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态公子》

作者：阿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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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深夜十一、二点左右，温明娟和张婷玉从台北出差回来，像她们这种乡下地方，不要说十一、二点，就算是八、九点，路上也早就没什么人在走动。

“明娟，你包包里不是有喷雾器吗，还是拿出来捏在手上的好。”边说着，张婷玉的身体不断向温明娟挨近，并扯住她的手。

“喂！”温明娟睨了她一眼。“你抓住我的手，教我怎么拿喷雾器？”

“噢——”张婷玉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之后，连忙放开手。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温明娟边在包包里捞着喷雾器，张婷玉却在一旁念念有词。“真讨厌！要不是最近听说这附近有什么变态狂出现，我们也不用担心成这样。”

“你别念了行不行？”温明娟是个表面精明实际上却糊涂得一团糟的人，找东西找得满头包这种事对她来说简直就像家常便饭。

“你该不会没有带？”从张婷玉的语气中不难听出她的惊惧与不安。

“有啦！我保证。”温明娟没好气的望了她一眼。“只要你安静一点我就会找到了。”

张婷玉嘴里碎碎念了一回，只是这会儿她的声音小了很多。

温明娟干脆蹲在马路边翻包包，姿势可能有碍观瞻，但反正没什么人经过，还不至于因此而毁了一世的清誉。

终于，温明娟摸索到那罐喷雾器。

“在这里。”温明娟激动的把喷雾器拿到张婷玉的面前晃。

“喂！别按下去，会死人的……”张婷玉吓得大叫。

“安啦！”温明娟收拾好包包，把“武器”握在手心。“你又不是变态。”她说。

最近由于学校到车站的这段路，听说会有变态男子出没，见到“美女”会拿他的“小弟”出来“见见世面”。这个甚嚣尘上的耳语，使得全校为之哗然，只要是女的，人人闻风丧胆。

“走了。”温明娟牵着张婷玉的手往前走。

一心挂着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她们的脚步得赶快一点。

才走了几步路，隐隐约约的从她们身后传来了清楚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离她们越来越近，两个人脸上的神色同时垮了下来，悄悄互望了一眼，谁也没有勇气往后瞧。

“怎么办？”张婷玉拉紧了温明娟的手，怯怯的小声问。

“不管了。”温明娟一咬牙，心一横，“等他再靠近一点，我转过身就喷，然后赶快跑。”

“只能这样了。”张婷玉说道。

当脚步声停止在她们两人身后，并听见他喊了一声“小姐”之后，温明娟猛然转过身，在阒黑的夜色中向他胡乱喷了一通。

因距离颇近，温明娟稍稍看见了那个变态男的面容。

他长得很正常，并不如想像中长得那般低俗淫秽，或许人们总带着先入为主的印象，觉得怎样的人就该配上什么样貌，也就是这种偏颇的观念，往往让一些以貌取人的人失足被骗。

虽然看见了他的样貌，但温明娟也没能力再看得更仔细，转过身拉住张婷玉没命的跑，脑海中还略略浮现出他右手臂上方那没能看清楚形状的一朵刺青。

变态男似乎受到喷雾的钳制没再跟过来，与眼泪及鼻涕奋战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温明娟暗地里可怜他，但也庆幸着摆脱了纠缠，不过这种心有余悸的恐惧感，只怕一辈子都难以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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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星期日是学校举办的亲师会，一大早，温明娟和张婷玉便到学校先做准备。八点不到，人潮渐渐的向学校聚拢，熙熙攘攘的往礼堂集合。

一踏进礼堂，温明娟一屁股坐下，眼光自然先扫瞄一下班级的所在位置，并偷偷地瞄了一眼家长席。但是这一望，却让她狠狠的打了一个哆嗦。

“婷……玉……”温明娟像叫魂般的叫唤张婷玉。

“干什么？叫那么难听！该不会校长又梳了什么怪发型吧？”张婷玉懒懒的抬起头来看着温明娟。

“不……不是。”温明娟咽下了口水，却差一点被呛到。“好……好恐怖。”

“光天化日之下的，你见鬼啦？”

“差不多！”温明娟把嘴靠在张婷玉的耳朵边说道：“我看到那个变态。”

“什么？”听她这么一说，张婷玉冷不防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那模样简直像遭电击，惹得周围的同事纷纷投予她关爱的眼神。

“你有没有看错？你有看清楚那变态的长相啊？”为了不再引起别人的异样眼光，张婷玉也压低声音在温明娟的耳朵边咕哝。

“看清楚了，就算他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出来。”

“你说得也太夸张了。”

“俗话说：‘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我肯定他一定不是君子，只三天就找上门来了。”温明娟把头尽量压低，一副就怕被他发现的德性。

“你有没有搞错？他本来就不是君子，他是个猥亵的变态，你自卫性的予以反击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怕什么？”张婷玉说。

“你说的倒轻松，他没看到你的脸，你当然不用怕。”温明娟说。

“不对啊！”张婷玉露出了一脸不解的神色。

“什么事不对？”温明娟问她。

“他理应不会知道我们在这里教书吧？他又不是神。”

“说的也是。”温明娟抓着张婷玉的手，相当认同这个说法，只是她的头仍埋在张婷玉的腿上，迟迟不敢抬起。

“他在哪里？”张婷玉问。

“在我班上的家长席。”

“他……该不会是你们班的家长？”张婷玉的脸色有些惊慌。

“不会吧？”温明娟这一吓，倒吓得抬起头来，几乎哭出来，“那我岂不是完蛋了？”

台上校长在说些什么，从一开始到结束，她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忐忑不安的心，让她坐立难安。

“神啊！请你救救我。”温明娟在心里不断的默念，她不知道待会儿一到班上会有什么状况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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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后，温明娟故意以老牛拖车的速度向教室迈进，她就是无法用平常心看待教室里有一个三天前被她以喷雾气喷得他满头满脸的变态狂。

“温老师。”随着前脚的跨入，此起彼落的问候声随之传到她的耳朵中，温明娟下意识的低着头，完全不敢把平日那副“君临天下”的一贯气魄展现出来。

“温老师，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你？”随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温明娟抬起头来，却吓出一身冷汗。

就是他，那个死变态……

“不……不会吧？”温明娟支吾着，脸上也许堆满了心虚，“你是哪位学生的家长？我怎么没见过你，而且……你是几岁结的婚，怎么有这么大的小孩？”

虽然温明娟死鸭子嘴硬说什么也不承认见过他，但她回问他的话可是句句出自肺腑。

没错。她这班学生高二，而眼前的这位“变态家长”，多则三十出头，少则二十多很多，再怎么看也不该有高二这么大的孩子，难不成他大约十三岁左右就结婚生子？

“我是陶慕维的舅舅。”他连忙解释。“他爸妈都到大陆做生意去了，我算是代理监护人。”

“噢。”温明娟登时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不是十三岁生小孩，否则不就更变态？

“你姓温？”他问。

“是。”温明娟有点胆怯的望着他，说：“温明娟。”

“教哪一科？”

“国文。”她又回答他。

这几句问答让她有被当犯人审问的那种感觉，尤其被这种下三烂的人渣当犯人审问，温明娟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于是她刻意不再看着他，把目光集中在其他的家长身上。

还好，这些与会的家长，有些和温明娟还算熟稔，她向他们寒暄了几句，并尽可能的找些话题圈住他们，避免和那个姓高的有太多接触的机会。

不过，才和家长们谈了不到十分钟的话，校长便带着一副盈盈笑脸往教室走过来。

“高先生，不好意思。怎么不到我那里坐坐？”校长说。

校长的这段“招呼语”立刻让温明娟联想起陶慕维的爸爸正是家长会长。

早知道陶慕维有个这种变态舅舅，说什么温明娟都不会答应选这家子的人当什么家长会长。想当初，学校百般“暗示”她班上的学生选这个“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的陶爸爸。现在倒好，正牌会长和夫人去了大陆不知多久才能回来，看情形，恐怕那姓高的小子连家长会长的这个职位都由他暂时代理了。

我的天！

这对温明娟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现在想想，其实陶慕维似乎也很变态。他一向无视校规的存在，头发挑染得又红又蓝；耳朵上打了一、二十个洞，牛环似的不锈钢圈排成长长的阵仗，就连肚脐眼也没放过；脚底踩着的是一双恨天高，使的原本就不高的她整整矮了一颗头。

陶慕维的学业成绩十分不好，一年来无人能撼动他最后一名的地位。对于这一点，温明娟和他谈了不下几十回合，得到的不外乎是“我不爱念书”、“我家有的是钱，何必还要辛苦念书”诸如此类这些回答。

对温明娟而言，他的观念显然有很大的偏差。她特地尝试着与陶慕维的父母沟通，却往往不得其门而入。因为他们一年中在家的天数，光用十只手指头都可以数得完。换句话说，当了陶慕维一年的班导，温明娟连他们的声音都没听见过，更别谈见到什么人影了。

这样的挫败感不只发生在陶慕维的学业成绩上，他的奇异行为在教官及老师眼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问题学生。

有时他会以横行的姿态在附近的公众场合大声喧扰，旁若无人。校长和班导为了这种事三不五时的会被商家点名前去收拾残局。有两次的三更半夜，温明娟还被请进了警察局，把刻意滋点小事企图留滞警局的陶慕维保出来。

温明娟心里发着牢骚，唉！还年纪轻轻正值花样年华的我，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进了两次警察局，话传出去又没传清楚的话，可能这辈子没人要。

她问陶慕维为什么想在警察局待一晚？他的回答是：“家里太冷清，想让警察陪陪我。”

其实陶慕维并不凶狠，说穿了他的性情还算温和，戴了一副轻巧的眼镜，不说话时恍若还有一点徐志摩的味道。

不妙的是，温明娟竟然发现陶慕维那个变态舅舅也有这个特质。他虽然称不上英俊潇洒、潘安在世，但用眉清目秀形容他却也还不算过分。若不是知道他的“底细”，还真的无法知道他那张斯文脸的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玄机。

唉！那个姓高的，长得这么一副样儿，却还干得出那种下流卑劣的事，简直是“有辱斯文”到了极点。

校长大人殷勤的把他带去校长室，让温明娟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不晓得校长用了什么缠功缠住了他，让他忘了今天来学校的目的就是与导师面谈？

不过温明娟也懒得管他，不回来，她才能轻松的做她自己。

好景不常，几天后，温明娟下班后回到住处没多久，接到了一通电话，让她拖着疲累不堪的身躯风尘仆仆的马上赶到台南火车站。

这个死孩子，竟然为了几十块钱逃票坐霸王车？

一个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的小孩，竟然为了几十块钱在火车站里演出了你追我跑的肥皂剧？

温明娟心里老大不高兴，下意识觉得陶慕维简直故意给她找麻烦，亲师会那天陶爸爸还央托高韪昭捐给学校五十万元，五十万都不在乎了，还计较那区区的几十元吗？

走进了站长室，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站长，也不是警察，而是高韪昭。

原来他也被传唤“到案”了。

看到他，温明娟心中的无名火更形炽烈，再看见站在他身旁一副神闲气定的陶慕维，难忍一肚子的怒火劈哩啪啦的开腔便数落他。

“干什么大老远跑到台南来还逃票？”她的情绪有点激昂。

“刺激嘛！”陶慕维一脸不在乎的回答，“被追着跑多有意思啊！”

“就只为了寻找刺激？”听完了他的一番自白，温明娟一股气直往脑门冲，她此刻的脸色八成很难看，在场的众人纷纷把目光转到她的身上。

“请问……”有人怯怯的打断她的话问道：“你是谁？”

噢！一时气坏了，压根忘了自我介绍一番。

“我是陶慕维的导师，不是你们打电话叫我来的吗？”温明娟嗫嚅的说。

“不是。”说话的人看了看温明娟，又看了看陶慕维。“是小孩要我们找你来的。”

陶慕维？

温明娟愣了愣，当回神过来的时候，火气已经满溢过容忍的最大界线。“你找我来做什么？”

“反正你也还没结婚，回到家不是挺无聊的吗？过来陪陪我也好，我都快闷死了。”陶慕维说。

“你……”温明娟的手指着他，只因在场有太多人，还得顾及淑女形象，否则很想狠狠咬他一口。

“太过分了。”她骂道。

“温老师。”此时，原本坐着的高韪昭站起来，以倾斜四十五度角的眼光注视温明娟，冷冷的说着：“身为老师怎么能因此动怒？”

温明娟心里严重的犯嘀咕，真奇怪，闯祸做错事被人逮个正着的人是陶慕维，你高韪昭以代理家长的身份前来，非但不觉得满心羞愧，还义正词严的指正别人，到底有没有搞错？

真不知他是来这里做什么的？不是来向人赔罪的吗？

这片刻，温明娟突然领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现场的气氛有些诡异，所有的人都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就连刚才询问她是谁的声音似乎都很微弱。

看看情况不大对头，温明娟聪明的降了降自己的姿态。“不然，高先生觉得身为老师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做？”

“慕维就是喜欢你，才会希望你来陪他。难道，你一来也不管孩子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及做法就马上对他疾言厉色，这么做是对的吗？”

望着他冰冷的表情及听着长长几近不必呼吸换气的指责，温明娟竟然哑口无言，登时愣在当场。

还来不及回魂，外头已经起了一阵骚动，走进来了两名穿制服的警员及两名“便衣”。

温明娟又愣了一次，因为那个最年长的“便衣”居然客客气气、恭恭敬敬还面带微笑的同高韪昭打招呼。

“韪哥，真抱歉！属下不认得你，更加不晓得这小朋友是您的外甥，刚才若有得罪之处，望请海涵。”

“好说。”高韪昭冷冷的说。“您肯卖面子我很感激，小孩子不懂事，惹得大家劳师动众，非常不好意思。日后您若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我尽量替您办到。”

“您太客气了。”年长的“便衣”脸上倒是堆满了笑。

“我补站里六万块，扣除逃票应罚的钱，多出来的，看看车站里少些什么设备要买，像是电脑之类的，算是我的一点意思。”高韪昭说。

“不用了，怎么好让您这么破费？”站长室里有一个人上前说话回应高韪昭，想当然尔，他应该就是站长。

“我说过了，这是我的一点意思。”高韪昭不急不徐的说道：“我无心叨扰各位，也请各位自在一点。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大家有缘交个朋友，不必推辞我的一番心意。”

“既然您这么说，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站长怎么看，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听他们一来一往的对话，温明娟的头脑里满是雾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高韪昭有什么了不起，竟然让所有人把他当成菩萨供奉？连那个老便衣还得称呼他为“韪哥”？

“你说我的态度不对，我还觉得是你有问题。”温明娟不信那个变态能有什么三头六臂的能耐，她义正词严的反驳方才高韪昭对她的指控，“就是你这么袒护小孩，陶慕维才会有这么乖张的行为。”

才说完话，顿时，她又成为在场人士目光的焦点。

她的背脊忽然有阵凉意掠过，那种感觉怪得很。

直到走出站长室，温明娟都还搞不清楚刚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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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温明娟气冲冲的进了教室。好死不死，陶慕维尾随在她的身后。

“又迟到了。”温明娟劈头骂他。其实，她大概有点挟怨报复，昨天他们甥舅二人的联手表现让她怀恨在心。

“我又不是今天才迟到。”陶慕维冷冷的说：“家里没人叫我嘛，说过好几百遍了。”

温明娟直觉他冷冷的表情很像高韪昭。以前他不是这样子的啊？！

“你现在不是寄住在舅舅家，怎么没人叫你？外公、外婆跟舅舅都到哪里去了？”温明娟气不过陶慕维怎么还搬出这套烂理由来诓她？

“我外公、外婆？”陶慕维怔了怔，满脸疑惑的望着温明娟。

“怎么了？”温明娟反问他。

“他们老早就搬到美国去住了。”陶慕维叨念着，还一边摇着头，仿佛取笑老师是个笨蛋。

“那……”温明娟尽可能忍住即将爆发的气。“至少还有你那个舅舅吧？”

“爱说笑，他现在还睡死在床上，谁理我啊？”陶慕维不屑的对她说。“而且，老师你根本就弄错了。我没搬去和我小舅住，是他来住我家。”

“是……这样的啊？”温明娟有点不好意思，没仔细查证之前就说出自己臆测的假想词，果然马上踢到铁板。

“你不晓得，他多难得回南部来，更难得的是住在我家。听我妈说，小舅至少要跟我住上三个月。三个月咧！”从陶慕维发亮的眼眸里，温明娟居然看到一种恍若对民族英雄的崇敬之意。

民族英雄？温明娟摇了摇头，太可怕了，她怎么可以有这种感觉？那个变态，怎值得别人崇敬他？

远远的看见校长巡视着走过来，她才想起现在正是早修时间，而她，竟然站在教室门口被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耍得一愣一愣的。

蓦地，教官气喘嘘嘘的奔向校长，神色慌张的在校长耳朵边说了好几串话。

温明娟本来已准备走进教室，冷不防却被校长喝住。

“该不会是校长知道了昨天陶慕维闯的祸事？”温明娟心里犯着嘀咕。这种丢脸的事，她倒是不会主动向学校报备。难不成台南火车站也通知了教官？

“你班上的家长来到教官室，那个叫陈……陈什么的来着？”校长偏着头，越急越想不起来。

“陈宏佳。”教官赶紧补充说明。

“对。”校长的表情很凝重。“家长说，他们是做夜市生意的，回到家三更半夜，以为孩子在睡觉，直到凌晨接到一通赌场打来的电话才知道小孩出事了。”

“赌场？”温明娟大吃一惊，陈宏佳这个孩子平时的表现还算差强人意，至少比起陶慕维要正常得多。没想到他竟然会赌博？

温明娟慌张的看着校长，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做？总不至于叫她前去赌场营救陈宏佳吧？

她还不想死咧！

想来她这么一个如花似玉、貌若天仙的气质美女，校长和教官怎么舍得让她去冒这种险？

“他到底去赌场干什么？”温明娟皱起了眉头问。

“听说他约了几个好朋友去开开眼界，没想到遇到黑道寻仇，在一片混乱中，人就被押走了。”教官急着解说。“详细情形也不太清楚。”

“那……报警了没？”

“不知道。”

话才说到这里，陶慕维自温明娟的身边突然窜出来大叫：“先别报警。”

“你在干什么？没大没小的。囝仔人有耳没嘴。”温明娟斥责他。

“报警搞不好会害死陈宏佳。”陶慕维说。

“喂！你不讲话我们不会当你是哑巴。快回座位坐好。”她又念了他两句。

“找我小舅也许比找警察更有用。”陶慕维显然完全没把温明娟放在眼里。

“高先生？”校长吃惊的望着陶慕维。随即他又望了望温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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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明娟耸耸肩表示别问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陶慕维，这件事不能随便能开玩笑，弄不好会要人命的。”基于他是家长会长的小孩，校长也只好客客气气跟他说话。

“唉！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我懒得跟你们解释。”陶慕维从书包里翻出他的手机，在大家的注视下拨出了一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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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陶慕维忍不住，口无遮拦的对着手机骂起来：“猪啊？还睡！”

“干！”忽然，大家被手机那一端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你骂我什么？一大清早胆敢吵醒我？”

“啊。”陶慕维的脸色立即翻白，温明娟、校长及教官面面相觑，各自流了一身冷汗。

唉！甥舅相残……真是出伦理大悲剧啊！

“没什么，你别放在心上。”陶慕维企图缓和高韪昭的情绪。“我太急了，一时失去理智，请不要生气。”

“什么事？”高韪昭的心情显然还是很不好。

“我同学被抓走了，你帮帮忙找他回来好不好？”

“不好。”才说完这两个字，电话就被挂了，惹得陶慕维气得大骂几句脏话。

“让我回去一趟吧！”陶慕维羞赧的冲着大家傻笑。

“算了，你还是回座位好了，别穷搅和。我们得去见见陈宏佳的爸爸妈妈。”温明娟劝谏他。

“陈宏佳的爸爸妈妈让校长去见就好，老师你跟我回家拜托我小舅。你是女生，他大概不会骂你。如果会骂，也不至于骂得太难听。”

“你有完没完？”

“再不快点，你想让陈宏佳死于非命吗？”陶慕维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拉起温明娟的手，飞快的往前跑。

温明娟发誓，她是真的不想看到那个死变态，但她怎么舍得陈宏佳死于非命？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晚在台南火车站的那一幕，也许高韪昭真的有天大的能耐，否则陶慕维的事哪那么容易善了？

于是温明娟边跑边对校长及教官喊道：“若高先生真的帮得了忙，我再打电话回教官室问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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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骑着机车，载着陶慕维。不到五分钟，他们就来到陶府。

陶慕维一跃下车，开了层层的锁，头也不回的冲进屋里,拉着温明娟的手直奔到二楼的一间房门口，拼命用力的敲着房门。

“小舅！我老师来了。”陶慕维迫不及待的大叫。“你快起床！”

很可惜的，高韪昭好像没听见。

“你快起来啦！我同学都快没命了。”这会儿温明娟突然想起，陶慕维和陈宏佳根本是哥俩好一对宝，感情好得不得了。难怪他热心成这副样儿。

“你同学没命关我什么事？”忽地，房门被打开，高韪昭一脸睡意未醒的样子走了出来。此时他的衣衫有些不整，胸前的扣子没扣几颗，露出他结实的胸膛。

温明娟屏住气息，突然觉得脸红。她没有兄弟，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男人的胸膛。老实说，高韪昭的身材真是一级棒，高倒不见得特别高，但是肌肉却结实得很，客串演出猛男秀应该还够水准。

“你皮痒？吵死人了。”高韪昭还在抱怨。

“陈宏佳被赌场的人抓走了，你不去救他，恐怕会凶多吉少。”陶慕维仍在尽最大的努力游说高韪昭。此刻，温明娟不禁把眼光从他的胸膛移往他的手臂，也许她想看清楚那天晚上她没能看清楚的那朵刺青吧？

“这种小事找警察就好，把我吵起来做什么？”显然是因为有温明娟在场，减低不少高韪昭刚才电话中那种杀人放火般的怒气。

“喂！你真是没睡醒，连头脑都不清楚啊？”陶慕维跑了过去打了他一下，这个动作却刚好挡住温明娟的视线，没能看见高韪昭手臂上的刺青：“万一是你自家的场子怎么办？”

听见了陶慕维这句话，高韪昭看了温明娟一眼。

“哪一个场子？”他冷冷的问。

“什么是……场子？”温明娟愣愣的反问，他们说的话很深奥，她听不太懂。

“就是赌场啦。”陶慕维抢先回答她。“连这点常识都不懂。”

“不……不知道。我……还得打电话问问看。”温明娟支支吾吾的回答他。

“那还不快打？”高韪昭瞪了温明娟一眼。这一眼，使人不寒而栗，连打电话的手都有些颤抖。

接通了教官室，温明娟急忙的向教官询问一些细节。

“废话不必讲那么多，只要赌场的地址或名称，或是作为掩护赌场的店家名就可以了。”高韪昭一把抢过温明娟手上的话筒直接和教官说道。

温明娟怔了半晌，听他对赌场了若指掌的说话架式，大概不难了解他跟这行脱不了关系。

顿时温明娟觉得心里、胸口都有一阵凉意袭来。

这么一个如花似玉、貌若天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美少女眼前站着的竟是一个黑社会的大魔头？

她想太多了吧？没事看太多金庸的武侠小说做什么？她在心里暗骂着自己。

胡乱的想了一阵，他和教官说了什么她也没听清楚，只知道高韪昭挂上电话转身就走。

“喂！你上哪里去？”温明娟赶紧揪着他的衣角问他，一副深恐他落跑的样子。

“我刷牙洗脸也不行吗？”高韪昭回过头冷冷望着温明娟。虽然他仍旧是那副寒风袭人的死德性，但温明娟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一丝的委屈。“刷牙洗脸完就出来了，又不是去天涯海角，别抓着我不放。”他说。

原来他那一丝委屈是因为这个关系。或许一个黑社会老大被一个女人死命揪住衣服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传出去他不好做人。

唉！她又想太多了吧？

他也许是混黑社会的，但是不是老大还难说得很。

高韪昭的效率及能耐让全校师生为之咋舌。下午放学时间都还没到，校门口外刺耳的一阵汽车煞车声传遍了整座安静的校园。随后两个穿着拖鞋、咬了满嘴槟榔的男人扯着陈宏佳走下车来，旁若无人的晃进校园。

看见那两个人的模样，全校教职员工没人敢靠近半步关心情况。

“人都死光了是不是？”那两个怪模怪样的凶神恶煞终于忍不住所受到的“冷落”而咆哮了起来。

“干你娘的！谁是温明娟老酥？”其中的一人连对人家妈妈的问候语都抬了出来。

温明娟最讨厌人家把“师”字念成“酥”。但很不幸，台湾有百分之五十的人口都会这么念。

由于他站在中廊，温明娟很清楚的听见了他的传唤。在同事的簇拥下硬着头皮走出去见他。

“搞什么？”那个长得有点可怕的男人看起来很想痛扁她。只是他似乎有所顾忌的强忍下来。他此时一气，管他国语还是闽南语，一齐搬上来混着用，“一路远远把这死囝仔护送回来，你们这是什么死人态度？”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谢谢你们两位。”温明娟心里很害怕，但基于她是陈宏佳的导师，即使多害怕也要假装不怕。走上前去，她搀起陈宏佳，这时，才发现了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老……师。”陈宏佳见温明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没事了！乖，老师在这里。”温明娟把他搂在怀里安慰他。

“你娘咧！哭什么？你……”刚才叫嚣得比较凶的那个家伙又想骂什么，却被另外那个兄弟狠狠打了他的头。

“找死？”他又补了第二下。“再骂，不怕韪哥给你踹。连韪哥都要卖面主给温老酥，你还敢骂她？”

老天，他不但把“师”念成“酥”，连“面子”都念成了“面主”？温明娟心里很感冒，却不能表现出来。

“我不是骂她。是骂那个死囝仔。”

“都一样啦！”

“对……对不起。”说时迟那时快，那个用三字经骂人的家伙对温明娟的态度马上呈现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转。

她刚才清楚的听见他们说了“韪哥”两个字，那准是高韪昭没错。在台南火车站里，那个便衣刑警也是这么称呼他的。

好一个神通广大的高韪昭。

温明娟不知道高韪昭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替她找回陈宏佳，但她此刻已经完全能肯定高韪昭果真是一个黑帮老大。即使算不上老大，也还至少是个老二或是老三。

长相这么有气质又年轻的黑帮头目，他完全颠覆了温明娟对“流氓”的印象。

“请问……”温明娟胆怯的问道：“高先生人呢？怎么让你们二位专程跑这一趟？”

“你讲韪哥喔？”那个比较识相的家伙回答她：“我们连他的人都没看到。你说专程？就算专程走十趟也要跑啦！韪哥的话，谁敢不给他听？”

温明娟听得一愣一愣的，实在搞不清楚高韪昭对他们做了什么事。连人都没见到，小孩就平安追回来了？还真有点神。

虚与委蛇的送走了两个状似瘟神的男人，教官联络上陈宏佳的父母，要他们赶紧来把人带回家去收收惊，并煮个猪脚面线去去楣运。

“以后别再好奇跑去赌场了知不知道？”临走前温明娟苦口婆心的叮嘱。

陈宏佳点点头，可能因惊魂未定所以尚且说不出话来。他的父母千谢万谢，对温明娟几乎跪了下去。

“我没什么功劳。”温明娟实在受不起他们如此的大礼，连忙解释。“是陶慕维的小舅帮的忙，要谢就谢他吧！”

随即她看见了两对眼睛里充满了错愕。

“说来话长。”温明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而且解释得太详细可能会让高韪昭的“流氓身分”因此曝光。虽然她认为校长和教官心里都有点儿谱了，但是，基于对“恩人”的保护，她不愿把这件事再扩大。也许高韪昭并不介意别人知道他是黑帮头目，不过，温明娟不希望这些话是从她的口中说出去的。

温明娟随手翻了翻学生通讯记录簿，找着了陶慕维家的电话，尝试和高韪昭联络上。电话响了许多没人接，就在她正想挂断的时候，高韪昭突然接起电话来。

“干！”他又骂了人，只不过这次遭殃的人不是陶慕维而是温明娟。

“你可不可以改一改骂人的字眼？”温明娟很不爽的指正他，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这么骂过她。“你没事骂我做什么？”

“干嘛又吵我睡觉？”看来他似乎也很不爽。

“我哪知道你在睡觉？早上也睡、下午也睡、晚上是不是也继续睡？”她可能气疯了，开始语无伦次的回骂高韪昭。

“你是谁？”蓦地高韪昭反问她。

是哦！劈哩啪喇骂了一串，温明娟居然忘了说自己是何方神圣。

“温明娟啦！”此时的她倒有点难为情。

“你又想干什么？”听到温明娟三个字，他大概想起了她也是早上扰他清梦的“凶手”之一，所以显得很害怕。

“小孩平安回来了，家长想向你道谢。”温明娟说。

“不用了。”他斩钉截铁的说：“只要你别再吵我睡觉就行了。”才说完，他一把挂了电话。

这个死变态！

受到这种“屈辱”，温明娟的眼中冒出了熊熊烈火，登时脸色变得很难看。但猛一回头，看见整个教官室里的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瞪着她。这让温明娟想起来，她居然忘了高韪昭可怕的身家背景，还敢对他这么大呼小叫？他们大概很佩服她的勇气吧！

温明娟呼了一口气，假装毫不在乎的和陈宏佳的父母寒暄了几句，然后目送他们离开。

“温老师，你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武教官竖起大姆指称赞温明娟。

“干什么？”

“连那两个流氓都怕高先生，你不但不怕，还敢骂他？”唐教官随后补充了几句。

“人只要站得直，坐的正，有什么好怕的？”温明娟仍旧装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其实他们不知道她也担心得要命，哪一天他心一横把她怎样了，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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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钟左右，温明娟接到了陶慕维的来电。

“老师，你出来，我小舅要请你吃饭。”陶慕维的语气好像很高兴。

“有没有搞错？我为什么要让他请吃饭？”温明娟想起了下午语无伦次的顶撞高韪昭，该不会他怀恨在心，想藉此报复她？

“我好说歹说游说他，还把他从床上硬拉起来，你不来就太不给面子了。”

他还真的一觉睡到晚上？温明娟嘴里念念有词，惹得陶慕维询问她怎么了？

“没事。”温明娟随口敷衍他，心里却觉得陶慕维穷极无聊。

“我跟小舅说，他帮了你的大忙救陈宏佳回来，一定得让你好好谢一谢才行。”

“那……应该是我请他，怎么是他请我？”温明娟懒懒的问。

“我说他比你有钱，又是男士，所以你请客他付钱。OK？”

“一点都不OK。”温明娟泼了陶慕维一头冷水。“真无聊！”

“你到底出不出来？”突然高韪昭抢过话筒，冷冷的质问道：“要不是看在你是慕维导师的份上，我是从不请女人。”

“喂！你神气什么？我又没叫你请。”听他说话的态度，温明娟的心中一股无名火又开始往上冒。虽然他替她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但她也绝不因此而臣服于他。

“老师，你别理他。”说时迟那时快，陶慕维又把话筒抢了回去，努力化解温明娟和高韪昭之间的冲突，“他真的没有什么恶意。我听他这种说话态度已经听了十几年了，他不是那种意思。”

“你快准备准备，我知道你住在哪儿，等一下小舅开车载我去接你。”

陶慕维根本不让她有机会说不，这个学生糟透了，搞不清楚谁才是老师。

大概温明娟摔话筒的声音太响，把张婷玉给吓了过来。

“你有病啊？干嘛跟话筒过不去？谁惹了你？”张婷玉正在洗头，满头满脸的泡沫再加上一脸的惊诧，害温明娟看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事，跟那个死变态讲电话，还有陶慕维。”她边笑边说。

“高韪昭？”张婷玉愣了愣，“他和你说了什么？”

“请我出去吃饭，但是态度很不屑。”温明娟说。

“神经！”张婷玉头上的泡泡眼看就要流一地，她赶紧跑回浴室去，从浴室里大声喊道：“他不是变态狂吗？你还敢赴约？”

“没办法。”温明娟叹了一口气。“还好有陶慕维在，料高韪昭也不敢对我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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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明娟心不甘情不愿的下了楼。远远的，她看到一辆宾士黑头轿车渐渐朝她靠近。

“没事开这么好的车做什么？又不是约会！”上了后座，温明娟叨念着，一副不以为然的口气。“炫耀有钱啊？”

听了温明娟的话，高韪昭没什么反应，倒是陶慕维拉拉温明娟的衣袖说道：“这是我爸爸的车，小舅搭火车回来的，他的车摆在台北。”

“是喔！”温明娟用余光扫向高韪昭一眼，他的一号表情并没什么改变。

很不幸的，接下来温明娟闻到一股烟味。

“抽烟？”温明娟的脑中马上闪过这两个字。天晓得，她从小最怕也最痛恨烟味，只要有人抽烟，远在几公尺外就会令她眼泪鼻涕齐流，还外加咳嗽咳到几近吐血。

“你有点公德心好不好，不要在我们面前抽烟，难不成你想害我和陶慕维得肺癌？”温明娟心里一急，管他三七二十一的制止高韪昭。

“你这个女人很啰唆。”

从后视镜中，温明娟看见高韪昭缓缓吐出一口烟，一脸不高兴。但随即温明娟对烟味的过敏反应在高韪昭还来不及继续骂她之前一一并发。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她已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面纸用得一张也不剩，连带咳到胃猛烈的翻腾。

“停车。”温明娟好不容易腾出一口气命令高韪昭停下车。车子都还没停稳，她便死命的打开车门冲出去，并蹲在马路边继续咳。

大概是她这一连串的反应吓傻了高韪昭和陶慕维，高韪昭立即把烟蒂丢得老远，甥舅二人还连袂冲到温明娟的身边来探看一番。

“你怎么样了？要不要紧？”说话的人是高韪昭，从他的声音里明显感觉到他的手足无所措。

废话！咳到连话都讲不出来了，怎么会不要紧？

同时，陶慕维把车子里整盒的面纸搬出来送到温明娟面前。

“你……你怎么不早说？”高韪昭支吾的问温明娟。“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闻到烟味像这么惨烈。”这时候的高韪昭，简直像个做错事等待被责罚的小孩。

“你有机会让我讲吗？”又咳了好久，温明娟才好不容易有空档回答他。

“你发作得也太快了吧？”边说着，高韪昭轻轻的拍着温明娟的背。

“拿开你的脏手。”感觉到他正在替她拍背顺气，温明娟断然拒绝他的好意。

“喂！我的手又不脏。你也真不讲理。只是拿过烟，你就以偏概全的说我的手脏。”

看起来高韪昭完全误解了她的意思。他自然不知道温明娟指的是他低贱变态那一回事。温明娟决定还是别在这问题上打转，以免让高韪昭忆起她就是那个用喷雾器对付他的“凶手”。

“没事。”温明娟站起身擤了最后一次鼻涕，并狠狠的瞪着高韪昭。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事。”高韪昭的语气透着些许无奈。

“你本来就对我做了很不应该的事。”温明娟毫不留情的说。

“你这个人……”听了温明娟说的话，高韪昭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他把双手环抱在胸前上上下下的打量她。

“你看什么？”

“国文老师不都是很有气质的吗？你怎么差那么多？”他的表情很是疑惑。

“谁规定国文老师一定要很有气质的？”温明娟不以为然的说。“再说，我本来就很有气质，只是你不懂得欣赏而已。”

蓦地，温明娟看见陶慕维很不合作的笑倒在一旁，这会儿倒换他拼命流眼泪。

“那改天你得让我见识见识。”高韪昭淡淡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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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西餐厅是这里少数两家像样的餐厅之一。昏黄的灯光，柔和的琴音，让温明娟稍稍忘记方才的不愉快。高韪昭也许被她吓过头，于是从刚才到现在，他连烟盒都不敢多看一眼。

公共场所嘛，就算高韪昭不抽烟，猛抽烟的也大有人在。在他们左手边有一桌坐着六个大约十几二十岁的“少年家”，吃过了晚餐便开始想吞云吐雾。

老天，六根重工业的大烟囱同时开工，岂不是叫她去死？温明娟心中暗叫不妙。

就在大家措手不及的情形之下，温明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狂奔过去。

“请不要在公共场所抽烟！”她出言制止他们即将点烟的动作。“我受不了烟味。”

“我操！你爸爱做啥几时轮到你管？”其中的一人说。

枉费她念书念那么好，却不太懂得社会现实的黑暗面，更不会判断人性的善恶。这几个年轻小伙子，压根不是温明娟能惹得起的，她却不识相的和他们硬碰硬。

在高级的西餐厅里会有这种人渣，她作梦也想不到。看到他们不爽的粗鲁反应表露出来的时候，她害怕的走回自己的座位。那六个“少年耶”却一一离开座位向她的方位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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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她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人是高韪昭。不过说实在的，若连累他们甥舅二人被修理，她也很过意不去。不过以人数来看，就算高韪昭真的是黑帮老大，那也只有他一个人，不见得能起什么作用。

温明娟拿起包包，把手伸进去摸索一番。那罐喷雾器理应还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也得硬着头皮蛮干。

“小姐。”那六个人排排站着逼近温明娟这一桌，抖着脚，露出一脸不屑，“你好大胆，阮的代志也敢管。”

此刻，整个西餐厅里的人开始纷纷走避。

“打到给你做狗爬！”最靠近温明娟的那个臭小子怒气冲冲的说。随后，温明娟只觉得一阵风动，她反射性的闭上眼睛，急忙低下头去企图躲避。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她没看见高韪昭到底对那家伙做了什么事，只知道那个少年踉跄的倒退三步，脸上登时挂了彩。

“打狗也得要看主人。”她听见高韪昭冷冷的挤出这一句话。

“喂！”温明娟想提出严正的抗议，她既不是狗，高韪昭也不是她的主人，这个比喻实在太气人。但整个情势似乎不太容许她表达不满，在一个人被揍之后，第二个人也发疯似的直扑了过来。

“你别担心。”陶慕维在温明娟的耳朵边悄声说道：“区区六个卒仔，我小舅还没放在眼里。”

话还来不及说完，高韪昭已经赏了对方两巴掌，结结实实的烙了十根指头印在那家伙的脸上，看来高韪昭的手劲真不小。

“这两巴掌，是替小姐教训你的。打女人，算什么英雄好汉？”高韪昭冷冷的说。

“干你娘的！我是打你又不是打她。”那家伙抚了抚肿胀的双颊愤愤不平的说。

“都一样！”高韪昭十分不悦。“出门没探听，连我也敢打？真是太岁爷上动土！”

看了看那六个人的模样，敢担保他们没念什么书，高韪昭讲那个成语，对他们会不会太难了点儿？

温明娟想提醒他，没想到，那被赏耳光的小毛头“见笑转生气”，脸拉不下来，大喝一声，一拳又击了过来。

这次的情况可能有些失控，六个人互递了眼色一起上。这个举动逼使高韪昭不得不离开他的座位。

温明娟曾经在功夫片里看过精彩绝伦的武打动作，但现在眼前的一切，不是电影，而是真真实实的人生。高韪昭那一副唇红齿白的斯文相，很难让人想像他有着这等矫健的身手。

转身一个漂亮的回旋踢，高韪昭以横扫千军的气势一次踢倒两个人。温明娟暗地里叫好，却碍着自己是个老师的身份，不好当场鼓鼓掌。

陶慕维大概看穿了她的心事，凑过身来对温明娟说道：“柔道、跆拳道、空手道外加国术，我小舅都很高段。”

“真的假的？”

“不盖你。”陶慕维的眼中又升起那份崇敬民族英雄式的光彩。“你别小看他，他可了不起了，台大机械硕士咧。”

“怎么可能？”老天！听了陶慕维的话，温明娟差一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一个台大机械硕士，竟然在这里跟六个小厮干架？他到底算是黑帮老大还是高级知识份子？温明娟的头脑一片混乱。

忽然有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小人，趁机跑到到温明娟身边想对她不利。高韪昭突然一个纵跃挡在她的面前，猛然抓住他，用力的在那家伙的肚子踹上一脚。

“噢！痛！”那家伙哀号着，马上跪倒在地。

“警告过你们不要打女人，你偏偏不听话。”高韪昭愤怒的举起手臂，温明娟猜测，他又想赏给人家两巴掌了。

不过，高韪昭并没有给他两巴掌。因为外头传来了警车的鸣笛声。

高韪昭的脸上闪过了一种失落感，叨念着：“条子来了。”

看起来他跟温明娟一样很讨厌进警察局。

温明娟为了陶慕维进出警局两次，走进来的那几名员警她都不陌生。

“啊！温老师，怎么又是你？”警察一进门，一眼就认出是她。

“那六个混混要打我，高先生是基于保护我才出手打人的，你们别抓他。”

“不管谁对谁错，都先跟我们回警局再说。”其中一名员警讪讪的回答，“温老师你也得走一趟做笔录。”

天啊！这是什么世界？

第三次进警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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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警局里，一个个先得缴验身份证。在场九个人，倒没有谁出门吃个饭还带身分证的，只有高韪昭和温明娟。

温明娟并不是刻意吃个饭还带身分证，而是她的身分证就一直摆在包包里，没事也不会拿出来。只是怕每逢有需要用到身分证的时候，她这个迷糊得可以的人老是会忘了带，索性放在包包里，就不会有这种困扰。

奇怪！温明娟翻遍了包包，连卫生棉都有，就是没看见身分证。

“哪里去了？”她着急，倒不是现在非要它不可，只是耽心它不知被塞到哪儿去了，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最糟糕的是，万一弄丢了，便还有一大堆麻烦事等着她去善后。

唉！为什么总是这么糊涂？

赫然听见了警员们正对高韪昭的身分证品头论足，温明娟呆呆的抬起头来。

“高韪昭？怎么这个名字有点熟？”

“你不说我还不觉得咧，该不会是哪个通缉犯？”

温明娟猜想警员们只是无聊随口说说打发时间，但她在心中偷偷为他们捏了一把冷汗。如果他们不是警察，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下场可能会跟一旁呻吟叫痛的那六个家伙差不多。

乡下的警员可能不太见过世面，最终他们并未想起高韪昭是谁。

“你们怎么可以械斗？”其中一名员警问道。[手 机 电 子 书 ： w w w . 5 1 7 z . c o m]

“抱歉！你的用词很有问题。”高韪昭有点按捺不住，他的一号表情全冲着问话的警员，不屑的说：“什么叫械斗？你看见武器了吗？不要任意栽赃。”

“……”

“况且我高某人身上从不带家伙，这是黑白两道都知道的事，你说我械斗，对我真是莫大的侮辱。”

“黑白两道？”

温明娟看见了警员们脸上的错愕外加惊恐，随后竟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紧接着，有一个警员悄悄的往档案室走过去。

“别查了，我没有案底，就算你们查到头发都白了也查不到。”高韪昭开始玩起桌上的笔，这句话说得有些漫不经心。

刚走到档案室门口的那名警员止住脚步，猛一回头，温明娟发现他正搔着头发，一副不知所措的尴尬样。

唉！高韪昭你也太伤人了吧？人家只是有点少年白，你就这么伤他的心？

这几个乡下小派出所的员警搞了半天也没搞清楚到底高韪昭是个怎么样的人，商议一番之后，也只能放人。

“在笔录后面签个名吧！”警员对他们说。

“噢！”温明娟低头振笔疾书，不到两秒钟光景已把“温明娟”三个大字签上。抬起头来的时候，不小心看见了高韪昭的签名。

“你的字怎么这么丑？简直像小学生写的。”她习惯性的批评起他的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职业病，再加上心直口快的个性，话一出口，温明娟心中就不免咒骂起自己：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却闯进来。

啊！激怒一个黑帮老大并不是一件可喜的事。

“要你管！”他又用那会杀死一百万只细胞的冷光瞪了温明娟一眼。

温明娟只好乖乖的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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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高韪昭正准备先把温明娟送回家。没想到，才拐了一个弯，几辆大小不等的车直向他们挤过来，亮晃晃的大灯逼使人睁不开眼睛。

高韪昭倏地一个紧急煞车，温明娟赫然发现他的脸上有种浅层忧虑。

“麻烦事终于来了。”高韪昭说。

还来不及问清楚他所谓的麻烦事是什么，大约二十几个人分别从外头那几辆车中走下来排成两列阵势。

“恭请韪哥下车，红埕帮绿水堂堂主阿蔡等候多时了。”说话的是一个年莫三、四十岁的男人。

“什么是红的绿的？”温明娟悄悄拉过陶慕维问。

“我还彩虹咧！”陶慕维想笑却不敢乱笑，因为外面那种阵仗真的很吓人。

“到底是什么？”她不死心的又问一遍。

“我也不知道。”

“真是的。”温明娟推了一下他的头。不懂早说嘛！把老师当猴子耍。

温明娟仔细打量窗外，不禁毛骨悚然，她们难不成是遇上黑道？

“要不是韪哥今晚大显身手，教训了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无赖，我们还不晓得要到哪儿找您，好为您接风洗尘咧！”那个叫阿蔡的又恭敬的说道。

“下车吧！”

其实温明娟的脚有点发抖，真的很不想走出去，但高韪昭都叫他们下车了，她哪还敢赖在车子里？

“见过韪哥。”阿蔡对那二十来个彪形大汉喝了一声。他们倒是整齐划一的喊了一声“韪哥好。”

“不必拐弯抹角，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高韪昭说。

“要不是为了那孩子，我们怎会知道韪哥大驾光临咱们南部？您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想见上您一面都难啊！今天有缘一睹韪哥的风采，实在是三生有幸……”阿蔡说。

那个孩子？莫非讲的是陈宏佳？因为那件事，给高韪昭添了大麻烦？

温明娟心中纳闷着。她并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有几分准，不过，就这些对话看来，那大概也八九不离十。

“你可不可以不要讲得这么肉麻？不是告诉过你了，有话快讲，有屁快放。”高韪昭看起来对那个叫阿蔡的欢迎词很不欣赏。

“是。”阿蔡的脸上失去了光，顿时变得很晦暗。

“你这种请人的态度和方式有违江湖道义，干嘛找这么多人堵我？”高韪昭怏怏的说。

“对不起，我们想不出更好的方法。”阿蔡面有难色。“贵帮最近收保护费捞过界，连我们的地盘也凑一脚。上次还对我们的兄弟动刀动枪的。”

“所以你们就到我们的场子去撒野？”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要不，我们怎么会来请韪哥出面排解？您说的话算数，一言九鼎，连贵帮石帮主都听您的。我们和贵帮之间的冲突想必韪哥也不愿让它继续扩大吧？”阿蔡向在场众人递了一个眼色，随后又说道：“还是请韪哥到绿水堂一趟，我们慢慢谈。”手下的一名弟兄应声将车门打开。

“请韪哥和两位上车。”阿蔡说。

“绑架？”温明娟的脑中浮现以往在新闻里报导过的一桩桩绑架案，她现在是不是也步上了那些受害者的后尘？

没事想那么多做什么？总是喜欢自己吓自己。

随着一阵钥匙清脆的撞击声，高韪昭把手中的那串车钥匙抛给阿蔡。

“要兄弟们仔细点开，车子若有半点闪失，加倍跟你讨回来。”说完，高韪昭迳自坐入车内。

唉！他居然连招呼一下都不会。

温明娟拉起陶慕维的手臂，赶紧跟随高韪昭闪进车子里。

她第一次感觉这么需要他，故紧挨着高韪昭坐，仿佛人身安全比较有保障。

这也是她第一次跟这个男人靠得这么近。

“你会不会觉得怪怪的。”突然，高韪昭回望了温明娟一眼。

“什么怪怪的？”

“为什么这么靠近我？位置这么大，不会坐过去一点？”他问。

“我很害怕啊。干嘛这么小气？”温明娟不高兴的回答他，“被绑架咧，怎么不怕？”

“嘘。”高韪昭突然用手捂住温明娟的嘴，他轻轻的摇着头警告她，“千万不可以说那两个字。”

虽然他正在警告她，但温明娟看到一种淡淡的关切从他的眼底流泄出来。

这种感觉才更怪。

变态终究是变态。她只能这样解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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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水堂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它的外头是一家卖茶叶的店面，怎么看，也看不出其中有些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从楼梯爬上去，打开一个门便开始绕路，绕了半天，直到头都绕晕了，那群大哥才好不容易的停下脚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温明娟下意识紧抓高韪昭的手臂靠在他的身后，而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这么让温明娟抓着。

“韪哥，请进。”阿蔡手下的兄弟开了一座铁卷门，轰隆隆的卷门声，吵得人耳膜痛得很。

他一定感受到她的身体抖得厉害，双手就好像刚从冷冻库里刚取出未解冻的猪肉一样又冷又硬。直到这会儿，他才开口说道：“不会有事的，你别怕成这样。”

天啊！温明娟真的很想哭。但是随即考虑到身边还有一个陶慕维，她是他的老师，怎么可以哭？连她都撑不下去了，那陶慕维又该怎么办？

一种身为老师的责任感顿时油然而升。不，她绝不能哭。

可是眼泪不太乖巧，它和温明娟的意志力拔河的结果却是略胜一筹。她的眼眶泛着泪水，拼死命的打转。

“没事。”高韪昭停下脚步，拍拍温明娟的头，旁若无人的说道：“你是我带出来的，我会平安的把你带回家。高韪昭一向说话算话。”才说完，他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知……道……了。”温明娟点点头，她知道高韪昭是在安慰她。

来到他们所谓的“绿水堂”，偌大的厅堂里摆设了几张桧木椅、两张桌子及几座落地柜。那个叫阿蔡的深深一鞠躬，举起手臂请高韪昭上座，不过高韪昭并不怎么搭理他，自己随便挑了个位置就一屁股坐下。

高韪昭一坐下，她也不得不跟着他坐下，陶慕维也立刻紧挨着他们的身边坐了下来。

等三人都坐定，阿蔡的手下马上跑过来递上一支烟给高韪昭。

抽烟？

不……

她内心深处正在呐喊，大约喊了有数千次之多，始终不敢喊出声音来。

“我不抽。”温明娟以为自己听错了，高韪昭竟然说他不抽烟？尤其是这种“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时候。

“温小姐有对烟味很过敏，只要闻到烟味，她就会闹气喘。”高韪昭又接着说。

温明娟心里疑惑得很。气喘？我几时有这个毛病，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这样吧！要不就全面禁烟，要不就找个干净舒适的房间让他们两个休息。以免温小姐闻到烟味气喘发作，一不小心挂了，你们可就全玩完了。”看起来高韪昭正在威胁阿蔡。

要那伙人不抽烟比吊起来毒打一顿还难受，于是她和陶慕维得到了一间舒适的套房可稍微休息片刻，至少暂时可以和那群说大不大的“大哥”们隔绝，这大概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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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接近深夜十二点，温明娟的精神已呈现萎靡的状态。昨天晚上为了陶慕维逃票的事往来奔波台南，搞得筋疲力竭觉也没睡好。今天一整天又为了陈宏佳的事弄得人仰马翻。本想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补回来，偏偏事与愿违，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回不了家，甚至于未来还生死未卜。

温明娟真的是好累。

但遇到了这种状况，教她怎么睡？

温明娟猜测在高韪昭还没与阿蔡谈出什么结论之前，她和陶慕维两个“跟班”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才是。

心里一放松，也许是太过疲累，温明娟蜷在椅子上竟然睡着了。不晓得睡了多久，恍恍惚惚中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她才慢慢苏醒过来。

“我怎么睡着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一醒来，温明娟脑海中立即反射这两个问题。

她看看表，七点半。

糟糕！得上班了，可是人在这里，怎么去上班？当大家发现我和陶慕维双双失踪之后，又会是个怎样的情况？

这些问题在温明娟的脑中徘徊，久久不能散去。

“小姐、小哥哥，这里有牙刷、牙膏和毛巾；另外还有两份汉堡和鲜奶，请慢用。”走进来的是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小妹妹，说起话来很伶俐。

“你是谁？”温明娟仔细的打量她，“该不会是大陆妹吧？”

小女孩放下手中的拖盘，淡淡的说道：“我是蔡同枝的女儿。”

“蔡同枝？”温明娟不解的望着她。

此时，陶慕维从床上懒洋洋的爬起，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原来他一直在床上安安稳稳的睡着，温明娟现在才发现。他还真是一点儿也不担心。

“是不是阿蔡啊？”陶慕维没头没脑的迸出这句话。

“对。”小女孩随口应了一声。

“你应该在念小学吧？怎么没去上学？”

“有空才去念，家里有事就不能去。”

这怎么可以？国中小乃是义务教育，怎么可以不让孩子去上学？

温明娟的内心愤愤不平，只是现在她连自身的安全都顾不得了，哪里还能为别人打抱不平？

“你知道他们谈得怎样了吗？”温明娟柔声的询问她。

“我不知道。”小妹妹摇着头，“我只知道刚刚来了好多人，都不是我爸爸的手下。”

“他们来做什么的？”

“不知道。”她说。

温明娟相信她应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这样一个年纪的小女孩，她又应该知道些什么？

温明娟放弃询问她，反正事情该如何发展就如何发展，就算能问出什么来，也好像没有多大的意义。只是谈了一整晚还没谈出结果来，想必问题很棘手。

小妹妹离开之后，温明娟胡乱的刷牙洗脸，嚼蜡似的咬着一口一口的早餐。二十六年来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心里慌慌的，好烦。

“老师！你的吃相怎么这么难看？”忽然陶慕维跳到温明娟的身边坐下，随手拿起汉堡一口咬下去。

“这个时候哪里还有心情管吃相？”温明娟把最后一口鲜奶喝光，“你都不担心你小舅啊？还有，我们两个，一个没去上学、一个没去上班，事情可严重了。”

“哈？”陶慕维轻松的笑了起来，“我正愁着没理由不去上学，这下可好了，连老师都翘班，你不能骂我了。”

“我……”温明娟正想骂他，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韪哥请。”

温明娟好像听见了神明眷顾她的声音，高韪昭来了，而且是一副凯旋归来的样子，温明娟心中的石头放下了好大一半。

不过，她可能担忧过头搞疯了，当门被打开，高韪昭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同时，她竟飞奔而上一把抱住了高韪昭。

“你终于回来了。”温明娟觉得眼眶又有些湿润。

“你……”高韪昭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你一定要抱住我吗？”他讪讪的说。

对哦！干嘛抱住他？经高韪昭这么一说，温明娟才发现她做出了多么荒谬的举动。“对……对不起。”她羞赧的放开抱住高韪昭的手。

其实温明娟感到羞愧的不是没头没脑的抱住一个不算熟的男人，而是那个男人是个变态狂，而她，竟然这么没格调的抱住他？

“韪嫂真是性情中人啊。”随着阿蔡说话的声音，温明娟抬起头来，赫然发现门外站岗的十几个兄弟，人人一脸吓死人的尴尬。

“韪嫂？”温明娟当下对这个称呼深感不满，两道眉毛倏地聚在一起，“我不是，我才没那么倒楣咧！”

“我也没这么倒楣。”高韪昭也冷冷的附议。

当高韪昭把人送回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九点了。

“温明娟。”才转过身准备往校门的方向走，高韪昭突然叫住了她。

“干什么？”温明娟回过头，无奈的望着高韪昭。

“要记住一件事。不管在任何的情况下，你都不能提到‘绑架’那两个字。”

“为什么？”温明娟愣愣的反问他。

“因为你说了那两个字会害死一大箩筐的人。”

“包括我们三个人吗？”温明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陶慕维。

“对！”高韪昭点点头。

“知道了。”温明娟说。

她真的不太清楚为什么说出那两个字会攸关一群人的生死，但温明娟确信，这件事她一定得听高韪昭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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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办公室，正好赶上了第二节下课。同事们看到温明娟，纷纷争着跑过来关心她。

“温老师，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代理家长会长绑架你？”

“绑架？”温明娟心中一震，高韪昭真是个未卜先知的人，才刚交代过绝不能说出那两个字，现在马上有人提及了。

“没有的事。”她说。

“张老师说你一夜未归，那岂不是跟那个叫高韪昭的‘和’了一夜？”说话的是学校的八卦女王，叫赖春香，教公民的。

“我对他没兴趣……”温明娟想指正她，却林伊檀打断。

“你们不要在一旁乱起哄，明娟是怎样的人，你们不知道吗？”林伊檀走近温明娟身旁，轻声的询问她：“是不是遇到坏人了？”

温明娟并不高兴林伊檀替她解危，他的出发点带有浓厚的爱意，这让她蛮吃不消。

林伊檀并不算长得多差，品行也不见得不好，脾气好得还不像话，可是，温明娟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每当他温柔的对她嘘寒问暖时，温明娟反倒会全身起鸡皮疙瘩。同事们总说她不识好歹，像那种温柔体贴的男人她还嫌东嫌西的。特别是张婷玉，她是骂得最凶的那一个人。

“高韪昭为了找我班上的陈宏佳回来惹了一点麻烦。昨天黑道的兄弟找他过去谈谈，因为我和陶慕维也在场，就一并去作客了。”温明娟不但刻意避谈“绑架”那个字眼，连带昨晚在西餐厅演出的那一幕精彩戏码和上警局的事，她也一并省略了。

“那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对你怎样？”林伊檀很着急的拉着温明娟左看右看。

“有高韪昭罩着，他们不敢把我怎样的。”温明娟觉得烦，不经大脑思考的就说出这句话来。

咦？什么时候我也被陶慕维同化了？竟然显现出祟敬高韪昭的样子？

突然温明娟察觉到自己的异常思维。

“听你这么一说，那个高韪昭真的是混黑社会的啊？”赖春香一脸八卦相的靠了过来，“他是哪个帮派的？”

“不知道。”温明娟很干脆的回答。

“不会吧？你跟他和了一夜，连这点都不知道？”赖春香的语气里充满怀疑。

“你别胡说八道，我和陶慕维压根不能接近他们谈话的地方，什么跟高韪昭和了一夜，那是不可能的事。”虽然温明娟自作主张篡改了部分情节，不过大体上真的不算说谎。

“你过来一下。”才说完话，林伊檀把温明娟拉到一旁去，态度很暧昧。

“干什么啦？”温明娟不喜欢被他拉着跑，一把将林伊檀的手拨开。

“那些坏人真的没有把你怎样吧？”他问。

“神经病！”这回，温明娟真的光火了，“不要说没有了，就算有，也不用你管。”她气得转身就走，惹得办公室的人把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下了班回到家，首先温明娟让自己舒舒服服的洗了一个香喷喷的澡，算是去去霉气，然后她便开始翻箱倒箧的寻找身分证。可悲的是，她几乎把整间公寓都翻遍了，就是没看到身分证的踪影。

“家里应该是没有，你会不会掉在哪里了？”张婷玉边帮忙找嘴里却念念有词，找了大约四十分钟她大概念了三十九分钟半。

“如果能知道掉在哪里就不会掉了啊！”她哭丧着脸的反驳张婷玉的话。

还亏张婷玉是学数学的，连这么简单的逻辑推理都不会。

“学校咧？你找过没？”

“找过了。”温明娟没好气的说。

“算了！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掉东西，习惯就好了。”张婷玉露出一脸对温明娟的绝望的表情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讲？”温明娟心里有些沮丧。

“没关系啦！明天你去把原来的那张身分证登报作废，然后再去申请补发一张就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此时张婷玉竟反常的安慰起温明娟。

“麻烦嘛。”温明娟叨念着。

今天张婷玉怎么转了性？没继续念也就算了，竟然还会安慰她？

蓦地，温明娟觉得张婷玉的脸色有点怪。

“你想问什么？”温明娟太了解她的贼眉贼眼。

“老实说，那个姓高的变态狂真的没对你做出什么事吗？”

“说得也是。”温明娟冷静的想了想，很重的回答她。

“什么叫说得也是？”张婷玉对温明娟的回答显然非常不满意。

“你问我我问谁啊？难不成他没对我做出什么不齿的事让你很失望？”

“你嘛好了，我哪那么没人性？真是的。”被温明娟这么一激，张婷玉认输了，难为情的推了她一下。

唉！说实在的，若非那天晚上温明娟真的看清楚身后的人是高韪昭，不然打死她也不相信他会是变态狂。

突然，两个人的肚子不约而同传来巨大的声响。

“肚子好饿。”温明娟无辜的望着张婷玉，没想到张婷玉反倒瞪了她一眼。

“还不都是为了替你找身分证，才会搞到现在没吃饭。”张婷玉似乎又开始产生念经的欲望。

“你快去买便当。”为了怕她继续念下去，温明娟愚蠢得连想都没想的就提议着。

“喂！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张婷玉的脸都快涨成猪肝色，“你不请我也就算了，还敢叫我去买？”

“别急，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温明娟变脸的速度一向令人叹为观止，陪笑地说：“走吧！我请你。”

才一下楼，远远的温明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她们走了过来。

噢！竟然是林伊檀？

每回看到他，温明娟就有一种晴天霹雳的感觉。

这次也不能例外。

“我们绕道走吧！”看见他渐渐走近，温明娟拉起张婷玉的手恳求她。

“你莫名其妙！”张婷玉不太高兴的问，“你没看到林老师来了吗？”

“就是看到了才要绕道走嘛。”温明娟很委屈的说。

“人家对你那么好，你真的是不懂得珍惜。”张婷玉老是一厢情愿的想把温明娟和林伊檀送作堆。

“我就是不喜欢他，要珍惜什么？”温明娟更形委屈。

“他有什么不好？瞧你今天在学校办公室对他什么态度？那会让他很难堪耶。”张婷玉似乎在为林依檀打抱不平。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那节下课你不是没回办公室来的吗？哪个大嘴巴还去向你打报告？”温明娟问着张婷玉。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张婷玉还在那儿卖弄玄虚。

“嗨，你们好！去哪儿啊？”林伊檀已经走到她们的面前，这下子，温明娟连想绕道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们正要去吃饭。”张婷玉很热络的回答他。

“怎么这么晚还没吃？”林伊檀看看表，疑惑的望着她们，“都七点半了。”

“你来干什么？”温明娟觉得不耐烦，于是单刀直入的切入主题。

“来找你们聊聊天！”

“聊天？”温明娟努力摇着头，“我肚子都饿扁了还聊什么天？”

“明娟，你不要老用这种口气跟林老师说话嘛，人家也是一片好意。”张婷玉又开始打起圆场来。

“我很饿是事实，哪有什么口气不好？而且他不是有英文家教班要上，跑来干什么？”她问。

“我特别取消今晚的补习，想过来看看你，我怕你遇见黑社会的那些人，心里会害怕又不好当着同事的面说出来，所以……”

“不是都跟你说了没事了吗？”温明娟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马上打断他的话。

“但……”林伊檀还想说。

“求求你让我们去吃饭！”温明娟几乎是狂叫了起来。

林伊檀大概被吓到了，站着好久都不吭声。

“要不然，你跟我们去吃好不好？”在张婷玉的白眼攻势下，温明娟只好把姿态大幅降低。

“是啊！明娟都这么说了，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们真的快饿死了。”张婷玉在一旁敲着边鼓。

“可是……我吃饱了。”林伊檀支支吾吾的说。

猪头！

温明娟心里暗骂他。

难怪你老是追不到女朋友。

温明娟最近也许运里带煞星，特别是对吃餐这件事“煞”得最严重。昨晚和高韪昭的那顿饭吃得真是险象环生，本想趁今晚好好捞够本以弥补昨晚的遗撼，又不幸的杀出一个程咬金来。

后来的晚饭她吃是吃了，却有点令她消化不良。原因是那个猪头不饿，竟然还点了一份鸡腿饭，他吃到脸色都变了，还一路吃下去。

追女朋友追到这样，好像也太辛苦了一点。

其实不只他觉得痛苦，温明娟和张婷玉光看了也觉得很不舒服。

“你还好吧？”张婷玉这个人是标准的“妈妈型”的女人，除了喜欢唠叨之外，也很懂得照顾别人。

“没事吃那么多做什么？又没人逼你。”温明娟对林伊檀说。

“请注意你的态度。”张婷玉回过头来念温明娟，“你可不可以对林老师温柔和蔼一点？”

“可是我天生就不温柔。”

温明娟的心里着实很委屈，如果林伊檀嫌她不够温柔可以不要追她，为什么现在反倒要求她要对他温柔一点？

有时候温明娟觉得张婷玉很奇怪，婷玉应该很了解她的个性，但每每在面对林伊檀和她的事情上张婷玉总会变得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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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伊檀走后，温明娟坐在自己的床上想了很久，想她、张婷玉以及林伊檀三个人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问题。她浑浑噩噩被林伊檀追了一年，一心只想着如何躲避这一段感情，从来不曾也不愿去多想张婷玉心里的感受又是如何？

虽然说，爱情不需要以他人的感受当作自己的感受，不过这一年来，她是不是太忽略了张婷玉在这件事情中所扮演的角色？

一阵凉风从窗口吹入，拂得温明娟的头发飘飘散散。秋天了，早晚的天气有些凉，她起身把窗户缝儿关小些。

“难道婷玉喜欢林伊檀？”突然有个大胆的假设像电流一般闪过温明娟的大脑。

虽然这个想法有些不切实际，不过，温明娟是个行动派的人，无论如何，她必须去求证这个假设。于是，她走向张婷玉的房门口，轻敲了几声门。

“婷玉，我可以进去吗？”她问。

“可以啊！”张婷玉爽快的回答。

温明娟旋开了喇叭锁，开了门，看见张婷玉也坐在床上。

“想些什么？”她问张婷玉。

“没什么。”张婷玉随口回了她，但语气有点落寞。

“你……”她望着张婷玉。

“喂！你这种表情很怪，干嘛这么看着我？”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温明娟顿时觉得有些难为情。

“我是想问你，你对林伊檀的印象怎样？”她仍不敢开门见山、直接了当的问，毕竟张婷玉也算是个女孩子，多少该给她矜持的空间。

“什么叫‘印象怎样？’”张婷玉满脸疑惑的问：“应该是你对他的印象好不好比较重要吧？关我什么事？”边说着边低下头。

那样的反应与神色，其实很容易让人看出端倪。

根本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你明知道我并不喜欢他。”温明娟也学她低下头。

“可是他喜欢你啊！”

“我才不管。”温明娟拉起她的手，尽量展现她那少得不能再少的温柔说道：“我想问你的是，你究竟喜不喜欢他？”

“你到底在说什么？”忽然，张婷玉抬起头来瞪着温明娟，“我觉得今晚你好奇怪哦，净跟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温明娟清了清喉咙，她决定放手一搏，“你如果真的喜欢他，我们可以一起来想办法。”

转眼间，张婷玉的两个眼睛瞪得像铜铃般大，连眨眼都忘了眨。

“我……我……我没有。”她支支吾吾的说。

“你别死鸭子嘴硬了好不好？”温明娟有点发火，她那原本就很浅的耐性已经面临严重的考验，“你可以对我不诚实，但是你能欺骗得了自己吗？”

“我……我就算喜欢他又有什么用？他根本不喜欢我。”张婷玉委屈的说道。

这个女人，终于说了真心话。

温明娟深嘘了一口气。

她的猜侧果然很精准，她暗地里佩服自己佩服得真是五体投地了。

“那我们就想办法让他喜欢上你啊！”温明娟笑着拍拍张婷玉的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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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这天学校最后一节课钟声响起，温明娟走回办公室，简单的收拾一下桌面，带了几本作文簿打算回家好好赶工，冷不防被林伊檀的叫唤声吓了一大跳。

“你干什么？走路也不出个声音，想吓死我啊？”温明娟不高兴数落他。

“对不起。”林伊檀搔着头，一脸歉疚。

“又有什么事了？”温明娟瞪着他问。

“晚上有没有空？”林伊檀又搔着头。

“干什么？”

“我想……请你看电影。”他好不容易挤出这一句话来。

“看电影？”温明娟愣愣地望着他，“这种乡下地方的电影什么好看的？”

“片子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起看电影就是了。”

这个哲理挺不错的，倒真的没辱没了他是学文的男人。

温明娟心中暗地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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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答应你。”温明娟不假思索的说。

“真的？”林伊檀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年来，温明娟第一次这么爽快的就答应他的邀约。

“你没骗我？”林伊檀又进行第二次的确认。

“你很像女人耶，啰哩啰嗦的。”

“不是，我只是太高兴了。”林伊檀怕她生气，连忙解释道。

“几点？”温明娟讪讪的问。

“上完家教班，大概八点好不好？”

“没问题。我们在电影院门口见。”

反正这里绝无仅有的只那间电影院而已，不怕有什么万一。

“好。”林伊檀仿佛是中了乐透彩，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的离开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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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林伊檀准时来到戏院门口。大老远的，他竟然看见温明娟和婷玉两个人同时站在那儿。

“张老师，你怎么也来了？”林伊檀的脸色灰暗的向张婷玉打招呼。

“说这是什么话？她不能来吗？又没教你付钱，票我们自己买好了。”张婷玉来不及开口，温明娟便先跳出来说话。

“你不要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林伊檀怯怯的说。

“那就好。”温明娟挽起张婷玉的手说道：“进去吧。”

才说着，两个女孩手拉手径自走进戏院，把林伊檀抛在身后。

“喂！等等我啊。”林伊檀叫唤她们，并急忙买票跟了进去。

这种烂戏院，不仅播放的片子老旧，连对号入座的习惯也没有。买了票，不管你是几号，位置仍然是任君选择的。三个人坐成一排，片子才开演不到十五分钟，温明娟突然低声的呻吟起来。

“你怎么了？”林伊檀和张婷玉两个人同时关切的询问她。

“我……我的肚子好痛。”温明娟抱住肚子，身体几乎是蜷缩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他们两人不由的紧张起来。

“我……”温明娟悄悄的在张婷玉的耳朵边说道：“我那个来，好痛。”

“是这样的啊？”平日张婷玉就知道温明娟有这方面的困扰，于是哀怜的拍了拍温明娟的背说道：“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现在开始不好了啊！”温明娟又轻轻哀叫了两声。

突然，林伊檀愣愣的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白痴！生理痛都不知道。”温明娟一边骂他，一边又抱着肚子叫了起来。

“痛死了。”

“那怎么办？”林伊檀一时觉得很尴尬，那种事对他来讲实在没经验。

“家里有止痛药，回去吃吃就没事了。”她说。

“那我载你回去吧？”张婷玉说。

她们是共乘一辆机车来赴约的。

“不用了，不扫你们的兴，你们继续看好了，我还可以骑车回去，等一会儿再麻烦林老师载你回去就好。”温明娟仍旧是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你真的可以？”

“对。”温明娟点点头。

拿了钥匙，别着腰抱着肚子，温明娟在他二人的关注下走出了戏院。

当机车发动的那一瞬间，她已经开始哼着歌。

嘻！料那个猪头不会察觉她的如意算盘。说起来，她的演技还不错，不但骗过了林伊檀，连张婷玉也不知情的落入了她的精心安排中。

看起来这两个人真的是天生一对，连猪头的程度都差不多。

才得意了不到二分钟光景，当温明娟的机车路经学校到车站的那段马路时，忽然一个女孩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对她挥舞着双手，逼使温明娟不得不立刻紧急煞车。

“老师。”

“魏丽珠？”

温明娟愣了愣，她是另一个班级的学生，都高三了，不在家里或学校自修，竟然跑到这儿来装神弄鬼的吓老师？

“你在这儿做什么？”温明娟心里老大不高兴。

“嘘。”魏丽珠赶紧拉过温明娟，并把食指摆放在嘴唇上，“老师你小声一点，讲太大声会害我们的计划前功尽弃。”

“什么计划？”温明娟听得一头雾水。

“你先过来再说。”魏丽珠拉起温明娟的手往路旁的草丛上走。

走了几步，温明娟吓了一大跳。这里聚集了不少学生，只是他们都保持肃静，加上天色又暗，所以根本不容易察觉。

“你们？”温明娟仔细一看，有几个是她的学生，有些不是，但基本上他们都是高三的学生。

她的心里满是疑惑，这些孩子到底葫芦里头卖些什么药？

“我们打算把那个暴露狂好好修理一顿，他实在很不像话，最近天天出来闹。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女生都不敢留在学校晚自习了。”其中一名男生说。

“你们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就是为了抓暴露狂？”温明娟问。

“我们没有鬼鬼祟祟，难不成抓暴露狂还要大摇大摆的不成？”学生反驳着，“那他怎么敢出来啊？”

“这么说也对啦。”温明娟点点头，“只是你们要怎么做？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性？”

“安啦！我们都不怕了，你怕什么？”魏丽珠拍着胸脯说道。

这才是重点吧？通常小孩不怕的事，大人却怕得半死，温明娟心里犯着嘀咕。

“况且，陶慕维会把小舅带来替我们抓变态，有小舅在，我们一定会把那个不要脸的杂碎手到擒来。”学生边说着，脸上满是光彩。

“你……你说什么？”听到学生提到高韪昭，温明娟打了个寒颤，“关陶慕维和他小舅什么事？你们认识高先生吗？”

“不认识！但他把陈宏佳平安救回来的英勇事迹早就传遍全校了，只要他肯帮忙，一定能成功。”学生越说越兴奋。

可是……高韪昭不就是那个变态吗？他怎么还来抓变态？

温明娟内心十分纳闷，但这件事她不好说出来，只能暗地里想。

“老师，你在想什么？”

“喔，没什么。”温明娟看看魏丽珠，疑惑的问道：“刚才你干嘛叫住我？难不成要我替你们抓变态？不，我不是陶慕维的小舅，我是个文弱美少女，手无缚鸡之力的。”

“行了。”魏丽珠咯咯的笑了起来，“老师，你的台词能不能换新鲜一点的？老讲这一句。”

“就是嘛。”一旁的人也跟着附和起来。

“那你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温明娟有点着急，其实她担忧的是学生会建议她去当饵，以高韪昭的身手那么好，她岂不是送羊入虎口，稳死不活？

“你先别紧张。”学生吞了口水又说道：“原则上，我们把女生分成六个梯次，一次二到三人不等，每一梯次在这段路来回走一趟。男生就分成几组埋伏在路的两旁，随时出击。”

“那又如何？”温明娟问。

“我刚才认出了老师的机车，于是决定拦下你，我们的女生人数比较少，很需要你的支援。”魏丽珠又插进话来。

“虽然你没什么气质，好歹长得也还算是个美少女。”学生可能活得有些不耐烦，不懂得看脸色，还迳自往下说，“所以请老师帮个忙，你和魏丽珠凑一个梯次好了。”

现在的学生怎么回事？到底谁是老师都搞不清楚，不只陶慕维如此，怎么大家都一个样？

教一个堂堂的老师跟你们玩这种把戏？

温明娟心里排拒得很，却尽力的控制自己不要表现出来。谁教她和他们的年龄相差不多，在学生的眼里，她像姊姊，不像老师，所以总是这样没大没小的。

“陶慕维呢？”温明娟无奈的问。

“他回家拉小舅来。”学生回答她。

“小舅？你干嘛也叫人家小舅？”温明娟不以为然的说。

“这样比较亲切嘛！陶慕维的小舅就是我们的小舅对不对？”学生征求在场诸人的认同。

“对！”赞同的声音此起彼落。

如果高韪昭被陶慕维硬拉来，由于他分身乏术，不能再出来吓女生，那么今晚肯定一无所获；但，如果他以变态狂的身份出现，那么，大家可就会很危险。

温明娟心情有些乱，她很想阻止这件事，但她不好明说，只能先答应他们。

据悉这个暴阵狂大概出没的时间在九点半过后。九点十五分，一群人已准备妥当，蓄势待发。第一梯次的两个女生已带上哨子从校门口沿马路右边走了过来。

“陶慕维怎么那么久还不来？”蓦地，几个男生嘴里念念有词。

“高先生不一定会来帮你们。”温明娟说。

“也没关系啦！如果小舅不肯帮忙，我们靠自己就可以了，我们一共有十八个男生对付一个变态，绰绰有余了。”有人这么回答。

如果那个变态是高韪昭，就算来了三十个男生也没用。

温明娟在心中叨念着。

“喂！”温明娟望了其中一个男生，“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对星座很有研究的是不是？”

“对啊！”学生说。

“据说双子座的人多半拥有双重性格的对不对？”

“没错！”

“也就是说，如果这个暴露狂是双子座的人，那么很有可能他平时是一副人模人样，气宇轩昂的，又会在黑夜来临时，变得狰狞卑残、低下变态啰？”

“你想太多了吧？干嘛无聊到猜他是哪个星座的？”学生幽幽的说。

他这么一说，温明娟才发现自己差一点无意间透露了有关高韪昭的事，还好没人起疑。

不过，她真的怀疑，高韪昭一定是双子座的人，否则怎么会有那么极端不同的表现？

嗯！下次有机会一定要看清楚他身分证上的出生年月日。

时间慢慢的流逝。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气氛中，已过了一个多小时。这时候，正轮到温明娟和魏丽珠这组搭档，她们从学校门口出发，才走了没几步路，不知从哪儿跳出一个人影挡在她们面前。此时路上的行人只剩下她们两个，风阴惨惨的，吹得人鸡皮疙瘩拼命站起来。

“小姐，你们好。”那个人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着。

“你想干什么？”温明娟下意识的把魏丽珠拉到她身后。

“没干什么。”他露出一脸邪恶的淫笑，“只是请你们看个东西而已。”才说完，他不客气的把重要部位毫不保留的展现出来，得意的笑，“很雄伟吧？”

“你……你这个可耻……可耻的混蛋。”温明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愣了愣，一股作呕的感觉传导至她的大脑，让她胃里直冒酸水。

说实在的，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男人的小弟弟，连它该长什么样子都没概念了，哪里知道它雄伟不雄伟？

“胆敢惹本小姐，出门没探听？”不加思索的骂出口，温明娟赫然发现这是高韪昭说话的口吻。但她没时间多想，一把拿出哨子用力的吹了起来。

“去死吧！”随后温明娟很不客气的骂了他，并用她的细跟高跟鞋奋力的往那个变态的命根子踹去。

她实在气疯了，根本忘了害怕。

那个变态男人一闪身，差一点恐怕就得绝子绝孙了，他吓得连裤档的拉链都来不及拉，便死命的往另一个方向逃逸。

“不要跑——”温明娟脱下高跟鞋，一路对他穷追猛打。

跑了一小段距离，她正觉得喘不过气，见黑暗之中一个身影快速的挡住那个变态男的去路。

“男人的脸都叫你丢光了。”随着一声严厉的斥喝，变态男的已经抱着肚子蹲在路边哀叫着。

高韪昭？

说时迟那时快，变态男又被高韪昭赏了结实的两巴掌。

“你来了？”温明娟停下奔跑的脚步，上气不接下气的，“竟……然……迟……到。”

“怎么是你？”高韪昭吓了一跳。

“打击……犯罪，人人……有责嘛。”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回答高韪昭。

“学生咧？”高韪昭问。

“在另外那一头。”温明娟的气好不容易平顺了一点。

“我可先讲好，等一下你送那家伙进警局，我不要去。”高韪昭说。

“爱说笑，我也不要去，为了陶慕维我进了两次警察局，外加上回一共三次，我不想再踏进警察局半步了。”温明娟咆哮了起来。

“那怎么办？”高韪昭的表情带点微微的困惑。

就在他们两个人进行莫名其妙的话题同时，那个变态狂趁机开溜。

“喂！他跑掉了，快去追啦！”她冲过去，努力的又跑了起来。

“干！”看得出来高韪昭很不爽，这种低三下四的小角色竟然会在他的手底下落跑成功，传出去的话，他大哥的位子也不必坐了。

“你可不可以改变一下骂人的字眼？我都跟你说过了。”温明娟边跑还不忘纠正高韪昭。

“不是骂你就好，管那么多做什么？”高韪昭冷冷的说。

“我是为你好。”

“不必了。”高韪昭似乎一点面子也不给。

才说着，高韪昭已经领先温明娟一大截。他远比温明娟高出很多，脚的长度自然也多许多，再加上身强体健的，这是必然的后果。

“站住！”高韪昭用丹田力喝了一声，在这么安静的时候，那种气势真的十分震撼。活生生把那个变态男和温明娟吓得都骤然停下脚步。

“我不是在说你。”高韪昭一个前空翻，双手瞬间制住了那个变态男，顺势转过头对着一动也不敢动的温明娟说道。

“噢。”温明娟如释重负的说。

刚刚她已经冒了不少的冷汗。

“到底谁要带他上警局？”高韪昭边说着，又踹了那个变态男一脚。

“等一下再讨论可不可以？能不能也让我踹两脚出出气？”温明娟说。

她边说边把高跟鞋穿上。

“你打算用那个踹吗？”高韪昭看来受了不小的惊吓，“会死人的。”

“那……不行。我岂不成了杀人凶手？”忖度了高韪昭的话，温明娟打消了用高跟鞋踹人的念头。

“这样好了，你帮我补踹他一脚，算是替我们这些女性同胞教训他好了。”温明娟说。

“好。”高韪昭应诺，猛然又给了变态男一脚。

于是在漆黑的夜色中，又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这样可以了吧？”高韪昭问。

“嗯。”温明娟满意的点点头。

“那到底谁带他上警局去？”看来高韪昭似乎对这件事很计较，也可能因为这个关系使他拖了这么久才决定前来助阵。

“这样吧。”温明娟想了想，“一起去，谁也不谁的便宜。”

“可不可以不要啊？”高韪昭皱了皱眉。

“不行！除非你不是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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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迫于无奈，高韪昭和温明娟又再度进了警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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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警察远远看到高韪昭就不禁肃然起敬。

“韪哥！你怎么又来了？”

不知这几天中警察大人们请教过哪路的高人，似乎对高韪昭的来历已了然于胸，前踞后恭的态度让人吃不消。

“吃错药了吗？突然叫我韪哥。”高韪昭没给人家什么好脸色看。

“那天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您，若有得罪之处，还请韪哥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警察先生已把腰弯了九十度。

“算了！”高韪昭有点不耐烦，一脚将变态男踹进了警局。

“看看你们这群人民的保姆都做些什么事？抓个暴露狂还要我亲自动手，我是回乡来度假，不是来打架的。”高韪昭说。

“真不好意思。”警察先生的脸色很羞愧，“下次有什么事，吩咐一声，我们来做就好。”

“温……温老师。怎么又是你？”警察大人一转头，赫然发现温明娟。

“不行吗？”温明娟低下头，显得有些难为情。

高韪昭适时的替她发言，“就是因为你们不尽责，让一个女老师三更半夜不睡觉还抛头露面的引那死家伙现身，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这个高韪昭，说了一大箩筐的似是而非的话，听起来哪里怪怪的，就是说不上来。温明娟望了他一眼，想抗议，旋即又放弃了。

“是，是。”警察觉得自讨没趣，摸摸鼻子，把他二人请进警局里坐下来。

“请喝茶。”一名警察将变态男镇住，以防他脱逃；另一名警察赶紧替他二人端来各一杯茶。

“奇怪？我来了三次都没茶喝，为什么这次待遇这么好？”温明娟瞪着桌上的茶水念念有词。

“少啰唆了，要喝就喝，不喝就拉倒，念那么多做什么？”高韪昭冷眼望着她说。

“早知道只要你来就好了，警察对你那么好，还跟我计较了半天。”温明娟不甘势弱的顶回去。

“两位别再吵了。”警察觉得场面有点失控，拿着他们制式的公文夹走了过来缓一缓气氛。

“做笔录吧。”警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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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张婷玉老早就回到家。十点多回来，四下找不到温明娟，她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是人不舒服吗？跑哪儿去了？她担心这担心那的，设想了种种的可能。听到开门声，她马上冲到玄关来。

“你……你上哪儿去了？去看医生也不至于看到这么晚。”张婷玉紧张的询问温明娟。

“抓那个暴露狂去了！”温明娟淡淡的说，此时她早已累得像条狗。

“你是说高韪昭？”张婷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是，是另外一个。”温明娟把自己扔在椅子上。

“什么？”张婷玉听得一愣一愣的，“你是说，变态有两个？”

“我也不知道。”温明娟摇着头说道：“我那天上真的没看错，那是高韪昭，可是他今天晚上居然也帮我们抓变态。要不是他，也不能这么顺利抓到了。”

张婷玉整个来龙去脉完全不知情，说了半天，她还是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不是骗我肚子痛？”蓦地，张婷玉似乎理解了一个事实，“还能去抓什么暴露狂，哪里像生理痛的样子？”

“你终于开窍了。”温明娟捶了捶快断掉了的双脚说道。

“你是为了让我和林老师单独在一起？”张婷玉问。

“就是。”

“其实你并不需要这么做。”张婷玉也坐下来，脸沉沉的说道：“他不喜欢我，就算和他一起看电影、送我回来，也不能改变什么事实啊！”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别烦恼那么多，咱们尽人事而听天命就是了。”温明娟安慰着一脸垮相的张婷玉。

“这句话不太对。”张婷玉指正她，“林老师也是个有心人，你却让他吃了很多苦头却不肯接受他。”

“爱情是两情相悦的事。不能一方没感觉却拼命勉强自己去配合对方，那么做，不但是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对方。”温明娟认真的说。

“那我和林老师是否也是这个样子呢？你为我制造机会，可是他却不见得领情。他的心里只有你，怎么还能容得下我？”张婷玉低着头说：“你还是别忙了吧，省得到头来白忙一场。”

“努力过了，总比没试过的好。就像林伊檀，他要是不下定决心来追我，又怎会知道结果是如何呢？”温明娟拍拍张婷玉的肩说道：“试试看并不是丢脸的事，大不了最后他依旧不喜欢你嘛，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况且，他追了我半天老没结果，慢慢的就会死心，也许他会逐渐注意到你对他的心意也说不定啊！”温明娟又说。

“我也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总之我觉得很难就是了。”张婷玉说着，一副全然没自信的模样。

“还亏你读的是理科，怎么行事作风一点豪气都没有？”温明娟审视着张婷玉，显出一脸不解。

人啊，似乎一遇到感情的事就会乱了章法，就算平时聪慧赛过诸葛，只要落入爱情的框框里，便很难看出他平日的IQ有多高。

温明娟叹了一口气，她虽然曾交过几个男朋友，不过她从来没印证过“爱情是盲目的”那句话中深刻的含义，也许自己从来没有爱人，所以时至今日她都没有过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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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清闲无事的好日子才过了一天，一通无情的来电，让温明娟又进了一次警察局。

算一算，这已经是第五次进警察局了。

温明娟心里咒骂了千次百次，实在很想将陶慕维千刀万剐，恨只恨她不能这么做。

人都还没跨进警局，远远的就听见高韪昭的声音。

“你竟然给你爸干出这种下世下种的代志？”

“你又不是我爸，是我小舅。”陶慕维仍是一副七月半鸭子，不知死活的德行，不要命的敢对高韪昭回嘴。

“是谁都一样。”高韪昭显然火气不小，“我这辈子不偷不抢，你竟干出这么下三滥的事……”

温明娟听到这儿，心里暗叫不妙。虽然她也很气陶慕维三天两头给她惹麻烦，但惹火了高韪昭，只怕他会很凄惨。于是她三步并做两步快速的跑了进去。

警局里除了高韪昭之外，还有几个学生，令人吃惊的是林伊檀、赖春香也在，其他还有几个她不认的的中年人，想必是那几个学生的家长。

“明娟。”林伊檀一见到温明娟，对她招了招手，“你也来了？”

在警察局里不必这么热络的打招呼吧？大家身为“小偷学生”的导师们，这么张扬似乎不是很妥当。

温明娟觉得很难为情。

就在林伊檀叫唤她的名字同时，高韪昭回过头望了她一眼，但随即又开始训斥陶慕维。

“今天不揍你，你爸的名字给你倒过来写。”高韪昭才说完，抢身上前，高举右手，眼看就要落下。

“住手。”温明娟突然大声斥喝道：“你在干什么？”

随着众人惊惧的眼光纷纷投向温明娟的身上，警员们正想上前制止的动作也随之骤然停止。

高韪昭高举的右手迟迟没放下来……

他冷冷望着温明娟。

“你不要管。”他勉强压制自己即将引爆的脾气。

“你不可以打他，你下手那么重，会打死陶慕维。”温明娟奋力的跑上前去，不知哪来的勇气，挡在陶慕维的前面，不加思考冲口说：“你可以包娼包赌，就容不得他替偷东西的人把风吗？”

“明娟，你在说什么？”林伊檀早就有耳闻高韪昭不是什么善类，这个温明娟，真是找死，连警察都不管了，哪轮到她强出头？

“温老师，你快让开。”赖春香也对她使起眼色来。

“包娼包赌？”听见温明娟的话，高韪昭的动作停滞了大约一分钟之久才把手放下，“你看见了吗？”

“我……”被高韪昭这么一质疑，温明娟突然觉得自己挺站不住脚的。

是啊！她确实是没看见过。

“没看见就不可以乱讲。”高韪昭神情不悦的指正她。

“不管怎样，你就是不可以打人。”温明娟又回顶他。

“我打的是陶慕维又不是你，这是家务事。”

“他是我的学生，我不能袖手旁观。”

“让开。”高韪昭给了温明娟口头警告。

他话才出口，一个转身，巧妙的绕过温明娟，一巴掌便往她身后的陶慕维轰去。同时，陶慕维想也不多想的就一把扯过温明娟，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结结实实的替陶慕维挨了高韪昭的一巴掌。

事出突然，在场的人都来不及阻止，只呆呆的看着惨剧的发生。

“啪！”随着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温明娟那瘦弱的身影登时往一旁的桌角飞甩了出去，重重的撞击声吓得所有人都急忙的冲到温明娟的身边。

“明娟……”林伊檀首先奔了过去，一把抱住她，“你怎么样了？”

高韪昭的手劲奇大无比，温明娟左边的脸颊清楚的印着五指印，红肿的程度简直可与“面龟”相媲美，右边额头上有明显的瘀伤，微量的血丝顺着她的额头缓缓的往下流。

“高韪昭，你……”林伊檀又急又气，他很想大骂高韪昭，可是他更担心温明娟，又回头摇着她，“明娟，你说话啊！”

当这一巴掌落在温明娟脸上的同时，高韪昭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大跳。他作梦也想不到，他竟亲手打了女人。

他可以打无赖、可以打道上的兄弟，甚至于可打他看不顺眼的角色，就是不愿打女人。

“温明娟……”高韪昭的担忧已瞬间爬上他的脸，他想靠过去，却被林伊檀推开。

“你不要过来，瞧你把她伤成这样了，还敢靠近？”林伊檀十分光火的骂道。

高韪昭还想说什么，警察已经跑了过来，大家让出了一条路让他们靠近温明娟。

“温老师。”警察叫唤着温明娟，他们想确定一下她人是否意识尚清醒，“你能不能讲话？可以的话回答我们一下。”

“温老师……”一旁的赖春香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啊？”蓦地，温明娟虚弱的说道。

“你……你醒了？”大伙儿喜出望外，特别是林伊檀，“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还好你没死。”赖春香的嘴里始终吐不出象牙来。

“你还咒我死？”温明娟想站起来，是一个踉跄，又跌回林伊檀的怀里。

“你抱着我做什么？”她想拨开林伊檀，不过全身使不上力，软绵绵的，头也昏沉沉的。

“你受伤了。”

经由林伊檀这么一说，温明娟才开始愈识到脸上与额头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袭来。

她想起了刚才的惨剧，连忙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脸。

一定毁容了！

这，教她怎么见人？

“老师……”陶慕维知道自己不慎闯了大祸，连滚带爬的挨近温明娟的身边，着急得几乎迸出眼泪，“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温明娟腾出一只手来，无力的握住陶慕维的手说。

林伊檀狠狠的瞪了陶慕维一眼，心里老大不高兴，“要不是你拖温老师当代罪羔羊，温老师也不至于这个样子了，你还好意思说？”

“那是我一时情急的反射动作，真的不是故意的。”陶慕维频频向温明娟忏悔。

“先送温老师到医院去吧？给医生看看比较安心。”警察大人说了话，林伊檀马上加以附和。

“好，就去医院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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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阵七嘴八舌外加七手八脚的混乱之中，温明娟被送到了就近的医院急诊室，做了简单的检查并上了药，她的头仍有点昏，有没有脑震荡还得再观察个几天才能确定。

这么一耽搁，也忙到八、九点，众人见温明娟暂时没有什么大碍也就陆陆续续回警局侦讯做笔录，只剩下一名警员和高韪昭，而林伊檀却坚持留下陪温明娟。

“林老师，你先回警局吧！这么晚了，快点回去。”温明娟并不认同林伊檀执意留下陪她。

“可是……”林伊檀望了望温明娟，说道：“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回去？”

“没关系，这儿还有警察先生和高韪昭，够了。”温明娟回答他。

“你还说？高韪昭不就是凶手吗？你还不怕？你应该请医生开个验伤单告他。”

“你不要这样子，他和陶慕维都不是故意的。”温明娟没好气的说。

她一抬起头来，高韪昭那张满是歉疚的脸立刻映入她的眼帘。从事发到现在，他的脸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虽然没说话，但她看得出高韪昭心中的悔意。

半靠坐在床上，温明娟有些话想和高韪昭谈谈，却碍于众人在场，一直苦无机会。

“林老师你走吧，我和高韪昭的恩怨我们私下了。”她对林伊檀说。

“你真的没问题？”林伊檀望了望温明娟，又望了望高韪昭，他的心突然觉得有种酸味若隐若现的浮现。

他们之间似乎有种奇异的气氛。

林伊檀说不上来是个怎样诡谲的气氛，但是他很不喜欢。

“没问题。”温明娟再度肯定的说。

林伊檀终究带着满心的不是滋味走了，警察正巧上厕所，空荡荡的急诊室中只剩下温明娟和高韪昭。

“高韪昭。”见林伊檀走远，温明娟对高韪昭招了招手，示意他到床边来。

“你……还痛不痛？”

这是今晚事发后高韪昭第一次对这个乌龙事件的发言。

“不痛才怪！”不知怎地，高韪昭不说话还好，这么一问，却把温明娟的眼泪硬生生的问了出来。

她突然觉得心头一阵委屈。

“你……不要哭……不要哭，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高韪昭见温明娟哭了，不知所措慌了手脚，他想伸手替温明娟拭泪，手才举到半空中，忽然觉得不妥，随即又放了下来。

“我没有怪你。”温明娟说。

“对不起！对不起！”高韪昭心头慌乱得很。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生这么这么大的气？你在台南火车站的时候不是还告诫我得先了解小孩心里想些什么，不可以不问青红皂白的就责怪他吗？”

突然，高韪昭的脸沉了下来。

“怎么了？”温明娟发现了高韪昭的脸色凝重，她深感疑惑。

“陶慕维一心想搞坏自己，他认为那样就可以进到我的世界来，你……你懂我的意思吗？”

“你的世界？”温明娟好不容易收了眼泪，她疑惑的看着高韪昭那张忧虑的脸，摇着头说：“我不懂。”

“你是不该懂的，陶慕维也不应该懂。我的事，你们懂得越少越好。”高韪昭幽幽的说。

“我似乎有点懂了。”温明娟从高韪昭的表情里可以猜到几分，“你是说，陶慕维想追随你，进入帮派？”

“可以这么说。”高韪昭的眉头仍是深锁着，“但是他错了，他只是盲目的崇拜我，却不晓得这条路不是他所想像的那回事。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不适合走上这条路。”

“你……”温明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从高韪昭的口中听见这样的论调。

“我从高中的时候就加入帮派，基于这点，他也想如法炮制。”

“他做了这些坏事就能进帮派了吗？”温明娟十分不解。

“所以说，陶慕维太单纯了，他只是个人事不知的孩子。”高韪昭坐在床沿，淡淡的说道：“我知道他很喜欢你这个导师，有机会的话替我开导开导他。”

高韪昭那对大而清朗的眼，澄澈透亮，在灯光的反射下，荧荧辉耀。那样美丽的一对眸子，却蕴藏着莫名的神伤。

第一次温明娟这样发觉。

“你为什么高中就进帮派？有你做榜样，我很难游说得了陶慕维，身教的影响力总是要比言教大得多。”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怎么做，并不代表陶慕维就应该怎么做。我有五个姊姊，父母亲为了有个儿子传宗接代而拼命的生孩子，我的出世，就是一张标签，一张传宗接代的标签，但陶慕维他不是。”

“我不是很了解你的意思。”温明娟望着高韪昭，今晚他说的话好严肃、好晦涩，完全不像平日的他。

“不了解是应该的，反正从来也没有人了解过。可是你了解陶慕维，你是真心关爱他的，所以他更没有理由搞坏自己。”

谈到这里，警察从急诊室的那头走了过来。

“我去领药。”一见警察走过来，高韪昭立即站起身说道。

“可以回警局了。”警察大人说。

“嗯。”温明娟回应他。

蓦地，警察搓了搓已长出些许胡渣的下巴望着温明娟，语气很是纳闷，“刚刚，你们聊些什么？我看温老师一点儿也不怕他。”

“为什么要怕他呢？我又没做错什么事，也没欠他什么啊？”温明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只愣愣地望着警察。

“听说他手底下几员猛将都是一等一的狠角色，是警方急欲捉拿的枪击要犯。高韪昭理当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家伙，不过，他却十分机智冷静，做事从不留把柄，警方抓不到他的小辫子，想给他吃牢饭还苦无机会咧。”警察先生略略舒了口气又接着说道：“黑白两道都要让他三分，不过，他也帮了我们警察不少忙，诸如帮派斗殴、火拼的事找他出面，大多可以顺利摆平。咱们台北的刑警老爱说他是个亦正亦邪的人。虽然如此，你还是离他远一点的好。”

“我还真看不出来他有多可怕呢！”温明娟低着头自言自语。她想起了刚才他说话时的神情，俨然不像一个能驯服众多枪击要犯的黑带首脑。

如果有人了解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上黑帮这条路？正如他所言，因为她了解陶慕维，所以陶慕维不该跟他走上同一条路？

这又意谓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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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早晚的风凄凄冷冷的，比起白天的燥热，温度每每震荡剧烈。在这样的天气里的某个晚上，温明娟打算到尤纯菁的家中做一次家庭访问。

尤纯菁的父亲以前生意做得不错，一家人住的是大别墅。但这一年来生意大不如前，又迷上了赌博，大别墅早已卖掉，换来换去的，早已换成了低矮的老旧平房。

所谓的：“旧时王榭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是不是就是这个道理呢？以前那座宫殿般的大房子她也见过一、两次。对比现在眼前破落的小平房，让人不禁唏嘘叹息。

她的心里十分同情尤纯菁的遭遇。偶尔，她会让这孩子暂缓付款，不好拖欠的钱，诸如注册费之类的，她就干脆替尤纯菁先垫。但，想来想去，这终究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决定前来尤家一趟。

这座平房并不好找，依着地址绕绕弯弯的，在羊肠小巷里又拐了几拐。好不容易才在完全看不出有路的情况下认出了那歪扭倾斜的门牌号码。

敲了敲半闭半敞的门，好久，里头才有应门的声音。温明娟听得出来，那是尤纯菁的声音。

“老师，你来了？”尤纯菁打开门，请温明娟进屋里去坐。

“我家很破旧，老师请多忍耐。”尤纯菁一脸的难为情。

“不要这么说。”小孩子没有选择父母亲的权力，父母落魄了，小孩自然得跟着受苦。温明娟觉得很不舍，因为尤纯菁是个肯上进的孩子，家里几经变迁，生活上总是乱七八糟的，但她的成绩总还能维持在前八强。

“爸爸妈妈在家吗？”温明娟望了望低窄的客厅，疑惑的问，“老师不是跟你说今晚会来拜访的吗？”

“我爸不在，也许又去哪里赌博了，我妈在后面洗衣服。”尤纯菁回答她，“我在帮弟弟复习功课。”

“弟弟几年级了？”

“今年国三了，功课不好，太贪玩了，可是家里没办法让他去补习，我只好自己来教他。”

“嗯。”温明娟应了她。

好一个懂事、善体人意又乖巧的小孩。

尤妈妈随后走了出来，她边擦着双手的水边和温明娟打招呼。

“老师。”她笑着说道：“快请坐。”

温明娟坐下来。打量尤太太。她原本稍嫌丰膄的身材现在看起来明显瘦了一圈，昔日光润的脸庞，此刻尽是疲惫与灰暗。

看到她的模祥，温明娟不知道自己该从哪个角度切入主题。考虑了许久，她才淡谈的说道：“尤太太，纯菁在校的所要缴的费用她都无力支付，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意见吗？”

“我是真的很抱歉，如果拿得出任何一点钱来的话，我一定会按时缴的，只是孩子的爸爸……”才说着，尤太太突然开始啜泣。

“我也知道你的困境，只不过我也想不到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钱不好一直拖欠，纯菁才高二，就算毕了业不升学也还有一年多的学业要继续，总不能这样下去吧？”

“温老师一直帮我们纯菁垫钱，我非常感激，这样下去自然不是办法。过两天我想找几份家庭代工先做做看，但是……”尤太太话说到这儿，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温明娟追问她。

“不要说赌场讨债讨得凶，就连纯菁她爸爸，一回到家就伸手跟我要钱，我哪来的钱？钱老早就被他败光、赌光了，他要不到钱，就动手动脚的打。那天纯菁为了保护我拉开他爸爸，因此受波及被他爸爸揍了好几下。”尤太太的眼泪简直像水龙头忘了关般哗啦哗啦的流，“就算我能赚点钱，还不是马上被赌场的那群凶神恶煞或是纯菁她爸爸拿光。”

“事情怎么这么糟？”温明娟从来也没碰过这样的事，从小到大，她的生活一直算平顺，说单纯也单纯，爸爸妈妈都是老师，她只知道当老师是个怎么回事，对于黑暗的社会实际状况一无所知。

也许爸妈感情不错，所以温明娟对尤太太说的事实在很讶异。

婚姻对女人而言，似乎是一项很冒险的赌注，赌注有赢有输，命中率各为百分之五十，如果女人输了这场赌注，下场恐怕是狼狈不堪。

温明娟有些气愤，这个社会很畸形，对女人的保障也太少了点。女人的一生好不好命全取决于男人有没有出息或甚至于对她好不好。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呕。

才胡乱想了一阵，尤太太脸上的泪痕都还没干，有三、五个男人，满嘴不知碎念些什么东西，劈哩啪啦吵吵闹闹的在外头穷嚷嚷。

“开门啦！人都死了啊？”他们用力的拍着门板。

“你们别再来了，我先生不在家，我身上真的没有钱。”尤太太对着门外凄厉地哀叫着。

“什么人？”温明娟傻愣愣的望着尤太太。

“是赌场的人。”尤纯菁一脸的惊慌，激动地说：“他们又来了，为什么老来向我们讨债？”

最近的运气怎么这么好？才来做个家庭访问也会遇到人家上门要债？

“你尪没钱搁敢来，阮准备给他死。”外头的人高声的叫嚷。

“你讲什么？”听来人这么一说，尤太太有些吃惊，她赶紧把门开启。

“你娘的，叫这么久才开。”第一个冲进来的大哥一脸不爽的说：“家教有够歹，没钱装大板，搁去赌。”

“他被你们抓了？人咧？”尤太太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劈头就问。

这会儿，温明娟老觉得那人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于是忘情的多看了他两眼，也惹得那个大哥回过头瞪着温明娟。

“看啥？你爸给你踹下去！”他出言恐吓温明娟。

不过，显然的他一说完这句话马上后悔了。

“温……温老酥，怎么是……是……你？”他愣了愣，突然口吃起来，看起来他十分紧张。

“我们见过，别来无恙？”温明娟想起了，他是当日带着陈宏佳回学校的那两个混混其中之一。

“无痒？”他抓了抓头，皱着眉头说道：“什么痒不痒的？唉！温老酥你讲啥阮听没有啦！”

此时，另外几个人靠了过来，冷冷的问道：“伊是啥么人？”

“笨啦！连温老酥拢不知？”他狠狠的拍了他们的头。

“阮哪知啥么温老酥咧？”其中两个人不满的回答。

“红埕帮那个阿蔡说温老酥是韪哥的七仔，懂不懂？”那个带头的家伙故意压低声音说话，不过一字一句都没逃过温明娟的耳朵。

“我……”温明娟正想撇清关系，努力的解释一番，却立即被打断。

“韪嫂啊！你好。”那群人不约而同的向她问好，并以一种奇异的眼光猛打量她。

“韪……韪个头啦！”温明娟很生气，这对她简直是一种乱七八糟的侮辱。

虽然抓到了一个暴露狂，但难保暴露狂不会是两个。高韪昭都还没完全去除嫌疑咧，被叫韪嫂的话，她一辈子的名声岂不是全毁了？！

“不愧是韪嫂，只有你敢这样骂韪哥咧。”那五个人同时达成了协议。

“我……”温明娟想抗辩，那五个人根本不给她机会。

“你先等一下，我们先解决伊的问题再讲。”他们又硬生生打断她。

“什么问题啦？”此刻温明娟才又想起，尤先生人被押在赌场这件事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自己竟然啰哩叭唆的跟那群人胡乱扯了一大堆。

搞什么东西嘛？真是！

她暗骂自己。

“你们别乱来，有什么话好好说。”温明娟也没想那么多，只纯粹不想看到暴力血腥的画面，于是出言劝阻。

“不行啦！说完我们回去都会很不好说。”带头的大哥明确的表示了他的立场，几近用恳求的语气对温明娟说：“你别管啦！温老酥。”

“我学生的事我怎么能不管？”温明娟想也没多想的又回了一句，“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啦？”

“要伊拿钱去换伊尪回来，不然给他死。”

“我真的没有钱。”尤太太既懂又害怕的说道：“请你们不要为难我们。”她哀求着。

“干你娘的。”那大哥作势就要打，温明娟见状赶紧制止他。

“不准打！”温明娟几乎吼了起来，把那个大哥吓了一大跳，还倒退三大步。

“高韪昭人咧，叫他过来，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讲？这样教你们。”温明娟这句话冲出口，那五个人当场吓得愣了好几愣。

他们倒很认真的开始交头接耳。

一方面，尤家母女也不知如何是好的紧偎在一起。

“谁是高韪昭？”蓦地，尤太太不解的问。

“是我们班同学陶慕维的小舅。”尤纯菁回答她。

“他……他是干什么的？”

只见尤纯菁在妈妈的耳朵旁咕哝了一阵，尤太太的脸色微微的发青。

“老师，找那……那个人来……好吗？”她怯怯的问。

还来不及回答她，那位带头的大哥走了过来，面有难色道：“韪哥……刚刚有人见到他在场子里，我们派两个人去请，但是如果他不高兴来，我们也没法度啦！”他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两个兄弟走出门外。

“你们的赌场离这里远吗？”温明娟问。

“差不多啦。”带头大哥说。

等待的时间总是特别的难熬，那两个兄弟才离开了大约十五分钟光景，其余的那三个似乎就有些无聊，却又找不出什么事可做。其中一人在身上随手一摸，便摸出烟来。三人互望了一眼，随即又有人拿出打火机来帮三个人点上烟。

温明娟刚从洗手间出来，一股烟味立即扑鼻而来。她的脸色一阵白，正想骂人，那喉咙早已不听使唤，拼死命的咳了起来。

“不……要……抽……”她根本没有能力再多说一个字，涨红的脸诉说着她的呼吸困难。

“怎么了？温老酥？”众人见她这副德行，全都紧张的跑了过来。但随着三个弟兄的靠近，烟薰得她更是剧烈的狂咳不止。

她只能猛摇头，连拿出包包里的面纸擦泪及擤鼻涕的能力都没有。

“老师。”尤纯菁冲进浴室拿了整包的卫生纸又冲了出来给她，一脸惊吓地问：“怎么会这样？”

说时迟那时快，温明娟几乎是整个人瘫倒在桌面上，勉强的拿出卫生纸用仅剩的些许力气捂住鼻子，却仍持续的乱咳。还好饭也吃过一阵子了，否则胃里的东西肯定全面出清。

正在众人搞不清状况，束手无策之际，门再度开启。方才出去的两个弟兄带着高韪昭走了进来。但眼前的景象，登时把三个大男人吓得睁大了眼睛。

“快把烟熄掉。”高韪昭见状急忙叱喝着：“把门窗和电扇全都打开。”

于是，凉风袭人的十一月天晚上，冷冷的秋风和着电扇的气流，让人直觉得莫名的啰嗦，尤家母女还拼命的打起喷嚏。

约莫吹了十几分钟的冷风，温明娟的气也渐渐的顺了，她慢慢的站起身。

“韪哥，老酥……这……这……是什么毛病啊？”带头大哥还不晓得自己闯了大祸，低着头走近高韪昭的身边小心翼翼的问。

“干！”高韪昭一掌往他的头劈去，愤恨的说，“没事抽什么烟？”

“抽烟？”虽然挨了打，那家伙似乎还没能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想来他天天抽个十几二十枝烟也没出过什么事，今天犯了哪门子的冲，抽根烟碍了什么事来着？

“温老师对烟味过敏，你们还抽？”高韪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眼神中透出一种杀人的冷光。

“阮哪知？”三名“现行犯”，顿时排成一列低垂着头任由高韪昭责罚。

“没有眼睛看吗？把人咳挂了你们也别想活。”高韪昭对他们训话的态度简直比老师还威风。

温明娟深深的这么觉得。

但是他说的话为什么老是这么似是而非？

“可是怎么有人闻到烟味会这个样子的？”那个带头的大哥疑惑的说。

“喂！”才站起身，温明娟听到他们的对话，十分不高兴。

“我不是人啊？”她的脸色都还没恢复旋即又垮了下去。

“韪嫂当然是人。”他神情慌张的连忙低下头。

“讲什么啊？”温明娟还来不及发作，高韪昭居然抢在她的面前当头又劈了带头大哥一掌。

温明娟没好气的瞄了高韪昭一眼，并用她的食指轻戳着他的手臂。

“干什么？”高韪昭回过头来问道。

“你可不可以叫他们放过尤纯菁他们一家人？”温明娟望着他问。

“你不要管闲事。”忆起了他来这里的目的，高韪昭责备起温明娟。

“这不叫闲事，我学生都没钱吃饭读书了，你们还来向她妈妈讨债，尤纯菁很可怜的你知不知道？”温明娟也有些生气。

“天下可怜的人有太多了，你没有办法样样事都管得了的。”高韪昭的语气很不好。

“她是我的学生，所以我得管。再说，去赌博的人是尤先生，关人家妻小什么事？为什么你们连人家的老婆、小孩都不放过？”温明娟越说火气越大，“就算法律要定罪也是一人做事一人担，凭什么要祸及无辜？”

“你说得很好。”高韪昭冷冷的望了温明娟一眼，“这个社会没什么公理可言，要不是那个阿通，知道我认识你，今天恐怕连你也一起遭殃了，哪还能替人家强出头？”

“无赖。”温明娟实在受不了，忍不住骂了起来。

“你骂谁？”高韪昭也火了，对温明娟怒目相向。

“就骂你，怎样？”

这两个人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吵了起来，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

一旁那五个看傻了的兄弟，觉得不知所措。他们互望了望，又看看高韪昭，然后又瞄了瞄温明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韪哥、韪嫂，你们可不可以暂停一下。”带头大哥显得为难，这两个人这么吵下去，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善了。

“闭嘴！”高韪昭连头也不回，一只手回指着带头大哥，语气斩钉截铁。

被高韪昭这么一骂，其他几个兄弟拉了拉带头大哥，示意他不要多事。

“高韪昭。”蓦地，温明娟似有灵光在眼前一现，她扯了扯高韪昭的衣袖。

“干什么？”高韪昭瞪了她一眼。

“耳朵借一下。”温明娟踮起脚尖，比画个手势要他弯下身来。

只见她在高韪昭的耳朵边咕哝一阵，高韪昭的脸色顿时有些为难。

“怎么样？”温明娟追问他。

“你这个人……很……烦。”只见高韪昭的眉头又纠在一起。

“冤有头债有主嘛，只叫他们别来找人家的妻小要债，哪有这么难的？”温明娟果然翻脸比翻书还快，马上露出一脸笑意。“好啦！就这样？”

忖度了半晌，高韪昭终于对他的跟班兄弟们说道：“你们先回去吧！以后别来烦人家的老婆小孩，所欠的钱，不必追加利息，欠多少还多少。”

“这……这我们不能交代啊？”面对这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有两个兄弟着急的说。

“笨啊！”带头大哥当场给了他们一记当头棒喝，“韪哥大还是堂主大？”

“当然是韪哥大。”他们怯怯的回答。

“那就对了。”

吵吵嚷嚷一阵，好不容易把整件事情搞定。五个青面撩牙的家伙一个个离开。

温明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举起手腕看着表。

“糟糕，八点二十五分了。”温明娟焦急的念着。

尤家与学校隔了两个乡镇，汽车往来最晚到八点半就收班了，温明娟担心赶不及，于是没头没脑的拿起包包就往外跑。

“老师，你怎么跑那么快？”尤纯菁急忙叫唤她。

“赶末班车，八点半，快来不及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她边跑边解释。

“温明娟。”忽然，高韪昭叫住了她。

“干什么啦？我没空。”她仍头也不回的往前奔跑，“有什么事明天再讲，难不成你要我这样的美少女在漆黑的夜色下走十公里的暗路回家？”

“我送你回去好了。”高韪昭也随她跑了出去。

“真的吗？你要送我回家？”大概觉得喜从天降，温明娟不太能置信有顺风车可搭，问：“你不用回赌场去吗？”

“回不回去都没什么要紧，我只不过为了上次阿蔡要我帮忙的那件事做一点善后的工作，处理得也差不多了。”

听高韪昭这么一说，温明娟缓下她的脚步。

“高韪昭。”她叫他。

“什么事？”

“老实说，我是不是老给你添麻烦？”听到高韪昭至今还因为陈宏佳的事收拾善后，温明娟顿时觉得很抱歉。

“知道就好。”高韪昭有点错愕，喃喃说着，“你这个人神经线粗得跟电线杆没什么两样。”

两人缓步走在狭窄迂回的巷道中，没有路灯，幽幽暗暗的，谁也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高韪昭说这话的时候，不知他的表情是如何？责备？警告？还是一种抱怨？

“我只是直觉不想看到学生受难而已。”温明娟讷讷地说。

“我明白。”高韪昭幽幽的说，“只是有很多的事不像你想像的那样单纯。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个帮派也有一个帮派的规矩，就算是帮主，也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怎样就怎样的。”

“你是说我刚才又给你惹麻烦了，是不是？”听出了高韪昭话中的意思，温明娟停下了脚步。

“是有那么一点。”高韪昭点点头。

温明娟心里沉沉的，不太好过。

刚才自己卖弄小聪明，把上回高韪昭不小心误打了她的事情拿来跟高韪昭讨人情，当时她一心只挂想着替尤纯菁解决问题，却没想得更远点，在解决一个人的问题同时，又可能为另一个人带来困扰。

陈宏佳的事就是一个好例子，但她总没学乖。

条件交换带来了高韪昭的首肯，只是未必真的解决了问题，问题不过是从尤家转嫁给他，如此而已。

他是不是为了要告诉她这个道理，所以才开口送她回家？

“对不起。”温明娟心里有太深的歉疚之意。[手 机 电 子 书 ： w w w . 5 1 7 z . c o m]

但这句话还来不及说出口，突然一阵发怒的狗嗥声来。有一只狗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

“有狗——”温明娟一向最怕那种发了怒一脸想咬人的狗，不假思索的马上闪到高韪昭的身后。“我怕狗。”

“你怕的事情还真不少。”高韪昭语气透露着些许无奈：“但怕归怕，可不可以不要抓住我？”

发现自己下意识猛扯住高韪昭的肩膀，温明娟赶紧放开他。

“踹它！”温明娟指着狗说。

“你别吵。”高韪昭冷冷的回了她一句，“我只踹过人，没踹过狗。”

“都一样啦！”温明娟顺势拍拍高韪昭的背说：“我先闪一边去。你，你顶着。”

眼前有一只张牙舞爪的狗，高韪昭没能分心管温明娟。他沉住气，注意那只看起来颇有拔山超海气势的大狼犬，专心忖度着万一它扑过来，他该如何应付。

才在脑中沙盘推演了一番，从一旁的屋内传来呼叫狗儿的声音。

“Lucky！你在做什么？”

狼犬回过头撒娇状的吠了两声，又转过头来继续对高韪昭目露凶光。

“Lucky不可以。”说话的小女孩跑了出来，对狗儿招招手。

狗儿见到小女孩，着了魔似的摇摇尾巴，刚才的肃杀之气顿时化作片祥和。

“对不起，我们这儿少有外人经过，所以放它出来溜溜。”小女孩不好意思的说。

“好说！”高韪昭对她点点头，以示答谢之意。

小女孩行了一个礼之后带着狗儿进屋去。此时高韪昭四下望望，却遍寻不到温明娟的身影。

“温明娟。”他有点慌，这个时候，她能跑哪儿去？

“我在这里。”温明娟的声音从他头顶高度的上方传过来。

高韪昭一抬头，发现温明娟好端端的坐在墙头上。

“你爬那么高做什么？可以下来了吧？”高韪昭怔了怔。

“我知道可以下去了，可是，这么高，我怎么下去？”温明娟面有难色的说。

“怎么上去的就怎么下来，这么简单的事难不成还要我教你？”高韪昭颇不以为然。

“讲废话。”温明娟踢了踢腿，义正辞严的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爬上来的，情急之下，大概肾上腺素一发达，人就莫名其妙的上来了。”

“真是。”高韪昭无奈的叨念，“我只听过狗急会跳墙，从没听过人急会爬墙的。”

“有，怎么没有，就是我。”温明娟边说着，边脱下她脚上的高跟鞋，一只手拎着鞋说：“你让开点，我要跳了。”

话虽是这么，但温明娟观望了半天，也不见她有跳下来的意思。

“高韪昭。”半晌，她问道：“你至少有一百七十几公分高吧？”

“不赶快下来，问这个做什么？”高韪昭有点耐不住性子。

“如果你一百七十多公分高的话，那这道墙又高你一些，少说会有两公尺高。”温明娟吞了吞口水，显出一脸的勉强。

“这么高，我……我不敢跳。”她终于说出重点。

“你真是恶人没胆。就这么点高度就不敢跳？刚才还敢替人强出头咧？”高韪昭揉揉自己的太阳穴，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

“我抱你下来好了。”蓦地，高韪昭将双手高举至温明娟面前。

“你抱我？”温明娟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见高韪昭认真的伸出双手，她颇感震惊。

长这么大，除了上回在警局因伤不慎被林依檀横抱在怀中之外，她还没被男人抱过。况且她还没对高韪昭是否是另一个变态这事完全释怀咧。

“不要拉倒。”看温明娟犹豫，高韪昭倏地缩回手，转过身就走，“你自己待在这里，我要回去了。”

“你回来。”温明娟的焦虑涨满了整张脸，叫道：“抱就抱，谁怕谁？”

就在高韪昭把温明娟放到地上的同时，一阵风拂过，轻飘起温明娟的发丝，淡淡的发香似有若无的缱绻在高韪昭的鼻息中。也正因为这香气，让高韪昭放开温明娟的手稍作迟疑。

“你……可以放开我了吗？”温明娟好意的提醒高韪昭。

“嗯。”他赶紧放开温明娟，有点难为情。

还好暗黑一片，任温明娟也看不出他的神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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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二人一路无话，车子终于抵达温明娟的公寓。温明娟眼尖的看见了林伊檀站在对讲机前面一愣一愣的呆呆出神。

“你同事来找你。”高韪昭没等温明娟有什么动作，先行开口。

想必她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才让高韪昭有这种异常的举动。

“我看见了。”温明娟没好气的说。

“他很喜欢你吧？”蓦地，高韪昭迸出这句话来，温明娟怔了怔，回过头去望了他一眼。

“看得出来。”高韪昭的手指轻敲方向盘，他说话的时候也没瞧温明娟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温明娟瞪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无聊！”

高韪昭没再回应她，大概被她这么一责骂，想讲什么也给吞了回去。

他级缓将车停靠在大门口前。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要下去处理那家伙了。”温明娟一心只想下车找林伊檀发作自己的不满，拿好包包，与高韪昭挥挥手，便开了车门跑下去。

随着方向灯闪起，宾士轿车渐渐驶远，林伊檀努力的凝视驾驶座许久，认出那是高韪昭。

“你不是去家庭访问吗？该不会去专访那个姓高的吧？”还不等温明娟开口，林伊檀就抢先发难。

“唉！你很过份。”温明娟本就对他跑来找她感到不太愉快，这会儿又被林伊檀讥讽，心里更不是滋味，她升起了一股无名火，“只是碰巧遇见他，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你为什么老跟他扯不清楚？他是什么样人你不知道吗？”林伊檀的脸上显现优虑，“你不该和他走得那么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走得近？我和高韪昭？”温明娟直觉很受不了林伊檀的论调，她不高兴的说道：“这是什么定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就叫走得近？那我和每个人也都走得很近了。”

“我是为你好，高韪昭不是好人啊！”林伊檀企图游说她。

“他是不是好人关我什么事？”

这时候，张婷玉正巧下楼来，没想到一下楼就撞见这两个人正火气不小的吵嚷着。

“你们在干嘛啦？”张婷玉见状有点儿紧张，“有话好说。”

“是他胡说八道，讲了一堆畸形的话，莫名其妙！”温明娟边说着，踱着步走进楼梯间。

张婷玉一脸不解的望着林伊檀，她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刚刚是高韪昭送她回来的，做个家庭访问也会跟那个人和在一起。”林伊檀也有气，说话的时候整张脸几乎是皱在一起的。“她又不是去访问陶慕维。”

“有什么话上楼去说，别在这儿嚷嚷。”张婷玉安抚他。

三个人前前后后上了楼，温明娟老早坐在客厅的藤椅上鼓着两个腮帮子，俨然一副火山爆发的模样。

“别生气嘛。”张婷玉想当和事老，只可惜双方都正在气头上，她也有点儿力不从心。

“我的事不用他管。”温明娟愤懑的说。

“你跟那个流氓在一起，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林伊檀丝毫不死心，“上一回被他打得差一点脑震荡，你忘了？”

“我说过了，他不是故意的。”

“你还替他讲话？”林伊檀的眼里渗着一种失落感，“你为什么不能清醒一点？”

“别吵了！”听他二人唇枪舌剑，一来一往的，张婷玉大概也了解到什么状况，见他们吵得凶了，就想劝阻。

“什么叫清醒一点？”温明娟还想说什么，张婷玉死命的将她拉到一旁。

“林老师也是一片好意，他很担心你，才会这么说的。”张婷玉说。

“我不需要他的好意。别说我和高韪昭没什么，就算有什么也轮不到他来管。”温明娟直截了当的说。

“你不要这么说。”张婷玉虽然知道温明娟并不喜欢林伊檀，但话这么讲还是挺伤人的。

“我觉得他根本是在紧迫盯人。”温明娟用手指着林伊檀，“这种感觉很不好。”

“我……”突然被温明娟这么指着鼻子骂，林伊檀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恋着她一整年了，却赫然觉悟到她根本不领情。

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袭上他的心头。

“我要回去了。”林伊檀凄然的身影转身而去。

“林老师……”张婷玉连忙冲上前去，“别这样啦，明娟心直口快的个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就是知道才要走。”林伊檀止住脚步却未回头，“她说得很清楚了，她不喜欢我关心她。”

他的语气里有太多的落寞。

打开门，他迳自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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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伊檀查到了陶慕维家的住址，找了三回，好不容易才找着高韪昭。

这一晚，林伊檀进了陶家，高韪昭知道他来找过三次，脸色有些错愕。两人分别就坐，宽敞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冷清。

“看不出来我们两个人有什么交集。你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要紧的事，”高韪昭为自己点上烟，顺手递上一支给林伊檀。

“谢了，我不抽。”林伊檀礼貌性的拱拱手，谢绝了高韪昭的邀请，解释着，“明娟不能闻到烟味。”

高韪昭先是一愣，而后了解了他的意思，点点头，收回烟。

“你对温老师很用心。”他说。

“是，我很喜欢她。”林伊檀也不谦让，开宗明义的就这么表示自己的心意。

“你来找我又为了什么？”高韪昭问。

“我非常抱歉的想提醒你，希望不要对明娟这么单纯的女孩子下手。她绝非你的对手，请你放过她。”

“下手？放过她？”高韪昭复诵了一次，觉得困惑，“我没对她做什么事啊？”

“你跟她走得太近了。”林伊檀解释。

“我怎么不觉得。”高韪昭想起了那天在温明娟的楼下见到林伊檀。林伊檀大概也看到他，所以有这么大的反弹。“你太敏感了。”他冷冷的说。

“敏感？真的是这样吗？”林伊檀不以为然。

“那么，我不客气的请问，你对我又了解多少？凭什么一口咬定我会对温老师怎样？”高韪昭有些不悦。

其实他倒觉得林伊檀太大胆了点儿，竟敢这般对他讲话。至少他手下的人，还没有人有这种“憨胆”。

爱情的力量果然伟大，能让人忘记危险、忘记害怕，就算龙潭虎穴，为了所爱，也敢一闯。

“容我这么说。你的生活背景太过复杂，不是我，也不是明娟所能了解的。”林伊檀毫无惧色的说。

“既然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我和温老师之间的事，你就不该妄下定论。”高韪昭缓缓吐出烟，“事情也许不是你所想的那回事。”

“是哪回事你心里最清楚。”林伊檀完全不客气的回答，“你敢发誓自己完全没对明娟有什么非份之想？”

“很抱歉。”高韪昭站起身来，“不管我心里想些什么，无必要向你报告。”

他随手熄了烟。

“而且，你也没有资格管。”

“我……”林伊檀支吾的说道：“我……我是她的男朋友，怎么会没资格管。”

“你不是。就算你是她的男朋友，也一样没资格管。”高超昭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随后下了一道逐客令：“我认为这个话题没有任何意义，你可以走了。”

眼看着高韪昭的态度越趋强硬，林伊檀虽觉得有点难堪，椅子都还没坐热，马上被人扫地出门。

他还是生平第一遭受到这种奇耻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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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林伊檀，高韪昭走进客厅。

“小舅。”陶慕维叫唤他。

“干什么？”

“你们在谈温老师？”

“你听见了？”

“对。”陶慕维走到高韪昭身边，“你做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惹得林老师这样急着找你？他在追温老师是众所周知的事。”

“我看得出来。”高韪昭冷冷的说，他转身上楼。

“你也喜欢温老师啊？”陶慕维不解的对着高韪昭的背影喊道。

“关你什么事？”高韪昭头也不回的说。

关上房门，顺势上了锁。

高韪昭很注重私人空间，谁胆敢越雷池一步，死相大概会很难看。陶慕维摸摸鼻子，也回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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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韪昭坐在床沿呆了好一阵子，当周遭已然寂静，外头也无人车声，他才站了起来，伸个懒腰。

蓦地，他走到衣柜前，打开小抽屉，从里头取出一只盒子来。

这是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这里头放置一些私人的东西，诸如重要的印鉴等等。打开盒盖，一眼便看见里头那一张粉红色的身分证。

温明娟三个大字立刻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他取出身分证，在手中把玩了好一会儿，最后，眼光落在那张留着西瓜头有点呆滞的学生时代照片上。

“这个二百五。”高韪昭没好气的在心中喃喃地念着。

林伊檀为了温明娟的安危着想，于是各方打听起高韪昭的一些个人琐事。高韪昭是当地人，学校里有一、两个在当地住了几十年的老师大略知晓他的家庭背景。他的父亲原是当地的大地主，但由于他并不是这所高中的学生，所以，这两位老师也不甚清楚，只说他是读南一中的。

辗转透过在一中服务的同学帮助，林伊檀好不容易获得了一线蛛丝马迹。趁着星期假日，他约了温明娟和张婷玉一块儿，拜访了当年高韪昭的数学老师。

这位陈老师，花白的头发，看起来已有些年纪。即使经过了这十多年的岁月，在他的脑海中，还很清晰的刻印着这个男孩的名字。

在简短的招呼之后，陈老师娓娓的叙述当年那个行为特异的男孩。

“他高中没念毕业就被退学了。”这是他对高韪昭最深刻的印象，“由于是三下退的学，所以他能以同等学力报考大学联考，结果考上台大，他真是个聪明过人的孩子。”

“高三下被退学？为什么？”林伊檀随后问道。

“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是旷课时数超过标准，当时听说他跑去混帮派，所以不大到学校来上课。不过他的资质还真是好得没话说，再难的效学题目一到他的手，他总是应付自如，就算他一个礼拜不到校，我也从不觉得他有任何跟不上的情形。不过校规既然这么规定，校方也只能公事公办，他的母亲还为了他混帮派及遭退学的事气到住院呢。”

“果然是个坏胚子。”林伊檀发表他的感触。

“话倒不能这么说。”陈老师沉吟了好一会儿又说道：“他在学校并没有使过坏。相反的，他很静，静得出奇，不怎么和人热络相处。好几次我刻意想和他谈谈，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除了简单的回应对与错，他几乎不说话。老实说，当我知道他混帮派的时候，还真是不敢相信。”

“他很静？”听陈老师这么一说，温明娟愣了愣，疑惑的说：“看不出来啊。”

“温老师跟他很熟吗？”陈老师微徽的笑着问道。

“也不算啦，只是有过几次接触，他是我学生的舅舅。”温明娟忙着解释。

“真的，到现在我还不能明白，像他那样聪明出众、文质彬彬、家境很不错的孩子，有什么天大的理由让他走上这条不归路？”陈老师叹了一口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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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出陈老师家的大门，温明娟还处于一种发呆的状态。她有点心不在焉，连张婷玉叫了她好几声她也没听见。

“喂！上车了。”当林伊檀把车开了过来，张婷玉几乎是喊破了喉咙叫她，这才把温明娟的魂拉回来。

“噢。”温明娟愣愣的回了张婷玉一声。

“你在想什么？”

“我是在想，上次被高韪昭打伤在急诊室的时候，他跟我提过高中时加入帮派这件事。”

“哦？”

“你觉不觉得高韪昭这个人有点怪？”温明娟问。

“你嘛很好笑，他本来就很怪了，年纪轻轻就去混帮派，搞不好还是暴露狂，不怪才奇怪。”张婷玉撇了个怪脸，觉得温明娟有点神经。

“林老师的意思不就是要你认清高韪昭那个人吗？他若是个品学兼优、乐善好施的人，今天林老师也不用花这么大的心血了你懂不懂啊？”张婷玉敲了敲温明娟的脑袋瓜说。

“你觉得他是个坏人吗？”温明娟又讪讪的问起张婷玉。

“大概是吧？我不认识他，总不好妄下定论吧？”张婷玉叨着，“如果他还不算坏人，那到底怎样的人才算坏人？”

张婷玉这样的逻辑观，说起来例也是挺耐人寻味的。

如果高韪阳还不算坏人，那到底怎样的人才算坏人？

问题是：

高韪昭真的算是坏人吗？

所谓坏人又该是怎么样的呢？

她不明了。

这个问题好难、好复杂。至少她并不认为可以这么筒单的就为“坏人”两个字下定论。

特别是：

她真的从来都不觉得高韪昭哪里坏。

尤其是他对她，从来也谈不上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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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上，温明娟才到班级准备看自修，隔两班的导师苏咏成飞也似的跑来。

“温老师。”他用力的叫。

温明娟霎时停下脚步，疑惑的望着他。

在她的印象中，苏咏成还算是个老成稳重的人，更何况他已年过四十，这么激动的演出并不太适合他。

“有什么事吗？”温明娟淡淡的问。

“不好了。你们班上蓝韵玫离家出走了。”苏咏成的语气十分惊慌。

“你说什么？”温明娟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蓝韵玫离家出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下意识的转头望望学生座位，果不其然，蓝韵玫的位置还是空的。

于是温明娟也开始跟着紧张了起来。

蓝韵玫和她的孪生姊姊蓝姿玫一起在这所高中就读，两姊妹分别就读于不同的两个班级，姐姐蓝姿玫就在苏咏成老师的班上。由于姓名谐音的关系，认识她们的人总是称她们作大、小蓝莓。

小蓝莓一向是个品学兼优的孩子，从来不需要别人操心，她会离家出走，这简直让所有的人跌破眼镜。

“为什么？”温明娟满脑袋瓜子的混乱，“是大蓝莓说的吗？是因为她父母离异的关系吗？”

“大蓝莓说的。她一大早醒来，发现小蓝莓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要去找妈妈。”

“找妈妈？她知道妈妈住在哪里吗？”

“在台北。”苏咏成说。

“台北？”温明娟吓了一跳，“她一个女孩子三更半夜的跑到台北去？”

小蓝莓一向是那种乖巧用功的孩子，除了念书，还是念书，她怎么会有这么突发的举动？真是令人作梦也想不到。

“她知道妈妈的住址吗？”温明娟急切的问。

“不知道啊，所以才说她是离家出走。”苏老师说。

高一下学期时，蓝莓爸爸和妈妈的感情似乎出了问题，外遇的问题造成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冷清。也许爸爸的无情加上妈妈的痛苦深深影响了小蓝莓，让她的成绩陡然自二强落到三十名外时。温明娟与她谈了几回，总会给她许多开导及鼓励。也许有导师殷切的关心和呵护，小蓝莓的成绩马上止跌回升，期末考中又顺利的抢回冠军的宝座。

难道小蓝莓的成绩回稳并不代表内心的冲击也趋于平静了吗？

为了什么原因非在半夜三更的时候离家不可？是不想待在爸爸的身边？还是太思念妈妈？抑或是更有其他的不为人知的因素？

温明娟觉得纳闷。

父母离婚所带给孩子的杀伤力是如何的大？

是不是大得连孩子自己都无法搞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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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三天的煎熬等待，直到第四天中午，蓝爸爸忽然慌张的跑到导师室来。远远的看见温明娟，顾不得众多人在场，他大叫了起来。

“温老师……韵玫……韵玫……”他越是急着说，越是说不来。

“小蓝莓怎么了？你有她的消息了吗？”这三天来，温明娟一直保持与蓝先生联系，好不容易找到了蓝妈妈，但小蓝莓却不在她那里。

于是他们报了案。

这会儿见蓝先生如此慌张的模样，她大概可猜测到有小孩的消息。

“刚才有一通找我的电话，我才一接听，听到哭泣的声音，却马上又断了。”蓝先生紧张的说：“我怕是韵玫打来的。”

“哭泣？”在场的老师们面面相觑，“那应该是了，警察怎么说？”你一言我一语的，大家热络的议论着这件事。

“她若找不到妈妈可以回家来啊？都三天了，为什么她还不回来？”蓝先生边说着，眼眶都红了。

“那你要看看有多久不曾关心过这个小孩了？”说话的人是小蓝莓的英文老师，她一向对小蓝莓就疼爱有加。

温明娟适时的拉拉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把气氛搞得太僵。

“我知道，我知道。”蓝先生悔恨交加的说。

“你知道的时候都已经太迟了。”英文老师气呼呼地说。

“现在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于事无补嘛。”温明娟没好气的说。

她实在不想在这种节骨眼上横生枝节，现在最重要的事绝不是在这儿议论谁是谁非。

“看起来事情好像没那么单纯。”林伊檀也走了过来发表自己的看法，“会不会被人口贩子抓了？”

不是句好话，但却不得不让人仔细去考虑这个可能性。

小蓝玫都高二了，能自己上台北，难道不能自己回来？除非她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就是说，她有可能无法回来？

“我……我也是这么担心。”蓝先生的脸色如土，虽然他抛弃了老婆，但想来对女儿还是在意的，“所以赶快过来问问老师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我能有什么好办法？”温明娟摇着头，一脸的无奈，“我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她差一点儿把平时惯用的台词又搬出来，觉得时机不对，又把话给吞了回去。

“警察呀！不是都报警了？”林伊檀问。

“是啊！但是到现在警察也没有任何的方案，他们只说会尽力，还说人是到台北去的，不归这里管，甚至要我们到台北去报案哪。”

“什么啊？还有这种事？”林伊檀听了皱上眉头。

“也许他们说得对。就像我们，教英文的总不好管人家数学、物理怎么教是一样的道理。捞过界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英文老师说。

“但或许是警察在踢皮球的另一种说词。”温明娟皱起眉头。

她脑海里浮现了那一日陶慕维对她说过的话；报警可能会害死陈宏佳。

报警是否会害死陈宏佳她倒是无法求证了，不过，高韪昭的办事效率要比警察高出许多却是无庸置疑的事。

高韪昭？

好端端的想起他做什么？

此时赖春香鬼鬼祟祟的靠了过来，在她的耳朵边悄声的道：“既然你觉得警察靠不住，去找代理家长会长看看，他上回不是帮你找陈宏佳回来吗？”

去去去！真是哪壶不开又提哪壶。

温明娟睨了赖春香一眼。

“老师啊！我真是六神无主了。”蓝先生的眼眶越来越红，再讲下去，恐怕会开始渗出水来。

“一个大男人的，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好不好？”大概英文老师对他有偏见，说起话来带枪夹棍的，矛头锋利得很。

“要不，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温明娟反问英文老师。

“没有。”她毫不考虑的回答。

“真的。”赖春香不死心的又靠了过来，又咕哝一番，“你不妨考虑看看我说的话。”

“他又不欠我什么？”温明娟没好气的回了赖春香。

“我倒觉得你们交情还不错。要不，找你们班陶慕维再去替你说情。”赖春香自鸣得意的说着，仿佛她正在导演一出戏，整个剧情都在她的掌控之下运作。

“你有完没完？”温明娟才说完，林伊檀大约是发现她二人的对话颇令人匪夷所思，于是加入对话。

“你们在说什么？”林伊檀一脸急切地问。

也许林伊檀一听见陶慕维这个名字就会全身痉挛，因为这个名字的背后正代表了另一个令他坐立难安的人名——高韪昭。

“又没说什么？你紧张个什么劲？”温明娟瞪了林伊檀一眼，她实在很受不了这种紧迫盯人的感觉，就算他是她的男朋友也不可以这样，更何况他根本不是。

“你别再去找那个人了，他是个危险份子。”林伊檀仍不死心的叮嘱着。

“老师，你们在说谁？谁有办法帮我找韵玫回来？”蓝先生虽不知头尾，但一听见攸关可找回女儿的只字片语，他就赶紧抓住这个希望。

“没什么，我们随便说说而已。”林伊檀企图将话题引开。

“请你们体念一个做父亲的心情。”蓝先生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一鼓作气的全溢了出来，“如果有什么办法，好歹试一试。”

温明娟心里备觉惶恐，原因是并非她不想试，而是她不想再把任何的麻烦转嫁给高韪昭。

更何况高韪昭和她非亲非故的，也不可能老帮她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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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蓝莓的问题很棘手。几天了，毫无消息，这绝不是一件好事。若说她出了什么意外，总得要掌握第一时间去营救才好，迟了，只怕结果很凄惨。

这又该怎么办？

蓝先生那一副担忧的脸历历在目，想忘也忘不了。枯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足足一个小时了，温明娟仍旧为了小蓝莓的事苦恼着，毕竟那是她的学生，她一直把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或手足，她怎舍得他们出了任何的意外。

才想着，张婷玉走了过来。

“你干嘛发呆？澡洗了吗？瞧你从下班坐到现在了，不嫌累啊？”她问。

“还不是为了蓝韵玫的事。”温明娟叹了一口气说：“下午校长找我去关心这件事，他说虽然孩子不是在学校丢的，但我们也应该尽力帮忙。”

“这么说也对啊。”张婷玉频频点头，“人是感情的动物嘛，总不能说孩子不是在学校搞丢的我们就不闻不问。”

“这和有没有感情没多大关系，重要的是，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找孩子回来？”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张婷玉说。

“你的意思是说想不出办法的就不是人？”

“唉。”张婷玉搔了搔头，有点难为情的说：“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啦。”温明娟揉揉太阳穴，显得抱歉，“因为我们都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就只能干着急，所以对你讲的那句话比较敏感。”

“我知道，没关系。”张婷玉摇摇头。

突然，电话响了起来。温明娟倏地冲过去一把接起电话。

“喂！我是温明娟。”她紧张的说。

“温老师，刚才妹妹打了电话回家，只说有人要打她，电话就被挂断了，爸爸已经跑到警察局去了，临出门前要我打电话通知你。”

“你是大蓝莓？”

“对。”

“我知道了。”

放下话筒，温明娟的一顺心说什么也放不下。蓝韵玫一定遇到麻烦，怎么办？她又该怎么办？

温明娟觉得胸口一阵闷，她的心情糟透了，于是她决定出门走一走、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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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温明娟一直心不在焉的低垂着头走路，等一抬起头来，骤然发现她竟不知不觉的走往陶慕维家的方向去。

“我怎么走到这来了？”温明娟喃喃自问。

就在她决定往回走的时候，远远的看见高韪昭抽着烟走了过来。当他看见温明娟的同时，原本怡然自得的神情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诧。

“怎么又是你？”他随即把手上的烟掷向地面，倏地将它的火光踩熄。还不忘将最后吐出的那口烟用双手拼命的挥散它，“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你见鬼啦？吓成这样？这是大马路，我怎么不能来？”温明娟对高韪昭的问话感到嗤之以鼻。

“你是鬼吗？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自己的。”高韪昭摇着头说。

“这么说也对。”温明娟给了一个难为情的笑。只不过因为心情不好使得这个笑看起来有点僵。

“怎么了？看起来心情不好？”高韪昭问她。

“有这么明显吗？连你都看得出来？”温明娟摸摸自己的脸说。

“差不多。”高韪昭点点头表示赞同，“你这个人，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了。”

“是哦？”温明娟下意识的掐了掐自己的脸，“你是不是也心情不好，所以出来散散心？”

“我？”高韪昭愣了愣，“难不成吃饱饭出来散步的人都是心情不好？”

听高韪昭这么一说，温明娟才赫然想起她没吃饭，现在果真觉得有点饿。

“好饿。”温明娟皱着眉喃喃自语。

“你还没吃饭？”高韪昭边问边举起手腕看表。

“对。”

“很抱歉，我家也没什么剩菜剩饭，要不然还可以凑合着吃。”高韪昭认真的说。

“我又不是猪。”听见剩菜剩饭那几个字，温明娟打从心底不舒服。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高韪昭一脸无奈。

“算了。”

夜空下，星星也露了脸儿，南部乡下的光害比起大都会少了许多。只要抬头，就能自自在在、轻轻松松的享受星空的斑斓与璀璨，心灵也能随之澄澈透明。

温明娟抬起头来静静的看着天上的星，许久，不舍得将视线移开。

“高韪昭。”

蓦地，她叫唤他。

“什么事？”

“陶慕维告诉过你有关班上蓝韵玫失踪的事吗？”

听温明娟这么一问，高韪昭警觉的望着温明娟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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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想干什么了？”他问。

“别那么紧张可不可以？我只想问问你，你认为蓝韵玫可能遇到了什么事？”温明娟低下头，神情沮丧，“我真的很担心她，她是一个除了念书之外什么事都不懂的女孩。”

“……”

“陶慕维没跟你提过吗？”温明娟的眼神转趋哀伤。

“讲过。”高韪昭耸耸肩，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刚才她打电话回家，才说了有人要打她，电话就被挂断了。”

“光只有这些线索并没办法确切知道她出了什么事。”瞧见温明娟那一脸的忧伤，使得高韪昭不得不为此事发表他的意见。

“但能肯定她出事了。现在的她一定很恐惧、很无助。”边说着，温明娟又叹了一口气。

顿时气氛有些凝重。

“你要不要先去吃饭？都这么晚了。”蓦地，高韪昭风马牛不相关的说道。

他是刻意避开话题吧？温明娟心里想。“就算你再怎么担心，小孩也不会因此而脱离险境，还是快去吃饭比较要紧。”

高韪昭说的其实也不无道理，从事发到现在，无论蓝爸爸和她再多么的焦急，似乎对事情的明朗一点儿助益也没有。

只是……她就没办法那么放得开。

一个晚上下来，温明娟揪着一颗心，脑子浑浑沌沌，也不清楚自己做些什么事，只依稀记得高韪昭特地陪她吃了晚餐，又送她回到住处。其他的事，她已完全没有印象。

两天后的午后，令人意外，高韪昭竟然出现在导师办公室。

“高……高代理家长会长？”赖春香一见着他，脸色有一点不自在，连说话都显得结巴，“你……你怎么会来？”

“温明娟老师在吗？”他问。

“她没课，在音乐教室。”张婷玉也在场，本来她并不认得高韪昭，被赖春香一搅和，她也就了然于胸了。

“她去弹琴。”张婷玉又解释道。

“弹琴？”高韪昭愣了愣。

“欸！她那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音乐教室空着，她就会去弹琴。”张婷玉望了高韪昭一眼。

“她会弹琴？”高韪昭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你别看不起人好不好？”赖春香接口说道。

“你找她有什么事？”张婷玉开始怀疑起高韪昭的动机。

“一点私事。”高韪昭不假思索的说。

“你跟温老师有什么私事可谈？”基于“同居人”的立场，张婷玉觉得自己具有捍卫温明娟安全的责任。

“我都说是私事了。”高韪昭简单明了的回答她。

这个赖春香，听了高韪昭的话，她想起温明娟班上那个失踪了近一个礼拜的学生，她曾劝温明娟去找高韪昭帮忙，难不成高韪昭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音乐教室离这里不远，从办公室外的长廊直走，到尽头处转个弯，你会看见另一栋楼，叫音乐馆。走进去，不难找。”赖春香雀跃的向高韪昭解说音乐教室的位置。

“谢了。”高韪昭点点头，报以赖春香一个谢意，随即走出导师办公室，直往音乐馆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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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诚如赖春香所言，音乐馆并不难找。高韪昭走进去，本想一间间教室搜寻。此刻，传来了悠然琴音，倒让高韪昭省下了不少气力和时间。

走到音乐教室前，透过门上的玻璃，高韪昭看见了温明娟弹琴的背影。开了门走了进去，站了一个定位，他双手抱胸的驻足聆听。

此刻外头刮着干冷的风，里头却有着回然不同的气息。轻泄的韵致流荡在温明娟的指尖，是温风，踅了一屋子，让人误以为春天不远。漾着如何的气息，高韪昭说不准，这大概就所谓的赏心悦目吧？只可惜从琴盖的反射中他见到了温明娟那紧蹙的眉头。

是为了那孩子吧？

这个要命的二百五。

待一段琴音中止，温明娟不知不觉地发愣。

突然，她深叹了一口气。

“你还好吧？”见温明娟的模样，高韪昭的内心竟泛起了怜惜之情。

“高韪昭？”听见他的声音，温明娟几乎从椅子上跌下来，活生生吓了她一大跳。

“你……你怎么在这里？来多久了？怎么不会出个声音？”温明娟叨叨的念，她可吓得不轻，心头噗噗乱跳，这会儿还有点儿心律不整。

“魔神仔啊？”她又用恶狠狠的眼光瞪着高韪昭。

“我现在不就出声音了吗？你也太怪了吧？”高韪昭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出声音也得先拆解动作，总要让人知道你进来了才能开口说话。”温明娟指正他。

“这么麻烦？”高韪昭愣愣的说。

“这是做人的基本礼貌。”温明娟仍旧训斥着高韪昭，那种老师的职业病，二话不说的又给犯了。

忽然，温明娟察觉到高韪昭出现在此地的突兀感，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会跑到学校的音乐教室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她的态度急转弯，登时充满疑窦。

高韪昭走近温明娟的身边，忖度了一会儿，说道：“那个孩子有消息了。”

“那个孩子？”温明娟愣了愣，瞪大眼睛看着高韪昭，“你是说蓝韵玫？”

这太不可思议了。高韪昭竟然一声不响的替她找寻蓝韵玫？她连拜托他都不敢的啊？更何况也没听他说过要帮她找蓝韵玫这档子事。

“你找到蓝韵玫了？真的吗？”一方面是难以置信，一方面高兴得不知所以，温明娟好难形容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她在哪里？你怎么知道她的？她好不好？怎么不带她回来？”温明娟激动之余问了一大串。

“我向陶慕维打听过蓝韵玫，对她，心里有个谱。”高韪昭一脸为难，“她在‘屠龙’的手上，只怕不太好。”

温明娟注意到高韪昭脸上那种不寻常的神色，那样的神色似乎不该出现在高韪昭的脸庞。像他这样的黑帮首脑，还有什么事能让他如此为难？

“屠龙这家伙很难搞，是个狠角色。”高韪昭说。

他那两道眉紧锁在一起。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温明娟听得傻愣愣，“谁又是屠龙？”

在她的印象里，金庸先生有一部武侠小说叫“倚天屠龙记”，里头有一把叫“屠龙”的宝刀，为了争夺这把宝刀，大家砍得你死我活的，除此之外，她对“屠龙”这个名词就显得陌生了。

“我托手底下的兄弟去查，发现是屠龙抓了她。屠龙这个家伙耍阴耍狠是一绝，没几个人比得过。我猜得没错的话，他可能钳制住那孩子的行动，想逼迫她接客。”

“接客？”温明娟听见这两个字，整个人都慌了，“你是说……”

“没错，咱们心照不宣就行了。”高韪昭点点头，“我不晓得你学生的运气怎么这么背？又是在怎样的情形之下遇到屠龙的。也许她在街头晃荡或是自己想求职却没弄清楚状况。就你说的，她只是个会念书的人，除了念书之外什么事也不懂，因而误入了求职陷阱之中。但这些目前都不得而知，最要紧的是，她的处境的确不乐观。屠龙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连你也没救他的办法吗？”听高韪昭如此一说，温明娟更加心慌。

而他，为了这句话，竟有些动容。

曾几何时，为了温明娟，他放弃了自己的原则与坚持？他一向习于独来独往，即使在帮中，也不见得人人有机会与他攀交情，更何况是外头不与他相干的人。他重义气，又有头脑，所以赢得黑白两道的敬重，但这可不意味他对这个社会或对人有什么感情。

人情是淡簿的，因而他不重情，也不愿背负什么人情债，对男人是如此，对女人也不例外。男人对他而言，只要理字站得住脚，便是条条道路通罗马，凡事好说；女人对他而言，是过客、甚至是交易。除此之外，他无情无爱。

对情、对爱，他是个冰冷的绝缘体。

这样的思想性格，不知从什么时候便形成了，也许从他知晓人事起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只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二百五，似乎莫名其妙打乱了他的行事作风。为了她的愁容，他竟然心甘情愿主动为她奔走。她对他的依赖，却又隐隐约约对他产生推动的力量。

这又是什么道理？

“高韪昭。你听见我说的话吗？”发现高韪昭突然没了回应，似乎还有点儿出神，温明娟轻拉高韪昭的衣袖叫唤他。

“嗯。”高韪昭继续说，“屠龙不是我帮内的兄弟，而且跟我的关系并不好。”

“那小蓝莓岂不是没救了？”温明娟十分着急，“把这个消息告诉警方行不行？有没有用处？”

“别人的话我不敢打包票，但是屠龙……恐怕没多大用处。警方对他头痛得很，他既狠又狡猾，与某些警察感情还不错，根本逮不到他的罪证。”

“那可怎么办？”温明娟的脸庞顿时涌现不安。

“你听我说。”

高韪昭坐了下来，他的脸色很奇怪。

温明娟随后也挨着他坐。

“如果真要救人的话，我绝不能让帮里的兄弟凑一脚。也就是说，只能用我个人的名义去找屠龙。”

温明娟听得一头雾水。[手 机 电 子 书 ： w w w . 5 1 7 z . c o m]

“一旦让帮里的兄弟插手。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可能会因此惹出祸端，造成两路人马的厮杀，最后演变成帮派之间的火拼事件，所以这件事绝不能张扬。”他说。

“你的意思是说要单独一个人去救蓝韵玫？”听了大半天，温明娟似乎弄懂了高韪昭的意思了。

高韪昭点点头。

“你明白告诉我，这么做会不会有危险？”除了诧异高韪昭怎么转了性突然变这么热心之外，从他的叙述不难推敲得出事具有高度的危险性。老实说她很担心。

高韪昭并未马上回答她，沉吟了半晌才淡淡的说道：“不管做什么事，危险总是会有的。比如说：就算你是个游泳健将，也难保不被水淹死。”

又是那似是而非的的论调。

温明娟没好气的在心中抱怨着。

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和小蓝莓之间非亲非故的，竟然会为了小蓝莓冒这么大的险？就算他不是一向待人冷漠的高韪昭，一般人也不会这么跟自己过不去才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并没有欠蓝韵玫什么，也不欠我什么。”温明娟深深感到疑惑，“虽然我真的很高兴你愿意营救她，但如果你必须身历险境的话，那并没有多大意义。你们都是人，生命一样珍贵，我不能自私的只要蓝韵玫回来而不顾你的死活。以前我不懂得在解决一个问题的背后会带给你另一个困扰，现在我懂了，不会再那么勉强你了，所以你犯不着这么做。”

“如果我不去试试，那孩子可能一辈子也回不来了。光是毒品就够她瞧的了，要不了多久，她便会完全受屠龙的掌控，就算她有再大的意志力、再美好的青春都白搭了，你知不知道？”

这是第二次她觉得高韪昭的论调很奇怪，一点儿也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第一次是高韪昭误打了她，在医院急诊室的时候。

今天是第二次。

“你不要问我为什么。有些事情得先去做了再来谈其他的枝节。”高韪昭四两拨千斤的转移话题，“我今天来，最主要的是跟你说一声这事。晚上我就上台北去，有两件事交代你。”

还不等温明娟回应他，高韪昭又接续说道。“我不在这几天，陶慕维恐怕要你多费心。毕竟我答应过他妈妈要在家看着他。另外，小孩的家人那里，我不希望你透露任何讯息给他们知道。”

“为什么不让蓝先生知道这件事？蓝韵玫好歹是他的女儿啊？”温明娟大惑不解。

“很简单的，我根本没有把握救得了她。”

是这样的一句话让温明娟的内心再度漾起歉意。

分明没有把握又有生命危险的事，他何以如此义无反顾？

“你别去了好不好？”

蓦地，温明娟喃喃地说。

“如果你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办？”

高韪昭幽幽望了温明娟一眼，没说什么。但他的心，却是一阵翻腾。

她居然担心他？

多久以来他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或许说是从来都没有过吧？

这感觉，是酸，也是甜，具有慑人的力量……

“如果我不去，还有谁能帮你的忙？”半晌，高韪昭望着温明娟。他有些感叹。

“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让你一个人去冒险。”温明娟肯定的回答他，“这样好了，我去请三天假，既然不能告知蓝先生，那好歹我得跟你一起去，我不能枯坐在这儿等就对了。”

高韪昭不愿温明娟死命的随同前往，毕竟会发生什么状况是谁也说不准的。特别是像她这种单纯的女孩子，更不适宜涉足这种江潮恩怨。但拗了大半天，他也并不十分坚持。内心里有一股矛盾，似乎有温明娟作伴也是美事一桩。

这算什么心态？他一时也弄不滑楚。

安排好陶慕维暂时寄住在英文老师胡乃俞的家。

打点好一切，他们得先到慕义水上机场搭往台北的飞机。

划好座位，办好一切手续，在窄小的候机室里，温明娟坐在高韪昭的身边，候机室外的天空已整个暗了下来。也不知怎么搞的，她的心里头有一股“相依为命”的感觉油然而升。

这算是个很奇妙的机缘巧合吧？

如果当初不认识高韪昭，又怎么会有今天在此的“相依为命”之感？

天地这样大，却只用一条坚韧的细绳系住他俩。

而这条细绳，正是蓝韵玫的命运。

“高韪昭。”想了好一阵子，温明娟叫唤他。

“我欠你的这份情。要怎么还？”她问。

“还？”高韪昭略感不解，“我没要你还。”

有一种微妙的、隐而不显的感觉在温明娟的心头渲开。刚认识高韪昭的时候他总是一副寒风袭人、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德性，但现在好像不是那回事，只不过她也说不上来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转变就是。

另外，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温明娟偏着头努力的回想，却老寻不到什么蛛丝马迹。难道是她不够聪明机灵，所以对这种转变的过程毫无所觉？

“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话憋在心里实在很难受，温明娟实在按撩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

“我有你说的那么糟吗？”高韪昭轻摇着头。

“糟也不是很糟啦！不过是有那么一点冷漠。”温明娟尴尬羞赧的笑了笑，因此双颊泛起了淡淡绯红。

“没事跟人家穷热络做什么？”高韪昭不假思索的回答她，“这个社会到处都是陷阱。”

“你不该这么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温明娟望着高韪昭说：“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好人的。如果按照你的观点来看，这个世界未免太黑暗了，这种生活哲学并不会带给人快乐。”

“不见得每个人都需要快乐。”高韪昭幽幽的说。

“所以你把快乐都隔绝在外？”

高韪昭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至少到今天为止他对这样的话题并不惑兴趣。严格的说来，他有点逃避诸如此类的话题，仿佛那会像探测器般的洞察出他纷扰纠葛、愤世嫉俗的内心世界。

他站起身，走离了几步好缓冲这个气氛。

到了台北，高韪昭领着温明娟搭计车来到他的住处先行落脚。

“你等一等。”高韪昭放下行李，走进工具间，拿来除尘帚，先拂拭了沙发及茶几一番。

“有抹布吗？我来弄。”温明娟见高韪昭一个大男人动手做这些事，她也不好站在一旁只观看不做事吧？

“不必了。你坐，我平时一个人住，整理的事做习惯了，不算什么。”他说。

“真看不出来。”温明娟语带微微戏谑的口吻，“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啊？”

温明娟环顾四周，觉得有些新鲜。这是一栋双并大楼的六楼，看起来大约有六十多坪大小的空间，只高韪昭一个人住，好像太暴殄天物了些。

“要不然呢？”高韪昭边整理边问道。

“女朋友、未婚妻或是老婆之类的没多少来串串门子？真的好冷清咧。”温明娟没经过大脑思考，随口说道。

“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听她胡诌。高韪昭放下手边的工作望了温明娟一眼。

“女人是很麻烦的动物，我不会没事搬块石头来砸自己的脚。”他说。

“你对女人有偏见。”温明娟不苟同高韪昭的说词。

“是不是偏见倒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我这里连男人都很少来。”

“你是很例外的访客。”高韪昭气定神闲的说。“就算我帮里的兄弟也不见得有几个人知道我住在这里。或许知道，也不敢贸然跑来，他们了解我不喜欢人家打扰。”

听高韪昭这么一说。温明娟顿时觉得有点难为情。匆促中决定跟随高韪昭上台北，她这会儿才忽然意识到自己造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窘境。

“那我自己去住旅馆好了。”温明娟想起这点，羞怯的又红了脸，“好像我住在这儿也不是很方便。”

看见她羞红脸的模样，高韪昭却觉得有趣。本以为她那人具有江湖儿女的气概，不拘什么男女有别的礼节。只可惜他搞错了。原来这个二百五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糊里糊涂的就跟着他走。

真是笨得可以。

“来都来了，反正这里有的是空房间，又不是和我挤同一张床，担心什么？”高韪昭止住想笑的欲望继续逗着温明娟说道：“那个暴露狂都抓到了，难不成你还怀疑我的清白？”

“啊。”温明娟冷不防倒抽一口气。

高韪昭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把温明娟狠狠的吓傻了。

原来他根本就是知情的。

那一晚她正是用喷雾器喷了他满头满脸的这回事。

她正是那个“凶手”。

一直以来，温明娟总以为高韪昭并未认出她来，还常有意无意的遮掩自己的“身份”以免曝光，这下可糗大了。

“我……我……”由于受到严重惊吓。温明娟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继续羞愧的冲着高韪昭傻笑。

高韪昭没再说什么，他往工具间走，拿出吸尘器来。

“我不是故意的。”温明娟支吾着，“你……怎么不早说咧？”她两手的拇指与食指因不知所措而下意识互搓。

“说什么？”高韪昭插上电源。

“说你早知道是我……用喷雾器……喷你的啊。”

“说这个做什么？”高韪昭说，“况且我也是逮到那家伙的时候才恍然大悟你为什么会拿喷雾器喷我。真是！害我怀恨在心挺久的。”

“噢。”温明娟尴尬的应了他，却赫然想起什么来。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身后？”她问。

如果不是高韪昭莫名其妙的跑到她和张婷玉的身后，再加上叫了那一声“小姐”，再怎么也不会发生“误喷”这种事的。

吸尘器已轰隆隆开始运作，吵杂的声音立即填满整个房子。不晓得高韪昭是否回答了她刚才的疑问，因为就算他回答了她也听不见。

高韪昭做了大致的清理工作，忙了大概一小时左右，温明娟已洗好澡，吹干了头发。

忽然听见高韪昭敲她房门的声音，她连忙放下梳子开了门。

“我出去先探探情势，必要的话，会过去找屠龙，不用管我，你先睡吧！”高韪昭吩咐她。

“这么晚了，你还出去？”温明娟很惊讶，看看表，都十一点了。

“屠龙是专搞夜生活的人，不这时侯去找他，等到了白天。他都不晓得睡死在哪个女人的床上了，怎么找人？”

一下子忘了自己是和温明娟说话，高韪昭把平时说话的口吻都搬了出来，把温明娟听得一脸尴尬，一时间也不好回什么话。

她还来不及制止高韪昭，高韪昭就出门了。

温明娟的心里很担心。三更半夜的又是一个人去找那个叫屠龙的“恐怖份子”，说不危险都没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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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高韪昭再度进到家门，早已过了午夜三点。以前回到家总是面对一屋子漆黑，而今天居然灯火通明。

高韪昭先是一愣，继而想起这屋子还有个温明娟。突然有一种奇特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感觉都还没褪去，突然间，他一眼瞥见了半倒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的温明娟。

“怎么在这里睡？”高韪昭心里叨念着，可是他心中的那份奇特的感觉却毫无预警的漩了开来。不断扩散，直到塞满了属于他的每一部分空间。

有人等门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吗？

她是等累了所以在不知不觉中睡着？

她在等他？

高韪昭蹑手蹑脚的走近温明娟身边，都十二月天了，这深沉的夜，空气中悬浮着凝冷的气息，温明娟就这么的在这里睡，只怕容易着凉。于是高韪昭迅速的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的替温明娟盖上。

温明娟微微挪动身体，没醒。但就在这个时刻，那若有若无的发香又悄然飘进了高韪昭的鼻息。

“奇怪？她不就是用我的洗发精洗的头，怎么我从不觉得我的洗发精味道这么香？”

望着温明娟的脸庞，像是有种魔力正吸引着高韪昭，促使他向那张美丽的脸庞缓缓靠近。

是因为那美丽。

也是那香气。

更也许——是爱。

只是就在高韪昭的唇即将触及温明娟的脸颊之际。他理智的煞住了自己的动作，并轻推了推温明娟。

“去房里睡吧。”他对温明娟说，“我可没这么小气，让客人睡沙发。”

揉揉惺忪的睡眼，温明娟半梦半醒的看着高韪昭。

“你回来了啊？”她有气无力的问道：“现在几点了？”

“三点多。”高韪昭站直身子说。

“干嘛这么晚回来？我等好久。”睡的昏昏沉沉突然被叫醒，温明娟的意识可说还是一片迷茫。

“我没叫你等我，早不是要你先睡了吗？”

“我不放心你啊！真是猪头。”温明娟叨着。

她打了一个深深的哈欠。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到底找到屠龙了没有？”

“没有。”高韪昭回答她，“不过跟他通上了电话，约好了明天下午五点到他的酒店见面。”他取出一串钥匙交到温明娟手上，并一一解说它们的用途。

“你睡醒了想吃什么自己到外头买，不必管我，我会料理自己。”他吩咐温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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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四点半，高韪昭领着温明娟来到一座公园前。

公园的四周大楼林立，车子川流不息，把一个静谧的世外桃源圈在中心。只不过高韪昭可不是带着什么闲情逸致来此消磨时间的，这个公园再过去一些，正是屠龙所经营的一家酒店。

“屠龙的店离这儿不远。”在公园门口站定，一路无话的高韪昭开口说道，语气有点沉重。“你听着。”

“你怎么了？”发现高韪昭说话的神情及态度都有些怪异，温明娟傻傻地望着他。

“你记着，六点半以前如果没有看见我回来，你就马上回南部去，千万不要再继续等，也不可以四处找我，更不可以回我的住处去。”

“你在说什么？”温明娟听得一愣一愣的。“我不是要跟你一道去赴约的吗？要救蓝韵玫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她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让我跟你一起去，把我带出来做什么？”他太莫名其妙了，温明娟想制止他这种荒谬的做法。她不高兴的问。

“那绝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高韪昭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凡事我总得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再和我有牵连，恐怕也会跟着倒楣。所以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家，你明白吗？”

温明娟猛摇头。

这个高韪昭，说到底他压根就不让她插手这件事，唬弄她半天，到头来居然是这么一回事？

她不是不懂他的意思，而是她完全无法接受这样奇怪的安排。

“你太过份了，不是说好了的吗？小孩子和你扯不上什么关系。你不能就这样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她啊！”温明娟急切的说道：“不让我去，你也别去。还怕我受到牵连跟着你一起倒楣。那你自己呢？你就理所当然应该倒楣吗？”

“我是我，你是你。你不是老说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美少女吗？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怎么轮也还轮不到你。”高韪昭说。

“高韪昭。”温明娟还想说什么，却被高韪昭打断。

“从遇到你的第一天开始，我倒楣的事就不曾间断过了。”他轻拍温明娟的脸颊说道。“不差这一桩。”

“我这次全无胜箕，屠龙和我的过节不小，他这个人喜欢称大摆谱，黑白两道越是礼遇我，他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所以，你一定要记住，六点半看不到我的人就走，不要回头、不要管我、更不许报警。”

温明娟没回他话，这种感觉很不好，有那么些生离死别的味道。

她不是很懂得高韪昭这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懂过他。不过，现在的她对于高韪昭亦正亦邪的那个评价，似乎有点了然于胸了。

温明娟完全不晓得，高韪昭之所以会突然转性冒死救蓝韵玫是因为她。

因为……他心中那难得的爱。

温明娟一个人在飒飒的风中跺步。长这么大，她不曾单独在夜色中漫步公园。她一向怕黑，那会让她浑身不自在。而现在，连漫步都谈不上，只来来回回的公园门口走着，一颗心上上下下的，这种滋味很不好受。

当借着微光看看表中的时间来到六点四十五分左右，温明娟的内心浮现出剧烈的挣扎。

六点半已过，她是该听高韪昭的话即刻走人？抑或是继续等下去？

天色越发的暗了起来，温明娟越来越感到六神无主。高韪昭铁定出了事，可是连个地点都没让她知道，这下子该叫她如何是好？

高韪昭究竟出了什么状况？她又怎么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再怎么说，她都不是那种人。

但是天色越来越暗，她又能继续等多久？

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计程车，拖了刺耳的长鸣喇叭声，声声刺入温明娟的胸口。

她的脑海里有一种深沉的悲伤，不能逃躲的，正重重的压着她。

这使得她连气都喘不过来。

正当这个时候，一阵骚动自远而近的从红砖道的另一头传来。温明娟听得清楚，那是脚步追逐的奔跑声，还有一些窸窣的人声吆喝混杂在一起。她连忙闪身躲进公园，借着墙垣来遮蔽自己，只探出一对眼睛观察动静。

温明娟不了解这儿的环境，这里正是距离屠龙的店最远的一个方位。高韪昭事先所为温明娟设想的一切算是相当周全的，他认为即使自己出了什么状况，温明娟也不至于被发现与他之间有什么关连。这一切，无非是替温明娟争取避开牵扯的最佳方式。况且他刻意的对屠龙酒店店名及位址守口如瓶，就是摆明了要保温明娟的平安。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温明娟居然没听他的话，这时候还待在那儿没走人。

随着远远的、不甚清楚的人语声散去之后，温明娟才赫然发现隔着几公尺外的人影。

小心翼翼的将头探出些，仔细观察一番，她吓了一大跳。

是高韪昭？

虽然灯光不是太明亮，月色也不算好，但温明娟依稀分辨得出他的脸色很难看。

“高韪昭。”温明娟一见是他，赶紧冲到他身旁。

“你……你怎么还没走？”看到温明娟跳了出来，高韪昭的眉心几乎纠结在一起。

“快滚！你找死吗？”突然，高韪昭咆哮起来，只因为怕人发现，他仍尽可能的压低声音。

就在高韪昭咆哮温明娟的同时，温明娟赫然发现他的衣袖有一股水正蜿蜒流下，直滴落在地上，而地上也早已湿了一圈。

不，那不是水。

是血。

仔细看清楚高韪昭的左手臂，血渍染红了他的外套，一道明显的刀裂痕烙在衣袖上。

“你……受伤了？”温明娟赶紧拉起高韪昭的手臂，着急得不得了。“怎么流这么多血？”

“不要管我。都说了，时间一到等不到人就走，为什么还留下来？你快走！”高韪昭忍住蚀入心骨的剧痛，硬甩开温明娟的手。

“等他们人追过来，你要走都来不及了。”他吼她。

“别吵！”温明娟一听，心中可恼得很。“你的伤口一定很深。才会流这么多血。我不管你和屠龙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我现在丢不下你。”

她还想说什么，远远的，又有一阵骚动传了过来。

“往这边找找。”搜索的人似乎往他们的方向奔了过来。吵吵嚷嚷的，和着车声，感觉更加刺耳。

温明娟那个二百五个性一发作起来也挺胡搅蛮缠，高韪昭大抵觉得情势十分危急，此时若还与温明娟争执离开与否的问题，肯定会大难临头。于是他一把将温明娟揣在怀中，硬把她带着闪进公园。

“我看你也走不了了。”高韪昭摇着头。他的额头已渗出满满的污水，手臂上的血不断的窜流，相对的体内的血液也正一点一滴的减少。那如万蚁啃咬般的抽痛感，正烧灼着他，一阵阵的在全身各个经络蔓延开来。

他强忍着。即使温明娟不在身旁，他都不可能叫半声痛。

更何况身旁还有个娇弱的女流之辈。

这个屠龙，果然不是什么带种的家伙，虽说自己对他早有几分戒心。但万万没料着他敢如此违反江湖规矩，对他痛下杀手。

他并未对屠龙不义，屠龙不应对他不仁。

这个家伙肯定是疯了，完全不计代价与后果。只眼红要取他的命。万一这事传了开来，屠龙只怕也无法在江湖立足，所以他必定会倾全力抓他回去。

他只一个人，要死了，便一切死无对证，任道上的兄弟也不能给屠龙安上什么罪名，屠龙可随意派个假理由来自圆其说。

这就是屠龙的目的？借这个机会拔除他的跟中钉？或进一步取而代之？

为了温明娟，让一向清楚的头脑失去了平日的冷静；为了地，自己竟然飞蛾扑火，干出这么愚蠢又不理性的事？

爱情的魔力的确足以使人奋不顾身、玩起不要命的游戏。

是的，他爱温明娟。从一种模糊的情愫到明确的认知自己的感情。那不按牌理出牌，又时常给他“惹是生非”的温明娟，不如何时，无声无息地已在他的心中烙上深深的痕迹。是她，证明了世间仍有真挚无伪的情感，对身边的人，她总不设防的关爱他们。是呆、是傻、更是痴。这就是这份高韪昭原先所认定的痴傻，毫无预警的撼动了他冷漠的内心。温明娟的傻，傻得够令人怜爱。连他无法解释这种现象、更无法阻遏这份爱意在他的心中持续扩张版图。

甚欢一个人，是否慢慢会受到同化，进而与她的特质一样？所以他也变得傻了，傻得甘愿为她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高韪昭压低怀里温明娟，两人藏身在凉亭外的一角。三五人群从另一端小跑步而过，那些人嘴里不干不净的尽说些带脏的字眼，大抵是咒骂着高韪昭这家伙以一挡百杀出重围，还伤了不少他们的人马之类的话。

“都是我……都是我……”温明娟的心中深深的自责。要不是为了她想找小蓝莓回来，高韪昭也不会落到被人追杀的命运。

“每次都是因为我。”等那群人走远了，温明娟的泪已潸潸落下。

“你在哭？别怕！你别怕！”蓦地，高韪昭发现温明娟的身躯因啜泣而略略抖动着，他吃了一惊，安慰她。

“我不是怕他们，我是难过自己又把麻烦带给你，而且麻烦还越来越大。”温明娟说。

“我没事。”得知温明娟是为了这个原因而哭，高韪昭心里有一股暖烘烘的感觉，即使气温正在节节下降，但他心中的温度却反向春天靠近。

她是担心他的。

“还说没事？”温明娟倏地从高韪昭的怀里站起身，反抓着高韪昭的左手臂说道：“血流了这么多还叫没事？你还不快去医院处理？不怕血流光了会死人的。”

“唉。”高韪昭摇着头，一脸无奈的说道：“你能不能说好听一点？”他也抓着自己的左手臂，刚才温明娟这一抓，牵动了他的伤口，这会儿越发的痛了起来，额头上的冷汗也毫不客气的往下流。

“我不能去医院。”高韪昭断然的说道。

“为什么？”温明娟觉得他根本是疯了？这么深的伤口难不成还企图让它自然痊愈？血能说止就随意止得住？

“一上医院，要不是被警察逮，就是被屠龙抓回去。你觉得哪个好？”

“真的吗？”温明娟一听，吓了一跳。

“警方正苦恼找不到罪名可安在我头上。如果让他们在这时候发现我的刀伤，我就死定了。总没有人把自己的手臂当西瓜劈的吧？”高韪昭五根指头紧掐住左手臂，他强忍住痛的表情，看在温明娟眼里很不舍。

高韪昭那张俊逸的脸此刻略显惨白，那张越来越无血色的脸，在她的心中激起了很大的涟漪。

“你的意思是说屠龙知道你受了伤，所以会严加布署他的人马密切监视各大医院的急诊室？”她问。

“对！”高韪昭咬着牙关点头，“我必须做这样的预想。”

“但也不能任着它血流不止啊？”

“没关系！我还撑得住。”

“你别死鸭子嘴硬。”温明娟边说着，边脱下她的小外套。在自己的膝上摺成条状。“先止血要紧。”她说着，把自己的小外套折成的长条紧绑在高韪昭的左手臂伤口上方。

“以前读护理课的时候学过，好歹试试看能不能奏效。”温明娟点点泪水在星光下显得晶亮剔透。高韪昭看得傻了。没抗议、没拒绝，就让温明娟做完所有绑缚的动作。他作梦也想不到，在他的生命里，会无端的闯入这样一个既粗线条又温情的人，她吸引他的究竟是哪一点？他也计较不出来了。那最没气质却可爱的性格衬着美丽的脸庞，汇积成一个独一无二的温明娟。

没错！在他的心里，她正是独一无二的温明娟。她在他的心田洒上了春天各色各样花的种子，现在，它们正一一含苞吐蕊，展现缤纷的姿态。

“挺浪漫的嘛？在这里谈情说爱的。噢！这一点也不像我们的韪哥咧。”一个突兀的声音猛地传来。

刚才两个人各怀心事，一个没留神，让人给发现了。

“屠龙？”一见是屠龙，高韪昭立刻将温明娟拉到身后，心里暗叫不好。

“我才觉得奇怪呢！那小丫头关韪哥什么事，还让你拿热脸来贴咱的冷屁股？你韪哥从不干这种糊涂事。这下终于懂了。原来是为了心上人拼命啊？”屠龙讽刺性的干笑着。

“你嘴巴太臭了，该洗洗了吧？”高韪昭冷冷的反唇相讥，“尽讲些不三不四的话。”

“早说是为了大嫂来向我要人，咱们好说话是吧？”屠龙不怀好意的口吻，无一不是在挑衅高韪昭。

“跟她无关，别扯到一个弱质女流的身上去。”

“我就是要扯上她，你又能把我怎样？”

屠龙话才说完，脖子一扭，后头五、六个小弟抄了家伙就上。顿时西瓜刀、武士刀……大小不等的剑影刀光霍霍地在月光的照映下透着腾腾的杀气层层逼近。高韪昭连忙在他和温明娟中间腾出几步的距离来，否则刀剑无眼，怕一个不留神误伤了她。

“韪哥果然是韪哥，都受了伤还这么英勇，小弟佩服。”看见高韪昭并不束手就擒。屠龙于是又揶揄他。

手臂上的伤，是痛，痛得麻了，也暂时失去了知觉。他现在心里所想的，只是该如何让温明娟脱险，其他的，他无法想太多。

轻灵的几个闪身，人影晃动。温明娟甚至没能看清楚每个过招的环节，屠龙的手下已连连吃了败仗，三三两两轮番哀叫着。只是碍着屠龙正在一旁督战，他们总不好就此罢手，抹了抹嘴角上的血渍，一个个抡起家伙再向高韪昭攻来。高韪昭在半空中几个翻转，落地时右脚所到之处，又是哀叫声连连。

眼见几个兄弟连挨近高韪昭的身边都有些天方夜谭似的，屠龙的脸色忽变，他鹰样犀利的眼光朝温明娟的身上扫了过去，心下有了盘算。

“好样儿的。”屠龙趁着高韪昭分身乏术的时刻，迅雷不及掩耳的绕到温明娟的身边一把抓起她。

“你再抵抗，我就开枪。”屠龙高喊着。

说时迟那时快的，屠龙的手上多了一把枪，枪口不偏不倚的就对准温明娟的太阳穴。

“我说过了，今天无论如何，我不会放过你的，你还是合作一点得好。”屠龙的脸五官扭曲在一起，满是不屑之情。

即使受伤不轻，为了温明娟的安全，他就算咬牙拼了命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只是屠龙以温明娟的性命来相要胁，使得他不得不立刻停止打斗。

就在他迟疑的一瞬闻，几个小啰喽倏地欺身上前，每人几拳几脚的将刚刚所挨的打加倍奉还给高韪昭。这一幕屠龙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窃喜。他的计谋总算是歪打正着。虽然他并不明确的知晓手上这女孩子和高韪昭的关系究竟为何。但看来高韪昭是十分在意她的，至使他一反常情，演出荒腔走板的戏码。

“高韪昭！”看见高韪昭被那群兄弟一阵拳打脚踢，温明娟心急的叫了起来，“你不要管我。”

她心里只充满了歉疚，根本没想到自身的安危。因为就算再笨的人也可看得出来高韪昭是为了她而放弃反抗、任人宰割的。

“这件事本来就不关你的事，你走，我不会怪你。”

才说着，一群人已架起高韪昭，把他送到屠龙面前。那几个家伙，下手着实不轻，高韪昭的五脏六腑大概被他们的报复性拳脚相向搞得七零八落的，不断传来他的咳嗽声。看在温明娟的心里，她难过得不能自己。

“这群人渣。”她在心里痛骂着，不好骂出来。她只怕面对这些恶魔，多骂多找罪受。

这会儿她终于明白高韪昭何以不让她插手、又何以叫她时间一到等不到人就走。只可惜，一切都太迟了。她好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蓦地，屠龙一拳挥出，雷霆万钧之势的落在高韪昭的脸颊上。

“不要啊！”温明娟的心一阵撕裂的痛楚传来。她怎么忍心看着高韪昭为她莫名其妙的受这种身体上及心理上双重的羞辱？

“带回去。”屠龙又发出不屑的啧啧声，继续以言语羞辱高韪昭。“这叫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想不到英明一世的韪哥也会栽在女人的手上？”

高韪昭不再说什么。此刻的他，形同丧家之犬，他又能说些什么？

被屠龙押着走，温明娟此时并不感到害怕，她只知道赶紧想办法，看是否能够逆转情势？心里盘算着，高韪昭是顾忌着她的安危所以才放弃突危，若是能去除这个因素，是不是高韪昭就可放手一搏？

她继而想起包包里的那罐喷雾器。

“我……好难过……喘……不过……不过气……”忽地，温明娟显出一脸呼吸困难的模样，“我……我……有……气喘……”

“气喘？”不仅屠龙惊诧，连高韪昭也吓了一大跳。

“她哪来的气喘？”他心里忖度着。

“我……我包包里有……扩张剂……”她辛苦的说道：“让我拿……好痛苦……”

温明娟一提扩张剂这三个字，高韪昭马上心领神会，这丫头肯定在耍花样，那喷雾器的苦头他可尝过，实在值得摧荐给屠龙也尝一尝。

“屠龙，你快点让她拿扩张剂，她可是你威胁我的一张王牌，若她挂点，你也别玩下去了。”高韪昭马上应和起温明娟。

“快拿。”

大屠龙这辈子身强体壮的，从不知犯气喘是啥模样，温明娟这种三脚猫的演技也就这样的蒙混过关。再加上屠龙忌着高韪昭的实力，即使有枪，现下只他们五、六个人，若没了温明娟作筹码，他也未必占得了上风。

就在屠龙还来不及反应怎么回事的一瞬间，满头满眼的辛辣感冲着他拼命的散开，他只觉得不妙，什么也搞不清楚之际，高韪昭已顺利制伏了也一愣一愣吃惊出神的众喽啰。几个俐落的动作，屠龙手上的枪已转落入至高韪昭的手上，枪口对准屠龙后脑勺。

“你……你不会开枪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老摆不平鼻涕和眼泪的屠龙，在几经挣扎之后，终于勉强的挤出两句话来。

“以前不会，并不代表现在不会。”高韪昭冷冷的回答他。

“你可以试试！拿你当靶子，你应该觉得很光荣才是。”高韪昭又冷冷的说。

“你不必恐吓我。”

“还不带着你的手下滚远一点？”高韪昭手肘狠狠撞击屠龙的肩胛，并补给他一脚。

那几个愣了半天的啰喽这下纷纷上前搀起屠龙，眼见大势已去，他们只能狼狈的往前跑。

望着屠龙一行人已走远，温明娟连忙抢上前。她知道高韪昭一直在硬撑，原本的伤再加上那数不清的拳打脚踢，她实在无法想像他究竟承受了多少痛楚。

一靠近高韪昭，赫然发现屠龙给他的那一拳，果在他俊秀的脸庞上留下不小的瘀伤。“都是我不好。”温明娟不能表达自己有多抱歉，她边掉着泪，并轻轻搀扶着高韪昭。

“没事。”高韪昭心头震了震，这丫头根本是靠在他的肩头哭，他连忙说道：“你是我带出来的，我会平安把你带回去。”

是这句话。在被阿蔡绑架时，高韪昭也曾对她这么说过。

现在，他仍是这句话。

可是这句话如今听来，它正触动温明娟内心深处那悄悄蔓延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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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为了躲避屠龙的追杀，高韪昭并不回他的住处去、也不肯上医院治伤，带着温明娟就投宿在饭店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为了方便照顾高韪昭，于是两人就只能勉为其难的同挤一间房。

温明娟用她的小外套重新帮高韪昭绑缚一次，让他在床上稍事休息，以期别再牵动伤口，她则到饭店附近寻找西药房，看能不能买到一些应急的药品。

天色已暗，又下起微微小雨，温明娟身上穿得单薄，她不禁哆嗦。四下找找，好不容易瞧见了西药房及快餐店，她得赶紧带药品、绷带及晚餐回去。

她担心他的伤不好好处理，怕是要二度感染，红肿、溃烂甚或引起什么不得了的病症便更糟。将整罐碘酒几乎是用倒的灌进他手臂上的伤口，而高韪昭只皱皱眉，哼也没哼半声。

温明娟一向怕血，上药的时候她的手脚发软，头也发昏，更有一种想吐的欲望，但她死命的强忍着。高韪昭为她做的牺牲太大，她总不能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畏畏缩缩？

草草帮高韪昭上了药，又打发了晚餐，温明娟老觉得自己有些头重脚轻，但她得照料伤得不轻的高韪昭，于是也不管自己那一丁点的不舒服。

她审视着高韪昭仍紧锁眉头睡着的脸，难过地喃喃自语，“你一定很痛吧？”

温明娟替他盖好被子后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并半靠在床边。

今晚，她必须守在这儿照顾高韪昭。

不知过了多久，高韪昭倏地警觉的惊醒过来。是他的手，不经意的碰触到趴在床缘睡着的温明娟的身体。那温度，烫得让他连一秒钟也不敢多作迟疑的清醒。

“明娟？”温明娟浊重而快速的呼吸声声敲击着高韪昭的内心。

“明娟。”高韪昭心慌意乱的摇着身旁的温明娟。

他必须尽快的摇醒她才行。

“快醒醒！你……你怎么这么烫？”他又探了探温明娟的额头。

热烘烘的，简直吓人。

他赶紧缩回手。

温明娟病了，她正发着高烧。

“怎么会这样？”他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回头，赫然看见左手臂上温明娟的为他绑缚的小外套，他终于恍然大悟。

“真是。”他叨着，又继续摇着温明娟叫唤：“你快醒醒！”

“怎……么……了？”也不知摇了多久，才传来温明娟有气无力的回应。

“你发烧了，烫得吓人，我得带你上医院去。”高韪昭说。

“不要……你不……是……躲警察……和……屠龙……的吗？还去？”温明娟虚弱的应了应，连眼睛几乎是睁不开的。

“你烧得太厉害。不去急诊，不怕挂掉？”

“不会的……你……都……不怕挂……了……我……我……一点……感冒……而已……不……怕。”她意识不清，但却仍悬着高韪昭的顾虑。

“你不怕，我怕。”高韪昭斩钉截铁的说。

才说着，他马上翻下床，一把抱起早已瘫软的温明娟便急忙往外奔。

“你……的手……伤口……伤口……不要……不要用力……快……放……我……下来。”她企图制止高韪昭，她怕他才刚止住血的伤口又因用力抱她而再度迸裂，又怕一上医院可能引发的凄惨后果。

但她力不从心。

真的力不从心啊。

甭说她现在这副软弱无力的样子，就算她没发烧，好手好脚的，也敌不过高韪昭那孔武有力的双臂。

所谓人在情急之中方能见到真情，这句话说的正是这个道理。高韪昭若为了白已的伤，他是绝对不肯上医院去的，但为了病重的温明娟，他连考虑也不多加考虑，即使明知山有虎，他也得勇往直前。

怕只怕温明娟有个万一。

因为，这个赌局，他输不起。

抱着意识已半模糊了的温明娟，高韪昭急忙招来计程车。司机还不时从后视镜里偷瞄这两个怪异的人——一个浑身是血的大男人抱着一个看起来病奄奄的女人。不过这时刻还敢出来混饭吃的，也多半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世面儿得多了，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车上的电子钟显示着：四点三十六分。

这时刻除了大医院的急诊室之外，他没别的更好选择。报给司机离得最近的医院名称后，高韪昭轻拍温明娟的脸颊。

“你别睡！听见了没？”他瞧她呈现半昏迷的状态，心里十分着急。手里传来温明娟滚烫的热度，他心头的温度却相对的越来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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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娟！跟我说话。说什么都好。”

他又拍了拍温明娟的脸颊，只想唤起她的意识。

“我好……难过……要……说……什么？”蓦地，温明娟气若游丝的回应高韪昭。

“随便。”

温明娟半梦半醒的，浑身飘飘，望着高韪昭的手臂，她模模糊糊的想起了他手臂上那朵一直没机会看清楚的刺青。

“你……手臂上……的刺青……刺……的是……什么？”她问。

“是……”高韪昭忖度了半晌，这个问题，若是平时，他一定拒绝回答，但此时此景，他不得不回答。“是麒麟。”

“为……什……么？”温明娟呼吸既弱又急，她根本快说不出话来了。

但高韪昭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问：何以他要选择麒麟这个图腾？

“欸！”高韪昭抚着温明娟的长发，他从来也没尝试解释这件事的缘由，突然要他回答，真的好难。

可是为了让温明娟努力集中意志力，他再怎么样也得说，“麒麟又叫四不像，而我，就是个四不像的人。”

“你……怎么……会……是？”

“你曾说小蓝莓的成绩一向优秀，所以很讶异她做出这种令人不能接受的事。但事实上，成绩好就代表没问题吗？也许老师都是这样认为的。可悲的是，往往这样的孩子才更容易被人所忽略他的问题所在。”

“不……懂。”温明娟有气无力的说。

“我以前就是那种成绩好却很自闭的人。”

“是……吗？”温明娟整个人身体、魂魄都飘飘荡荡、恍恍忽忽的，高韪昭的话，片片断断的滑过她的耳际，她听不真切，组合不出一个具体的意念来。

“你不明白的，我一直很讨厌周围的人，包括讨厌自己。”

高韪昭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温明娟再也没能力听得清楚，天啊！她的头好昏。

她的手酥软的垂落在高韪昭的胸前。

好不容易挨到医院，豆大的汗珠已湿透了高韪昭的衣衫。怀里的温明娟几乎是失去知觉，天晓得这个高烧怎么来的如此猛急？

该不会是着了凉又加上水土不服？

他以最快的速度抱温明娟上病床，医护人员立即涌了上来，迅速的测量病患的体温，这结果令人吃惊，竟高达有四十一度。

高韪昭的左手臂血流似蛇行般的顺势往下淌，刚刚才止住血的伤口，又因使劲抱着温明娟而再度迸裂，地板上正快速的汇积成一小滩一小滩的血渍，点点滴滴，晕染开来。

“先生，你的伤要赶紧止血、打抗生素、否则会发炎、感染。”一个年轻的护士好心的提醒高韪昭，“小姐交给我们行了，你快去挂外科急诊。”

“不必管我！”对于护士的好意，高韪昭显然一点也不领情，“快医治她！”他一急，说话的分贝便相对升高。

“不行！这样拖下去怎么得了？小姐我们会尽力诊治的，你不要担心。”护士又继续叨念。

“我说不用就不用！”

高韪昭的气势着实很震慑人，那年轻护士吓得赶紧闭上嘴。

凌晨近五点钟的急诊室里，带着点点的肃杀之气。

直到六点左右，退烧药剂初初奏效，温明娟的体温开始下降，意识也逐渐恢复，她见高韪昭寸步不离的守在她的病床边，手臂上又染了新血，心里很难过。她明白那是用力抱她来医院的结果，于是她有气无力的央求高韪昭让医生治伤，好说歹说的，他才肯乖乖就医。

这回温明娟的烧来得又猛又急，医师诊断的结果说是肺类。大抵在高韪昭家客厅不慎睡着那时已染了风寒，又为了替高韪昭止血脱下小外套。在东北季风吹袭下的小雨中，冻坏了本就有点不舒服的身体。但她硬撑着照看高韪昭，结果酿成肺炎这厉害的病来。

烧退是退了，但过了几个小时之后又卷土重来一次。反复折腾，把温明娟搞的七荤八素的，只能靠着点滴过活。这会儿，她已开始没命的咳嗽，一声声，都让高韪昭心疼不已，恨只恨不能代她受罪。

过了午后，急诊室里起了一阵骚动，高韪昭担心的事，这下子果然成真。

屠龙带领着手下，鹤唳风声、旁若无人的闯了进来。仿佛这医院是他家开设的一般。惹得病患及其家属都吓得面如土色，就连医护人员也不敢上前多说什么。他们一个个横眉竖眼的，一看便知道是上门来找碴。

“韪哥！你这马子胆子倒不小，敢对老子耍手段？我看她分明是活得不耐烦了。”一大队人马站定位置，立即让出一条路给屠龙。

“今天若不好好给她一点教训，她简直把老子当儿子看。”他一句句虽直指温明娟的“罪状”，但条条却又是说给高韪昭听的。

这就叫做指着和尚骂秃驴？

高韪昭早在决定送温明娟来急诊的时候，他就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你不必说那么多废话，咱们开门见山的说吧。”高韪昭冷冷的看了屠龙一眼，“我跟你走，你不要为难其他的人，包括温小姐在内。”

他企图用自己作条件换得温明娟的安全。

“不要。”听了高韪昭的话，温明娟想说什么却没气力，只象徽性的摇摇手。

“给我一点时间，你等着，等温小姐的烧真正退下来了，我就跟你走。”高韪昭幽幽的对屠龙说道。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有情有义的？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你别净说这些废话！”高韪昭又冷冷的望了屠龙一眼。

“成交。”忖度了半晌，屠龙答应了高韪昭。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带走高韪昭，那还犹豫什么？他深知高韪昭的为人，一言九鼎，说话算话，高韪昭既然开口了，他也没什么好不答应的。

“不过我得把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再耍花样，不要说那丫头了，就连这里头所有的人都会死得很难看，到时你可别怪我没先提醒你了。”屠龙仍象徽性的警告高韪昭。

“你……不可以……”温明娟动了动她不听使唤的手说道。

“屠龙！我说会跟你走就一定会履行我的承诺。现在带着你的兄弟退出急诊室外，留给病患一个安静的空间。”高韪昭执起温明娟的手，看也不看屠龙一眼。

“你听着，他们要的人是我，我去，事情才能圆满落幕。”他坐下，认真的对温明娟。“你不要觉得歉疚。”

“不可以。”温明娟想说什么，猛咳一阵，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别说话，休息！我等你烧退再走。”高韪昭爱怜的拍着温明娟的背。为了他，她才搞成这副德行，不管她心里是否有他，他也一样感动。

身后屠龙的弟兄们已慢慢散去，他们依照屠龙的指示守在各个可能逃逸的出口。顿时急诊室内恢复了宁静。

“要不要报警？”里头的医护人员个个面面相觑，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

“不必。”高韪昭淡淡的说道，“报了警，你们的麻烦会更大，只怕会永无宁日了。”

他并未特定对谁说这些话，只握着温明娟的手轻描淡写的说着，就好像喃喃自语般的。

但大家都懂他的意思。也没人再多问一句话，愣了愣，便各忙各的去。

“高……韪……昭……”温明娟的泪水滑过眼角，扑簌簌的落下，她的心里很清楚，高韪昭这一去，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

她又于心何忍？

这些黑社会的人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打打杀杀、甚至于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般，连眨眼都不眨？

但现下她连反对或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又如何阻止得了高韪昭？心里一股脑儿的担忧与难过拼凑在一起，揉成泪水，一滴滴都是痛。

“不要讲话，你睡一下，也许等会儿烧就退了，要多休息。”他摸了摸温明娟的脸颊，挤出了他那一贯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不要担心，我会等你烧退再走。”他安慰她。

外头的人马倒是挺有秩序的静静等待，原则上，屠龙一行人也不敢过度张扬，怕引起警方的注意，那反而不妙。而高韪昭气质沉稳的待在温明娟的病床边，也许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也许此刻只心系佳人，无暇旁顾其他的事，倒是一点也不像即将引颈就戮的模样。

直至下午三点多，温明娟的烧已有趋于缓和的迹象。握在高韪昭手掌心温明娟的手，也冰凉了许多。高韪昭黯然的凝视着温明娟，心里有太多不舍。

是该随屠龙走了。

屠龙前前后后进来关心不下几十回。

尽管还有续烧的可能性，但他也不能在这儿一直耗下去。

“明娟。”蓦地，高韪昭轻轻叫唤。

“你保重。这次，我只能陪你到这儿了。把你带出门，却没办法安全的把你带回家去，对你很抱歉，做不到我的承诺。”

“对不起。病好些，自己回南部去。千万要小心安全。”

他紧握温明娟的手慢慢的松了开来，并俯身在温明娟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我走了。”他说。

“不要。”温明娟想拉住高韪昭的手。却是无能为力，只能任由高韪昭的手滑离自己的指尖越来越远。

即使哭干了跟泪也唤不回高韪昭。

她明白。

都是她，要不是她这么没用，发什么高烧？得什么肺炎？高韪昭也不会不顾自己的死活硬是送她来就医。

就是她。

要不是她执意跟着高韪昭来台北，要不是她不听高韪昭的话还留在那公园，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一切都是她。

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田地的时候，她才懂得什么叫做后悔莫及？

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田地的时候，她才晓得高韪昭对她用了多少情？

在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外衣之下，对她却报以最大的温情。

用生命来诠释这样的爱。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些？

也许高韪昭正是抱必死之决心跟着屠龙离去，所以他毫不避讳的吻了温明娟，好让她能明了他对她的爱。

一个没有明天的爱。

但，当她懂得什么是爱，又懂得高韪昭爱她的时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爱远离。

高韪昭。

这个名字正化作斑驳的心痛刻印在温明娟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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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上课已然过了两天，这两天来，温明娟没有一刻心情是安好的。有意无意，她总会想起高韪昭。陶慕维最近似乎也沉默许多，他也感受到什么，明白了他小舅的心。原来他是喜欢温老师的，才会愿意牺牲自己来保护温老师，他一点儿也不怪温老师，反倒常过去安慰她，他总要温明娟不要太过自责。

只是温明娟再怎么也无法不自责，她怎能不自责呢？若不是她，高韪昭还好好待在陶慕维家里，也许翘着二郎腿看着电视；更也许怡然自得抽着烟享受人生……总之不会在屠龙的手上任由他宰割。

这下子不但蓝韵玫没回来，还赔进去一个高韪昭，她没有理由原谅自己。

这几天来，温明娟本来洋溢阳光的脸，再也绽不出一丁点儿笑容来。除了大略对张婷玉及校长作些重点陈述外，其他的话，她并不想多说。她真的不晓得该如何才能不把它当一回事，甚至于就这么忘了这件事。

她不能。

她不能忘记这一切。

更加不能忘记高韪昭临去前的那一个吻。

难道她就注定要欠高韪昭一生一世，永远没机会偿还？

同事们识趣的不在温明娟的面前提起这件事，走过她的身边，也总是拍拍她的肩，算是一种安慰。

对于这种结果，又有谁能多说什么？

林伊檀这次也沉默了，但他沉默的外表下一颗心却激昂澎湃。他老早感觉出高韪昭对温明娟的情愫，只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此时的他，又该当如何？

如果不是高韪昭，温明娟岂能全身而退？

可以毅然决然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温明娟，这样的爱也许连他都自叹弗如，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于是他选择沉默，就像所有的人都选择沉默一样。

上完第一节课，温明娟拖着佝偻的身躯蹒跚的走回办公室。才一坐定，赖春香偷偷的递过来今天的早报。

“你瞧！”赖春香用红笔圈出一块区域，好让温明娟能很清楚的看见。

标题上几个醒目的大字写着：大规模帮派火拼，传为营救少主，不惜代价作保卫战。北市凌晨动员大批警力扫平……

“是不是为了高韪昭啊？”赖春香压低声音问。

“什么叫少主？”赖春香一愣一愣的，“你别乱想，这报导也不一定是说高韪昭的事。”

这标题下的叙述稍嫌简略，所提到的台北区域、街道的名称她也不熟悉，她无法从报导中得知是否跟高韪昭、屠龙有关。

更何况帮派火拼是高韪昭最不想见到的事。

在以前，她要看到类似的报导，总是要破口大骂一番，骂这些社会败类、骂他们扰乱治安。可现在，她居然不想骂，甚至于寄予微妙的期望，她多期望真的是高韪昭的兄弟们知道他的处境而前去营救他。

这样的改变，令她自己都不禁觉得诧异。

次日的第六堂课，温明娟在自己班上课，她连日来的阴霾深深影响了全班的孩子。当然，还因了蓝韵玫失踪已近两个星期未归，陶慕维的小舅凶多吉少这两件事，无一不和这个班级有关。所以班上的气压总是特别低，没有人能像以往一般说笑，沉重而安静。除了温明娟讲课及时而传来的咳嗽声外，完全感受不到这教室里还有四、五十个孩子在。

才写满一个黑板，温明娟掌起板擦拂拭着，底下的学生起了一阵异常的骚动。

“老师……”

从极静到噪动，这突然的改变让温明娟赶紧转身探看情况。

“小蓝莓……是小蓝莓回来了。”

此起彼落的惊呼声划过这学校的宁静，连隔壁几个班也受纷纷扰嚷起来。

“小蓝莓？”温明娟几乎愣在当场。她是不是在做梦？真是小蓝莓！她正从中廊奔跑着向教室靠近。

“老师。”小蓝莓高兴的叫喊声已惊动全校师生，每个窗户都有人探出头来观望。

“我回来了，跟你报平安。”蓝韵玫边跑边哭还边跟温明娟说话。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她冲进温明娟的怀里痛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温明娟抚着蓝韵玫，这是她差点儿就失去的心肝宝贝，她关心的询问。“他们有没有对你怎样？”

此时，班上的同学也陆续围了上来，他们都兴高采烈的欢迎她的安然归来。

“被扁啦都是小事了，给我打了两根针也还算好。”蓝韵玫虽然掉着泪，情绪却出奇的平和。“才打了两次针为害并不算大，若有什么感觉，忍一忍就过去了。”

“老师！我再也不乱跑了，以后心里想什么，我会先跟爸爸商量后再去做，不再任性和冲动。”

“你长大了。”听了蓝韵玫发自内心的感言，温明娟也觉得安慰。经过这次教训，这孩子成熟了不少。短短几天之内，她的转变着实很大。

只是她所付的学费并不低廉。

因为母亲搬了家，蓝韵玫所能掌握到的是母亲的旧住址。不知情的她就这样满怀着希望上台北找寻母亲，没想到却扑了空。之后不甘心就这么空手而回，无意间晃到西门町，遇到屠龙的手下向她搭讪。单纯的蓝韵玫没说几句话便被套出她是南部上来的孩子，没有靠山、没有背景。她一副纯真的傻相，轻易的便相信对方的话：要带她先找个工作，赚点钱，可支持她留在台北，好继续寻找母亲。

说得倒是天花乱坠的，让这个只会念书却不懂人心险恶的蓝韵玫信以为真的就这么跟着他走。等见到了屠龙，发现事有蹊跷，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突然想起什么，温明娟疑惑的望着蓝韵玫，“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个问题很重要，就凭蓝韵致一个人如此薄弱的力道，是不可能这样轻易就脱险的。要不，当初也不会连高韪昭也赔进去了。

“对啊。”同学们也对此表示疑惑。

“是韪叔叔啊。”蓝韵玫的脸上蓦地出现光彩，顿时破涕为笑。

“你说什么？”蓝韵玫那句“韪叔叔”一说出口，温明娟的心头如遭雷击，震得她的脑袋瓜里轰轰作响。

“韪叔叔？”她简直不敢相信，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都自身难保了，还怎么救你？”

“是真的。”蓝韵玫兴高采烈的说道，“韪叔叔浑身是伤。但有另外好多叔叔在他的身边保护他。韪叔叔执意带着我。枪林弹雨中，韪叔叔一直安抚着我。要不是他，我早吓疯掉了。”

“几个拿冲锋枪的叔叔替我们断后，让韪叔叔带着我先走。”

才听到这儿，温明娟惊诧的眼神中已泛起了泪光。

“你是说，高韪昭还活着？他……还好好活着。”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当然。”蓝韵玫肯定的说。

原本报纸上说的真是指高韪昭？

温明娟心中忖度着。

“是因为答应过你要救我平安脱险，所以韪叔叔才会不顾一切的还来救我的啊！”

高韪昭这么说？

他真的这么说？

此刻温明娟的内心百感交集。

“那……韪叔叔人呢？”温明娟迫不及待的抓着蓝韵玫的肩头问。

“是啊！我小舅他人呢？”陶慕维也跳了出来，得知小舅人仍安好，他实在既惊讶又高兴。

“是他送我回学校来的，人正在校门口。”蓝韵玫笑了，“韪叔叔要当面把我交还给老师呢！”

“当面交还？”温明娟愣了愣，呆呆望着蓝韵玫，“什么意思啊？”

“阿导你真是驴啊。”此刻学生此起彼落的笑闹着，连日来的灰暗已一扫而空，他们立即恢复到以往嘻嘻哈哈的原形。

“这也不懂？”

陶慕维努力的推了温明娟一把，狭黠的说道：“去啦！我小舅指名要见你，还不快去？笨。”他顿了顿又说道。“他回来也不先来看我。呵，我吃醋啦！”

“老师快去！我们会很乖的，别理我们了，安啦！去去去！”学生们挥着手背，一搭一唱的，催促着温明娟赶紧到校门口赴高韪昭之约。

高韪昭真的平安归来了？

温明娟不能形容自己现在是个怎样的心情。

就算现在是上课时间，她也顾不得了。谁还管他上课还是下课？此刻的温明娟就只想飞奔到高韪昭身边。

脚下没闲着，温明娟跑得急，她穿越中廊、奔过花台广场，心里那个日夜悬念的影像正化为具体的人形在不远的地方等待着她。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那么热切的想见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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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出了校门，远远的，温明娟看见了三辆前后挨着的轿车，轿车旁站了几名男子。他们多半戴着墨镜，看起来有点凶神恶煞的模样，把温明娟吓得不敢越雷池一步，只站住发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韪哥！韪嫂来了。”那几个面貌凶恶的男人发现了温明娟。立刻开启中央那辆轿车的后门，好让高韪昭下车。

“知道了。”高韪昭应了应，随即下车。一下车，看见吓得呆在一旁的温明娟，他不禁觉得好笑。

“怎么了？”高韪昭走到温明娟的面前，“别怕呀！他们都是我的兄弟，不是屠龙那头的人。”

“你……你没事？”温明娟再怎么也想不到，高韪昭竟像她的催泪瓦斯，一见到他眼泪便无法控制，哗啦哗啦的往下流。

“你……真的没事？”温明娟什么也不多想，只忘情的猛扑上前去抱住他。

这是她第二次抱住高韪昭。

不过，这回与在绿水堂那次截然不同，因为这回高韪昭毫不考虑也不发愣的便把她拥在怀中。

“我没事，特地回来看你。”高韪昭拨着温明娟的长发说道：“看你的病好点了没有？”

“早好了。”才说着，温明娟激动之余咳嗽了起来。

“还咳呢！你说谎。”高韪昭笑着拍拍温明娟的背。

“要记得吃药。”他叮咛她。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是温明娟第一次看见高韪昭的笑容。

认识他这几个月，她从没见他笑过。

他笑起来的样子肯定比徐志摩和朱自清都好看。

温明娟在心里偷偷这么想。

“你干嘛穿西装啊？”蓦地，温明娟发现自己的脸和手贴在一种西装布料的触感上，仔细一看，才赫然注意到高韪昭一反平日T恤、牛仔裤的打扮，竟然穿起西装来。

“帮主找我，有正式的场合，所以穿成这样。等会儿我马上要赶飞机回台北去。”高韪昭俯身在温明娟的耳际说起悄悄话，“就是帮主要他们看紧我，嗯，也算保护我吧！怕我一个人又出了什么事。”

“是应该看紧你。”温明娟点点头说道：“担心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高韪昭又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温明娟的头怜爱她，“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现在你说了，我就知道了。”

一方面，他很欣慰听到温明娟这样说。

或许这代正表着温明娟也是爱他的吧？

他想。

蓦地，高韪昭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塞入温明娟的手掌心。

“特地来回答你想知道的答案。”他说。

温明娟愣了愣，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竟是她遗失的那张身份证。

为什么？为什么它会在高韪昭那里？

温明娟瞪大眼睛看着高韪昭，她的眼中满是不解。

“就那晚，我刚从台北回来，一出火车站，看见你们在路边不知搞些什么鬼，后来我看见有个东西从你包包里掉了出来，我捡起来追上去想还给你，却没想到好心不但没好报，还被你喷了满头满脸的催泪瓦斯。”他笑一笑又说道，“长这么大还没人胆敢用喷雾器喷我，你是头一个。”

一场天大的误会，阴错阳差之间，温明娟把高韪昭当作那个暴露狂，情急之下只知道动手之后拔腿就跑。她再怎么也料想不到，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

老天！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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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真相之后，温明娟羞赧的红了脸，低着头，迟迟不敢抬起头来。

“对……对不起。”她喃喃地道歉。

“我本来很生气，在发现你是陶慕维的导师之后更决定和你好好过过招。于是便不把身分证还给你，好让你忙上一忙，也算为我自己出口怨气。”

“后来知道了有暴露狂以后，我才恍然大悟你为什么会攻击我，气也就消了一大半，可是那时你也重新申请补发了身分证，便不急着还你了。”

高韪昭轻轻的又把温明娟圈入自己怀中。

“对不起，我也不好，不该跟你这么计较的。”他幽幽的说道：“虽然你已经申请补发，但总要物归原主的，现在我就把它还给你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温明娟已然习惯了高韪昭的拥抱。让他抱在怀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暖，即使身处十来度的低温，冷风刺得人直哆嗦，但她的心却热呼呼的，就像一个暖冬。

或许是为了躲避屠龙追击以及她肺炎发高烧的时候。顺理成章的培养出那份微妙的感情吧？

“高韪昭。”又享受了好一会儿被高韪昭搂在怀中的感觉。温明娟赫然想起了报纸上那斗大的“少主”二字。

“什么是少主？”她满腹狐疑的问道。

“少主？”高韪昭也听得一愣一愣的。“你在说什么？”

“昨天的报纸报导了你们火拼的事，说你的兄弟为了营救少主，不惜牺牲。我本来还不确定说的是你，现在确定了，却不知什么是‘少主’。”温明娟回答他。

“你……是……少帮主吗？”她又怯怯的问。

“少帮主？”听她这么一问，高韪昭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你的想像力也太丰富了点，武侠小说看太多了。”

“没人这么喊我，大家都叫我韪哥，你不也都知道的？报纸胡扯的词，你也别管它就是了。”高韪昭点点头解释：“石帮主是我正式磕过头认的义父，近年来他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几度要我接下帮主的位子倒是事实。”

才说了一会儿话，一个长得还算有些书卷气的男孩走了过来，他恭敬的向高韪昭行了个大礼。

“韪哥！您得快出发，错过了这班飞机，下一班飞机还得等好久，怕耽误了和帮主约定的时间。”他说。

“知道了。”高韪昭冷冷的回应他。

这个大男生叫孙孟威，也念台大机械。因为两人有着学长学弟的这层关系，在整个帮中除了帮主之外就他和高韪昭最亲，也最有话讲。虽这么说，但他们也难得天南地北的畅谈，毕竟高韪昭是个内敛冷漠的人。

斥退了孙孟威，高韪昭有点为难的向温明娟告辞，与帮主有约，他非走不可。

他顺手拿出了他早写好的字条来交给温明娟。

“这是我的电话。”他说。

“你考虑考虑看看，我觉得……韪嫂这个称呼挺好的，不知你觉得怎样？”高韪昭支吾着。“不必急着回答我，等想清楚了，再……打电话告诉我。”

这是重点。

说什么专程送小蓝莓回来、归还身分证都是其次的吧？

这才是高韪昭分明有要务在身还特地跑这一趟的最主要原因吧？

温明娟心里暗自这么想。

即使高韪昭的车子已去得远了，温明娟那激荡的心潮却久久无法平复。

这场在校门口前的相会，温明娟兴之所至，完全真情流露，她想也没想过这样也能招惹出那么多不必要的是非来。

所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是不是就这个道理？

这一幕，门房守卫看在眼底，自然大大为其宣传广播一番。这年头，有八卦的事不好好宣扬一下的话，那个人大概会被列为哑巴之林。当然，不消一、两天，几乎全校都知晓了这回事。

这事件首当其冲者，大概要算是林伊檀了。众人议论纷纷，都说高韪昭横刀夺爱，也许用了什么手段把温明娟骗得团团转，像温明娟那种善良没心机的人，最容易受骗上当。

自然的，有许多同事上前来劝解她，最主要的，无非希望她能远离黑道。一个老师跟黑道老大，怎么扯，也不该扯在一起。有人甚至于以清流者自居，决定替温明娟严格把关，不让高韪昭再接近她一步。诸如此说等等，实在让温明娟头痛不已。

她从来都没真正感受过这社会所圈定的价值观威力竟有这么的大？

一种职业代表的正是一种身份，职业是身份高低的表徽，它是区隔人与人之间等级异同的利器？

不，她不这样认为。

这是一件荒唐至极的事。

只可惜，没有人认同她啊！在社会人情的洪流里，她早已被定位。若想翻案，谈何容易？

一波波强大的人言攻击不断向她进击，甚至于校长、学务主任都出面“关切”她了，她又还能说些什么？

更可悲的是：她都还没认真想过自己是否也喜欢高韪昭，舆论压力却已让她喘不过气来了。

舆论。

真会扼死一个人的灵魂啊！

感情不就是两人之间的你情我愿，为什么会牵扯出这许多可怕的舆论和阻力？

她不了解。

或许这还不足以言之为可怕，更可怕的事还在后头。

在风风雨雨中度过两、三天，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温明娟倏地奔回家，机车才拐过弯，远远的便瞧见爸妈站在对讲机前各怀一脸愁容。

什么风把他们两老从高雄老家给吹了过来？

温明娟心中忖度着。

“爸，妈，怎么来了？”停妥机车。她走到爸妈面前叫唤他们。

“你这个女孩子……”妈妈想说什么，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爸爸却立刻出言制止她。

“有什么话上楼再说。”爸爸说。

开了门，上了楼梯，沿路温明娟的一颗心可纠得紧。爸妈一向放心她，来这学校几年，两老才一共来了两回，此番无预警无告知的情况下忽然前来，一定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方才妈妈似乎想骂她什么，

不好在大庭广众前说，想来更是令她不由得担忧起来。

该不会也为了高韪昭的事前来吧？

可是他们又怎么会知道的呢？

一颗心悬着七上八下，温明娟只觉得头好痛。

“我说你是怎么回事？跟那流氓不清不楚的搞在一起。”才一进屋，温妈妈再也等不及，立即叨了起来，她的口气很不好，字字句句都是指责，“我们温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知不知道啊？”

“我们家即使算不上什么书香世家，但好歹你爸爸和我一辈子奉公守法，正正当当的做人，又还都是为人师表的，你居然跑去和流氓厮混？成何体统？！”温妈妈越说越愤怒。

温爸爸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却等同凝重。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啊？什么叫不清不楚的搞在一起？什么叫厮混？还亏你是个老师。”

也许连日来温明娟为了这话题已被搅得情绪不佳，这会儿妈妈又是为此大剌剌的来向她兴师问罪，她烦透了，不假思索的便予以反驳。

“我和他根本没什么，你别乱讲。”温明娟的火气也不小。

“你瞧瞧！才说你两句你应了我一大缸子的话。变天了！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就是那个流氓带坏你的，现在敢这么顶撞父母。”温妈妈火了，本来她就一肚子火，没料到一向乖巧的女儿劈头第一句话就没给她好脸色看，于是她的怒气火上添油，烧得更旺。

“那姓高的流氓不要打什么如意算盘，我和你爸爸不可能答应你跟他在一起的。我们温家一向光明正大抬头挺胸做人，决不允许女儿去当什么压寨夫人。”温妈妈警告她。

“门儿都没有。”她又重申一次。

温明娟的头痛居然夹杂着头晕此刻不断袭击她。

突然，她的头脑呈现一片空白。

连着三天的心力交瘁，她输了，彻底的输了。她宁愿被高韪昭误打一巴掌而晕厥，却不愿选择被所有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强施压力而头昏。她的病还没好呢，又连着几天的“奋战”，她终于不支、眼前泛黑地赫然昏厥过去。

谁能告诉她，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爱是不是不能见容于社会？

一个都还没开始的爱，是否也将因此而宣告终止？

又究竟是谁强力划分了这世界，让它一分为二，二分为多？

爸妈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的，就是不准爱女和高韪昭走在一起。即使温明娟都晕了过去，妈妈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张婷玉也下班回到家，妈妈托张婷玉打电话叫林伊檀无论如何过来一趟，温明娟这才明白，爸妈之所以会知道这事，原来是林伊檀搞的鬼。

林伊檀企图利用温明娟的父母来除去高韪昭对他的威胁，所以先下手为强，搬来这两位天大的救兵。

爸妈的意思十分明确，他们认同的是林伊檀。对他，两老语重心长的委托，要他好好照顾温明娟。

把女儿央托给林伊檀之后两老才摸着夜色回高雄去。临走前还不忘以断绝母女关系做为要胁，誓死也不愿温明娟与高韪昭再有任何的瓜葛。

躺卧在床上，温明娟虚脱的身体不听使唤。张婷玉包来了便当她一口也吃不下。她的头一直持续疼痛，但却远远比不上她内心的沉痛。

猛烈的咳了一阵。林伊檀坐在她的床沿，想替她拍拍背什么的，却被温明娟硬生生拒绝。

“你不要这样子。”温明娟冷冷的说，“我不爱你。你又何苦这么放不下？”

“你可以尝试多发掘我的好处。”林伊檀想说什么，立即被温明娟打断。

“爱情是不能勉强的，不要以为找来我爸妈就能改变什么。我好累了你明不明白？我都这么累了，难道你还乐此不疲？”

“可是……”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但是，你和我的感情却没有交集，今天不管有没有高韪昭这个人都是一样的。就算我不能跟高韪昭在一起，但那也绝不表示我就会爱上你，或甚至于跟你在一起，你到底懂不懂？”

“为什么？”林伊檀的面色如土，看起来有些狼狈。“你宁可喜欢高韪昭，对我却不屑一顾。那个流氓有什么好？他又能带给你什么？说不定他只是在玩弄你的感情而已。那种人你也信？”

“都说了，这根本不关他的事。我对你并没有感情，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可能会有。”温明娟疲惫的说着，她的头又开始昏了。

“未来的事是很难说的，你应该给我机会，也许有一天你会感受到我的好。”林伊檀仍企图争取什么。

“不！”温明娟别过头去，她的头越来越昏。

特别是耳边继续接受林伊檀的絮聒。

“你走吧。”她终于下了逐客令。“我头晕，想休息了。”

呆坐了好一会儿，林伊檀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为惨淡。温明娟话挑明白了说，今天起，她似乎不再给他苟延残喘的希望。

他突然觉得胸口好闷。

一年来，他的希望就在此时烟消云散了吗？

曾那么用心的去关爱呵护温明娟，她却视而不见？

就连女孩子的父母都支持的优势下，他仍然败阵下来。

他，好不甘心。

虽说如此，但除了黯淡的离开了温明娟的住处，他又能够挽回什么？

就在林伊檀才离开大约十几分钟，对讲机的铃声赫然响起。张婷玉跑了过去接起话筒，原本她还以为是林伊檀忘了什么东西，倒没料着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请问温明娟在吗？”他问。

“你是？”张婷玉疑惑着，这时刻哪来的男人找明娟？

“对不起！我是高韪昭。”他回答。

高韪昭？

张婷玉一惊，这实在非同小可。才刚因为这个家伙闹了一次世界大战，这个罪魁祸首居然就来了？难不成他和明娟之间真是存在着那微妙的心电感应？

张婷玉忖度着，不知道该不该开门，想了好一会儿才咬牙按下启动钮。

也该让他们面对面说清楚吧？

就像明娟和林伊檀当面说清楚一样。

第一次进到温明娟的住处，高韪昭向四周望了望。

这是一个玲珑精致的小公寓，淡绿色的格调，布置清爽宜人。

“你好，我叫张婷玉。”张婷玉礼貌的向高韪昭打招呼。她也是第一次这么仔细看清楚高韪昭的长相。

果真是一个清秀的流氓。

如果走在路上，任谁也看不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黑道大哥。他甚至要比林伊檀还斯文些。

张婷玉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即使他再长得多好，流氓终究是流氓，这是谁也无法更改的事实，也正是这个关系，他跟明娟根本不可能有未来。

和高韪昭简单的打过招呼，张婷玉领着他来到温明娟的房门口。

“你怎么了？”当高韪昭发现温明娟脸色苍白的样子，马上紧张了起来，“病得这么厉害？上回不是好多了吗？”

“刚刚又昏倒，头痛加上头晕呢。”张婷玉代她回答。

“怎么这样？”看在高韪昭的眼里，他满是心疼。

一眼瞥见摆放在床头的便当，高韪昭随手拿了过来，打开，检视一番。

“你没吃？”他吓了一跳，“都几点了，怎么还不吃？药呢？吃了没？”

“她说吃不下，连药也没吃。”张婷玉又解释道。

“你……”无视于一旁的张婷玉，高韪昭将温明娟轻扶起，让她靠在床头，拿起便当及筷子。“我喂你。”

“好歹吃一点，然后吃药，听话！”他边说着，边把饭一口一口往温明娟的嘴送。

温明娟没有反抗，就这么的让高韪昭喂着。

即使全天下的人都批驳高韪昭，但她却不由自主的念着他。高韪昭给她的感觉，是她二十六年来的头一遭。虽说林伊檀也对她极尽呵护，但她却无法从林伊檀的身上感应出幸福与满足。

在高韪昭身上，她能。

那深刻的幸福感，只要见到高韪昭，它便会油然而生。

她无法解释这是什么道理。

说明白些，她对林伊檀的了解远胜于对高韪昭的认知，高韪昭就像山岚迷雾。她从未看得清楚他，可是他对她的真情却横越过这条鸿沟，以最大的光亮照射她的内心。

所以她好想他——在众人的反对声浪中仍无法克制自己，颓然的思念着他。

是痛着。

也是折磨。

不能言喻自己有多想见到他。而他，竟然也就这么的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是心灵相通便致如此的吧？

边咀嚼着高韪昭送进她嘴里的饭菜，温明娟的泪不禁潸潸滑落。

此刻张婷玉终于看出一点端倪。林伊檀与高韪昭对温明娟意义上的不同，在这举手投足间已轻易分得出来。

高下显见，胜负已分。

是的，连她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是相爱的。

只可惜他们之间的爱是注定没有结果。

看着看着，张婷玉的心居然觉得难过。

如果这个社会一定要用教条道德来约束，是不是违反教条道德的事就该被判死刑？

细想这些日子以来，高韪昭为温明娟所投注的关爱，又岂会少于道德礼教下所认同的人？

轻叹了一口气，张婷玉退出温明娟的房门外，她决定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怎么哭了？很不舒服吗？”高韪昭并不清楚方才这儿发生了什么大事。见温明娟掉起跟泪，误以为她觉得不舒服。

他顺手摸了摸温明娟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温明娟摇摇头。

“高韪昭。”蓦地，温明娟说道：“对不起，我没办法打电话告诉你答案。这三天来，没有一个人赞同我和你。”

“刚才我父母才离开，他们来，就是要声明他们的立场。不准我们来往，你知道吗？”温明娟边说着，泪水已滂沱肆流，她猛地啜泣起来。“如果，我还坚持跟你在……在一起的话，我身边所有的人……都会……唾弃……唾弃……我……我……将无法……无法……在这里……立足……”

温明娟努力的在哽咽中把话说完。

这是她之所以晕倒的原因？

听了温明娟那哽咽的陈述，高韪昭明白了，原来真正让温明娟晕倒的不是她病，而是他——高韪昭啊！

因为等了几天等不到温明娟的回话，他有些按捺不住，台北的事一忙完他就立刻飞奔回到这儿，没想到，他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答案。

也许他早该有这样的心里准备吧！温明娟是个老师，老实说，他们两人之间的世界的确相距甚远。在以往，老师是他连想都没想过的对象，他总觉得老师是古板又无趣的，直到遇见温明娟，他的整个想法却完全因她而改观。她的另类性格，在不知不觉间已吸引住他的目光；她的一颦一笑，更能掌控他的喜怒哀乐。谁也料想不到，这样突兀性的组合会因为一场误会、一张身分证而紧紧牵扯出感情的动能。

更令人料想不到的是：

她竟然温润了他冷漠封闭的内心，并对她产生了温馨的眷恋。

就连高韪昭自己也无法抗拒这样的眷恋。

但此时此刻，他又能说些什么？

有人说：“汉贼不两立。”高韪昭的心中有种悲叹，他与温明娟就仿佛成了一汉一贼，身份上的差异，将永远成为他们两人之间的魔障？

站在夜里十点多的月台上，星星的光芒正一明一灭的投映在抬头观看它的人的眼瞳中。不多久前，为了蓝韵玫失踪的事，温明娟出外散心，她也是这么的仰望星空的。高韪昭想起这件事，在他的心中又了一阵酸涩。

他不该老挂着温明娟的，但他就是做不到。

他点了烟，猛抽几口，心里好沉。他就这么走了，回台北去。留下来，也改变不了什么。来去之间，他究竟得到些什么，或失去了些什么？温明娟本就不属于他，现在没有了她，也算是失去吗？

烟缓缓在他的肺及气管间游荡，把烟一吐为快，是否也能随之把心中的郁闷一起吐出？

这个答案根本是否定的。

他知道。

因为温明娟对烟味的异常过敏，这个奇妙的怪现象，甚至让他近日来烟少抽了许多。想及此，他的心就有一股痛楚，隐隐作祟。

第一次受喷雾器的攻击、第一次身边留着女孩子的身分证、第一次为了他人不抽烟、第一次跟心爱的人一起出生入死，又，第一次感受到有所爱的人等门的幸福滋味……

只可惜，这许多的第一次所换来的第一次心动，就这么硬生生的受到严苛的阻挠。他在黑白两道虽能呼风唤雨，但在一般社会的价值观的压力下，却也沦为无助的受难者。

温明娟不能爱他。

这辈子都不能。

就算温明娟愿意抛开世俗枷锁的箝制跟随他，他又能给她什么？

一辈子被人群孤立吗？

他一直没想这么多。

站在月台上，冷风侵袭着，他的思维也越发澄澈起来。

正是。

如果他爱温明娟，又怎忍心她受尽众叛亲离之苦？

他不能。

所以，他只能选择黯然离去，离去这本就不属于他的地方。

第一次遇见温明娟是他从台北搭火车回来时；而最后一次，他也将以搭乘火车离去的方式结束这场因缘际会。

人生，又何尝不是这个样子呢？

永远在周而复始的循环中尝试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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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窗外正下着雨，绵绵的，在南台湾的冬天并不常见。北部的东北季风神得很，没那么大的威力越过桃竹苗，使得冬天的气侯南北壁垒分明。连一个小小的台湾气候上都能有这么大的差异，更何况人是分属不同的个体，理念思想的差异就更不用说了。

但偶尔，却又出现假象的齐一。齐一的看法、齐一的梦魇、齐一的假设情境。

譬如说：认定温明娟与高韪昭若在一起便是一种自毁前程并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之深渊的抉择。三人成虎，也由不得温明娟不低头。

高韪昭已走了一阵子，此时正逢学期末了，大伙儿忙着成绩的结算及一些收尾的工作，可温明娟就是怎么的也提不起劲。每天昏昏沉沉、头重脚轻，夜里也常醒。每当张婷玉睡了，她便偷偷哭上几回，哭到累了不自觉睡着。

如果说受刑的罪犯蹲的苦牢是有形的监狱，那么她现在所受的罪却等同是无形的囹圄。

走到音乐馆，进入音乐教室。

弹琴。

这是她一向排遣忧虑的办法。

只是最近，她一走进这儿，却总泛起那若有似无的思念。

为了蓝韵玫的事，在不久之前高韪昭还来过这里。

坐在钢琴前，她没能弹好一个音。每每她只发呆、然后叹气。高韪昭的影子一遍遍投映在光亮的琴盖面板上压缩缠搅着她的心。

为什么？

为什么她谁不好爱，却偏偏爱上一个流氓？

一个最不像流氓的流氓。

外头的雨淅沥的下着，就像她在台北为了高韪昭奔走伤药时的情形一样。现在她的联想、她的意念已完全无法从高韪昭的身上抽离。她怎么也想不到高韪昭这名字早在她的内心攻城掠地，并且据地为王。

雨直落到傍晚才稍趋缓和，没来由的，下得人心慌。下了班无意识的回到公寓，张婷玉还没回来。

最近她总是晚归。

但由于温明娟自己心情坏到谷底，也没什么心思顾及张婷玉在忙些什么，也就这么一日挨着一日。

温明娟落寞的坐着出神，学生的期末成绩还眼巴巴等着她去结算，但她就做不来。不想洗澡、不想吃饭、甚至于连动都懒得动，她的生命动能仿佛重病的人般日趋微弱。

高韪昭，紊乱了她所有的人生秩序，也彻底崩毁了她既定的人生步伐。

她，寸步难行。

又发了好一会儿呆，蓦地，她瞧见桌面压着的那张纸条，上头歪歪斜斜的一串数字，正是高韪昭那扭曲如小学生般的亲笔。奇丑的字此刻却对它魂牵梦索，无法自拔。

抚着那串数字，温明娟又哭了一阵，才决定拿起话筒拨出电话。

等了好一会儿，传来电话答录机的回话。

他不在家？

上哪儿去了？

说的也是，他那个人怎可能随时安份守己的待在家中当个良民？

他是人称的少帮主，帮里有多少事务等他去处理？

“高韪昭，是我，我……”对着答录机才开口说了两句话，温明娟又忍不住啜泣，方才她便一直没真正停止哭泣过，这会儿像倒垃圾似的一发不可收拾。

“我……是……明娟……”她哽咽。

至此，她再也说不下去，伏在桌面只不断的掉泪，连话筒都忘了挂回。

“明娟。”突然，那头的话筒被接起，那正是高韪昭的声音。

“你在家？”温明娟惊诧极了，她完全没想到高韪昭会在家。

“我在，好几天没出过门了，不想别人干扰我，所以用电话答录机挡掉。”他说。

“我……”听见高韪昭的声音。温明娟的泪顿时如崩堤而下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我在你的世界迷了路，再也走不回原来的路上了，怎么办？”

怎么办？

原来迷路的人不只他自己？

高韪昭心里百感交集。这几天他也正为了这个问题睡不安寝、食不下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突然听温明娟这么说，他也怔住了。

如果他还算是个男人，就不该让她这样的无助、失措。

但，他又该做些什么？

才过了两日，正等待学校举行结业式。之后，这个学期将堂堂画上句号，走入历史，而温明娟和张婷玉也将各自回到家中休息几日，等寒假辅导开始再回到公寓来。

礼堂里，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温明娟和张婷工并肩向礼堂的方向走，才距离礼堂不到五步远，身后却传来叫唤她的声音。

“温明娟老师，校门口有人找您。”叫唤她的是门房。

“有人找我？”温明娟愣了愣。

这时候谁找她？

把班级委托给了张婷玉后，温明娟带着满脸疑虑的来到校门口一探究竟。

那人竟然是孙孟威？上回随同高韪昭前来学校找她时见过他一眼。但并无交谈，更谈不上交集。

他何以会来找她？难不成是高韪昭吩咐他来的吗？

温明娟满心狐疑。

孙孟威的脸上有种淡淡的愁绪，也有些焦急。

“韪嫂。”一见到温明娟，孙孟威立即靠了过来，这使得温明娟看得更清楚他脸上的愁容。

“你怎么来了？”温明娟问道。

“韪嫂快跟我去台北，我是来带你去见韪哥的，他人现在在加护病房。”孙孟威以恳求的语气央托温明娟。

“加护病房？这……这是怎么回事？”温明娟怔住了，发生了什么事？才和他在前几天讲过电话，怎么这会儿就进了加护病房？

“他怎么了？”她忧心仲仲的问。

“前天帮主大发雷霆，跟韪哥闹到不对盘，好像是为了你，韪哥死都不愿接任帮主，甚至于要退出江湖，金盆洗手，帮主花了好大力气也拗他不过。韪哥是帮主最得意的衣钵传人，帮主栽培他、看重他，对他抱很大的期望，没想到韪哥竟然为了你而让帮主这多年来的栽培都枉费了，帮主他当然很生气。”

“高韪昭的身手那么好，还敌不过你们帮主吗？”听孙孟威这么一说，温明娟顿时觉得心慌意乱。

“韪哥根本没还手。他心一横，决定出走了，也就任由帮主责罚。”孙孟威说。

“况且，与帮主动手也只会死得更难看而已。以下犯上，天地不容，人人得而诛之啊。”

“我……”才想说什么，孙孟威打断她。

“韪嫂，你去不去看韪哥？他人还在昏迷，要不是帮主还念着过去对韪哥的情份，他恐怕早没命了，哪里还能捱到现在？”

“我……”温明娟压抑着自己纷乱的情绪，她的心里老早不知所措，慌乱的挂着高韪昭的安危，可是父母的叮咛犹在耳边，同事们诡异的眼光也依旧继续在四周潜伏。她又能怎么办？

“你们帮主究竟对他做了什么事？高韪昭为什么伤得这么重？有必要这样置人于死地吗？”温明娟又气又急，个人意志不是该受到尊重的吗？在这个文明的时代，怎么还会有这么野蛮的行为？以暴力来宰制他人的自由意志。

“这你不会懂得的，你是个老师，根本不了解我们帮中兄弟的道义及做法。韪哥一直都不愿让你知道太多，这是他的用心，不想让你搅进来，我也不好违背他的意思。你不要问太多，再问，我也不可能告诉你什么的。总之，帮有帮规，把命豁出去来换取离开我们是他的选择，只请你去看看他，韪哥到现在都醒不过来啊。”说着说着，孙孟威的眼眶红了起来，“你不怕见不到韪哥的最后一面吗？他再怎么说都是为了你。”

“最后一面？”这句话正深深刺痛温明娟的心。

不要啊！

就算要去，也绝不想是见他最后一面。

她想要天长地久的看着他，听他说话啊。

“我去。”蓦地，温明娟毅然决然的说道。

高韪昭为了能让迷路的她从此安定在他的世界，不再彷徨歧路，宁愿接受最严厉的考验，以生命作代价，放弃他原来的所有。如此这般，她还能犹豫吗?

不管别人怎么想，如果不去，她将会后悔一辈子。

医院的药水味对温明娟来讲并不算陌生，没多久前在高韪昭的护送下她也待过医院急诊室好一会儿。现在角色互易，躺在病床上的成了高韪昭，地点也换成了加护病房。

把握住那短暂的开放时间，温明娟独自留下，其他的兄弟，都静静而有默契的守在加护病房外，未跟着进来。

高韪昭，这个让她心痛的名字，因为他的重伤昏迷，让她更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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拭了拭泪，温明娟打开包包，取出了她的身份证。

“我是明娟，温明娟，你听见了吗？”她俯身在高韪昭的耳边悄声说道：“是它开启了我们之间的缘分，是你捡到了它，所以注定它是你的……是你的……”她把身分证置入高韪昭的手心。

握着高韪昭的手，就像当日肺炎躺在急诊室时高韪昭始终握住她的手一样。而现在，两个人的手掌心中还多了一张温明娟的身分证。

“只要你愿意醒来，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走。即使是压寨夫人，我都肯。”

不知不觉，她的泪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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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天，台湾的天气还是热得令人受不了。习惯了旧金山那即使是七、八月天也仍只十几度的舒适天气，一时还有点适应不良。

温明娟边吹着冷气还外加电扇齐开，仿佛这样才足以去除溽热。

真谊睡得有点不安稳，大概也是热，呜呜的细细啼哭着，两只腿还不时踢蹬，显得很不安。

“怎么在哭？”高韪昭走进房间里，他刚从学校回来，一回来就听见女儿的哭声，马上进来探看究竟。

“爸爸抱抱。”才说着，他放下公事包，把真谊从小床上抱了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胸前。

“大概天气太热了，瞧她满头大汗的，还没适应。”温明娟懒懒的回答，其实她自己也热得发昏。

“就是。”高韪昭仔细一看，果然真谊的头发都湿黏在一块了。

他笑一笑，拿来一旁的小方巾为其擦拭汗水。

“你得先帮她擦干了再吹冷气，要不容易感冒。”高韪昭对温明娟说道。

“知道啊！可是汗老擦了又湿，湿了又擦，我都喘死了，她的汗还拼命流。”温明娟叨了起来，睨了高韪昭一眼，佯装不悦，“一回家就念人，年纪大了嘛才这样，我也是满头大汗，就没见你关心我。”

“我都关心你四年了，偶尔关心一下我女儿你就抗议，真伤脑筋！”高韪昭没好气的笑了笑，走到温明娟的身边腾出一只手来捏她的鼻子。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高副教授——”温明娟故意把教授二字拖长了尾音。

“你别挖苦我了，要不是为了你，我现在还逍遥的过我的日子。哪里需要穿得正正式式的像个机器人一样，很不自在的。”

是啊！为了她，高韪昭彻头彻尾改头换面，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为了与黑社会真正断绝关系，也为了让温明娟与父母之间的摩擦减到最低，他们去了美国。高韪昭的父母在旧金山，儿子浪子回头，作父母的可乐得很，听到有个女孩让儿子迷途知返，他们高兴的打扫好房子就赶紧回台湾来把两人给接去。高韪昭本就喜欢念书，于是选择继续深造，重回书本的怀抱。这么一待就待了四年。

这一回头，书也念出兴味来了。拿到博士学位，还想继续在书本里继续钻研，于是他开始寄履历回台湾的各大学。

说来也顺利，大概有神助吧？并未多久就接获台湾大学的通知要他回国来任教。

从一个黑帮大哥到大学副教授，这个转变不可谓不大，而温明娟也乐观其成。原本她也想再考个中学老师来重温旧梦，但眼下女儿才一岁大，带惯了她，舍不下，所以暂且打消出外工作的念头。

八月的时候回国，这房子一切都还是爸妈为温明娟先打点好，连带家具什么的都处理妥当后，她们一家三口才浩浩荡荡的从旧金山回来。听见女儿要回台湾的消息，两老可开心的不得了。原本呕气女儿不听话硬是跟着高韪昭远走他乡，让他们心里不痛快了许久。但人总是感情的动物，毕竟还是自己的女儿，况且高韪昭也真没让他们丢脸，转了一个圈，已脱胎换骨回国来担任副教授。

对于这样的结果，两老还算颇为满意。因思念女儿，老叨着要他们回国，这下终于如愿，自然高兴极了。

特别是那可爱的小外孙女，长得像极了温明娟，惹人怜爱，常逗得两老流连驻足舍不得离手。于是几乎是三天两头跑过来串门子。

温明娟每每总爱笑话她的母亲。“你还来？不怕韪昭把你怎样？”

而她母亲也总嗤之以鼻的回答她。“为了真谊，上刀山下油锅也不怕。呵！小真谊都不怕了，外婆哪里需要怕？”

高韪昭生性内敛，本不太与人热络，说正格的，他除了和温明娟最有话讲之外，平时也还算沉默寡言。母亲和他也总说不上什么话。但至少也不再像过去那般忌着他了。尤其是高韪昭现在比较懂得笑，即使不怎么说话，但用笑容取代言语，也一样可以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大概天底下要找像温明娟说话那么胡搅蛮缠的人类并不多，还常突发奇想的，才能激发高韪昭对话的欲望。要不，他总笑，和看书。

开学前，陶慕维带了陈宏佳、尤纯菁及蓝韵玫前来拜访温明娟一家人，陈、尤、蓝三人当年都或多或少受过高韪昭的恩惠，此番高韪昭以师丈的身份回国，他们自然是想上门来道谢一番。当然，他们心中对温明娟也一直是念念不忘的。当年，要不是有温明娟这个好导师，又怎么会有今日的他们呢？

尤纯菁念了法律，因为她家庭的变故。加上父亲最终被赌场逼债走投无路以自杀寻求解脱，于是她决定当个律师，以求自力自强，保护自己，并保护别人。

在当年高韪昭出面调停下，赌场的人并未再向母女索债。母亲得以赚取微薄的钱供应一家三口的基本温饱，日子虽清苦，同舟共济也还过得下去。

现在，她则是半工半读来支撑自己的一切费用。

父亲的死对她的打击虽然不小，但终究都过去了，心中的痛也渐渐的在平复中。

陈宏佳后来选择念军校，他的成绩一向不怎么理想，他倒觉得走这条路现实生活没有后顾之忧，是很适合他走的。也许高韪昭的矫健身手曾在他的心中起过些微的影响吧！他觉得从军可训练强健的体魄及一身的好武艺。只是到头来，他发现想像的世界总和现实差很多，都念到三年级了，也不见自己学到一身好功夫。唯独身强体壮的，这与当初想像的是最吻合的一点。

最令人吃惊的要算是蓝韵玫了。这几年，陶慕维一直有个女朋友，却神秘兮兮的从不明说她是谁，到了此趟来访才透露出来，正是蓝韵玫呢。交往了好几年，感情也算稳定，陶慕维为了能配得上女孩子的学历。第一年落榜后，在蓝韵玫这个政大企管的高才生的陪同教导下，终于在第二年也顺利考进政大企管。

陶慕维家里从商，这两个孩子都念企管，想来将来也可继承家业。

嗯，这或许就叫做世事难料吧？

知晓了一些孩子的消息，没能赶来的，或多半托了口信向温明娟及高韪昭问好。从他们口中也得知林伊檀和张婷玉这对抢钱夫妻合开起了家教班；一人补英文，一人补数学，正快速的在累积他们的财富。

原来在温明娟拒绝了林伊檀之后，张婷玉便一直守在他身边，在他最沮丧的时候给予最大的关怀。

张婷玉终究赢得了她所向往的归宿。

看起来每个人都有自己未来的路要走。他们正积极的规划着自己的人生。

想及此，温明娟不由得安慰的笑了笑。

她的世界很幸福，也很令她满意。

她现在的人生就是高韪昭和高真谊。他们父女二人是她目前生涯规划中最切要的部分。

以后的事呢，现下根本不去想那么多。

外头的门铃响了起来，温明娟赶紧前去应门。高韪昭抱着女儿也随后踱步到外头去。

“妈。”看见母亲来了，温明娟叫了叫她。

“妈。”高韪昭也随后叫道。

“小真谊。”一见到高韪昭手上的小娃娃，母亲根本不理会那夫妻俩，一把上前把真谊抱了过来。“外婆抱哦。”

“真受不了你咧，只看到真谊，我们两个你都没看见啊？”温明娟嘟起嘴抗议。

“你没她可爱啊。”母亲连一眼也不看温明娟，马上这么回她的话。

“真是。”温明娟叨了起来。

高韪昭在一旁摇着头，笑了一笑。

“只要我觉得你可爱就好了，别那么计较嘛。”他一把将温明娟的肩膀兜拢过来。

“说得好。”妈妈赞道。

“呃……”突然，妈妈似想起了什么事。

“对了，我跟你们说，附近听说最近有个什么暴露狂出没，很猥亵，明娟你若出门还是带着真谊出门时可要特别注意，最好要有韪昭陪着比较好。要不，打个电话给我，五分钟之内就到。”

“暴露狂？”温明娟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望着高韪昭。

母亲把小丫头带进屋内逗弄着，也没去理会那两夫妻有什么反应，她正自得其乐。

蓦地，温明娟笑了起来。

“笑什么？”高韪昭问她。

“你想不想再抓一次变态？我要去。”温明娟满眼都是笑意。

“你啊……”高韪昭笑着摇头，顺手捏一下她的鼻尖。“好吧，我也去。”

不然怎办？

幸福就是紧紧地守住她，护着她。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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