拳握紧，牙关咬紧，几乎要忍不住杀人的冲动。

“我想宰了这个死小鬼。”他低声道，非常认真。

在他身边站著的华丽女人幽幽的笑著。

“对敏云来说，也许停滞在十九年前的时间，终于要开始启动了。”单开理智的评论，接著情绪性地道：“我也满想宰了那个没事先报备就动手偷吃的小家伙。”

语毕，她冷冷望了一点钟楼一眼，浅叹。

帝百计究竟是真的无视一切也要爱申敏云，还是认真以为他能够扭转乾坤？

“虽然目的是为了被单家视为珍宝的敏云不被觊觎，所以这是一桩有名无实的婚姻，但是他不可能洞悉这不宣之秘吧？好，就算他知道内情，殊不知东方研愿不愿意把宝贝女儿交出去呢……”

想当然是不愿意，死都不要想。

东方研看著一夜之后气势突然转为绝不退让的帝百计，微笑的表相下，转的是怎么将这坏小子驱离申敏云的念头。

要在灾难扩大之前。

哼，和他说什么不一样，敏云就算开口说爱这小鬼，他都不信。

“不一样不等于爱。”东方研笑著回答。

男人笑得灿烂，帝百计笑得更是璀璨。

能够扳回一城的感觉真好。

“你怎么想我不在乎，反正我不急，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件事，请你以后安分守己一点。”他反唇相稽。

两个男人就这样互不相让地在书库里，掩人耳目地针锋相对，讲好听一点是谈判，讲难听一点就是幼稚地吵架。

真是一幕难得一见的奇景，一个十七岁的西洋剑小国手，对上一个三十六岁的助理副总裁。

帝百计挑起剑眉，东方研也跟著挑。

“我和她在一起十九年，要爱也是爱上我。”

帝百帝双手抱胸，冷冷一哼。“在一起十九年都没爱上你，未来更不可能会爱上你。”

东方研歪了下头。“反正没发生的事情，就不用多谈了，在她还没爱上任何人之前，我都不会把她拱手让人的。”

未如他所想，帝百计绽笑。

“既然这样，那我就可以放心的回家。”

虽然的确很想赶他走，但看他说得一点也不在乎，还相当随兴，似乎拿敏云不当一回事，令东方研的脸色忽变。

“你在说什么？”他沉声问。

帝百计也微微收敛了笑容，这其实是个不得已的决定，他也不乐见，但为了未来，必然有所牺牲。

他还只是只雏鸟，单氏却已是只老鹰，他的心意虽是昭然若揭，但在申敏云的“不一样”能直接被她主动用某个字代换前，而他也还没办法完全地守护她之时，利用现有的情势才是明智的选择。

因为能使她幸福，才是他的爱情。

“爱情不能急在一时，她需要时间，我也需要时间成长，然后再来打败你。”他低吟。

东方研的内心有一点悸动，但仍不动声色。

“哟，这么简单就要打退堂鼓了吗？”

“听起来父亲大人好像不想要我放弃呢！”

“请不要随便叫人爸爸。”

“没办法，谁愿意喊你父亲大人，敏云是这么看你，我也只好勉为其难的接受。”

被人叫老，还叫得心不甘情不愿，东方研真的满想杀人的。

“现在的小朋友就是这样，状似潇洒，其实是不敢放下自尊死缠烂打，以为自己很为人著想，却根本只是自作多情。”他冷冷的评价。

帝百计不以为忤。

能惹他发火，代表一种对等。

“送你一句话，如果你把我当成一般的小朋友，那你将来输给我的时候，肯定会感觉更悲惨的。”

东方研微笑。“你以为你能赢？”

帝百计迎向他质疑的眸光。

“我相信她口中的‘不一样’，所以我要努力下去。”他眯起眸子，“而且你说错了一件事，我就是有自知之明，才放下自尊，为了以后的死缠烂打持久战著想，我得先充实自己的战力。”

东方研承认对他还真有一点改观，虽然他是绝对不会告诉他的。

“承认自己不如人了？”

帝百计耸耸肩膀。“我才十七岁，小你一倍有余，所以这只是一种暂时的状态而已，若连过渡时期的承认勇气都没有的话，那我就太逊了。”

东方研玩味著眼前的……男人。

“你还记得敏云的年纪比你大吧？”

帝百计微笑，一派泰然。

“当然记得，我没脑残，所以我比你更有可能陪她走到最后，在人生的尽头处，我们会一起为你捻香合掌的。”

东方研虽然想杀人，还是微笑。

这小鬼，拚了命的咒他死，要不然就是笑他老，平时没人有这个胆，敢让他吃这种闷亏。

“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啊！在商场上，我可是最有潜力的新秀，你以为能及得上我的成就？”

帝百计歪头。“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也老得快，你肯定会很短命的。”

东方研挤出一抹笑。“给、我、滚、出、去！”

帝百计颔首，这本来就是他的计画。

“我会出去的，敏云就拜托你继续守护她一阵子，等到我有能力来接她走为止，不过，在这段期间里，我还是会常常地、不间断地来拜访，继续培养我们的爱情。”

东方研微笑。

真是个奸诈的年轻人，完全不懂得客气，利用人还利用得如此坦然大方啊！

“没问题，我会派直升机送你离开，如果你有办法找得到这里的话，欢迎你来。”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不欢迎嘛！

不过，他也知道他的爱情是一条辛苦的单行道，不可能有多轻松。

帝百计脸上出现三条黑线，决定再补这个男人一枪。

“最后，晚辈再送你一句话，劝你别死抓著敏云丈夫的名义，要是心有所属，就赶快去痴缠烂打吧！只会行使丈夫权利的模样，实在是难看死了！”

语毕，他转身迈步就走。

明知道他应该只是随口说说，东方研还是叹了一口气，许久，露出苦笑。

真是一个嘴巴不饶人的小孩子，但该说小孩子的直觉很灵敏吗？连他都发现自己紧抓著一个名义，不敢去爱的样子很难看了。

“要是对象是你这个家伙，或许敏云递离婚协议书给我的时候，我会愉快地签名盖章。”

因为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所以他并不觉得应该悲伤，虽然还是非常非常的舍不得。

但是他和她都应该要成长，所以他得离开十二刻馆，回到他自己的生活，继续下去。

今天早上醒来后，在自然的日光之中，他已经告诉她这个决定了。

帝百计在十二刻馆里寻找申敏云的踪影，最后，在高人指点下，在他爆发那一天的悬崖边，找到了那个小小的人儿。

申敏云的脸色有一点点苍白，他蹑手蹑脚地在她身边坐下。

“我该走了，敏云。”

“嗯，我知道。”申敏云轻轻地道。

她知道他该离开，可是她没想到这么快，她永远只能当一个留守的人，在十二刻馆等著别人回来。

光这么一想，她的眼眶就红了。

看著申敏云，那桩意外好像很近，但又很远，帝百计已经快想不起来那段痛苦的过去，而这一切都拜她之赐，所以他不希望看到她依依不舍的表情，他不著痕迹地握起那小小的手。

“敏云，我会常常来看你的，然后等到有一天，你就给我一个权利，让我拐走你，好不好？”他知道她童真的想法，退一步地问。

他的“不一样”是爱，而她童真内心的“不一样”只是爱的芽。

申敏云并不完全明白帝百计的言下之意，只能低下头，好希望他的手永远不要放开。

“我不能离开十二刻馆，敏云是一个麻烦的人。”她轻轻地道。

帝百计凝视著那张小脸。“你不是一个麻烦的人，有一天你一定可以控制你的能力。”

申敏云抬起小脸。“控制它？”

帝百计微笑，抬起交握的手，想起了那带他离开黑暗的能力。

他也在赌一个未来，一个可能性。

“嗯，控制它随心所欲，虽然我不明白这份特殊的能力是怎么一回事，但当初它拯救了你，就应该会听从你的命令才对。”

申敏云看著自己的手。

单家的人疼她、宠她，也怕惹她伤心，所以处处配合她，依她的需求设想一切，一直以来都没有要她压抑这份能力，所以她也没想过这份能力能被操控。

其实对她来说，虽然很抱歉，但她不记得给她生命的爸爸妈妈，从她有记忆以来，就是和单家人在一起，她相信爱她的爸妈也一定很开心她被如此的疼爱，所以她一点都不痛苦。

如果有一天她能够自在的操控这份能力的话……

“或许我就能让小双不那么痛苦了，”她希望著，祈求著，“我们大家一起开心地朝未来前进吧！”

帝百计情不自禁的吻著她的小掌。

她的手带著他走过伤痛，未来他要牵著她的手走下去，所以现在他可以忍耐。

“嗯，你可以让她知道，你其实是很幸福的，也能够自由自在的活著，所以不需要再对你有所亏欠。”他笑说。

申敏云不住地点头，暗暗作下一个重要的决定。

申敏云站在十二刻馆的钟楼，目送载著帝百计的直升机渐渐消失在视线范围。

许久——

“敏云小姐，我们回房吧。”北杉温柔地道。

申敏云没有移动。

“杉爷爷，我想学习控制这个能力，这个能够打开所有的锁，害小双每一次看到就会难过的能力，可以帮我想办法吗？”

北杉郑重地点头。“如果这是敏云小姐的愿望的话。”

看著夕阳，申敏云忽而笑了。

“好奇怪，我还以为小百走的时候我会哭，可是‘不一样’真的好特别，我一点也不想哭呢！”

北杉摸摸申敏云的头。“因为帝先生这个星期六就又会来了啊！”

申敏云绽笑，感到从未有过的开朗明亮。

虽然小百对她说自己救了他，但他也反过来让自己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申敏云完全没有想到，同一时间，在市中心的一间百货公司，响起了一声枪响，一具尸体贯穿中庭落下，而当众人吃惊地往枪声来源处望去时，发现面无表情、手持枪枝、美艳惊世的女人。

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单双。

她和帝百计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也即将被神秘的命运泥流再度卷回十九年前的恩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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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同样的命运，在四个小时后，率先冲击了侦十队。

错乱的众人望著脸色异常铁青的静默，听见她不可思议的宣布之后，先是愣，后是笑，再来则是咆哮。

“不可能，队长不会杀人的！”

“队长要杀人也不会亲自动手！”

“她才不会笨到在众人面前光明正大的犯罪！”

“这种自断前途的行径不是单双的风格。”

“副队长，你要不要再向魏局长确定一下通报的来源？”

众人情绪性的发言后，渴切地盯著静默，希望她能哈哈大笑两声，然后告诉他们这是一个玩笑。

静默何尝不是这么希望的，强逼自己冷静且冷漠的开口。

“魏局长第一时间发布一道命令，要侦十队全力缉捕杀人嫌疑犯，前任侦十队队长单双。豪豪，你知道路，盈维，你是单严的情人，你们马上去一趟十二刻馆，将这个由侦十队负责侦办的命令外流前告诉敏云，告诉她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要求她出任务，记住，千万别让单家人发现你们的意图，一旦他们知道，你们别想见到敏云。”她真痛恨这种里外不是人的指挥，“现在，全天下只有敏云一个人能够诱队长出面说明案情了！”

众人受惊过度，还是动也不动，静默用力拍桌，唤醒众人回到现实。

“你们吓够了没有？！我也不相信这种乌龙事情会发生！不过，如果被别人抢先抓到单双，后果会更不堪设想，既然如此，那我要亲手抓到她，搞清楚是不是有案外案！”她顿了下，“单氏没有内应就等于滴水不漏，但是，艳阑，我要你盯著喻家和喻元浩，豪豪盯住乾阳堂和干歌，总而言之，所有可能暗中帮助单双的地方，都要列入监视的范围。”

一个小时后，命运拐了个弯，流向另一个人。

回到两个多月没踏进的家门，帝百计首先被家里的一团乱搞得一肚子火。

帝家是个只有男人的家。

他的老爸官阶很高，但私底下是个生活白痴，打从老哥去了法国里昂之后，他这个青春阳光少年理所当然地肩负起家庭主夫的工作，这一回他先是被囚禁，后来加上在外疗养身体，他那工作狂老爸没管他的死活也就算了，居然把房子搞成狗窝。

他不抓狂，老爸总是忘了自己还有个未成年的儿子，但是他昨天才打电话警告过老爸，要他在自己回来前把房子弄干净的。

帝百计觉得自己好苦命，一回家不是先查清楚他该怎么赶快回到学校，继续高中学业，而是得先打扫家里。

然后在打扫不到半个小时，他又接到老爸十万火急的电话，要他送干净的换洗衣物到内政部警政署署长办公室。

在怀抱著别人家的老爸都在照顾儿子，他们家偏偏正好相反，老哥小时候是照顾自己，而自己则是得打理家务，如此埋怨的心情来到警政署时，他没想到会不小心听到这样的消息。

“爸，你和魏叔在说什么？”还无暇去想人在里昂的哥哥怎么也会出现在眼前，帝百计推开了半掩的门，“侦十队的单双在百货公司里杀人？”

帝清拓不认为这个消息有必要和儿子多讨论。

“衣服拿来了，你就可以先回家了。”风霜老成的坚毅男人，语气不重，却散发出强烈的威严戚。

帝百计至今仍对某个特定年纪的男性有著不甚舒服的隐隐厌恶感，但眼前的人是他的父亲，他没有多想的上前几步。

“爸，我需要知道这个消息是怎么一回事，告诉我好不好？”他语气抖得连自己都发现了，但他无法不急促。

单双，申敏云异常在乎并且介意的女人，就只因为这样，他无法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视而不见。

才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十二刻馆笑著和她讨论未来，而那个未来里，也应该会有个放下过去，开心生活的单双才对，怎么一转眼，那个女人已被发布了通缉令？

帝清拓紧抿著唇没有反应，而在他桌前，刑事警察局局长兼至交的魏魁扬则是拍了拍看著长大的少年。

“百计，你爸正在烦，这个案子非同小可，不光是杀人这么简单而已，所以你别吵他了，先回家去休息吧！”他关心地道。

帝百计定定的凝视著父亲，严正地说：“我不是在无理取闹，而是这件事对我，不，是对申敏云非常重要，所以请告诉我实情。”

申敏云三个字掷地有声，在场几个人眸光流转，其中的青年男子最先有了反应。

“老爸，魏叔，不如和百计说，让他到十二刻馆去劝申敏云出面，或许可以更快找出正在四处躲避的单双。”帝千仞轻快地说，认为这个方法也许会带来突破性的进展。

没有闲暇去细思兄长在盘算什么，一心想弄清楚情况的帝百计在兄长的动摇言论下，追加了保证。

“是的，据说单双最在乎的人就是申敏云，如果有她出面，绝对能让单双现身，交代清楚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著急地道。

帝清拓十指交缠，神情严肃。

“有众多的目击证人证实单双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现在已经让侦十队缉捕她了，但刚才有消息回报中央，罗东的警察一度抓到了她，可是她夺枪拒捕，看起来不像是打算投案说明的态度，若她持有警方的武器继续流窜下去，或许警方得对她采取非常的手段。”

非常手段，若持武器者蓄意伤害他人，或以火力拒捕，依法可视情况动用武力。

一连串的案情发现压得帝百计几乎呼吸困难，但听完大概之后，他的脑子里也飞快闪过结论。

“我要去十二刻馆！”他坚定地道。

接著，帝百计毫不迟疑的往门外冲去，他知道第一件事是他得先找到好友秋池若水。

因为那个家伙知道十二刻馆的所在位置。

约莫同一时间，命运的泥流也闯进了防御得滴水不漏的十二刻馆。

申敏云在听完武豪豪和洪盈维的来意之后，动作快于思考，小小的脚在十二刻馆里飞奔。

没有非常困难，她在书房找到了似乎正在讨论什么的一男一女，东方研和单开一看见她，瞬间中断刚收到警方内部决定所延伸出来的对话，挂起温柔的笑容。

单开纤手招招，唤一脸慌乱的小女人过来。

“敏云，怎么跑得这么喘？”她柔声问，仿佛天下太平无事。

申敏云的眼光不停的在东方研和单开之间流转，然后鼓起勇气。

“东方哥，开姊，你们不要再瞒我了，小双现在是逃犯，正在被警方追缉中吗？”这事情非同小可，她颤声问。

两人对望一眼，仍旧笑得一派自然，东方研迎了上来，握住申敏云的手，前倾。

“小敏云，你从哪里听来的，在胡说什么呀？”他轻笑的问，好似这事情非常新奇。

申敏云用力甩开，这是她第一次反抗。

“别把我蒙在鼓里了，虽然很辛苦，但我也从警大毕业了，我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而且豪豪和盈维说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在小双身上，她是不是还在打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我不要她这么做啊，复仇永远不可能带来真正的平静，我希望她能够安心地、轻松地过每一天，享受她还活著，而不是困在过去的回忆里啊！”

她在说话的当口，眼泪一颗颗滑下脸颊。

东方研和单开交换了眼神，而后笑容双双消失，看在申敏云的眼里，十足的不祥，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件事情最重要的当事人之一是她，她不祥的预感也特别容易命中红心。

单开趋前，抚上申敏云布满泪水的面颊，容颜有著不容错认的苦涩。

“敏云，小双的确在进行她的计画，但她绝不是在复仇，这件事情我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要了解，全天下都可以怀疑她的动机，唯有你一定要了解她，否则她做什么事情都是白费的。”她轻轻地吐出事实。

听到她这么说，申敏云还是不能坐著不管。

据所有的人提到十九年前的绑架案，会至今都没破就是内情黑暗，有幕后黑手，现在小双不但被通缉，还要暗中进行计画，无论她怎么想，都只觉得危险到一种令她心惊瞻战的地步。

不行，她不要小双那么做！

“归根究柢，小双都是为了我才会这么做，现在连警察都不放过她，她的身体不好，禁不起这样的辛劳。”她请求一般地望向东方研和单开，“开姊，东方哥，让敏云去找小双好不好？帮帮我，如果没有麻醉，我离不开十二刻馆，我想劝她打消这个念头，我现在很幸福啊，她不用对我怀抱歉意，如果她发生什么事情，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单开的眼神透露出强烈的决绝。

“敏云，我和东方会回来，基本上就是要保护你，现在外面有人要小双的命，你出去会让她分心，所以请原谅我，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十二刻馆一步。”她的声音仍是柔柔的，但语气强烈，毫无转圜余地。

申敏云眼前一黑。

她不熟悉这样的单开，但也知道当她情愿道歉也不让步之时，任何人都动摇不了她的决定。

但是单双已经撑不住了啊！

“可是小双会有生命危险的，你说有人想杀她，警察也在追她，她现在孤立无援啊……”

著急的话语中断在东方研的轻摇之下，她不由得望向方才不发一语的男人。

“敏云，我们都知道情况的严重性，也想插手，但是小双拒绝所有的人介入，是她自己推掉所有的人的手，她说这是她一个人的战争，她要亲手打赢它。”他看不下去了，无法让单开继续一个人当坏人，开口说明。

申敏云用力摇头，用力按著自己快要裂开的胸膛。

“这怎么会是她一个人的战争？我才是她的主因啊，她怎么不问问我希不希望她失去生命啊？！”

单开没有回答，东方研也退后一步。

半晌——

“总而言之，现在是非常时候，我绝不准许你离开这里，敏云，请你帮小双祈祷吧！”单开淡淡地道。

听著那不容分说的话语，申敏云身不由己地后退几步，看著自己的双手，整个人慢慢地坠入了心中的黑洞，被无边无尽的黑暗吞蚀，连想要尖叫都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为什么她总是只能等待？为什么又总是这么无能为力？才下了决定要学习控制这令小双伤心的能力，然后和她一起幸福的迎接未来，不再为过去而活，为什么命运的发展总是事与愿违呢？

她为什么不早一点发觉这份能力或许可以控制这件事，而害得所有的人为她感到悲哀呢？

突然，一张阳光笑脸跃进了脑海。

不，不是所有的人，帝百计不认为这不好，他不这么想，他要自己去学习控制它。

一想到了帝百计，申敏云突然能够发出声音。

“小百，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啊！”带我离开这个地方，飞奔到小双的身边，扭转这个命运，让我们都能得到幸福。

虽然知道他不在这里，但申敏云感觉自己将整个心都压在他的身上，因为她已经快要无力去面……

突地——

“敏云！”

帝百计才离开不久，他的声音还在脑里回响，申敏云不禁愣住，然后在不停听见那宏亮的呼喊声后，只觉得奇迹真的发生，冲到窗边，在钟楼下方的人，是她打从心底渴求的人。

“小百！”她忘情地喊。

帝百计跑了过来，张开双臂，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敏云，下来！”

申敏云含著眼泪点头，接著便任由自己坠落，像一只逃过猎鹰的鸟儿，飞进了他坚定的怀抱。

“小百，快点带我去找小双，快点，在来不及之前。”她一个劲的喊著，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他明白，所以才会来解救她。

而露出坚毅表情，一瞬间又更成熟迷人的帝百计，如她所愿，理所当然地点头。

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的。

看著申敏云已经快哭成泪人儿，帝百计紧拥著她的同时，注意著周遭不停靠近的人们。

带头的当然是北杉。

“帝先生，请别让我为难好吗？让你进来是因为你是敏云小姐重要的朋友，若你并不只是来散心的，那就请回吧！”他压抑地说道。

能够听出老人家并不是真心想阻止自己，帝百计却还是将申敏云慢慢带往出口，果不其然，有人挡住了他们的去向。

他拔出了军刀。

“杉爷爷，任何的枪械在敏云面前都只是废铁。”帝百计异常冷静地道。

北杉的脸色非常的难看，似乎万分不愿。

“为了避免伤害到两位，我不会用危险物品，但人海战术这个名词，我相信帝先生听过。”

他手一拍，得到命令的女仆们神色一转，徒手一步步逼近，帝百计感到前所未有的进退两难。

他是可以挥刀，即使对方会武术，他还是占有优势，可是他没有办法对这群相处了许久的人动粗。

他们怕伤害到他和申敏云，他也不愿意伤害他们啊！

突然，他的怀里传出了哭声。

“杉爷爷，请你网开一面，让我们走好不好？敏云无论如何一定要到小双身边！”

瞬间，北杉软化的脸又马上变得严肃。

“不行，现在外面太危险了，敏云小姐，我不能答应这件事，请你留在安全的十二刻馆好吗？”

申敏云拚命地摇头。

“不行，我不要一个人安全，我要小双安全，爷爷帮我！”她什么都顾不了，哀求著。

相较于爷孙两个情意交融，帝百计则是有一种打不奇书网提供下手，但情况即将要失控，将要被人群压制住的感觉。

他不想，他真的不想，一咬牙，正准备……

突然，不间断的钝击声响起。

“百计，你快带著敏云走，这里交给我们！”

帝百计转头望去，不知何时出现的武豪豪带著另一名女警，倒是不啰唆，直接攻击为数众多的人，为他们开出了一条生路，他连忙拉著那幼小的手，拔足狂奔。

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申敏云目光摇晃，但她的心没有不安，被帝百计强力握著狂奔的同时，她前所未有的相信，他会领她到该去的地方。

没有道理，她是这么的笃定。

不是时候如此心动，却又不能不心动，这样为她拚命的他，无论未来会有多痛苦，她都不要逃了。

“小百，小百，没有麻醉的情况下，我不能坐上任何交通工具，一定会出意外的。”感动之情席卷天地所有，但还是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情，申敏云努力大声地喊。

帝百计还是拚命的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我知道。”

在他的强烈保证下，虽然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做，但相信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安排。

她将一切交给了他。

拖著她跑的帝百计的确有所计画，他带著她穿过树林，来到一间木造的大屋，推开沉重的木门。

他看见了一只白色的、漂亮的，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双眼亮如星辰的生物。

他回头，对著惊讶不已的人儿扬起笑容。

“来，现代产物行不通，无所谓，一切从古，我们骑加哈洛去！”帝百计笑说。

申敏云大吃一惊。“加哈洛吗？我不会骑马啊！”

帝百计信心满满地笑了。“你不会，我会，要不然不就太逊了！”

语毕，他俐落地拿起一旁的马鞍马具放到白马身上，将全部配备上好之后，他没有半点迟疑的上马，对申敏云伸出右手，不费吹灰之力将那小小人儿也拉上马背。

“我老爸偏西式风格，所以我很小就有骑马的经验了。”他靠近她小巧的耳朵，轻声道。

申敏云感激地回望。“谢谢你，小百，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谢你。”

帝百计笑了笑。

他真是感谢老爸让他学骑马和剑术，现在想一想，好像都是为了她，巧合和命运中间只有一条线，或许这并非巧合。

“不用谢了，抓紧，我们要走啰！”

帝百计拉紧缰绳，脚后跟轻轻在马肚子上一踢，那有赛马冠军血统的白马便如子弹发射，冲出马厩。

不停的飞驰著，循著来时路，然后弯上了树林间的小径，灵活地操控著方向，强风扬起了申敏云的发丝，焦躁的情绪不停攀升。

来得及吗？小双现在在什么地方呢？他们又该怎么办呢？没有实体路径的人生，到底该怎么找到方向？

“小百……”无法质疑来给予协助的他，申敏云的焦急只能化为一声柔情的呼唤。

帝百计感应到了她的种种担忧。

“放心吧，我知道单双在哪里，警方那边我老哥会帮忙，而若水正在帮我搜集资料。”

说完话的同时，帝百计在充满回忆的悬崖边勒住了马，然后往怀里望去，手指往近在眼前，那六十度的土石坡面一比。

“我们如果要从这里冲下去，以最短距离进入市区，你会不会怕？”他顾虑地问。

申敏云仰首，摇了摇。“我不怕，和你在一起，我不怕！”

语毕，她低下身子，抓紧了马鬃。

帝百计二话不说，奋力一踢，两人一马就这样冲下了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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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农历八月半，圆月高悬天边，那银白色的月比起平常看起来更加靠近，像是下一秒就要撞上地球，也很像会从月光之中浮出妖怪，平添了几许的危险气息。

但是真正让人惊异的，是在罗东市区的马路上有一匹白马如雷电飞过，看起来好似在追著一辆黑色BMW。

而那辆车很明显是往海边急驰而去，它的前方是一条河流出海口的跨海大桥。

大桥本身设计得非常美丽，但因为地处不重要的位置，平时不太多人车使用，今晚则是一反常态，有著多辆汽车驶过。

但所有的车辆并不是想找个好地点郊游烤肉。

因为这些车辆全都是警车，闪著车顶灯鸣笛前进，而大桥也被长长的黄线封锁起来，大声公的广播声音从正中央响起，远一些便完全听不清楚，只能感觉那吼声诡异地激昂。

因为黑色的BMW在路边停下，帝百计只好也勒马，秋池若水从车窗露出脸。

“帝百计，我们只能帮你带路到这里，前面我们已经不方便过去了，双姊现在正在桥上，你带著敏云快一点过去吧。”他急促地道，声音不若平时的平静。

帝百计喘著气点头。

秋池若水又往那乱成一团的不远处望去，媒体记者，看热闹的民众，负责维持的警察，形成厚厚的人墙。

“警方拉起封锁线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帝百计望著怀里那晶莹哀求的双眼，心一横。

“不怎么办，就硬闯啰！”

语毕，他又拉紧缰绳，大喝一声，往前急驰。

一名妖艳的女人，好似伫立在月光中，露出一抹令人心跳失控的玩味笑容，眨动既娇又野的媚眸，黑如缎的埃及艳后发式更衬得她倨傲放狂，无视任何规矩存在。

戴著手铐，擎著枪，站在桥边的围栏上，居高临下的望著数不清的警车，单双真搞不懂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唉……”

媚眼如织，望向那不像在劝降，反倒像在数落她近来无数罪状的古板静默，只能任慵懒叹息逸出唇瓣。

拿著大声公正诉说到激动处的静默，发现上司祸到临头，居然还能一副不关痛痒的模样，才因为有个宣泄出口而消了点的火气又都全数爆起。

“单双，你给我专心一点，知不知道你惹下了多大的麻烦啊！”静默尖叫著。

不能怪她尖叫，在接到她夺枪拒捕的通报后，急忙领著侦十队队员来到罗东的她，几乎没花心力寻找，就发现了她在市区和警车飙车追逐，好不容易将她逼到此处，她居然又跳上桥边的围栏，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单双仍是一脸能气死人的无辜表情。

“干什么这么生气嘛！我搞不好一受惊，就会掉下去哟！”观察著媒体的数量，她佯装虚弱胆小地道。

当她静默第一天认识她单双吗？

她可是长期在收拾她闯出的烂摊子，帮长官擦屁股的啊！

“受惊？！”静默冷哼一声，“你是负责让别人受惊的！快点下来，别玩了，跟我回去交代案情！”

单双媚眸一勾。“不就是我杀的吗？所有的人都这么认为，用投票制我铁定输的……”

“别胡说了！你有没有罪，我看的是证据！”静默咆哮，打断上司那复杂的思路和歪理。

单双笑了，笑得很开心。

“静默，侦十队就交给你啰！”她总算能够脱离公权力了，她等了很久，就等这一天的到来。

静默眯起双眸，一副想杀人的模样。

“不准用交代遗言的方式说话，下来，你如果是清白的，我一定亲自证明你无罪！”她又吼。

单双已有所决定的摇摇头，正要开口说话时，被一阵剧烈的惊声尖叫打断，众人不顾对峙立场，全都转头看向桥的另一头。

突然，一匹巨大的白马飞过了人墙以及封锁线，还踩烂了警车车顶，踏著车一路不受阻挡，往桥中央突进，势如破竹。

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情景，只一眼，所有经过大风大浪的警察还是不能不吓得目瞪口呆。

而单双在看清了马背上的人儿之后，原本骄蛮的表情完全融化成一摊无奈，紧抿著唇。

白马无视众人地停住，上头的少年抱著一同前来的人儿潇洒地下马，满不在乎地横亘在警方和通缉犯的中间。

终于赶上了！

申敏云一看到站在围栏上的人，再也忍不住地唤道：“小双！”

单双绽出苦笑。“敏云，怎么不乖乖待在十二刻馆等我回去呢？”

申敏云再也不要当乖孩子了。她、不、要！

“小双，下来，我不相信你会杀人，跟我和副队长回去吧！”她从未如此强硬，有一点不习惯地道。

原本开始骚动的警察，在最高指挥官静默听到这话，接著发出暂止命令后，退回原本瞄准射击的位置。

“单双，敏云也来了，你就乖乖和我们走吧！”虽然是胡作非为、任性办案的万魔之王，但或许是潜意识和主意识都不相信单双会杀人，静默的语气放软了几分。

单双再次露出苦笑。

她实在不想在敏云面前那么做的，她誓死也要保护的，只有这个人儿的纯洁笑容。

其他人都说她们在十九年前遇上了人生的转捩点，但若由她来诠释，她们的人生根本中断停止了，她不在乎自己变成怎么样，不过敏云暂停的时间，是她该负起的责任。

“敏云，事情就快结束了，相信我，好吗？”她轻柔的说，几乎能滴出水。

申敏云还是一个劲地用力摇头，很不好的预感像乌云笼罩了她的心。

“小双，你不要干傻事，先下来，我求求你！”她著急地道。

单双的双眸慢慢冻结成冰，冷声道：“敏云，就这一回我不能答应你，我绝不放弃，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我。”

申敏云不安极了。

他们全都一个样，贯彻主义者若是打定了主意就不会回头。

突然，一股温暖和力量透过相靠的背部传了过来，他的气息和味道也让她在瞬间安下慌张失措的心。

她拚命地迎上单双的媚眸，温柔但坚强地道：“小双，我不要报仇，你一向懂我的，我只想和你一直开开心心的在一起，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不能失去你。”

单双微笑。

“敏云，你不会失去我的，永远不会，单家人从不说谎的，我当然也不会说谎，所以我要告诉你，这并不是报仇，从来都不是。”她认真的语气不复过往的玩世不恭，极为郑重。

申敏云仔细地思考了一会儿后，点头，看见她眼里的坚决，在这一秒，她彻底明白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她了。

但是如果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她的话……

“小双，我知道你很坚持，也不会因为我而改变念头，”但是她还是有可以做的事情，她不是全然无能为力，否则她就辜负了历经千辛万苦才带她来此的小百。“如果你觉得亏欠我，害我失去了亲生父母和童年回忆的话，我要你绝对不可以死，要回来和我见面，不要害我悲哀，要不然我绝对会哭著恨你一辈子的！”

那没料到的话语，强忍住泪水的努力表情，令单双的心快要软化。

只是她不能违背最真实的心意，打从十九年前起，她就已经决定要为了它而活。

命运就像卡牌，必然有正反两面的花色，一面必然会随著另一面到来……

“我不会死的，我会很努力的活著。”单双充满罪恶感，但还是忽视，佯装轻快爽朗地道。

只要单双会活著就好，她不奢求什么了，同时，她好似明白了单双打算怎么做了……

申敏云点点头，朝著她伸出双手，既然不能阻止她，那么，最低的限度，她一定要助她一臂之力。

“小双，把手伸出来，把你的手伸出来。”

单双吃惊地睁大了眼眸。

在三人的后方，静默也吃了一惊。

“申敏云，你不可以这么做！”

谁说不可以，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要使用这份能力！

申敏云被人紧紧抱住，在强力的拥抱住之后，她豁出去了，不顾身后传来的阻止声，试著将所有的回忆和十九年来的全部感觉都集中在双手上，然后不加保留地释放出来。

如同萤火虫般的光芒，在下一秒直达星际大爆炸的亮度。

瞬间，以申敏云和帝百计为中心无限漫流的光像是汹涌光河，所经之处的路灯全都爆炸，警车也在瞬间解体，所有的枪械散开变成废铁，通讯器材也在发出了小小的声响之后，坏了。

然后，那光又在眨眼间回到了申敏云的手心，她在强烈震荡后，猛然回过神，发现屈辱的手铐已经从单双的手上落下。

接著，就像慢动作播放一样，单双给了她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然后张开如一对大翅膀的双手，缓缓往后倒下，有人冲上前去，但全都没有拉住那人儿一角，她就这样消失在视线范围。

声音消失了，所有的人像是默剧一样的慌乱，她却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

但是她强忍的泪再也忍不住了，溃堤奔流。

“小双，你要回来！你一定要活著回到我的身边！”不知道她听不听得到，但申敏云还是拚了命地大叫。

在她身后，传来了强劲的力量。

“她会回来的，放心吧！”

申敏云泪眼蒙胧，望著银白色的满月。

“我要坚强，要温柔，要勇敢，要柔软，要比用八爪吸住猎物不放的章鱼还要顽强，不顾一切地幸福！所以小双，你一定要回来看我过幸福的日子的模样啊！”她放声大喊，许下心愿。

像回应她的决心一般的话语也跟著响起——

“我们一起成长，一起等她回来吧！”

申敏云转身，拥抱了那温暖，打从内心祈求，小双能够平安归来，而她的幸福也足以轰跑小双对她的愧疚伤痛。

扬起泪眼，看著不知何时起也泪流满面的人。

“和你在一起，我一定做得到！”她信任地道。

帝百计也扬起闪著泪光的笑容。“会的，我们都会做到的，幸福到连发生过什么事情都忘记，只能非常非常幸福地活著。”

申敏云拚命地点头，不可遏抑地埋进了他坚定的胸膛。

灾难在这一瞬间，终于被按下了启动的按钮。

后记

读者大人，很高兴和您在见面啦！

噢，小百和敏云的前段故事总算走完了，在敲完小宝贝最后一个字时，肥仔光却未若以往瞬间兴奋莫名，而是突然发起抖来。

原因无他，因为接下来万魔之王终于要上场了，单双打系列开始之初就一直是个难搞的家伙，灾难国写了多久，不停累积对她的怨气就有多久，可又很矛盾的是进入故事时，她也总是陪伴著肥仔光度过，所以烫手山芋加上依依不舍的情绪在发酵，让肥仔光想起她，除了抖还是抖，不只想哭，还想逃跑，更想当成她不曾存在过。

在快乐的小宝贝里，三番两次在电脑前喷泪，都是为了小双你啊！明明等到你专属的故事时会很强烈明亮，但你害我在小宝贝里哭是怎么一回事啊！

不过念头一转，只要想到在单双的故事里还能见到可爱的小百和敏云一、两面，忽然又开始期待起来。

小宝贝的男女主角分别是肥仔光最难下手的类型，一个有点娇气混合孩子气的男主角，再加上一个爱哭的懦弱女主角，让写惯强悍女主角横行故事的肥仔光在故事开始前就已经祷告个不停，希望不要让女主角活到半途又无意识地强悍起来，变成人格分裂。

虽然下笔很痛苦，但写完之后，肥仔光也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这一对，尤其是非常美味的小百。

不过，写敏云的苦是心理性，而写小百的苦，不折不扣是生理性的。

为了写好他，肥仔光得去体验用军刀的感觉，在今年春节期间，特地情商了会西洋剑的朋友，给肥仔光一个小小的训练……只是原本设定的小小训练到后来，大概是肥仔光太逊了，朋友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不自觉地露出了恐怖教练的狰狞嘴脸，于是乎，在两个小时之后，肥仔光的腿就彻底瘫掉，然后持续酸了三天左右，连坐下都要龇牙咧嘴，再也不敢去想练剑的事，所以小百等于是替肥仔光完成了当剑客的梦想。（笑）

嗅，之前在头版的后记里，有提到敏云和小百的主题曲也很强强滚，所以特别提一下小宝贝里的复杂配乐，小百在故事成形、命运底定时，就已经决定是Evanescence（伊凡赛斯）的“BringMeToLife”，而敏云的风格则是完全不同，选了KylieMinogue（凯莉米洛）的“Can'tGetYouOutOfMyHead”，而最最柔情的BGM是RickyMartin（瑞奇马汀）和ChristinaAguilera（克丽丝汀）的“NobodyWantsToBeLonely”，如果手上有歌词，不妨拿出来和主角的心境对照一下。

在后记的最后，肥仔光为了警惕自己，一定要特别将这件事写下来。

笨肥仔光，不准再碰咖啡了，每次一个不小心喝错了，都会出现类似过敏的症状啊，肥仔光，人不能一笨再笨，要记取到四点还睡不著，喘不过气，手抖心悸到不能打字的惨烈教训啊！

骂完自己，来进入感谢名单吧！

很感谢（禾马）的编编大人们，书宝宝可以顺利问世，大人们劳苦功高啊！

可爱的小雪情妇、小霖宝贝、女王姊姊、贝贝，肥仔光爱你们，另外，特别对恩说，恩，你太神了，居然能从小诈欺的用字遣词猜到是我，你不去当侦探实在是埋没了你的特殊才能……

噢，还有小钧，每次在你那里看书，真的都好舒服、好舒服哟！

真诚希望能在灾难国的最终爱情灾难“灾难国女王”里再和您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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