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神授的权杖》全集

作者：非天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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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卷动乱前的和平生活第1章七玫瑰之战

“伟大的真神啊，唯一的主宰，保佑您虔诚的孩子取得胜利吧。”

雷蒙德·特拉维斯最后亲吻过祖国的土地，缓缓直起身来。身前是汹涌澎湃的圣河尼伦，在月色下喷撒着无限银光。每个人的脸，也都被这银光映照着，变得异常诡奇，并且变幻不定。

西伦·契彭·麦克维尔走了过来，特拉维斯一眼就看到他别在胸甲上那朵金色的玫瑰：“已经用魔法处理过了？”

“是啊，”麦克维尔轻轻地取下玫瑰，凑到唇边深深一吻，“现在它真是永恒不变的爱情之象征了——我在想，雷，如果这次真能圆满完成法提米亚勋爵的计划，也许就此以胜利结束战争也说不定。到那时候……我已经年满二十五岁，再建立一件大的功勋，就可以独立出麦克维尔家族，创建一个新的家系了。”

特拉维斯点头：“家名想好了吗？”

“名字？”麦克维尔笑笑，重新别好金色的玫瑰，“那并不重要……也许就叫契彭。我是在想，就以这朵金玫瑰作为家徽，不是很好吗？”

“年青人，”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胜利了，爱情、荣誉、声名，一切都是你的。但那要等到胜利以后再说！”

“副团长阁下。”两人急忙弯腰施礼。

“圣国”托利斯坦教皇骑士团的第二副团长，霍默·伊文斯，今年不过才四十岁，但一部花白胡须，衬着瘦削的面庞，使他看上去至少要比实际年龄大上十岁。他是一名真正的指挥者，他的职业等级才不过是骑士，但驭兵和用兵的能力，在拉尔夫大陆上却罕逢对手。

“我对法提米亚的计划很有信心，将来也许会用他的绰号来命名这次胜利——嗯，‘死神之战’，很好的名字，”伊文斯瞟了一眼麦克维尔胸甲上的玫瑰，“卓越的计划，还需要由勇敢的战士来完成。奋斗吧，年青人，说不定，最终会以你的玫瑰来命名这场战役呢。”

麦克维尔兴奋得开始颤抖。

特拉维斯沉静地一弯腰：“船只准备就绪，阁下，可以开始渡河了。”

尼伦河上的这个临时渡口，以后被称作伊文斯渡口。次日凌晨三时，全部两千四百名教皇骑士团团员渡河进入盖亚的领地。

“‘死神’他们应该已经动手了，阁下，”特拉维斯淡淡地对伊文斯说，“但是敌人将在何时得到这个消息，并开始向两翼增派援军，时间的把握非常重要。”

“敌人的本阵，是盖亚和鲁安尼亚的联军一万五千人，”伊文斯回答，“为了教皇骑士团的荣誉，咱们必须得到这个最艰巨的任务，并且必须取得胜利！相信我，我仔细计算好了开战的时间。”

开战的时间定在凌晨五时整。当时，驻扎在斯沃拉渡口附近的盖亚、鲁安尼亚本阵，已经分别调派了三千人前往南、北两个方向去增援遭到夜袭的侧翼，同时开始渡河，希望能够尽快进入托利斯坦的领地，与先遣部队合流，掐断敌奇袭部队的后退之路。因为侧翼部队不过是苏纳底等城邦盟国的联军，所以并没有全力前往救援。

这一切，都在“死神”法提米亚和伊文斯的计算之中。

斯沃拉渡口在伊文斯所部渡河点以北约二十里处，由几道并不陡峭的山坡包围住的一大片平地上，盖亚、鲁安尼亚联军正在缓缓列阵，千余人已经登上临时搜集来的船只，准备开始第一轮渡河作战。

而托利斯坦方，参加这次奇袭战的两千四百名教皇骑士团团员，包括五百名骑士和一千九百名战士扈从，全都是伊文斯的直属部队，单兵格斗技也许不是骑士团中最强的，但士气和训练度、服从性，却是整个拉尔夫大陆之冠。在他们的铁蹄面前，盖亚引以为傲的步、弓兵混合方阵，仿佛遭到野兽袭击的羊群般不堪一击。

麦克维尔踩着敌人的尸体前进。他被普遍认为是骑士团中最有前途的年青军官，年仅二十五岁就已经两次挑战升级圣殿骑士的考验，并且每次都仅以不到五分的差距落榜。就在他准备进行第三次努力的时候，战争爆发了。

“立功，受勋，封爵，创建新的家系，然后升级为圣殿骑士，升职为骑士团第一突击联队队长，和我的女儿结婚，”人称“黄金骑士”的塞伊斯坦伯爵，在出征前曾对他说，“孩子，我相信你，这一切，应该能在一年内全部实现！”

此刻，麦克维尔的胸前，就正别着塞伊斯坦伯爵千金尤菲米娅赠给他的金色玫瑰，他的胸中，澎湃着憧憬和热血。马蹄踏处，敌人纷纷惊惶退散，骑枪挥处，敌方骑士一个个惨呼着落马。

两千对近万，此时双方数量上悬殊的差距，已经无法对战局产生任何影响。这一击，粉碎了盖亚扩张的野心，和以弱小挑战强大并获得初期胜利的骄狂心理。盖亚本阵的防线，在霎那间完全崩溃，主将佩皮斯公爵，被麦克维尔的骑枪直接贯穿咽喉，当即战死——这就是此次战役，被后世称为“七玫瑰之战”的第一个原因。

而第二个原因，首先来自于奇袭部队攻势遭到扼止的清晨六时。

就在他们利剑般剖开盖亚阵列，将正在渡河的两千多人驱赶进翻滚的尼伦河浊流，然后转过身来准备追杀溃军的时候，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堵强力的魔法障壁。

而盖亚的溃军，似乎在一种什么力量的鼓舞下，重新集结起来，乱箭穿过单向防御的魔法障壁，倾泻到皇家骑士团头上。

“对啊，我一直没有看到鲁安尼亚人，”麦克维尔凑近特拉维斯，为了压过尼伦河的汹涌轰鸣而大声喊道，“他们刚才藏在哪里？这样强势的魔法障壁，一定是他们设置的！”

“拉尔应该不在这里，”特拉维斯虽然也在大喊，但神情相对要平静许多，“其他魔法师布置的障壁，是无法阻拦教皇骑士团的马蹄的！”

但是，正在转身中的骑士团，仍然因此而遭受了重创，数百人中箭栽入浊流，被称为“母亲之河”的尼伦河卷入旋涡，与前此坠河的盖亚人一样，顷刻间丧失了年青的生命。

看到逐渐变得暗红的浊浪中，无数一闪即没的尸体，连身经百战的伊文斯，也不禁打了个寒战。但他随即镇定下来，转过头来命令道：“举盾，排布交叉阵列。这样的弓箭就胆怯了吗？还记得模拟演习中遭到的箭雨吗？比这密集十倍的箭支，也不会使骑士团后退一步！”

在训练有素的交叉阵形防御下，盖亚的弓箭攻击完全失去了应有的威力。及时取得他国最新的战术，并很快以强大十倍的威力加入模拟演习中，这应该就是“圣国”托利斯坦的教皇骑士团之所以被称为“大陆上最强”的原因吧。

骑士团并没有单纯地防御，他们逐渐逼近魔法障壁，并且以迅雷般的速度突然变阵，每十人为一组进行定点突破。魔法障壁很快就被撕开无数个缺口，浑身浴满敌人鲜血的重铠骑士们，把曾经伤害了自己同伴的敌方弓箭手，一个一个用骑枪钉死在地上。黑色的泥土，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

而这时候，麦克维尔也终于找到了鲁安尼亚的魔法师们。还在竭力保护部分障壁的魔法师，惊恐地望着呼啸而来的骑士们。如果说在骑士团面前，盖亚的步兵和弓箭手象孱弱的绵羊，那么来不及撤回魔法障壁来保护自己的魔法师，则仿佛瘸腿的兔子一样，难逃死亡的命运。

以骑士的荣誉来说，是不应该对没有还手之力的魔法师挥舞骑枪或者长剑的，但是战争的残酷法则，淹没了公平战斗的骑士精神。麦克维尔和部下一百多骑，以及五百名战士扈从所制造的鲜血，不是在流淌，而是在战场的各个角落里泉水般喷溅，脱离人体的各部分残肢，在剑砍斧剁中，越飞越高……鲁安尼亚损失了她最光荣的数十名元素魔法师，和数倍于此的见习魔法师，魔法王国的威名，从此整整沉寂了十年之久！

屠杀是一瞬间的事情，等到鲁安尼亚的战斗护卫部队把残存魔法师保护起来的时候，他们在远处的山岗之巅，看到了更为恐怖的一幕——

那是已经全歼联军侧翼部队，并击溃增援部队乘胜赶来的托利斯坦最伟大的四位骑士领主——“狮子”阿普勒、“豹王”麦克特尼、“黄金骑士”塞伊斯坦和“死神”法提米亚，以及他们精锐的骑兵！

这场战役，被后世称为“七玫瑰之战”，那是因为麦克维尔佩带金玫瑰而来，“黄金骑士”塞伊斯坦为了鼓舞未来女婿的斗志，而特意将金玫瑰画上了自己的战旗，他的三位生死与共的骑士领主好友，也全都仿效；另外，特拉维斯素有“玫瑰骑士”的雅号，伊文斯的家徽是白盾和黄玫瑰。

此次战争开始于一年前，也即魔兽纪元四九九二年。当盖亚王国接受东南临海城邦国家杰拉夫特送来的降表的同时，一份作战计划放到了托利斯坦教皇梅尔鲁森那宽大的办公桌上。

梅尔鲁森拿起计划书草草翻阅了一下，望着恭立在旁边的主教奥斯托克。皱了皱眉毛，问道：“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尊敬的陛下，”奥斯托克用谦卑但是坚定的语气回答道，“盖亚近年来的行动已经侵犯了您无上的权威，原本臣服于神的国家们纷纷向它献媚。我们决不能容忍这样一个暴发户来动摇托利斯坦的宗主国地位。所以……”

“所以就一定要动用武力吗？”

“是的，陛下。神的权威，要用虔诚和骑枪，双方面来卫护！”

梅尔鲁森低下头去，重新仔细阅读计划书。许久，他抬起头来，冷冷地望着奥斯托克的眼睛，挥了一下手：“好吧，既然你这么认为，就去办吧……”

“遵命，我的陛下。”

“不过，奥斯托克，”教皇的语气冰冷得令人胆寒，“决不允许失败！如果失败或是没能达到计划中所预期的胜利，那你就仔细想一想，用什么办法才可以挽回从你手里失去的、伟大圣国托利斯坦的尊严吧！”

主教急忙弯下身去亲吻教皇的衣襟，梅尔鲁森冷着脸注视着他微微发抖的身躯……

“七玫瑰之战”，就是这场“大陆战争”中，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战役。

在通往联军本营的大路上，并排走着两匹战马。前面马上的是一位年约三旬的男子，清瘦高挑的身材，一双浓眉配着漆黑深邃的眼睛，隔很远就能使人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他就是鲁安尼亚魔法师公会的会长拉尔，他巡视了后方支援部队后，正在返回本营。

“拉尔阁下，”他身边的骑手，是一个十几岁大的孩子，用崇敬的眼神望着整个大陆上最强大的魔法师，小心翼翼地问道，“听说，战争结束后，您准备结婚了，是吗？”

“嗯。”拉尔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多亏了您和鲁安尼亚军队，我们才可以击退这些侵略军。只要有您在，也许我们还会彻底战胜并占领托利斯坦呢……”

对于这种小孩子的论调，拉尔不置可否地一笑。此刻，他心里正想着未婚妻艾琳娜·阿恩。艾琳娜是鲁安尼亚女王的卫队长，受女王之命率领鲁安尼亚军支援盖亚。根据盖亚和鲁安尼亚两国的协议，只要联军长驱直入托利斯坦境内，就可以借着胜利与教皇签订停战协约。现在先锋部队已经渡过尼伦河，深入了敌国腹地，而斯沃拉渡口附近作为主力的第二阵也将在三天后渡河，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胜利归国了。

“拉尔，回国后我们就结婚，陛下已经答应为我们主婚了呢。”那甜蜜的笑容又浮现在拉尔眼前。艾琳娜在战场上是英勇的武士，但是在战场以外，她是一个善良而温柔的少女，是无数青年男子梦寐以求的爱人。

拉尔正在回忆着未婚妻的音容笑貌，唇边微微露出一丝喜色——突然，坐下的战马开始显得不安起来，打断了他的沉思。大魔法师谨慎地环顾四周，他嗅到了空气中飘来的浓厚血腥味，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了心头。

“快，跟上我，喀尼亚斯拉。”他叫着少年侍卫的名字，策马向前方赶去。那孩子也急忙催动坐骑紧随其后。

太阳高高地挂在天顶，刺眼的阳光照射着大地，在那原本应该是营地的平原上，到处都是倒伏的破碎的尸体，干涸的血迹沾在已经枯黄的野草上，刺鼻的腥味弥散在空气中，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咽下了一块凝固的血浆。被这地狱般景象惊呆了的两个人，脸上充满了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战栗表情。拉尔从马上腾空跃起，焦急地搜索着整个战场，那深邃的目光变得涣散而疯狂。他在寻找着他的爱人，那曾经跟他相依相偎的爱侣，那甜美的笑容，那温暖的怀抱……

他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在寒风中，在刺眼的阳光下，他找到了他的爱人，毫无生气的，僵硬的爱人……他从空中跌落下来，跌在他深爱的人的尸体旁边，他用双臂轻轻托起那曾经与他在鲜花中追逐的躯体，轻轻摘去粘满丑陋的深红色凝血的头盔，仿佛怕把爱人从睡梦中惊醒似的。乌黑的失去光泽的长发垂散在地上，无力地随风飘荡……

拉尔没有哭，因为眼泪也无法带去心中的悲痛，他只是默默地轻轻地抱着他的爱人。太阳落下去了，他燃起了一堆熊熊的火焰，不是为了自己，他怕他的爱人感到寒冷。喀尼亚斯拉也坐在火边，少年的脸上全是泪痕，整个平原上只有寒冷的风在呼啸，火焰在燃烧着，拉尔的身心却和他的爱人一样冰冷……

“我们怎么办，阁下，该怎么办……”少年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你回去，回去告诉其他人，”拉尔的声音毫无生气，“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一切。”

“那您呢？”

“我？……我们走吧，艾琳娜。”拉尔轻轻地对怀中的爱人说道，“我们到别处去，到遥远的地方去。”说完，他抱着艾琳娜的尸体站起身来，消失在一片红色的光芒中。旁边的少年目送着大魔法师的离去，不知怎地，少年从那一片光芒中感到了无边的哀痛。

此后五十一年的人生历程中，哪怕是最为险恶，同时也最为辉煌的最后一年，卡休·喀尼亚斯拉也无法片刻忘记拉尔当时的眼神，那种哀愁但坚定的眼神。也许就是这种眼神，使他真正成长起来，并终于在历史上留下了血红色的痕迹……

序卷动乱前的和平生活第2章紫月草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一）

……明亮的光……温柔的光……包围着我……

周围的景色慢慢清晰起来，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我躺在一张铺着稻草的床上，头下枕着一摞魔法书，身上盖着父亲传下来的精灵披风。不要误会，家父并不是什么大魔法师，他只是一个本份的制陶艺人，在我一岁时，他在挖陶土的时候，偶然得到了古魔法使莫洛的魔法箱，里面有一件披风和莫洛的精灵水晶。所以我一出生，就和西儿这个混蛋拴在一起了。

“快起来！你这个懒虫！今天该去完成你的晋级任务了。”西儿从水晶里露出脑袋尖叫着。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耐烦地嘟囔着，“闭上嘴，吵死了。”

西儿是一个小精灵，它（不，应该是他）住在莫洛的精灵水晶里，教我学会了一些初级元素魔法的使用决窍，从此便以老师自居，总是尖叫着发号施令。不过他倒是一个满不错的伙伴。我慢吞吞爬起来——一个月的强化训练使我疲惫极了。突然，一股冰凉的水柱夹杂着细碎冰粒扑面而来，浇了我一头一脸。“现在清醒了吧。”那个水晶里的混蛋得意洋洋地笑道。

这个混蛋总爱干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对于他的怪癖我早已习惯了。今天的行为还算好的，上次他竟然使用真空魔法，差点儿把我憋死在梦里！

我叫斯库里·亚古，住在魔法王国鲁安尼亚的首都荷里尼斯，现在的职位是见习魔法师，在拉尔夫大陆森严的职业等级中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三个月前为了成为元素魔法师，我在魔法师公会登了记。按规定，只要拿到紫月草就可以晋级，但这种草只有在满月时才生长。第一次到紫森林去的时候，被森林中的人狼咬成重伤，多亏那个混蛋带了一块“故乡之石”，我才幸免于难。回家后，经过一个月的强化训练，今夜再去应该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吧？

起床后整理一下行装，才发现可以恢复魔法力的人鱼之泪只剩下两瓶，但我已经没有多少钱再去购买了。正在发呆的我，后脑上挨了重重一击——“别磨蹭，月亮就要升起来了！”西儿喊着，“好了，咱们走。”我刚要迈步，后脑上又挨了重重一击——“笨蛋，”西儿骂道，“你忘了带上我。”

拉尔夫，在古代语中是生命的意思。在这片广阔的大陆上，生活着人类、龙族、魔族、精灵族、矮人族、兽人族六大种族。人类社会中，存在各种不同的职业，魔法师只是其中一种，等级由低到高分别是：魔法学徒、见习魔法师、元素魔法师和大魔法师（还有一种顶级职业是古魔法使，但那不是简单地通过努力就能达到的），总共九千四百多人。其中大魔法师十人，掌管着各国的魔法师公会。元素魔法师一百三十二人（我相信，马上就会是一百三十三人了），见习魔法师两千多人，剩下的就是魔法学徒了。这一职业，晋级相对比较困难，要不是有西儿帮忙，我想达到现在的水平至少需要再多花十年吧，有些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魔法学徒而已。所以别看我们两个总是拌嘴，其实我还是挺感激他的。

父亲从小就把我送到魔法师公会所创办的学校学习，他老人家坚信：“得到魔法箱绝不是偶然的，这是命运的安排，是伟大的莫洛的安排。”毕业后我获得了见习魔法师的称号，而父亲也不知所踪——母亲死后他总是如此。上学的时候，他因为要给我缴学费，所以还时常保持联系，这下他可算是彻底解放了。

不知不觉间，我们来到了荷里尼斯城外的魔法阵。在每一座城市建筑完成之后，都会请一位或几位大魔法师，在城市旁边寻找一处“地力之源”，以他们本身的魔法力将其引导出来，设置成一个传送魔法阵，其他人就可以从这里到达任何一处自己已经设立过魔法道标的地方。比如说，一个月前，我在紫森林所设下的魔法道标。我站到魔法阵的中央：“在大地之间流动的力量之源，带我到那早已定下契约之处。”一道白光闪过，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紫色的树林……

在皎洁的月光下，常年弥漫的雾气，令紫森林充满了神秘气息。说实在的，上次来的时候，就觉得这片森林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西儿也有相同感觉。如果我能从北方森林找来一位高级精灵做伙伴，也许可以得出结论，但是他们那冷傲的个性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不过，几世纪来，那么多的修行者在这儿研修，也从没有过什么新鲜发现，以我目前的水平，也犯不着为这不着边际的事儿去费脑子了。

“喂……！”

西儿一声尖叫打断了我的思路，随后我便很快发现了原因：树木的间隙中出现了几团黑影，正向我们包围过来，从一阵阵飘来的恶臭就可以判断出，那是几只柯布林。它们是一种介于精灵和野兽之间的生物，丑陋、肮脏，自命不凡地不与野兽为伍，但又被真正的精灵所唾弃。传说，他们本是联邦纪元时候，兽族与精灵的混血后代。虽说这些家伙不是很有力量，智力也不是很高，但群体性很强（这些被遗弃的可怜虫只好自己照顾自己），这一点实在是令人头疼。若是早几个月我定然会采取避之则吉的策略，不过现在就另当别论了。

一面想，一面火墙已经飞快地向外扩散出去，魔法火焰只会对你意念中的敌人产生伤害，所以在森林中也可以使用。西儿的反应也绝不比我慢，发出尖叫的同时，已经为我施加了强化防御魔法。

柯布林怕火的野兽本能令它们产生了畏惧，躲到了草丛中或树后，但它们发亮的闪着凶光的眼睛并没有离开我和西儿。一轮攻击过后，它们又冲了过来。我对准他们的攻势，发出一股火柱，烧得它们满地打滚。其余的几只看到这一幕后，暂时放弃了冲过来的念头，它们开始投掷大石块来还击我们。转入持久战的事实令我和西儿都十分烦躁，虽然胜利的天平不会向敌人倾斜，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宝贵的时间就不够了——我可没耐心再等到下一个满月。

不过，这种情况马上就结束了。一枚魔法爆弹弹从我头上飞过，落到柯布林的藏身处，把十几个家伙炸得四分五裂，剩余的也立刻逃得无影无踪。这是谁干的？我回过头，看到身后不远处站着三个人：为首是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他身后是两位剑士打扮的少女。为首的那人正向我和西儿微笑，借着明亮的月光，我通过他那身华贵但不合此地气氛的服装，拿腔拿调站着的身形，马上辨认出了他的身份。虽然已有两年未曾见面，但如此装腔作势的派头，除了我的同窗好友，自称“优雅的贵公子”（人称“迟到的贵公子”）、盖亚王国的第一王子金·斯沃·盖亚以外，不再会有第二人做得出来。

我和斯沃并肩走在林中小道上，听他洋洋得意地发表为自己辩解的谬论——

“人类在原始时代发现熟肉比生肉好吃，所以学会了用火，”（“莫名其妙的开始……”西儿嘟囔着）斯沃继续兴高采烈地不知所云着，“也因此人类最早觉悟元素魔法时，首先研究出的便是火焰魔法（“谬论！”）。但能使用魔法的人终究有限，因此便有一些道具被发明出来。比如说，冰晶、爆弹、雷球，等等。用它们以求得和魔法同样的效果……”他顿了一顿，语气变得沾沾自喜：“我一直认为具备全方面的能力，比在单方面苦苦追求登峰造极更为重要。”

我带着苦笑暗暗摇头：“可是……”

“没错，我承认，我这个魔法剑士在魔法上比不过你们魔法师，剑术上也没达到骑士的水平……但是，反过来说，我的魔法能力比那些纯粹的骑士强，而格斗水平又在魔法师之上嘛！”

“可是，你刚才并没有用魔法，只不过扔了个爆弹而已。”西儿指责道（说得好！我在心里为西儿喝彩，可是斯沃这家伙竟然装没有听见）。

这人的性格丝毫没有改变。我敢用我所有值钱的东西打赌，他这时出现在紫森林中，绝对是想找乐子！他一听说我在修行，便无论如何要一同前往，还命令跟随的那两名侍女先到林外等候，原因竟然是：“如果队伍成员很多，弱小的怪物甚至连靠近都不敢，那样的话冒险就太无趣了。”老天爷让我在完成晋级任务时碰到他，真是不吉利！我不期待他的帮助，只是全心全意地希望，斯沃老兄别弱到拖我后腿的地步。不知两年的时间他修炼到什么程度？但如果认为身上揣着一些爆弹就能保证在这片紫森林中顺利前进的话，那就是我和西儿的最大不幸了。

出乎意料的，我们一直走到我上次被狼人打退的地方，仍然非常平静，不要说是狼人，就连柯布林也没有再出现过。

“太安静了，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斯沃抱怨道。

西儿尖叫起来：“闭嘴吧，你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笨蛋！”

“你要是再出言不逊，我就砸掉你的水晶，让你睡到大街上去！”

“你倒试试看？笨蛋！纨绔子弟！”

“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就是不敢!”

“★△!!”

“♀♂!!!!”

“ΣΩΔΛ!!!”

“♀♀♂♂!!!!!!”

这两个家伙一见面就拌嘴，恐怕是前世的宿命吧，我不禁连连摇头苦笑。这时候，从前面吹来的一阵微风中，我隐约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你们别吵了！”我大喝一声。

大概是正好轮到西儿“发言”的时候，两人一起住嘴，斯沃脸上洋洋得意（真不知道跟一个小精灵吵架，赢了有什么可得意的，这个家伙!），这时西儿也闻到了血腥味，小脸上浮现出紧张的神色。

“这不是普通的血腥，这是龙族的血！”斯沃也很快换了一脸严肃的神情。

“你怎么知道？”

“我身为盖亚王国的第一王子，当然有机会接触到龙血，这微微的酸味正是龙血的特征。”

“怎……怎么会，”西儿战战兢兢地说道，“紫森林里应该不会有可以和龙族一较长短的生物呀？”

“不管怎么样，先过去看看再说。”斯沃的劲头又上来了。

好奇心也驱使着我慢慢向前走去，浮现在眼前的景象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几具龙族战士的尸体。我说散落，是因为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龙族坚韧的身体和包在外面的盔甲象纸做的一样被撕开，连用拉尔夫大陆上最坚硬的蓝金矿石所打造的武器都被折断了，蓝色的龙血撒落在紫色的草上，在冰冷的月光照耀下，令人毛骨悚然。

斯沃蹲在一具尸体旁，双眉紧皱：“从他们盔甲上的徽章来看，这是龙王金萨拉的第一行动小队。”

西儿倒吸了一口凉气，小脸惨白：“这……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拥有这种令人发指的残忍而巨大力量的，会是什么人呢？”

“至少不可能是在这附近的住民，”斯沃仍在仔细检视那些龙战士的残骸，“龙族的祭司长巴渥拉仇视龙族以外的所有生物，可龙王金萨拉却对其他种族抱持温和的态度，这一点是众所周知的。虽然龙族和魔族势不两立，但是魔族是从不离开自己领地的。很难想象有其他人会冒着激怒金萨拉的危险去袭击他的手下。”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最重要的是，就算是教皇国托利斯坦的教皇骑士团，或者兽人王刚哈克的亲卫队，顶多也只能把这些龙族战士击败，而绝对做不到象这种样子的屠杀。”

这的确是屠杀，因为这些尸体的死状表明，他们是在绝对劣势下被打倒的。尸体周围的树木花草丝毫未遭破坏，这说明敌人出手不仅凌厉，而且有着惊人的准确性。想到这里我觉得好象忽略了一些什么，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喂，这些龙族到这里来干什么？”西儿问道。

斯沃摇摇头：“我只知道这场战斗刚结束不久……看来咱们遇到比想象中更有趣的事情了。”我发誓这家伙所说的后半句话只是多年的习惯使然，从语气便知道，这小子也认识到这决非一场寻常的争斗，也许会引发一场比五十年前“大陆战争”更大规模的冲突。

斯沃站起身，向我们回过头来：“我有种感觉，咱们最好尽快离开此地。”

“我想你是对的，”西儿说，“难得咱们意见一致。”

我也表示同意，今天晚上在这片森林中难保还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以我们现在的战斗力而言，真要卷进了纠纷，大概只有成为陪葬品的命了。于是我们开始顺着原路返回，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龙族战士的惨状不停在我眼前浮现。此时，我的晋级任务和斯沃与生俱来的好奇心，都没法阻挡心中的恐惧感。现在只希望不要遇见那些拥有神秘威力的屠杀者，赶快返回魔法道标去，否则可能会象踩死几只蚂蚁一样被他们“顺便”解决掉。

事与愿违，这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回头一望，淡淡的雾中有两个人骑马飞奔而至——他们竟然纵马在森林里穿行自如！我们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对方已经来到了面前。

打头的骑士勒住缰绳，用冰冷的目光端详着我们。这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年纪大约在三十岁左右，身上穿的甲胄并不华丽，但是给人一种尊贵的威严感。与他一比，锦衣华服的斯沃看起来就少了一份英武之气。在他身后象扈卫一样的，是位看不出年纪的巨汉，全身肌肉隆起，似乎比花岗岩还要坚硬。令人惊奇的是，他手中握着一柄雕着龙纹的巨大战斧——据我所知，在所有人类中被允许使用这种长柄龙纹斧的，只有狂战士朗尼亚一人。这是为了奖励他出色地解决了在山地国莫古里亚肆虐的黑龙，所以由战士公会颁给了他狂战士的称号，并奖励给他长柄龙纹斧以表彰其功绩。如果真是他的话，那么将他收为扈从的这位骑士又该是什么人呢？

“阁下何人？”

问话的是斯沃，语音难以置信的平静，但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我才会了解，他只有在最不安的时候才会如此冷静。

那位被问到的男子一跃下马，竟然拔出了佩剑，身上散发出一股凌厉杀气，完全不象其外表所显示出的高贵稳重。他冰冷的目光扫视着我们：“虽然过去未曾谋面，但是很遗憾，因为刚才的事，我不会让你们活着离开紫森林的。那位魔法剑士，拔剑吧！”

这是什么话？刚才的什么事？指的是那些尸体吗？难道是这两个人干的？！

斯沃犹豫了一下，拔出了佩剑。那男子不慌不忙一步步地靠近，斯沃突然纵身向前冲了过去。只见他一个纵跃来到那男子面前，上身持剑的姿势丝毫不乱，一气呵成地向对方斜劈而下，动作之敏捷矫健大出我的意料，没想到这小子的剑术还真不赖。然而，那骑士将手中剑在面前轻描淡写地一挥，化出一道闪光的弧线，就轻而易举化解了攻势。斯沃本身也被震得后退两步，把剑杵在地上急速地喘气。在斯沃发动攻势之际，我也没有闲着，寻找有利位置将一个火焰球丢了过去，奇怪的是那骑士反象如临大敌一般，全神贯注对付我的魔法，当他一剑把我的火球击飞后，仿佛松了一口气。

这时，斯沃重又端起了剑，深吸一口气，双手剑上立刻爆起一股鲜红色的火焰（听说他的等级已经达到第三级“战斗法师”了）。我也不会服输，从右手食指上凝聚起一股淡绿色的火焰，这种高于四十五格雷（注2）的火焰魔法我也不是能够经常使用的。这时，那男子微微一笑，后撤一步，将剑收好，笑道：“非常抱歉，看来不是你们干的……”

“你说什么？”斯沃问道。

“对不起，我以为那些龙战士的死是你们造成的，/奇书网www.qinkan.net奇书网/所以就……”

“所以就来试一试，对吗？前教皇骑士团副团长，托利斯坦三骑将之一——卡姆巴尔·契彭阁下。”斯沃已经恢复了平静，冷笑着说道。

我不禁愕然了，契彭！托利斯坦教皇国最年轻的三骑将之一，教皇骑士团的副团长，因为和骑士团团长奥斯卡意见不合而辞官不做，四处流浪，在拉尔夫大陆上人称“武力第一”，是少有的圣殿骑士。他的力量应该早就可以做龙骑士了，那还是为了怕引起与龙族的纠纷才没有颁给他这一称号。

契彭微笑道：“是的，你们年纪轻轻就拥有如此实力，实在令人惊讶。不过，看起来这件事并不是你们做的，干掉龙人的内爆魔法，至少要有八十格雷以上的魔法强度。”

内爆魔法？八十格雷！我呆住了，且不提那我连听说也没有听说过的什么内爆魔法，八十格雷，这是只有大魔法师才可能拥有的魔法强度呀。

“阁下到这里来，也是因为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吗？”

“对，你也感到了？”契彭诧异地向斯沃转过头去。

“您太过奖了，”斯沃微微地鞠了一躬，“是拉夫尼尔阁下发现的。”

我在一边越听越奇怪，好象他们两人在说天书一样，我竟然一句也不懂。我向斯沃瞪了一眼，这时斯沃望来的目光中也略带歉意。

“那么你呢？”契彭对我说道。

一个近乎于传说中的人的询问，使我多少有点不知所措了。

“我是来取紫月草，准备晋升元素魔法师的，阁下。”

“被这么一搅，也没有取成，对吗？——好，这个给你，”契彭拿出一支发着紫色光芒的小草，“权且作为对你们冒昧进攻的赔礼。我想你们也不会介意吧。”

“是的，多谢了，阁下。”斯沃躬身回答。

我觉得自尊心仿佛受到了伤害：“对不起，阁下，恐怕我不能接受（这时西儿在后面猛揪我的头发），如果不是自己凭借力量拿到的，我会觉得是在作弊！”

契彭和旁边的巨汉交换了一个赞许的目光，转过头来对我说：“很好，不过有两点原因使得你必须接受：第一、你现在所具有的力量已经足以配得上元素魔法师的称号了，一般来说见习魔法师最高只能使用四十格雷的魔法对吧，可你刚才的火焰决不只是这个级别。第二、这里会变得非常危险，所以我请你短时间内不要再到紫森林来。”

我望着契彭严肃的目光，终于决定接受他的好意：“那么就谢谢您了，阁下。”

“好了，后会有期。”两个人跨上马，很快消失在弥漫无际的紫色迷雾中。

“现在，该你解释一下了，王子殿下。”我很不高兴，斯沃这家伙竟然有事瞒着我。我们在学校里可是最要好的朋友！

“别生气。大约是在一个月前，首席魔法师拉夫尼尔阁下感觉到在紫森林方向有魔法力的悸动，没过几天，就有了关于‘紫森林里奇怪的光’、‘紫森林里有宝藏’等等奇怪的传闻。我便离开王宫，跑出来看看，就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呢？”

“我以为你知道的。”

“我一直在闭门修炼，怎么会知道？”

“要是肚子里有什么就说什么，那我还怎么继续扮酷呀。”斯沃转过头去嘟囔。

真是没办法，这家伙！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不管怎么说，我要办的事情总算办完了，拿到了紫月草，剩下的就是回到公会去晋级，而这个装模做样的小子还要赶回盖亚王国，所以就不能同行了。我们约定，我晋级完毕后就到盖亚去找他。

和斯沃道别后，我就和西儿一起前往魔法阵，准备回祖国鲁安尼亚去……

序卷动乱前的和平生活第3章心之光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一）

我立马高崖之上，看无数士兵在下面浴血厮杀。到处是火、是烟，是纵横的霹雳雷电，到处是痛苦和死亡——心灵之光究竟何在？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故乡何在，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这广袤的大地上流浪。十岁的时候，遇见了那个老人——至今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教会我使用火的魔法，他更教会我寻找心灵之光。

“远古时代，在地、水、火、风四大元素魔法以外，还有一种光之魔法。这光不是自然之光，而是心灵之光，是万事万物心底的梦想、希望和热爱之光……”他说自从生物开始有了厮杀、人类开始有了战争、大地开始有了灾害以后，这种心灵之光就黯淡了，渺茫了……

“但是它仍然存在，他将引导世界进入一个新的黄金时代。去，希格，去寻找它，掌握它，跟从它！”

大约在我十三岁的时候，老人去世了，然后我继续流浪。但是这以后流浪的历程，不再象以前那样漫无目的了。我在寻找，寻找这种传说中的力量。

“头儿，咱们该上了吧。”斯威特在身边提醒我，把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世界。

“再等等——咱们不是战士，战士盼望的是胜利，而咱们只需要大将的首级，”我站在高崖上遥望，平原上的战斗尽收眼底，“那个人，那个魔法师，我要取下他的首级！”

弗莱和侯沃兄弟两个，扑腾着翅膀，顺着我所指的方向望去。他们都是兽族和人类的混血，是属于被称为龙人而实际上与龙族毫无关系的种族，天生强健的肌肉和飞行能力，在雇佣兵中名声炫赫。“那家伙好厉害，”侯沃吸了一口凉气，“他的雷击魔法，威力足可以达到六十格雷！”

“没有关系，就是他。”我握紧了手中的钉锤——这是第二个老师传授给我的技巧。记得他曾经对我说：“希格，不要以为你天生瘦小但魔法力强，就只能修习魔法技能。其实格斗靠的也是技巧而并非力量。”他还说：“很多人都看不起钉锤，认为那是魔法师防身的武器。不，希格，重装的长剑骑士将逐渐被淘汰，而使用短兵器的轻骑兵才是以后战斗的主角。”就是他把我带进雇佣兵的世界，他经常诡异地笑着，反复说：“速度，可以转变成力量！”

我转过头去，看了斯威特一眼，他点点头，表示一切准备就绪。我回过头，紧盯着目标，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斯威特开始念动咒语了，一个浅蓝色透明的水晶球体，逐渐包围住我和我的战马。我们腾空而起，我听到身后斯威特略显粗浊的呼吸声。终于，球体开始裹着我，向平原上飞去。

弗莱兄弟也张开他们的翅膀，在我身旁飞行，不断用巨石魔法袭击下面的敌人，把目标周围的敌军驱散。目标终于发现我了，他张开双手，一个霹雳向我打来。霹雳在水晶球壁上炸得粉碎。

近了，越来越近了，目标发出的霹雳也越来越是强劲，终于，水晶球体再也无法承受这样强力的攻击，“嘭”的一声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然后溶化成清澈的水珠，漫天撒下。我已经到了敌人的头顶，我挥起钉锤，毫不费力地敲碎了他的头颅。

“你就是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军官把一袋金币放在我的面前，“你们战斗很英勇，更会用脑……为什么不肯加入我们的军队呢？”

“阁下，你是为了什么而战的呢？”

“为了保卫祖国……”

“可是现在你们在别国的领土上作战啊，这是保卫祖国吗？”

“那是因为……”军官愤怒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你是说我们的战争是非正义的吗？！”

真是一个沉不住气的家伙，我微笑着回答他：“我流浪各国，大小参加过十八次战斗，还没有发现正义的战争——现在世界上的战争没有正义可言，所以我不会追求战争的胜利，我宁可当一个被雇佣者。”

军官望着我，我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杀意。当然，他杀不了我，可我还是取了钱，就赶紧带着同伴，离开了他的势力范围，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我们四个在野外分了手。弗莱和侯沃兄弟早就嚷嚷着要回故乡卡苏拉山去看看，而正好此处距离卡苏拉山也只有三四天的路程；斯威特则必须前往他的祖国——“圣国”托利斯坦，参加晋级考试。“很快我就是元素魔法师了，”他拍着我的肩膀，“唉，头儿，你也赶紧确定自己的职业吧，否则无法进一步修炼呢。”

职业？我该去考取什么职业资格才好呢？就魔法来说，我大概刚刚达到见习魔法师的水平吧，但我对元素魔法并没有多大兴趣，我的心中，一直憧憬着心灵之光的强大力量——“可以改变整个世界的力量”，老师曾经这样对我说过。论起格斗技来，相信一般的骑士或者战士都不会是我的对手，然而骑士要会使用枪剑，而战士测验的是刀斧技，对此，我全都是外行。“再说吧，”我回答斯威特，“别忘了明年一月十日，在艾尔帕西亚集合。”

送走了同伴们，我开始考虑自己的去向。不如去盖亚王国寻找第一王子金·斯沃吧，已经一年没有见过那个家伙了，不知道他的武艺有无长进——大概身边美女的数量是又有大幅度增长了吧。

一路向西，二十三天后的黎明，我进入了魔法王国鲁安尼亚的首都荷里尼斯。这是座并不很大的城市，但是毗邻经济力强盛的盖亚王国，给它带来了非常繁荣的市场。我在魔法师公会前停顿了片刻，然后又来到战士公会——一座比魔法师公会要小得多的建筑物。我下马走了进去——并没有期望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斯威特的话：“你也赶紧确定自己的职业吧，否则无法进一步修炼呢。”

“欢迎，欢迎，”一个肌肉坚实的彪形大汉迎了上来，“请报出您的姓名和职业。”“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我还没有职业。”“是吗？”大汉上下打量着我，眼神中分明有一丝轻蔑，“就您的资质，也许当魔法师更合适——不过没有关系。你想做战士还是骑士呢？或者弓箭手？”

我取出了自己的武器：“你看哪一种比较适合我？”大汉笑了起来：“喂，小朋友，你走错地方了吧，你应该去考魔法师呀。”“是吗？”我突然有种忍不住想要动手的冲动，高高举起了我的钉锤。大汉冷笑一声，从背后抄起一面铁制的盾牌来。没有等他摆好姿势，我的钉锤已经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敲了下去，“当”的一声巨响，大汉连退三步，铁制盾牌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六个凹痕，呈美丽的五瓣花状。大汉额头，开始有冷汗冒出。

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就走出了战士公会。才要上马，突然一个披着黑色斗篷，遮住了大半个面孔的家伙凑了上来：“您很厉害呢，阁下。还没有确定自己的职业吗？也许我可以帮你。”那家伙的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齿发酸。“你是谁？”“您有没有听说过‘地下公会’？有兴趣的话，请跟我来。”

我确实听说过有地下公会这种组织存在，它是专为一些无法在魔法师和战士间界定的特殊职业之招生和晋级而设定的。“比如杀手、召唤术师，等等，”那家伙一边带路一边解释，“其实只要找对了老师，成就不会在各国政府设置的合法公会成员之下。”

转过两个街角，我们走进一条狭窄的街巷，而在街巷的尽头，有一扇黑色的小门。黑衣人打开了门，我牵着马走了进去。里面和外表截然不同，虽然不算华丽，却是相当大的一个庭院，和四五幢颇为气派的建筑物。“丑话说在先，我们收费颇高，可是绝对值得。”黑衣人要我把马拴在廊柱上，然后招呼我走进了中央的建筑物。

建筑物里面，坐着一个相貌丑陋的残疾人——他双腿齐膝以下，只有空荡荡的裤管。“欢迎，欢迎，”他用和战士公会招待员完全不同的冷静的语气问我，“您有希望中的职业吗？”我摇头，他又问：“那么您有什么要求呢？——凡是这个世界上有的，或曾经有过的，甚至是传说中的职业，没有我不了解的——当然，我不一定能够给您找到指导教师。但我做不到的，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人能够做到。”

“我希望的是速度。”“速度？”“是的，我不需要老师，我曾经有过老师，他告诉我速度可以转变为力量。”“马克涅斯！”边上的黑衣人叫了起来，“最强的雇佣军团长马克涅斯！你是他的弟子？你是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

我吃了一惊，因为即使在雇佣兵行业内也基本上无人知晓我的师承和来历。“你找对地方了，孩子，”那个丑陋的残疾人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怎么会残废的？我们以前都曾经做过马克涅斯的同伴。”“那是什么职业？”“疾风行者。”

看到我迷惑的表情，丑陋的残疾人解释说：“这是只传了三代的特殊职业。让我详细告诉你吧……”

四十四年前，教皇国托利斯坦最伟大的四位骑士领主失踪了，这是历史上的一个不解之谜。他们的名字，分别是“狮子”阿普勒、“豹王”麦克特尼、“黄金骑士”塞伊斯坦和“死神”法提米亚。

然而其实，正是他们，在著名的“七玫瑰之战”后，开创了四个不为人知的奇特职业。这四个职业的来源，是一份古文书上记载的上古宝藏。四位骑士领主，同时也是生死与共的好友，屏退了所有部下和随从，根据古文书的指引，经过长时间探索，终于找到了这批宝藏。按他们的原意，是要利用宝藏帮助托利斯坦教皇完成全人类的统一。

然而，所谓的宝藏，并不是他们所期盼的黄金、珠宝，或者上古的强力武器和神秘魔法书；所谓的宝藏，不过是一箱箱用他们所不懂得的文字所书写的文件。他们拿着一本文件，前去请教当时唯一的古魔法使安德鲁斯，安德鲁斯告诉他们——

“这是上一个神的世代所遗留下来的文字，当今没有人能够读懂。”

失望之余，四个人又燃起了最后的希望，他们挟持安德鲁斯来到宝库，要他运用自己超人的智慧来破译这上一世代的文字。安德鲁斯用了整整三年时间，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精力，也没有能够成功。在临终前，他对四位骑士领主说：“看起来，上一世代果然正如它的名称‘堕落代’一样，是一个混乱和分裂的世代，因为这些文字并非出自同一个体系。我唯一能做的，仅仅是将其区分开来，并通过残留在文字上的微弱信息，去感受它的来源……”

“您感受到了什么？”四人追问。

安德鲁斯摇头：“我只能够感应到——这一箱书，说的是历史；这一箱，全部是军事；这一箱，是物理技术……”“这一点用也没有！”“是的，三年的心血，没有用，不过，”安德鲁斯吃力地拿起一本研究军事的书，“在这本书上，我感应到一些特别的东西……”

于是，他用最后的力气，把一句特别的话写在了地上：“迅疾如风，缓慢如森林，毁灭一切仿佛烈火，安然不动好象大山。”

就这样一句话，使四位骑士领主重新审视他们的武艺和所经历过的战争，并依此开创了四个崭新的格斗技职业。“豹王”麦克特尼创造了“疾风行者”，用速度来提升自己的攻击力；“黄金骑士”塞伊斯坦创造了“森林行者”，讲究巧妙瓦解敌方的攻势；“狮子”阿普勒创造了“火焰行者”，瞬间的爆发力足以毁灭一切；“死神”法提米亚则创造了“山岳行者”，以静制动……

“这是格斗技的道理，也是战争的道理，”丑陋的残疾人对我说，“随后，他们各收了一个弟子，把这新的职业延续下去。他们没有再在人世间出现，他们寻找把四个人的技术结合为一的方法，直到死亡。其它三个职业，现在连我也不知道他们的传承，而‘疾风行者’，却由马克涅斯传给了你。”

“那么就是说，现在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疾风行者’了是吗？”

“不，还有你——我听说过你的名声和武艺，也曾经听马克涅斯夸奖过你的天赋，你应该已经达到了疾风行者的中级水平……”“那又有什么用？”我苦笑，“没有人能够指导我了，我无法确定自己的等级，更无法继续晋级。”

“你错了，布隆姆菲尔德先生，”一直站在旁边，很久没有说话的黑衣人开口了，“所谓的晋级，不过是通过某一种手段，大幅度提高个人的修为而已。而我们，确实掌握有可以大幅度提高你能力的办法。”

“什么办法？”

“嘿嘿嘿嘿，”黑衣人笑了起来，“虽然我们和马克涅斯交情不错，可是交情归交情，利益归利益……”我从怀里掏出了一袋金币，可是并不忙着递出去：“什么办法？”

“是这样的，”黑衣人一边伸手来接金币，一边故作神秘地回答：“关键，在于古魔法使安德鲁斯的遗物……”

半个月以后，我带着满腹疑团，进入了盖亚的都城赫尔墨。这是一座比荷里尼斯要大上三到四倍，并且非常繁荣昌盛的城市。进城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旅馆，准备投宿一晚后，明天天亮再去寻找金·斯沃。

这是又一个不眠之夜，虽然在得到有关疾风行者的情报以前，我还从来没有失眠过。我在想那件安德鲁斯传说中的遗物——“他的魔法杖……不，具体来说，应该是魔法杖上面的一块宝石。魔法杖上面有大约七或者八块宝石，而只有一块对你的晋级有用……”

可是怎样区分这与众不同的一块宝石呢？又怎样使用呢？难道象童话故事里那样，只要用手指摩擦宝石，就会有一个精灵，甚至是安德鲁斯永恒不灭的灵魂在虚空中出现，然后对我说：“孩子，你现在的等级是多少多少，你要想晋级就必须通过如此这般的测试……”

想着想着，我突然觉得很好笑，我竟然会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说。安德鲁斯的魔法杖是什么样子的？没有人知道。它现在何处？也没有人知道。“马克涅斯肯定知道！”是啊，可是老师马克涅斯已经去世整整七年了！

已经七年了……我突然想要到老师的坟前去祭拜一番。虽然我并不是一个尊师重道的人，虽然在我心目中，只有那个带我离开少年流浪生涯的老人才是真正值得我尊敬的人，可是——也许我真的应该回马克涅斯长眠之处去看一看。

既然睡不着，我干脆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了酒瓶。我的酒量并不好，可是非常喜欢那种遍身暖暖的，同时心底充满激情的醉后的感觉。“我相信，心灵之光一定仍然存在着！”老人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是啊，我也相信它一定存在，可是，它究竟存在于何方呢？是在我的心中，还是在谁的心中，是在清醒的世界，还是在醉后的世界呢？

想着想着，终于，酒精把我带进了梦乡。

第二天醒得很晚，但我还是先逛了一趟街市，吃过午饭才前往王宫——因为按照金·斯沃的习惯，没有急事的话，中午以前他是不可能起床的。可是——

“王子殿下昨天晚上就外出了，还没有回来。”卫兵拦住了我。我正要转身离去，突然被一个女人叫住了：“呀，这不是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吗？”那是一位年青美丽的女士。我知道金·斯沃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各式各样的女子，有时候还真是让人半妒半恨。也许这位也曾经陪伴着他，见过我吧。可是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知道王子什么时候会回来吗？”我问那位女士。

“啊，王子……”她突然指着我的身后叫了起来。我转过头，远远的三骑走近。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分辩出那正是金·斯沃和两名美丽的女剑士——那女人眼力真是相当不错。

“咦，”这时候金·斯沃也已经看到了我，一开口竟然是，“你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说什么？我又不是讨债的……”他催马走近，我上下打量着他，快一年没见，那家伙还是这样华丽得没有品味，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为什么笑声不再那样爽朗（或者说肆无忌惮吧）了呢？

“发生什么事了？”“咦，你看出来了？厉害！”那家伙走到我的面前，下了马，“心里有点不痛快——虽然对方实在太强大了，输给他应该不会感到羞耻，可总是不痛快……”

“输了？格斗？是谁？”“卡姆巴尔·契彭。”

认识金·斯沃，是在四年以前。当时，我正在参加两个城邦国家——蓝格和格劳瑞斯——之间的战争，格劳瑞斯最终赢得了微小的胜利。那一天我回到格劳瑞斯城，用挣来的奖金，准备好好喝一顿酒。在酒馆里，碰到了金·斯沃——当然有两位娇俏的女剑士相伴。

因为喝酒，我们逐渐聊了起来。他对我自报家门。“那么，王子殿下是前来考察这场战争的吧。”我很自然地问道，可是他却笑着回答：“不，我是听说格劳瑞斯盛产美女才来的呀。”

然后他就开始高谈阔论，说自己是为了追求世界上最美丽的女性和短暂但象流星般耀眼的爱情才游历世界的。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把话题重新拉回到我感兴趣的战争上来。“这也叫战争吗？”他却撇着嘴，“械斗罢了。真正的战争，必须具备明确而且伟大的目的！”

“什么伟大的目的？”“统一整个人类社会呀。神造成的人类，在各种族中最具有发展性和潜在的力量，然而人类社会内部的纷争制约了这一发展。因此，人类要追求美好的明天，就必须有一个英雄站出来，完成统一的伟业！”看他的表情，似乎这一重担已经由神交赐到他的肩上了。

听着他漫无边际的胡说八道，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很有趣。虽然曾经遇到过不少这样年青而充满幻想的贵族，但只有他在高度赞扬了我的武艺以后，没有说：“来跟我干吧。”他只是在分手的时候这样说：“有空来找我喝酒吧。”

所以，我们就成了朋友。

序卷动乱前的和平生活第4章晋级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二）

从紫森林回到家里，已经是清晨了，随着恐惧骤然远离，我们的双眼也逐渐睁不开了。一觉醒来，太阳高高的挂在天上，胡乱抹了一把脸，在街上匆匆吃了一点东西，我和西儿就向着魔法师公会走去。走在荷里尼斯的大街上，昨夜所发生的事情仿佛是一场梦，只有口袋里的紫月草告诉我那全都是真的。

路过战士公会的时候，听到从公会的大门里传出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声，一个瘦小的人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轻蔑的微笑，向拴在一边的坐骑走去。站在我身边的一个披着黑色斗蓬的家伙自言自语道：“看来又有生意上门了。”

“看来那个小子又要倒霉了。”西儿幸灾乐祸的说着。

“不要小瞧地下公会，”我反驳，“有时候在那里才可以找到真正的力量。”

看着“黑斗蓬”向那人走过去，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那人就牵着马随“黑斗蓬”前往地下公会去。这时，西儿在下面揪我的衣襟，我转过头，看见战士公会的瓦拉尔垂头丧气地扛着面铁盾走了出来，铁盾上整齐地排列着六个凹痕，呈美丽的五瓣花状。

西儿小声对我说：“这是刚才那人干的吗？钉锤竟然能够敲烂铁盾！”

“使用者本身的力量很大吧……”好强的小子！希望他在地下公会里能找到合适的职业。

不一会儿，来到了魔法师公会前，说实在的，对于紫月草是由契彭所赠一事，我心里总是有点别扭。万一要是被人发现的话，不仅会被罚款，还会对作弊者作出十年内禁止升级的惩罚。

我走进公会大门，幸好一切都很顺利，没经过什么阻碍，大概就象是契彭所说的，我的能力已经达到了元素魔法师的境地了吧。当我将紫月草放到接待员纳林的桌上时，他用一种诧异的目光望着我。

“你昨天去了紫森林？”

“是啊，怎么了？”

“你在那里见到什么没有？”

“没有啊，怎么？应该见到什么吗？”我并不想提起那些令我不快的龙族尸体。

“当然是光，你不知道吗？从上个月就盛传一时的‘紫森林神秘的光’。”纳林看着我，好象是在看一个怪物一样。

“对不起，我这个月来一直在专心修炼……”

“喂，这个给你，”纳林递给我一小袋金币，“取得紫月草的赏金是七千第纳尔（注3），合二十八枚金币。然后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来为你填写升级申请表，之后你就可以晋级了。到目前为止，好象这一年内都没有人晋升元素魔法师呢！”说完他低下头去为我填写申请表。

现在反正也没有事做，我就饶有兴味地看挂在旁边墙上的大魔法师的肖像。

排在第一的画上是一位看起来十分严厉的白发老人，在画框下写着：库比欧，魔法师公会会长，鲁安尼亚首席宫廷魔法师。

再往下的一张是阴沉着脸的中年人，下面写着：欧萨姆，魔法公会副会长，鲁安尼亚次席宫廷魔法师。

接下来的分别是——

祖亚：鲁安尼亚宫廷魔法师。

鲁科欧：鲁安尼亚宫廷魔法师。

霍尔贝克：托利斯坦首席宫廷魔法师。

在这张画像旁边竟然有一位看起来非常慈祥的老年女性：科丽娅，托利斯坦魔法公会会长。

我知道，她大概是大陆上唯一的一位女性魔法师。按照惯例，女性是不能进入公会所开设的各种学校学习的，即使能力再强，也不能获得职业考试的资格。也就是说，几乎所有的女性都是没有职业的。但是这位大魔法师科丽娅阁下却是例外。因为天赋异秉，她四十岁的时候，仅靠自学就领悟了各种魔法的精髓，魔法威力达到七十格雷以上。七年前，她更因为偶然的机会救助了鲁安尼亚的上代女王，被女王破例承认为大魔法师。

在科丽娅的画像下面，还有——

拉夫尼尔：盖亚首席宫廷魔法师。

科利夫兰：艾尔帕西亚五人议会会员。

尼尔斯：探险家。

拉尔：隐士。

以上这十个人就是拉尔夫大陆上全部的大魔法师。我暗下决心，一定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纳林在一旁说道：“好了，见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马上就要由大魔法师欧萨姆阁下为你举行晋级仪式了，在这之前请将身上的物品放在这里。”说着，他拿出一个口袋。等我将水晶和其他物品都放进去以后，才说：“请跟我来。”

由纳林在前面带路，我随着他来到一间装饰华丽的大门前。打开门之后，纳林向里面行了一个礼：“欧萨姆阁下，见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到了。”

“嗯，带他进来。”一个阴沉的声音说道。

纳林向我做了一个祝你成功的手势，我慢慢地走进屋子，里面是一个装饰华丽的祭坛。一个略显削瘦的背影伫立在祭坛的另一端。

“过来，斯库里·亚古，站在这个祭坛上。”

“是的，阁下。”

“以拉尔夫历届大魔法师的名义，引发斯库里·亚古所隐藏的力量，接受他成为元素魔法师……。天地万物中所蕴藏的元素……快来参见你们的新主人……”例行公事似的念完这些，欧萨姆转过头来对我说：“现在报出你的名字。”

“斯库里·亚古。”我刚刚报完自己的名字，就发现从祭坛的四周浮现出许多七彩光球，向我的胸口聚拢过来，并慢慢地渗入我的身体。当光球完全进入后，我马上感到拥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好了，你回去吧。”欧萨姆冷冷的对我说。

“是的，阁下，多谢您了。”我深深行了一礼后，就退了出来。

在大厅里见到纳林，他一边将我的东西还给我，一边对我说：“对了，亚古先生，您有没有兴趣为其他魔法学徒作升级见习魔法师的仪式呢？”

“我吗？”

“对，您现在已经有这个权限了，如果您进行一次仪式，报酬是五千第纳尔。”

“好吧，我会考虑的，如果需要的话而我又在荷里尼斯，我会来做的。”

“谢谢，斯库里·亚古先生，您走好。”

走出了公会，我高兴得脚步也轻盈了起来。西儿也为我的成功而兴奋不已。我们决定去庆祝一下，就来到了离家不远处的名叫“好邻居”的小酒馆。

老板布特一看见我就叫道：“喂，斯库里，怎么样了，升级了吗？”

“你看呢？大叔！”

“我早就说过了，你小子一定行的，可惜你爸爸不在这里，唉，自从……已经……从那时……以后……后来……”

“好了，好了，大叔，快请我喝一杯吧！”

“没问题，所有人都听着，为了祝贺斯库里·亚古成为第一百三十二个元素魔法师，这一杯我请客！干杯！”

“哇，好哇！”

“祝贺你，小伙子！”

“好样的，斯库里！”

“为一百三十二这个数字干杯！”

一时间，酒馆里象是欢乐的海洋，我虽然知道他们大多数是为了免费的酒而欢呼的，还是禁不住非常得意。不过……

“对了，大叔。”

“怎么了？”

“我好像记得，我应该是第一百三十三个元素魔法师才对吧！”

“大概一个月前的那场玛多伊娜之战中，‘雷神’克利根·萨多瓦已经被雇佣兵团干掉了，所以你还是第一百三十二个没错。”

“是克利根·萨多瓦吗？这么说来，那个雇佣兵团还真是强啊！”

“喂，斯库里！”

“什么？”

“小心不要叫人给干掉！”

“大叔，说点吉利的话好不好！”

说着聊着，一瓶苏尼亚甘露很快就解决掉了——我是从来不喝酒的，西儿倒在旁边抱着勒度酒喝个不停，也不知道身为精灵的他，什么时候染上了这种恶习。

大叔短着舌头开始讲述当年他和我老爹的所谓“英雄事迹”，西儿醉醺醺的趴在水晶上哼着小调……等大家都散去了，我才迈着依然兴奋的脚步回到了家。

第二天早上。

“请问斯库里·亚古先生在家吗？”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先生？”我还没有完全睡醒，一时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

“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先生在家吗？”

对了，我现在是元素魔法师了，所以别人称我为先生，刚开始还真不习惯。我挠挠头对门外说：“在、在家，您是哪位？我穿好衣服就来，请您在外面稍等一会儿。”

“不，不用着急。我是魔法师公会的，会长库比欧阁下要见您，请您两小时后到王宫来。”

“好的，我马上就去。”库比欧阁下要见我。为什么？是不是紫月草的事被发现了！我在胡思乱想中收拾好物品，洗漱了一番，就直奔王宫而去。

鲁安尼亚的王宫，由碧蓝色屋顶、白色墙壁、方圆大约十里的一片宫殿组成。是整个拉尔夫大陆上存在时间最长的建筑之一。它的历史足以追溯到大约两万年前。这里原本就是人类历史上最早出现魔法师的圣地。我站在宫门外，望着那爬满藤萝的雄伟宫殿赞叹不已。

“什么人！闲杂人等不得在此久留！”守门的卫兵大声对我喝道。

西儿听了当然不高兴：“这是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先生，你小子说话的口气应该礼貌些！”

“是吗？抱歉，亚古先生，没事儿的话请您不要在此逗留。”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西儿就尖着嗓子叫：“别以为……”它还没有说完，就看见远远地跑来一个内廷侍从模样的人，在卫兵耳边低声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向我转过头来。“您好，是亚古先生？”我点了点头。“请跟我来，库比欧阁下已经在等您了。”说完话，那人在前带路向王宫走去。我在后面跟着他，路过卫兵身边时歉意地一笑，低头对口袋里的西儿说：“拜托，在王宫里千万不要乱讲话，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水晶里好不好。”西儿嘟嘟囔囔地钻了回去。

我来到了库比欧阁下的办公室，那是一间铺着鲜红色地毯的大房间，地毯的尽头有一张优雅的高背椅。整个拉尔夫大陆魔法师公会的最高领导者，鲁安尼亚王国的宫廷首席魔法师库比欧就坐在上面。他是一位看起来具有相当威严感的老人，身披一件用金线编织的法师长袍，袍角上绣着鲁安尼亚的王家徽章。他用低沉的语调对我说道：

“你就是斯库里·亚古吗？”

我单膝跪倒答道：“是的，阁下。”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岁。”

“年纪轻轻，就有这种成就，非常难得。”

“多谢您的夸奖，阁下。”

“好的，是这样的，今天我找你来……”

刚说到这里，我听到开门的声音。库比欧站了起来，向侧门的方向行了一个礼：“女王陛下，您怎么又到这里来了？”接着，一个甜润的声音在侧门边响起：“我从这里路过，听到你在和人说话，就进来看看。你们继续吧，”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面前不远处响过，低着头的我只看见那华贵长裙的下摆，“你不用管我，我坐在这里就行了。”大概是一个侍女搬来了椅子，女王就坐在了库比欧的下首。我微微抬起头来，库比欧就象是严厉的父亲对待自己调皮的女儿一样，满脸无可奈何的表情。在他旁边是一位年约十七、八岁左右的迷人少女。这就是鲁安尼亚的女王？虽然我知道女王玛丽艾尔的年纪不大，但是，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如此年轻。

这时，一个内廷侍从带着焦急的神态匆匆走了进来，先向女王行了礼，然后俯身在库比欧耳边说了几句话。大魔法师的眉毛顿时拧成一团，低声说道：“是么……又是他们几个……现在？……好的……我就去。”

“对不起，陛下，我先去处理一点事情。”库比欧说完就快步跟着内廷侍从出去了。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剩下我、女王和她的几名侍女。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甜润的声音在问我。

我毕恭毕敬的回答道：“女王陛下，我是刚晋升的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

“多大年纪了。”

“在下今年二十二岁。”

这以后是一段令人尴尬的沉默。我听到女王用失望的语气对侍女们说道：“没意思，我们走吧。”女王和她的侍女们向正门走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那动听的脚步声突然停下了，“那是什么？”

我抬起头来，看到女王用那如白玉般的纤细手指指着我的衣袋。我低下头，发现衣袋正一明一暗地闪着光。我也很奇怪，伸手进去，掏出来的是我的魔法水晶，它闪烁着，就象是天上的星星——这种事情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以把它给我看看吗？”女王问道。

“当然可以，陛下。”说着，我将水晶放到女王的手里。

玛丽艾尔双手捧着那块水晶，这时水晶的光芒仿佛更加明亮了。闪动的光芒映照着玛丽艾尔美丽的面庞，我宛如身在梦中一般。西儿也被惊醒了，从水晶中探出头来。

“哇，太可爱了。”玛丽艾尔惊喜地叫道，/奇书网www.qinkan.net奇书网/用手指轻轻触摸西儿的小脑袋。

“别瞎动，小姑娘，把你的手拿开……”西儿肯定马上就会骂出来的。

“西儿，住嘴，这是鲁安尼亚的女王，玛丽艾尔陛下！”

“没关系的，”玛丽艾尔好象并不生气，对西儿问道：“你是叫西儿对吗？”

“是的！”西儿总算稍稍收敛了一些。

“喂，斯库里，你能不能把这块水晶送给我，你可以在我的小猫里面挑一只作为交换。”

“这……女王陛下，恐怕不能，西儿不是我的宠物，而是我的朋友。”

“那太遗憾了……”玛丽艾尔附下身子竟然蹲在我的面前，对我说：“我只能在宫殿里自由活动，不能出去玩，好无聊啊。你要是不能把西儿送给我的话，那么，你要答应我，在没事儿的时候，一定要来找我玩儿。我身边都是一些老头子和大叔，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痛快地答应了她。玛丽艾尔此时给我的感觉，不象是一位女王，而是一个顽皮的邻家小妹。看着她高高兴兴离去的背影，我也不禁微笑起来。

又继续等了好一会儿，库比欧阁下才回来。当他坐回到椅子上的时候，那低沉的声音又再度响了起来：“今天找你来，是有这样的一件事，你知道那个探险家尼尔斯吗？”“是的，我知道。”

探险家尼尔斯是一个性格古怪的人，他虽然拥有大魔法师的称号，但并不象其他的大魔法师一样，在某个公会中任职，或者受聘于某一宫廷，而是在大陆的各处旅行，探索各种古代遗迹。“我这里有一封信，请你交给他，并把他的回信带回来给我。”

这个任务听起来很简单，但是，云游天下的尼尔斯行踪不定，这让我该怎么去找呢？可能我的心思在脸上显现出来了，库比欧对我说：“你不要担心，我有确切的消息，尼尔斯这三个月内应该会在圣湖附近的村子里。所以你只要在三个月内回来就行了。”听到这个消息，我松了一口气。只要知道他在哪里，那么就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跑腿活儿罢了。

“这是一百枚金币，给你作为路费。”“路费？为什么？”“记住，这一次任务，不允许使用魔法传送，因为尼尔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的行踪。”看到我迷惑的神情，库比欧耐心地解释道：“关于传送魔法你在魔法学院也已经都学过了，就传送魔法本身，本人所设立的魔法标志，是不会被其他人所发觉的。但是还有一种追踪魔法，是通过了解所要追踪的人的魔法波动，从任何一个魔法阵都可以到达那人所设立的魔法标志。这种魔法，不是靠个人的魔法力高低来决定威力，而是通过熟练度来决定的，所以即便是普通的魔法学徒也可能学会使用。所幸的是，只有很少的人懂得这一魔法，并且，不是每一个都有学成的天份。”“库比欧阁下，我想学习这种魔法，您可以教我吗？”“很好，年轻人有这种求知欲很好，这里有一本关于追踪魔法的小册子，你可以拿去修习，成不成功就看你的天份了，知道了吗？”“我明白，阁下，如果没有别的事，在下就告辞了。”“嗯，祝你好运。”

“库比欧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严厉，给我的感觉很亲切，慈祥，你是不是也这样认为？”走在回家的路上，我问西儿。

“我倒是觉得那个小姑娘挺不错的。”西儿回答我。

“是啊，一点女王的架子都没有。”

“对了，斯库里。”

“什么？”

“你想不想要一只小猫儿。”

“什么意思？”

“那小姑娘说过……”

“啊呀，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序卷动乱前的和平生活第5章王城赫尔墨

（金·斯沃·盖亚的心路历程之一）

和虽然得到了紫月草，却并不见得有多兴高采烈的斯库里·亚古分手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

“真羡慕你，可以利用魔法道标很快回去荷里尼斯，我却要长途跋涉，餐风饮露……”我笑着向他挥手告别。

“笨蛋，”那个讨厌的碎嘴小精灵又嚷嚷开了，“按照你的等级应该也会设置魔法道标吧，还是你的级别根本就是用金钱或者权力买来的呢？”

这个已经习惯于臭我的小混蛋，虽然同样从魔法学校毕业，可是根据每个人的天赋和职业发展方向，从来都是因材教授不同的课程呀。他难道以为凡是可以操控二三十格雷以上威力魔法的人，都应该会设置自己的魔法道标吗？当然，实际理由不足以噎住那个小东西：“我是王子唉，难道也象平民一样孤身闯荡？所以除非能够练成可以携带数名随从同时使用一个魔法道标的史无前例之超级魔法，我是不会轻易使用这种原始交通工具的，哈哈哈哈……”

说话的时候，我望了一眼斯库里。他当然知道我只是随口胡说，其实从来没有所谓贵族天生优于平民的无耻想法，所以并不在意地扬了扬眉毛。

“携带数名随从同时使用一个魔法道标……”小东西大叫，“吹牛大王，那是永远不可能的事情！”“够了吧。”斯库里把他的头按到水晶里去了。“哈哈哈哈，小家伙，永远不可能这种说法可是很落伍哦。”我正想趁着他无法还嘴好好演讲一番，却被斯库里制止了：“你也请闭嘴吧。”

也好，反正演讲的内容我还没有组织好，下回见到那小东西再教训他吧。这时，等候在紫森林外面的卡塔丽和米拉已经迎了上来……

从紫森林到荷里尼斯，再利用荷里尼斯城外的传送魔法阵回去赫尔墨，足足费了十四天时间：“这世界上曲里拐弯的道路还真是烦人哪，就没人有魄力开山搭桥，造几条平坦的近路出来吗？”

进入王城赫尔墨的时候，正是中午时分。

“真是烦人的太阳啊！”

天空一片晴朗，万里无云，对于多数人来说这实在是个好天气，但对于讨厌晒太阳的我而言则恰恰相反。尤其在经历了半个月来的林中冒险和鞍马劳顿以后，再加上全身无力、昏昏欲睡，更加令我感到阳光的刺眼。

“斯沃殿下！”“您总算回来了！”

听到清脆的女性声音，我懒洋洋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王宫前面。用敬称呼唤并跑上来迎接我的，是女性侍从官希尔维拉和奥莉亚丝。

“喂，关照过你们大中午不要出门晒太阳呀，否则白皙的皮肤会晒黑的呦。”

“那是健康的肤色呀。”红发的奥莉亚丝反驳说。

“是啊，没错，可是我不喜欢。”在我心目中的美女，应该是修长、白皙并且拥有绝对性感的身材……

“这趟去了一个多月，我们实在应该跟随在殿下身边的，”黑发的希尔维拉微笑着扶我下马，“卡塔丽和米拉照顾您还好吗？”

“好啊，很好呢，”我揽住希尔维拉的腰，“当然比起你们两个还是要差一点……”

“殿下，求求您别再这样悠哉游哉的好吗？”奥莉亚丝嗔怪地说道，“早上陛下在议事厅召见官员，因为您的无故缺席，又害我们被科德莱尔大人责骂了。”

“咦？抱歉抱歉，我不应该在荷里尼斯为了看打架多耽搁一天的……早回来一天就好了，还害得你们……”

“无所谓啦，”希尔维拉微笑着回答，“跟着您这么些年，早习惯替您受责罚了。不过，殿下也实在应该收敛一些才是，朝野上下对您的风评原本就不是很高，再这样游荡无度，将来继位时很难服众啊。”

“拜托别说教啦，希尔维拉，”我带着她们两人穿过花园，向宫中走去，“对了，父王近来一直身体欠安，今天为什么要一早议事呢？”

“是决定新任王都行政官的人选，萨拉维尔大人因为前些日子手下幕僚受贿被揭露的事引咎辞职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他早该辞职了！那老头在任期间当严的地方不严、当宽的地方不宽，用人不当、处事不明，才会搞到商人们为一些原本顺理成章的事还要去行贿啊！（“这是什么理论啊。”奥莉亚丝在旁边嘟囔）——那新行政官的人选是谁？”

“是殿下的辅佐官科德莱尔子爵大人。”

“嘿！”我做了一个喝下大口忘记兑水的柠檬汁似的表情，科德莱尔刻板的面孔再次浮现在眼前，“走了个老糊涂，换上个小顽固！不用问，是柯里亚斯公爵的意思喽？”

“提名的正是宰相杰伊根·柯里亚斯公爵大人。”

“果然！我就知道，赏识小顽固的人也只能是那个老古板。真是够呛！”

“科德莱尔大人做行政官的话，并不是什么坏事吧？”希尔维拉问，“他一向克己奉公、严谨方正，堪称盖亚王国官员的楷模……”

“我就是看不惯他这一点！”我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行政官太过严谨方正而不懂变通，有时候对国家和百姓并不是好事呢！”

希尔维拉与奥莉亚丝似乎偷偷交换了一个带着苦笑的眼神。其实我自己也很清楚，这番指责是没什么道理的，我对辅佐官的贬低，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双方个性激烈冲突而在相互间产生的不满和反感吧。两人一时不知怎么接口，我赶紧改变了话题。

“布拉德呢？他说在王宫等我，怎么不见人影？”

“布拉德先生这会儿不在城里，”奥莉亚丝回答，“我们俩回来时正碰上他出城，说要去考查一个叫什么……什么来着？”

“古城比哈提遗址，”希尔维拉接口说，“据说那里又有一处新发现的遗迹。”

“这家伙！说什么调查紫森林的事很重要，把我哄出去奔波整整一个月，自己却跑去悠闲地研究那几百上千年的古老遗迹。我还要找他帮我解答问题呐！”

“不是殿下听说了紫森林的异象，自己抢着要去的吗？“

“我哪里想到路程这样遥远难走——算了，”我向起居室走去，“累死了，先睡一觉，有人找我的话一律给我推到傍晚以后。”

“不需要用点餐就休息吗？”希尔维拉问。

“啊，对了，被你这么一提醒还真觉得挺饿，随便给我准备些点心和酒好了，直接送到起居室来。”

“后世的历史家或小说家们写到金·斯沃王子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提到这么一点吧：斯沃王子虽然喜欢华丽、讲排扬，但对于自己的饮食起居这些方面其实是非常随便的，无论吃、住，只要是中等以上的标准他均能甘之如饴。因此这点既成了‘他实际上并没有腐朽的大贵族意识’之类好评的证明，也成了‘其人丝毫没有王族应有的品味’等批评的根据。”

“殿下您在说什么啊？”

“啊？”我从食物中抬起头来，“按惯例在构思自己的传记哪。”

奥莉亚丝撇了撇嘴，模仿我刚才的语气说：“而另外常被提到的一点是，王子斯沃除了对于饮食的要求不高、随随便便外，日常作息与交际活动也是毫无规律可言的。在这种散漫而混乱的生活方式下，他仍然能够过得舒适、称心，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希尔维亚与奥莉亚丝这两位集护卫、秘书和执事多职于一身的女性侍从官辛苦而周到的安排吧。”

“哈哈哈哈，放心好了，你们对我……不，对历史所起的推动作用是不会被遗忘的。”

“从来没听说过侍女的名字也可以上史书的呀。”希尔维拉说。

“我会命令史官记上的……”

奥莉亚丝打断我的话：“殿下再这样下去的话，未必有权力给史官下指令呢。”

“那我就拜托未来的克拉文国王好了。”

“殿下！”似乎这次连希尔维拉也听不下去了。

吃饱喝足，正要上床蒙头大睡，突然有侍卫进来禀报：“殿下，陛下召见。”

“什么？父亲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呢，”我被迫懒懒地远离那张舒适可爱的床铺，“本来想晚上再去请安的。”

我的父亲，盖亚王国第九任国王奥古斯特·盖亚，此时正坐着轮椅，在花园里赏花。

“父亲，我回来了，”我跪下行礼，“您今天的气色很好啊，可喜可贺。”

“表面现象吧，”父亲微笑着弯腰做了个搀扶的动作，“你如果改掉一些不太好的旧习惯，我的心情就会好起来，心情好才能长寿吧——今天早上没来开会，你不知道宰相他们的面孔有多难看……”

我站起来，代替侍从推着轮椅，陪伴父亲在花丛中散步：“并不是无故缺席，您也知道我去了紫森林……”

“如果你不是那么散漫的话，一来一去，五天前就应该回到王都吧。”原来才迟到了五天啊，这可是我生命中少有的记录呢：“其实晚到紫森林也有好处呢，正好碰到了一个在魔法学校一起学习过的朋友。”

“哦，谁啊？”“斯库里·亚古，我跟您说过吧——他拿到了紫月草，应该很快可以晋级元素魔法师了。”“是吗？你的同学吗？真是年轻有为呢——孩子，你要是也这样有出息，宰相他们也不会……也不会整天只在我面前说你弟弟的好话了。我多希望听到他们称赞你是世界上最棒的王位继承人啊。”

父亲在幽幽的叹气，而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一觉睡到黄昏。所有求见，很简单就被我从傍晚又推到了明天。因为布拉德回来了，我必须去找他一趟。

巴比特·布拉德虽然是盖亚的宫廷魔法师，却并不住在王宫里面，继承了他的老师——大魔法师沃恩·拉夫尼尔的风格，住所布置得十分简单、朴素，除了庞大的书籍收藏室以外，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于普通民宅的特征。不过我却是这所平凡宅子的座上常客，除了因为和布拉德十分谈得来并敬重其渊博的学识以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布拉德虽不十分嗜饮，却很喜好酒类并且懂酒，收藏着许多名贵的珍酿。

因此，我走进他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倒上一杯最高级的陈年勒度酒，然后边喝边向他讲述在紫森林里发生的事情。

“圣殿骑士契彭，还有龙族战士的尸体……”似乎天生一种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沉稳个性的布拉德，边听边微微皱起了双眉，“紫森林的异象居然惊动了这么多有来头的人物吗？”

“是啊，”我随便翻阅着他的藏书，“说实话，原本我也以为你在小题大作呢。”

“对了，你刚才一进门就说心情不好，又是因为什么事？”好象盖亚国中，只有父亲和布拉德两个人会不用敬称来招呼我，这大概也是我宁可出国去玩，最好能找到斯库里他们聊天，就是回国也总泡在布拉德书房里的原因之一吧。

“耶？噢，那是为了骗酒喝找的借口呀，哈哈哈哈，没有识破吧，”我笑着回答，再次拿起酒瓶向已经空了的杯中倒酒，完全不理会布拉德责难的眼神，“不过，紫森林之行确实搞得人心里有点别扭。”

“我心里才有点别扭呢，你这种喝法实在可惜了我的好酒，”布拉德摇头叹息，又问道，“为什么别扭？”

我突然想起了朋友希格蒙德，他好象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要不客气得多：“不会品酒的话就请去喝便宜货吧，不要以为有钱有权，就可以随便糟蹋好东西！”

我摇摇头，也叹口气：“是契彭——在和他交手前，我从没感觉自己是那么软弱无力……他所以提出挑战，只为试探我们的实力，但我可是以为碰上了生死危机，因而使出全力战斗的。结果在他面前，我的剑技简直就像是七八岁小孩的把戏般不堪一击。”

“不必为此耿耿于怀吧，”布拉德安慰我，“那个人毕竟是远远超出一般水平的对手，整个大陆有这种实力的也没几个呀。”

“话虽如此……”

“对了，今天魔法公会传来通报，你那个朋友亚古因为通过紫森林的考试，已经成为元素魔法师了。”

“这算是个好消息，”我一边欣赏着墙上挂的无名作者的绘画，一边问他，“对了，说起来再有三五年你也该由元素魔法师晋级为大魔法师了吧？”

“谈何容易？”布拉德微笑着交换了一下双腿摆放的位置，“照我老师前些日子的评价，我要一刻不停地修习魔法，才有望在二十年内晋级啊！”

“三五一十五，我猜的也不远嘛……咦，二十年？有那么困难吗？”

布拉德终于也忍不住取出酒杯，为自己斟上半杯酒：“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当年师傅说我旁骛太多，耽误了魔法学习的主业。我对历史、政治和文学都太感兴趣，结果搞得魔法基础没有打好，因此现在想进一步增强魔法力，反而比一般魔法师更加费劲了。”

我察觉到他的情绪有点低落，连忙转换了话题，开始谈我的弟弟。

“听说克拉文已经开始跟你学习魔法了？”

“第二王子殿下很有魔法的天赋，并且很用功，进步非常快。虽然才十一岁，已经快达到见习魔法师的水平了。”布拉德又改变了坐姿，平静地说道。

“是吗？克拉文是个认真的好孩子，不象我……”我一抬手将杯中的酒饮尽，心下多少有点黯然。为什么呢？虽然杰伊根·柯里亚斯那帮家伙整天撺掇父亲废黜我的继承权，改立克拉文为储君，可是天真可爱的克拉文一直对我都很尊敬呀。我也很喜欢他，有时候还真会冒出“让他继承王位也不错嘛”的念头——当然，要他再长大一些，免得被讨厌的杰伊根·柯里亚斯之流所操纵。

“再帮我倒点，”我把杯子递给布拉德，“有段日子没找你喝酒了。”

“抱歉之至，殿下，”布拉德一边帮我倒酒，一边回答，“后半夜我还要出城，明天再找你畅饮吧。”

“又要出城？”我接过杯子来在掌心里玩弄。

“在古城比哈提的遗址出土了一块巨大的石板，上面有奇怪的魔法残留和图形文字，很可能与我国王室有密切关联。”

“就是你昨天去的地方吧？”

“对，当时有一些古文字始终搞不大懂，而那图形上也残留着不明确的魔法能量，所以我才回来查阅资料，今天也要带上一些工具书过去。”

“比哈提古城好象不远，反正闲来无事，我和你一起去吧——会不会影响你？”望着杯中变幻不定，而且透明仿如精灵石般的勒度酒，我突然有一种寂寞的感觉，实在不想这么快就离开布拉德。

“影响倒是不会有，”布拉德回答，“只是殿下不需要休息吗？”

“没问题，来会你前刚睡了一觉，出去走走总比在这气闷的城里呆着强。让你的佣人去王宫通知希尔维拉和奥莉亚丝，在城门口等着咱们，”我望向布拉德，发现他又一次改变坐姿，实在忍不住了，“喂，你是急着上厕所？还是感觉跟我谈话太无趣啊？”

“殿下真想知道原因吗？”

“看起来果然是因为和我谈话太无趣了……”

布拉德叹了一口气：“你还是先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吧。谈话就谈话，喝酒就喝酒，你一会儿翻我的书，一会儿看墙上的画，一会儿又玩弄酒杯——连我这种已经习惯你漫不经心脾气的人都多少有点不耐烦了。咱们从小就在一起，我知道你其实是在听我所说的话呢，换了别人，他会怎么想？”

我愣住了，可还是忍不住继续玩弄手里的酒杯。

“唉——”布拉德摇头，“听说有次会议，因为殿下一边开会一边擦拭自己的剑柄，惹得老达克男爵拂袖而去……”

“啊哈，天幸那个老家伙已经死掉了……”

“他只是行为激烈一点而已，可是大家心里的想法是一样的呀——王子殿下是个没有威严的人；王子殿下是个骄傲的人，根本不重视我的发言；王子殿下是个毫无礼仪、行为乖张的人；王国的未来怎么可以托付给这种人呢？！”

我实在装不出笑容来了，只好放下杯子：“其实……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节，就决定一个人的价值，不是太过轻率了吗？”

“轻率吗？”布拉德望着我，“你自己仔细想想吧——虽然我相信你的价值并不在于此。”

序卷动乱前的和平生活第6章深夜的歌者

（金·斯沃·盖亚的心路历程之二）

当夜明月当空，身在清冷幽暗的比哈提古城遗址，与一般人完全相反，我却感觉头脑清醒，精神好了许多。

“就是这个吗？”

在我面前的地面上，平躺着一块巨大的石板，如果直立起来，大概会比盖亚王宫的宫门还要高吧。

“能感受到这上面的魔法力吗？”布拉德俯下身，把右手按在石板上面，“很奇怪，十分微弱但并不坍缩和消减。这种状态能够保持数百年真是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吗？不可思议的事情再多一点，人生起码不会象现在这样无趣吧——能译出那些文字的含意吗？”

“有些字我也不认得，似乎是一篇预言，根据上面的说法，大陆的战乱与安定、分裂与统一，全都是人类及各种族为了走向某个结果而必经的过程，而且……还有一些我根本无法明白的章节。”

“什么各种族走向某个结果的必经过程？结果，那是什么？”

“不清楚……所以要进一步破译这些魔法图案和文字。”布拉德直起了腰，从背包里掏出厚厚一本硬皮古书，在随从的帮助下开始翻找些什么。

我凑过去看，书上全都是曲里拐弯的古文字，十个词里我还认不到三个。望望布拉德聚精会神的面孔，我只好无聊地走开了。希尔维拉和奥莉亚丝在草地上铺开了一块华丽的地毯，让我盘腿坐下。

布拉德站了一会儿，也坐了下来，把古书放在大腿上，不知疲倦地翻阅。逐渐的，黑夜的寂静和神秘，被沉闷与无聊所击败了，我开始神智模糊，打起瞌睡来。

月亮向西方滑了下去，东边的天空开始显露出一线曙光。我几次醒来，走过去询问，可是布拉德的研究似乎一直没有更多的突破。我开始沉不住气了——这么长时间才开始心烦，好象也是很罕见的现象耶。嗯，也许我的个性真的在进步呢。

“喂，最后问你一次啊，有什么新进展吗？”

“似乎吧……令人吃惊的进展……”布拉德没有从石板及书籍中移开视线，“希望是我理解错误，但若不是，在近数十年内，这块大陆上各种族间又将发生一场大规模的战乱。”

“有这种事？”我的兴致突然又高了起来，“说得详细一点？”

“详细的状况我也不明白，剩下那些文字对我来说，要凭一己之力理解它们太勉强了——老师如果在这里的话就好了。我来试试看，能不能从那些魔法图案中找出答案。”

就这样，又是漫长的无聊时间过去了。眼看已近中午时分，我正在和希尔维拉、奥莉亚丝玩新流行的纸牌游戏，布拉德突然站起身来。

“真是麻烦的事情……”

“怎样？”我放下牌，急忙问道。

“恐怕真的要去请教老师，才有可能解决这里的问题——不知道老师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布拉德解释，“不过石板上的古文字中有些互相矛盾的地方，我就没有什么可拜托的人了，那不属于魔法的领域。”

他叹口气——这家伙最近怎么老是叹气——向我一躬身：“我也许要在这地方呆上好几天工夫，殿下你请……”

“好吧，好吧，我不给你添乱了，”我笑着重新拾起牌，“反正我也帮不上忙，打完这一局，我就回王宫去。这样吧，既然你还要逗留几天，我回去的时候多叫几个佣人来服侍你。”

回到王宫，意外地遇到了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咦，你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说什么呀，我又不是讨债的……”

原来这个雇佣兵，最近干了一票大买卖，手下都告假去衣锦还乡了，他反正没有家乡可回，又暂时不想去雇佣兵的大本营艾尔帕西亚，就到盖亚来找我喝酒。

“可惜，你晚了半天，否则我就领你去布拉德家里喝好酒。”我拉着他的手，走进王宫。

“好酒吗？为了让我喝到好酒，而被你糟蹋掉一半，酒的主人会伤心得哭泣吧。”这家伙，平时不大讲话，为什么偏偏见到我却妙语如珠，以臭我为最大的快乐？

随便他怎么说，我还是搬出了王宫里最好的酒来招待他。两个人整整喝了一个下午，我向他诉说了在紫森林中碰到契彭的事情。

“契彭也是人吧，不到三十岁就拥有了晋级龙骑士的实力——你如果努力一点，也不至于直到现在还仅仅停留在魔法剑士的等级上吧。”“喂，不要为了臭我就不顾事实和公理呀，你想想三十岁以下就达到任何职业第三级的，全世界才有几个人？”

“那你是承认自己的天赋太低喽？”他斜着眼睛望我，“何况公理也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我的天赋啊，只是中间偏上吧，”我突然想到了对方的弱点，故意一本正经地反击，“可是总比年纪比我大，却连职业也没有的某些人要高一点点吧。”

希格蒙德这种久经战场的雇佣兵，其心智肯定要比本身相貌坚强许多倍，这种揭人痛脚的话说出来，换了一个人怕会当场翻脸吧，可他只是嘻嘻笑着，象在看一个明知不是对手却口头充英雄的敌人一样望着我：“是啊，是啊，我年纪一大把，却毫无能力——就请王子殿下指点一下我的武艺如何？”

开玩笑，和这家伙对打，别说本身实力的差距，光比战斗经验，一场赌一枚银币，就有一万枚金币也不够输的！“好，好，你和我的侍卫较量吧，我在边上指点你就好了。”

“嘿，”希格蒙德摇头，转变了话题，“其实说到职业嘛，我已经有了呀。疾风行者你听说过吗？”

“咦？真是个奇怪一如你本人的名字呢。”

当天晚上，我们两人喝到半醉，希格蒙德突然提出要出城去看看夜景：“你不是喜欢夜晚吗？——说起来，赫尔墨的气候真是不错，每年晴多雨少。我还是喜欢晴天，无论万里无云的白昼，还是星光满天的夜晚……”

“稍微干燥了一点，”我回答他，“种地人可不会有你这种闲适的志趣，他们经常盼望和乞求多降点雨水呢。”

“这与你们贵族无关吧，不管干旱洪涝，不是照收同样高的地税吗？”

这话多少有点让我生气。我不否认事实确实如此，可是——“拜托，不要在我面前提‘你们贵族’这种字眼！”

希格蒙德笑一笑：“好吧，不提。不过恐怕，你这辈子也难逃这种归类了……”

说着话，我们已经并骑走出了王城南门。本来这样的深夜，是不会放人出城的，好在我的夜游行径，守门官兵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小臣不敢拦挡殿下，不过请殿下尽快回城，以免招致不好的风评。”

想不到这种地方也有所谓的“忠臣”，我多少有点哭笑不得。

“风评吗？”走出一段距离，希格蒙德突然说道，“不好的风评对于你来说，不是已经累积到成千上万了吗？”

我不说话，只望着他——难道连这家伙，也想装模作样地搞什么“劝谏”吗？

“我知道你讨厌那些贵族，更讨厌那些形式化的所谓礼仪。但是，既然身为王子和王位继承人，总该多少装装样子吧。我来的时候，到处都有准备废黜你而改立第二王子克拉文的谣传呢。”

又是这种烦心的话题。这话题最烦心的地方，其实是我到现在也还没有完全理清自己的思路，没能作出最后的抉择：“你以为我那么想得到国王的位置吗？”

希格蒙德冷冷一笑：“你在自己欺骗自己。对，你并不在乎国王的称号和权力，可是你会甘心一辈子只做个平庸的贵族吗？你在内心深处构造自己华丽的未来，不会仅仅是指待在亲王府里倚红偎翠吧。”

我无言。想不到这个家伙竟然会对我有这样的看法。他所说的，究竟是对的呢？还是错的呢？为什么连我自己，也无法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呢？

远远的，我们望见一点明亮的篝火。向着那篝火走去，原来是一群乡下人，正围着一位吟游诗人，在听他歌唱。那诗人弹着琴，娴熟的技巧换来是悠扬的乐声，还有他略显沙哑的歌声——

……你玉兰花瓣般美丽芬芳的面庞，闪烁着黎明晶莹的露珠，

那是我的热泪，亲爱的，怎忍心看你长眠于泥土。

回忆中，你纤细的腰肢在月光下回旋，

就是北方森林中最轻盈的精灵，也不象你这般使我心醉，

你的笑靥斟满生命之美酒，你的眼波流溢快乐的清泉，

回忆中一切都这样美好，难道一切都将永远成为回忆……

那是八百年前大诗人海维赛德描绘世界创造的史诗《生命之光》，这一段正说明一切美丽都将按神的旨意最终走向灭亡。但是，我并没有在意诗句中的深意，我只是反复品味这一句歌：“回忆中，你纤细的腰肢在月光下回旋，就是北方森林中最轻盈的精灵，也不象你这般使我心醉，你的笑靥斟满生命之美酒，你的眼波流溢快乐的清泉……”

我突然想到了她，我美丽聪明的露西娅。

“在想你的情人吗？”希格蒙德这家伙还真是敏感——或者，因为我的心情不由自主地表面化了呢？

“对了，希格，”我赶紧岔开话题，“你没有所爱的人吗？……我是指，女人。”

“还没有。我当然不象你，见一个爱一个。”

“其实呢，没有心爱女性在怀的男人，心理上是不完整的。”我决定打破这虽然幽雅静谧，却略嫌沉闷和伤感的氛围。

“也许吧，”那家伙这次竟然没发现我是在说笑，“可是不完整又怎样？完整了又有什么用？”

我突然想起他一直在追寻的那个传说了：“有线索吗？你的‘心之光’？”

“就那些，都告诉过你了。安德鲁斯的魔法杖……传说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也许追寻虚无缥缈注定是我的命运吧。”

“有个建议。”

“什么？”

“去找一个美女，把她抱在怀里的一刹那，说不定你会领悟到‘心之光’呢。”

希格蒙德终于发现我是在说笑了，于是他也“嘿嘿”地笑：“有好的人选吗？介绍我一个？”

“对了，有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塔比奥拉侯爵千金。她不但是人间绝色，而且武艺也非常棒，应该已经达到骑士以上的水平了吧。”

“对，我听说过，”希格蒙德回答，“对于她的武艺，想必不会是讹传，至于她的美貌嘛……”

“我见过的，我敢保证，真的是难得一见的美女。”

“就因为你见过啊，”才明白那家伙是又想臭我了，“我实在难以高看你的审美能力。哈哈。”

“混蛋……我身边那些，难道你认为都不是美女吗？”

“啊哈，真正具有高度审美眼光的人，不会像你这样穿着如此没有品味吧。”

悠扬的歌声就在耳边，关于美女艾琳娜的死亡那一段第三次被重复。“回忆中一切都这样美好，难道一切都将永远成为回忆……”突然，希格蒙德跟随歌者，轻轻哼了起来。

“不会是对死亡感触良多，所以不肯寻找心爱的女性吧？”我嘲笑他。

他淡淡一笑：“好了，你就送到这里吧。”

“送？什么意思？”

“我正好就此离开，趁着这美丽的夜色，去东方山脉附近办一点事情。”

“喂，咱们见面还只有半天啊，”我有点舍不得让他离开，“你不是说要大醉三天的吗？”

“我现在的心境呢，”他望着我，“非常的恬静。这种心境恐怕以后很难再找到吧……不，刻意地去寻找，本身已经落了下乘了。趁着这种心境，我想正好一个人上路。”

“总得回旅馆取行李吧。”

“我四海为家，没有行李。”说完话，他催动坐骑，漫步向南方走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知道无法挽留。不，他说的对，这种氛围不是可以经常遇到的，我倒也正想一个人静一静呢。

听着吟游诗人的歌声，我早就分辨出，那是著名的阿尼·帕沙，是老达克男爵公子潘的好朋友。本来应该上去打个招呼的，可是现在的心境，只想就这样立马于旷野中，静静地倾听——

唯一的主体就是“我”，于是“我”从光明中诞生，

这个世界唯一的主宰，唯一创造万物的真神。

拉尔夫啊，你是生命的源泉，你是生命的本身，

从龙之沙漠到魔族的领地，从北方的日出到南方的黄昏……

不知道什么时候，歌声结束了，而我依旧驻立在原地，让深夜的寒风缓缓掠过面庞。神创造了这个伟大的世界，伟大世界中的万事万物何其渺小，作为渺小的一员，也许纵情高歌，声色犬马，虚度一生，反倒是最划算的吧。

宫廷里的人们，都把我看作傻瓜，也许真要是一个傻瓜，反而来得惬意一些。那样父王也不会喜爱我，大臣们可以明正言顺地废黜我，克拉文即位以后，将一如既往地亲近我，而不会把我当成一个潜在的威胁。

潜在的威胁？！我突然心头一凛，是啊，即使拱手让出王位，我仍然会是下任国王和他属下那些“忠臣”们的潜在威胁。唉，我竟陷在一种怎样的处境中啊，有时候甚至会想，不如和阿尼·帕沙他们一样，放弃一切去做一名吟游诗人，会自由和开心得多呢。

“喂，傻王子，一个人站在这里干嘛？”

低下头，那正是阿尼·帕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的马前。

我现在的心情，实在不适合开玩笑：“对你未来的国王尊敬一点好吗？”

“哈，未来的国王，”阿尼笑了，“半个盖亚国都赞成废黜你而改立第二王子为储君，你有没有机会当上未来的国王还很危险呢。”

“那请对未来的亲王尊敬一点。”

“先不管你是不是有命当亲王。我们吟游诗人无拘无束，游历天下，把贵族所不具备的知识和美德传播到人民中间。我们是真正这块大陆上的无冕之王，为什么要尊敬不劳而食的无耻贵族呢？”

“算了，对你的朋友尊敬一点吧。”我叹口气，跨下了坐骑。

“这话还象个样子，”阿尼问我，“傻王子竟然会叹气，倒真是奇事一桩。我听说傻子是最无忧无虑的。”

“唉，这正证明我的大脑充满智慧呀——所以烦恼也多，要能和你一样成为吟游诗人，才会快乐吧。”

“你在开玩笑吧？就你那蹩脚的文采和乌鸦嗓子，还想当吟游诗人？”

“喂，给我保留一点自尊好不好？”我的心情开始好了起来。

“说什么？自尊这个精灵，是不会因为别人的批评而自己跑开的呀，只有当你本身丧失了自信的时候，他才会消失呢。”阿尼拉我就地坐下，轻轻拨动他的琴弦。

“果然，吟游诗人多是哲学家——对了，阿尼，从哪里来？下个月我可能要去沙思路亚，参加潘的继任仪式，要不要一起去？”

“不用了，”他停止弹琴，伸手捋了捋美丽的胡须，“潘那小子，上次交给他的诗章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在没有完成前，就算我去了，他也不敢见我。”

“他就要继任为领主了，以后恐怕没有时间完成你交代的作业吧。”

“不。如果是你，傻王子，也许会的，但潘不会。精灵鸟习惯于自得其乐，即使把它关进笼子里，它照样放声歌唱；狮鹫就不一样，没有战斗它会自己去寻找战斗，永远也没有空闲。”

“把我比作狮鹫吗？哈哈哈哈，你终于也不得不承认我当世无双的价值了吗？”我发现自己倒是很惯于用自我吹嘘来驱赶心中的烦恼呢。

阿尼微微一笑：“傻瓜。我再唱一段，你仔细听吧。”他再次拨动琴弦，轻轻唱道——

时间就象汹涌的尼伦河一般永远流淌，

它的源头在无法探寻的圣山之南方。

无数生命溯流而上，追求传说中的圣境，

结果都被时间消灭，为他们本身的欲望做殉葬。

朋友，还是顺流而下吧，延着时间所指引的方向，

也许圣境正在彼方，而非相反的天上。

也许世界的终结是黑暗，而非我们期望的光亮……

序卷动乱前的和平生活第7章幽会

（金·斯沃·盖亚的心路历程之三）

“第一王子金·斯沃殿下驾到！”

随着典礼官喊出我的名字，大厅内传出一阵惊奇的窃窃私语声。这帮家伙真是大惊小怪。不过，也许还真是我竟然没有迟到的出场有点反常吧，可以看出连站在门口的侍从们都掩饰不住露出诧异的目光。

这是盖亚历三二六年的最后一晚，王宫里按惯例举办新年舞会。这舞会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一方面，它祈求明年和旧年一样充满活力，另方面，作为年年不变的惯例活动，它本身就早已经毫无活力可言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柯里亚斯真的拥戴克拉文成功，从而完全执掌国政，国家将会变得更加死气沉沉吧，而新年舞会却因为是先代遗留的惯例而被保留下去。于是，悖论会越来越荒谬，直到国家和舞会一起灭亡……

一边走进新年舞会的会场，一边微笑着向目光所及的王公大臣们逐一点头致意。我突然发现，自己一年比一年更能习惯性地做出这种大违本心的姿态了，莫非虚伪的宫廷生活，也终于逐渐把我腐蚀圆滑了吗？说实在的，原本情绪还算不错，但看到这些面孔后，实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王子殿下竟然没有迟到，真是少见的状况啊！”

打招呼的是王国军政大臣里森·修内斯侯爵，比起宰相杰伊根·柯里亚斯公爵和其他长辈，他对我的态度一直要亲切一些，但是我对他却总也没办法形成什么好印象。从好几年前就有这种感觉了，在那左右逢源、善于交际的笑容背面，总是隐藏着一些东西，一些比他娴熟的剑技和老练的用兵更加令人畏惧的东西。

“哈哈哈哈，”我自己都觉得笑声非常虚假，“毕竟还是没有修内斯大人来得早啊！”

“殿下以后若能一直如此，柯里亚斯大人对您，再也不会有什么微词了，”修内斯说道，“殿下也应该知道，柯里亚斯大人并不象为臣这样会无条件地拥戴您啊。”

“你这家伙会无条件地拥戴我？”我几乎脱口而出对他说，“这话也太假了吧！”不过终于还是忍住了。我并非不知道修内斯与看好克拉文的柯里亚斯公爵一系若即若离，以及他收拢王国军队提督加入自己派系之类的事。而此刻他却又装做无比真诚地向我卖好，不禁让我有点反胃。再过几年，如果真为继承王位一事发生纠纷，此人无疑将会在我和克拉文派的柯里亚斯两者之间做出决择吧。他之所以把我作为一个可能扶持的对象来考虑，并因此经常向我示好，完全因为与柯里亚斯联手扶克拉文继位的话，他就没有太大便宜可占了，相反，如果能拥护我挤垮柯里亚斯一系，那家伙或者就可以大权独揽。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对于修内斯劝我励精图治的话便一点不觉得感激，反而从心底升起一阵反感。在我心中，他图谋权势的想法并没有什么过错，我气恼的是他简直把我看成一个天真幼稚的傻瓜。不过，现在让他看轻我也并非什么坏事。我想象着，如果几年后真的发生继承纠纷，而我宣布放弃继承权时，修内斯将会露出如何惊诧和大失所望的表情，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得自然多了。

当然，我不一定选择放弃继承权，但绝不能让修内斯之流称心……心里这样想着，同时装做认真地感谢了修内斯的忠告，表示将会尽量努力之后，我赶紧从他身旁溜掉。正想去找哪位夫人或小姐聊聊天——尽管多数都是些爱慕虚荣的女人，总比那些心机深沉、不苟言笑，要么就是满脸假笑的男士让人舒服多了---可恼的是，又一名贵族凑了过来。

二十五六岁，斯文有礼，与那些满脸跋扈的贵公子大不相同，好象是叫做贝纳威尔子爵吧。但我对此人也没太多好感，因为印象中，这个人从来都把盛会当成拉关系套近乎的场所。他也确实很有一套，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凭着他的长袖善舞，不论刻板顽固的中年人还是浅薄无知的公子哥儿，竟然都对他印象不错。

照我的脾气，本应和这种人处得来的，但有一点实在令我生厌，那便是他从来只肯接近豪门显贵。“虽然博学风趣而又知书达礼，但却是个势利的人。”希尔维拉曾这样评价过他——虽然那位善良温柔的美人儿，一向很少说别人的坏话。我正想不出怎样敷衍几句然后脱身，典礼官的声音倒帮了我的忙。

“盖亚王国国王奥古斯特陛下及第二王子克拉文殿下驾到！”

随着音乐声响起，父王的身形出现在门口，弟弟克拉文跟随在他的身边。我这才想起，克拉文也已经到了准许正式出席典礼的年龄了。

贵族和大臣们跟着我向父王躬身致敬后，父王开始了例行的致辞。内容无非是希望新的一年中，盖亚仍如往昔般繁荣并且安定等等。啊哈，如果去年那种种虚而不实的浮华，以及平静表面下的暗潮涌动，还要继续到下一年的话，我可实在看不出盖亚还有什么前途。

我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聆听致辞上面，而是端详着弟弟的样子。他站在那儿态度庄重而自然，小脸上透着一股尊贵但不失温和的气度。虽然比我小着十来岁，虽然是庶出，但绝对更有君主的风范。他来做下任国王的确是比我要适合多了。大概，不，多半会成为比父王更出色的君主吧——虽然父王也就那种程度而已。

我一直想着自己的心事，直到父王结束致辞，接受我和贵族们的祝贺时也是如此，反正那些套话不用过脑子也可以顺口成章，而我虽然想陪父王说说话，在这种场合也没有什么好机会。很快，这一仪式结束了，我一边出神，一边目送父王在侍从簇拥下，带着克拉文向门外走去。父王真是衰老了，我心中感慨着。近两年来，经常会有这种感觉，虽然克拉文很有出息，但在父王的心目中，一直对我寄予厚望，但我……

我努力把不快从心中赶开，举目四望，看到了一个四十多岁、相貌刚毅的男子，那是列文·玛特勋爵，王国近卫骑士团的团长。他是年长一辈贵族中，我唯一尊敬并愿意与之交往的人。但一看到正与他交谈的人，我立刻打消了走过去攀谈的念头。那是新上任的王都行政官德拉斯坦·科德莱尔子爵。在担任我的辅佐官期间，他苛酷的要求几乎达到了令我无法忍受的地步。严格并没有错，但他的不懂变通，却实在让人万分恼火。

“真是无聊啊。”听着舞曲的前奏响了起来，我不禁喃喃自语。我对跳舞并非特别感兴趣，尤其在这种情绪低落的时候。从侍应的托盘中拿起一杯酒，我漫步向露台走去。

这种时候要是有人在身边聊聊天就好了，可惜我最亲近的布拉德和希尔维拉她们因为身份低微，不能到场，而贵族中唯一的好友潘·达克，又为了准备领主继任仪式而无法离开他那座港口城市。

正在露台上发呆，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有心事吗，殿下？”

“罗尼妲······”

一位年近三十的贵妇人，以非常优美的姿态拿着酒杯出现在露台门口，看到这位已故菲尔斯伯爵的寡妇柔媚的微笑，我感到自己的心情逐渐开朗起来。

“原本是有一点阴云，但你的出现，就象阳光一样把阴云驱散了。”

“别哄我了，你情绪低落的时候，说出甜言蜜语都不够精彩。”

“耶？真的吗？”

“你最讨厌晒太阳，却用阳光做比喻，一听就知道是随口从诗歌里找的俗套。”

“哟，真的。我真是太拙劣了。”

“好啦好啦，我又没生你的气，相反你心情不好还来哄着我，我已经很知足了，”罗尼妲挽住我的胳膊，“为什么心情不好？因为你最想见到的人没有出现？”

“咦？”

“你和柯里亚斯公爵家那个小姑娘的所谓秘密恋情，其实宫廷内外早就传遍了呀。”

“这个嘛……”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罗尼妲说中了我的心事，经她这么一提醒，我才明白刚刚情绪低落时最希望在身边的那个人，正是柯里亚斯家的千金露西娅。然而，柯里亚斯那个老头为了尽量阻止我们见面，根本没允许她出席今天的舞会。

“抱歉，说了让你心烦的话，”罗尼妲的蓝色眼瞳中闪动着温柔的光，“先别想那些了，未来的事情，就连大魔法师也没法准确预测呀。”

“对不起，罗尼妲。”

“不用向我道歉啊，如果真觉得不应该在我身边时还想着别的女人的话，与其道歉不如陪我去跳一段舞。”

我和罗尼妲一起向大厅走去，富有旋律感的舞曲在耳边越来越清晰。但是，我心中想道，出席舞会的那些贵族当中，有多少人真的在享受节日的欢乐气氛呢？

一曲舞毕，再次挽着罗尼妲走上露台。不知道为什么，想见露西娅的心越来越是强烈：“罗尼妲……”

“嗯？”

“如果我在新年舞会上突然失踪，会不会引起骚动啊？”

“咦？那不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吗？”

“谢谢你，”我在她粉红色的面颊上深深一吻，然后一个翻身，从露台上跳了下去。

“殿下，”罗尼妲在露台上轻声叫我，“可是你一失踪，柯里亚斯公爵会立刻赶回府里去的呢。”

“没关系，”我给她一个飞吻，“我跑得比他快。”

照惯例翻过府墙，敲窗户叫出了露西娅——我当然知道柯里亚斯加大了防卫的力度，可是有哪个侍卫胆敢阻拦我？总得等他们禀报了柯里亚斯本人，那老头才会亲自前来拆散我们。这一年多来，我已经数次靠着打时间差和露西娅幽会了。能和心爱的人多呆一分钟，不但本身就是无限的幸福，还能籍此嘲笑老头子腿脚又慢了，真是让人快乐无比。

轻柔的琴声随着晚风而来（难道阿尼·帕沙还没有离开赫尔墨？），加上公爵府花园里遍植长年盛开的花朵，心爱的美人儿就在身边，这番景色实在让人心旷神怡。

“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什么事不开心吗？”我问露西娅。从小到大，每当她有心事的时候，都会是这个样子。

“因为父亲的关系，”她轻声回答，“今天晚饭后，父亲在准备舞会着装的那一点点时间里，就又说了你无数坏话。他说你一天到晚只知道东游西逛，从来不关心国事，而且总是去和一些佣兵啊、诗人啊，等等没有身份地位的人结交。他说如果你没有大的改变，是不配继承王位，也不配……不配他把女儿终身托付的。”

我叹了口气。那个老头一生都在陈旧的观念和环境中成长，以他的眼光看来，我非但不学无术，而且在礼仪、交游等方面，比那些整日花天酒地的蠢才贵族子弟好不了多少。因此，对于我和露西娅的交往，他一直抱持着非常顽固的反对态度。

不过仔细想想，老头也有可爱之处。如果露西娅的父亲不是他，而是里森·修内斯侯爵的话，大概早谄笑着把女儿双手奉上了吧。

“那么在你看来呢？”我问露西娅，“你认为我是那么不堪的人吗？”

她微微一笑，就象冬日里盛开的美丽萨伯丝花：“是啊，说你坏话的人很多呢，但是我却相信你……嗯，你并不是一个无能的人呀，只是并不喜欢自己目前的位置罢了。”

我点了点头，之所以对露西娅经常会产生与对其他情人不同的更深爱意，原因之一，便是她不仅善良，而且拥有绝大多数贵族都不具备的明澈的眼光。譬如，象布拉德那种平民出身的宫廷魔法师，虽然在魔法和其它许多学术领域都是权威，但大部分贵族却并不对他存在真正的敬意——他们看重的，只有从没人说得清的所谓高贵血统，以及薄薄一本贵族谱系。露西娅则不同，两三年前她就竟然说过这样的话：“盖亚建国时的那些贵族，也是从平民商人中间产生的呀。因为血缘关系和暂时的社会地位而忽视一个人的本身才能，那不是从根本上否定了自己的祖先吗？”

这番话，从一个当时只有十六岁的千金小姐嘴里说出来，当时确实吓了我一大跳。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深深地爱上了她，并且不遗余力地追求她的吧。

“可是，”露西娅说，“只有潘和布拉德这寥寥数人认同你，对你并没有什么帮助啊。你不幸生在王者之家，那么即便仅仅为了咱们两人以后的幸福，你也必须得到更多人的支持，成为国王才好。”

这确实是很现实的问题。设想起来，即使我最终继承了盖亚的王位，不使用一点强力的话，老头子也不肯把露西娅嫁给我，更何况万一下一个坐在御椅上的是弟弟克拉文呢？那老头杀了我都完全可能，根本不会允许我们的婚事。

我轻轻揽住露西娅纤细的腰肢：“证明一个人的价值，并不在于他是否能够当上国王啊。如果支持克拉文的人确实比较多的话，我不愿意引起亲兄弟之间的争夺……”

嘴里虽然这样说，但是如果排除一切偶然因素的话，把国王和露西娅放在左边，把亲王或者平民或者死亡放在右边，我会选择那一个呢？傻瓜也会毫不犹豫地作出抉择吧。

“至于怎样说服你父亲，我也考虑过了。他虽然固执了一点，但并非不讲道理的人啊。你还记得我晋级魔法剑士那时的事吗？”

“记得啊，”露西娅微笑着，“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你是不可能通过考核的。但结果，根本没有需要额外加分，你就非常顺利地通过了。”

“因为我本质上还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呀，哈哈哈……”我突然意识到这时候胡说八道，未免破坏了这温馨的气氛，于是很快止住了笑声，“我能够做到第一次，就一定能够做到第二次、第三次。那时候，公爵也不得不承认我的能力了吧。”

“希望如此……可是，你要怎样证明自己呢？三十岁以前晋级为战斗法师的，历史上从来就没有过啊。”

对啊，这时候才开始后悔选择了魔法剑士这个职业。古魔法使、龙骑士之类的最终等级，虽然能够达到者凤毛麟角，翻翻史书，数千年间也能找出十来个吧；只有魔法剑士，最终级圣剑法师只有唯一的一个，那就是开创这个职业的帕里斯·兰伯特。

不过，我还是安慰露西娅：“我并不笨啊，只要肯努力的话，未必前人做不到的事情，后人一定做不到吧……”

“是啊，”露西娅忍住笑望着我，“只要肯努力的话……你虽然不是一个无能的人，可实在是一个懒惰的人呀。”

“真的吗？”啊啊，真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我的弱点，“也许吧。可是也许，因为以前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鼓舞我的干劲。现在不同了，为了咱们两人的幸福未来，我一定会努力的！”

露西娅依偎在我身边：“嗯，我相信。”这时候，月光轻柔地洒了下来，周围一切都是那样的美丽和静谧。如果能够永远这样，该有多好啊。

但是，该结束的还是会结束，该出现的还是要出现——“大人，小姐在花园里……”不远处传来侍女的警告声，看来柯里亚斯终于赶回来了。

“又慢了半个小时，我真是赚到了。”我轻轻捧着露西娅素洁的面庞，作临别之吻。大概多亏了罗尼妲长时间隐瞒我离开的消息吧，那个女人对此有足够的智慧和手段。

很快地翻墙离开，耳边隐约听到露西娅的声音：“我只是一个人在花园里走走啊。”当然，老头是不会相信的，可是他也没有证据，终究我的手脚要比他利落多了。不过现在基本上还是斗力，年青人斗赢一个老人，没有什么可夸耀的。什么时候开始斗智呢，让你看看我究竟是不是一个无能之辈！

序卷动乱前的和平生活第8章内爆魔法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三）

我和西儿接受了大魔法师库比欧所交代的任务后，丝毫不敢耽搁，很快收拾好行装，离开荷里尼斯，顺着通往诺拉德的大路向圣湖走去。正好是十月份，气候温暖，一路上也没遇见阴雨天气。因为三个月的时间很充裕，所以我们也不着急，一路上游山玩水，走了十多天才远远望到了诺拉德的城门。

诺拉德是离荷里尼斯最近的一座大城市，它是整个鲁安尼亚王国中最大的商品集散地，来自盖亚或艾尔帕西亚的商人们都在此落脚，诺拉德也因此成为王国里最繁华的都市。

我和西儿住在一家不大但是很干净的小旅店里。安顿好了行李，我就躺在浴室中，让温暖的水洗去多日来的疲惫。我有一个习惯，那就是酷爱洗澡，严格的说应该是“泡澡”才对。只要时间充裕，没有四个小时是绝不会离开浴缸的。西儿对这个毛病极其反感，曾经大肆嘲笑过：“就象一只待宰的猪一样，在开水里烫个没完没了！”真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这个口没遮拦的家伙。

洗完了澡，我带着西儿在街上闲逛，准备找个地方款待一下自己的肚子。诺拉德不愧是整个王国中最为繁华的都市，街面上热闹非常。信步走来，我们在一家名为“妈妈的手艺”的小饭店前停下了脚步。

“不要再走啦，随便找一家算了。”西儿不耐烦地叫道。

“就听你的。”刚刚坐到饭桌前，就有一位态度亲切的服务小姐过来招呼我们：“您好，客人想吃点什么？”

“有什么拿手菜？”

“什么都有。您随便点吧。”

“那就来一荤一素加个汤，主食就不用了。”

“好的，一荤一素加个汤，您请稍等。”

环顾四周，这里的生意还挺兴旺，客人不少，每张桌子都坐得满满的。我等着食物，满脑子想的都是关于任务和紫森林里的事。突然听到有人问：“对不起，介意一起坐吗？”

我抬头望去，见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保养得很好，脸上挂了一副泰然自若或者说是迟钝的表情吧。服饰虽然不太整齐，质地倒也考究。“不，哪儿的话，请坐吧。”说实话，我倒是喜欢有个人来做伴儿，而且这个人看起来挺随和的。

那男人在我们对面坐下，微微一笑：“你到鲁安尼亚来干什么？年轻人。”西儿尖声叫起来：“什么年轻人，这位是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先生！”“哦，真是失敬了，”那男人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指着西儿，“咦，这是什么东西？”西儿涨红了脸又要叫起来的时候，被我按了回去。

我微一欠身回答道：“我是受公会委派去送信的，您是商人吗？”这时服务小姐又过来问那个男人：“您好，客人想吃点什么？”“一条鲜鱼，要两面煎透，加一点儿重口味的帕萨尼汁；一碗浓的玉米汤，千万不要熬过了；再开一瓶三一九年的隆尼酒。”看起来，这是一个挑剔的人，不过并不让人讨厌。我一直认为，在饮食方面讲究的人，在事业上也会认真负责的。

“你刚才说什么？年轻人，”那男人说，“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朋友们都叫我安尼。”

“我刚才问，您到诺拉德来是做生意吗？”

“大致上是这样吧，我是和朋友一起到这里来的。”

“最近生意好做吗？”

“凑和吧。不久后要是打起大仗来，那么生意应该就好做一些——不过也许是更不好做了也说不定。”

“打仗？谁和谁打？为什么？”我有些奇怪，毕竟这片大陆上大规模的战争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发生过了。

我们的饭菜都端上来了，虽然是一家小店，但是手艺确实不错——我对烹饪也略有研究，尝得出来，厨师很娴熟纯正的鲁安尼亚西部技艺。安尼吃着他的鱼，好象兴致突然高了起来，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你没有发觉吗？现在的盖亚王国，贵族与商人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已经到了难以调和的地步，但是奥古斯特王并没有采取相应的对策来缓解，这就具备了——小姐，帕萨尼汁调得太稠了——这就具备了动乱的条件，”安尼一边吃一边说，“在王族内部，理应继承王位的第一王子金·斯沃因为放荡的性格受到贵族们排挤，第二王子克拉文的能力和人望都远远超过他的兄长，这在盖亚几乎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小姐，酒里为什么没有加柠檬片？”安尼转过头来继续说，“刚才说到哪儿了？哦，盖亚——老王的身体又不是很好，一旦驾崩，第二王子的贵族支持者们可能会设法剥夺斯沃王子的继承权，而将第二王子克拉文扶上王位，从而进一步强化自己的地位。但是贵族们促成这一事实的结果，将会造成其对立面——商人尤其是平民商人阶层转而支持金·斯沃的局面。如果商人们支持斯沃的话，那么与支持克拉文的贵族们之间必然会发生一场战争……”听到他提起金·斯沃，我开始对这些事感兴趣了。安尼喝了一口酒继续说：“不过，斯沃王子是不是有魄力来争夺王位就不好说了，按他平日的性格，也许把王位拱手让人也说不定。”

我想着斯沃平日的表现，小声说道：“不，我想他不会的。”

“你说什么？”安尼饶有兴趣地望着我。

“不，没什么，请您继续讲下去。”

“我是说，如果到那时，战争开始以后，对商人们来说，就是个发财的好机会了。”安尼吃完了最后一块鱼，喝掉杯中的残酒，用一块手帕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意犹未尽地望着一片狼藉的杯盘：“多谢你听完，很少有人会耐心听完这些话，虽然都是事实，或者即将成为事实吧……那么，年轻人，有机会再见吧。”

“再见，安尼。”我还在思索他刚才的话。斯沃看起来很需要帮助，办完事后一定要去赫尔墨找他一趟。

不一会儿吃完了饭，我叫小姐来结账。“谢谢，客人，一共是二百五十第纳尔。”

“怎么这么多，”西儿不干了，“只不过一荤一素加个汤罢了，决不会超过四十第纳尔。”“是啊，客人，”小姐脸上带着明显职业性的笑容，“您的是三十五第纳尔，加上您朋友的二百一十五个第纳尔……”

“那不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根本不认识他！”

“算了，西儿，不过二百多个第纳尔，”我掏出一枚金币放到桌上。“别那么小气。”

“你这家伙总是这样，又为个骗子花冤枉钱。你没看见刚才饭一端上来，那骗子的眼睛都在放光！”西儿不依不饶地唠叨。我倒是一点也不在意，反正库比欧给的一百枚金币作为路费还绰绰有余。

回到旅店躺在床上，我回想着那个叫安尼的人所说的话：“斯沃这家伙，平时看不出来他有心事的样子，可是，如果事实真是那样的话，他在家里可就舒服不到哪儿去。等我这边的事一忙完，就到盖亚去找他，谁叫我们是好朋友呢。不过，不知道大魔法师尼尔斯是不是真的在圣湖边上，圣湖也很大，到底要到哪里去找呢？”我拿出库比欧给我的魔法书——书上所写的，我看倒是能看懂，但距离熟练使用还差很多，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请尼尔斯帮忙讲解一下。对了，关于紫森林里的龙人尸体，不知道尼尔斯能有什么精辟的解释，他在大陆上四处游历，应该会了解一些吧……慢慢地，我进入了梦乡。

重新上路，再也没遇到什么更有趣的事了。路过几个村子，都是那种宁静的乡下，村人们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在离开荷里尼斯约一个月以后，我来到了圣湖边上。

圣湖，它是由大陆中央圣山上的雪水汇聚而形成的，人们都说这里某处的水具有魔力。传说也许不可信，不过，住在圣湖边上的人都长寿倒是个事实。圣湖很大，围着它转了大约三天，才找到我要找的村子。

“大魔法师尼尔斯阁下吗？我不认识。倒是有个老头每年的这三个月都住在村外树林的小屋里，也许是你要找的人吧？”谢过了热心的村民，我来到村外的树林里。那儿果然有一栋爬满藤蔓的小屋。我轻轻敲了敲门：“请问，尼尔斯阁下是住在这里吗？”“是谁？”一个苍老但是洪亮的声音回答道。“我是库比欧阁下派来送信的，我是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

“那个老家伙倒还记得我。”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矍铄的老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高大健壮的身躯，乍一看，我还以为是位退隐的战士。他诧异地望着我：“你是元素魔法师？”“是的，一个月前刚刚晋升。”“很年轻嘛。”“我今年二十二岁。”“来，先进来。”我迈进小屋，屋子里面满满的都是书，靠着墙边有一张小床，床边是一张写字台，凌乱地堆满手稿。尼尔斯搬开凳子上的书，随手丢在床上，自己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

“来，别客气，坐吧。对了，孩子，你的老师是谁？”

“我没有老师……”

“真的？那你这么年轻就成为元素魔法师，全是自学吗？”

“不，阁下。我有一个伙伴，是他帮助我的。”我从衣袋里掏出水晶递了过去。

“呀，我没看错的话，这是古魔法使莫洛的精灵水晶！那么说是西儿教你魔法的？”

我吃了一惊，这么多年来，还没有人能一眼认出西儿的来历。不愧是尼尔斯阁下——“您是怎么知道的？”

尼尔斯捧着水晶仔细端详：“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这块水晶的？”

“是我父亲在挖陶土的时候……”我详细叙述了父亲告诉我的当时情景。

那是在我大约一岁的时候。某天，老爹在河边挖陶土，一铲下去，铲头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他老人家以为是石头，可是挖出来一看，竟然是一只漂亮的箱子，里面放着一件披风和里面裹着的这块水晶……

“原来是这样啊，西儿应该是一个不错的老师，”尼尔斯将水晶还给我（看来西儿在那里面还睡得挺香的，竟然没出来接我们的话碴儿），“库比欧那老家伙的信呢？”

我拿出信，用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尼尔斯面前。他用赞赏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分明是在说：很懂礼貌的年轻人嘛。看完了信，尼尔斯的手上爆起了一股火苗，将信烧掉，对我说：“好了，孩子，你可以回去了，回去后就对库比欧说，他的判断完全正确，很不错。”“就这些吗？阁下。”“对，就这些。”

我想起了紫森林里发生的事：“阁下，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什么事，孩子。”

我将去紫森林的经过详详细细告诉了尼尔斯。他听着听着，眉头就皱在了一起，沉思了起来，直到我说完后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道：“那是内爆魔法，当时契彭也已经告诉过你了，这种魔法是将敌人身体内部的魔法力引发出来，从而对本体造成伤害。你知道，魔法力本身是天然隐含在每个人的肉体中的，但必须通过艰苦的修行才能引发出来，在这个过程中，还要举行许多仪式，才能达到目的。而内爆魔法粗暴地将魔法力迅速引发，所造成的伤害是很惊人的。据我所知，在所有魔法师中，算上我只有不超过五个人会这种魔法。我、托利斯坦的霍尔贝克、隐士拉尔。还有艾尔帕西亚的科利夫兰。就连库比欧也不会。那么会是哪一个做的呢……”

“阁下，您知道为什么会有龙王金萨拉的部队在那里出现吗？”

“根据某些书上的记载，紫森林以前并不存在，是由一位古魔法使死后幻化而成。如果这是真的，那奇怪的光就应该是你的水晶和那里的魔力共鸣所引起的——也许还有别的原因，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不敢肯定。关于龙人出现的原因，我也不清楚。”说着，尼尔斯又陷入了沉思。

我不敢打搅他，安静地坐在一旁。只见尼尔斯的双眉越皱越紧。突然，好像恍然大悟的样子。

“算了，不去钻牛角尖了。孩子，你想不想学习内爆魔法？”

“我？”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我能学得会吗？”

“哈哈哈，孩子，我可以教你，不过，在你当上大魔法师之前，是无法使用的。就算你当上了大魔法师，也要看你那时修炼的程度而定，也许你一生都不能使用。你还想学吗？”

“想，当然想。太谢谢您了，尼尔斯阁下。”

“好，从明天起，每天中午到我这里来。我教你内爆魔法。记住，不要再叫我什么阁下，直接叫我尼尔斯就行了，如果不习惯的话，就叫我师傅好了。”

“遵命，阁下，不，尼尔斯师傅。”

我回到村里，这个小村子没有旅店，我就在一户农家寄宿，讲好每天支付给他一枚银币。为了学习魔法，我每天中午都会到尼尔斯的小屋，有时上午就去，除了向他学习内爆魔法以外，还把许多年来关于魔法学习中的疑点一一请教，尼尔斯也不厌其烦地为我逐一解答。休息的时候，尼尔斯师傅就和西儿下棋，不过，他们下棋有一个奇怪的惯例，那就是无论哪方赢棋，另一方必然会耍赖，永远决不出结果，可还是乐此不疲。有时候两个人拌嘴，尼尔斯就会拉着我来下，没几盘又嫌我的棋太臭，最后还是和西儿对局。时间飞快地过去了，我在村子里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新年那天，我和师傅到村中和村民一起狂欢，我们两人还联手表演了火焰魔法，一个一个的火球升上天空，碰撞之后四散开来，就象是矮人工匠制造的焰火一样。总之，除了西儿喝醉后唱歌的歌声，使村里的孩子们以为是狼群袭击，造成一点小骚动以外，实在是一个很美妙的新年之夜。

新年过后几天，当我再去尼尔斯的小屋时，已是人去屋空。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孩子：

你有很高的魔法天份，当你得到足够的魔法力时，应该可以使用内爆魔法了，希望你能把这种力量用在正确的地方。假以时日，你应该会成为我所见过的最棒的魔法师。努力吧，孩子，我等着为你骄傲。如果有机会，我们还会见面的。每年的秋天我都会在这里，有事的话就来找我。

尼尔斯

又及：告诉西儿那家伙，有机会我还会和他下棋的。

告别了依依不舍的村民们，我和西儿往故乡走去，在路上继续修炼新学成的各种魔法。过了大约一个月，我们回到了荷里尼斯。到家的第二天，我就被库比欧叫到王宫。

“你回来了，斯库里·亚古。”还是那个威严的声音。

“我带来了尼尔斯阁下的口信，他说：‘您的判断完全正确，很不错。’”

“就这些吗？”

“是的。就这些。”

“很好，你可以退下了。”

“再见，阁下。”

“再见，祝你好运。”库比欧好象是有什么心事，匆匆将我打发出来。

我迈出接见厅的大门，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总算完成了一件工作，心里顿时松快了许多。“斯库里，不如我们去找女王陛下玩儿吧。”“算了，我想赶紧去一趟盖亚，我总是不放心斯沃。”“看来，你还真把那个骗饭吃的家伙的话当真了，晚去几天又不会死人。”西儿叨叨咕咕不肯罢休，我也不去管他。通过城外的传送魔法阵。直接就来到了盖亚的王都赫尔墨。

我径直来到王宫前面，问守门的卫兵：“对不起，你们的王子在吗？”那卫兵上下打量我几眼，不耐烦地问道：“你找哪一位王子？”“第一王子金·斯沃。”“你有什么事吗？”“我是他的朋友。”“那么，您是……”“我是斯库里·亚古。”

“原来是亚古先生，”卫兵的态度马上变得友好起来：“王子不在宫里，他去潘·达克男爵的领地了。老男爵前几个月去世了，王子作为王室代表去参加新男爵的继任仪式。临走前吩咐过我们，要是您来了，让您去沙思路亚找他。”

“多谢。”我离开了王宫门前，利用赫尔墨的传送站来到港口城市沙思路亚。时间是盖亚历三二七年的二月四日。

序卷动乱前的和平生活第9章遗迹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二）

和金·斯沃分手以后，十二月十九日，我来到了东方山脉南端的拉瑞斯山谷中——马克涅斯就长眠在这里。为什么他要选择这个地方作为安息之地呢？我隐隐约约想到了，但是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拉瑞斯山谷，其实只是一个半包围的谷地，在它北侧，翻上一座两人高的小山坡，拉瑞斯·尼古平原就尽收眼底。马克涅斯就葬在这个小山坡上，我站在他的坟墓边，目光只注视着一个地方——拉瑞斯·尼古平原上那块完全改变我人生的地方。

十五年前，就在这块辽阔的平原上，盖亚的盟友、商业国苏纳底，和东方山脉附近的最后一个僭主政权、强大的弗拉斯沃尔，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战。

那老人，我永远的师父，正好带着年幼的我经过这里，悲剧性地卷进了这场厮杀。他的背上中了两支羽箭，一边吐血一边缓慢地向冰冷的地面倒了下去。在临终前，老人断断续续地对我说：“六十年……我追寻了整整六十年，心之光究竟在哪里啊……如果，如果我没有寻找它，如果我一心钻研魔法，今天一定可以保护你的，希格……也许，我错了，它、它……”

突然间，他用最后残余的一点气力叫了起来：“它、它一定存在！虽然……我还是相信它一定存在……它……存在……希格，你要去寻找它，掌握它，跟从它！”

我伏在老人的尸体上哭泣，悲哀和惊惧使我的意识逐渐模糊。/奇书网www.qinkan.net奇书网/那次，我能够在如此凶险的战场上保住性命，可以说完全是奇迹吧。隐约的，我感觉一只粗糙而有力的大手抚上了头顶，一个声音突然在喧嚣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地响了起来：“怎么有个孩子……可怜。”

而这只手，这只亲切的手，现在就躺在我的身边，在漆黑地下缓慢地腐烂着！虽然在战场上，在决斗场上，我杀死过许许多多的人，但是面对马克涅斯的坟墓，我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恐怖。我在颤抖，从心底产生的凉意，弥漫到四肢百骸。我的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嘶哑的哀号。如果有旁观者，他一定以为这是哀悼亲人的悲痛吧。然而我自己清楚地知道，那是恐惧，对漆黑死亡的恐惧……

沧海桑田，大地如陶轮般疯狂地旋转。昔日的光辉荣耀，如今都变成了腐土和陈迹。苏纳底在十五年前那场战争中被彻底击垮，被迫臣服于昔日的盟友盖亚；而煊赫一时的弗拉斯沃尔，竟在不久以后的一场大瘟疫中死亡了三分之二的领民，衰败成三五个小小的村落。那位老人，就安葬在昔日弗拉斯沃尔王都郊外的公共墓地里——今天，那是卡基拉村外一片乱草丛生的荒地。

我找到了老人的坟墓，在坟头插着连姓名和生年都没有的木牌前跪了下来——突然，我惊诧地发现，坟前竟然摆放着一朵淡紫色的萨伯丝花。

萨伯丝，它的含意是恬静和安息，它是冬日里盛开的最美丽的花朵。我站起身，寻找献花的人，这才发现，几乎每座荒坟的坟头，都摆放着一朵盛开的萨伯丝花。远远的，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哼着歌谣，抱着满满一篮子的淡紫色小花，在逐一地进献。

我走过去，小女孩怯生生地望着我。“你认识这些人吗？”她摇头。“那你……”“妈妈说，只要每天献上一朵萨伯丝花，凑够一千朵，那些人就会高兴地变成神呢。”我轻抚着她的头：“你妈妈叫你来的？你送过多少朵花了？”“不，我自己来的呀，”小女孩自豪地仰起头，“已经三百二十四天了呢。”

一霎那，我的心中突然有火花迸现。我的思维隐约抓住了一些什么，可是转瞬即逝，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何物，究竟从何而来……

进入卡基拉村中唯一的饭店兼旅馆，我点了一盘浇帕萨尼汁的烩肉。几乎所有食客都转过头来看我——而我，虽然不是一个奢侈的人，却一直很看重美味的饮食。作为一个雇佣兵，这大概是非常要不得的缺点吧。

人们的好奇心，很快就被我整齐的服装、擦得锃亮的软甲，以及悬在腰间的钉锤所击败。虽然现在看来只是一个乡下村落，可它的前身乃是辉煌的弗拉斯沃尔之王都，这里的人们，比较起其它许多地方的住民来，要更敏锐，能够更清楚地判断出，什么样子的人还是不惹为妙。

烩肉端了上来，我切下一小块尝了尝，皱皱眉头：“没有产自紫森林、上品的精灵之吻吗？”

“啊啊，您真是行家，”服务生略显尴尬地笑笑，“当然啦，我们这里曾经是弗拉斯沃尔的王都啊，不可能没有上品精灵之吻来调配帕萨尼汁的，可是因为点这种汁的客人太少，距产地路程又太远，所以……”

老板走了过来，打断服务生的话：“货卖识家。我亲自调配帕萨尼汁已经三十年了，我用普通精灵之吻和一般厨师用上品调配出来的，滋味相差微忽其微，想不到您竟然能够尝得出来。我们这里的价钱本来就便宜，既然这样，再算您半价好了。如何？”

我摇摇头：“不用。”“不，既然您能尝出来……就这样说定了，多一个第纳尔我也不收。”久闻此处民风淳朴，看来确实不假。

可是，当我吃完烩肉站起身准备付帐时，却有一个小个子年轻人走了过来：“您是远道而来的吧。我们村子后面的山路上，有一处古魔法使留下的遗迹，只要一枚银币，我就带您去看。怎么样？”

这家伙，一定看到钉锤，误以为我是魔法师了。“没兴趣。”说着话，我自顾自向柜台走去。可是那家伙竟然跟了过来：“真的，非常神奇呀。是古魔法使安德鲁斯阁下的遗迹，绝对值得您跑一趟去看看。而且不远，才两里多地……”

安德鲁斯？这个名字终于使我停下了脚步。我不正在寻找安德鲁斯的魔法杖吗？也许这个所谓遗迹，能够提供一些线索吧：“真的？那……好，我就走一趟。”

虽然确实不算远，但也根本不止两里路。一路上，小个子的嘴就没有停过，从村子的历史，直到村中最好的厨师并不是饭店老板，等等等等，说个没完没了。终于走到了，我看见，那是山路边一块比较平整的石板，宽窄大约都是一臂，而厚度是一指。在石板旁边，立着一块刨光的木牌，写着：“伟大的古魔法使安德鲁斯之遗迹”。

我走近去仔细观察，还用手轻抚这块石板，我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强，到最后，竟然笑了起来：“喂，这就是牌子上写的——不，是你所说的‘安德鲁斯的遗迹？’”“对啊，”小个子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骗局被揭穿的恐慌，有的只是失望和不安，“这是我祖父告诉我的……”

“怎么证明呢？”“证明？牌子上写着。而且祖父亲口对我说过……”“喂，起码也要有安德鲁斯的签名或者印章为证吧。”虽然我并没有见过安德鲁斯的字迹，更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印章。“这个……您难道让他刻上‘安德鲁斯到此一游’吗？”小个子似乎很委屈的样子。

“是啊，是啊，安德鲁斯走过许多地方，也许他曾经坐在这块石板上小憩过——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从这块石板上，我连一点魔法力也感受不到。你带我来就是看这无中生有的东西吗？”

“您听我说，去年大魔法师尼尔斯阁下也曾经来看过……”“哦？他说这确实是安德鲁斯的遗迹？他有没有写下证明书然后盖章？”我打趣对方。小个子急忙说：“不，他没有……可是，他在这块石板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还对着天空做了许多手势……我也看不懂。然后一句话不说，付给我两枚银币就走了……”

“哈哈，你竟然赚到两枚银币，”我重新低下头来审视这块不起眼的石板，并且弯腰想要把它翻过来。“没有用的，”小个子阻止我，神色有点尴尬，“早就有人干过了，甚至连下面的泥土也翻开了很深，可是没有……”

“我先问你，”我盯着他，“除了你刚才说过的大魔法师尼尔斯外，有人相信过你所说的话吗？”“村里很多人都相信……”“外来的呢？”小个子耸了下肩膀，一副“他们全都是傻瓜”的神情。

我拔腿就走。小个子追上来：“这个……您虽然不相信，但它确实存在……这个，钱……”我哼了一声：“我要是不给呢？”“你、你……你不要以为我只是个普通的村民呦，我也会魔法……”“是吗？”我伸手去摸腰间的钉锤，“比试一下？”

小个子“嘿嘿”地笑：“不过一枚银币嘛。您如果是个普通的魔法学徒，未必能打得过我；您如果是上级的魔法师，不会为了这点小钱就和人动手的吧。”我又好气又好笑，从钱袋里掏出一枚银币来扔给他：“你又成功了一次。我倒想看看，你这一辈子里，会有几个人相信你的话。”

回到卡基拉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昏黄了。我在旅馆订下一间屋子后，就又去老人的坟上祈祷了一番，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吃过晚饭，躺在床上，我又一次失眠——干脆什么线索都没有也算了，竟然会有这样无稽的事情发生，而我竟然有一刻是如此的兴奋。“并不确定的希望，不要当它是希望。”马克涅斯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我苦苦一笑，出门到柜台上要了一瓶酒。

“今天晚上夜色很美，村北的那片树林在夜色下会更美。反正睡觉还早，您可以去走走。”老板这样对我说。于是我一边饮酒，一边向村北走去。

夜色下的树林，果然静谧而且美丽，那种安祥的态度，使我又想起了那位老人。旅馆里自酿的酒很可口，可是后劲实在大了一点，我才刚喝完半瓶，就已经有点头晕了。

我在树林边上小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向旅馆走去。走着走着，夜色越来越黑，头也越来越是昏沉。朦胧中，我突然发现这并不是回旅馆的路——这是上山的路呀，再走一里多地，就能到达那所谓“安德鲁斯的遗迹”了。也好，我在心中默默想着，那是多平整的一块石板，不如就躺在上面睡一觉吧，也省得天黑酒醉，一旦迷路就糟了。一边想着，一边沿着山路继续前进。终于，夜色下那似乎泛着淡淡青色光芒的石板出现在眼前。

啊，在这样的夜色下，轮廓还能够如此明显的，一定是苏基斯岩了。这种岩石，据说是上次“千年战争”的时候，被魔法师用强力的火炎和水波两种魔法都击中过，从而变异了的一种花岗岩。也许就因为这样，村人才会以为它是具有魔力的，从而往安德鲁斯身上强拉吧。

不对，我突然又想到，这东方山脉不正是苏基斯岩的原产地吗？村人不可能没有见过其它的这种岩石吧。我无奈地一笑，明知是无稽之谈，为什么心中总存在着一线希望呢？

那石板还在前面，我已经走了很久，它一直在我的视线中，不远离，却也无法接近。这就是酒精的功劳了，我扔掉已经喝空了的酒瓶，定一定神，看准方向继续走去。

然而，我并没有在原地打转，可我就是无法接近那快石板——莫非，在它上面，真的蕴含有什么神奇然而我无法感应到的力量吗？才一用脑，酒意上涌，更加的昏沉。我就这样向着一个方向，迷迷糊糊地走着，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那块石板早已经从视线中消失了，在我的身边，只有密密层层各种各样高大的落叶乔木。天边已经露出了一线曙光。天哪，我竟然在酒精的驱使下胡乱走了一夜。我在一棵树下坐了一会儿，然后通过阳光和树干上的年轮，看准了南方，一直走下去。

大约当黎明刚刚过去，阳光照满了大地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了森林的边缘。这时候，很幸运地碰到了一个旅行者：“请问，往卡基拉村怎么走？”

“一直往西。”旅行者的态度非常友好。我谢过他，才走了几步，他突然又在后面叫了起来：“建议你的方向稍微往北偏一点，这样黄昏的时候就可以在图伊萨尔村过夜，明天一早还可以搭驿站的马车……”

我愣住了：“卡基拉村……距离这里还有多远？”“不太远，”旅行者笑着说，“明天一早在图伊萨尔搭上马车，走两天就能够到了。”

我完完全全愣住了……

三天后的黄昏，我回到了卡基拉村。当夜，再次喝得醉醺醺地去找那块神秘的石板。我在石板上面睡了整整一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第二晚、第三晚，仍然如此，这使我不由怀疑那一晚的奇遇，是另有其它神奇的原因所致。连续三天的大醉，使我的面色变得铁青。走在村中，村人都用疑惑和警惕的眼神望着我，似乎我立刻就会因酒精的积聚而疯狂，放火烧他们房子似的。

我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我必须赶往艾尔帕西亚，去会我的同伴们。付清房钱以后，我上了路，村人们也都似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在途中度过了新年，一月十日，我准时进入艾尔帕西亚——被称为“无法者的天堂”的城市。这座城市在鲁安尼亚东方，据说没有穷尽的龙之沙漠之入口。进入沙漠后不久，就可以看到一片广大的绿洲，然后就是这座奇特的城市。

这是一个没有秩序而又天然秩序井然的地方。各国，甚至各种族的亡命者汇聚于此，他们选举出五人议会来管理城市。议会的管理条文非常简单，即不保障外来者的生命和权力，而禁止一切内部私斗。一个外来者，当你凭籍自己的力量，或者议会及其它高地位住民的认同而成为城市一份子，你所有在大陆其它地方造过的罪孽，都将在此地被遗忘。这是一个唯力为视的城市，但与外界的猜想不同，它非常和平和安乐。

进入城市西门，我立刻感受到无数亲切的目光。艾尔帕西亚因为其住民的属性，历来就是雇佣兵的主要聚集地，而马克涅斯，曾经就担任过五人议会之一的人类议员——虽然知道我是他徒弟的人并不多，但在这里，半数以上的住民都认识我。

走进约定的地点、城北名为“我们胜利”的酒吧，我一眼就看到了被人们簇拥着的斯威特。几乎同时，斯威特也看到了我。他满面红光地扒开人群，向我冲了过来。

我们拥抱，然后再次被人群淹没。“希格，斯威特他……”有人在叫，但被斯威特打断了他的话：“闭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和头儿说！”

“什么？”“头儿，你太伟大了，”比我高半个头的斯威特，好象想要把我抱起来，“你知不知道在玛多伊娜平原上，咱们一起干掉的那个魔法师是什么人？”“那个擅长雷电魔法的？他是……”“他就是元素魔法师克利根·萨多瓦呀！早知道咱们应该要求更多的酬劳！”“就是那个据说最有希望成为新的大魔法师的克利根·萨多瓦，被称为‘雷神’的那个人？”

边上喜欢起哄的人们开始高呼：“没有职业的希格干掉了元素魔法师克利根·萨多瓦！他是个天才！万岁！万岁！”我挥挥手，制止他们胡言乱语。“我们在祝贺你呀。”“想祝贺我就取最上等的勒度酒来，空口嚷嚷能让我高兴吗？”

酒很快送上来了，斯威特拉我坐下，我们干了一杯。“这一杯是祝贺你的，头儿，”斯威特帮我把杯子斟满，“第二杯要你敬我，祝贺我……”“哈哈，”我猜到了他要说些什么，举起杯子来，“遵命，元素魔法师斯威特·哈克先生。”

斯威特把酒一饮而尽，整张脸都泛着红光：“我通过了，那么艰难的测试，我一次就通过了！去年一年，一共只有两个人晋级为元素魔法师，一个是我，一个是鲁安尼亚的斯库里·亚古——你猜他的任务是什么？是进到紫森林去取紫月草！鲁安尼亚还在安排这种简单到好象儿童游戏一样的测试，我看很快魔法王国的头衔就要让给我的祖国托利斯坦了。”

“是吗？”我本人并不赞同斯威特的观点，不过对于一个半醉的家伙口出狂妄之言，也并没有什么反感，“给我谈谈你的测试？”

人们再度围了上来：“斯威特——啊不，现在是哈克先生，他一直不肯说呢，要等你来再讲……”斯威特站起来，摆摆手示意人群安静，然后清清嗓子：“这项测试任务，从两年前公布以来，一共有十四个见习魔法师去尝试完成，结果死了十二个，另外两个重伤。你们也许不知道，两年前托利斯坦的北方出现了一个野蛮的兽人部落——大概是从兽人领地或者别的地方迁来的吧。他们的首领叫做彼特，传说是兽人王刚哈克麾下的大将……”

“怎么？他们向托利斯坦进攻吗？”我问道。“那倒没有。据说彼特得罪了刚哈克，带领族人来投奔托利斯坦。可是，人类的世界怎么能够收留兽人部落？好在教皇大发慈悲，对他们的首领承诺，只要交出人质，就可以住到斯莫里谷地去……”“那个连草也不长的荒凉谷地？”“对啊，对待兽人已经算很优待了，可是彼特竟然不同意。要是出动大魔法师或者圣骑士团剿灭他们吧，又怕大材小用被别国嘲笑，反正他们也并没有向城市或者乡村进行侵犯，所以就作为晋级元素魔法师的测试啦。”

我的心底掠过一丝不快，并且发现人群中为数不多的几个兽人悄悄走开了。斯威特却根本没有察觉，依旧兴高采烈地讲下去：“那个彼特真是厉害，低于四十格雷的魔法攻击对他根本无效——这时候，我想起了头儿的策略，我雇佣了两名弓箭手……”

我正想用什么办法打断斯威特的话，突然城南皮具匠彭卡的小伙计分开人群走了进来：“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弗莱先生和侯沃先生要我带信给您，他们说在南门外等着您，请您马上去……”

“那两个家伙要干什么？”被打断话头的斯威特，脸上刹那间闪过一丝不快，“约好了在城里见面的呀，叫他们进来呀。”“他们说，他们不会进城，要布隆姆菲尔德先生……”“不会是把钱全花光了，没脸见人吧？”斯威特“哈哈”笑了起来，“看在是同伴的份上，就出去接他们进来吧——各位先别离开，等我回来继续讲。今晚的所有酒钱，我和我头儿全包了！”

人群欢呼，而我正巴不得赶紧离开，于是立刻站了起来。

弗莱和侯沃是来向我告别的。弗莱呆坐在城墙边，一声不吭；侯沃严肃地轻声对我说：“头儿，我们要走了，我们要去山地国莫古里亚，以后再不会进入有人类居住的城市或者乡村。”

“怎么回事？”从他们两个的表情上面，我发现事态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我们的家乡……我们的村庄被毁灭了……凶手是卡兹鲁的部队。人类杀光了我们的族人，我们的母亲……”

“我很难过，可是你……”我按住侯沃的肩膀，“你们不会因为这样就憎恨人类吧……这只是一个偶然事件……”

“不，不是偶然的！”弗莱在边上叫了起来，“我们不是憎恨人类，而是憎恨我们自己！”我茫然地望着他。侯沃喘口气，继续轻声说：“你还记得那场战斗吧，在玛多伊娜平原上，卡兹鲁和尼里安的战斗。多少年来，这两个国家保持势力均衡，夹在它们领土中间的我们的故乡才能够平安无事。这次，卡兹鲁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他们进入尼里安，一路烧杀抢掠，我们的村子也……”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突然明白他们要离开的原因了。“那场战斗，”弗莱在边上又叫了起来，“本来还是会以和局终了的啊，如果不是头儿你……不，如果不是咱们杀死了元素魔法师克利根·萨多瓦的话……”

侯沃弯腰，把一袋金币放在我脚边的地上：“头儿，和你在一起，我们都很快乐。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整个人类的错。错的，是我们兄弟，兽人本来不应该和人类接触太密切的……”

“喂，你们……”斯威特在一边生气地叫着，但被我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你们想去莫古里亚？进入莫古里亚山地的道路很难通过……”“没有关系，我们会飞……”“褒曼尼尔是一个暴君……”“但，终究和我们一样都是兽人……兽人，就应该和兽人在一起。如果我们知道去兽人领地的路，我们甚至会去投奔刚哈克。”

侯沃勉强地对我一笑，转过身去。弗莱也站了起来，似乎是急于离开我们似的，振起了翅膀。斯威特的脸涨得通红，但不再是先前的兴奋，而是非常生气：“这帮兽人不可理喻！”我推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再胡说八道。

目送弗莱兄弟的离去，我的心，突然间感觉象冰块一样寒冷。虽然他们说不是我的错……可我真的不该对此担负责任吗？！

序卷动乱前的和平生活第10章亦幻亦真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三）

弗莱、侯沃兄弟的离开，给我的心情蒙上了一道浓重的阴影。但是，在战场上，分离、死亡、憎恨、背叛……诸如此类，都已经见得太多了，我不会因为这件事而长时间沉沦下去的。

正如他们所说，这不是我的错——虽然我并非是完全没有责任。明知道是不义的战争，是驱赶人类——现在还包括别的种族——进入死亡的战争，我不但无力阻止，还要在其中起哪怕很微小的推波助澜的作用。“我们置身在邪恶的战争中，但这并不表明我们本身是邪恶的，”我想起了马克涅斯的话，“在战争中，你可以看到人性最丑恶的一面，但同时也可以看到最高尚的一面。忠诚、勇敢、智慧，等等，这一切都在战争中升华到辉煌的顶点！”

回到“我们胜利”，我要了一个房间，倒头便睡。看到我铁青的面孔，斯威特也不敢再说什么。第二天直到中午，我才缓缓醒来，躺在床上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绪。“忠诚、勇敢、智慧”，也许我所以继承马克涅斯的事业，是希望能够从这些美德中找到那传说中的心之光吧。

大概是听到我起床的声音，斯威特敲门进来：“头儿，好一点没有？”我点点头：“总之，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吧，我不想再提这件事了。”

斯威特“嘿嘿”地笑——这家伙全无心肝吗？终究弗莱、侯沃兄弟和我们搭伙已经一年多了，就算为了他们族人的死亡，也不该这样无动于衷吧。

“头儿，你有什么打算？”“打算？”我披上软甲，“你又听到什么战争的消息了吧？”“那倒不是。不过最近平安无事，头儿你要是没有什么计划的话，咱们去紫森林探宝吧。”

“探宝？哈哈哈哈，”我不禁也笑了起来，“这种虚无缥缈的消息我从来不感兴趣。有这种精力的话，你还不如回托利斯坦主持见习魔法师的晋级仪式，收入还稳定一点。”

“喂，头儿，你在开玩笑吧。咱们当佣兵的，说什么‘稳定的收入’？”斯威特很知趣地递上来一杯酒，“你先听我把情况详细说明一下。”

据斯威特说来，紫森林在去年九月和十月，两次满月的时候，突然发出奇异的光芒。这种光芒，只有元素魔法师以上才能够察觉得到。在托利斯坦的魔法师公会中，有一种猜测：在紫森林的深处，必然隐藏有强力的魔法物体，感应满月再加上其它某种因素，才会产生出如此奇异光芒的。

“是吗？那么也就是说，去年最后两个月的月圆，没有这种奇光出现喽。也许早被人挖走了也说不定。”

“不会的，”斯威特回答我的疑问，“托利斯坦魔法师公会的情报力是大陆上最强的，如果已经有人得到了宝物，他们不会不知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宝物要感应满月和其它什么人所不知的因素才会发光，也许那种人所不知的因素上个月并未出现。”

“如果容易得到的话，早就被人取走了不是吗？”我轻轻嘬吸着杯中美酒。“头儿，不要轻视咱们两个人的实力嘛，”斯威特拍拍胸脯，“以你的速度，加上我的魔法，连‘雷神’克利根·萨多瓦都不是对手哪……”“那个时候，有弗莱和侯沃……”

“头儿，在咱们这个组合中，你是不可代替的，我马马虎虎也是，他们两个却并不发挥太大作用。这次我杀死彼特时所雇佣的两个弓箭手，就完全可以替代弗莱兄弟，完成远程攻击的任务——就算找不到宝物，拿几棵紫月草回来也足以发一笔小财呢！”

“是吗？他们在哪里？”

“在卡兹鲁——他们很崇拜杀死克利根·萨多瓦的头儿你呢……”

我讨厌卡兹鲁，讨厌它和尼里安两个城邦小国，竟然为了所谓的世仇而征战不休——但这也许，只是因为弗莱、侯沃兄弟两个离开的原因，对我情绪的影响吧。

斯威特所说的“两个弓箭手”，只剩下了一个，他名叫贝德瑞赫·米勒，等级是“见习弓箭手”。还有一个，据说不久前在测试晋升第三级弓箭手的过程中，被狼群给撕裂了……

米勒又介绍了一个人加入，是个实力已经接近见习骑士的侍从，名叫库罗·卡米诺。米勒并不象斯威特所说的，“很崇拜你呢”。我想，他一定以为能够杀死克利根·萨多瓦的，应该是个身高八尺、力大无穷的大汉吧，等级怎么也要是骑士或者战士。

其实，仅仅依靠力量，对魔法师能起什么作用呢？

我想米勒在见到我以后，一定非常失望，再加上，我因为进入卡鲁兹的领地而心情不好，也懒得和他搭话。米勒只是整天围在斯威特身边，象偶像一样地尊敬和崇拜他——确实，三十出头就成为元素魔法师，的确值得尊敬和崇拜。

走在路上，前面是斯威特和形影不离的米勒，后面是我，还有默默跟在我身边的库罗·卡米诺。据卡米诺自己说，他家里很穷，所以不得不暂时放弃晋级的机会，先出来挣一点钱供养年老的父亲。而斯威特给他们的许诺是：“一路上包吃包住，进入紫森林后，每天五枚银币。如果找到的是财宝，每人可以分得十分之一，如果是魔法宝物，每人可得二十到四十枚金币的报酬。”诱惑力确实相当的大。

卡米诺比我小一两岁，是个老实和寡言的人，穿一身据说是祖传的旧甲胄，骑匹老马，佩着四枚银币一柄、随处可以买到的长剑。“别看他这个样子，对他的实力您绝对可以放心，”米勒曾经对斯威特说，“我因为和他是同乡，所以最清楚不过了。

翌月十二日，我们进入了紫森林。

高大的落叶乔木中间，长着许多名为“精灵之吻”的浅紫色灌木——也许这就是“紫森林”名称的来源吧。作为精灵森林在人类世界的延续，如果不是内藏有特异的魔法宝物，也许不会这样神秘吧——据说没有人能够进入它的深处。

“柯布林不难对付，要当心的是狼人，”斯威特在前面边走边说，“传说中，狼人只在月圆之夜变身并拥有无穷的力量，而实际上，接近月圆的从十三日到十七日，他们都很强大。”

米勒很崇拜地望着斯威特。斯威特顿一顿，继续说道：“根据三百年前的大魔法师内格兰罗特阁下所著《魔法之来源》一书，他推测月亮是具有相当魔法力的神的宫殿。神在每月的十三日到十七日，会离开月亮到太阳上去巡视，这样月亮宫殿本身的魔力没有制约，就会发散出来，影响地面上的生物。狼人只是一种特例而已，大家都知道，狗在月圆时会整夜嚎叫，许多疯子在月圆时发病……诸如此类，都是月亮魔力的影响所致。”

“哈克先生，您真是博学呢。”米勒听得很认真。

“哈哈哈，这都是《魔法之来源》书上写的呀——当然，这本三百年前的古书，不是很多人能看得懂的。”

“喂，斯威特，”我怕他太过得意，会放松了警惕性，“你猜想敌人会从哪个方向出现？”

“什么，头儿？”听到斯威特称我为“头儿”，米勒有点敌视地瞪了我一眼。“我是说，如果敌人从你面前突然出现怎么办？作为一个整体，互相靠拢一点，我和卡米诺分走在你们前后比较好吧。”

“果然不愧是头儿。”斯威特非常赞同。卡米诺低声说：“我在前面吧。”催马走到了两人的身前。

“出来了！”米勒不愧是弓箭手，感觉非常敏锐。他的话音才落，卡米诺已经一剑砍翻了一个柯布林。“哈哈哈哈，”米勒笑起来了，“我没说错吧，这小子很厉害呢。”

已经深入森林小半天了，夜色逐渐降临，隐约的一对对暗红色小眼睛出现在前方。米勒搭弓放箭，立刻一对暗红色熄灭了：“来吧，我带了足够多的箭支呢！”

当夜，又杀死了十来只柯布林和一个狼人。我们在林间找了一小块空地，生起篝火，然后轮流值夜，好好地休息了一晚。

黎明时再度启程。斯威特不时停下来，向天空做几个奇怪的手势，然后修正前进方向。“我感觉到了，”中午的时候，他突然异常激动地大叫了起来，“紫森林的魔力，就在前面，大约只有半天的路程！”

米勒的精神也开始亢奋：“那咱们加快脚步！”他大步流星向前走去。“喂，”我突然觉得这个家伙真是很烦，于是在后面叫他，“不要以为白天就不会遭遇敌人，还是谨慎一点，保持队形的好。”

“害怕吗？你害怕就慢慢在后面走好了。”米勒才刚反驳我，就被斯威特喝住了：“贝德瑞赫，你用什么口气和头儿说话？！”

米勒转过身，面孔涨得发青：“我不明白，哈克先生，您为什么要害怕这个家伙，这个连职业也没有的家伙！杀死克利根·萨多瓦的，是您的力量，而不是这个胆小鬼？您不明白吗？您被他欺骗了！”

“贝德瑞赫，”卡米诺纵马上前拉住他，“咱们只是受雇的，别多事。”“我是因为哈克先生才肯到紫森林来的，我只听哈克先生的话，而不是这个家伙！”

“够了！”斯威特大喝一声——虽然在我的印象里，他还从没有这样对别人怒吼过，“你听我的话？我的命令就是所有人都得遵从头儿的命令！你们这些没有见过大场面的家伙，你们会懂得战场上怎样的能力才可以使人心悦诚服地跟从吗？！”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这家伙所擅长的骗术吧……”他们只顾争吵，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接近。我追寻着耳中出现的微弱声响，突然一松马缰，向米勒冲了过去。

一钉锤，敲碎了突然暴起在米勒身后的一个狼人。嘿，这家伙，天还没有黑就敢出来活动，他的力量只有全盛时期的四分之一。我正得意地想着，突然后背一阵灼痛。

应用在战场上得来的经验，我立刻明白了这灼痛的原因和来源。我从马上摔了下来，缓缓转过头去，心中充满了愤怒，望着斯威特。“头儿，这、这不是我……”斯威特满脸的惊慌。

“是吗？你是说咱们附近还有一个能够使用四十格雷火焰魔法的魔法师喽？”我对斯威特长时间的不满突然一起涌上心头，“你为什么不加到五十五格雷？你能办到的不是吗？那样就可以一下子把我干掉了。”

卡米诺面色苍白：“误会，这是误会吧。”斯威特在我的逼视下后退了一步，摆好一个防御的姿势：“头儿，你了解我的，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卡米诺没有看到，贝德瑞赫应该知道的——贝德瑞赫，你告诉头儿，不是我干的！”

米勒站在我的身边，一步步向后退去，同时慢慢从箭壶里抽出箭来：“是的，我看到的。虽然刚才一霎那，我也以为你要袭击我，但……不是哈克先生，真的不是……”

我强撑着站起身来：“真的不是吗？那你为什么要后退，你为什么要抽出你的箭？”我感觉后背仍有火在燃烧，但我的心中更有火在燃烧：“你不是一直看不起我吗？你不是认为我只是一个骗子吗？好啊，我再给你一点时间，你仔细计算自己的射程和风向吧，看看能不能射得中我！”我用自己都感到奇怪的阴冷语调讽刺他。

“别这样，头儿，”斯威特在一旁哀求，“大家都放下手里的武器，好好澄清一下误会不好吗？”“笨蛋，”我冷笑，“你看你找了些什么人啊，如果他刚才好好配合的话，我早被你们杀死了。果然无能的人也只能找到无能的人呢——如果弗莱和侯沃在，你们根本不可能得手的！”

“不要，不要提他们！”斯威特歇斯底里地大叫，“他们离开难道是我的错吗？！”就在这时候，只听见米勒大叫一声：“不要啊！”“嗖——”的一响，我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卡米诺捧着中箭的胸口，缓缓倒了下去……

“啊——”我怒吼一声，挥动钉锤向米勒扑了过去。

战场上残忍的厮杀，反而养成我冷静到近于冷酷的性格。六年前的“白夜”那一仗，马克涅斯被托里斯坦皇家骑士团团长奥斯卡击倒的时候，我立刻毫不犹豫地强迫部属们随我突围而逃，直到战争结束才去寻找马克涅斯的尸体。为此，部属们骂我“忘恩负义”、“冷血动物”，纷纷舍我而去。但是我并不后悔，因为我确信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并且我知道，马克涅斯一定会在地下微笑，称赞我：“干得对，孩子！”

战场上，我看到过许多人在身边倒下，有敌人，有同伴，有朋友，也有我的老师。但我从来没有因此而改变自己的冷静，否则，就不可能从无数次的枪林箭雨中生存下来，并获得最终的胜利。

然而，现在为了一个相识不久的库罗·卡米诺，我竟然失去了自己的冷静。我感觉热血冲上脑门，惊诧、烦躁、愤怒和痛苦，完全迷失了自我的个性。

“头儿，不要……”身后电光大作。我在扑击过程中，及时避过了两道闪电：“好啊，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虽然在丛林中风一般疾奔，左右穿插，接连躲过数支羽箭和十来道电光，然而，背上的伤口妨碍了我的速度，更重要的是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后，必然无法再正确发挥自己本身的能力。突然眉心一阵巨痛，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刹那间，等我神智清醒，强撑着睁大眼睛的时候，米勒那惊骇扭曲的面孔正好出现在眼前。我用力挥下钉锤，鲜血和脑浆立刻溅了满脸。

“不！”身后是斯威特的惨叫。我听到他的声音，似乎是本能地顺势把右臂挥了半个圆圈，钉锤脱手向后飞出。

顷刻间，森林中沉寂了下来，惨叫声、箭支破风声、雷电击中树木的声音，全都消失了。我无声地跌倒在地上，伸手去摸眉心——那里，竟然牢牢钉着一支两尺多长的羽箭！

我用力想把箭拔出来——虽然知道拔出来必死无疑——但是只换来难以忍受的剧痛，和神智的逐渐模糊。“混蛋，再用点力气，把我一箭射死不好吗？”我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只好缓缓地、无目的地向前爬去。爬一阵，再拔额上的箭；拔不动，再爬一阵……黑暗慢慢降临，我感觉到刺骨的疼痛中，夹杂着无尽的恐惧和寒冷。

爬着爬着，我的眼睛已经几乎看不见什么了，但是突然间，我看到了一双脚。是的，那是人类的脚！我强自挣扎着抬起沉重的头颈，我看到一个白须及腹的慈祥的老人，慢慢弯下腰来。

那老人伸出右手，轻轻抚上了我的额头——我感觉一阵清凉涌上眉间，剧痛突然消失了。但是同时，沉重的睡意突然袭来。我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我摸摸眉心，再摸摸腰间，突然意识到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眉心不但没有羽箭，没有疼痛，连丝毫的伤口或者伤疤也没有——如此神奇的治疗魔法，在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更重要的是，钉锤仍然挂在腰间，虽然记忆中，是已经脱手扔出，打倒了斯威特的。

就象平常从噩梦中醒来，惊悸还在心头，但很快就能分辨出这不过是个梦而已。然而，这次却并不是梦——

我从指间燃着一点小小的火焰，打量自己和四周。是的，我的身上没有丝毫血迹，但是却到处污迹斑驳，沾满了尘土和落叶，而且在我身后，分明的有一道杂乱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远方。

我，确实是爬到这里来的！

这一切不是梦，这一切都是幻觉。不，不仅仅是幻觉而已。回想仍然清晰的每一个细节，我突然发现自己当时的心情，不，应该是每一个人的心情，处在一种绝对不正常的状态。我失去了自己的冷静。平常即使喝醉以后难以控制自己的行动，也仍然能够控制自己的心智，但是那时候，我的心智紊乱了，我心中充满了从来没有过的愤怒和仇恨，还有杀戮的渴望。

我又一次感到了恐惧。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不可知的事物，包括死亡后的世界，还有这次幻觉。这次幻觉，比死亡更为可怕，因为我突然发现当时的我，似乎并不是我！我是谁？我自认为代表了自己的心智竟然背叛了自己！

一个人，只有当他具有灵魂心智，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时候，他才真的存在——我一直这么认为，但是，当所谓的灵魂心智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时候，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他还保有自我吗？他不是我，他是谁？！

还有那个老人。任何梦境或者幻觉应该都是有所本原的，应该都是平日所见所思的一种扭曲。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老人……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老人，他是从何处进入到我的思维中来的呢？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我也不敢再去寻找斯威特他们的尸体或是仍然存活的踪迹。只是奋力向外狂奔，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紫森林，然后无目的地向南走，向远离紫森林的方向走去……

半个多月后，我离开鲁安尼亚，进入盖亚的领地。我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但是仍然不想或者是不敢回头。这一天，进入坎德培城堡，那是盖亚的一个伯爵领地。

城堡主楼前的广场上，围着许多人，有一个吟游诗人正在歌唱。他所唱的，正是五十年前的“七玫瑰之战”。

那是盖亚和托利斯坦之间的一场著名战役，托利斯坦最后赢得了战争的胜利。在盖亚国内竟然吟唱歌颂托利斯坦胜利的歌曲，似乎是件很可笑的事情。但是想到作为宗教圣国的托利斯坦长时间拥有人类世界中唯一最高君主的名号，而盖亚和鲁安尼亚的统治者只敢称王而已，也就不奇怪了。

何况，坎德培向来是盖亚国内离心力最强的数块贵族领地之一。

我侧耳听那歌声——

……托利斯坦最伟大的骑士，教皇法袍上最鲜艳的绣花，

麦克特尼大人啊，他的速度好象猎豹一样。

趁着黑夜他进入平原，在这连精灵都熟睡的夜晚，

天幕上没有星辰也没有月亮，只有“豹王”才看得清敌人的营帐！

举起了神圣的长剑，顷刻间黑夜变成了白昼，

因为无数火箭射向敌方……

听他唱到“弓箭”，我的眉心似乎又有点隐隐作痛。当然自己也明白，这完全是因为那段经历对心理的影响。我分开人群，匆匆向外走去，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突然问道：“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

我抬起头，认出那是城主坎德培伯爵的一名执事。

“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的同伴呢？加入我们作战吧，报酬优厚呦。”

“战争？”盖亚又要和谁作战呢？我突然想到了金·斯沃。

这是盖亚历三二七年的三月十五日。

序卷动乱前的和平生活第11章叛国者

（尤曼斯·卡贝尔的心路历程之一）

“先生，醒一醒，就快到目的地了……”车夫敲打着马车的护栏大声说道。

“哦……谢谢……”我揉揉惺忪的睡眼，紧了紧身上的长袍，靠在干草堆上迷迷糊糊地看着四周。初冬的托利斯坦还是老样子，清冷而平静，微暖的阳光均匀地洒在道路两旁收割后的麦田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故乡的味道。

我是托利斯坦西部人，无采邑爵士兰登·卡贝尔的唯一继承人，从小就梦想着成为一名伟大的魔法师，因此幼年时进入首都哈维尔魔法师公会所开办的学校学习，毕业后又去鲁安尼亚深造。鲁安尼亚是魔法师这一职业的肇始之地，也是目前大陆上魔法水平最高的国家，其首都荷里尼斯是魔法师公会总会所在地，大陆上半数以上的大魔法师都在其中担任职务或参与教学工作。因此我才会在年幼的时候，就千里跋涉前往东方。经过十年的刻苦学习和其后的游历修炼，终于，我感觉自己的能力已经可以晋级成为元素魔法师了，于是离开异国，踏上了归国的道路。

我的祖国托利斯坦，并不以魔法见强于整个人类世界，可是，魔法学徒晋级为见习魔法师、见习魔法师晋级为元素魔法师的仪式，规定必须在进入魔法学校起就注册登录的公会举行。所以，我只有回到托利斯坦的首都哈维尔来。

托利斯坦是教皇国，宗教气氛非常浓烈，这是在东方各国完全感受不到的。虽然真神是唯一的，没有人敢于提出疑问，但是在鲁安尼亚，人民普遍崇拜其世俗女王，而在商业国盖亚，甚至很多人认为金钱比神灵还要万能。这也是无论政治力、经济力还是军事力，都高高凌驾于鲁安尼亚之上的教皇国托利斯坦，却无法在魔法技术上超越对方的原因之一吧。听说不久前哈维尔教区的主教，就提出某些拟态魔法不仅仅是对人类，也是对神的欺骗，要求禁止研究和使用。

十一月十六日，我终于回到了久别的哈维尔城，报名参加元素魔法师的晋级仪式。

在东方世界，几乎所有城市的魔法师公会都紧邻着神庙，因为他们认为靠神的加护才能达到魔法研究的极点。但在西方的托利斯坦，魔法师公会则都远离神庙而存在。“魔法在很多领域，都侵犯了神的特权，因此魔法师公会必须要以谦恭的姿态远离神庙，以表示对神的虔诚的歉意。”——托利斯坦第五王朝的开国之君、教皇安尼·圣·卡尔卡斯曾经这样说过。在首都哈维尔城中，宏伟的雷霆圣殿位于城市中心，而魔法师公会则偏处东南一隅。

进入魔法师公会——这里的结构布局，一如我十六年前来参加魔法学徒向见习魔法师的晋级时一样，丝毫没有改变。来到公会西部的晋级办事处，我首先详细填写了履历表，并验明了魔法波动，然后等了大约一个小时，身份核查无误，才被领进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子。

接待我的，是托利斯坦一位著名的元素魔法师，也是我在魔法学校学习时候的导师——瓦尔·哈勒姆先生。

“你好，尤曼斯，”哈勒姆先生亲切地叫着我的名字，“我听说过你在东方学习和游历的事迹，刚才也查看过有关你的魔法波动的数据，你应该有资格晋级元素魔法师了。努力吧。”

“如果任务不是很难的话……”我坐在导师对面，少年时候的敬畏之情突然再度产生，自己想想也有些感觉好笑。

哈勒姆先生微笑着点点头：“你很走运，尤曼斯。前次的任务，从两年前颁发以来，一共有十五位见习魔法师尝试完成，结果死了十二个，另外两个重伤，到最后一个才取得胜利，当然，胜利者也同时取得了元素魔法师的资格——就在你来之前半个月。”

“那是什么样的任务呢？”

“很困难的任务啊，”导师捋捋长须，回答我的询问，“两年前托利斯坦的北方出现了一个野蛮的兽人部落——大概是从兽人领地或者别的地方迁来的吧。他们的首领叫做彼特，传说是兽人王刚哈克麾下的大将……”

我坐得笔直，静静听着。

“据说彼特得罪了刚哈克，带领族人来投奔我国。教皇陛下大发慈悲，对他们的首领承诺，只要交出人质，就可以住到斯莫里谷地去——不能否认，那个谷地很荒凉，可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能够收留他们就已经很不错了。然而彼特竟然不领情，擅自带领部属进入洛维兰多平原开荒耕种。这一举动惹怒了教廷，红衣主教以对教皇不敬的罪名，命令彼特和他的族人们自尽。平心而论，处罚严厉了一点，兽人们不接受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他们竟然侮辱了派去传令的官员，这种粗蛮举动当然无法使事态向好的方向发展。教廷这边也很为难，本想出动大魔法师或者教皇骑士团剿灭他们吧，又怕大材小用被别国嘲笑。好在他们也并没有向城市或者乡村进行侵犯，只是癣疥之祸，所以就作为晋级元素魔法师的测试啦……”

我点头，但同时心中却难免产生了一丝不快。我承认人类是神最完美的造物，可是难道因此就可以如此轻视甚至敌视其它种族吗？那些所谓的神职人员，所秉承的，真正是神的旨意吗？

“那么，最终是谁完成了这项任务呢？”我问导师。

“是长年居住在艾尔帕西亚的一名雇佣兵，名字叫做斯威特·哈克，三十二岁，比你还年青三岁，很有潜质，如果肯为祖国托利斯坦服务就好了。他确实是个人才，据我所知，一开始的时候，他是扮做教廷所派遣的和谈使者，用此方法取得了彼特的信任。然后，在他和彼特谈判的时候，他带去的手下开始屠杀毫无防备的兽人，而他自己则趁彼特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搞得分神的时候，从背后偷袭。结果一下子就得手了。真是个人才啊！”

哈勒姆先生用赞赏的语气叙述着这件事的时候，在旁边听着的我却从心底泛上一阵阵的反感，我打断了他：“老师，我……我想了解一下将要分配给我的任务。”

“啊，对啊，你果然还没有变呢，尤曼斯，”导师哈哈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是做不出这种事情来的，可是不这样利用策略，是根本无法战胜彼特的……”说着话，他从身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翻到中间一页：“因此，你很幸运，幸运地接受新的晋级任务。这次的任务是，剿灭以华史·缪纶为首那一伙叛国者，并将缪伦的信物——一只银护臂带来作为凭证。”说完这些话，导师合上本子，抬起头来看着我：“就是这样，对于执行任务的辅助成员没有限制，如果你需要的话。自己去招募，或者提出申请，由公会指定，都可以。”

“叛国者吗？那么，请问，您这里有没有相关的情报？”

“情报吗？“导师微微一笑，”你去公会的图书馆寻找吧——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我恭敬地行过礼以后，就退了出来。呼吸着屋外的空气，突然感觉心情分外轻松。来到公会附设的图书馆，这里共有数十间高顶大屋，每间屋子里都有二十多具巨大的书架，满满地堆着用古今中外各种文字写作的书籍。

我不禁摇头苦笑，虽然这里比起荷里尼斯总会的图书馆要略小一点，但想从如此浩如烟海的书籍中找到有关晋级任务的资料和线索，恐怕比任务本身更加来得困难啊！

还好，晋级任务是没有时间限制的，只要任务不被其他人抢先完成就可以了。我漫无目的地到处瞎翻，真神保佑，不到半个小时，竟然就被我找到了所需要的资料。因为，近几年来，反对教廷统治、宣扬异端邪说的，在托利斯坦国内只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就叫做——华史·缪纶。

然而，这就是我所获得的全部资料。至于这个华史·缪纶多大年纪、相貌如何、高矮胖瘦、宣扬的是什么异端、一向在何处出没……却一概都找不到。

天色逐渐昏暗了下来，我必须要端着书紧靠窗户，才能勉强看清上面的字迹。“先生，要帮您点盏灯过来吗？”一位管理员凑过来问我。我向他微笑表示谢意，但摇了摇头——看起来，今晚再呆在这里，是不会有什么进展的……

就这样，我离开了图书馆，找到城东的一家客店住宿。

客店不大，但也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小地方，前厅布置得很有品位。三五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子旁边零散地坐着几个客人，一个象是商人模样的坐在靠窗的桌子边，另外两个战士模样的正坐在靠门边的桌子上安静地豪饮，还有一个阴沉的家伙独自坐在角落里。我和那个看起来满严肃的老板要了一间客房后，就回到前厅并且坐了下来……

要了一杯自酿的勒度酒，我开始仔细地考虑自己刚接领的任务，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理不清头绪。不过，总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还是打听一下，也许会在这个小地方得到意想不到的情报呢。

我看了看四周，那两个战士还在滥饮，一杯又一杯地喝个没完，然而奇怪的是两个人分明相识，却从始至终没有交谈过一句话。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家伙，看起来不是可以随便打交道的亲切的人。那个商人，或许是可以和他谈谈……

我端着酒杯来到靠窗的桌子边，那人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有事吗，小伙子？”

萍水相逢，就直接询问似乎不大好，还是通过闲谈逐渐切入正题吧：“没什么事，一个人喝酒有点无聊，一起坐介意吗？”

“当然不会，请坐吧。我叫费迪南德。”看来倒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卡贝尔”我报上了自己的姓氏，“看样子您不是本地人，到这里来有事吗？”

“啊，我到这里来做点小生意。”他似乎很惬意地喝着酒，还把一碟下酒的小菜向我面前推了推。

“您是商人吗？那您经常来往于各个国家吧。我可以向您打听一个人吗？”

“啊，如果我知道——是什么人？”

“华史·缪纶。”

“华史·缪纶……”

“是啊，”我的原则是，如果想让别人对你说实话，本身就要先以诚相待，“实不相瞒，这是我的晋级任务。我的任务是要找到并消灭这个叛国者。您知道有关他的消息吗？”

费迪南德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华史·缪纶……叛国者华史·缪伦？我知道他，但是很抱歉，仅仅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而已……啊，我还有些事情要办，先告辞了。”

我注意到了对方脸上细微惊惶表情的流露，真是很奇怪，这个家伙肯定和我的目标有关系。我站起身，刚要追问，费迪南德已经跑到柜台那边结帐去了。这时候，一直坐在角落里的那个阴沉着脸的人突然凑了过来，拦在我的面前。他长着一张无表情的丑脸，一双眼睛闪着残忍而狡诈的光。

“先生，您是想找华史·缪纶吗？”

“你是谁？”

“这个您没必要知道，您只要知道我是您的朋友就可以了。我也是受人所托在查找那个叛国者的下落，并且已经有了线索……”

“你要说什么？”我看到费迪南德飞快地走了出去，不过现在面前此人却使我产生了更大的兴趣。我急忙暗中向费迪南德身上发射了一道无形的魔法，然后全副精神对付这个家伙。

“华史·缪纶，目前就正在哈维尔城外不远的地方。”

“在什么地方？”

那人盯着我的眼睛：“地址吗？您难道不认为这是需要条件的吗？”

“什么条件？”

“是这样的，我受人所托，要找到那个叛国者。不过我的能力不够强，所以我想……”

“你想要我帮你抓住他？”我故意冷笑着，“那么，不如你连元素魔法师的晋级也一起帮我完成如何？”

“您放心，不会让您吃亏的，我的委托人是个大人物。可以向您保证，这件事绝对会对您有利的。”

那家伙的目光似乎很诚挚，但似乎又有一点游离，我看不透他，只是本能地感觉似乎有点不可靠。差不多了，我感应到自己刚才放射的魔法的波动已经越来越弱，再不追上去，就很难找到费迪南德了。于是，我往桌上扔了两枚银币，轻轻推开了挡在身前的人，快步向屋外走去。

那个阴沉的家伙并没有追上来，我确定他只是在拖延时间，以掩护费迪南德逃走。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道上一片沉寂，少有行人，这使我的追踪非常方便。我感应到，费迪南德的脚步越来越快，或者他本身就是在小跑前进。我加快了脚步，生怕跟丢了他。

一路向南，逐渐接近了城墙边的旧城区——这里居住着贱民和下等奴隶，一个商人没理由到这种地方来的。看起来，确实只要跟着这个家伙，就一定能找到我所盼望的东西。这时候，我发觉费迪南德向一条狭窄的小巷闪了进去，根据自己的魔法波动之反射，这条小巷应该并不深。

我想还是等一等的好，于是就在旁边一个废弃的门洞里隐藏了起来，并且还使用了一个拟态魔法，使自己和旁边的环境颜色相吻合。这和那种高级的隐身魔法当然无法相比，不过在这种灯光黯淡的地方，应该已经满够用了。

大概等了一个小时左右——我的魔法波动逐渐消弱，但我仍然可以确定费迪南德并未离开更远。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拐进小巷，终于，看到巷中开了一道小门，费迪南德从那里面走了出来。他警惕的望了望四周，反手关上了门，没有丝毫察觉地从我面前走了过去。

我靠着墙角慢慢往前蹭，来到了费迪南德走出来的地方。这里和四周的围墙没有区别，我把耳朵轻轻凑上去，墙那边隐隐的传来微弱的人声。这应该是一道暗门，如果不是刚才费迪南德从这里走出来，要发现这道暗门还真是不容易。

朋友们都知道我尤曼斯·卡贝尔是个谨慎的人，永远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在这种环境下，当然要先尽一切可能来探查敌人的情报，所以我收敛心神，专心捕捉着墙内传出的声音。

“缪伦先生，这里很危险，你还是赶紧走吧，费迪南德不是来警告过了吗？已经有人在询问你的下落了！”一阵喜悦袭上心头，想不到这么快就可以有机会完成我的晋级任务。

“不，在哈维尔城中，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办完呢。”那就是华史·缪伦吗？很年轻的声音呢。

“这种事交给我们做就可以了，您不用这么涉险啊。”

“不行，法布尔是为我而死的，我一定要见到他的家人，向他们当面致歉。”

“可是首领……”

“我已经决定了，不用再劝。要知道，我不是你们的首领，我是你们的朋友。我们是因为理想才走到一起的，只要理想不灭，即使我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个善于收买人心的恶徒？一个蠢货？还是……

不管怎样，既然确定了缪伦是在这里，那么出其不意将其击毙，才是我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我双手张开，轻轻放到墙上，一个爆裂魔法炸烂了暗门，冲了进去。

里面的人被强烈的爆碎声和我的突然出现惊呆了，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想到拿起武器。我嘴里喃喃地念道：“无所不在的精灵啊，夺取我敌人的力量，剥夺他们肢体移动的权利吧。”

“这是麻痹魔法，快、快布结界……”里面几个穿着长袍，魔法师模样的人惊慌失措地叫道。

可惜已经晚了，麻痹魔法可是我最下功夫精研的一种魔法！

所有人都被魔法定住了，这时的我可以从容地端详自己的俘虏——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并不想立刻就杀死那个叛国者。

“你们谁是华史·缪纶。”我冷冷地问道。

那些人面面相觑，脸上都表现出悲愤的神色。一个中年人愤怒地瞪着我说说：“我就是华史·缪纶。”

“不，我才是！你这个教廷的走狗，取了我的性命向你主人邀功去吧！”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战士。

“我，我才是……”突然响起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我转头看过去，竟然是那个在旅店中遇到过的想卖给我情报的男人。这时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那种令人厌恶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使人由衷敬佩的凛然之色。

我的目光被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手上的银护臂吸引住了。我知道那才是华史·缪纶的标志。

那年轻人发觉到我的目光，他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是的，我是真正的华史·缪纶，我把我的性命给你。我知道你不是教廷的人，那些胆小鬼是不敢一个人到我们这里来的。你是一个要晋级的魔法师吧。好的，你可以拿走我的性命，但是请你放过我的朋友们。”

望着他真诚的眼神，我的心中突然感受到了一丝怜悯或是悲哀。这就是被我的祖国认为是叛逆，被当作元素魔法师晋级猎物的人吗？

或者，以我软弱的性格，将真的无法在学业上有太大的成就吧——那是小时候在公会学校学习的时候，哈勒姆导师对我的评价。我深吸一口气，摇摇头：“算了，我的良心不允许自己这样做，我走了，魔法会在我离开后自动解除。我走以后，你也走吧，我想，以后的追杀者不会象我这样放过你的。”

没有理会华史·缪纶掺杂着迷惑和感激的眼神，我转身走出了暗门。

并没有能够完成晋级的任务，不知怎的，我的心里反倒有一种解脱的感觉。也许是这些年在东方世界的游历，听到了太多对教廷专制统治的批评，使我在潜意识中，一开始就没有对“叛国者”这一名词感到太强烈的恶感吧。公会大概会把我除名，不一定……照惯例应该算我自动放弃这次的任务。三年后再来试试看吧，希望到那时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杀人或者是追捕罪犯的任务了吧。

就这样，我放弃了自己的任务，并且很快离开了自己的国家，我的目的地在哪里呢？也许再回去鲁安尼亚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序卷动乱前的和平生活第12章祭典

（尤曼斯·卡贝尔的心路历程之二）

放弃公会所给的任务后，我离开了祖国托利斯坦，渡过波涛汹涌的尼伦河，向东方走去。虽然可以利用魔法阵作大城市间的快速移动，但我想再多看看祖国的美丽山河。山河是美丽的，但其中却隐约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为了这股气息，我可能很久都不会再回到托利斯坦来了。

经过几个月的旅行，我来到了魔法王国鲁安尼亚的首都荷里尼斯，按照惯例到这里的魔法公会来注册。“尤曼斯，”曾经指点过我风系魔法诀窍的元素魔法师尼可尔正逢值班，拍着我的肩膀问我，“没有得到你晋级的消息啊——失败了？”

我苦笑，把那个让我无法完成的任务告诉了他。尼可尔沉吟了一会儿，对我说：“宇宙间只有一位真神，但那是遥远而不可企及的。然而在鲁安尼亚人心目中，我们女王，占有比神更大的权威。”

“就象托利斯坦的教皇？”

“不，”尼可尔微笑，“女王有权威，但没有权力，更不会仇视异端，所有鲁安尼亚的人民都像爱自己的母亲一样敬爱自己的女王——现在正好有一个机会，你想不想见见女王？”

“见女王？”我有点奇怪，“听说你们的女王一般是不露面的啊。”

“你知道，”尼可尔笑着说，“鲁安尼亚女王不仅仅是国家的领袖和象征，也是魔法师之王，她具有激发元素魔法师体内潜能，从而将其提升为大魔法师的能力。女王不是世袭的，而是靠寻找和测试来确定其人选。每一代女王都出自鲁安尼亚境内，其它国家和地域，从没有发现一个具备如此奇异能力的人。这种能力究竟何来？至今还是一个谜。最普遍的说法是……”

“是圣湖的力量。”我插口说。

“是啊，圣湖恰在鲁安尼亚境内。因此每三年的二月初五，在圣湖附近都会举办盛大的祭祀仪式。还有七天，你应该能在那里见到我们的玛丽艾尔女王陛下。”

“听说，她还只是个孩子。”

“我说过了，女王有权威但没有权力。身为女王，只需要一颗仁慈的心。怎么样，如果你想去的话，我给你安排一个位置。”

我点点头——这几天刚好想散散心，所以就接受了他的好意。

尼可尔帮我搞到了一张通行证。七天后，我通过魔法阵传送和短途的步行，来到了圣湖旁边。

圣湖，是以发源于圣山东麓的亚伦河为主的许多内陆河流汇聚而成。亚伦河，将圣山上融化的积雪带往东方，它的河水终年清澈凛冽，是分割鲁安尼亚与盖亚两国的天然边界。

圣山，是父亲之山，亚伦河的姐妹河——圣河尼伦——是母亲之水，而圣湖，则被称为是鲁安尼亚的母亲，魔法之源。

此时，正好是春季，树木绽放着一层新绿，湿润的道路散发着好闻的泥土的芳香——这大概是水系魔法的作用吧，我听尼可尔说起过，在这里有个习俗，最早来参加祭典的魔法师们会用水系魔法来清洁自己所走过的道路。

圣湖附近，许多道路都已经封锁了，我靠着通行证，一路畅行无阻。这里来来往往的，除了少数当地居民外，都是身披庄严法袍的魔法师——从他们隐约流露于外的魔法波动，就可以清晰地察觉到。

我正走着，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年青人，请停一下。”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身后是一位须发苍白的老人，穿一身紫色的法袍——我知道，那是鲁安尼亚上位元素魔法师的标志。

“你是外国人吗？”老人走近来，问我。

“是的，我是托利斯坦人，不过在鲁安尼亚已经居住了十多年了——我是来鲁安尼亚研习魔法的。”

老人点头：“我的名字是乔加·维里安。是谁介绍你前来的——你知道，基本上这个祭典，只有本国的部分魔法师参加。当然我们不是不欢迎外国人。你有通行证吗？”

“是的，”我掏出通行证来给他看，“是尼可尔先生介绍我来的。”

维里安微笑：“原来是他给你的通行证。对不起，因为女王年幼，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所以我们担心会有奸细潜入，对女王不利……”

“对女王不利？”我惊讶地问，“哪里来的奸细？盖亚？托利斯坦？”

维里安摇头苦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怎么样？我来当你的导游和解说吧——说起来，这个祭典，我已经参加过十二次了。”

在枯燥的步行中，当然很愿意有个可以谈话的朋友，加之老人的态度和蔼，没有因为年龄和身份而产生丝毫傲慢的态度，所以我和乐意和他同行。他一路为我解说鲁安尼亚、尤其是圣湖附近的风土人情。虽然我在鲁安尼亚居住了十多年，但还是第一次参加这个祭典，而且不常到圣湖附近来，他所述说的许多事情，都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等我们赶到会场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祭典就快要开始了。“在我参加过的这十二次祭典中，还曾经有一次，亲眼看到上代女王为祖亚阁下晋级大魔法师施行仪式，”维里安遗憾地摇着头说，“可惜人过中年，我就觉悟了，我的资质太差，永远没有希望成为大魔法师了。”

呵呵，这就是鲁安尼亚人啊，一般来说很少有人会奢望自己能当上大魔法师，不算一般人，就连平常的元素魔法师也很少敢去想的。

太阳慢慢爬上头顶，祭典开始了。在赞礼官的引导下，女王玛丽埃尔由大魔法师鲁科欧和祖亚陪同登上临时搭成的高台。女王真的很年青，顶多十七八岁，非常美丽迷人，体现在她白皙面庞上的高贵和神秘的表情，尤其使人敬爱。有这样神情的人，是没有人会轻视的，我开始了解到鲁安尼亚人的虔诚之心的由来了。

女王张开双手，开始诵念赞美圣湖的祈祷文。她使用的，大概是鲁安尼亚古代语言，我不是很懂，但仍然静静地肃立，倾听着每一个音节。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股强劲的魔法波动从我身侧掠过。我急忙转过头，看见有团火球打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人一个趔趄，撒腿就跑。

参加祭典的，大约有上百名见习魔法师、三十多位元素魔法师，还有鲁科欧和祖亚两位大魔法师，怎么会让这个人逃走呢？眨眼间，数十道禁锢魔法从四面八方向那人射了过去。那人挣脱了两三道以后，就被结结实实地捆住了。

几名卫兵跑上去，按住了那人。

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情，我想起来维里安所说的刺客的事情——这个家伙真的是刺客吗？他真的想刺杀女王吗？是谁派他来的呢？

我们都被命令前往临时搭建、以避风雨的草棚中坐下，等候审查——他们大概认为这刺客还有同谋在场吧。

在等待审查的时候，我向身旁的人询问事情的究竟，但是没有几个人可以说得明白。“那是见习魔法师吉米·夏苏，”有人回答我，“他在被禁锢住的同时，就服毒自杀了。据说有人看到他正对女王陛下做了一些手势——但那是连大魔法师也无法理解的手势。因此有人怀疑，他是受到魔族的控制了呢。”

“魔族！”我吃了一惊，“竟然会有魔族出现吗？”

“嘿嘿，”维里安苦笑，“人类惯于把自己所不能了解的事情，推到魔族的身上去啊——我想，现在最关键的，是夏苏真的受到控制，还是……仅仅是有人指使。”“不管怎么说，”有人语气凝重地说道，“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国家，将有变乱发生。”

大家被一个个地叫出去，最后轮到了我。负责查问我的，是一名元素魔法师：“对不起，与你同来的维里安先生已经把你的情况都介绍过了。很遗憾，让你一个外国人，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希望你回去以后，不要将此事过多的宣扬出去。”

我点头答应：“那位维里安先生，他的身份很尊贵吗？”“那倒不是，”那位元素魔法师笑笑，“他是目前鲁安尼亚年龄最大的元素魔法师，现在大多数元素魔法师幼年时都在公会学校受过他的教导。老人家已经——一百一十岁了。”我吓了一跳，看维里安老人的相貌，也不过六十出头的样子……

就这样，祭典匆匆收场，我又百无聊赖地回到了荷里尼斯，在靠近魔法师公会的一家旅馆里暂时安顿了下来。

今天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很累了，倒头就睡，差不多到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披上一件衣服从窗口向下张望，只见有几个人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我喊来侍者，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啊，让您看到这些真是不好意思，”侍者一脸歉意地说道：“本来荷里尼斯城内是非常平静的，可没想到最近出了这种事情，打扰您休息了。”

“到底是怎么了？”

“其实是这样的，最近发生了几起奇怪的盗窃案，在半夜的时候，厨房里食物总是被偷。现场找不到丝毫的痕迹，我们也曾派人去看守，可是每次看守都睡得象死人一样，还有一个足足睡了三天才醒……”

“那你们就没有向公会报告吗？”

“有啊，魔法师公会也曾派了几位见习魔法师来看过，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鲁安尼亚就是这样，这个魔法王国没有一个所谓的政府，所有的事务都是由各级魔法师公会来承担的。

那侍者接着说下去：“……要是来一位元素魔法师就好了，可是象这样的小事，怎么可能劳动到那样级别的人呢？今天又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个贼把明天客人们的早饭都偷走了，所以老板正让厨子们重新准备。对不起，打扰您了。”

“那么，也许明早我可以帮助你们做些什么。”

“那太感谢了，您好好休息吧。”侍者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表情，非常有礼貌地退了下去。他这种态度让我有点不能接受，亏我这么热心地想要帮他的忙。

冷静下来仔细一想，我现在的身份不过只是一个见习魔法师，他这样对待我，也是身为魔法大都会荷里尼斯的居民所必然会有的态度吧。算了，算了，还是一切等到明天早上再说。

外面的嘈杂声明显地低下来了，这些人还真是体贴啊，不愧是以温和、好客而闻名大陆的鲁安尼亚人。我躺回床上，一阵睡意涌上心头……

一觉醒来已经是早上了。

我在前厅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后，按照侍者的指点找到了旅馆老板。老板是一个矮矮的黑胖子，一双小眼睛露出那种并不贪婪的普通生意人的微笑，非常和气地请我坐下。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昨天晚上的事……”

“那件事吗？真是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吧。”老板脸上露出明显的歉意。

“那倒不是，听说您这里有盗贼，我想要帮您抓住他。”

“是这样……您看，让您费心了……怎么说呢？您要是一时手头不便的话……虽然我们是小本经营……不过……”

看到老板煞费苦心地斟酌词句，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一定是以为我没钱付账，想要打工还帐了。

我打断他的话：“请不要误会，我没想拖欠您的房钱，我只是对那个小偷有兴趣，是出于好奇才想这么做的。”

老板尴尬地笑了笑：“真是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您……真是谢谢，这一个月来不知怎么的，每隔几天晚上，厨房里的食物都会莫名其妙的丢失很多，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您要是肯帮忙，那就拜托晚上替我们看一下厨房吧。”

我一口答应了下来，这老板还真够意思，晚上请我大吃了一顿。吃完饭，我就在侍者的指领下来到了厨房。我详细询问了前此守夜的人的措施，然后要了一盏油灯和一本消闲读物，就坐了下来。

一连三晚，没有见到半个人影。老板倒是十分的抱歉，好象小偷不来是他的责任似的。我本来已经兴致索然，想要结束等待了，可是偏对着他那种态度，说不出停止的话。又过了两天，还是没有任何的动静，直到第六天的晚上……

我刚合上不知道第几本消闲读物，正在默默复习背诵咒文的时候，突然感觉非常的困倦，上下眼皮直打架。没道理啊？以我现在的修为，不应该出现这种难以控制自己心神的状况啊。直觉告诉我，已经有情况发生了！果然，当我暗暗地在自己身上设置了一个魔法防御结界后，一切的不适感就全部消失了。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藏到一个柜子后面，偷偷从缝隙中往外看——

一个小小的黑影从墙角闪了出来，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了一下，跳到了灶台旁边，抓起食物就往嘴里塞……我忍住了想冲出去的冲动，耐心等那黑影吃饱喝足。

过了不大一会儿，那黑影跳下了灶台，向外跑去，我顺势悄悄地在它身上施加了一点魔法力。等它走远了，我才走出了藏身的地方，感应着轻微的魔法波动追了出去。

还好这是在晚上，如果大家都不是在睡觉的话，我可不敢在荷里尼斯城中施展这种追踪他人行踪的魔法，因为这种魔法是用感知魔法波动来追寻对方的，在野外还好，如果是在人多的地方，纷杂的魔法波动一定会将我的魔法掩盖起来（尤其是这个城市，里面有那么多的见习魔法师和元素魔法师，甚至还有大魔法师！）。

追寻着那小东西的痕迹，我来到了城外不远的一个小山谷里，那痕迹延伸到一道岩石缝隙里就消失了。我的好奇心是绝对旺盛的，没有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前，绝不会善罢甘休。在周围找了一根比较坚硬的木头后，我在上面施加了一个拟态魔法，暂时把它变得钢铁一般坚硬，在缝隙上又敲又撬，足足花了半天的时间，弄出了一身臭汗，才勉强挖开了一个可容一人挤进去的洞。

在开这个洞的时候，我就奇怪为什么这里的岩石质料和别处的不同，直到进了里面才恍然大悟——

这不是天然的缝隙，这原来是一个掩饰得很好的山洞。山洞里面很宽敞，洞顶的侧面还有一个用来通风的透气孔。我借着手中照明魔法的亮光，看见洞穴中央摆着石桌石椅，在靠着洞壁的地方还有一张石床，上面躺着一具骷髅，穿着粗布衣服。石床旁边还放置着许多食物，有的已经发霉了。我仔细地观察四周，在尸骨旁边发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小布袋，我捡起布袋，里面是一方小盒子，上面的封条已经朽烂不堪。打开盒子，里面摆着一枚戒指和一张字条，字条上面写着几行咒语。

我默念字条上的咒语，突然间，戒指中射出一道微弱的光芒，竟然钻出来一个小精灵，样子和我在厨房里见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是新的主人吗？”小家伙细声细气地问道。

“你是谁？躺在那里的人又是谁呢？”我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小家伙，它的样子就象一只未成年的小猴子，表情很幼稚，似乎没有什么危险性。

小家伙鼻子一皱，好象要哭出来了：“我叫努布，他是帕斯，努布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帕斯就变得那么瘦了，我叫他吃东西他也不吃，好象病得很重。你快帮帮他吧，只要你能治好他，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帕斯是我的好朋友啊。”说到这里，小家伙的眼泪一滴滴地掉了下来。

我费了半天的劲,才大致给努布解释清楚现在的状况，使我奇怪的是，努布似乎根本不了解死亡是怎么一回事。最后，我带着戒指钻出了洞穴，用泥土和石头将洞门重新封了起来，再应努布的要求在旁边的岩石上刻下了“召唤术师帕斯·拉姆斯登之墓”几个字后，就回到了荷里尼斯。

我先去找了尼可尔，我们两人一起从努布断断续续的叙述中，花了不少时间才弄明白事情的真相。努布是一个具有催眠异能的小召唤兽，那具骷髅是一个不得志的召唤术师，他用毕生的时间才找到这么一只召唤兽，到了老年就在那山洞里隐居，最后郁郁而终。他临死前，将这个小召唤兽封印在那盒子里（据尼可尔说，如果召唤兽不能得到召唤术师的魔法力补充，是会衰弱而死的，所以当召唤术师临死的时候，不是将这召唤兽送给别人，就一定要封印起来留待别人来发现）。

随着时光的流逝，终于，那封印的力量渐渐衰弱，因此努布这小家伙就逃出来了……

“关于召唤术师这种职业……”尼可尔似乎认为我对这种非正统的职业所知甚少，要好好解释一番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职业与探险者很相似。在古时候，召唤术也曾经是大陆上非常兴盛的正统职业之一，召唤术师通过某种魔法役使另一次元的生物来协助作战，这一种魔法需要魔力以及需要知道该种生物的次元坐标。但是大约近千年前，这一职业没落了，生物坐标几乎已经全部遗失了，虽然召唤魔法还在，却已不能再用以召唤生物。现存的召唤术师是这样一批人，他们在大陆各处流浪，到处寻找那些上古遗留下来的宿有魔法生物的魔法物品，利用已知的魔法将物品中的生物召唤出来作为自己的奴仆。因为找到的物品中生物的品质难以确定和这些物品很难找到，所以召唤术师这个职业在拉尔夫大陆上是一个稀有的职业。”

说着，他笑了笑：“尤曼斯，说不定你可以转职做召唤术师哦……哈哈哈哈。”

我微微一笑，他对于召唤术师这种职业的认识，似乎也并不比我多多少。这是并不受两大公会体系认同的职业，属于下等人，所以他会这样取笑我。可是其实，我并不在乎社会地位的高低，做一名召唤术师，似乎也未必是个不好的选择。

我回到旅馆，给老板解释了事情的经过，也让小家伙出来道了歉，老板倒是个好人，回绝了我想替小家伙偿还的饭钱，并且还招待了我们一顿丰盛的大餐。努布也渐渐从悲痛中恢复了过来，我们又在荷里尼斯玩儿了几天以后，就一起踏上了新的旅程。

序卷动乱前的和平生活第13章在卡基拉村

（金·斯沃的心路历程之四）

新年酒会结束以后，我毫不停留，立刻离开赫尔墨那使人窒息的沉闷空气，带着希尔维拉和奥莉亚丝，向南方进发。

“听说新的潘男爵和殿下关系很好是吗？”奥莉亚丝还从没有见过潘呢。

“是啊，你不知道他的外号叫作‘斯沃的影子’吗？”希尔维拉回答，然后转过头来问我，“三月一日才举行继承仪式，殿下为什么这么早就要出发？”

“早吗？旅游的时间还是打充裕一点好吧。”

“旅、旅游？！”

看着两个美人惊诧的目光，我不由有点好笑。她们早应该料到我会是这种打算的呀——“首先呢，第一站是卡基拉村。”

“卡基拉村？那只是一个小村庄而已，也没听说附近有什么旅游胜地呀——而且又偏离主路，去的话要绕很大一个圈子。”希尔维拉奇怪地问。

“啊啊，我知道了，”奥莉亚丝故意撅着嘴，“一定是听说那里有什么绝世美女吧……”

“绝世美女就在眼前啊，”我微笑着轻抚奥莉亚丝美丽的面庞，“这次你可猜错了。”

半个多月以后，我们终于来到了位于东方山脉南端的卡基拉村。

“这样的地方过去竟然会是一国之王都，真令人难以想象啊。不管从什么角度看过去，都不过一个平凡的小村庄而已。”

“也不尽然呀，奥莉亚丝。你看那里，普通的乡村旅店，墙上是不会挂着那样有品味的绘画的。”

“就算是这样，如今这地方也只是个小山村罢了，到底它有什么地方吸引咱们王子殿下的大驾光临呢？”

“既然过去是王都，一定会有些珍贵的宝物留下来，我想殿下是听说了某些传闻，想来探险寻宝的吧。”

“我还是认为，会引起殿下兴趣的，绝对不是宝藏而应该是美女的传闻才对。”

我听着她们两人的对话，不由哑然失笑。这次她们还真的猜错了。我来到卡基拉村的目的既非宝物也不是美女，而只是单纯地想看一看当年位于盖亚边境的小国，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说实话，当我刚进入这个村子的时候，还真产生了一点沧海桑田的感触呢。不过，多少有些意外，好歹也曾是一国之都的所在，如今竟没落到如此残破和狭小。但至少还是有一点值得欣慰：村子里起码还有一处象样的酒吧就是我们现在所住的旅店的一楼。

“喂，”我从躺椅上直起身来，“我要下去喝两杯，你们就在这儿呆着吧。”

“又要去喝酒？”奥莉亚丝问道，“晚餐时喝得还不够多啊？”

“否则有什么事可做？”我反问，“总不能象农民一样日落而息吧。”

我看到希尔维拉和奥莉亚丝按例交换一个“真拿他没办法”的表情。

“是不是酒吧里有漂亮的女孩啊？”奥莉亚丝质问，“不然干吗不带我们一起去？”

“可不要乱惹事啊。”希尔维拉微笑着提醒。

我笑着摆了摆手走出客房，之所以不带她们去，倒不是因为要找女人，只是想喝上两杯后出村去散散心。她俩若在身边，一定又会劝阻说“您是王子殿下呀，要远离危险之地，不要四处乱跑”之类的话吧。

下到一楼，酒吧里还真是热闹，看起来象是旅人的酒客很少，多数都是本地人，想必这是此地作为王都时留下来的习惯吧。我要了一瓶勒度酒，在张靠墙的桌旁落座。还没有喝完一杯，一个矮小的青年男子端着酒杯凑了过来。

“您好，可敬的先生，可有荣幸与您共饮两杯？”

看上去是个油滑的家伙，但并不招人反感，我请他在桌旁坐下，这个人喜形于色地表示感谢。

“您真是个友善的人呢，我是本村首屈一指的魔法学徒，而且经常为外来的贵客充当向导——看您那高贵的气质，一定是位贵族吧？”

“好眼力，我是来自王都的佩齐欧斯·安布洛法尔特克豪森子爵。”我随口诌了一个拗口的假名，这对被迫熟读贵族谱系的我来说，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原来是安……法……豪森子爵阁下，真是幸会呀，您一定是知道卡基拉村当年的盛名而前来观光的吧？”

看着他被我编造的假名噎住的样子，我忍着笑回答道：“是啊，说起来，向导先生，这里都有些什么名胜古迹呢？”

“您算问对人了，卡基拉村实际上有着许多伟大的遗迹呢，只不过多数不为世人所知而已。”

“说来听听？”

“您这样的贵人，一定听过那首著名的叙事诗《瓦兰纳尔》吧，那诗里唱的几千年前魔贵族拉斯帕尔·方塔里亚为人类造起的桥，其中一座的旧址就在这村外呢，只不过……现在桥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那么还有什么？”

“您知道莎蒂娅吧？”

“传说中的魔女莎蒂娅……我父亲年轻时曾见过她，而且还曾经得到过她的馈赐呢。”我信口开河。

“是吗！那么您的家族可真幸运啊，那位永葆青春、不老不死的魔女行踪飘忽，即便是王公贵族，也很难有人能一睹芳容呢。”

“哈哈哈哈，是吧。”我一边喝酒一边笑。

“那位莎蒂娅也曾在我们村里住啊，不过……也已经是快一百三十年前的事了，可惜她的故居没能保存下来。”

“喂，到底有没有现在尚存的景点啊？”

“当然有啊！在村外两里左右的地方，有古魔法使安德鲁斯的神秘遗迹呢，只要您惠赐一枚银币的向导费，我就带您去一趟如何？”

“安德鲁斯的遗迹……”我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布拉德曾经告诉过我，他前几年为了晋级元素魔法师而周游各地进行修业时，曾在某地见到过所谓“安德鲁斯的遗迹”。但他认为那不过是一处平平无奇的地方，只因为有着特殊的地质风貌，而被一些贪财的村民用来骗钱而已。

“就是这个小子吗……”我暗忖着，这家伙八成是看我象个不学无术而又喜欢猎奇的富家少爷，而打算从我身上刮点油水吧。哈哈，真要那样的话，正好借此机会为前此的上当受骗者出出气——这也马马虎虎算是侠义行为吧。

“好，我去看看。”我一边想着，一边向那小个子点点头，只见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狡猾的笑意。这个利欲熏心的滑头，一定以为又能骗到一笔好处费了吧！我跟着他，离开了村庄。

说是两里地，可走着去还真不近，一路上小个子口若悬河地向我不停吹嘘，内容从他家族的光荣历史到这个村子附近长眠着多少伟大人物应有尽有。虽然听起来都是些漫无边际的胡扯，但他的口才还真不错，况且听这些荒诞不经的故事，总比在赫尔墨听科德莱尔之流说教要有趣多了。终于，小个子停下了脚步，我看到一块光滑的石板出现在眼前。

“就是这里了，阁下。”

必须承认，这是一块很特殊的石板，其光洁平整实在不象是纯天然的东西。不过，要说这玩意儿就是古魔法使安德鲁斯的遗迹，可实在有点太过莫名其妙了。

“就是这块石板吗？”我一边问，一边学着布拉德的样子把手放在石板上面，但是，一丝一毫的魔力反应也感受不到。

“没错，这就是安德鲁斯阁下留下的遗迹啊。”

“真的吗？真的很壮观呀！”我故意装出欢呼雀跃的样子，“那么，向导先生，现在就请你开始解说吧。”

“解说？解说什么？”

“这块石板……啊不，大魔法师安德鲁斯的遗迹，它的详细来历呀。譬如说，安德鲁斯阁下是何年何月留下这处遗迹的？盖亚历或者魔兽历都可以，我会换算。”

“这个……”小个子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尴尬，“具体的时间我可不清楚，应该是在大约五十年前的事情吧。”

“这样啊，”我假装出一副失望的表情，“也不要紧，真正的古迹，年代久远不可考察也是常事——虽然五十年就不可考了有点奇怪。那么，你就讲解一下，这是一处怎样的遗迹呢？”

“怎样的遗迹？”小个子不明白，“遗迹就是遗迹呀，边上有木牌写着呢。”

“我的意思是说：这里是不是安德鲁斯布设魔法阵的地方？”突然发现，捉弄这个骗子，不但是正义之举，本身也很有乐趣呢。

“这个嘛……好象……不是吧……”

“那么一定是他打坐修炼的地方吧。难道他就是在这里突然感悟到了古魔法使的能力？”

“好象没有这样的传说……”

“啊，明白了，”我恍然大悟似地右拳一擂左掌，“一定是安德鲁斯在这块石板上睡过觉，或者打过盹，起码是走累了歇过脚……”

小个子哪怕是个纯粹的傻瓜，这时候也明白我其实是在捉弄他了：“先生，您其实根本不相信是吧？”

“你总得说清楚它的来历，才能让我完全相信呀。”

“是这样，”想不到这小子还挺有耐心，“我祖父告诉我说，安德鲁斯阁下曾在我们村中出现，并且留下这块石板……这就算不是个魔法阵，也应该是什么魔法道具吧。”

“你是魔法学徒？”

“是的，先生。”

“那么你有没有试过感受上面的魔法力呢？”我笑着拍拍小个子的肩膀，作出非常友好的姿态，“什么也感受不到是吧。这样的遗迹很难让人相信呢。不过没有关系，我有一个好办法。”

“请您赐教，先生。”

“你隔三岔五，自己往里注一点魔法力进去，不就行了吗？反正谁都不清楚安德鲁斯的魔法波动究竟是怎样的。”

“可是……先生，那是骗人呀。”小个子皱着眉头回答。

“哈哈哈哈，”这样讽刺他，小子竟然不翻脸，真是好涵养，“你不愿意就算了——谢谢你的指引，我该回去了。”

“我陪您回去，先生。不过，请您惠赐那一枚银币。”

“银币？”我装傻，“什么银币？”

“导游费呀，咱们说好的，先生您忘了吗？”

“说好过吗？”我在心中狂笑，“我怎么不记得——不会啊，你不过带我来这里看遗迹，什么解说也没有，就要一枚银币？如果事先说好，我就不用你领路了。”

“可是您……”小个子有点着急，“是您要来看的不是吗？我帮您领路，总有跑腿费吧。”

“这个遗迹村里人都知道是吧。我随处可以打听，为什么要花钱找你带路？你可不要以为我老实可欺，就妄图讹诈！”哈哈，老实可欺这种字眼竟然用来形容自己，我可真是个超级华丽的喜剧天才呢。

小个子的面孔涨得通红：“你、你……我从来不骗人的，怎么会讹诈您……”

“咦？你真的不会骗人吗？毫不可信的遗迹不是骗人吗？”我继续非常平静地刺激他。

“请不要侮辱我，”小个子显然有些恼羞成怒了，“我知道您不大相信……很多外来的人都不相信。但卡基拉村的人是绝不会诳骗别人的，我也绝不会靠骗人来挣钱！”

“哦，是这样，那么为了避免你变成讹钱的骗子，我只好不给你那枚银币了——本来看你可怜，我有点心动想给呢……”

“您想不支付我应得的酬劳，还要诬蔑我是骗子吗！”小个子喊道，“真要和我动手的话，只怕被教训的反而是您哪！”

“动手，好啊——虽然我一贯性格温和，可是还真不怕无理取闹的家伙呢。”我决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别、别小看我啊，”小个子并没有退缩，“您这种贵族的公子哥真要动手，可未必能打倒我哟。”

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看到我衣饰华贵，便把我跟那些无能的贵族子弟当成同一类人了。不过，也怪那些家伙太不给贵族争气，才会令百姓有这种印象吧。我懒得再跟这个家伙多废唇舌，抬臂拔剑在手，双手握住剑柄。

“您真要动手吗？”小个子边喊边向后一跃，同时右手举起，一团鲜亮的火焰向我迎面扑来。不过这种程度而已，我挥剑一挡，火焰立刻被弹开老远。随即我前跨一大步，用剑脊狠狠拍在小个子的肩膀上。

小个子呻吟一声，倒在了地上。

“嚯哈哈哈哈，认识到自己的软弱了吧！想和我作战，你的实力还差着一大截哪！”

我带着轻松快乐的心情回到旅馆，因为实在，觉得这件事很有趣也很痛快，索性又要了一瓶酒慢慢喝着。刚才打败小个子那一招是列文·玛特勋爵所授，要是他看见，一定会称赞我赢得漂亮吧。不过，当然不能让他知道我去和平民百姓动手，否则可要挨上好一顿数落了。

对了，如此说来，也不能让希尔维拉和奥莉亚丝知道这件事啊……这/奇书网www.qinkan.net奇书网/么想着，似乎这件所谓“义举”也并不很光采。正在这时候，酒吧门“砰”地一声被踢开，一群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刚才被我打倒的那个小个子。他竟能在这么短时间就恢复活动能力，倒是比我想象中强悍多了。

“就是这个家伙，不给钱还打人！”小个子指着我叫道。立刻，那群握着铁铲、木棍、镐头、钉耙等诸如此类器械的村民们，就一拥而上，把我围在了中间。

想不到事情会闹大。我怕是不怕，可多少有点烦心。正想拔剑，突然人影一闪，希尔维拉和奥莉亚丝出现在酒吧中，拦挡在我的身前。所有人还都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她们就一齐出剑，当当两声，打掉了两个村民手中的器械。

“无礼的家伙们，”奥莉亚丝喝道，“竟然胆敢冒犯王子殿下！”我看到希尔维拉和她一样都没有完全穿好衣甲，想必是被骚动吵醒，匆忙跑下来的。

“什么？你说他是什么人？”小个子诧异地问道。

“站在你们面前这一位，正是盖亚王国的第一王子，金·斯沃·盖亚殿下！”尽管聪明的希尔维拉连打眼色，奥莉亚丝还是冲口报出了我的名字。

“王，王子殿下……”

“尔等持械威胁王室成员罪过非轻，还不快快把手中的凶器放下！”

村民们一时吓昏了头，全都愣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谁先动的，哗啦一声，全酒吧里的人——包括无辜的酒客和服务生——竟然都跑了个干净。

“啊呀，真是丢脸啊，”我赶紧招呼希尔维拉她们，“快收拾东西，咱们赶紧逃吧。”

“逃？”

“终于到了！”

当沙思路亚的城郭映入眼中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路的鞍马劳顿，比想象中要累得多。尤其是在卡基拉村那场胡闹以后，禁不起她们一再追问，被迫说出了缘由，把二女气得够呛。

“唉唉，本来想留下一个神秘武勇的贵族传说的，结果被你们搞成金·斯沃王子无耻行径之例证了……”

“您还好意思说？！”记忆中，奥莉亚丝还很少这样对我吼叫过，“不给钱还耍赖打人——您即使不在乎王室的脸面，也该关注一下自己的脸面呀！”

从那以后，奥莉亚丝接连生了好几天的气，我还得跟她陪着笑脸，搞到身心俱疲。现在我最大的希望，就是在潘府邸的舒适客房中好好睡上一觉。

也许是错觉，这里的官员和侍从好象比王都那些人做事更周到更有效率。在我报出自己的身份后，执事官一面令人通报潘，一面亲自引我前往男爵府。我注意到无论是城门的士兵还是接待的随员都十分随和而不失礼仪。与我同时入城的一名普通旅人虽然身份低微，士兵们也十分客气地对其进行询问。这种情景在王都赫尔墨是绝对看不到的。在我暗自寻思之际，已行至男爵府，年轻的男爵正在那里跪地迎候。

“大驾光临，真是荣幸之至，殿下。”

“咱们就别打官腔啦，老弟。”我和潘并肩向府中走去，“这一路实在好累，早知道就用魔法阵传送过来了。”

“殿下在路上东游西逛，一个多月的路程用了将近两个月，可纯粹是自找苦吃啊。”

“咦，你怎么知道？”

“您的朋友、元素魔法师亚古先生在王都听说您到这儿来，便算着时间跑来找您，结果等了好些天啊。”

“斯库里，”我高兴了起来，“他也来了吗？”

“亚古先生就住在我府邸旁边的馆驿，派人去请他来吧？”

“不用，我亲自去。”

“你这个白痴王子怎么会这么慢！”西儿一见面就叫了起来，“让我们等了大半个月！”

“闭嘴！”我几乎忘记了这个家伙的存在，可真是失策，“你这只飞虫真该去补习一下礼仪！”

“我只对值得尊敬的人使用礼仪啊！”

“亏你还是魔法水晶的精灵，简直玷污了那优雅高贵的水晶啊！”

“你说什么？！”

“拜托你们，怎么一见面就吵啊！”斯库里好不容易才插进来说了一句话。其实在我心里，倒不讨厌和西儿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争吵，相反还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也可能任何事情成了习惯后都会带来这种感觉吧。

就这样，我和斯库里一起在潘的府邸住了下来，接连数天的闲适生活，令我感到这里实在比赫尔墨好得太多了。在这里不仅看不到科德莱尔子爵之类讨厌的面孔，而且还可以每天去和潘畅饮美酒——如果斯库里也喜欢喝酒，那就更完美了。

沙思路亚这座城市，给人的整体气氛真是十分舒服。除了温暖宜人的气候，还有着淳朴的民风及安定的秩序。奥莉亚丝不顾我的反对，跑去海边晒太阳搞到肤色发黑，而斯库里则因为能在男爵府的藏书室翻阅到许多珍贵的典籍而兴奋不已——终于，到了潘·达克领主继任仪式的日子了。

对于这种按惯例举行的仪式，我自小就参加过太多了，已经到了腻味的程度，但参加这次仪式则使我产生完全不同的心情。首先，因为这是我至交好友正式得到他应有财产领地的日子；另一原因便是：虽然年青的潘和喜好华丽排场的我不同，将仪式简化到了无法再简化的地步。但是沙思路亚的过半数领民们，自动加入了对潘的庆祝行列——这简直是盖亚立国以来从来不曾出现过的热闹场面。对此，直到次日我和斯库里一起用餐时，仍交口称赞不已。我相信，潘将成为盖亚王国当代领主中，最出色的一位。

“好啊，我们要好好欢庆三天！”看上去，斯库里的情绪也很高涨。

“三天怎么够，我要在这里多留三个月！”我跳上桌子大叫。

然而，奢望很快就被打破了，我的人生历程突然间有了巨大的转变。那么快就必须作出如此重大的抉择，实在让人始料不及……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1章薨

奥古斯特王的驾崩，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当然，在港口城市沙思路亚相聚的三个人，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潘·达克男爵完成领主继任仪式后的某日清晨，熟睡中的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被吵醒了：“斯库里，起来吃早点。”“唔，让我再睡一会儿……”“好，让你再睡一会儿。但是只有十分钟哦——”盖亚第一王子金·斯沃·盖亚坐在斯库里的床边，随手拿起精灵水晶，伸出食指弹了几下，“仔细看看，还真是块漂亮的水晶啊！”

“白痴，住手！”被斯沃这无聊举动吵醒的精灵西儿探出头来尖叫道。

斯沃用手指把西儿按了回去：“别大吵大闹，会把你那贪睡的主人吵醒的。”

“把你的臭手拿开！盖亚王国之耻！”

“嘘，小声点，”斯沃大声说，“还有九分半钟。”

“什么九分半钟？！”

“好了，我不睡了，”斯库里无奈地坐起身来，“你这家伙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难道世界末日到了吗？”

“从今天起，我要做一个勤勉的王子。”

“少胡说，是不是又一夜没睡！”

“哈哈哈，又被识破了……你别睡了，”斯沃一把拉住又准备躺回床上去的斯库里，“我们一起去吃那丰盛的早餐吧。”

“我真是服了你了，”斯库里披上衣服，“等我先去洗个澡……”

“喂喂，等你洗完澡，都该吃午饭了！”斯沃顺势把斯库里往床下拖。

“你、你……起码让我先穿好衣服吧。”“那我在外面等你啊——只有五分钟。”

五分钟后，两人在楼下共进早餐。“你什么时候回赫尔墨去？”斯库里问。斯沃故作优雅地咀嚼着肉排：“我还要在沙思路亚仔细体察半年民情啊。”“是体察本地美女的状况吧？”“哈哈哈哈，是啊，我会给她们带来幸福的！”

“无羞耻心的大傻瓜，”西儿实在忍不住了，“就你这样的家伙……”

斯沃用餐巾抹把嘴站了起来，得意地瞥了西儿一眼，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吃完早饭，可以睡觉了。”

“昼夜颠倒的家伙……”“我是夜以继夜地为国事操劳呀。”斯沃大笑着离开了。

下面是斯沃的睡觉时间，也是斯库里的洗澡时间。等斯库里泡完澡步出达克男爵宅邸的时候，已经快要中午了。他信步向市场走去，突然间前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喧哗声，看到人们纷纷向左右躲闪，从路中间猛地蹿出一匹快马来。斯库里的第一反应就是，双手张开，在自己面前展开了一面真空障壁。

马上骑士在撞到障壁之前，已经勒住了座骑。他诧异地望了斯库里一眼，问道：“你知道达克男爵宅邸在什么方向吗？”“顺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是，”斯库里收起了障壁，回答说，“你别骑那么快，会撞到人的。这么急有什么事吗？”

骑士问道：“你是男爵府里的魔法师吗？”

“我在那里借住。”

“你知道金·斯沃王子现在在府里吗？”

“他大概还在睡觉，我领你去找他吧。”

其实这时候金·斯沃已经惊醒了。

在他睡下以后没有多久，潘·达克男爵就急急忙忙地闯入了王子的寝室：“殿下，出大事了！”“什么大事也等我睡醒后再说……”“陛下驾崩了！”

“这倒是个新鲜的叫醒方法……”

“快醒醒吧，您以为我会拿陛下的生死开玩笑吗？！”潘第一次对斯沃吼了起来。

斯沃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真的？什么时候？”

“本月三日驾崩的，但是刚刚得到消息……另外还有……”

“还会有什么？！”

“……第二王子克拉文殿下已经在赫尔墨正式即位……”

斯沃一下子僵住了，目光呆滞地半天不说话。

“殿下，殿下，现在必须拿出对策来！”

过了很久，当斯沃终于从极度的悲痛和惊愕中清醒过来，他用从未有过的疲倦语气对潘说：“也好，我就准备着过王兄平静、悠闲的生活吧……”

这时在门口响起了一个声音：“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什么人，卫兵！”

斯沃止住了潘：“没事，是我的朋友——我本来就不会有机会的。”

说话的人这时已经走到了他的床前：“我是说，你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被斯库里领进来的人正是雇佣兵希格蒙德·布鲁姆菲尔德，他得到了赫尔墨发兵的消息后，就昼夜兼程赶到了沙思路亚。

“笨蛋，奥古斯特王驾崩和克拉文即位的消息，隔过你而直接传达给达克男爵，你还不明白其中的奥妙吗？如果我是潘，就直接取下你的人头向赫尔墨邀功！”

斯沃还心存最后一线希望：“克拉文没有理由杀我……”

“殿下，”潘叹道，“克拉文殿下还只有十一岁，他根本无法凭自己的意志来主持国事。现在真正坐在王座上的，是宰相杰伊根·柯里亚斯公爵，您认为他有没有杀害您的理由呢？”

“哼，那老顽固没有胆子杀我，”斯沃咬着牙，“可是再加上科德莱尔、坎德培他们就难说了……”

希格蒙德望着他：“虽然我不了解赫尔墨宫廷内部的状况，可是仅凭常识也能够想象得到。你在父亲病重的时候离开王都，对于克拉文的拥戴者来说，可真是相当值得欢庆的举措呀——现在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战斗，或者死亡，你自己挑吧。”

斯沃愣了一会儿，突然冷冷地一笑：“这种选择真是无聊啊。他们不知道我是个追求华丽的人吗？我会为自己选择最辉煌的死亡方式的。何况，可以把首级交给克拉文啊，如果交给柯里亚斯那老顽固也未免太让人沮丧了……”

“殿下的意思是？”

“我说潘，”斯沃拍着潘的肩膀，“我也不说什么‘把我的首级献出去吧’之类的话，我不会侮辱你的……可是，我也不想朋友为自己而死，让我出城吧。”

“殿下，”潘苦笑道，“在下在宫廷里有‘斯沃的影子’这样的绰号呀，就算我不怕让起这个绰号的人跌破眼镜，宰相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啊。您以为，即便献上您的首级，我自己的头就可以安全地保留在脖子上吗？”

“好吧，既然没有了生存的机会，我就给你一个辉煌殉死的机会吧。”

“不必一口一个‘死’字吧，”一直没有开口的斯库里说话了，“有我在这里，虽然不能帮忙守住城池，也可以保护你们两人逃走吧。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总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的。”

西儿这时候从水晶里探出头来：“你何必把怜悯浪费在这个白痴身上……”“闭嘴！滚回去！”遭到斯库里呵斥的西儿，尴尬地缩了缩小脑袋：“我、我其实没有恶意的，只是习惯了……”

斯沃感激地望了一眼斯库里，又把目光转向希格蒙德。希格蒙德平静地说：“想要逃走的话，最好赶快。等城池被包围就来不及了。”“小看我？不战而逃不符合我华丽的性格！”“是吗？好吧，傻瓜终于开窍了，”年青的雇佣兵转向潘，“城中究竟有没有足够出战的兵力？”

“城中只有守兵两千……”

“那只有艰苦的守城战了。请立刻往大小道路上设置关卡和探哨，把城外所有居民和物资转移到城中，伐尽三十里内的所有树木，再从百姓中临时招募一支军队……”希格蒙德想了一下，“这只是凭经验想出的对策，实际操作我无力担当。城中有可用的将才吗？”

“老骑士喀尼亚斯拉，”潘回答，“他也许可以担当……”

卡休·喀尼亚斯拉就个人格斗技来说，并不具备任何的天赋，因此直到六十岁以后，才终于结束见习骑士的生涯而晋位骑士。但他的耿直和忠诚则先后得到过帕特里克·盖亚和奥古斯特·盖亚两代国王的嘉勉。

六十岁以后，他从王家卫队中退休，回到故乡沙思路亚。因为并无子女家人，也没有合理安排个人财务的能力，很快生活水准就直线下降。年青的潘在作为男爵世子的时候，就对老骑士的品德和学识非常敬佩，时常给以物质上的接济，唯此，他才能保持基本衣食无缺。

斯沃和潘亲自前往请求老骑士出山相助，立刻得到满意的承诺。

“阁下，因为报恩，我会为您去决斗，但不会为您去作战，”老骑士对潘说，“我所以答应您的请求，是因为陛下在世时并没有明确的诏令废除金·斯沃王子殿下的继承权，宰相大人这样做，分明有篡窃的嫌疑！”

他顿了一顿，并不在意斯沃就站在身边：“有关金·斯沃王子殿下的个人性情，在下也略有耳闻，但是即便要违背陛下的遗愿而拥立克拉文王子殿下，也需要召开贵族会议，并将会议过程和结论公开宣布。现在宰相阁下如此诡秘的行事方法，无法使在下相信他抱持着正义之心。作为深受两代国王陛下宏恩的在下，对这种破坏国家体制的不义举动，绝不能袖手旁观！”

他转向斯沃：“不过据臣的估计，赫尔墨三万王家卫队，起码会动用半数，再加上坎德培伯爵等宰相死党的私兵，对方总兵力应该在两万以上。兵力对比如此悬殊，咱们唯一的希望，就是祈祷陛下在天之灵的保佑，和激发城内高昂的士气——殿下，您有勇气站到城头去鼓舞士气吗？”

“当然，”斯沃笑道，“躲在后面发抖，不符合我华丽的风格。”

在当时那种政治和军事态势下，喀尼亚斯拉所以仍有信心一战，一来是因为其一贯坚信“正义必将战胜邪恶”的传统信念，二来，沙思路亚的民风、民心对他的鼓舞更大。

当时对人类阶级最笼统的划分，是按照所谓“有职业者”和“无职业者”，将一个政治存在内的全体男性公民区分为两个大类。女性则除鲁安尼亚非世袭的女王外，绝大多数是出嫁前以父亲而嫁后以丈夫的身份来确定自己的地位。这里所提到的职业，与一般所说的工作职业不同，而仅指骑士、战士、弓箭手、魔法师、魔法剑士这五种经两大公会体系（战士公会和魔法师公会）认同的战斗职业。

所谓“有职业者”，就是上等人，而“无职业者”，就是下等平民。

这种等级的区分，在教皇国托利斯坦最为鲜明，甚至还颁布了无职业者不能与有职业者通婚的法令。新兴的商业联邦盖亚王国则相对要宽松一些，因为许多无职业的商人也进入议会，对国家大事起码可以发表一些无关痛痒的意见。

包括贵族，作为世袭的条件，必须要具备某种职业，哪怕是最低等级的。以魔法师职业为例，要成为最低等级的魔法学徒，就必须从公会开办的魔法学校取得毕业资格。仅仅在魔法学校学习的六年中，其学费总额就大约在三万第纳尔左右，是全社会三分以二以上的普通民众所根本无力负担的。当然更不用说三天两头对各种魔法物品和道具的购买了。

而如果是大贵族或者大商人，就有足够的财力向魔法公会捐赠一笔巨款（起码在十万第纳尔以上），而使得自己的子弟在最后毕业考试时得到加分。当然，即便是贵族，实际上也并不保有比其他人聪明的血统，总有一些傻瓜在反复加分后仍然无法取得毕业资格，也就无法成为魔法学徒，成为“有职业者”。

所以，如果一个贵族家的男孩，在十八岁成人礼的时候仍然无法获得职业，他就会被塞给一笔生活费，然后扫地出门，同时，他的名字也会在家族谱系上被永远删除。

三百年前的盖亚初代国王赫尔墨·盖亚利用家族商会的财力，将大陆东部的数十个僭主政权逐一消灭而成立盖亚王国的时候，政治体制基本上全部模仿托利斯坦。这在历史上也许是个退步吧，虽然并未引起大的动乱。但到了三百年后的奥古斯特王时代，旧贵族阶层的逐渐没落——虽然他们的祖先大部分也是商人出身——和商人阶层的重新抬头，却使得这一退步必须得到修正了。

连领地也抵押出去的贵族比比皆是，王国几乎每年都有因为找不到具有职业的直系继承人而断绝的贵族家系。而在另一方面，象有名的艾德里安·罗兹之类毫无根底的暴发户商人，不到十年就能够积聚起超过两千万第纳尔的巨额财产。这些商人本人是已经没有机会了，可是他们的继承人只要智力中上，从魔法或者战士学校毕业，变成有职业者，混入上层社会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如果他们再向王室做出大的贡献，其继承人被封为新的贵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这种事情，以前也时有发生，现在只是逐渐有扩大化的趋势而已。

这种趋势在王国内最新兴的大城市沙思路亚最为明显，在老达克男爵在位期间，就一直以自己的名门贵族身份，在王国议会中直接鼓励这种趋势的发展。而年青的达克男爵更是个根本没有等级观念的人，他习惯整天和平民混在一起，并且从来也没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这也许，也是他和金·斯沃走得非常之近的原因之一吧。

潘本身的职业是战士，等级只是最低的步兵——就这样还是捐款加分的结果。他并不蠢笨，而是天生只对被称为“下等人的艺术”的诗歌感兴趣。他甚至苦心修饰了史诗《生命之光》的部分章节，并亲自歌唱给平民们听。他的吟游诗人朋友遍及天下。

下层平民唯一精神层面的娱乐，只有诗歌，他们往往对吟游诗人的尊敬要超过对自己的领主甚至国王，他们认为诗歌是真正“我们的知识”。因此他们对潘的崇敬和热爱，是大陆上任何一个领主都不曾得到过的。

因为喜欢潘，所以对于潘的朋友斯沃也丝毫没有恶感。如果说奥古斯特王驾崩的时候斯沃不在王城赫尔墨是个悲剧的话，那他恰好身处沙思路亚，就是奇迹般的不幸中之大幸。

作为本城居民的喀尼亚斯拉因此会想：“也许民心向背将是决定此战胜负的最重要因素吧。”

沙思路亚是新兴的商业城市，并且首次在大陆上大规模发展了内河航运。因为不测的风浪和有关魔族的传说，因此远洋航运虽未被被明文禁止，但是一直也得不到人们的认同——唯一和海洋有关的，就只是在沿海的某些城市和村庄有着以个人行为为主的鱼类捕捞而已——在大陆的其他地方，甚至连内河航运也受此影响，也长久得不到发展。沙思路亚的成功，正说明它的居民具有冒险家的活力，对此，老达克男爵的推动功劳也不可抹杀。

发源于圣山南方谷底的尼伦河，波涛汹涌，难以横渡，但它的支流沙思路亚河却水流平缓，非常适合航运。沙思路亚城正以构筑在沙思路亚河东岸而得名。城内的商人会利用这一有利的地形，将城内出产的手工业品和从近海所捕捞的海产品贩运到盖亚国内的其他地方，从而获得财富。

因应城市周围的地形，喀尼亚斯拉首先将河上和海岸边的所有船只搜索一空，然后把领地内所有物资和百姓也迁入城内，把方圆三十里内的树木伐光，坚壁清野，做好长期防守的准备。

同时巩固城防，加高城堞；深挖壕沟，直接引沙思路亚之水环绕城池；在城墙上增开暗门数个，内以巨木做栅防护；加固城门，外侧密布铁钉……

招募有勇气和力量的平民，组建了一支约五千人的临时部队，加上正规军，共七千人，主要安排在城市的北方和东方。因为盖亚国内很少能有一座城市具有沙思路亚一半的水面航行能力，因此对于西方的河流和南方的海岸，可以相对降低防卫强度。

军队的训练，就全权委托给希格蒙德和潘的亲信战士乔·邦德诺；鼓舞士气的任务斯沃和潘当仁不让；由斯库里在沙思路亚城的传送点上设置魔法结界。具有丰富战斗经验的喀尼亚斯拉主要负责规划和监督防御工事的修建。这一切全部完成，估计需要半个多月的时间，但是仅仅第十天，就收到了从王城赫尔墨发来的讨伐令。

“啊呀，真是毫无新意的文字啊，”斯沃回复了往日阴阳怪气的语调，对潘说，“你写篇高明的，把它顶回去。”

两天以后，探哨来报：“敌军两万一千，距城不到三十里了！”

潘吸了一口冷气，问喀尼亚斯拉：“有战胜的可能吗？”

老骑士沉思着回答说：“那要看敌军的主将是谁了……”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2章讨伐令

盖亚历三二七年三月三日深夜，在王城赫尔墨，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天上，全城的人都沉浸在梦乡中。一骑快马飞奔在空旷的街道上，急促的马蹄声如鼓点般敲打着地面。

“陛下病危，请您马上进宫！”王国宰相杰伊根·柯里亚斯公爵在他的府邸中，接到了由内廷信使传来的这个消息后，匆匆向王宫赶去。

一走进王宫的大门，迎上来的是新任王都行政官德拉斯坦·科德莱尔子爵。

“陛下怎么样了。”柯里亚斯问道。

“时间不多了，”科德莱尔一边走一边回答，“昨天下午突然昏迷，现在精神好了一点，……恐怕是回光反照。”

一名内廷侍从匆匆跑了过来：“请您快一点，拉夫尼尔阁下已经到了。”

柯里亚斯皱了皱眉：“那个人也来了吗？”

沃恩·拉夫尼尔是盖亚王国首席宫廷魔法师，从奥古斯特幼年时就随侍左右，那时他还是元素魔法师，被奥古斯特戏称为“除父母外我最亲近的人”。奥古斯特即位后，他游历天下，在五十二岁时成为大魔法师，精通地系魔法，是整个拉尔夫大陆拟态魔法的权威。平时行踪不定，只偶尔回国教导自己的弟子——同为宫廷魔法师的巴比特·布拉德。他在这个时候出现，表明奥古斯特王确实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冷冷的风吹过，王宫的窗帘有如幽灵般飘荡，从窗外的树上传来一声夜鸟的悲号。柯里亚斯紧紧衣襟，加快了步伐。

明亮的灯光，奢华的装饰，厚厚的绸缎被子裹着一具残留着少许生命的躯体，这具躯体的主人二十三岁登基，在他三十二年的执政生涯中，完全依照上代国王的政治体制，既没有改革，也不曾丝毫违反。“怪不得有些胆大的百姓叫他‘上代国王的复制品’。”柯里亚斯近乎放肆地想到。大魔法师拉夫尼尔站在国王的床边，用手轻抚长长的白须，满是皱纹的脸上毫无表情。四周的内廷侍从个个作出无比哀伤的表情，部分人还不时低头擦拭一下眼角的泪水。

“朕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国王奥古斯特·盖亚半靠在枕头上用微弱的声音对柯里亚斯说，“叫斯沃来……”

柯里亚斯紧赶几步来到床前，“陛下，第一王子殿下还在沙思路亚。”

“那么，传旨，由斯沃继任盖亚国王。”

“陛下，王子殿下他……”科德莱尔刚要说些什么，被柯里亚斯用眼神制止住了。

奥古斯特用迷离的目光忧郁地看了一眼他的两个重臣，微微的侧过头对大魔法师说：“沃恩……来……”

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大魔法师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国王的嘴边。国王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这短短的几分钟，对于站在旁边的两位重臣来说，是如此的漫长。终于，拉夫尼尔直起身来，用一种丝毫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调宣布：“陛下去世了。”说完，就转身缓步离开了寝室。

直到拉夫尼尔走远，依然留在屋中的两位重臣才猛然醒悟过来，对视一眼。科德莱尔吩咐旁边已经泪流满面的内廷侍从：“以后的事情，你们应该知道怎样处理。现在，我以王都行政官的身份发布命令，暂时……向一切人封锁陛下去世的消息。”说完，和柯里亚斯一起向外走去。

在走廊上，看了看四周无人，科德莱尔以手抚面，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宰相大人，您真的准备执行陛下遗命吗？”

“不，如果真的让斯沃那种人继承王位的话……盖亚的前途就堪忧了。”得到的回答是明确的，明确得使科德莱尔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

“那么，您的打算……”

“尽管是陛下的遗言，也只好违旨了，”柯里亚斯的语气逐渐变得更加坚决，“首先，将听到遗言的那几个内廷侍从软禁，有必要的话，就将其处死。”

“遵命。那，拉夫尼尔该怎么办。”

“没办法，只好先监视起来。”

科德莱尔苦笑一声：“又有谁能够监视得住他？”

“他应该不会直接和咱们作对吧。只要将全国的传送魔法阵都暂时封锁起来，防止他去沙思路亚报信就可以了。一旦克拉文殿下继位已经成为事实，就不用再顾忌他了。”

“可是，就算封锁魔法阵，也不一定能够阻止拉夫尼尔啊！”

柯里亚斯面色铁青，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那你让我怎么办？只好拖得一天是一天。”

“先王在拉夫尼尔耳边到底讲了些什么呢？”科德莱尔自言自语地道。

“我也不知道。”柯里亚斯望着走廊旁边的大玻璃窗，窗外明亮的月光现在看起来竟然有些刺眼。他的语气逐渐沉重起来，听在科德莱尔的耳中甚至有一丝无奈和凄凉：“不管说了些什么，我决不能将盖亚王国交给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即便因此而遭后世唾骂，也在所不惜！”

两人又就如何对沙思路亚方面封锁消息一事，简单磋商了一会儿，才离开走廊，进入最高议事厅。将是一个漫长而紧张的夜晚啊——科德莱尔想着，同时发现天边飘来一朵黑云，很快就完全遮敝了月亮，似乎正预示着这场动乱的开始……

拉夫尼尔离开王宫后，脚步突然变得矫健起来。他直接来到了弟子布拉德的住所。布拉德正在灯下翻阅魔法书，看见老师进来，连忙站起身——

“老师，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

“马上随我到沙思路亚去。”

“为什么？难道说陛下……”

“陛下刚刚去世。”

“那么我们是去迎接王子殿下回来吗？”

“不。”

“是吗？”布拉德叹了一口气，“事情还是发生了。”

布拉德匆匆收拾了一下行装，跟随师父离开了住所，向城外的魔法阵走去。寂静的夜空中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两人刚走到城门下，就发现那里被卫兵严密地看守着。

“他们的动作真快啊。”拉夫尼尔喃喃道。说完对布拉德使了一个眼色，师徒两人如风中的尘灰般消失在空气中。

很快，两人的身影又在城外出现。拉夫尼尔皱一下眉头，对布拉德说：“教了这么久，这种隐身结界，你使用起来还是如此生硬！”

布拉德苦笑着：“在平常情况下，这可是只有大魔法师才会使用的高级魔法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多少舒缓了一些心头沉重的感觉，不一会儿，就接近了城外的魔法阵。远远的，可以看到魔法阵周围，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卫兵。拉夫尼尔用讥讽的口气说道：“果然行事谨慎，不愧是柯里亚斯公爵！”

“师父，咱们到其他城市的魔法阵去看看吧。”

“没有用的，别处也应该被封锁了。咱们到前面买匹马，骑马去吧。”

“宰相大人，我刚才跟踪拉夫尼尔和布拉德到城门边，结果那师徒俩一眨眼就不见了。没完成您吩咐的任务，卑职前来领罪。”就在拉夫尼尔决定骑马前往沙思路亚的同时，一名亲信跪在柯里亚斯公爵面前禀报。

柯里亚斯长叹一声：“算了，在整个盖亚国内，没人能盯得住那老怪物，你退下吧。”

亲信退了出去。柯里亚斯站起身来，在办公室中徘徊着，思索着。突然，不经意的，他的目光落到了挂在衣钩上的淡紫色斗篷上面——那是为了庆祝自己五十五岁的生日，女儿露西娅亲手缝制的。

啊，露西娅，我亲爱的女儿，父亲该怎么办？而你，你人生的旅途会因此产生巨大的改变吗？神啊，请你保佑她，为了国家的未来和露西娅的幸福，我愿意奉献一切！

一夜未曾休息的柯里亚斯眼眶发黑，双睛布满了血丝，苍老和可怕得惊人……

第二天早晨，在王宫最高会议厅，召开了由几乎所有重臣参加的会议，科德莱尔宣布了奥古斯特国王去世的消息。

“那么，应该赶紧把斯沃殿下从沙思路亚召回来继承王位……”首先发言的是军政大臣里森·修内斯侯爵。

“可是，陛下的遗言是由克拉文殿下继承王位！”科德莱尔打断了修内斯的话。此言一出，所有的大臣都面面相觑，大厅内顿时一片寂静。很久，大家才从这惊人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开始窃窃私语。

“克拉文殿下？可是储君一直是斯沃殿下啊。”

“也难怪，斯沃殿下一直不大争气，有这种遗命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等稍微平静了点以后，柯里亚斯公爵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我遵从先王的遗命，现在以王国宰相的名义，誓死效忠克拉文·盖亚陛下。”柯里亚斯坐下后，用冰冷的目光逐一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里森·修内斯侯爵脸上。

侯爵微微一笑：“既然宰相大人已经做出这样的决定，在下也自然没有异议。”看到王国内两大派系首领都是同样的态度，其他大臣和贵族们也就纷纷表态，发誓效忠于新王克拉文。

柯里亚斯为自己如此轻易地就获得了胜利，感到有点意外，也多少有些不安。他望着修内斯，后者也正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虚伪的诚挚。

“看来诸君都没有意见，那么马上向在沙思路亚的斯沃殿下发出诏书，请他即刻回城奔丧，并于四日后举行新王登基典礼，下官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说完，科德莱尔向柯里亚斯公爵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大厅。

“那么，今天就议到这里吧。”公爵再度环顾四周，把“为何如此仓促”之类的疑问用目光完全压制了下去。就这样，原本以为要争吵一整天的会议，短短半个小时，竟然就结束了。

回到府邸的里森·修内斯侯爵，独自坐在书房内，斟了满满一杯酒，思索着，缓缓啜饮着。

“侯爵大人，萨顿·巴兰格将军求见。”

“请他进来。”修内斯坐直了身子，吩咐道。

一名身材魁梧的军人跟随仆人来到书房，他是王国军的重要将领、王家卫队副司令官、拥有子爵封号的萨顿·巴兰格，在盖亚国内，与王国近卫骑士团团长列文·玛特勋爵，一同被誉为王国军的两大柱石。因其卓越智谋与统御能力，而深受修内斯的信任。

“阁下。”萨顿·巴兰格行了简单的军礼，“今晨的会议有结果吗？”

“先坐下，”修内斯抬了抬手，“结果嘛，似乎是个不太有利的局面，柯里亚斯那老家伙已经决定冒天下之大不韪，拥立克拉文即位了。群臣之中无人敢于反对，登基典礼也已定于四日后举行，到那时，柯里亚斯就可以大权独揽啦……。”

“是吗？”萨顿·巴兰格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惊异的神色，“如此急切地安排新王继位典礼，可见遗命有假——那么，金·斯沃殿下将成为众矢之的了。”

“也许还会有我。斯沃这个浪荡子，竟然在这个时候离开王都，枉费我下的那么多功夫。”修内斯摇晃着手里的酒杯，不禁有些懊恼。

“其实，我觉得这对阁下来说未尝不是个好机会……”巴兰格向前凑近了一些，轻声说道。

修内斯微笑不语。

“如果要讨伐斯沃殿下的话，不会不通过您这位军政大臣，整合军队吧？”

“嗯，”修内斯轻啜着美酒，“我所以和那个老家伙虚与委蛇，等待的就是那样一个时机——到那时，就要拜托你了，萨顿。”

“阁下，第一阵应该由别人领军，”萨顿·巴兰格做了一个暧昧的手势，“我认为亨利克·罗贝尔男爵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修内斯点点头，给巴兰格倒了一杯酒递过去：“很好，你不愧是我最得力的部下。”“您过奖了，阁下。”两个人举起酒杯，响亮地碰在一起，同时放声大笑。

亨利克·罗贝尔男爵，三十八岁，是军中少有的柯里亚斯派，修内斯一直将其视为眼中钉，遇到了这样一个机会，当然不肯放过。如果一阵即胜，修内斯乐得送一个顺水人情给柯里亚斯，以此向自己的政敌示好。如果败阵，就可以借机将罗贝尔处死，去掉自己的一块心病。

四天以后，即盖亚历三二七年的三月八日，盛大的国王继位仪式在赫尔墨王宫内举行。但是城内的居民并没有感受到丝毫欢庆气氛，因为全城的戒严仍在进行中。而宫内的继位仪式也并非一帆风顺，掌玺官休斯·凯恩因为坚持必须由长子继承王位这一传统，当面指斥柯里亚斯为奸臣，拒不交出国王印玺，被柯里亚斯监禁，闹出了不小的骚动。当然，这件事情，普通百姓与大部分的朝臣并不知道，那盛大的典礼，也终于在一种奇怪的气氛中圆满结束了。

新王即位后的第二天，还是在王宫最高会议厅内，柯里亚斯以宰相、摄政大臣的名义召开了国事会议。

“早在四天前，我给在沙思路亚的斯沃殿下送去了通知，但是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回音。该如何处置，我想听听诸君的意见。”

“虽然，斯沃殿下没有听召回城，但他毕竟是先王的长子，陛下的王兄。下官认为，应该派一位大臣到沙思路亚去，以陛下的名义当面申斥，并将他带回王都。这样既不会损害陛下的威信，又可以避免无谓的争斗。”说话的是继科德莱尔后成为斯沃王子辅佐官的米德·梅尔瓦男爵。

“我不这么认为，”科德莱尔站了起来，“先王去世而不来奔丧，新王登基而不来道贺，斯沃殿下的叛逆之心已经十分明显，为了国家日后的安定，我们必须做出出兵的决定。”

“出兵？！”梅尔瓦大惊，“你疯了？！”

修内斯侯爵微微一笑：“我也赞成出兵——现在王都已经有些奇怪的流言，说是宰相大人假传圣旨，蓄意废黜斯沃殿下的继承权。所以应该出兵，堂堂正正地一决高下，堵住那些愚民的嘴。宰相大人，您的意见呢？”

“既然诸君都已同意出兵，”柯里亚斯并未因修内斯皮里阳秋的话而动怒，面无表情地回答，“那么诸位，应由那一位将军领兵呢？”

修内斯抢先说道：“在下以为，应由亨利克·罗贝尔将军领兵。罗贝尔将军年少有为，在平定马尔梅拉斯伯爵领的暴动时，先王也曾经对他的才能赞不绝口，由他统领讨伐部队是再适合不过的——我看，早晚有一天，这个军政大臣的位子也是要让给他的。”

柯里亚斯略显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好吧，修内斯侯爵既然推荐亨利克·罗贝尔男爵，那么就这样决定吧。有关出兵的细节，就都拜托修内斯侯爵您了。”

修内斯心中暗笑：“不懂用兵的老官僚啊，你放弃了自己最后的机会呢。”他站起身来，微微鞠了一躬：“好的，请宰相大人放心。”

会后，修内斯侯爵立即前往自己主持的军政会议厅，召集所有王家卫队将领，开始策划对沙思路亚的攻略方案。他首先任命亨利克·罗贝尔男爵为讨伐军司令，萨顿·巴兰格子爵作为后援部队指挥官，并负责军队的军需运输。还对其他领主发出了协助正规军一起讨伐的命令。罗贝尔对此命令持反对意见，他认为只需以王都正规军的第一、第三和第六三个军团——共一万六千人——就可以将弱小的沙思路亚军击溃。但修内斯驳回了他的意见，理由是这样既可以体现王家的气势，又可以让各位领主表示他们对新王的忠心。

对于这一决策，后世认为，如果照罗贝尔所言，完全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击溃沙思路亚军。而正是修内斯的这一阴谋，导致了讨伐军的政令不能统一，斯沃才能够利用此弱点挡住讨伐军的第一波攻击，逐渐把局势往对沙思路亚有利的方向引导。

最后的结果是，由罗贝尔率领一万三千王家卫队军为主力，武尔佩侯爵、维尔泰斯伯爵、坎德培伯爵、奥尔德卡斯尔男爵、艾尔哈特子爵等共一万五千人的贵族私人卫队为策应，共两万八千人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讨伐军。巴兰格子爵率领剩余的一万四千王家卫队作为后备，暂时会同由团长列文·玛特勋爵统帅的五千王国近卫骑士团留守王都。主力三月十五日出发，于四月五日前抵达沙思路亚，其余各军整备后于四月十五日左右抵达战场。

当一切都布置完毕后，在盖亚历三二七年三月十四日，颁布了正式的讨伐令：

盖亚王国第十世国王克拉文·盖亚陛下诏示全国臣民：

废储金·斯沃·盖亚素日荒淫无度，悖逆伦常，欺辱大臣，残虐百姓。先王病笃之际，非但不随侍榻前，反终日悠游，更趋放荡。虽先王屡加申斥，而仍不改其劣行，竟致先王气怒薨逝！是以遗命克拉文陛下即位，以保国祚之永续。

废储金·斯沃·盖亚，居丧不检，携伎高会于沙思路亚，狂妄无忌。值新王登基之时，不入京朝贺，反招募流亡，囤积粮秣，显有不臣之心。

如此逆子叛臣，人人得而诛之。虽陛下欲全骨肉，奈天伦法理难容此恶贼遗祸世间。今尽起天兵讨此不伦之类，王师所向，逆贼冰销。倘其有恐畏之心，当自缚请罪于军前，或可使其蚁命得以苟全。若祜恶不悛，胆敢螳臂挡车，则虽死亦何面目见先王于地下！

此令所布，无分军民人等，尽皆凛遵，协力王师，讨此叛贼。

获此贼者，有爵者晋其爵，无爵者以金赐之。此布。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3章暴风雨前

首先是一道虚影，接着整个人体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这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矮个子，但是肌肉强劲，圆脸，一道长长的伤疤从额头直延伸到嘴角，显得整张面孔更为狰狞可怖。

“司令官阁下。”守护传送魔法阵的数十名士兵立刻将长柄斧立于胸前，恭敬地行礼。

来人微微点头，走出魔法阵，将手一挥。

几名士兵立刻牵过来一匹白色战马，来人翻身而上，双腿一夹马腹，箭一般向哈维尔城门冲去——

这是教皇国托利斯坦东方防卫军司令官卡赞·兰普德维尔，被誉为“神罚的执行者”，职业等级为第四级的“战将”，是大陆上仅次于“狂战士”朗尼亚的伟大战士。

兰普德维尔只是对守门的士兵挥挥手，就没有停留地径直冲入帝都，到了参事总部门前才勒住战马。

托利斯坦帝国的直属军队，包括东、西、南、北、中五方防卫军、帝都禁卫军、雷霆神殿骑士团和教皇骑士团。虽然名义上除雷霆神殿骑士团归红衣主教统属外，都由教皇直辖，但五方防卫军作为地方军队，从来由参事总部秉承教皇的旨意调动。因此，兰普德维尔在得到了盖亚内战的消息以后，首先前来禀报总参事莫里斯·麦克维尔。

这是魔兽纪元五零四四年、盖亚历三二七年的三月十六日，对金·斯沃·盖亚的讨伐令正式颁布的第三日。

麦克维尔静静地认真倾听了兰普德维尔的禀报，然后站起身来：“盖亚的使节也已经到了，速度如此之快，确实证明了所谓命第二王子继位的遗诏，一定是伪造的——你跟我来，咱一起前往谒见红衣主教阁下。”

约五十年前的“大陆战争”中，兰普德维尔的祖父是在冲锋时被盖亚弓兵射中额头而殉国的，为此，兰普德维尔一直想向盖亚的军队和王室报仇。“这是一个大好时机，”他对麦克维尔说道，“趁机渡过尼伦河，奇袭赫尔墨，洗雪‘大陆战争’小胜而和的耻辱，将敢于藐视神威的小小盖亚，一举殄灭！”

麦克维尔并不象兰普德维尔那样激进和渴望战争，但也同样希望籍此机会打击那个低贱的东方国家的嚣张气焰。因此，红衣主教霍尔贝克竟然用如此冷漠的态度来回应他们的热情，才会使他如此的失望。

“盖亚的国书已经到了，一方面告知克拉文的继位，一方面希望在其讨伐叛逆金·斯沃的过程中，仍旧保持两国之和平友好。教皇陛下已经御允了。”霍尔贝克端坐在靠背椅上，十指交叉扶着下颌，面无表情地说道。

“和平友好？哈！”兰普德维尔愤愤地笑了起来，“只有教皇陛下才是神的代表、全人类的领袖，只有托利斯坦才是人类世界中唯一的最高政权！东方那些僭越的小国，怎么配用平等的语气，和教皇陛下谈论什么和平，什么友好？！”

“僭越的小国？”旁边一个人也笑了起来，那是教皇骑士团的团长德·姆雷·奥斯卡，“你是在说那个在五十年前的‘大陆战争’中，能够深入圣国境内达三百多里的小国吗？”

教皇骑士团直接统属于教皇，是帝国内最强的军事实体，其历届团长都有“与红衣主教共为教皇之矛与盾”的巨大权力。奥斯卡曾经与副团长卡姆巴尔·契彭不睦，从而导致契彭的出走，一向钦佩契彭的武艺和人格的兰普德维尔，一直就在暗中憎恨着奥斯卡。然而，每次当他看到奥斯卡的时候，都会由衷从骨髓里升起一股凉意——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比在战场上面对具有压倒性力量的对手时，更加恐惧的感觉。

“东、东方防卫军已经全体准备就序，可以随时渡过尼伦河，攻向赫尔墨……”他低下头，不敢看奥斯卡的眼睛，声音渐轻，语气也逐渐温和了下来。

“准备就序吗？很好，”霍尔贝克点点头，“和平时期，也要随时做好战争的准备。当然，我们并不出兵。”

麦克维尔抬起头来：“可是，阁下，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

“时机？那是由教皇陛下来判断的，而不是你们，”奥斯卡叉手站在霍尔贝克身边，微笑着望着单膝跪在地上的两人，“好了，退下吧，我和主教大人还有事情要商议。”

“是，是的……属下告退。”麦克维尔拉了一把似乎仍想说话的兰普德维尔，转身向外走去。其实兰普德维尔早想夺门而逃了，从一进来看到奥斯卡竟然也在，他就感觉浑身不自在，好象孤身行进在敌人的千军万马之中一样。

两人退出门外，兰普德维尔长出了一口气，恨恨地说道：“多好的机会啊，那几个家伙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算了，”麦克维尔拍拍他的肩膀，“上面自有上面的考虑——何况，盖亚内战的前景，目前还并不明显……”

逃出王城的拉夫尼尔师徒两人，在赫尔墨附近的小村庄买了两匹马后，便匆匆向着沙思路亚方向行去。

在路上，二人听到了克拉文继位的消息。布拉德提议加快前进的速度，尽量不要在村中过夜，拉夫尼尔却不以为然：“没有几天，王都就会发兵讨伐斯沃，我们只要赶在大军之前到达沙思路亚就可以了。我这么大的年纪，你忍心让一个老人受尽沿途风霜的折磨吗？”

布拉德对他的这个怪脾气师父没有办法，无奈，只得随着拉夫尼尔似紧不紧地向南赶路。三月十七日黄昏，他们来到一个名叫坎垂尔的小村子，在旅店中安顿好，师徒两人准备吃一点东西，偶尔听到邻桌两个人的对话——

“你知道吗？王都集结了大批的兵力，准备去讨伐金·斯沃王子殿下。”

“大批？有多少？”

“大概有两三万吧，听说统帅是亨利克·罗贝尔男爵。”

“斯沃殿下是先王的长子，为什么要去讨伐他呢？”旁边桌上一个农夫打扮的人，这时候插口问道。

正在说话的两个人做出了一副“没见识的乡巴佬”的不屑表情，回答说：“先王是被斯沃王子给气死的，新王登基时，他又不去朝贺，当然必须讨伐了。”

农夫长叹一口气：“不管是谁打谁，最后倒霉的总是我们这些老百姓啊。”

“对啊……”本来兴致勃勃的那两人也不得不点头同意，意兴阑珊地低头喝起酒来。

布拉德偷偷望了师父一眼，发现拉夫尼尔的眼中也流露出一丝凄凉之色。当天晚上，二人回到住宿的房间，相对坐在灯前。以往这个时候，拉夫尼尔总是要考查布拉德的魔法学知识和运用技巧，偶尔传授一点窍门，大约一个多小时以后，会说：“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于是各自安寝。然而今天，老人却沉默了很久，就那样微曲着腰坐着，一直不开口。

“师父，”布拉德实在忍不住了，轻声问道，“您在想些什么？”

拉夫尼尔悚然一惊，象是正沉浸在忧伤的梦境中，而被人突然吵醒了似的。他用手掌轻抚面庞，缓缓地回答：“就是这个地方，坎垂尔，不是这家旅店……沧桑变幻啊，我记得是在东面那条街上的一家旅店，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刚才路过的时候，我看到了，那里已经全部是民居……就在那里，我第一次陪先王出来微服巡游的时候，就是住在那里……”

听着师父混乱的、呓语似的回忆，布拉德感到奇怪。因为他从来也没有听说过奥古斯特王曾经离开过王都，甚至离开过王宫。那位桂冠上确实可以加以“平庸”二字的国王，似乎永远只是安踞宝座上，静观一切按照传统国家体制去平和、稳定地发展。但他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继续听师父述说往事。

“那时候，我才二十多岁，而先王是十七岁，他瞒着帕特里克陛下，偷出王都来……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帕特里克二世，是奥古斯特的父亲，盖亚第八任国王。

拉夫尼尔闭上眼睛，仰起头，并不看布拉德：“真是怀念青年时代啊……年青人充满了朝气……‘大陆战争’，盖亚战败了，但是败得并不很惨，盖亚向天下显示了自己蓬勃发展的力量。帕特里克陛下当时正值壮年，他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先王身上，希望到了下一代，可以彻底击垮托利斯坦，而将至尊之冕，加于赫尔墨大王的子孙们头上……”

帕特里克·盖亚，是盖亚王国的中兴之主，雄才大略，在政治、军事、经济等各方面都卓有建树。然而，到处都在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帕特里克王是英主，而完全继承其国家体制的奥古斯特王却是庸才。”桌上烛光摇曳，映照在拉夫尼尔的脸上，幻成一道道奇异的光彩。布拉德继续默默地倾听着。

“先王当时也是那样想的，他幻想自己有一天，可以统帅大军渡过尼伦河，杀入托利斯坦境内……就是在这里，坎垂尔，他对我说：‘咱们一起努力吧，用十年的时间，我完全发挥作为一位君主的高贵素质，你晋级成为大魔法师，咱们一起西征！’……对，他是这样说的……”

“那么，先王为什么会改变了呢？”布拉德斟酌词句，这样轻轻地问道。

“改变？人都是会变的呀，”拉夫尼尔微微睁开双目，用略显疲惫的语气说道，“就象我，我是在四十二岁的时候，受鲁安尼亚上代女王加护，成为的大魔法师。此后整整五年，我离开宫廷，到处寻找升级为古魔法使的方法和机会，直到最终放弃……”

“为什么要放弃呢？”

“因为每个人的人生道路即使不是神已经安排好的，他的素质和能力，也是神已经圈定了范围的。人贵在自知，不要妄图去追寻自己所无法达到的目标……我直到四十七岁那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而先王……他很久以前就了解了……我回到赫尔墨，回到他的身边，告诉他，我已经放弃了。他微笑着对我说：‘你终于明白了啊。可是，梦想是不可以放弃的，我把梦想寄托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就象父亲对我的期望一样。你呢，你是不是希望布拉德有朝一日可以成为古魔法使呢？”

“先王将梦想寄托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布拉德突然问道，“他说是哪一位王子了吗？”

拉夫尼尔望向布拉德，却没有回答弟子的询问，只是说：“不，我无法将梦想寄托在你的肩上。巴比特，你的资质不足以完成这一梦想，并且你的旁骛太多……旁骛，是的，你或许将成为盖亚王宫中最著名的宫廷魔法师，你将成为大魔法师，但是……古魔法使……你知道要成为古魔法使的条件吗？”

布拉德点点头：“要获得三位上代古魔法使之传承，也即寻找到他们寄宿灵魂的遗物，并获得其认同。”

“是啊，三位上代古魔法使……古魔法使是不世出的，而且很多飘然世外，不为人所知。史籍上有详细记载并且确实可信的，不过六位而已，神圣纪元时代的沃德斯基、联邦纪元时代的卡扬和弗利杰思特、海精灵纪元初年的莫洛，魔兽纪元已经五千年的历史了，也只有怀亚特和安德鲁斯两人而已……或许拉尔……或许他已经成为古魔法使了也说不定……”

“您见过拉尔阁下吗？”

“没有……五十年……不，已经是五十一年前了，‘七玫瑰之战’结束后，他就不知所踪……传说是因为未婚妻艾琳娜——和《生命之光》中，与英雄罗曼洛德卡相恋的美女一样的名字啊……传说是因为未婚妻艾琳娜死在战场上……三十多岁就成为大魔法师，伟大的拉尔啊……可惜我无缘得见，他离开的时候，我还年幼，那年我才……我才十一、二岁……”

布拉德从来就不奢望自己可以成为古魔法使，那是连一向崇敬的师父也无法企及的最高境界呀。而在现在的人类世界中，要说谁能够成为古魔法使，大概只有拉尔了吧。他很想听多一些有关拉尔的事情。

但是，拉夫尼尔望着闪烁的烛焰，却不肯再讲下去了：“不早了，明天还要赶路，快去睡吧。我……我要再坐一会儿……”

此后，虽然仍未昼夜兼程，但行进速度却提高了许多。十多天后，他们终于赶到了沙思路亚城下。远远地，就看见城上密布着盔甲鲜明的士兵。布拉德不安地问他的老师：“难道……咱们来晚了？”“不，看那红蓝两色配四叶草的家徽，他们是潘·达克男爵的士兵——应该不是来欢迎咱们的，大概是讨伐军快要到了。”两人来到城门下，布拉德向上喊道：“快开门，让我们进去。”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卫兵模样的人喝问道。

“我们是金·斯沃殿下的朋友，你叫他来就知道了。”

“你等一等，我马上去请王子殿下。”

几乎立刻，金·斯沃就出现在城头，脸上仍然保持着一贯的对任何事情都满不在乎的神情。见到城下的两人后，斯沃兴奋地叫了起来：“那不是拉夫尼尔阁下和布拉德吗！快，快开城。”

进城后，斯沃从城楼上飞奔了过来，先对拉夫尼尔深施一礼，然后拉住布拉德的手，迫不及待敌问道：“你们怎么来了？路上辛苦了！”

布拉德先看了拉夫尼尔一眼：“先王一去世，我们就从赫尔墨赶来了。柯里亚斯（斯沃听到这个名字时，微微皱了皱眉头）公爵封锁了魔法阵，所以我们是骑马赶过来的。你能不能先给我们找个住处。还有，这么严阵以待是怎么回事？”

“没问题，潘！”斯沃向城上喊道。

很快，从城上走下来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潘，这是咱们的大魔法师拉夫尼尔阁下和我的好朋友布拉德，你能不能安排一个住处？”

“好的，”年轻的男爵向两人微笑着，“就请住在我的家里吧，我让人给你们带路。”

“你还是亲自送他们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斯沃对潘说。听到这句话，拉夫尼尔的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你不用跟我去了，就留在这里吧。”拉夫尼尔转头，对布拉德说道。

“是的，老师。”

待拉夫尼尔走远，斯沃才问：“你师父怎么来了，他老人家不是从不管闲事的吗？”

“我也不知道，你还没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讨伐军离这里不到三十里了，”斯沃这才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还不知道是谁领兵呢！”

“据我所知，是亨利克·罗贝尔男爵。”

“怎么？我还以为是萨顿·巴兰格那家伙。真不明白修内斯那老狐狸在搞什么鬼。”正说着话，城上的卫兵跑了过来：“殿下，殿下，已经看到王国军了！”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4章风暴

讨伐军气势汹汹地杀到城下，却并不急于进攻，驻扎在城外后就安静了下来。用老骑士的话说：“罗贝尔并不急于进攻，是想用气势震慑住我军。虽然在一般的攻城战中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但是因为双方兵力实在是非常的悬殊，所以有这种行为也是不奇怪的。”喀尼亚斯拉压制住了士兵们要出城一战的冲动，在城内养精蓄锐，等待着残酷战斗的来临。

城下，讨伐军司令亨利克·罗贝尔扎下营寨，就开始准备攻城的器具。沙思路亚城东的几片树林尚未来得及完全伐尽，于是就变成了讨伐军建造抛石器、冲车、云梯等的原料。

战斗正式开始，是在三天后的四月七日。

罗贝尔先派兵将护城壕沟的西段，即与沙思路亚河交汇的地方，用沙包筑起拦水堤，然后开始动用强势兵力填埋壕沟。城上乱箭如雨般倾泻，短短的时间内，讨伐军就死伤不下百人。但是到了次日中午，壕沟终于被填平了，十数辆冲车推到了城下——

“被罗贝尔那种头脑僵化的傻瓜逼着打，”斯沃一边站在城楼上督战，一边大声感叹，“好象在狭窄的山洞里，被柯布林围攻一样倒楣呀。”

老骑士喀尼亚斯拉在旁边，用只有斯沃本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冷冷地说道：“罗贝尔男爵也许是头脑僵化吧，可是他一板一眼的正攻法却根本无隙可乘。过于轻视敌人的人最终必然会被击败——我不知道被傻瓜打败的家伙，能够称作什么。”

斯沃笑笑，不再说话。他是个豁达的人，从来不会因为别人对自己哪怕再尖锐的批评而生气，可是按惯例，即使心服也不能口服，一定会反唇相讥的。象今天这样的情形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也许是因为对老人的尊敬吧。

战事非常激烈。老骑士在城墙上，从东到西，从西到东，往来奔走，指挥若定。斯沃和潘总是紧跟在老人身后，一步不敢远离。布拉德和斯库里在他们周围布设了双重结界，起码保证普通弓箭不能对指挥中枢造成任何伤害。

希格蒙德提出了许多建议，诸如让妇女烧开滚水往城下倾倒，对敌人攀爬最为猛烈的地方让开通路却暗设钉板，夜间分班做出偷袭的假象来骚扰敌人，等等等等。虽然都是雕虫小计，却让只习惯传统战法的老骑士看得目瞪口呆。

一连六天，双方都遭受了不小的损失。最初作为攻城战主力的，乃是罗贝尔男爵亲率的一万三千王国军。因为损伤太大，十四日以后，王国军主力后退修整，而将陆续赶到战场的各路贵族部队直接布置于第一线。大部分贵族私兵的战斗力，都要远逊于王国军，并且不肯全力进攻，因此对沙思路亚城来说，也算暂时局部摆脱了危机。

四月十九日以后，第二轮强势的攻防战又开始了。在十数门重型抛石器的轰击下，城堞被击毁无数，幸亏喀尼亚斯拉用早就准备好的木柱加双层皮帘临时修补，才数次度过了危机。

沙思路亚城的北门也一度被攻破，乔·邦德诺亲率百余名敢死士拼命阻挡，给修护城门争取了宝贵的时间。而这时候，正是白日西沉之际，攻城部队鏖战了一整天也已经筋疲力尽，才终于没能攻入城内。

从战争开始，一直到四月二十一日，短短十四天中，沙思路亚城内军民死伤超过千人，而攻城部队也遭受到三千余人的伤亡，领兵的佩特尔勋爵战死。

接下来，罗贝尔男爵下令暂时停止进攻，开始修筑工事，在城的北面筑起强大的防线，准备将主力全部安置在城东，做一点突破。这一段休战期一直延续了七天。四月底，当维尔泰斯伯爵等数家贵族的六千援军赶到的时候，战斗再度白热化。

这时候，守方正面临着更大的危机。虽然先前曾把城外的所/奇书网www.qinkan.net奇书网/有物资都搬运进城，但同时也把城外所有平民劝进城中，原本总人口不到四万的沙思路亚城，现在要供应近十万人的口粮，逐渐捉襟见肘。按照潘的估算，立刻把战斗人员的消耗压缩为平时的八成，非战斗人员压缩为六成，这样严格限制口粮的话，还可以支持一个月左右，否则再有十来天就会断粮了。

望着盘中黑色的腌菜和一小块干瘪腊肉，希格蒙德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还是吃了下去。他虽然向来挑剔饮食，可是也明白身为一个战士，在战场上是必须要学会吃任何东西的。

“很难吃吗？”坐在他对面的斯沃也在吃着同样的食物。他总是紧嚼两下，然后立刻一大口白水冲下喉去。

希格蒙德笑笑：“不细嚼的话会消化不良的，吃坏肚子拉稀那就太浪费了。还能吃到肉，已经很不错了，再过十天，大概只剩粗面包和白水了吧。”

斯沃素来了解朋友的习性，歉意地笑笑：“其实，你不一定要留下来的……”“我任何时候都有能力离开，”希格蒙德吃干净食物，喝一口水，平静地回答，“还没有取得大将的首级就离开战场，有损我的名誉。”

“哈哈哈哈，吹牛的家伙，”斯沃大笑，“好吧，等解了围，我叫希尔维拉做顿好吃的给你——她的手艺可是一流呦。”

“谢谢，只要不是你的手艺，什么都好，”希格蒙德左手托着下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要用一场奇袭来寻找转机……”

“年青人不要总把奇袭挂在嘴边，”老骑士正好端着食物走过来，打断了希格蒙德的话，“实际的战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用的正攻法，剩下的百分之一里面，还有奇袭但失败的百分之零点九九。没有强大正兵辅佐的奇袭只能是希望渺茫的赌博，而我现在还不想让殿下去赌博。”

“也包括敌大将罗贝尔的布阵无隙可乘吧，”希格蒙德回答，“在没有奇迹发生的前提下，照目前的局势发展下去，如果不能组织一场奇袭战，寻求转机的话，最终胜利的希望几乎等于零。而且我是惯用奇袭的人，没有奇袭战的机会，我留在城里也根本没有意义。”

“等吧。也许会有机会，但是一定要等。机会来了不能放过，机会没有到来的时候，也绝对不能心急。”老骑士点点头，算是部分认同了希格蒙德的见解。

希格蒙德站起身起，转向斯沃：“给我一百名士兵和一百匹马吧。”

“你想干什么？”老骑士急忙问道。

“只是训练和准备罢了。如果有机会的话，这一百人将是奇袭部队的核心，而一旦城破，也可以帮忙杀开一条血路——反正还没到吃马肉的地步，战马闲着也是浪费。”

斯沃望了老骑士一眼：“好吧，随便你。”

希格蒙德所挑选的一百人，是原来潘男爵本部正规军中的精锐。在攻方集中突击城东的四五天里面，斯沃几次想把这支部队投入防御战斗，都被喀尼亚斯拉制止住了：“一百人顶什么用？还是留下来，等待……”

这一百人，正在接受严格的骑马和短兵器近距离格斗训练。“骑士吗？很容易对付。不要和他们正面交锋，要从斜侧面插入，在他们挥动沉重的长剑和骑枪前，先用钉锤或者铁棒敲烂他的头盔……其实也不一定要敲烂，头部遭到突如其来的重击，谁都会有刹那间的思维停滞，抓住这个机会，生擒敌人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希格蒙德训练这一百人的新战术，是他一直在构思完善的、基本来源于马克涅斯作战方法的战术：“骑士在战场上，只能一对一地战斗，而我训练你们，要你们一百人对付一千名骑士，也能够顷刻间将他们全部击倒。速度，最重要的是速度！其次是配合……”

沙思路亚东面的城墙，数度被打开缺口，攻方士兵的尸体，也几次堆积到接近城堞的高度。如果不是喀尼亚斯拉指挥出色，还有王子和领主就站在身边与大家一起浴血奋战，也许城池早就被攻破了。

“破城也只是时间问题，”希格蒙德问老骑士，“您依旧坚持，还不到最后赌博的时间吗？”

“怎样赌博？”老骑士沉吟着。

“敌人的左拳非常厉害，打得我们没有还手之力。更可怕的是，他的气力也要比我们丰沛得多，这样长时间处于防守状态，总有一天会被打垮的，”希格蒙德回答，“如果是我，就寻找机会攻击他的右肋。”

“城北的贵族联军战斗力是相对要弱很多，”老骑士说，“可是他们的阵列分明是亨利克·罗贝尔亲自安排的，联系紧密，好象一堵铜墙铁壁一样……”

“是啊，是很严密。可是严密的阵列还要由人来操控。即便是铁墙，如果不会动的话，还是可以轻易翻越。”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斯沃露出了会心的一笑，“铁墙上有两个薄弱环节——西边的武尔佩侯爵，那是个连基本行军队列都搞不懂的超级白痴；还有中央的维尔泰斯伯爵，非常悍勇的一员将领，可是如果他遭受攻击的话，大家都会鼓掌喝彩，没有人肯上前帮忙的。”

老骑士望向斯沃，目光中微露赞许之色。

“维尔泰斯？那老家伙的臭脾气几乎得罪了所有人，包括自己的老婆和儿子，”潘笑着问，“以谁为突破口较好？”

喀尼亚斯拉和希格蒙德异口同声地回答：“维尔泰斯！”

正在这个时候，布拉德走进会议厅：“殿下，您刚才问明后天会不会降雨，根据师父对星辰的观测，他说气温将会转暖，可能不会……”

“升温吗？”希格蒙德沉吟着，“这样潮湿的天气突然升温，也许明晨会有雾也说不定……”

第二日凌晨，雾气刚刚弥散开来的时候，奇袭部队就杀入了维尔泰斯的阵列。这支部队一共一百零二骑，希格蒙德、他所训练的一百名软甲轻骑兵，还有战士乔·邦德诺。

“请带上我吧，我对自己的速度和攻击强度很有自信，马术也还不错。”出征前，邦德诺向希格蒙德恳请道。

希格蒙德想了一想：“好吧，分你五十骑指挥。不过——必须完全服从我的命令，而且五十骑少了一人一马，都要你以死来偿还！”

邦德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没问题！”

临行前，斯库里和布拉德合力利用天然的大雾给这支部队施加了浓雾魔法，隐蔽其行动。因此，一直到杀入敌阵，他们才终于被发现。

维尔泰斯，是王国内为数不多的圣殿骑士之一，天性好斗嗜杀，听到消息大喜过望，立刻命令：“先围住他们——快，我的盔甲！”

可是，等他穿戴上沉重而繁琐的盔甲，提剑上马的时候，敌人已经象阵疾风一样，打倒三十余名士兵，冲过他的阵列了。维尔泰斯气得大叫：“追！给我追！”

籍着斯库里所施展的魔法，希格蒙德是唯一能够在大雾中保持着平时视力的人。他发现敌方的阵列虽然衔接紧密，但是纵深却仅止一里。按照原来的计划，是在通过维尔泰斯的阵地以后，立刻转向西方，再从武尔佩的阵地杀回，争取在罗贝尔赶来增援前退回城中。但此时，另一个大胆的计划出现在他脑中。

这次奇袭，只派出一百名精锐，既是为了减少损失，也说明仅止于尝敌和探查虚实的作用。希望籍此可以打击贵族联军的士气，而使得罗贝尔放弃右防左攻的策略，结束对城东的一点突击。

然而，希格蒙德却并没有向西回转，他指挥部下依旧前冲，直接划开了敌军的阵列。维尔泰斯所部在后紧追，却根本无法跟上轻骑兵的速度，很快就失去了目标。

望着他们消失在大雾中，很久都没有消息，斯沃有点坐立不安。斯库里在旁边安慰他：“我们的魔法力尚有返响，他们没有死亡。”“他们，”老骑士突然说道，“他们出去了。”

“你说什么？他们回不来了吗？”

“他们出去了——出去后会发生些什么，让咱们慢慢期待吧。”

希格蒙德出去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比较富庶的乡村，用自己携带的金币购买了食物，让大家饱餐一顿。“吃到八分饱就好了，吃太饱骑不动马。剩下的食物可以都带在身边，饿了再吃。”

五月六日，他们袭击了讨伐军后方的一个屯粮基地，一把火把上千箱的粮食烧为灰烬。八日凌晨，他们侵入奥列尔勋爵领地。

奥列尔勋爵在睡梦中被惊醒的时候，敌人已经进入了城堡，把主楼团团围住了。“你、你们是什么人？”“我们是金·斯沃国王陛下的巡逻部队，”希格蒙德让一个大嗓门的部下喊话，“陛下刚刚击垮叛军，正在向王城赫尔墨进发！”

“金、金·斯沃国王……”

“你必须立刻表示对国王陛下的忠诚，和弑父弑君、大逆不道的克拉文叛党断绝往来。否则的话，陛下的三万大军立刻会将此堡夷为平地！”

“弑父……三万……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部下还想添油加醋，被希格蒙德制止住了：“说多了反而露马脚，反正谣言总是会越传越热闹的。”他命令部下喊话：“立刻支付一百箱粮食，再派你的士兵跟我们走，加入反击赫尔墨、消灭叛贼的队伍，以示忠诚！”

奥列尔领地不过七八百多户人家，守卫军不足百人，看到这样一支雄纠纠的队伍，就算有所怀疑，也不敢随便抵抗。他立刻交出粮草，写下给“国王金·斯沃陛下”的誓书，然后调拨了四十名士兵和搬运粮食的二十名民夫，交给希格蒙德。

用同样的方法，希格蒙德又先后从瓦迪斯拉夫男爵领、格兰罗斯勋爵领，和戈耶勋爵领，骗到了四百箱粮食和两百多名步兵。十六日，他们袭击了素来残暴的博特伯爵领。当时城堡内的士兵大多跟随领主前往参加讨伐军了，留守的不足两百人。希格蒙德一把火把城堡烧为白地，然后把沿路搜刮的粮食全部分发给饥饿的领民。

“不要害怕，领主回来就拿起武器和他作战。你们是站在正义的一方，金·斯沃国王陛下的大军很快会来增援你们的！”

“这些粮食，”邦德诺问，“带回沙思路亚不好吗？”

“我也想啊，”希格蒙德苦笑，“你忘了城池被重重围困吗？咱们回去都要再想想办法，何况粮食……”

希格蒙德的举动，使得罗贝尔被迫降低了攻城强度，并抽调部分兵力到后方去围剿和辟谣。然而，行动如风的轻骑兵部队不是这么容易被追上的，蔓烧如火的谣言，也不是一两天就可以平息的。

“到底哪条消息才是真的呀。咱们的新国王，到底是金·斯沃呢？还是克拉文呢？”

“起码，说明两军打得很激烈吧。一定是正处在势均力敌的僵持阶段，所以才都派人出来要各领主加入己方呀。”

“确切消息，赫尔墨方面五万大军，沙思路亚方面四万，正在东方山脉西边的平原上对峙呢，听说下个月初就要开始总决战啦！”

谣言的力量，远比后方骚扰的力量更要来得强大。然而，恐怕连希格蒙德也没有料到，谣言会在当时，对某一些人产生那么巨大的影响吧。

五月十四日，在封锁并不很严密的沙思路亚河上，守城兵发现了一条小船。小船直向城的西门驶来：“我是艾德里安·罗兹，我要觐见金·斯沃国王陛下。”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5章商人登场

艾德里安·罗兹，是盖亚商界的传奇人物。十年前，他还只是一个短途贩运日用品的小小行商，而仅仅不到十年的时间，就成为议会中影响力最大的平民商人，总资产不下两千万第纳尔。

他的发家史，本身就是一部传奇文学。近百年来，由于商业的发展，各商会间的汇票使用率开始增多，而用于辨别汇票真伪的精灵石也因此身价百倍。精灵石、尤其是高品质的精灵石，在人类世界非常稀少，每枚经过研磨的精灵石，价格都在十万第纳尔以上，只有少数贵族和商会首脑可以佩带得起。

罗兹通过不为人知的方法，开始从精灵森林中取得精灵石，向各地贩运。这是他发家的起点。可是，精灵石的用途终究并不普及，而且如果市场拥有量太大，也会导致大幅度贬值。因此，在有了精灵石作为稳定的财源以后，他开始交易当时利润率最高的艺术品和羊毛了。

这时候，他的或明或暗的竞争对手，在羊毛生意上合力设计了一个圈套，要给这个暴发户以致命的一击。也许是消息泄露了，或者罗兹凭籍天生的敏锐，提前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及时收手并很快全线反击，反而把敌人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盖亚历三二三年，还不到三十岁的罗兹，被选举进入下议院。

当时的下议院，是商人的议政组织，但是一直被贵族出身的豪商所把持。盖亚王国本身就是由最初的盖亚商会发展而成的，因此对于商业的政策和态度，一直要优于大陆上其它国家。盖亚商会的许多商人，在王国成立时都被授予贵族称号，分封了土地，虽然他们的后裔大都主动离开商界或逐渐被商界所淘汰，但仍旧有许多人继承了祖业。这些贵族商人有丰富的土地物产和国家对贵族的减税政策作为后盾，一般都可以很轻易地挤垮平民商人。自从罗兹进入议会以后，他立刻就成为贵族商人们的众矢之的。

可是议会中的平民商人，正好把罗兹作为对抗贵族的武器和盾牌，在他们的支持下，加上罗兹本身的策略得当，使他在议会中一直处于受排挤但屹立不倒的地位。为了舒缓压力，罗兹在议会中只当点头先生，而不与贵族发生正面冲突——但这并不表明他没有政治眼光或者野心。

突破了重重封锁线的艾德里安·罗兹，刚下船就被卫兵直接带到了沙思路亚城内，在讨伐军攻城的间歇期，他见到了盖亚的第一王子金·斯沃。

“小民艾德里安·罗兹觐见国王陛下。”罗兹非常恭敬地单膝跪在金·斯沃面前。

斯沃奇怪地笑了起来：“你在说什么？你们的国王陛下不是克拉文吗？”

“国家只能有一位君主，那应该是身为先王长子的金·斯沃陛下您才对，”罗兹狡黠地一笑，“难道陛下您不这么认为吗？”

斯沃看了看站在身边的斯库里和潘：“是个有趣的家伙。”接着，他转过头来对罗兹调侃道：“象你这样的商人，从来做任何事都是被利益所驱使。现在你冒着危险冲破包围，来到沙思路亚，究竟想得到些什么？这城中值钱的，好象只有我的首级了吧。如果这是你的目的，那就请回吧，我并不想出售。”

罗兹愣了一下，随即用温和的语气顶了回来：“如果仅是您的首级，那并不会让我出现在这里。对一个商人来说，他行事的准则是用最少的成本换取最大的收益。”

斯沃用饶有兴味的目光望着这个胆大的商人：“好吧，让我看看你想下的本钱吧。”

“我会统合全王国所有平民商人的力量，来让每一个人都由衷地称您为‘金·斯沃陛下’，到那时，我想您应该会给我相应的回报吧。”

“商人的力量吗？”斯沃淡淡地一笑，“可是我认为，仅有金钱和物资，并不能达到我所期望的目的。”

“我想您应该不会忘记，凭借商人的力量取得政权，这在盖亚是有先例的。”

斯沃的表情逐渐变得认真了起来：“可现在形势不同……”

“形势虽然不同，实质是一样的，”罗兹打断了斯沃的话，“金钱是兵源，金钱是物资、是士气，金钱还是情报——它甚至可以换取民心，换来敌方的分裂和倒戈。只要运用得当，金钱可以使您得到一切！”

“而你正是一个善于运用金钱的人吧，哈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有趣的事，如果你的话已经说完，留下你的计划，退下吧。”

罗兹抑制住自己兴奋的心情，通过和王子短暂的对话，精明的他发现斯沃并不象外人所传说的那样，是个愚蠢的只会和女人鬼混的无能之辈。于是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件，郑重其事地放在自己面前的地上，然后向斯沃深施一礼，转身退出了议事厅。

斯沃读完了罗兹留下的文件，将它递给身边的两个人，笑着说：“果然是一笔大生意啊——你们认为怎么样？”

在当时的盖亚国内，贵族商人在经济上和政治上都拥有极大的特权。作为一个出身平民的商人，很少有机会获得应有的丰厚利润。首先，贵族商人把持了大部分商会，对其下属平民商人抽取高比例的贸易佣金；其次，只有贵族商人才能取得部分国家专卖品的交易权。占全国商人总数不足十分之一的贵族商人，竟占据了下议院五分之四以上的席位，使得国家的商业政策一直向贵族商人一方倾斜。当平民商人与贵族商人发生经济纠纷时，全是交由后者操控的商务司来裁决的。罗兹当然想改变这些对自己不利的条件，但他是一个很会掌握分寸的人，这份计划并没有引起斯沃的反感。

斯库里放下手中的文件：“看起来似乎可以接受，不过我对商业上的事不是很清楚……”

潘接口道：“罗兹这份计划完全是站在平民商人的立场上草写的，他对贵族商人利益的危害实在太大，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斯沃哈哈大笑，“怕他们会与我为敌？他们不已经是我的敌人了嘛。现在王国内十分之九都是我的敌人，突然跳出来一个家伙，对我献上媚笑，说‘陛下，我会说服十分之二的人支持您，条件是要干掉十分之一您顽固的反对者’，你们说我该怎样回答？”

“这么说来，您是同意这个计划喽？”

“基本上、基本上可以同意吧——哈哈，其实现在就算是要我和魔族签订契约，我可能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呢。”

斯库里说：“那我去请罗兹先生来吧。”

“不用麻烦了，斯库里，交易还没有结束，那家伙还会自己摸上门来的。”

第二天一早，斯沃就登上城楼，装模作样地指挥防守战——其实几乎所有命令都是老骑士喀尼亚斯拉通过他下达的。当然，本身即使作为一面静止的旗杆也是很辛苦的，快要中午的时候，敌军攻势稍缓，斯沃终于可以下城来喝口水，喘喘气——

罗兹和一个中年护卫正在城下等着斯沃。“现在才起床吗？这样懒惰怎么能发财呢？”“啊啊，实在抱歉。其实小民天不亮就起身了，因为传闻陛下习惯于每天睡到午后，所以未能及时前来觐见。”

“哈哈哈哈，今天天气不错……”斯沃接过侍从递过来的水杯，一口气喝完，然后抓起罗兹的手，“啊，太忙了，太忙了，咱们到城上去聊天吧。”

“陛、陛下，”罗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斯沃拉上了激战正酣的城头。

罗兹用衣袖遮住面孔。“放心好啦，”斯沃笑着，“生意不成的话，被城下看到也没有多大关系吧……”“如、如果生意成功呢？”“哇哈哈哈，这个我没有想到哎——不过连这点难关也度不过的话，怎么配和我谈生意呢？”

“生意？”罗兹的精神一振，“对于小民的计划，陛下您的意思是……”

斯沃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城下一支羽箭直向两人站立的方向飞来。斯沃每次上城楼督战的时候，斯库里或布拉德都会在他身周设置一个物理防护结界，因此他谈笑自若，毫不畏惧。罗兹可吓了一大跳，这时站在他身边的那个护卫，及时跨前一步，抬手隔开了这一箭，动作既矫健又优美。斯沃不禁奇怪，在这个商人身边，竟然有如此人物。

“这位是……”斯沃问道。

“他是我的朋友，战士路德维格·霍夫施塔特。”

“就是那个有名的‘为剑和玫瑰而战的男人’路德维格吗？果然和我一样的优雅和潇洒啊。”

“陛下，刚才咱们谈到那笔生意……”

斯沃打断了罗兹的话，从怀中取出那份计划书递了回去：“我是不会在这上面签字的。”

罗兹正准备进一步解释，但他突然从斯沃的眼中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便马上改变了话头，微笑道：“我也并不需要这些形式上的契约，陛下。”

斯沃大笑着从站在旁边的潘手里取过一叠文件，交给了罗兹：“就交给你去办吧，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罗兹展开了自己庞大的关系网，很快就和各地可信任的平民商人取得了联系，把自己的计划，以及在沙思路亚所取得的成果，通报给他们。

“您的计划我们都是赞同的，可是斯沃王子并未在上面签字呀？”商人们提出自己的忧虑。

“那只是一个形式而已。首先，在目前情势下，他不可能在尚未获得实际利益前，就做出明确的承诺；而且，即便签了字，等他登基以后，如果想要毁约，咱们也无法用这一纸文书去约束盖亚的国王呀……”

“那岂不是全无保证？！”

“保证？”罗兹故意在众人面前放肆地大笑，“在贵族商人对市场的垄断下艰难起家的各位，什么时候在生意上得到过保证？各位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不一直都是在赌博吗？这就是一场豪赌，就看各位有没有胆量下注了。输了的话，咱们不过损失一点资本，如果赢了，从此就可以扬眉吐气，再也不必要在贵族们身后，象狗一样的乞食！”

“嗯哼，确实是豪赌啊——可是，即便不能得到斯沃王子的保证，我们也希望得到罗兹先生您的保证啊。您究竟在沙思路亚看到和听到了一些什么，才会对这一赌局如此充满信心呢？”

“首先，和世间的传闻完全相反，斯沃陛下是一个睿智而果敢的君主，在整个谈判过程中，我几乎一直处于下风，”罗兹苦笑道，“如果不是凭借丰富的谈判经验，恐怕我现在带来的计划，不会这样有利。其实就算没有我们的帮助，斯沃陛下最终也一定会取得胜利的。”

望着商人们疑惑的眼神，他继续解释：“以沙思路亚一城的兵力，就可以和盖亚全国对抗，并且还有余力派出突击队在后方骚扰。这一事实，各位不会看不到吧。”罗兹的语气一转，变得十分诚恳：“咱们以前是怎么击败那些贵族的？比财势差得很远，咱们所依靠的是智慧、勇气，和对胜利的信心！如果去沙思路亚看一看，你们就会发现，智慧，斯沃陛下拥有；勇气，他的战士们拥有；对胜利的信心，沙思路亚城中每一个人都拥有！”

“好，就算我们押了这一局豪赌，然后斯沃王子胜利登基夺位——到时候他让一切都维持原状怎么办，咱们不是白费力气了吗？”

罗兹冷笑了起来：“你们看不到现在那些贵族商人的资本流向吗？你们以为，斯沃陛下登基以后，会轻饶他们吗？”

“也许会出现一些新的贵族……”

“是啊，会出现新贵族的，比如说潘·达克男爵。这个人在其领地沙思路亚所实行的经济政策，你们中许多人不是一直赞不绝口吗？斯沃陛下回到赫尔墨，潘一定会升任国务大臣或财政大臣的，仅此一条，咱们就不算白费力气啊。”

看到仍然有些人犹豫不决，罗兹不由有点恼怒：“好吧，我也不勉强大家，有胆量的跟我走，甘心做贵族走狗的，就不必跟来了！”

“艾德里安，你真是个危险的人哪，”同样身为下议院议员的豪商伯恩斯坦突然说话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如果有人转而向赫尔墨告发的话，咱们都会以谋反罪被处死的呀。”

罗兹素来和伯恩斯坦交好，并且也知道那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所以也不答话，静等他的下文。“如果我不跟你走呢？你可不要用对付卡梅伦男爵的办法来对付我哦。”

卡梅伦男爵也曾经是下议院议员，是专营金属制品的贵族商人。三年前的一个深夜，他突然被刺死在自己的仓库中，死状惨不忍睹。凶手是谁，受谁指使，始终是一个谜。可是从此罗兹在金属制品交易中减少了一个劲敌，却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听了伯恩斯坦的话，商人们都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罗兹微笑着：“还真是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啊。”

伯恩斯坦微笑着举起了手：“不过，放心吧，艾德里安，我同意你的计划。”

物资的集合，对于商人们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如何运进被重重围困的沙思路亚，却需要仔细谋划一番。

“那并不是铁桶啊，艾德里安你不是进去过吗？”伯恩斯坦对罗兹说，“你有被困在山洞中的经历吗？只要发现有老鼠出入，就一定能够找到通路的，只需要把通路掘大而已。”

“喂，一定要用这种比喻吗？——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怎样把通路掘大喽？”

“你不是常说吗，金钱，只要运用得法，就无所不能。”

事实证明，讨伐军司令亨利克·罗贝尔男爵为了保证不分散正规军兵力，而把对沙思路亚河的封锁任务交给贵族私兵，是一个很大的失误。罗兹很快就买通了防守的军官，以建造拦河工事，更有效地封锁河上通路为籍口，整备了数十艘船只运送物资。这些船中所装运的，只有一小部分是施工所需的土木砂石，而绝大部分是沙思路亚急需的粮食、药品和武器。

伯恩斯坦则开始向王国上层渗透，收买奸细和购买情报。从此，喀尼亚斯拉可以完全掌握讨伐军的动向，因应制定自己完美的防御策略。

罗兹更从希格蒙德的游击战中得到启发，通过在地下公会的关系，招募了大批雇佣兵，抢掠各贵族领地，甚至王国重要都市——

“雇用你们的是盖亚王权唯一正统继承人金·斯沃国王陛下。你们的工作不是强盗，而是战争中必须的骚扰配合战术之运用。这并无损于战士的荣誉，你们可以放手去干，一直到斯沃陛下回驾国都赫尔墨为止。”

对于面前士气旺盛的坚城，仅仅四五倍以上的兵力，是很难以将其迅速攻克的，亨利克·罗贝尔逐渐沮丧地了解到了这一点。虽然来自王都的压力越来越大，他还是坚持军事原则和自己的判断，暂时停止进攻，改为长期围困。“最多再一个月吧，到六月初，城中必定会断粮的。那么，金·斯沃如果不主动投降的话，六月中旬开始进攻，将是最好的时机——我们能够几乎没有伤亡地夺下此城呢。”

虽然沙思路亚仍处在被围困的状态，但总体战局正逐渐转向胶着之势。

盖亚历三二七年五月二十八日，第一批物资通过水路运抵沙思路亚，共包括六百二十箱粮食、十六箱药品，和四十箱武器……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6章怪物

（尤曼斯·卡贝尔的心路历程之三）

潮湿、阴暗、混浊的空气……我四下张望，这是位于东方山脉中部的一个奇怪的洞穴。

在鲁安尼亚首都荷里尼斯遇到了召唤精灵努布以后，使我本来漫无目的的修行之旅，插上了一块标注并不明确的路标。很久以前（我并不知道召唤术师帕斯·拉姆斯登大约生活在什么年代），努布跟随他的主人走遍了拉尔夫大陆上几乎每一个角落，我探究努布的记忆，去寻找前人的足迹。“我们从南方过来，经过一条大河……”我怀疑奴布所说的大河就是亚伦河，而所谓的南方，大概是指商业王国盖亚吧。于是，我们就沿着东方山脉一直向南进发。

才进入盖亚境内，突然听到了战争的消息。盖亚老国王奥古斯特驾崩，第一王子金·斯沃和第二王子克拉文争位，据说支持克拉文的宰相柯里亚斯等人已经发动大军前往讨伐斯沃了。人类世界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了，但就我所经过的盖亚城镇，整备武器粮草，招募士兵，到处闹得乱哄哄的，似乎这场战争的规模不会很小。于是，我临时改变了主意，依旧延着东方山脉，折返向北。

眼看即将离开盖亚境内，突然遭逢一场罕见的大雨，这个季节暴雨整日不停，可真是件奇怪的事情。曾经有一派学者认为，天象直接影响到人事，莫非这正是盖亚国内战争，将流血遍野的预兆吗？战争，讨厌的事情，人类劣根性的最大释放！没有办法，我为了避雨而奔跑，在迷路以后，才终于躲进了这个山洞。

首先是生长在洞壁上的奇异植物吸引了我，我在手指上点燃了大约三格雷的火焰魔法，慢慢向里面走去。逐渐地，我发现，这个山洞好象可以延伸到地心似的。好奇心让我一直向里走去，回头再看，洞口仿佛是天上的星星一般……

我停下了脚步，自嘲地笑了。是啊，这种好奇心早晚会要了我的命的。

在洞中等到雨停，才继续上路。此行的目的地是艾尔帕西亚，我的一个好朋友、见习魔法师沙姆·古拉文就居住在那里。我突然想到他三十岁的生日就要到了，不如去探望他并祝贺一番。

不久，我来到了东方山脉附近的一座城市，利用城边的传送魔法阵，很快就到达了艾尔帕西亚。也许因为出生在严谨虔诚的托利斯坦的缘故吧，我对艾尔帕西亚人活力和热情下所掩藏的个人自由与无秩序，在感情上一直无法完全接受。我径直来到城东的古拉文家，主人高兴地拥抱我：“啊，尤曼斯，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啊，真是太感激了！很高兴你能够来到。我将在明天举办宴会庆祝，一共邀请了七个客人，都是好朋友，我会把你介绍给他们。”

出乎我预料的是，古拉文所邀请的客人中，竟然有一个是矮人。我上下打量着他——他的身高大约是四尺二寸，与外界的传说不同，身体比例相对还算匀称，上身略短，并不象发育不良的人类侏儒。

我知道艾尔帕西亚是多种族聚居的自由都市，由人类、矮人、兽人、精灵和龙族的代表组成五人议会所管理，但是就居民比例来说，矮人占总数不到百分之一，而且大多数按传统生存在地下，不大和人类往来。

也许是我一直盯着看的缘故吧，那个矮人突然向我一笑：“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矮人吗？也难怪，我们很少和其它种族，尤其是人类接触的。”

“为什么呢？”他亲切的微笑给我很大的好感，我走近去和他握手，“难道你们对人类怀有敌意吗？”

“当然不是，我的名字是卡拉尔，很高兴见到你。”矮人很热情地和我握手，然后点头示意我坐下来——我了解，要仰着头和一个人谈话是很辛苦的，“……那大概是因为历史的原因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矮人确实不愿意和人类接触，但并不对人类或任何种族存在敌意。”

“历史的因素往往会变成一个种族的习惯，”古拉文走了过来，“不过，我想生活习惯的差异，是双方不相往来的最大原因。”

“矮人的生活……”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自己去看一看呢？”矮人卡拉尔望着我，“你是沙姆的朋友，我相信你。如果我邀请你到我们的地下世界去参观，你愿意不愿意？”

我正在考虑是不是接受这一邀请时，古拉文插嘴说：“来，来，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咱们一边吃一边聊吧。”

我们入座，在很融洽的气氛中，宴会开始了。艾尔帕西亚的食物偏于辛辣，这似乎也是产生当地人热情和直爽性格的原因之一吧。大家一边用饭，一边闲聊，话题当然首先是现时大陆上的局势问题。

“五十年来，托利斯坦、盖亚和鲁安尼亚鼎足而立，互不侵扰，”一名亚人类种的兽人首先说道，“不过现在盖亚内部打起来了，这个雪球会不会越滚越大，最后变成国家间的大战呢？”

“是啊，尤曼斯，”古拉文转头问我，“你的祖国托利斯坦，很有可能看准时机出兵盖亚，从而更加确定其在大陆上的霸权吧。”

一位客人问道：“霸权？教皇的权威本来就是人类世界的唯一至高啊。”

兽人笑了：“自从洛奇·圣·托利斯坦建国以来，四千多年，更换了五个王朝。没有政治、军事和经济作为后盾，纯粹的至高精神领袖，是不可能持久的。五十年前，盖亚向托利斯坦的权威挑战，虽然最终失败了，但其实力也并没有遭受太大损失。你想，托利斯坦怎么会不趁这个大好时机，把潜在对手彻底消灭掉，把灾祸消弭于萌芽状态中呢？”

我望了他一眼，这样学识渊博、见识精到的兽人，我倒还是第一次遇到。作为亚人类种，他的外表和人类相差并不大，只是皮肤是青灰色的，并且暴露在衣衫外面的部位，除了面部，都隐隐地附了一层鳞状的角质皮肤。

“或许吧，”我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虽然厌恶现在的哈维尔政府，但托利斯坦终究是我的祖国，“但是我想除了那些上层拥有权力者，没有人希望战争——对了，沙姆，对于召唤术师这一职业，你有什么认识？”

“我不喜欢召唤术师，”古拉文说，“并不因为那只是一种地下职业，同样的地下职业探险者，我就很尊敬……作为一名魔法的使用者，就应该像魔法师那样锻炼和运用自己的力量，而不是召唤一些奇怪的生物，依靠那些异世界的奴仆来进行战斗，我觉得那种人，就好像是考场作弊的学生一样。更别说现在的召唤术师，连直接召唤的本领也没有，成天只是四处寻找魔法物品。这种行为简直近似于偷盗。”

我想起了戴在自己手上的那枚戒指，以及寄宿在戒指里的催眠小精灵努布，心里突然感觉有点不安。

这时候，矮人卡拉尔突然说话了：“我反对你的意见，沙姆，那是偏见。你最崇敬的大魔法师拉尔，本身也研究并擅长使用召唤术啊。”

我和古拉文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这不可能！”

“真的不相信吗？”矮人狡黠地笑着，“我介绍你们去亲眼看看吧——就在我的故乡，它的入口就在东方山脉中。”说着，他用酒水简略地在桌上画了一幅地图。

天哪，我发现那就是我在避雨的时候，偶尔闯入的那个山洞！

半个月后，我再度进入那个山洞，大着胆子向深处走去。走了大约比上次更深一倍的路程，山洞蜿蜒向下，但仍旧毫无发现。我开始有点怀疑矮人卡拉尔的话了，又或者，进入矮人世界的门口就曾经在我身边，但被我忽略过去了。

才想回头，突然，前面传过来一些奇怪的声音。我大着胆子，向声音的来源跑过去。转过一个弯，前面豁然开朗，洞穴较前宽大了一倍还不止，但是眼前的景象让我大吃了一惊！那是只有在噩梦中才能见到的情景！

几个火把散落在地上，利用它们所放射出的昏黄摇曳的光芒，我看到几个矮人哭喊着远远奔来，在他们后面是一个极其丑陋的巨大怪兽——那是在地面上从未见过的恐怖生物：它身体的前端长着一张血盆大口，没有眼睛，没有嘴唇，在嘴里密布着许多尖利的牙齿，那白亮的尖牙闪动着枯骨般的光泽。在牙缝里，嵌着几个矮人的尸体碎块，我好象还能看见那尸体碎块在隐隐抽动！怪物圆滚滚的挂满白色粘液的身体下面生长着无数只短短的脚，整个样子就象是一只被扩大了无数倍的蚯蚓和蜈蚣的杂种！

天！真的有这种生物存在吗？真的有这种完全背离生活常识的生物，存在于拉尔夫大陆上吗？！

在怪物血口前面奔逃的那几个矮人，手中都拿着样式奇怪的短武器，叫嚷着，哭喊着，竭尽全力躲避着怪物的攻击。

怎么能见死不救呢？虽然受害者并非和我同种的人类。我深吸一口气，冲上前去，心中默念咒语。立刻，几道冰箭准确地命中了怪物，那家伙巨大而柔软的身体成了我最好的靶子。受到攻击，怪兽立刻转过身，向着我的方向冲了过来。

怪物的脚踩过地面，而它宽大的腹部也直接在地上摩擦，发出一种奇怪得令人牙齿发痒的声音。“火的精灵啊，籍你之威名，消灭与我为敌的恶物吧！”一团火球准确地击中了怪物张开着的血盆大口，一直打入到它的咽喉深处。

怪物浑如未觉，依然向我直冲过来。我有点慌了——这家伙真的刀枪不入吗？

要冷静，我告诉自己，这家伙一定有弱点！只要找到它的弱点，我就一定能够战胜它！

几道束缚魔法从我的手里飞了出去，怪物被捆住了。它竭力挣扎，扭曲的身体更加显出它是如此丑陋和凶恶。它大张着嘴，却并不发出任何的声音——对了，我突然想到，这家伙没有眼睛，那它是通过什么来感知敌人的呢？

怪物很快挣脱了我的束缚魔法，接着，又硬生生扛住了我的闪电攻击。地、水、火、风四系的元素魔法对它都无效吗？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恐惧攫住了我的肢体，那仿佛是一个丝毫不会武艺的人拿把木刀去攻击龙族战士——不，龙族战士虽然强大，却并非不可伤害，但是眼前的这个怪物，其实际存在和强大程度，几乎完全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之外！

无数的古老传说一刹那间都涌入了我的脑海。“他们来无影，去无踪；他们施放着残忍而强大的魔法力，不属于地、水、火、风四大元素范畴的黑暗的魔法力。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凡见到其真面目的人，都已经化成了灰尘，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逝了……”人类与魔族的千年战争已经爆发过许多次了，但是几乎没有一条记录可以说明魔族究竟是怎样的存在，甚至连他们的形象也众说纷纭，根本无法统一，更无法令人相信。难道，那就是以毁灭人类和这个世界为生存目的的魔族吗？！

脑中胡思乱想，却毫无抵抗的办法，甚至似乎连逃跑的力气也从我身体中被魔物抽去了。我只知道慢慢地向后退去，慢慢地，而眼前恐怖的怪物却离我越来越近。偶然间，我的右手拇指擦到了戴在食指上的那枚戒指……

“呀，那是什么东西啊？！”小精灵努布突然在虚空中现身出来，他看到了那个怪物，吓得直哆嗦。

“努布！”我似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大声喊道，“催眠它，让他沉睡吧！”

努布缩到我的肩膀后面，带着哭腔叫道：“不行啊，那家伙没有耳朵，听不到我的咒语；没有鼻子，闻不到我的气味；它连眼睛也没有，我做的催眠暗示也根本无法对它产生丝毫效果啊！”

……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鼻子……那它是通过什么来感知敌人的呢？

我的头脑突然间清醒了起来，凭着丰富的对敌经验，很快我就注意到了，怪物的肚子上面长满了一层细细的绒毛，并且紧贴着地面。也许是……好，我来搏一搏吧！

我停住了脚步，屏住呼吸，同时朝着怪物出来的方向，念动咒语，施展了一个巨石魔法——这种魔法虽然不是我最擅长的，但是也足以造成预期的效果。

果然，随着一块合抱大小的石头轰隆轰隆地滚动，怪物突然停止追击我，扭转头追了过去……

望着那丑恶的躯体逐渐远去，消失，我松了一口气，只感觉全身酸软，心脏狂跳。我缓缓坐了下来。我一直以为自己的胆量很大，足以应付任何的棘手的战斗和紧急情况，现在才明白，那根本是因为还没有遇到过真正恐怖的敌人。真正的恐怖，是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出现在你面前时，那种恐怖才是最巨大的，如同巨石般直接压在你的心上！

几个矮人战战兢兢地从岩石后面探出头来，看到那怪物真的走远了，就慢慢围了过来。他们操着奇怪的语言，叽哩咕噜地，似乎在向我道谢。有两个还拉我的手，比划着，似乎执意要带我到他们的家里去……

想不到会在这里救了矮人们，也许这是发掘他们秘密的一个大好机会。我微笑着答应了他们，被他们牵着手，向洞的深处走去。

我打量着这些领路的矮人，他们的身高普遍在四尺到四尺三寸之间，也许是生活在地下，罕见阳光的缘故，皮肤都很白皙。与我在艾尔帕西碰到的矮人卡拉尔相比，他们的眼睛更为明亮，笑容也更为诚挚憨厚。他们身披黑亮的、不知道什么质地的短甲，手持奇形怪状的短兵器——有一柄，曲折的尖头好象鸟喙；另一样，仿佛战锤，但却有四五个分岔的锤尾。

越往里走，岔路越多。每到一个岔路口，就有矮人伏下身来，把耳朵贴到地上，似乎在倾听探查那怪物的方位。结果每一个爬起来的人都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我知道怪物确实被我远远地引到歧途中去了。往深走去约两里多路，前面出现了一道半人高的石门。几个矮人推开石门，弯腰走了进去。天哪，看起来我只有四肢着地爬进去了。

石门里面，一个稍大的洞窟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垂直洞穴。矮人们示意让我跳下去。我正在犹豫，几个矮人已经率先跳了下去，顷刻间就消失了踪影。

我定了定神，首先在自己身上加了一个漂浮魔法，一纵身向洞内跳了下去，缓缓下落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同样跃下的矮人们，下落的速度并不比我快多少。真是很奇怪的事情，是他们本身具有特殊的异能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时候，我有时间仔细地查看周围的环境。这真是一个无比神奇的世界……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7章矮人世界

（尤曼斯·卡贝尔的心路历程之四）

在下落的一刹那间，我几乎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这就是矮人的世界吗？就是那个神秘的、据说掌握了魔法爆弹等许多神奇物品的制造方法，基本上与人类隔绝不相往来的矮人族的世界吗？

这是一个很大的倒置的漏斗型洞穴，非常大，在天顶的方向有几道光带，发散着柔和的光芒，不知道那是什么矿物。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矮人领地并不象传说中的那样漆黑一片。放眼望去，真是绝大的一块空间，恍惚中，我几乎怀疑自己是从云端向地面掉落。想不到我们所生存蕃息的大地的下面，竟然还存在着这样一个广袤的世界！

继续下落，洞（我实在不好意思再称呼其为洞穴）底的情景也越来越清楚了。在我的脚下散落着几十栋小房屋，看来这不是一个很大的村庄。房屋之间种植着奇怪的植物，那大概就是地下世界的树吧。正想着，我的双脚落到了地面，地面很奇怪的非常柔软，以至于我的双脚直接陷了进去，一直没到膝盖处。

当我抬起头来，发现那几个先跳下来的矮人，正簇拥着一个年级很老的矮人来到我的面前。

如人类的老人一样，他秃顶，留有长长的灰色胡须，梳理得很整齐。身穿一件质地不明的素色长袍，腰上系着一条镶嵌了宝石的腰带——那是他身上唯一的装饰品，我想也许就是作为长老的权力的象征也说不定。

“你好，年轻人，我是这个村庄的长老，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们，”长老伸出手来和我握了握，操着并不熟练的人类的语言对我说，“请跟我来，我们为你举办了一个小小的宴会。”

我们向村庄走去，我的步子不敢迈得太大，否则那些矮人们要紧跑才能够跟上。走了不远，就看到了一个迷你的村庄——除了具体而微以外，和人类的村庄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村庄口的草地上，聚集了数百名矮人，身穿花样各异的服装。看到我和长老走过来，他们似乎是很有礼貌地，又似乎是有些胆怯地左右分开。草地上铺着几幅很大的质地不明的织物，中间一幅织物上，摆放着由非常小巧的陶制器皿所盛装的各种食品。

长老先请我在一幅织物上坐下，接着他和部分村民也围坐在我的周围。同时都坐下以后，我们之间的身材差距似乎缩小了很多。长老举起酒杯来，以非常恭敬但并不卑下的态度对我说道：“我们矮人是非常好客的种族，所以不和人类往来，是因为一些别的原因。你是我们尊贵的客人，同时还从怪物口中救下了我们的同胞，我们非常感激你。请，请接受我的祝福，喝一杯酒吧。”

我端起酒杯，和长老干了杯酒——酒味很淡，但香甜可口。矮人们齐声欢呼，看起来接受敬酒，对于他们来说，是非常友好的表示。接着，长老又劝我吃一些菜——真是滋味奇特的蔬菜和肉食，我说不上是不是喜欢，但确实很新奇。

吃了几口菜，我终于有机会询问有关怪物的事情了。长老摆了摆手，其它矮人立刻都安静了下来。

“是这样的，先生，有关这个怪物的来历，要追溯到三十多年前，”长老仰头对我说，“有一个你们人类的魔法师到过我们这里，他好象叫做……叫作拉尔……”

拉尔？！我大吃一惊，那是著名的大魔法师，他自从五十年前的“七玫瑰之战”以后，就离奇消失了。他或许尚在人世，但多年来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和状况。他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几位魔法师之一，据说就连现任的鲁安尼亚魔法师公会会长库比欧也不是他的对手！

矮人长老继续说道：“他好象是被人追杀的样子，身上全都是血，逃到了我们这里。在进来之前，也到了那里，”他说到这里，用手指了指上面——穹顶很高，高如人类世界天空的浮云，我一点也没有局促在洞穴中的感觉，“在上面，拉尔召唤出了那个怪物攻击敌人，而当他击退了敌人以后，就把那个家伙封印了起来。最近不知怎么回事，封印竟然解开了……”

长老叹了一口气：“前几天派去洞口值班巡逻的孩子们没有回来，我们觉得奇怪，就又派人去找，后来的事情你都看见了。”

我脑子里就象一团乱麻，毫无头绪。拉尔遭到追杀（有什么人？不，应该说是有什么样的团体可以有这么大的力量）、拉尔所召唤的怪兽、被神秘解开的封印……

“那个怪兽是拉尔召唤出来的吗？”召唤术士对于正统魔法师来说，是一种异端的存在，我就曾经一度因为自己拥有小精灵努布而感到苦恼，数次想要封印他。但是那小家伙一听说要和我分开，就扁了嘴想哭，实在太可怜了，我一直狠不起心来。现在听到连拉尔也使用过召唤兽，我的心里突然踏实了许多。

长老点头：“对方真是强大的敌人啊，连拉尔都几乎遭了毒手。后来我们把他带到村子里来，用里法术治好了他的伤势。他是个大好人，我们没有要求，他就主动帮忙治好了当时流行的苏卡草的枯死病——苏卡草是家畜的主要食粮，如果大片枯死的话，村里会闹饥荒的……”

一系列奇怪的名词说出来，听得我满头雾水。我及时打断了长老的话：“我只是把那个怪兽打跑了，并没能消灭它……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那就要请你帮忙了，”长老期盼地望着我，“其实拉尔留下了为防万一，重新封印那怪兽的办法。但是，这一方法是要配合人类的魔法来使用的，村子里没有人懂那些奇怪的什么元素咒语……虽然很危险，但希望你能够帮我们的忙。”

我犹豫着，终于缓缓点了点头。长老欣慰地拍拍我的肩膀：“请先吃饭，饭后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矮人们频频相劝，我只好吃到饱，才跟随他们向村中走去。

在路上，我更详细地询问了一些有关那怪兽的情况，可是长老也不是很清楚，只说那怪兽刚被拉尔召唤出来的时候，并不是如此狂暴，好像拉尔可以完全控制它似的。

我们走到村子边上的一个岩洞附近，长老对我说：“你进去吧，年轻人，拉尔说过，要是有一天那怪兽的封印解开了，只要一个懂元素魔法的人类进到这里面去，就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

我定了定神，向那个岩洞走去。其实，现在让我心潮起伏的，不是那可怕的怪兽，而是有机会可以接触到伟大的拉尔所遗留下来的知识。

岩洞中漆黑一片，我再次念动咒语，施加夜视魔法。放眼望去，岩洞并不大，而在对面的洞壁上，赫然背对我坐着一个人——虽然他是坐着的，我还是可以清楚地判断出，那是一个人类，而不是矮人！

“阁下是……”我实在没有料到这个地方会有人类，不禁大吃一惊。

“孩子，不要害怕，”那人没有回过身来，只是发出了一种微弱而苍老的声音，“你所看到的，并不是人，而只是一个影像罢了——我是拉尔。”

“影、影像？！”我知道有种可以制造出幻像的魔法，但维持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和施法者本人的相隔距离不超过十分之一里。拉尔是怎么维持这三十多年的影像，并且还能象有智慧似的，竟然和我对话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个声音说道，“我怎么可能维持三十年的虚幻影像——其实，一个好的魔法师，要学会利用各种天然的资源，创造前人所没能完成的奇迹……”

我惊讶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坐梦。

“其实很简单啊，我只不过在这里的石壁上施加了一个感应结界，”拉尔说，“只要有人类进入这个岩洞，那感应结界就会启动，从而利用在矮人世界才能找到的一种天然玉石，增幅这石壁和我本人之间的感应……”

“您、您……这是您自己在讲话吗？”

“是的，利用这种感应，我很快就可以察觉到，并且来到这个岩洞的附近，用远距离幻象来指点你——不要找，年青人，我在你头顶七里以上的地面上。”

施放超过七里以上的远距离幻象魔法！拉尔难道达到了传说中古魔法使的境界了吗？！

“那是在三十年前，我被人追到这里。”

“被人追？那是些什么人？”

拉尔并没有回答我，自顾自地继续讲下去：

“我的魔法力几乎用尽了，身边又没有召唤道具，不得已，才召唤了古拉出来……（我暗自吃惊，拉尔并没有借助任何媒介，就直接召唤了那个怪物出来，难道他已经掌握了久已失传的召唤兽坐标吗？）可是，那时我的魔法力在召唤后就所剩无几了，所以没有力量将它送回去（果然，我没有猜错！），就勉强将它封印在洞口附近，现在大概是封印失效了。唉、真是的，人老了，要不然，我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孩子，你想帮我为矮人们除去这个怪物吗？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自己来完成这个工作。”

我已经完全沉浸在对拉尔力量的崇敬中，用力地点了点头。拉尔没有反应，我突然醒悟，面前只不过一个影像而已，于是大声说道：“是的，阁下，我愿意。”

拉尔发出了满意的笑声：“好孩子，我也会给你奖励的，你只要按照我所说的去做就可以了……对了，还有一件事，你想不想要古拉做你的召唤兽呢？”

我当然要！拉尔曾经召唤出来的召唤兽，我当然想要！

在听到我的答复以后，拉尔继续说道：“好，那样的话，请你从旁边那个小洞里拿出那柄短杖，只要按照我说的步骤，就可以将它封印在里面，封印以后，只要每天在短杖上灌注一定的魔法力，一个月以后，古拉就属于你了。”

拉尔告诉了我一段咒语，我默默背诵着，将这段咒语牢牢记了下来。

“还有，孩子，千万不要忘记一件事情，那就是在你刚刚学会使用召唤魔法的时候，会有一种冲动，那就是希望把你才收服的召唤兽再重新召唤出来。这是极端危险的！这都是因为你在收服召唤兽时，受到所召唤生物的精神影响所至。所有召唤师，在启蒙的时候，都要渡过这一难关，而你没有受过那方面的专业训练，一定要小心。好了，祝你一切顺利。”

大魔法师的影像消失在一阵明亮的光芒中，四周又重新归为黑暗，我按耐住无比激动的心情，按拉尔的指示取出了短杖，又在这个传说中的大魔法师曾经出现过的山洞里徘徊了很久，才恋恋不舍地走了出去。

在村落里休息了半天。因为全靠洞顶上的矿物放光照明，所以似乎矮人世界中没有白昼黑夜的区别。我练习了几遍新学会的咒语，然后和矮人们走到了进来时的那个深洞旁边，我按着他们的示意站在洞口下，刚站稳就觉得有一股奇怪的上升气流，托着我缓缓向上。直到爬出那个仿佛狗洞般大小的洞口。我胆战心惊地沿着原路返回——外面依然横七竖八躺着几具矮人的尸体，看起来矮人们都被那怪物吓破胆了，根本不敢再出现帮他们的同伴收尸。

突然，那种让人牙齿发痒的声音又出现了！糟糕，怪兽就在附近！

我定住神，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举起拉尔给我的短杖，同时缓缓前进，极力搜索着怪物所在的位置。矮人们躲在我的身后，他们因为恐惧而变得粗浊的呼吸声，几乎要掩盖了怪物爬动所发出的声音。终于，我看到它了，看到了那个恐怖的家伙。身后的矮人们都停住了脚步，而我，立刻用杖头的蓝水晶对准目标，长吸一口气，嘴里喃喃地念诵拉尔教给我的咒文：“异世界的生物啊，顺从我的命令，听从我的召唤，让我用我的精神，支配你的肉体。”杖头的蓝宝石突然放射出数道柔和的光芒，光芒笼罩在正气势汹汹向我冲来的古拉的身上。

古拉逐渐放慢了脚步。在光芒的笼罩下，诺大的一个怪物，竟然慢慢地缩小，越缩越小，最终，光芒收敛了，而古拉，也似乎融化在空气中，消失了踪影。我知道，它已经被我收入了杖端的蓝宝石中，不加召唤，将不会再出来作恶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使用召唤魔法。虽然我本身是个魔法师，但仍然被这种奇异的景色弄得目眩神迷。现在，我似乎有点了解了，为什么会有人宁愿放弃高贵的魔法师的身份，而去做一名召唤术士了，因为类似的情境，确实可以给人的心中注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我不禁要想把古拉释放出来，然后再收服它一次，好让我再享受一次这种快感。虽然拉尔曾经警告过我，但是，我不是已经收服了古拉吗？它现在不是属于我了吗？我在收服努布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危险出现啊。

我的手指，已经按到了蓝宝石上面，召唤古拉的咒语就在嘴边，这时候，矮人们的一阵欢呼声，突然把我从这种奇怪的半催眠状态中硬生生拉了回来。是啊，既然拉尔提醒过我，还是小心一点为好。何况，我当时并没有收服努布啊，是那小家伙自己主动跟随我的。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极力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把短杖放回了怀里。

制服了古拉，我在矮人们的簇拥下，再次回到他们的村庄。长老高兴得几乎合不拢嘴，可以看出，他当初对我能否收服怪物，并不抱有太大的信心。

当我向长老辞行的时候，受到了矮人们的竭力挽留，长老执意要带我到各处去参观一下。

我的心中越发的惭愧了——矮人世界原来是这样的巨大。原本以为，他们只是像虫子般生活在潮湿、阴暗的地下，佝偻着脊背，在互相穿连的狭窄洞穴里爬行的野蛮种族而已。我甚至一度猜想，他们的身材所以如此矮小，是不是和生活的环境有直接关系呢？我的偏见，不，整个人类的偏见，在智慧的矮人中，在广大的矮人世界中，显得如此的渺小……

我抬起头，几乎看不到山洞的洞顶，只有发光矿物带发出柔和温暖的光茫。前后左右，也都看不到远方的洞壁，只有朦胧的灰暗，像黄昏景象般的奇景，一直延伸到无穷的远方。

在长老的引导下，我在村子附近转了好几圈，看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植物，和奇奇怪怪的动物。除了形状有差异外，我看矮人世界与人类世界也并没有太大不同，甚至还比人类世界更为宁静和安详。

“要不要再到别处去看看呢？终究我们这里只是很小的一个村庄。”长老问我。

矮人的远途交通工具，主要是船只。在矮人村落和村落之间，有许多天然的或人工的地下河流，就像人类世界的道路一样。长老特别叮嘱村民，改修了一条最大的船，以便于我乘坐。

地下水流很平缓，但是流速却并不慢，经过一天一夜的航行——中间部分区域要借助到船桨——终于来到了另外较大一个矮人村落。甚至可以说是矮人的城镇！

听说，类似的矮人城镇，有大约一千个！矮人世界是多么惊人的庞大啊。当我站在地面上的时候，怎么会想到在脚下五到十里的地方，会有这样庞大并且隐秘的一个世界存在呢？

我不禁为这一切的所见所闻深深地感动了。以往所经历的一切，甚至包括拉尔的出现，在这个对于我来说全新的世界面前，全都变得不值一提。什么作为人类的骄傲、对于宗教的虔诚、身为魔法师的高贵，种种往日的矜持，现在却都逐渐在我心底崩溃了。当努布拉着我的衣襟，傻乎乎地问道：“你是说我有一个同伴了吗？叫做古拉？他是什么样子？叫他出来和我认识认识吧。”这时候，我突然想到，就此转职做一名召唤术士，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不好吧……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8章草木皆兵

自从艾德里安·罗兹游说平民商人们，将大批军需物资运到沙思路亚以后，战局就产生了微妙的转变。装备精良的沙思路亚军可以更好地抵御讨伐军的攻击，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捉襟见肘。食物和药品的补充也大大提高了城内军民的士气。不过，斯沃和喀尼亚斯拉等人对未来却仍然并不抱持乐观的态度……

“王子殿下，这样不行，”老骑士以沉静的语调开始了他的发言，“虽然现在的状况有所好转，但是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急需一次胜利，否则不能保证商人们是不是会把他们的投资继续下去。可城中的兵力刚够用来防御，要是进攻的话就远远不够了。”

“那么，我们让罗兹招募一些雇佣军带进城来好不好？”大概是一物降一物吧，凡是有老骑士在的场合，斯沃就一改他往日玩世不恭的态度，变得比较正经起来。

“殿下，”领主潘·达克男爵站了起来，“看得出，罗兹将物资运送进来已经花费了很大的力气，要想再运进那么多的佣兵，恐怕不大可能。”

斯库里小声说道：“这个时候，要是希格蒙德在这里也许会有一些好办法……”

斯沃环视了一下他现有的臣下。喀尼亚斯拉面无表情挺直了身子坐在那里，潘一脸愁容，布拉德与斯库里两人面面相觑。突然，一个声音在斯沃的身后响起：“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可是，王子殿下，需要您做一个抉择。”大家往那声音的来处望去，拉夫尼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会议厅中。

“什么选择？请您告诉我。”斯沃站了起来，对于这位父亲的挚友，他丝毫不敢缺了礼数。

“先王弥留之际，对我说，”拉夫尼尔的脸上闪过一丝伤感，“要我保证你的安全，这也是我到这里来的目的。”

大家静静地等着大魔法师继续说下去。

“可现在我要你做出抉择，是和我一起去隐居，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当然，我会好好地安排你的朋友们——还是取得一场胜利以后，将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呢？”

“阁下，我不能丢下我的朋友们和沙思路亚的平民百姓。”

“关于百姓嘛，相信只要我说一句话，赫尔墨的那些人也不敢把他们怎么样。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吧——前一条路注定了生存，而后一条路，却是生死未卜的赌博。”

斯沃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脸上又是那种常见的、玩世不恭的微笑：“阁下，说句不敬的话，如果您是一位漂亮的女士，我会毫不犹豫跟您去隐居的。”

拉夫尼尔点头微笑起来：“好吧，那让我来帮助你暂时摆脱困境。跟我来，布拉德。”说完，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会议厅。

“到底他想干些什么？”潘喃喃地自言自语。

“不知道，”斯沃接口，“斯库里，你认为呢？”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跟去看一下，一会儿就回来。”说完斯库里也匆匆向外走去。

“既然这样，老臣也告辞了。”喀尼亚斯拉站起身对斯沃说。

“好的，在搞清楚拉夫尼尔想要干什么之前，沙思路亚的防御就拜托了。”

大厅里只剩下斯沃和潘两个人，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斯库里带回来的消息。

过了许久，斯库里·亚古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一脸疑惑的表情。潘迎了上去问道：“怎么样？清楚了吗？”

“不知道，”斯库里慢慢走回座位前坐了下来，“拉夫尼尔阁下是这大陆上最强的拟态魔法使用者，出门的时候，我就猜想他的举动也许和拟态魔法有关，但当我看见他和布拉德先生一起在画一个魔法阵的时候，却又拿不准了……”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斯沃有点不耐烦了。

斯库里摆摆手，做出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沉思了一下，继续说道：“以拉夫尼尔阁下的本事，他施放所有我已知的拟态魔法时，应该不必要用到魔法阵；而用魔法阵驱动的结界中，又没有一个是能够在战争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我想，他所要做的，应该是一个拟态魔法的变种，这个魔法也许会耗费掉他所有的魔法力，并且在短时间内难以恢复，所以，他才会要你做出那样的抉择。”

听完这些话，斯沃和潘交换了一下兴奋的眼神，同声说道：“那太好了，有拉夫尼尔阁下作后盾，也许我们真的可以扭转局势呢！”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斯库里忧郁的眼神，也没有想到不久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是那样一种惨烈的终极魔法。

第二天，斯库里在男爵府的走廊里遇到了一脸疲惫的布拉德：“布拉德先生，您可以告诉我，拉夫尼尔阁下到底要创造一个什么样的魔法结界吗？”

“我也不是很明白，总之师父是这样告诉我的，”布拉德顺势坐在走廊边的长凳上，“那是一个拟态魔法结界，可以令结界内的所有植物受到施法者的控制……”

斯库里大惊失色：“控制！但这是不可能的！”

布拉德摆了摆手：“是的，我也知道，在一般情况下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拉夫尼尔师父既然这样说，那就一定可以做到。我累得很，先告辞了。”说完布拉德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却又回过身来对斯库里说：“对了，师父说，到时候可能还需要借助你的力量。”

听到这句话，斯库里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可以控制结界内的植物……还需要我的力量！那可能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魔法。”此时，斯库里感到一阵兴奋，为自己有幸参与这壮举而非常激动；但同时，为此魔法可能会付出的代价，他心中也感到隐约的忧虑。

六月三日，天还没有亮，熟睡中的斯沃就被叫醒了，“王子殿下，王子殿下，拉夫尼尔阁下请您立刻到会议厅去。”“为什么？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斯沃有点不高兴。“请您快起来，好象是很急的事情，男爵殿下、喀尼亚斯拉大人、斯库里先生他们都已经到了。”“好好，告诉他们我马上就到。”斯沃突然意识到，拉夫尼尔的魔法阵即将驱动了，于是匆匆穿好衣服，奔到楼下。

“……既然王子殿下到了，那么我觉得有必要再将这个魔法阵的功效，重新强调一下，”拉夫尼尔望了一眼睡眼惺忪的斯沃说道，“这个魔法阵是为了扩大拟态魔法结界的威力而设置的，这个结界可以令方圆五十里内的植物为我所用——矮小的例如花草会变得坚硬如铁，以抵挡敌人的进攻，而高大的植物会变成人型来迷惑对方。最重要的是，这些效果对我方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好了，如何利用这一条件来获得胜利，就是你们的事了。”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喀尼亚斯拉问斯沃：“作战计划，昨天已经得到王子殿下的同意了，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改动吗？”“没有。一切都交由阁下来指挥。”“既然如此，请各位按计划执行。攻击的重点是城东，时间，就定在凌晨五点。王子殿下，战斗开始以后，臣就不会再听从任何、哪怕直接来自于殿下您本人的更改计划命令。”

斯沃难得庄重地点了点头。

后来的大魔法师弗罗兹·凯塞，当时等级为元素魔法师，作为凯塞家族的第三顺位继承人参加了这场惊人的战斗。他在笔记中是这样描述的：

“六月三日的凌晨——我习惯早起，洗漱完毕以后，就在帐篷里点起灯来，阅读内格兰罗特阁下所著《魔法之来源》一书。就在这个时候，天边略微露出一线曙光，我突然听到外面出操的士兵，发出了阵阵的惨叫声……”

当时凯塞子爵的部队，是位于沙思路亚城北贵族联军的中央偏西位置，距离城墙约一点五里左右。

“那是非常凄厉的惨叫，而且充满了无尽的怀疑和恐惧。我急忙披上斗篷，大步走出帐外。突然间，脚下传来一阵剧痛，我几乎站立不稳而跌倒在地上。低头望去，看见地面密布了无数尖锐的匕首，有一支匕首已经割破了我的右脚内侧，匕首上沾染了殷红的血迹！

“我急忙宁定心神，在自己周围布下一个物理防护结界。我发现，凡进入我防护结界以内的匕首，都逐渐恢复了它们的本来面目。它们不过是一些细嫩而孱弱的小草而已……

“这时候，我心中所产生的恐惧，只怕要远远超过那些士兵们。放眼望去，无数士兵倒在地上挣扎呻吟，从沙思路亚城边开始，直到我身后遥不可见的远方，满地的野草全都变成了匕首。这是人力所绝不能够完成的强大的拟态魔法！那一刹那，我甚至怀疑这是传说中龙族和魔族惨烈战争的再现。

“幸亏这些野草只是静止的。我父亲很快就聚拢了队伍，铲除这些野草，开辟了方圆半里的一片安全地域。这时候，已经是七点左右，太阳高高地挂上天穹。我们听到了城东激战的消息。更让我无法相信的是，敌人竟然在城东展开了攻势……

“这是绝不可能的。以我当时的能力，顶多为四、五名士兵施加物理防护结界。据说敌军出城的部队超过四千，要为这四千人都施加防护，总共需要近千名元素魔法师，或者近百名大魔法师——当然大家都知道，当时全大陆的大魔法师，也不过区区十人而已。

“虽然，早有传闻拉夫尼尔阁下正在沙思路亚城中，可是，当时我并没有想到他——当时的一切，全都在我知识范围以外发生和发展……”

在讨伐军尚未来到，沙思路亚城加紧防御准备的时候，喀尼亚斯拉曾经下令，将城周围三十里以内的树木一律砍伐干净。这一项工作，首先从讨伐军行进方向的城北开始。

城北三十里以内的树木，已经基本被伐光了，可是由于讨伐军来得过于迅速，城东尚有大片树林依旧矗立。现在，这些树木在拉夫尼尔的魔法阵驱动下，变成了披坚执锐的士兵，对驻扎城东的王家卫队主力，构成了更大的威胁。

喀尼亚斯拉事先考察了这些树林所在的位置，他出城攻击的方向，正好和这些树林呈一条直线。因此，在讨伐军看来，这是意图明显的前后夹击。

王家卫队的整体素质，较贵族私兵要高出许多，他们很快就从疑惑和混乱中平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清除每个人身边幻化成匕首的杂草。

“真是不可思议的拟态魔法，”总帅亨利克·罗贝尔男爵鼓舞部下，“但这并不会对战局产生太大的影响——敌人也许想趁着混乱顺着没有草木的驿道逃跑，一定要牢牢守住各条道路，不放哪怕一只飞鸟离开沙思路亚！”

然而，沙思路亚军并不想逃跑，他们的目的是进攻！当城的东门打开，约四千名士兵喊叫着冲杀出来的时候，包括罗贝尔在内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老骑士喀尼亚斯拉的直接指挥下，沙思路亚军踩着满地的匕首前进。不敢随意走动的王家卫队士兵，一个个仿佛待宰的羔羊一般，暴露在敌人的长矛和刀剑之下。只有部分弓箭兵尚能作战，但也根本无法组成有效的队列。在敌人冲到面前以后，这些弓箭兵除了死亡和投降，已经没有第三条道路可走了。

位于队列后方的士兵们，急忙向各条大小道路拥去，许多人被推挤倒地，遭到幻化成匕首的野草的攒刺，随即被当作同伴的垫脚石，而被活活踩死。

罗贝尔立刻命令城北的贵族部队进攻，以抒缓城东的压力。如果当时驻守城北的是王家卫队，也许会认真地执行他这一命令的吧。但贵族私兵早被这惊人的拟态魔法吓破了胆，除了维尔泰斯、凯塞等少数部队以外，全都惊惶失措地争夺大小道路向后撤退，其惨状并不比城东要好多少。

维尔泰斯等部扫清通路，杀向沙思路亚北门。似乎真的城守军全部力量都被调往东方了，他们很快就攻破城门，突入城内。但是，喀尼亚斯拉早就在北门内侧，筑起了坚实的第二道城防，金·斯沃亲自指挥数百名弓箭手和近千名百姓在此防御。进入城中的贵族部队，被压缩在两道城防中间的狭窄通路中无法回旋，同时遭受密雨一般的箭矢和滚木，很快就丢下四百多具尸体，仓惶撤退。

时间已近中午，城东的罗贝尔所部，除死伤和被俘以外，已经全部涌上了几条道路，向东方亡命奔逃。沿途不时出现树木幻化的士兵，使得这支战斗力极强的王家卫队，从军官到士兵，精神都几近崩溃的边缘。

战斗到下午二时基本结束，总计沙思路亚方损失不足两百，而歼敌四千九百，俘虏两千七百余。虽然并未消灭讨伐军的主力，但敌人已经后退五十里，躲到结界以外，暂时不敢再前进一步了。

这是一次空前的胜利，沙思路亚军漂亮地将讨伐军击退。但是本应狂欢的沙思路亚指挥层却高兴不起来，斯沃王子和他的臣子们一脸严肃地围在那个制造了惊人结界的魔法阵旁，在魔法阵里，布拉德抱着奄奄一息的拉夫尼尔……

“怎么……怎么样了？我们……胜了吗？”拉夫尼尔勉强睁开眼睛，艰难地说道。

“胜了，胜了，您老人家别担心。”斯沃回答完，转过头去小声问站在他身后的斯库里：“这是怎么回事儿？”

“不知道……”斯库里一脸愁容。

这时抱着拉夫尼尔的布拉德哽咽着说道：“是因为那个拟态魔法……”

一切的原因是那个拟态魔法结界，那是拟态魔法被人类发明以来，最大的一次施放。最重要的一点是：在元素魔法中魔法结界和平常的魔法施放不同，魔法施放是具有针对性的，也就是说，魔法的伤害只会对敌人产生效用，而不会对自己人造成任何的不便，这是因为释放魔法的同时，施法者的精神力量在加以控制的原因；结界却不是这样，结界的效用除了极少数的例子以外，都是长期的，并且范围相对较广，所以结界全部要依靠魔法阵来完成，这就令施法者不便利用自己的精神力加以控制。所以说结界的效用是全域的、全体的，不分敌我的。所以在一开始，斯库里所产生的疑问就在于此，他想象不到一个不分敌我的结界所造成的效果，将会如何对战争的发展产生影响。拉夫尼尔的双重魔法阵不仅耗尽了他的魔法力，还倾注了他所有的精神力量，他将自己的精神和生命融入了这一拟态魔法结界中。当时在沙思路亚城外的每一株草、每一棵树里面都有拉夫尼尔的精神力量所寄宿着，这样他才可以使得这些植物分辨出谁是朋友，谁才是敌人。但是，那分散出去的精神力因为长时间的维持游离状态，已经再也无法回到他的体内了……并且，他为了不再让后人重蹈他的覆辙，还……

“亚古……”

“是的，阁下，我在这里。”斯库里俯下身子，将耳朵凑近拉夫尼尔的唇边。

“以后的……事情……就拜托……你和我那不成器的……徒弟了……”拉夫尼尔用忧郁和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布拉德。

“师父在最后毁去了他画在自己胸口，可以加注精神力的那个魔法阵，”——布拉德挪开了他掩盖在拉夫尼尔胸口的手，殷红的鲜血从老人的胸口渗了出来——“不能加注精神力的话，那些植物只会在表面上看起来象匕首，而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不过就算这样，也可以暂时吓阻王国军。”布拉德强忍着泪水哽咽着说道。

“要是你们……把一些真的匕首……插在王国军进军的必经之路上，就能起到……更好的效果……”老人的话没有引起众人的回应，所有的人都默默地注视着拉夫尼尔。

“王子……殿下，可惜我不能……看到您登上……王位的那一天了……”拉夫尼尔留下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一个微笑，一代拟态魔法的高手，在施展过他一生中最华丽的魔法后，就这样离开了人间，留下了让后世人永远回味的传奇……

所有人都默默的站在魔法阵的旁边，听着布拉德轻轻的抽泣声。

这是在金·斯沃·盖亚绚丽的一生中，第一个伟大的牺牲者，但决不是最后一个……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9章饵

六月三日的后退，使得王国军暂时放松了对沙思路亚城的包围，以罗兹为首的平民商人趁机把更多军用物资偷运进城中。王国军主帅亨利克·罗贝尔男爵还在斟酌败战报告的措词——当然，隐瞒此次失败是不可能的更是不智的——六月四日黄昏，一份非常详细、丝毫也不给男爵预留辩解余地的秘密报告，却已经摆在了王国军政大臣里森·修内斯侯爵的面前。

侯爵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怎么样，现在轮到你了，有把握战胜吗？”

站在侯爵身边，接受询问的，是亲信萨顿·巴兰格子爵。他闻言点头：“我有把握，阁下。也许我将采取与罗贝尔男爵完全相同的战术——他的战术策略并没有错——但将获得完全相反的效果。”

“怎么讲？”

“罗贝尔男爵此次战败，只是偶然事件，”巴兰格走到墙边悬挂的战略地图旁边，“但他所以未能在短时间内取得胜利，原因有二。一，是后方运补线路遭受敌人骚扰；二，是驻守沙思路亚城北的贵族联军没有尽到全力协同作战。”

修内斯侯爵点头：“任命你作为讨伐军总帅以后，我将完全放手，包括后方的运补线路和运补方法，都可由你独断——但是，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首先，”巴兰格在地图上比划了一条曲线，“我请求沿歌尼亚、南肯、塔比奥拉一线，拓宽道路、修筑工事，抽调王家卫队第四军团的兵力，以及此沿线各贵族领的贵族私兵，层层驻防。这样，就可以保证运补线路的畅通。”

修内斯微微摇头。巴兰格一笑：“这只是消极的办法，另外我还有积极的一步棋，我争取在一个月内，把骚扰我后方的敌游击部队全数歼灭。”

修内斯想了想：“好吧，交给你了——那么，你将怎样统合贵族私兵呢？想杀几个人？”“杀人不是好办法，我想请求派员到各贵族领地去视察，并立刻接管其部分领地的赋税征收，等到战争胜利以后，再依据各人的表现来决定是否将专员撤还——这样，也可以保证筹集更多的军费。”

修内斯站起身来，在屋中踱了几步：“我相信你的战术运用能力，但是——在战争中，很多偶然因素往往会毁了全局。譬如说罗贝尔的此次失败，如果敌人再使用类似招数，你将如何应付？”

巴兰格微微一笑：“如此威力巨大的拟态魔法，我想不会再出现第二次了。在来觐见阁下之前，我刚好通过赫尔墨魔法师公会会长格隆先生的介绍，见到了前来盖亚讲学的鲁安尼亚大魔法师祖亚阁下。我向祖亚阁下描述了这个拟态魔法所产生的现象和效果……”

“他作何判断？”修内斯饶有兴味地问道。

“他说，盖亚国内，不，人类世界中除了拉夫尼尔外，没有第二个人可以释放如此威力惊人的拟态魔法。但即使是拉夫尼尔本人，保守的估计，这样的魔法也会消耗他几乎全部的魔法力，没有一年半载无法恢复。”

“这样啊，”修内斯重新坐了下来，“那我就放心了。明天一早，咱们就一起去求见宰相阁下，哈哈哈哈。”

离开军政大臣府，萨顿·巴兰格子爵没有回家，却直接来到驻扎在城北神庙旁边的王家卫队第二军团总部。十年前，这支部队的军团长正是巴兰格，而且直到今天，他依旧保有终身名誉军团长的称号。

现任军团长凯恩·伊维特男爵把巴兰格迎入指挥部——作为神庙附属建筑的一座六层高塔的顶层。在这里，集合了王家卫队第二、第四和第五三个未出阵的军团几乎所有高级军官。军官们向巴兰格鞠躬敬礼，巴兰格点头示意，坐了下来。

“阁下，前方的战况……”有人出声询问。

“一切进展顺利，”巴兰格微微一笑，“明晨我就随同侯爵阁下去见那个老家伙，指挥权很快就会落到我的手上——等斯沃的叛军被剿灭，我回师就要那个老家伙好看。”

不言而喻，他口中的“老家伙”，指的正是把持盖亚中枢的王国宰相柯里亚斯公爵。

“对了，阁下，”伊维特男爵因为继承了巴兰格指挥过的第二军团，隐然已经是这些高级军官们的当然首领，他进前一步，把一份文件递给巴兰格，“叛军游击部队的相关资料，已经调查清楚了。”

巴兰格打开那份资料，首先，就被有关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那一页吸引住了：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男性，无职业，生年、籍贯不详。从小为孤儿，被一名低位冒险者所收养。三一二年在拉瑞斯·尼古平原之战中，冒险者去世，他被艾尔帕西亚雇佣兵首领马克涅斯收为唯一门徒，成为最强雇佣军团‘疾风’中的一员，人称‘风之子’。三二一年的‘白夜’之战，马克涅斯战死，他作为继承人，因为声望不足，导致‘疾风’雇佣军团的崩溃。此后组织四五人的小团体，活跃于雇佣兵界……”

以下，是希格蒙德所参加过的战役及所立功绩、所获酬劳列表，以及他惯常使用的武器与战术之分析报告。

读完这份资料，巴兰格满意地点一点头：“很不错……”

“多数是通过特殊途径，从地下公会买来的，”伊维特如实报告，“据说去年下半年布隆姆菲尔德曾经与地下公会有所接触，从那时起，地下公会就开始搜集整理有关他的档案资料。”

“地下公会？”巴兰格皱了皱眉头，“地下公会再继续发展下去，一定会成为现存政体的最大破坏者……你们有商讨过歼灭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所率领的这支敌游击部队的策略吗？”

伊维特摇摇头：“我们有商讨过，但还没有万全的良策。这支部队行动如风，要追剿是不可能的，只有设圈套引它上钩……”说着，望一眼第四军团副军团长，也是在场最年青的军官班克罗夫特·凯勋爵。

凯继续伊维特的话题说道：“圈套好设，但是需要一个确实能够吸引对方的饵。布隆姆菲尔德只是一个并不存在对任何势力忠诚心的雇佣兵，虽然他的任务是骚扰我国境内，袭击运补线路，但仅仅一百人，过大的饵食他不敢吞，过小的他又未必看得上眼……”

巴兰格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我不需要分析，我相信你们的分析，我只需要结论——有没有合适的饵食，即使再异想天开？”

“是的，阁下，”伊维特凑近一步，“但那……可能性很小……”

第二天一早，弹劾亨利克·罗贝尔男爵的奏章，就摆在了新王克拉文和宰相杰伊根·柯里亚斯公爵的面前。

“罗贝尔无罪，”克拉文说道，“如果那样威力巨大的结界真是拉夫尼尔师父所设立的话。谁又能抗拒拉夫尼尔师父的魔法呢？”

“陛下，执行军法是只看结果，而不计算统帅所未能考量到的其它因素的，”里森·修内斯侯爵跪在御座前，温和地回答，“作为统帅，他理应考量一切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从而拿出因应对策来。”

柯里亚斯的目光深不可测：“那么侯爵阁下的意见是？”

“陛下既然认为其情可悯，那么就不加惩处吧。可是看起来以罗贝尔男爵的能力，是无法继续胜任讨伐军统帅一职了。”修内斯故意不去看柯里亚斯的眼睛。

克拉文询问的目光转向柯里亚斯。柯里亚斯也望一眼年青的国王，回答道：“既然战败了，当然要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只是……新的统帅由谁来担任才好呢？”

“一切都由宰相阁下和陛下来决定。”修内斯在心中暗笑，因为他知道柯里亚斯拿不出比巴兰格更合适的统帅人选了。

果然，柯里亚斯微一沉吟：“萨顿·巴兰格子爵是最好的人选，请陛下裁定。”

克拉文点头：“朕也久闻巴兰格子爵的勇名。宰相阁下的推荐很好，朕这就颁布诏令——请巴兰格子爵觐见，朕要亲自见见他。”

早就等候在外的巴兰格听到传唤，很快就来到了御前。巴兰格是典型的美男子，但是与浮华的斯沃不同，他英伟而朴素，姿态不卑不亢：“臣萨顿·巴兰格觐见国王陛下。”

“国王陛下欲任命卿为讨伐军统帅，卿有取胜的把握吗？”没等克拉文开口，柯里亚斯抢先问道。

“如果陛下给臣以军队调动和运用的全权，并且确切保证物资供给的话……”

“多久？三个月？半年？”柯里亚斯追问。

巴兰格想了一想：“是的，三个月，最多半年。不过，据臣的探查，叛军士气高昂，如果我方不能提高到同样士气的话，胜机就较难把握……”

“提高士气，这是你身为统帅的职责！”

“是的，因此臣下大胆请求，请求陛下举行一次盛大的阅兵，以提升我方士气。”

“陛下绝不能够离开王都！”

“并不很远，只要到歌尼亚就可以了，”巴兰格早就与修内斯商量好了，成竹在胸，“这样，不但可以提高士气，还能提升陛下本身的声望。”

“陛下，”修内斯及时加上一句，“作为盖亚的国王，理应身先士卒，讨伐叛逆。但陛下年龄尚幼，为了陛下的安全着想，只要到歌尼亚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检阅就可以了。”

“朕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克拉文回答，“朕很愿意见见我的士兵们，给他们以战斗的勇气。”

柯里亚斯阴沉着脸：“好吧。不过，陛下的安全是最重要的，行程由我来拟定！”

对于以里森·修内斯和萨顿·巴兰格为首的军方上层来说，年幼的克拉文或者是浮华的斯沃，谁当盖亚国王都没有关系，只要能够将被柯里亚斯等政客和贵族商人所“窃夺”的权力抢夺回军人手中就可以了。他们认为，盖亚的强盛，完全是依靠军方的力量，但自从五十年前的“七玫瑰之战”战败以后，军方的势力就被大幅度压制住了，这完全是一种倒退，是对国家长治久安的最大威胁。

因此，老王奥古斯特在位的时候，修内斯就对克拉文的斯沃两面卖好。对于军方高层来说，两位王子都不过是棋盘上的卒子而已，柯里亚斯一党，才是他们唯一的敌人。

将新王克拉文作为引诱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上钩的香饵，对于修内斯等人来说，没有丝毫道义上的不安。甚至某些人还直接想到，不如就让敌人杀死克拉文国王，然后修内斯亲自南下迎接斯沃继位，那将是扳倒柯里亚斯的最简捷途径。

当然，修内斯和巴兰格并没有敢这样想。阴谋之不彻底，大概就是他们最后覆亡的主要原因吧。

个中内情，只有身在盖亚中枢的嗅觉灵敏者才能模糊地体会到，希格蒙德是不可能清楚的。作为雇佣兵，他在战争中唯一追求的就是大将的首级——虽然此次把斯沃的胜利作为最终目标，与以往的战斗目的大相径庭，但在他认为，只要消灭敌方的首脑，自然胜券在握。因此，能够诱惑他上钩的香饵，也只有新王克拉文。虽然，他所面对的真正敌方大将其实应该是宰相杰伊根·柯里亚斯才对。

巴兰格巧妙地通过地下公会把消息散布了出去。当时，希格蒙德将沿路搜罗得到的三百多名贵族步兵遣去攻击任意贵族领，骚扰讨伐军后方，自己则和乔·邦德诺依旧统率那一百名轻骑兵，北上来到拉瑞斯·尼古平原附近。

在平原西面两天左右路程处，矗立着盖亚王国的重要都市——坎德维。希格蒙德在一个偏僻的小村落里隐藏好部队，自己改装进入了坎德维。他在魔法师公会和战士公会前游荡半晌，故做踌躇状，立刻就引起了地下公会的注意。

在被引领进地下公会以后，希格蒙德掏出了一袋上等宝石——这是领地遭到劫掠的各位贵族领主，对“国王”金·斯沃所进献的贡品：“我要雇佣一支部队……”

对方沉默一下，很快露出了笑脸：“请问，是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吗？”

“……是，怎么样？”

“您不要误会，我们有非常具价值的情报……我想您应该用这袋宝石购买的是……”

六月八日，新王克拉文的盛大仪仗从赫尔墨南下，直向盖亚中北部的重镇歌尼亚进发。随从的有杰伊根·柯里亚斯、里森·修内斯、萨顿·巴兰格等中枢要员，还有王国近卫骑士团的主力约两千人。柯里亚斯让亲信德拉斯坦·科德莱尔子爵留守王都，将本来应随同出征的王家卫队第二和第四军团先期遣往目的地，而将与王家卫队互不统属的王国近卫骑士团放置在御前，其用心不可谓不深。

当然，这一切，都在修内斯和巴兰格的计算之中。

预定到达歌尼亚的时间是六月十三日，然后十四日举行盛大的阅兵，参加者除王家卫队第二和第四军团近万人外，还包括第二次征召的周边贵族私兵两千人。这支部队将在六月底赶到沙思路亚前线，替换已经疲惫不堪的第一和第三军团，开始新一轮攻城战。

大约十日黄昏左右，克拉文的仪仗将经过柏德兰丘陵地区。此处的地形并不险要，但山坡层叠、草木繁茂，非常适合隐藏。巴兰格和希格蒙德几乎同时圈定了这个地点。希格蒙德要狙击克拉文，巴兰格要引诱并消灭希格蒙德，这都是新王检阅途中唯一最佳的战场。

柏德兰丘陵往东，直接东方山脉，往西，是重要的王国驿道。在这两个重要退路上，巴兰格都布置了重兵埋伏，计划严密，水泄不通，就等希格蒙德自投罗网了。

然而，作为圈套的布置者，所需考量的仅仅是饵食如何诱人，以及当敌人临时窥破圈套的时候应该如何补救——如果敌人根本不往圈套里钻，那么一切都是徒劳。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本来应该钻进这个圈套里来的……

希格蒙德独骑在柏兰德丘陵附近勘查地形的时候，脑中已经有了周详的狙击计划。当时，丘陵东西的通路、也就是圈套的两端尚未收口，他也根本无法意识到王国军的围歼计划。

当他离开柏兰德丘陵，途经一个小村庄借宿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唱一支歌：

……安马瓦尼娅美丽的面庞，东方平原上最鲜艳的花朵，

她的心仿佛云霞啊，变幻莫测，无法看破……

这首歌的曲调，分明是照抄《七玫瑰之战》中的片段。打听之后才知道，数日前，著名的吟游诗人阿尼·帕沙曾经路过这座村庄，为村民吟唱了《七玫瑰之战》与《白夜之歌》。

想起“白夜”之战，那是导致希格蒙德的老师马克涅斯战死的战争，是雇佣兵界的耻辱，也是他心中永远的伤痛。“白夜”，那分明是一个圈套，托利斯坦教廷明明已经窥破了安马尔公爵反叛的企图，却并不明令讨伐，而是先在周边布置重兵，要等安马尔集结了大量的雇佣兵团以后，才发动突然袭击。从那仗以后，雇佣兵们很少再敢进入托利斯坦境内。

如果，此次的克拉文赴歌尼亚阅兵也是一个圈套呢？

无来由的忧虑扰乱了希格蒙德的心神，但同时也拓宽了他的思路。这促使他再度前往柏兰德丘陵勘探，从而发现几乎所有路口的哨所，都没有因为国王即将从附近经过而加强巡逻力度。这也许是指挥者的疏忽，但希格蒙德心中既已存疑，那么他所看到的一切，都不由自主地在响起危险的警号。

巴兰格的盲点，就在于他的目的只是剿灭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而根本没有把新王的生死放在心上！

六月十四日，盛大的阅兵式在歌尼亚圆满结束。虽然安排了香饵，但鱼儿并没有上钩，其中缘由，要到半年以后，凯勋爵才会在希格蒙德口中得到答案。

失望的巴兰格，只好留下凯率领半个第四军团巩固后方补给通路，自己亲统大军前往沙思路亚。凯一板一眼地执行巴兰格所交待的任务，沿歌尼亚、南肯、塔比奥拉一线，拓宽道路、修筑工事，同时征集沿途各贵族领的贵族私兵，层层协防。从六月底开始，希格蒙德再也无法烧掉哪怕一箱由王都运往前线的粮食。

六月廿七日，巴兰格来到沙思路亚城下，亨利克·罗贝尔男爵交出指挥权，被押往王都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在里森·修内斯的不断施压下，他后来被判剥夺领地和爵位，并处两年监禁。

巴兰格重新整顿军队以后，于七月一日开始铲草前进。在斯库里·亚古和巴比特·布拉德两位元素魔法师的维持下，拉夫尼尔的强力拟态结界依旧保持其表象——虽然，化身成匕首的野草，已经丝毫没有杀伤力了。在小心翼翼推进了里许以后，部分将领开始麻痹大意起来，指挥部队大步行军，却被插在地上的匕首刺得再度混乱起来。沙思路亚军趁势出城袭击，颇有斩获。

那些匕首，是遵从已故的大魔法师拉夫尼尔的遗言，由沙思路亚军半夜潜出，暗插在化身匕首的野草丛中的。

萨顿·巴兰格惩罚了冒进的将领——那些无能者，泰半是率领私兵前来助阵的贵族领主。然后继续缓步然而无懈可击地向城边推进。

七月四日，王国军再度包围了沙思路亚城，并且——嗅觉灵敏的巴兰格，再度把沙思路亚河的封锁权抓在了王家卫队手里。罗兹等平民商人的物资运输，被迫暂时停顿。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10章圣山之谜

（尤曼斯·卡贝尔的心路历程之五）

我是在六月初离开的矮人世界。虽然长老一再挽留，但我了解，作为一个人类，甚至是唯一的一个人类，是不可能长久在地下世界生存下去，并和矮人们彻底水乳交融地结合成一个大家庭的。那么难道，我要作为他们的客人在村中享受报恩一辈子吗？地下生活是那样惬意并且难得的安祥，但是作客的感觉，尤其是享受报答的感觉，并不是我所愿意长久品味的。

“修行有两条道路，”鲁安尼亚的尼可尔老师曾经这样说过，“一是象我这样埋首于古代典籍和残缺的资料中，一辈子躲在昏暗的灯光下，直到两鬓斑白。而另一条道路，是离开桌案，走出图书馆，走向广阔的城市、乡村，从自然中汲取营养、诱发灵感，把日月星辰当成灯，而把风霜雨雪当成需要反复阅读的典籍——我想，伟大的拉尔就是这样吧。”

记得当时我曾这样笑着问尼可尔老师：“似乎您对第二条道路，也就是您实际上放弃了的道路，评价要更高呢。”他耸耸肩膀，回答说：“年轻的时候，我可不这样想。现在……人总是无法满足已经获得的，而总要觊觎为了获得某物所必须放弃的那一部分人生。这是常理，只要并不因此而懊恼后悔，也没什么关系——就让我发发牢骚又何妨呢？”

也许是天性使然，我选择了第二条修行之路。我还并没有到达开始觊觎自己所必须放弃的那一部分人生，并因此或感叹或懊恼后悔的年龄。况且，尼可尔老师虽然感叹，也并没有改变自己的道路和行进方向。长久居留于一地，将会消磨我的意志，阻碍我继续追寻魔法的真谛，即使，是居留于如此神秘而安祥的矮人世界中享受人生。

矮人世界之旅，仿佛在我面前打开了一扇奇妙的大门，大门内光芒一片，通向不可知的远方。地下的王国、拉尔的影像，和召唤兽古拉的收服，许多环节用传统的自然学和魔法学都根本无法解释。一个魔法师，一个发愿追寻魔法真谛和神之真意的人，怎么会不被这种种所见所闻诱惑得目炫神迷呢？

于是，在离开矮人世界以后，我突发壮游之想，径直前往攀登大陆中央的圣山——一个存在于人类社会中，但其神秘性和不可知性，丝毫也不亚于矮人世界的伟大的奇迹。

圣山无名，它是整个大陆的中心，他的主峰朗得纳西亚峰也是大陆上最高的山峰，峰顶终年白雪皑皑。流经盖亚的两条河流——圣河尼伦和连接圣湖的亚伦河——就都发源于圣山山麓。拉尔夫大陆上，几乎每个人都对圣山抱持有一种近乎于神的崇敬心情，并且乡间确实存在“山顶有塔，直通神之居处”等等类似的传说。

我在圣山附近，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将近半个月，最高甚至攀爬到了海拔近三点一二里的勃兰峰顶。虽然并没有什么收获，但远眺着雪白的圣山的主峰，心境突然变得庄重起来。仅这刹那间的感受，就已经不虚此行了。

在离开圣山的时候，我的心中突然产生出一种奇妙的预感：我很快还会回来的，回来依偎在父亲一般的圣山的脚边……

依依不舍地离开圣山以后，我延着圣河尼伦一直南下，向海边走去。

盖亚的内战在继续中。讨伐军以五倍的兵力，耗时数月，却仍然未能攻克第一王子金·斯沃·盖亚所盘踞的港口城市沙思路亚，这使得国内普遍产生出对长期战争的恐惧心理。领主们以战争为借口提高赋税、搜刮领民财物，商人们趁机哄抬物价、囤积居奇。盖亚国内，似乎连边远的小城邑也无法逃避战争的阴影，如洪水流经般，到处都翻腾着压抑、焦躁和没有秩序的浊浪。

越是向南，越是靠近沙思路亚，我的所见所闻就越是使人心情沉重。虽然这并不关一个托利斯坦来的旅行者的事，但我就算可以置身事外，也无法置身这种沉重的气氛之外，作局外人的悠闲旁观状。几次想要折而向北，却都临时打消了念头。为什么要向战争的中心方向走去？此时此地的我，却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终于来到了海边，清凉的海风拂过脸庞，稍微消减了天气其实更是时局所带来的燥热感觉。从这里向东走五六天的路程，就是战争的中心、港口城市沙思路亚了，而我所来到的这座小城，名字叫做法伦克。传说，在海精灵纪元初年，海精灵们就是从此处登陆，并开始控制人类社会的……

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到当地魔法师公会的图书馆中去查阅一些资料，当然，主要是有关召唤术的古籍。我最近似乎着魔一般，迷上了召唤术的研究，可能这是突然进入一个以前仅止耳闻的新学术领域后的必然现象吧。我已经有了两只召唤兽，虽然努布的力量根本不适合运用于战斗，而狂暴的古拉，我根本不敢随便召唤它。

法伦克是一座古老的城市，如果从海精灵纪元开始计算起，应该有超过五千年的历史了。当然，谁也不能肯定，这座城市就那么长时间地矗立在南方的海岸边，从来也没有被毁灭过，被谁在废墟上重建过。现在我所能够在法伦克街道上寻找到的最古老的建筑风格，也不过相当于托利斯坦当代王朝第十二任教皇卡马修里三世前后的东方式样，当时，盖亚尚未建国，距今约四百五十到六百年……

我本来以为，法伦克的魔法师公会图书馆将会很大，收藏有许多不传于世的珍贵资料。但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那只是一栋很破旧的小屋子而已，里面也只有五个中型书架，摆放着一些随处可见的魔法入门书籍。

“本来是有不少资料的，可惜大多都被运去王都赫尔墨了。”管理员同时也是公会的主要负责人，对于我的询问耸耸肩膀摊摊手，无可奈何地苦笑一下。

我随手翻了几本书，什么《水系魔法构成举隅》、《格雷概念初探》，什么《魔法史简明研究》、《传说中的魔法》、《我们的魔法从何而来》，什么《龙族魔法的表象及猜测》、《魔法潜能的激发十二法》、《魔法学徒自修教程》……等等，都是些到荷里尼斯的旧书市场，一簸箕就可以随便撮走一大堆的货色。

五个中型书架几乎翻遍，也没找到一份有用的资料。偶尔转向一个墙角，突然发现地上拜访摆放着一个破旧的小铁箱，大概六分之一丈长、十分之一丈宽，锈迹斑斑的。我蹲下来仔细察看，原来上面还加有一把古旧的铜锁，牢牢扣着箱盖。

我撩起衣襟的下摆，把铁箱上的灰尘轻轻拭去，然后仔细观察那把铜锁——是很旧的款式，起码也已经有两三百年了。我不会撬锁，但是简单地破坏它的话，应该不会很难。

我抬起头四处看看，管理员早就离开了，我也懒得再去找他。说真的，这个箱子象本身就具有魔力似地吸引着我，而看它这样被随随便便地抛在屋角，尘灰满面，想必也不是被主人看重的东西。

于是，我想到了刚才在翻看某本书的时候，所发现的夹在书页中的一枚金属书签。很快便找到并取出了那枚书签，我在上面简单地施了一个拟态魔法，用它轻易地就撬开了铁箱。铁箱里面凌乱地塞着几张发黄的羊皮纸，移近窗边仔细一瞧，我却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羊皮纸上，用托利斯坦第四王朝初期所流行的褐色墨水书写着一些潦草的古代文字，某几张还绘有简单的图案。惊人的是，某幅图上画着一只怪兽，看它那肉滚滚、无眼无耳的样子，分明就是古拉！我仔细阅读图画下面的文字：“伟大的……崇敬……生命之源……心……光……神的旨意……”

那起码是近两千年前的古文字，还掺杂了许多奇怪的方言口语，我所能够阅读的，不过十几个单词而已。再展开下一张羊皮纸，看墨迹和文字，那应该是紧接在后面的一页。这一页上，画着一幅圣山的图形，下面还有一个奇怪的女人，生了六条臂膀……

这可真是太奇怪了，难道说古拉和圣山之间，还有什么奇妙的联系存在吗？我取出纸笔，仔细把这几页羊皮纸上的文字和图形都描画下来，从中午一直描到黄昏才算完工。收好羊皮纸、重新扣好铁箱以后，就慢慢地踱出了图书馆。

我心中默想着那些奇怪的文字和图形，油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期待或憧憬感。于是，并不急于回去旅馆，而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城中游逛着。

“先生，您是一位魔法师吗？”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把我从冥想中拉回现实中来。我低头望去，原来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仰着头，轻轻拉扯我的衣角。

“是的，孩子，”我想要拍拍那少年的头，却被他敏捷地躲过去了——是个自尊心挺强的孩子呢，“有什么事吗？”

“您不过去看看吗？”那少年指指我的身后，我回过头去，原来那里密密麻麻地围着一群人，“那里有人正在研究魔法问题呢。我是一个召唤术的学徒，我很喜欢魔法，希望那个问题能够得出完美的解答。”

我愣了一下，虽然这少年穿着衣衫褴褛，满脸是灰，象一个乞丐，但是态度沉着而且大胆，一双瞳仁在满脸灰黑中，竟然闪烁着晶亮的光芒。尤其他用略带自豪的语气，说明自己是一名召唤学徒，更加使我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能够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孩子？”

“我叫约克·兰斯特。”少年仰起头，微笑着回答，那表情似乎在传达着这样一种信息：“先生，请记住这个名字吧，会有一天，这个名字将誉满天下，妇孺皆知的。”

我点点头，跟着少年向他所指的方向走过去。好不容易分开人群，看到的，是一个黑衣人，正坐在地上，用一枚树枝在地上描画着一些奇怪的图形和条纹。

那个黑衣人，宽大的斗篷遮住了面孔，看不清相貌和年龄，从露在衣服外面的苍白枯瘦的手指来看，应该已经不年青了。他在地上画了一会儿，开始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还是没有人认识吗？——我再说一遍，这是古代流传下来的神秘魔法符号，如果有人能够帮助我破解它的话，我会给他很优厚的报酬。这种符号，怀疑是海精灵纪元时代所产生的，所以我到法伦克来……没有人能够看懂哪怕一点点吗？”

我低头去看地上的那些奇怪符号。我对古代魔法符号并没有进行过专门的研究，但在魔法学校学习的时候，为了查找某些资料，偶尔也略有涉及；尤其，在得到努布和古拉以后，我在所经过城市的魔法师公会图书馆查阅有关召唤术的典籍的时候，也接触过一些古代符号。

“这个……”我仔细辨认着，慢慢绕过去，站在和黑衣人同样的方向上，再仔细查看。

黑衣人似乎是略微抬了一下头：“啊，是位魔法师先生。我很希望得到您宝贵的意见。”

“我不确定，有几个符号似曾相识，”我蹲下来，指着一个符号，“这是山的意思……这象是一个简单的魔法阵……您在哪里看到的这些符号？到那里去也许可以有所感应，会有助于揭开谜底吧。”

“就在圣山旁边的一个山谷里，”黑衣人突然抬起头来望着我，我看到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织成一张无比苍老的面孔，“我老啦，先生，如果您愿意陪伴我同行，也许我愿意在有生之年，再次踏足那个寒冷、险恶的环境。”

我愣住了——圣山，似乎一切神秘的来源都是圣山呢。黑衣老人用期待的目光望着我，好吧，就陪他去圣山走一趟吧，反正为了那几张羊皮纸上所绘的图形，我也正想重返圣山。

回过头，却找不到那个领我过来的，名叫约克·兰斯特的小“召唤术师”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结伴上路北行了。黑衣人自称名叫德博拉·祖里，是一名第二等级的召唤术师，等级名称为“役使者”。

虽然我一直为是否要转职为召唤术师而犹豫，但也并不象身居艾尔法西尔的朋友古拉文那样，轻视甚至蔑视召唤术师这一地下职业。我很高兴和一名召唤术师结识并同行，正好我就召唤术的问题想找人请教呢。于是，我就放出努布，也描述了古拉的形象（我哪敢把那个危险的家伙放出来！），询问祖里的意见。

“啊，那个家伙叫做古拉吗？”祖里没有理会努布，但是对古拉却似乎相当地感兴趣，反复询问了有关古拉的形貌，和我收服它的过程的每一个细节。

途中休息的时候，祖里向我讲授了召唤术的基础知识：“所谓召唤术，是利用一定的媒介和咒语，将另一世界的生物召唤到我们的世界来。可是召唤咒语虽有传承，寻找异世界生物座标的办法却早已经失传了。现在的召唤术，不过是利用已有部分座标烙印的古代遗物，去使用召唤咒语而已……”

“这个……连很多魔法教材上都有记载，作为一名召唤术师，您没有更多可以教我的吗？”

“不要着急啊，年青人，”祖里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可是古代将召唤座标烙印在物体中的召唤术师们，不可能会寻找和召唤一些智力低下到无法控制的生物啊。如果确实如你所说，古拉是拉尔召唤出来的，那就更加不会发生这种情况。除非……只有两种可能……”

“请讲。”我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挺腰端坐，就象一个听老师讲课的魔法师公会学校最低幼年级的学生一样。

“一种可能是：召唤兽的座标虽然没有错误，但你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是在永恒发展和变化着的，异世界按道理应该也是一样，或者……比如你看前面那棵树，树所在的位置不变，但也许树已经被伐倒了，而那里正好站着一个人呢？”

我点点头：“是的，这种推测我也曾经想到过。那是最合乎情理的，但恐怕也是完全无法证明的推测了。那么，请问您刚才说过，还存在着另外一种可能性？”

“第二种可能，”祖里突然张开双手，诡谲地笑了起来，“那个生物是会进化的……”

“进化！”我惊愕得差点跳了起来。

“是啊，”和我的表现截然相反，祖里此时的态度却出奇地平静，“人会从小长大，蛇会蜕皮……啊不，打个更恰当的比喻吧，蝌蚪会变成青蛙，而毛虫会变成蝴蝶。异世界有多少我们所不知道的……不，应该这样说：对于异世界，我们根本还一无所知。从异世界来的生物，其形态和生态，可能完全超乎我们的想象之外。进化，并不奇怪。”

我沉吟着，“完全超乎我们的想象之外”这句话，使我在内心深处，不由得产生出一股深深的战栗来——祖里似乎看透了我的心理，微微笑了一下：“感到恐惧吗？是的，人所根本无法理解的事物，是最可恐惧的。但是这种恐惧，本身也蕴含着更为可怕的诱惑力。为了这种可怕的诱惑力，我抛弃了爵位、领地和温暖的家庭，抛弃了魔法师的高贵职业，而甘心去做一名被许多人看不起的召唤术师……现在想起来，多少还是有一点懊悔吧……”

老人似乎沉浸在对往事的回想中了，他的表情有一点点哀伤，但更多的是满足和甜蜜。听了他的话，我并不感到奇怪，同行这么多天，他的谈吐，他的学识，都使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想他应该是一位很有来历的人物。我并无意探听他的过去，只是突然间，把他的遭遇和自己作了对比：我应该转职为召唤术师吗？我应该走上和祖里相同的人生道路吗？许多年以后，我是否也会变成这样一个贫穷得类似于乞丐的老人呢？我会不会对自己的选择感到些微的后悔，但同时回看坎坷而充实的一生，却又充满了温馨和满足感呢？

从沉思中抬起头来，我看到祖里在望着我，那目光，似乎已经看透了我所想的一切，并且仿佛在说：“跟我来吧，孩子，我会帮助你找到答案的，会帮助你找到你所需要的人生的。”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11章进化

（尤曼斯·卡贝尔的心路历程之六）

经过长途跋涉，我们终于来到了圣山脚下（距离圣山最近的城市，也在七十多里以外），找到了祖里所说的山谷，和那些符号，那些符号是刻在一块巨石背面的。

山谷里终日劲风怒号，我们互相扶持着，弯着腰、低着头，才跌跌撞撞地勉强走了进去。这大概是那些符号数千年来都不为人所知的原因之一吧。但是非常奇怪的，那块刻有古代符号的巨石背面，大概是正好有周围许多石壁交叉阻挡的缘故，竟然一丝风也没有。若非如此，恐怕再深的刻痕，也早被风沙磨平了，不可能保存超过五千年的漫长岁月。

我用手轻拂那些符号，尤其是那个简单的魔法阵。代表地、水、火、风四大元素的符号，排列在魔法阵周围；魔法阵的外围，是用我所不能解读的文字所排列成的一个等边七角形，似乎代表着夜空中最亮的那七颗星辰（虽然实际上，那七颗星并非排布得如此整齐均匀）；而魔法阵的内圈，则是一个圣三角形，在圣三角形的中央部分，也即预示着人类世界的部分，刻着一个复杂的象形文字，笔划竟然超过四十划——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文字。

我把右手轻轻按在魔法阵上，以我手的大小，刚刚能够覆盖魔法阵中央的圣三角形。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想要从中感应到魔法的波动。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向外人表述。它很类似于美食家对饭菜的品味。很久以前，我曾经在盖亚王都赫尔墨遇到过一位美食家，他可以很明确地说出任意一道菜中每种配料的大致产地。但是，当别人问他同种类不同产地的调料口味究竟有何不同的时候，他却只回答说：“我讲不出来。你把同种类不同产地的调料交叉吃上一百遍，并且用心去品味，大概就也能学会分辨吧了。”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时间，我缓缓睁开眼睛，对祖里说：“是一条通路啊，似乎指向圣山上的某个地方……”

“是吗？”祖里露出兴奋的表情，“和我的感应完全一样。好啊，终究过去了五千年，我也不期望更多了，还是需要遵循它的指示，去实地勘测一下。我已经老了，朋友，一个人上不去圣山，现在既然有你帮我，让咱们一起来解开这个谜题吧！”

祖里似乎不仅仅是一名召唤术师，他还深通探险者的很多技能。攀爬宏伟高峻的圣山需要一些什么装备、什么工具，需要带够几天的粮食……这些问题我从来也没有考虑过，而祖里却利用不到两天的时间，把一切都整备得无懈可击。我敢打赌，即便没有我的帮助，他也绝对能够单独攀上圣山！

在前往圣山的路上，我又向祖里询问了许多有关于召唤术的问题。他虽然自称只是下级召唤术师，但对有关召唤术的知识的认识却实在太丰富了。不知不觉中，我似乎逐渐把他当成自己的老师一样来尊敬。

攀登圣山的前三天是很轻松的，山崖并不陡峭，四周居民数千年或者更长的时间里，踏出了许多条狭窄的山路，我们一直向上，根本不需要什么工具辅助，平均每天就能够提升一里到一里半高。

从第四天开始，就完全看不到人迹，也找不到道路了，在我们的脚前，经常会横亘着数十丈深的裂谷，或者绝对高度近半里的陡崖，往往绕一下就需要花费整整一天的时间。祖里所准备的各种工具，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部分路段，我们甚至必须在山岩上打上铁桩，栓上掺有金属细丝的麻绳，并用这麻绳绑着腰，才敢侧身前进。

应该是第八天，我们大概已经越过了半山腰，海拔高度有五里多了，早晨起来，穿过一条还算平坦的谷地，前面是一片白雪茫茫。“在山下感应魔法阵，没有这样遥远啊。”我已经感到非常疲惫了，用手撑着腰，停住了脚步。祖里拉起领子来抵挡越来越强的寒风，他的精神状态要比我好得多，真难以相信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这是圣山啊，近千年来，传说只有魔法剑士的开创之祖帕里斯·兰伯特攀登到超过六里的高度。”

我们坐下来歇了一会儿，凝神感应古代魔法阵所指引的位置，然后就踏上了雪原。又走了大半天，雪已经快齐腰深了，而目的地也终于近在咫尺。当晚，在一块背风的巨岩下休息了一夜。早晨醒来，我发现祖里仍然蜷缩不动——

“祖里先生？”我叫着他的名字，按道理在这样寒冷的地方，人是无法睡实的，但奇怪的是，他竟丝毫也没有反应。我吃了一惊，用力推了两把，祖里嘴中发出了含糊的声音：“啊，天亮了……好冷啊……”

我摸摸他的额头，竟然热得怕人。这时候，祖里终于翻身坐了起来：“糟糕，头好疼。”“先生，您在发烧……”“啊，是吗？终究是老了啊。”祖里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来。

我以为他带着有药，但没想到的是，打开瓶塞以后，竟然冒出来一股轻烟，而烟中有一个奇怪的影子，发出“咝咝”的声音。祖里把鼻子凑近，闻一闻那烟，然后突然间变得精神百倍，因为发烧而变得绯红的面颊也很快恢复了原有的颜色。“谢谢你，尼朗玛德。”他揣好瓷瓶，飞快地站了起来：“好了，走吧！”

“那是……你的召唤兽？”我指指他的胸口，大约是收藏瓷瓶的那个地方。“是啊，那是尼朗玛德，他没有固定的形体，”祖里笑笑，“我说过异世界的生物，其形态和生态，往往是我们所无法理解的。啊，多亏了他，我才能老而不死啊。”

我们继续前进，终于找到了一个奇怪的山洞，山洞中有淡淡的暖风渗出，洞口周围数尺的范围内竟然没有积雪。“是自然现象还是魔法现象呢？”祖里向洞里张望了一下，“终于找到啦，哈哈。”

我们点燃两个火把，小心翼翼地向洞里走去。这又是一个深邃的山洞，曲折地一直通向斜下方，我不禁想起了东方山脉中，那个矮人世界的入口。

走了大约一里多远。突然，我感觉怀中古拉寄宿的那柄短杖在隐隐地颤动。啊，圣山与古拉之间，果然有神秘的关系存在呢。我把短杖取出来，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突然“轰”的一声，未经我召唤，古拉竟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天，在这样狭窄的通道里，我该怎样对付这个狂暴的家伙！

也许在潜意识里，自从进入圣山以来，我就在心理上非常依赖祖里，慌乱中，我首先做的事情，竟然是望向他，似乎要从他的表情上寻找解决危机的办法。祖里的表情很镇静，而且似乎还流露有些微的喜色，不但一点也不惊慌，还向我作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似乎让我稍安勿躁。

我拿着短杖，做好随时可以念动咒语，封印古拉的准备。转头盯着古拉，它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向我冲过来。我一闪身，贴着洞壁，古拉从我面前很近的地方“呼”地蹿了过去。我正防备它再扑回来，可是谁料它却并不停步，一直向洞穴深处狂奔。

祖里拉着我的胳膊，两人一起小心地向洞穴深处走去。再走上十数丈，那个洞穴拐了个弯，豁然开朗——里面是非常庞大的一个空间，方圆七八丈，高也有三四丈，而古拉，竟然静静地卧在其中，一动不动。

我远远地望着古拉，把短杖举高到胸前，做好准备，同时也把重心落到在后面的左脚上，半拧着腰，做好一看情况不对就赶紧逃跑的准备。

祖里的脸上，现在竟然充满了兴奋之色。他拍拍我的肩膀，意思让我不要动手，仔细观察古拉的动静。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时间，也许要稍短一些——因为惊骇和期待使我觉得时间过得非常缓慢——突然间，古拉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从它的顶门部位“扑”地裂开了一条缝隙，一直向后延伸，终于，它的背部象蝉蜕般裂了开来，一个湿漉漉的生物，似乎正在挣扎着要从里面爬出来。

“果然是这样的。”祖里笑了起来。

“什么果然是这样的？”我轻声问道。

“进化啊，孩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召唤兽的进化呢，”祖里从衣领下面掏出一枚链坠，对着我微微一笑：“就这样吧孩子，我的任务完成了。”说着话，他用手指搓动链坠，一只形状好象绵羊的动物突然在虚空中出现。

那应该就是祖里的另一只召唤兽了。我看到那动物向祖里点点头，在它脚下，突然闪现出一道圆柱形的光芒，好象是小型的传送魔法阵——怎么回事？据我所知，在圣山上是无法运用传送魔法阵或魔法道标的啊。“现在，你去和古拉好好谈谈吧，我也要回去告诉拉尔那个老家伙这里的情况。哈哈，打赌输了就得为他做事……”在我的惊呼声中，祖里踏上魔法阵，和他的召唤兽一起消失了。

原来，这一切也都是拉尔的安排吗？从召唤术师学徒约克·兰斯特，到祖里……甚至最早在法伦克城魔法师公会图书馆里发现的那口铁箱，这一切都是拉尔的安排。是拉尔，在指引我前进的方向吗？我的心底油然滚过一股暖流……

激动之余，我转头向古拉望去，这时候，它已经完全露出了全新的形态——果然正如我所猜想的，那是一个容貌美丽的女性形象，唯一和人类不同的，是她肋部，竟然生长有六条手臂。那正是在法伦克城发现的羊皮纸上所描绘的形象。

我喜欢古拉现在的形象，起码她有人类一般的面孔，我可以从表情上大致猜测到她的心意。一开始，她的脸上充满了迷惑，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望着我，露出了迷人的笑容。起码应该是没有敌意吧，我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能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当然了，主人，”她双手（不，是六只手）伸展开来，用非常动听的声音，配合着妩媚的腔调回答我，“我可以听懂你们的语言。”

“你是谁？”

“我是古拉啊……就是那个恐怖的大蚯蚓……”莫非她可以看透人类的心理吗？因为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在心里称呼以前的古拉为“恐怖的大蚯蚓”。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进化啊，是和蝌蚪变成青蛙，毛虫变成蝴蝶一样的进化，我虽然明白这一点，但还是希望从古拉的嘴中得到更详细的说明，只是……惊骇的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向她询问。

“不是您带我来到这里，让我完成生命的进化的吗？”古拉像银玲一般的笑声逐渐四溢，充满了整个洞穴。

经过反复询问，我才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个大概。古拉说，她是属于一种名叫“亚撒拉”的生物，他们一族在幼年时代就是那种恐怖的样子，而当他们成年时——据她说是一百四十到一百七十年，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指我们拉尔夫的时间系统——就要到某个地方去完成成年仪式。那是他们的圣地。大概这所谓圣地的环境正好和圣山的环境相仿佛吧，所以古拉突然间获得了进化的可能性。

我想，应该是拉尔在很久以前，就在寻找适合于古拉进化的环境，而在他找到这个洞穴以后，就请德博拉·祖里指引并帮助我来到这里吧。

相对于古拉的进化，我更感兴趣的，是她所来源的异世界：“‘亚撒拉’，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呢？你从你们的世界，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究竟是怎样一种情形呢？”

我曾经用类似的问题去问过努布，可惜那个小家伙的智力只相当于六七岁的人类儿童，根本无法从他无条理的回答中整理出头绪来。古拉看上去，起码拥有一名人类成年女子的智商吧，也许她可以给我较为清晰的答案。

“主人啊，您似乎并不是一位召唤术师呢，”古拉继续在笑，“我听说，作为一名召唤术师，为了要将最强的精神力运用到和自己的召唤兽相沟通上，是从来不询问他所无法理解的异世界的情况的。”

我略显尴尬地一笑。我确实不是一名召唤术师，但是如果根本不去接触有关异世界、异生物的知识，我即便转职做一名召唤术师，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还并没有叙述，怎么知道我不能理解呢？”我笑问古拉。

“如果您真的想要了解的话……好吧，”古拉收敛了笑容，认真想了想，回答道，“我们的世界，名叫法利纳姆，亚撒拉是世界上唯一的智慧生物。我们成群而居，每一个群落就是一个大的家族，多的成员上千，少的也有四五百。听说，在法利纳姆共有一万多个亚撒拉群落……”

我倾听着，感觉来到了一个比矮人世界更为奇幻迷离的崭新的境界。

“亚撒拉分为三种性别，雄性、雌性和无性。在成年进化以前，所有的——这个世界称为儿童——所有的儿童都是无性别的，而进化完成，就会变成为雄性或者雌性，具备了生育能力。所谓的雄、雌，只是用你们的语言表述出来而已，比如我，我的外形似乎象是人类的女性，但是，负责生育的并不是我这一性别……”

“你们是怎样来到这个世界的呢？你是唯一的一个，还是你们亚撒拉都有成为召唤……”看到古拉现在的形象，我实在不好意思在她面前提“召唤兽”这个词，“……都会被召唤呢？”

“都会？不。但某些是生有这样的宿命的。我想，人类召唤亚撒拉/奇书网www.qinkan.net奇书网/协同战斗，应该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虽然我们的寿命要比你们长许多，但在我们的世界中，亚撒拉被召唤这一事件，也在根本无法察考的古老的过去，就屡有发生了。我的祖父……啊，论外形也许该称为祖母吧，他就有着这样的经历，他告诉我：‘被召唤的命运还没有结束，也许你将作为我的继承者进入那个梦中，那是宿命的梦，两个世界语言相通，总该有我们所不了解的内在的联系存在’……”

“你在说什么？梦？”

“是的，梦。当我在法利纳姆的黑夜进入梦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中，从我幼年的躯壳中挣扎出来。我想，当你重新将我收入那根短杖中的时候，我就将在法利纳姆醒来。醒来的时候，也许白昼刚刚莅临大地，而祖母会来到我的身边，说：‘你去了，孩子，我看得出来，从你脸上的神情，我可以看得出来。来，给我讲讲那里的情况，讲讲拉尔，他有在你面前出现吗？’”

“拉尔！”我吃了一惊，“当你被拉尔所召唤的时候，你并不是不受控制的，你是具有自己清醒的意识的！”

古拉歪头望着我，笑了：“我说那不是你所能够理解的，你的思路无可避免地走进了歧途。首先，曾经受到拉尔召唤的，不是我，而是我的祖母，我是作为他的继承者出现在你的面前的。其次，清醒和模糊有什么区别呢？你没有做过梦吗？在梦中往往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干什么，但梦醒以后的回想，却可以将一切情节捋清。在帮助拉尔打退敌人的时候，我祖母尚在幼年，在伤害那些矮人的时候，我也是。儿童的心智是不健全的，但从梦中醒来以后，靠成年人的引导，他可以逐渐了解梦中的一切。然后成年人还会说：‘锻炼和发挥你的精神力，孩子，如果你能够在这个召唤之梦中完成进化，那么你在法利纳姆真实世界中，也会进化的。你将能更早地成年，担负起家族的重任。’”

我疑惑了：“你在法利纳姆的时候，幼年形态和在这个世界——拉尔夫世界——是一样的吗？你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耳朵，靠什么来与外界交流，并接受长辈的教诲呢？”

古拉微笑着望着我：“为什么交流和接触，要靠眼睛、嘴巴，或者耳朵呢？请不要随便对你所不了解甚至根本无法理解的事物，用这一世界的标准去衡量吧。”

我彻底混乱了，我无法再询问下去，甚至无法再想下去。我最后只问了两句话——

“所有召唤……召唤对象的情况，都和你，和法利纳姆的亚撒拉一样吗？”

“我不知道，主人。这不在我的知识范畴以内。”

“那么，你有什么能力呢？……你将怎样帮助我？”

“能力吗？亚撒拉是大地的精灵，我拥有操纵泥土的力量，嗯……”古拉歪着脑袋，“就象你们所能使用的地系魔法那样吧。”

“地系魔法？”我突然想到祖里所召唤出来的那之绵羊一般的生物，“那么，你能够在这里运用远程传送魔法吗？能够把我带离这里，到山下去吗？”

“当然可以啊，主人。现在吗？”

“不，”我突然改变了主意，摸摸挎包里的干粮，应该还够三五天食用的。于是我放下挎包，找一个舒服的地方坐了下来，“请再详细地解说一下法利纳姆和亚撒拉。虽然我也许……根本无法理解，但我希望能够去尝试理解……”

“啊，主人，你还真是一个顽固的人啊。”古拉再次“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真是清脆悦耳得仿佛托利斯坦雷霆神殿中伴奏的金铃一样。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12章炎之死神

七月五日再度开始的攻城战，其境况空前惨烈，因为战斗双方的武装度和士气，都不是先前所可以比拟的。王国讨伐军方面，新参战的整个第二军团和半个第四军团共约八千人，都是刚刚投入战场的生力军，虽然歌尼亚的检阅并未能够达到预期效果，但其士气已经要比在罗贝尔男爵麾下的讨伐军高涨了无数倍——萨顿·巴兰格的威望，在王家卫队中下层军官当中，甚至已经超过了军政大臣里森·修内斯侯爵和卫队总司令达昂·南肯伯爵。

而在沙思路亚方面，通过那个极端惊人和惨烈的拟态魔法，军队士气也超前地高涨，同时也在敌方换将的间隙期，得到了很好的休整。因此，双方的初遇，从七月五日到十日的六天里，是整场战争中最为残酷和血腥的日子——据后来统计，双方的总体死亡比率，要比其它阶段高上两到三倍！

在沙思路亚城的北方，众多领地被增派监察人员的贵族领主，对巴兰格敢怒而不敢言，他们在从王家卫队中抽调并安插在防线中的近千名正规军的监督下，终于第一次在战争中发挥出了应有的作用，对城北展开完美的牵制。而在城东，王家卫队的精锐们，象猛虎般扑向城墙，在遭遇到顽强的抵抗，制造了敌我双方无数残缺的尸体以后，稍退一步，又再扑上。

城墙外侧，已经洒满了鲜血，断头折足的尸体，在城堞上和城墙下堆得老高。每天战争都是从早晨七八点钟开始，一直延续到下午——这几天黄昏的时候都会下雨，使得战场泥泞，视野不清，无法交战，否则，战斗怕会延续整个白昼吧。

老骑士喀尼亚斯拉的眉头，越来越是紧锁，扈从端上夹肉的大饼和蛋汤来，他只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不要倒掉，盖上盖子，我临睡前再吃。”

“真是太精彩了，”斯沃似乎是想要安慰喀尼亚斯拉，“我本来一直不明白，历史上被大军包围的城池，怎么能够仅凭勇气和指挥抵抗那么长时间，现在我终于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老骑士冷冷地望着他，“你距离城堞足有十五尺，就这样远远地望着，能够看到什么？你看到了血，看不到肉，看不到在剑和斧下被砍碎的肉屑，比鲜血更加汹涌地四下喷溅……”

刚端着食物走过来的潘，听到此话不由打个冷战。他问老骑士：“阁下怎么也这样伤感起来了？哀悼在战争中死亡的敌我双方战士的灵魂，这种事情我以为只有我这样半调子诗人才会做……”

“如果亲临前线，看到了那惨烈的一幕，我想没有什么诗人能够有心情去构想诗句的，”喀尼亚斯拉望向潘，“我，我并非哀悼战场上的亡灵，我是在为前途而焦虑，不知道下一步棋怎么走好，因此……随便说说罢了。”

潘点点头，他了解老骑士要说些什么：“如果再不能打破河上封锁的话，咱们的食物和箭矢，也就够再支撑一个月……”“那么……先这样吧，这两天的仗打得太惨，大家的体力消耗都过大。半个月以后，如果还不能够得到新一轮偷运的补给，只好再次作限量供应了……”

“有时候在想，”王子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道，“希格蒙德那家伙，选择这样的时机冲杀出去，是不是有他特殊的原因？”“什么？”潘问道。“他是因为不满那时的食物限量配给，才逃出去的吧，哈哈。”

老骑士摇摇头，站起身来走了。斯沃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看到老骑士似乎是当了真，不由大为扫兴。于是化悲痛为饭量，把整张饼和整盘汤全部吃光，连一点肉屑和一滴汤汁都不剩下。

潘看看斯沃那被数任宫廷教师严厉责骂过的贪婪的吃相，再低头看看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几块鲜红色的烩肉碎屑从饼中露出来——想想老骑士刚才说过的话，突然胃里一阵翻腾。“把饼给别人吃吧，”他吩咐仆人，“我，我只要汤就好了……”

金·斯沃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在看他这个第一王子的时候，眼神产生了很大的变化。他被几乎所有贵族和官僚骂为“无能儿”、“浮夸的家伙”，或者“花花公子”，包括他的历任宫廷教师和许多他所刻意追求的美女。对此，他最多撇一撇嘴，不会放在心上。可是，似乎还没有人骂过他“懦夫”，也许他对这个词汇还不能免疫吧……

对于喀尼亚斯拉所说的话，斯沃象正尽力博取老师好感的学生一样，非常在意。虽然老骑士并没有责骂他，但类似“你距离城堞足有十五尺，就这样远远地望着，能够看到什么”之类的话，却被斯沃牢牢地记在心中。第二天一早，惨烈的战斗再次展开，按照惯例走上城头督战的斯沃，否决了潘和其它侍卫的谏言，执意往城堞方面靠近了八尺多。

从这样近的距离观看战斗，感受果然完全不同。己方守城的兵卒，和攀着云梯爬上来的敌军，就在自己眼前搏斗。砍刀、链枷，交相飞舞；长矛、大戟，互相攒刺。鲜血从伤口中标出来，距离近得让他几次产生自己遭到攻击并被劈开了肌肉的错觉；破碎的肢体和肉片四外飞溅，要不是布拉德在斯沃身上施加了物理防护结界，有几次几乎要砸到他的脸上来。从没有杀过一个人，甚至没有面对面和他人性命相搏的这位王子，不由得感觉双腿有些打颤。

“殿下！”身后传来喀尼亚斯拉的声音，“你在干什么？！快靠到后面来！”

斯沃缓缓地转过身，摇摇头：“我的士兵在流血，在死亡，而我却装模作样地站在他们身后……我，我以前不明白；以后，我再也做不到了……”

“你在讲些什么？！我不管你有多少柔肠诗情，我只知道必须保证指挥层的绝对安全！”

“指挥层？那是阁下你啊，不是一无所长的我，”斯沃转回头去，“柔肠诗情？哈，我现在只想哭……”

“哭？你是在害怕吧！”喀你亚斯拉突然把语气放缓和了，“不过也许，知道战争的可怕对你将来会有好处。”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布拉德说：“拜托你了。”

也许这次经历会改变斯沃的性格吧，但是可惜，这种如此清晰的惨绝场面，他以后还将看到更多，一直到麻木为止……

王家卫队第二军团军团长凯恩·伊维特男爵，是整个上午战斗的直接指挥者。中午短暂休战的时候，他进入指挥大帐，参见萨顿·巴兰格。

“怎么样？”巴兰格站在桌后，双臂张开，撑着桌角，注目于地图上，头也没有抬，“以你的估计……”

“这样再有个三五天，敌人就会支持不住的。可是……我方损失也实在太大了。”

巴兰格点点头：“嗯，我正在考虑。”

“阁下，”伊维特突然凑近巴兰格，低声说道：“您真的打算攻陷沙思路亚吗？”

“嗯？”巴兰格抬起了头，望着部下。

凯恩·伊维特出身高贵，他的爵位虽然仅是男爵，却是赫尔墨王开国以来的世代名门，其采邑一千两百户，已经超过了几乎所有的王国子爵。他与王家卫队中大部分朴素的职业军人不同，喜欢美食、喜欢华服、喜欢排场，坚决反对王国骑士团军团长列文·玛特勋爵那一类人认为军人就应该象苦行僧的观点。

他在军中可以说是一个异类，因此对于斯沃追求华丽的生活，平常并没有太大的恶感，从而，对于被军方公敌柯里亚斯公爵所一手扶植登基的新王克拉文，要比其他军官更加的瞧不起。巴兰格了解这一点，所以也知道他将要说些什么。

巴兰格坐了下来，闭上双眼，揉揉发酸的眼眶，懒洋洋地说道：“攻下沙思路亚，和与斯沃联合，这两条路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啊。扳倒那个老家伙，要采取何种策略为好，我想不明白。你也没有更多的头绪吧。我在等修内斯大人的命令。”

“了解了，”伊维特深鞠一躬，“如果要攻下沙思路亚，目前倒有一个好机会。”

“什么？”巴兰格睁开了眼睛。

“斯沃在城头督战，越来越接近城堞了。他身上有物理防护结界的保护，我刚才试射了两箭，都没有用……”

“明白了，”巴兰格精神一振，“马上请元素魔法师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先生到我这里来。”

元素魔法师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是少有的任职于军队中的元素魔法师之一——其他的上位魔法师因为沉迷于魔法的修炼，所以大多数都只是在宫廷中担任一些政治和文化等较为理性的职务，还有少数人成为了佣兵，例如在不久前被杀掉的“雷神”克利根·萨多瓦。而像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这样在军队中正式担任参谋一职的人，大概除了托利斯坦的主教霍尔贝克之外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元素魔法师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前来参见。”随着传令兵的叫喊，一个目光炯炯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巴兰格面前。阿尔沃多佛身材修长，微微泛白的鬓角，配上两道浓眉，精悍的表情犹如一支蓄势待发的利箭。他在元素魔法中最擅长的就是火系魔法，自从三十五岁成为元素魔法师后，就一直在巴兰格的麾下担任参谋。其凌厉的火焰攻击，在多次剿灭盗贼的战斗中发挥了绝大的作用。盖亚境内的盗贼们在背后为他起了“炎之死神”的外号。

“请坐，阿尔沃多佛先生，”巴兰格微一摆手，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又要请您出马了。”

“……”阿尔沃多佛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望着巴兰格。

“是这样的……”巴兰格简单地讲解了一下战况和计划，“所以，给您的任务就是，歼灭敌方的首脑层。”

“……”阿尔沃多佛微微低了一下头，转身就出去了。

巴兰格苦笑一下，喃喃自语道：“这个怪人……还是这样。”

中午短暂的休息过后，又开始了新的一轮战事。斯沃和上午一样，依然站在距离城堞很近的地方，他的目光中流露着悲伤怜悯之色，但是已经不象上午那样害怕了。

斯沃穿着一套很华丽的盔甲，头饰彩色的极乐鸟的尾羽，胸甲上装饰着神话题材的彩绘，在诸多装备朴素的战士中间，非常显眼。斯沃很讲究华丽的穿着，可是相对来说，对于颜色的搭配完全是个门外汉——或者，正如某些人暗中嘲笑的那样：第一王子除了对女人以外，根本就丝毫没有审美能力。对于他的这一身装扮，就连沙思路亚城中也流传着“殿下就象一只花花绿绿的陶俑”的说法。

可是现在战场上的斯沃，不如说更象被猎人盯上的一头华丽的牡鹿，无数敌人弯弓搭箭瞄准了他。而目标却仗着强力的防护结界——下午轮到斯库里来保护他了——在围捕者的包围圈中昂着头悠闲地踱步，丝毫也不把那些攻击放在心上。

但是，阿尔沃多佛在几名骑兵的保护下，已经找到了一个有利的地形，瞄准了斯沃——

一道猛烈的火焰，从阿尔沃多佛的手中爆发出来。对着城上的斯沃射去。这种火焰魔法虽然只能对应一个目标，但是具有极强的延续性，并可以由施术者自由控制其伤害力度，由于这个特点，魔法师们给这种魔法起了一个形象的名称——“绯红之蟒”。

发觉了那股强大魔法波动的斯库里，在最快的时间内也同时加强了自己防护结界的威力，当两种魔法接触的时候，在斯沃身周迸发出了绚丽的光晕。被结界挡住的火焰四射开去，形成了一道鲜红的墙壁，被波及到的士兵惨叫着，翻滚着，眨眼间就被烧成了黑炭！阿尔沃多佛继续加强自己的魔法威力。斯库里这边也继续加大防护的力度，这中间没有精彩的魔法比拚，完全是两个魔法师之间顽强精神力的较量。

斯沃被惊呆了！自从他参加战斗以来，还没有一次象这样被直接攻击过。喀尼亚斯拉迅速指挥弓箭手向城下放箭，潘在一边默默地祈祷，祈求盖亚的祖先能够保佑斯沃的安全。这是一次相当长时间的魔法较量，当一轮攻击结束后，筋疲力尽的斯库里无力地坐在地上，斯沃摸着自己胸前被烤得发烫的绘彩的铁甲长出了一口气……

“王子殿下，您还好吗？”潘靠近王子的身边问道。

“还好，没什么事，你怎么样，斯库里？”斯沃关切地望着脸色发青的魔法师。

本来在城下休息的布拉德，此时出现在斯库里身边，扶起了他：“看来是急速提高魔法力后的暂时性虚脱。稍缓一下就没事了。”

“对，一会儿就好，”斯库里喘了几口气说道：“布拉德，你知道这个魔法师是谁吗？好厉害的绯红之蟒，如果时间再长一些，我看我很难支撑得住。”

布拉德赞许地望着这个年轻人：“那是元素魔法师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我、我的师兄。”

“师兄？”斯沃诧异地望向布拉德，“我听说拉夫尼尔只有你一个徒弟啊。”

“那确实是我的师兄，不过，这件事没有多少人知道罢了……就连我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听师父提起过一次……”

那是在大约三十年前，当时奥古斯特王刚刚登基不久。盖亚和托利斯坦的边境上曾有一个小村庄——虽然那时托利斯坦和盖亚的战争已经停止，但是边境地区仍然会爆发一些局部的小冲突——这个村庄被一批不知来历的流寇洗劫，拉夫尼尔奉国王之命，前往调查此事，在废墟上捡到了一个大概十岁左右的男孩。拉夫尼尔收养了他，教他魔法。这个男孩也许是背负着双亲被害的仇恨吧，终日沉默寡言，对每一个人都抱持着冷漠和怀疑的态度。拉夫尼尔虽然不喜欢他忧郁的性格，但是由于那男孩天分奇高，还是待他像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直到有一天，那男孩终于做出了令人不可原谅的罪行。

“难道是那件凶杀案吗？”斯沃听布拉德叙述到这里，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是那件，那件在当时轰动全国的托利斯坦移民被杀案。”

斯沃喃喃地说道：“那是一百三十四条人命啊。”

“是的，师兄原来所在村庄的人口也是同样的数字，师父当时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而开始怀疑师兄就是凶手，但是一直没有证据。在那以后不久，师兄也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他改名换姓，进入了军队。”

“那你又怎么知道这个人就是……”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斯库里问道。

“要不是这种绯红之蟒，我也不能确定……不过我相信，在盖亚国内，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够使出如此凌厉的火焰魔法了！”说到这里，布拉德赞许地向斯库里点点头，“能够防御得住这道魔法的人也很了不起啊。”

斯库里谦逊地一笑，但是，他的心中却在思索着另一个问题——仇恨，真的会使人丧失人性吗？在这一连串的事情中，谁是受害者呢？也许……也许都是……

在王国军那边，阿尔沃多佛的状况也并不比斯库里强多少，持续的高强度魔法力的释放令他同样处于脱力的状态……

“不愧是被鲁安尼亚魔法师公会另眼相看的人。”巴兰格得到了消息后这样感叹着。

“那个斯库里的实力确实不容小看，”踉跄走回来的阿尔沃多佛用低沉的语调小声说道，“我觉得，也许这个人，将来会比拉夫尼尔阁下还要令我们头疼。”

巴兰格看着魔法师有些苍白的脸颊，忧心忡忡地问道：“那么……您有胜算吗？”

“不知道……我一定会击败他的！”阿尔沃多佛瞬时黯淡下去的目光又重新燃起了自信的火焰——不过，在巴兰格看来，这股火焰放射着苍白的光芒……

次日，战事再度展开，所有还活着的人，又重新回到了战场上，稍有不同的就是：斯沃王子身边的魔法师变成了两个，而前些日子总是由布拉德和斯库里两人中的一个，轮流守护他的。

“看起来，那个阿尔沃多佛的实力确实不容小看。”城楼上，曾亲眼看到过昨天那一场魔法交锋的士兵们都这样想着，并且多多少少的，有些许沮丧。可是，这些人并不知道，之所以己方的两位元素魔法师同时出现，并不是因为要补充实力的缘故，真正的原因要追溯到昨天晚上——

夜里，在男爵府的客房，布拉德和斯库里两个人默默对坐着，布拉德手中轻握着一只酒杯，并不明亮的烛光透过那暗红色的液体，在布拉德脸上投下了一片血色的影子……

斯库里打破了阴郁的沉默：“你还在想白天的事吗？”

“……”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这个细心的魔法师看出了藏在布拉德心中的忧郁，由于与生俱来的好心肠，晚饭过后，从不喝酒的他带了一瓶好酒来拜访这位被师兄的事情烦恼着的朋友。

“我不知道……师父生前总是对这个消失的师兄念念不忘。在我们来沙思路亚的路上，师父还曾经对我提起过他。”布拉德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拉夫尼尔当时的话：“最好你的师兄不要跟着那些家伙来攻打沙思路亚，要不然我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相比较那个放荡的王子，我还是更加喜欢我的这个死神徒弟，呵呵。”

“师父生前最关心阿尔沃多佛，现在师父不在了，我却要和他站在敌对的战场上拚个你死我活……”

西儿趴在斯库里的肩膀上，细声细气地说道：“难道一定要拚个你死我活吗？”这小家伙自从上次多嘴被斯库里斥骂后，一改平时尖酸刻薄的习惯，终于学会察看并因应对方的情绪出来讲话了。

“看来是这样，我和斯库里的能力和阿尔沃多佛不相上下，我们对决的时候是很危险的……尤其是在战场上。”

“那你们两个不会一起出手吗？”

斯库里皱皱眉头：“那怎么可以……两个魔法师对一个……这种比试是不允许在平级的职业称号中出现的啊。”

西儿撇了撇嘴：“笨蛋，这不是你们魔法师公会中的比武，这是在战场上啊。”

“那也不行，”布拉德插嘴道，“我们两人的魔法波动不吻合，要是不能将魔法波动配合好，到时候很可能互相冲突，攻击强度反而会减弱的。”

“等一等！”斯库里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本魔法书来，“这里面有关于配合魔法波动的章节——这本书是鲁安尼亚魔法师公会会长库比欧阁下送给我的，是讲述追踪魔法的书籍，里面有关于如何寻找和配合魔法波动的段落。咱们来看一下，也许有用，我记得里面是这样说的……”

布拉德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两个人凑在一起仔细地研究起来。

西儿满意地微微笑了笑，钻回他的水晶里睡觉去了……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13章转机

七月中旬，刺眼的阳光覆盖在沙思路亚战场上。也许是天气炎热的缘故吧，这几天都没有展开大的战事，斯库里和布拉德也就有更多的时间练习魔法波动的互相配合。自从那天晚上商量好了对策以后，两个人除了每天同时上城墙为斯沃守护之外，在战争的间歇总是在进行练习。这天傍晚，斯库里和布拉德在男爵府的花园里做最后一次练习。

“好的，现在我要把魔法力加大十五格雷……”斯库里说道。

在他身边的布拉德点头表示明白。

一层若隐若现的光芒慢慢浮现在两个人身上，不断地变幻着奇异瑰丽的不同色彩。按照那本魔法书上所教授的方法，可以用这种颜色的变化来显现自己的魔法波动，从而逐渐相互感应和配合。不一会儿，两人身上的色彩慢慢吻合——

“好了，已经可以在短时间内配合起来了，”布拉德解除了身上的魔法，看了看身边突然皱起眉头深深思索的斯库里，“怎么？还有什么不对吗？”

斯库里迟疑着：“有点奇怪，你没有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咱们再试试……”

两人再次开始练习，当双方身上的色彩吻合以后，斯库里突然释放了一个冷冻魔法，一道青蓝色的光芒直指不远处的一座喷水泉，那座喷水泉瞬时被冷冻了起来。不仅是喷泉里的水，就连喷泉周围湿润的空气也结成了冰雾。

“精彩！精彩！”王子金·斯沃恰在此时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站到喷水泉边上：“我说，斯库里，这种魔法在夏天还是有经常施放的必要的，”说着，王子伸手从喷水泉冻结的冰柱上掰了一小块冰凌抛到酒杯里，继续说，“尤其是，以后在我喝酒的时候……”

“这是怎么回事儿？”布拉德没有理会王子的玩笑，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也会这种程度的冰冻魔法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所擅长的应该是火系魔法才对。”

“就是这样，看起来，在两个人的魔法波动配合起来以后，双方的魔法使用是可以互通的。”

“太有趣了，竟然还有这样的功效。”布拉德欣喜地说道。

“也许，也许还会有别的用途……”

斯沃在一旁打断了斯库里的话：“等一等，就是说，是斯库里用布拉德的魔法将这个喷水泉冻结起来的？”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王子做了个鬼脸：“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有点不卫生……”说完将杯中的酒泼洒在地上。

三个人相对大笑起来。

就在次日，战事再起，王子身边与休战前一样，依旧跟随着两位元素魔法师。这两个人一边张开防护结界，同时耐心地等待着阿尔沃多佛的出现。

“来了，在那里。”一名眼尖的士兵首先叫了起来，因为前几天那场惊人的魔法师对决的缘故，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些许的惊惶。

“殿下，请您后退一点。”布拉德对斯沃说道。

这次被后世称为“冰与炎之战”的魔法对决，是从布拉德使用一种名为“寒冰阵”的水系魔法开始的。而望着脚下锋利的坚冰，阿尔沃多佛知道这是师弟在向自己“问好”。他左掌向下，一边融化脚下的冰，一边张开右手，用一个鲜红耀眼的火球还礼。

一面水晶般璀璨的冰墙立刻张开在在布拉德面前，挡住了火球，但大概因为功力有所差距的缘故，冰墙的边缘还是被融化了一个缺口。

布拉德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在空中幻化出许多尖利的冰刀，乱箭般射向阿尔沃多佛。

这些冰刀，被地面上猛然冒起的火墙消灭了……

“魔法师的对决总是这样吗？”斯沃问旁边的斯库里。

“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用火和冰互相乱扔？”

斯库里双眼紧紧盯着正在交战的两人，一边向王子解释：“不是那么简单的，两个人都在自己的每次魔法攻击中夹杂了许多别的魔法。比如，刚才布拉德的那个寒冰阵，在冰被融化后里面会释放出催眠气体——你看，阿尔沃多佛身边不是有很多人昏沉沉地倒下了吗。”

“原来如此，不过我看不出有多精彩……”

“精彩？”斯库里回过头，不满地看了王子一眼，“要是两个人都用风系魔法的话，会更无聊呢。我的华丽的魔法剑士殿下。”

王子讪讪地把目光转了开去。

“好了，斯库里，”战斗中的布拉德似乎感觉时机成熟了，“咱们开始吧。”说完，在他的身周浮现出一种淡淡的不断流动的淡蓝色彩。

斯库里有点紧张，但还是立刻撤回大部分维护斯沃身周防护结界的魔法力，开始尝试配合布拉德的魔法波动。

昨晚，三人在花园里商量战胜阿尔沃多佛的方法，斯沃提议，首先让布拉德向阿尔沃多佛挑战，当两人交手后，斯库里再偷偷地加入战斗。表面上还是师兄弟之间的战斗，但实际上是由沙思路亚这方两位元素魔法师合力对付阿尔沃多佛一个人。最初，斯库里曾极力反对这种不光彩的办法，但是斯沃用一句话就说服了这个正直的魔法师：

“战争本来就是没有规则的，如果击败阿尔沃多佛，显示我们沙思路亚军的实力，对城内军民的士气将是一个极大的鼓舞！”

这是实情，在当时的社会上，因为魔法师这种职业修炼的不易和晋级的难度，还有悠久的历史和因为研究魔法而必须广为涉及的天文、地理等渊博知识，魔法师广泛受到人们的尊敬。一个中上位的魔法师很容易就成为人们崇拜的偶像，尤其是在战场上，虽然不能根本上左右战局，但是强大的魔法师经常是士气提升的根本所在。

他们的商议，当然阿尔沃多佛不会知道。阿尔沃多佛休养了好几天，又仔细研究了随身携带的魔法典籍，自认为可以连续击败布拉德和斯库里了，然后等待一个无论外在的天候，还是自己内在的战斗状态，都达到巅峰的最佳时机，出阵挑战。

城上，当两位元素魔法师身周的颜色趋于一致的时候，布拉德转而使用了火系魔法，并且是阿尔沃多佛最擅长的“绯红之蟒”。

“拙劣的模仿……”阿尔沃多佛心里想道，“看来我的这个师弟已经没有什么招数了吧，好，就让我来打败你吧，不过，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我不会要你命的。”于是，他也以几乎同样的姿势合拢双腕，最大限度地张开手掌，立刻，一道赤红色的火焰从手心中放射出来，与布拉德释放的火焰在半空中撞击，粉碎，然后崩射出无数道闪耀夺目的光彩，象花朵一般绚丽绽放。无论城上还是城下的士兵们，一时间都被这难得的奇景吸引住了……

就在两道火焰撞击在一起的同时，斯库里的魔法力也加入到战斗中来。阿尔沃多佛并不知道这一点，这就注定了他的失败，和他以后的命运。事后有人评论，如果当时阿尔沃多佛知道斯库里有这种能力，那么虽然沙思路亚这方的魔法师仍然可以取胜，也决不会胜得这样轻易。

当然，阿尔沃多佛并不可能知道。相较追踪魔法的罕为人知，从追踪魔法中悟出两人甚至多人配合使用魔法攻击，则根本是一般人所无法想象的。斯库里的发现，即使不是历史上的第一人，也应该是有史所载的第一人。这一发现还直接导致了以后沙思路亚军魔法兵团的产生。当然，当时的斯库里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当时的斯沃王子，后来的盖亚帝国皇帝也并不知道这一发现会给他的一生带来多大的影响。

刹那间，阿尔沃多佛被对方突然加强威力的绯红之蟒燃着了手腕，燃着了衣服，燃着了须发……整个人很快就惨呼着淹没在火焰之中。要不是身边护卫的士兵及时扑上来灭火，加上斯库里那方及时收回魔法力，也许这一代火焰魔法的高手，就会这样惨死在战场上了。

萨顿·巴兰格草草收兵。讨伐军方面并不了解布拉德是在斯库里的帮助下才取得胜利的，士兵们亲眼所见己方引以为傲的“炎之死神”，被敌方的魔法师轻松击败。拉夫尼尔所构筑的奇迹般威力的魔法结界，重新回到了每个人的脑海中，使他们颤栗，使他们胆寒。

当晚，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会上，巴兰格长时间一言不发。

“阁下，”第四军团军团长阿博特面无表情地说道，“阿尔沃多佛先生的失败，很大地影响了军队的士气。我不得不遗憾地禀报，我方的优势正在逐渐丧失中。请求阁下详细说明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梅迪瑞斯·阿博特系出名门，但到他这一代，家名已经衰微了，他更是连爵位都没能继承上一个。虽然经过数十年的奋斗，成为赫赫王家卫队第四军团军团长，并且被巴兰格引为心腹，但是他直言无忌的个性，却给几乎所有同僚都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所以年过四十，身居军中高位，却仍然没能受颁爵位。

一众将领都对阿博特怒目而视，为他如此直接地提出大家都极其清楚却无人敢于说破的现况，为他更加增添巴兰格的焦虑而恼怒，而反感他的发言。阿博特却浑如未觉，只是望着巴兰格，等待长官的回答。

巴兰格缓缓抬起头，缓缓地说：“也许，一开始就错了。我不应该硬攻的——我明确地知道罗贝尔男爵所执行的战略是正确的，但是我过于轻敌和着急了……”

“阁下，您的意思，”阿博特继续追问，“要停止硬攻，恢复围城是吗？”

巴兰格带点厌恶地皱着眉头：“可是，我已经向陛下和柯里亚斯承诺过了，三个月内攻下沙思路亚……”

第二军团军团长凯恩·伊维特男爵走前一步，弯腰施礼：“阁下，战争关系着千万人的生命，战局千变万化，不是那班脑满肠肥的迂腐文官所可以理解的。何必在意对他们的承诺——至于皇帝陛下，尚在冲龄，他只是柯里亚斯的玩具而已。”

“我担心的是，”巴兰格沉思着，“后方运补消耗太大，时间一旦拖长，对国家的经济会造成非常坏的影响。”

“阁下，”伊维特笑了，“国家经济？那是文官所要解决的问题啊。如果他们不能完善地解决这些问题，咱们发动兵谏、扳倒柯里亚斯也就更有理由了。”

“兵谏？”巴兰格讪笑着，“别说没影子的话。”

“问题是，阁下，”阿博特再度一针见血地指出，“目前除了围城，您还有更佳的方案吗？”

巴兰格狠狠地盯着他，不说话。

地下公会在人类世界中，是一种非常神秘的存在。许多人丝毫不知道它，许多人听说过但不相信。而那些相信它存在的人们，也一直仅能凭空揣测其组织结构、业务范围和总部所在地——普遍认为是在自由都市艾尔帕西亚，那是人类世界中，战士和魔法师两大公会势力最为薄弱的地方。但是，没有人能够证明这一点。

还有人认为，雇佣兵的组织、情报来源和任务接收，很多来自于地下公会。但是，即使是在艾尔帕西亚，也有超过半数的雇佣兵本身并不确信地下公会的存在——比如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在得知他本身“疾风行者”的职业以前。他们是靠前辈所介绍的特定中介人来招收同伴或接受任务的，而至于这些中介人是否来自于地下公会，就没有人知道了。

自从六月初，希格蒙德从地下公会获得了歌尼亚检阅的情报以后，地下公会就主动频繁与其接触。对此，希格蒙德隐约地意识到了地下公会希望浮出水面的意愿，和它在此次盖亚内战中准备扮演或正在扮演的角色。但是，令他毛骨悚然的是，不管他的行动如何隐秘，地下公会总会有办法联络上他，收取低额的报酬，传递非常重要的情报。

七月下旬的某一天，在圣山支脉兰斯若山麓隐秘扎营的希格蒙德部队，哨兵抓到了一个十多岁大的孩子。这个孩子衣衫褴褛，满脸是灰，象一个乞丐，他被押到希格蒙德面前的时候，说：“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吗？地下公会让我带个口信来。”

“是吗？说什么？”希格蒙德仔细打量这个孩子——不，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小乞丐，他的态度沉稳而大胆，他的瞳仁在满脸灰黑中闪烁着晶亮的光芒。

“从这里往东偏南，半天的路程，有一个名叫戈德拉斯伐的小镇，希望您明天下午能够到那里去。到了那里，另外有人会和您联络。”

以往遇到类似情况，希格蒙德也尝试追查过，却并不能得到有关地下公会的任何情报，所以这次他放弃了，只是在那孩子离开的时候，随便问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职业？”

那孩子回过头来，突然露出天真的微笑：“我叫约克·兰斯特——目前还只是一个学徒，不过我一定会成为最伟大的召唤术师的。”“是吗？努力吧。”希格蒙德也还报以微微一笑。

第二天中午，他来到了戈德拉斯伐。镇子不小，大概有近千户人家，而且竟然还有一间不小的铁匠铺。希格蒙德进入铁匠铺，自己的钉锤因为这数月来的征战，已经小有磨损，他交给铁匠，让加点铁再修铸一下。

刚支付了定金，突然背后一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希格蒙德早就感觉到有人走近，知道是地下公会的人来了，于是不慌不忙地回过头——那是一个英伟的中年人，足足比自己高上一头，穿着普通但很得体的战士套装，胸口绣一朵红色的玫瑰，腰挂弯刀。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那名战士微笑着，“去喝点酒吧。”

希格蒙德点点头，于是跟随战士来到不远处一家酒店中，要了一个包间。“盖亚西部最有名的是佐格酒，”战士问，“来一点？”希格蒙德依旧不说话，只是点头。

等到酒送上来，招待出去了，包间中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战士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来：“这是金·斯沃陛下亲自签署的证明，证明我为他的忠实臣子，希望你能够相信我。我通过地下公会与你见面，是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希格蒙德在围城中并没有见过这个人，并且他也知道，所谓“金·斯沃陛下”云云，乃是自己放出去的谣言，而本身在围城中，直到自己离开，大家还一直称呼斯沃为“王子殿下”。不过没有关系，他已经隐约猜出这个人的身份了——当然，最好证实一下：“请问贵姓？”

“啊，这并不重要。”“是吗？路德维格·霍夫施塔特先生。”“哈哈，”那名战士并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笑了笑以后，喝口酒，就直接切入正题了，“想要请教的是——怎样才能解沙思路亚之围呢？”

希格蒙德喝口酒，沉吟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仍然不相信我？”“如果我知道怎样可以解围，我何必还要从城里杀出来，进行实效并不大的骚扰游击战呢？”

战士奇怪地一笑：“时势已经不同了。并且我想世界上没有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你不必考虑是否需要奇迹出现，我只想知道……有哪些可能性——即使是神所赐予的——可以导致沙思路亚城下的战局根本性地扭转。”

“很简单，克拉文王驾崩，柯里亚斯宰相去世，巴兰格战死，或者从来温和平缓的沙思路亚河因为封锁水道和偶尔的错失而突然泛滥……”“天哪，那可真要寻求真神的保佑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的，”希格蒙德喝了一大口酒，沉吟少顷，象是在斟酌词句，“沙思路亚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根本不可能取胜。那么，我们所可以期待的，就只有一点——王国军有没有可能失败。”

歌尼亚检阅那件事，一直让希格蒙德感到疑惑，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自己没有错失良机，他开始各处搜集有关盖亚军政两方面决策层的资料——当然，最主要的情报是来自地下公会。经过仔细的甄别、分析和研究，他现在对总体局势的看法，已经和刚刚冲出沙思路亚城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战士认真地听着。希格蒙德继续说道：“王国军有没有失败的可能？他们武器精良、战斗力强，再加上萨顿·巴兰格的指挥无懈可击。似乎他们根本不可能失败。然而……”他一口气把酒喝干，站了起来：“你有没有去过托利斯坦？我去过，在托利斯坦的乡间，很多人都会吟唱一首歌，名叫《玫瑰之泪》，我很喜欢那首歌。”

说着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剩下那名战士沉思着，小口小口地喝着酒。良久，他笑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去过，当然去过，做一个商人的护卫，我也跟着他走遍了整个人类世界呢。”然后，他开始哼唱起来：

泪洒在玫瑰花瓣上，花瓣晶莹欲坠，

千人万人的泪水凝聚，注入花蕊，

得到泪水滋养的花朵更加娇艳葳蕤，

人民含泪呼唤的英雄却永远的沉睡……

这首歌所怀悼的，是托利斯坦的英雄人物西伦·契彭，西伦原姓麦克维尔，因为在“七玫瑰之战”中的勇斗而得赐男爵爵位，以黄金玫瑰为家徽。其后，他连续两次以非常巧妙的用兵术平定地方领主叛乱，自军损失很少，成为托利斯坦民间颂扬崇拜的英雄人物。但是，在他年仅三十二岁的时候，前往平定梅尔特子爵叛乱，却因为后方补给不上而战死沙场。对于其失败的原因，普遍认为是红衣主教卡斯彭特和主教霍尔贝克争权内斗的结果……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14章台风眼

战争进入了一段较为安静的间歇期，就好像是台风的中心一样。虽然讨伐军仍然驻扎在城外，切断各条交通要道，但是因为攻击受挫，更重要的是士气已不象先前那样高涨，所以暂时不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了。沙思路亚方面正好趁此机会修补城防，休养兵马，等待下一波或许更猛烈的风暴的到来。

这时候沙思路亚城内的人们，因为那场冰与火魔法对决的胜利，而堕入了一种异样的兴奋状态中。不过，这种状态被极少数悲观的人称为“回光反照”，而听到这句话的沙思路亚领导层，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也不得不苦笑着点头称是。因为，存粮已经不多了……

至于那场对决的当事人，更是一下城楼，就被人们的赞叹声包围了起来。布拉德被想要“瞻仰”他的人搞得不厌其烦之后，做了一件“不道德”的事情，那就是将斯库里·亚古推到了众人的面前：

“其实我并没做什么，胜利都是靠亚古先生一个人获得的。”说完这句话，布拉德就一边偷笑着，一边安心地躲回自己的卧室，舒展酸软的筋骨，睡大头觉去了……

而在众人簇拥下的斯库里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他一边温和地笑着，一边回答着人们的各种问题——

“先生，您多大年纪了？”

“先生，您有女友了吗？”

“先生，今晚请到我家来吃饭吧。”

“先生……”

“先生……”

好不容易以“抱歉，我还要回去研习魔法”为借口分开人群逃走的斯库里，在一片“这样好学啊！”“果然不愧是……”等窃窃私语中，逃回了男爵府。

在客厅里悠然坐着的斯沃，正在和脸红红的希尔维拉说话，看见斯库里逃进来的狼狈的样子，王子“嘿嘿”一笑：“怎样？受人欢迎的滋味好受吗？”

“你就别说了……”

“有没有年轻的女孩给你情书？”

斯库里想起刚才人群中几对明亮的眼睛，一下子涨红了脸，没话找话的问道：“奥里亚丝呢？怎么没看到她？”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城头参战，这下一放松……大概在睡觉吧……”

斯沃打断了希尔维拉的回答：“别转移话题，怎样？要不要我给你一些建议？还是说你对奥里亚丝有兴趣？”

“殿下……”希尔维拉看了一眼脸涨得通红的斯库里，微笑着打断了王子的恶作剧。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有事吗，斯库里？”说这句话的时候，斯沃望着她的女侍从，那眼神好象在说：“逗这个老实的家伙可有趣了，对吧。”

斯库里没有注意到王子的眼神，深深吸了几口气，定了定神，接过希尔维拉端来的一杯水，微微颔首表示谢意后说道：

“金啊，”——斯库里在平时叫“傻王子”，说正事时叫他“金”，就算以后斯沃称王甚至称皇帝，除了发火的时候，他从未叫过一声“陛下”——“通过这次的较量，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我想组织一批人，教他们学习魔法，然后让他们都掌握魔法波动的配合，这样……应该可以加强防守的力量。”

听到这个新奇想法的斯沃，收起了往常玩世不恭的表情，认真地思索着——

“我觉得没问题，不过短时间内能起到效果吗？”

“我想应该可以吧……这个并不难学，我想我可以做到短期内教会他们。”

“希尔维拉……”

“是的，殿下。”

“把大家都叫来。”

不一会儿，除了还在城头防备王国军进攻的喀尼亚斯拉以外，潘、布拉德、斯沃、斯库里四个人都来到了会议室。

“……就是这样，大家有什么问题吗？”斯沃首先简单复述了斯库里的想法，然后问道。

布拉德首先表态：“我没问题，要是需要，我随时都可以帮忙。”

而潘则说道：“在沙思路亚城内有一座魔法师公会，那是先父在世的时候建立的，虽然没有元素魔法师这样高等级的教师，不过那几个见习魔法师……应该还可以派得上一定的用场吧。”

“既然如此，那就交给你了！”斯沃大为兴奋。

“那么……咱们开始吧。我大概需要五十人，除了男爵刚才提到的那几个见习魔法师以外，我还需要四十多人。那么布拉德先生，请你帮我面试怎样？”

“没问题。”布拉德微微点头。

有关布告一贴出去，立刻就在沙思路亚城内掀起了一阵奇异的浪潮——

“亚古先生要收弟子啦！”

“不，不对，是要找亲卫队。亚古先生的亲卫队啊！”

没两天，在男爵府的大门前，就围拢了数百人，参加报名。经过一番仔细的甄选，选出其中的七十四人，这些人将直接由斯库里和布拉德面试，好从中选出合适的四十八人。在测试过程中，两位元素魔法师还使用了特殊的魔法手段，来测试候选者内在的魔法资质。

面试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这天晚上，用毕晚餐以后，大家又聚集在男爵府的客厅里，斯沃饶有兴味地望着两位疲惫的魔法师，问道：

“有什么可以一用的人吗？”

“有啊，一个是埃贝尔·卡梅伦，”斯库里用双手的大拇指揉着太阳穴说道，“能力不错，人看起来嘛，比较内向。应该会是个好部下吧。”

王子“哈哈”地笑了起来：“看不出来啊，斯库里。我原来觉得，你应该是纯粹书呆子类型的，没想到也会说出‘是个好部下’这种话来呢。”

斯库里温和地一笑：“这几年在大陆上的修炼旅行也不是白费的啊，懂得辨识他人的性格，本来也是魔法师必修的课程之一……”

“还有吗？”

斯库里还没有回答，布拉德插嘴说道：“还有一个，好像叫做伊恩·巴鲁克吧，和你所说的那个埃贝尔正好相反，是个活泼的家伙，资质呢，也还看得过去。”

斯库里长出了一口气：“就这两个人吧，剩下的资质平平，要是真的让他们选择魔法师职业，也许终身不会有什么成就的。但是，我的这种训练，并不需要太高的资质……”

次日，新组建的魔法兵队伍——这是后来盖亚魔法兵军团的雏形——的首次训练正式开始了。五十名队员聚集在一起，斯库里首先教会每个人简单的魔法基础，然后分成五队，每一队的成员都修炼同种魔法。本来，这是魔法师修行的大忌，因为单一的修炼会导致魔法失衡，虽然也许在修炼初期可以取得比别人优秀的成果，但是越到后来就越是难以进步。当然，这一点在开始修炼前，斯库里就已经和大家讲明白了，也许是对这个年轻魔法师的盲目崇拜吧，没有一个人表示不满。

魔法力每一个人生来都有，但是蕴藏在人体内的魔法力，必须通过刻苦的修炼，才能发挥出来，形之于外。这次由斯库里发现的魔法合击，却可以让一个人使用其他人的魔法力。也就是说，仅仅需要简单的引导和相对短期的训练，受训者们就可以联合起来，发挥出上位魔法师才具备的魔法能力。当然，越是使用威力强大的魔法，所需要的魔法兵人数也就越多，所以这种构思也就只能在军队中诞生，并在军队中存在。

这五十个人训练了有半个月之久，每个人都已经可以随意使用大约五、六格雷左右的魔法力了，十人一队的话，那么每队就可以达到六十格雷左右的魔法强度，五队就相当于多了五个配合默契的元素魔法师！所以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让这些魔法基础很薄弱的、甚至跟本不会魔法的队员，在魔法强度和技能上达到如此飞速的提高，也要归功于斯库里正在钻研的另一种魔法——内爆魔法。这种魔法的原理，是要快速引发人体内的魔力，从而对内脏和身体结构造成很大伤害。恰好斯库里的内爆魔法研究和修炼还没有最终完成，借助布拉德的帮助，斯库里能够让这种魔法仅仅发挥一部分的效应。首先在动物身上试验，取得成功后，配合以防万一的防护魔法阵，才在那五十名魔法兵的身上施用。虽然只能引发三到四格雷的魔法力出来，但是已经比让他们自我修炼要迅速许多了。

这时候，城中的物资又告匮乏，潘被迫再次限制对军民食物的供应。王子提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建议，包括拆掉街道种植谷物，和屠宰战马，等等，立刻遭到了大家的否决。因为喀尼亚斯拉和潘的指挥得当，城中士气仍能保持高涨。但是，这种状态又能够维持多久呢？

喀尼亚斯拉忧心忡忡，当然，在巡城的时候，他并不会表现出来。老骑士的脸上，总是泛着以前非常少见的欣慰的微笑，这种微笑，能给每一名战士都带去坚强的信心。而城中的居民，总是称呼他为“老爷爷”。

“老爷爷又笑了，是不是很快会有粮食运进来了呢？”

“也许我们很快就可以打败敌人了吧。”

“我打赌，不会超过八月初！”

喀尼亚斯拉也完全明白自己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虽然这不是他所愿意追求的。作为一个严明方正的老军人，他也同时被迫变成了一名优秀的演员。

最忙的是潘，民政经验并不算丰富的他，很快就在这种艰难的环境中锻炼成长了起来。虽然是较为平静的时期，但他只有比恶战时更加劳累。不过，作为一个贵族子弟，能有这样的能力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他拥有的吟游诗人的平和心境，确实有助于他更加完美地处理领民的各种问题。而领民们对他的爱戴，也使得他们对于食物限量分配这一政策的反应要比预想的轻得多。

偶尔，他会在王子的身后小声嘀咕：“都是被你害的……”

“什么，潘？”

“啊，我在打哈欠。”

“是吗？你确实很辛苦啊。如果取得了胜利，我会好好奖赏你的。”

“……我，我去睡一小会儿。臣告退，殿下。”

斯库里和布拉德埋头魔法兵的训练。只有斯沃王子最为逍遥自在，他每天早晚两次走上城楼去巡查，同时鼓舞士气，这种行为令人暂时遗忘了他以往不好的风评。除了那一身令人忍俊不禁的盔甲，他在城上的风度令人倾慕，平时经常出现的玩世不恭的态度，在这时，给了身边的士兵一种异样的平和感。甚至有时会令人想起盖亚王国历代君主中，有“军神”之名的第四代国王加布里埃尔·盖亚，当然这是最好的评价——在私下里被认为最尖刻的评论是：“不管怎么说，我们总不会比那个浪荡王子更差吧！”——不管出于何种观点，反正大家的士气都很高涨。

有时候，他也会在男爵府门前与过往的百姓亲切交谈。根本没有人们想象中的贵族架子。除此以外，他吃饱了睡，睡醒了批阅为数不多的文件，然后再吃——虽然食物是定量配给的，可是当然谁都不可能让王子饿着。至于食物的质量，王子却不会在乎，再粗劣的食物，他也能够以非常愉快的心情，吃得很香——或者是做出吃得很香的样子。

七月底，盖亚南部地区连续数日，中午的时候狂降暴雨，舒缓了部分暑热。八月初，发生了一件影响深远的奇特事件——水流平缓、向无水患的沙思路亚河突然泛滥，洪水冲垮了沙思路亚城北贵族联军阵地的部分战斗设施，同时也通过水门冲入城中，城西的部分街道水深没踵。

贵族联军少半数浸泡在洪水中，苦不堪言。相对的，沙思路亚城中军民倒没有受到太大伤害，不过喀尼亚斯拉还是赶紧调动民夫，抢修破损的水门，和加固水门附近的城墙。

当时普遍认为，讨伐军为了切断沙思路亚的水路交通而在河上修筑拦河工事，再加上数日暴雨，导致了这场从未有过的水患之发生。这次洪水，就其相关结果来看，绝对是对沙思路亚方有利的，斯沃也因此戴上了“神佑我王”的舆论桂冠。但是，半个世纪后，与这场内战同时期的著名探险家拉瓦·康纳雷的探险日记被发现了，就在这场虽然规模不大，却非常著名的洪水以后不久，他正好勘测了沙思路亚下游唯一的大支流波纳河，将其水文资料和周边地理记录了下来。这一记录，完全推翻了传统的说法。

他在探险日记中是这样记述的：

“八月十四日，晴。今天中午我来到了沙思路亚河和波纳河分流的地方。波纳虽然是沙思路亚下游的最大支流，也不过四十尺宽阔而已，其实不过一道较深的小溪罢了。它从正西的一道无名峡谷蜿蜒流来，源头是小小的波比斯湖。河和湖都太小了，所以许多盖亚王家地理协会所绘制的南方地图上，甚至都没有标注它们……”

“八月十五日，晴。早晨，我开始进入了那个无名峡谷。此行的目的，就是详细勘测此峡谷的地形地貌，如果能够向地理协会提交一份比较完善的报告的话，也许会同意以我的名字命名也说不定。峡谷非常狭窄，两侧峭壁陡立。波纳河在此水流较急……

“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我想继续沿着波纳河向上游走去，应该会发现更多的资料吧。真是件使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八月十六日，阴。我已经到达了波比斯湖，群山中的波比斯湖非常美丽。虽然湖很小，但这反而更增添了它清幽淡雅的风味……

“我的疑惑越来越深了。这究竟是为什么？上个月底，南部连降暴雨，本月初，沙思路亚河最下游反常地泛滥了。泛滥很重要一个原因，据说是因为王国讨伐军为了切断沙思路亚城的水路交通，而在河上拦筑了构造不合理的工事。那些没有知识，只会制造死亡和恐怖的军人，干出这种事情来，倒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意外的是，我发现在最近，波纳河的水位曾经非常地高，要远远高过沙思路亚河——这从两侧峭壁底部的水漫痕迹，可以很明显地观察出来。包括波比斯湖，湖深约十四尺，可是最近它曾经高涨到十九尺的地方。这是为什么呢？沙思路亚足够容纳波纳的水量，而且最近的下游泛滥规模并不大，证明此次连降暴雨，应该不会使波纳河水上涨到这样的高度……”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因为峡谷口——日记被发现后，盖亚帝国地理协会正式命名它为康纳雷峡谷——曾经在暴雨期被堵塞过，从而使波纳河水位大幅度地提高，最后因为某种原因，使这堵塞突然被冲破，才导致洪水急速涌入沙思路亚河，造成沙思路亚城附近的泛滥。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峡谷口的异常堵塞呢？这恐怕就不是地理学者所可以解释的了。

此后不久的八月十九日，拉瓦·康纳雷因为偶感风寒，未能及时得到治疗而去世——因为那时他正在盖亚南方的某原始密林中探险。他的尸骨很久以后才被发现，他的探险日记也因此被湮灭了整整半个世纪。

洪水数日后就退散了，萨顿·巴兰格对此进行了认真的检讨和研究，制定了新的封锁水路计划。首先，将前此用铁链和木桩建造拦河工事的方法，改为用木排封锁水面；其次，在河对岸建造了数个简易碉堡，派驻了百余人，以火箭辅助封锁。这样不但节省了开支，也更加强了封锁效果。

此种方法，以后被广泛地运用在对靠河城市或城堡的军事封锁方面，在内河航运并不发达的当时，巴兰格这种安排，确实是一个很大的创举。

但是，这一措施的实行，已经太晚了，无法发挥预期的效果，就象恶狼已经叼走了羔羊以后，再在羊圈门口布设陷阱，已经没有作用了。在沙思路亚河泛滥的混乱期，已经有数批舟船载运大量物资，趁夜运入了沙思路亚城中。城中军民欢呼雀跃。

“又能维持将近一个月左右，”罗兹和伯恩斯坦商量，“这样一趟一趟的，光想主意，我都快累垮了。还是赶紧想办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吧。”

“那恐怕就要依靠……”伯恩斯坦沉思着，“地下公会的力量了。”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15章神的使者

（尤曼斯·卡贝尔的心路历程之七）

与大魔法师拉尔的遭遇，以及他对我直接或间接的帮助，使我逐渐开始考虑一件事情：是否我应该转职成为召唤术师呢？然而，在现在的人类世界，魔法师是被传统公会承认的五大职业之首，成为一名哪怕最低级的魔法师，都有从平民跻身上流社会的机会（当然，一般来说平民是付不起魔法师公会的学杂费和考试费的）；而召唤术师，则是只有地下公会才承认的职业（地下公会好象只要是职业就都会承认），根本被上流人士瞧不起。

身在矮人世界的时候，我的心底曾经油然产生过一种冲动，那时候，似乎什么名利地位，对我都如同浮云一般。可是当离开地下，回到我所熟悉的地上世界，许多世俗的障碍却似乎伴随着人类世界的空气，从鼻腔重新透入了我的脑海。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陷入如此矛盾的心理。还好，我并不是一个可以长时间沉浸在犹豫和烦恼中的人。我很快决定一切顺其自然，让神来决定我前进的方向。

如果想要转职成为召唤术师，那么首先就需要找到一位真正的召唤术师，向他系统地学习有关召唤术的知识。好吧，我就去地下公会碰碰运气吧，如果能够找到一位合适的教师，也许就证明了神也希望我在新的领域中有所发展吧。

古拉的进化完成，而我也离开了圣山以后，再度重回艾尔帕西亚。好朋友、见习魔法师沙姆·古拉文再次热情地接待了我。古拉文在艾尔帕西亚城中开了一家魔法用品商店，平时人缘很好，身为魔法师却去做生意，这种事大概也就只有在艾尔帕西亚才会发生吧。

当我们两人坐在壁炉边上喝着酒的时候，我首先向他叙述了此行地下世界和圣山的所见所闻。“可惜卡拉尔有事情暂时离开艾尔帕西亚了，否则应该把他也叫来一起聊聊，”古拉文一边啜吸着美酒，一边突然笑了起来，向我挤挤眼睛，“你可真是入宝山而空手回啊。最近魔法爆弹销路很好呢，一个雇佣兵、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刚刚托人把我手头的货都买空了。我一直是从卡拉尔那里进货，他这一离开……嘿，你要是能从矮人那里搞来处方，咱们合作开个作坊，一定可以发大财的！”

我笑笑，没有说什么。古拉文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拆开来研究过，那东西的工艺并不复杂，关键是药物的配方——如果原料都可以在人类世界找到，那就再方便不过了……啊，可惜啊……”

他这种商人习气，可实在让我受不了，再继续容他这样唠叨下去，我连美酒也喝得毫无滋味了。正好，我想起传说中艾尔帕西亚是地下公会的总部所在地，于是就向他提起了这个问题。

“你真的想转职吗？”古拉文盯着我，“不过无所谓啦，试一试也并没有什么坏处，只是……比较费钱。”

本来我以为，不喜欢召唤术师的古拉文会阻止我转职，但看来艾尔帕西亚人，还是非常尊重个人意志的，也许这就是形成这个自由城邦的基础吧。

“钱我有，无所谓的。”

“那么，”古拉文放下酒杯，说道，“其实地下公会是很神通广大的，尤其在这里，艾尔帕西亚——虽然我也并不能肯定它们的总部是在这里，长老会议也许知道更多内情吧。你真的想和他们接触吗？只要你有这种愿望，不用寻找什么途径，他们自然会主动找你接触的。”

我笑着摇摇头，并不相信他的话。也许他完全在胡说八道，只是不愿意暴露自己对地下公会一无所知吧；也许他本身就和地下公会有联系（身在艾尔帕西亚，应该不可能和地下公会毫无瓜葛吧），所以有些事情不好直接透露给我知道吧。没关系，我总会打听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走出古拉文的住所，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走了不远，突然发现一个黑衣人靠近我，在我身后轻声说道：“先生，请跟我来。”

我侧过头，疑惑地望着他。那人诡异地笑笑：“您不是想转职成为召唤术师吗？请跟我来吧。”

我愣住了。确实是地下公会神通广大，无所不在，无所不知呢？还是根本就是古拉文把我的愿望传达给了他们？算了，不管过程如何，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黑衣人望着我疑惑的眼神，却似乎并不想做太多的解释。他转过身，径直离开。我紧走几步，跟在他身后，向一条小巷深处走去。巷子越来越窄，可是我并不害怕，我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他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最终，进了一间小小的黑屋子。我感觉很奇怪：“这就是地下公会吗？”“当然不是，先生，”黑衣人继续诡异地笑，“地下公会是一个公会，而不仅仅是一幢建筑——不过，您是想寻找转职的师父呢？还是想窥探地下公会的奥秘呢？”

我耸耸肩膀。黑衣人伸出手来：“谢谢惠顾，三百枚银币。”

“什么？！”

“我知道您身上带的有那么多，否则不会开口。”

我想了想，就算是为了了解一些也许仅仅是骗局的事情而付的学费吧，于是掏出钱来，递给了那个黑衣人。

“很好，先生，”黑衣人接过钱，“您想要寻找的师父，我们已经帮您选择好了，是召唤术师弗思克·迪斯特。你拿着这个信物，三天以内去到卡兹鲁，就可以在城北的‘红鸟’旅店中找到他。”

说着话，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头，递给我。

我接过那块石头，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在那上面确实具有一种特殊的魔法波动，但是并不强烈。仅仅是一种记号吧，我想。除此以外，那只是很普通的一块砂岩，在艾尔帕西亚任何一处墙根几乎都可以找到。

我抬起头，望着那个黑衣人，目光中分明地流露出相当的不信任。然而黑衣人却似乎司空见惯了，诡异地笑着：“先生，您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把信物还给我，而我还给您钱。这宗交易如果失败，损失的不是我，而是您——您将再也找不到转职的导师了。并且，很遗憾，公会的规矩是，一次交易失败，就永不再交易。”

我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石头，不禁自嘲似地一笑。那个黑衣人简直是在威胁我，但好奇心仍然促使我收下了它。我的祖先虽然没有留下领地，却留下了数额相当惊人的一笔财产，足够我一生花费的了。如果不是这样，也许我会心疼那三百银币而后悔交易的吧。或许，这本身就是神的旨意……

离开那间小小的黑屋，我立刻赶回古拉文家中。在听我叙述了整个经过以后，他却只是微微一笑。

“难道地下公会真的那么厉害？昨晚可是只有咱们两个人啊……”我向他做了一点暗示，但他摇摇头，否定了我的怀疑——

“你不要小看地下公会，在艾尔帕西亚有这种说法：‘如果你不想让地下公会的人知道你的心事，就去做地下公会的会长，并且在做会长的第一分钟里就解散这个庞大而神秘的组织’——你以为是我把你的愿望传达给地下公会的吗？那样我没有理由向你隐瞒啊，就算我本身就是地下公会的成员，也不需要装模作样否认的。终究这里是自由都市艾尔帕西亚，而不是教皇国托利斯坦啊。”

“那你们，”我疑惑地问道，“就没有因为受到监视和行为的不自由，而给自己带来困扰么？”

古拉文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地下公会并没有给任何人带来不便，他们的行为仅仅为他们自己带来利益。嗯，说起监视和不自由，我倒听说你们托利斯坦的异端裁判所会更加令人反感呢。”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苦笑罢了……

第二天，我告别了古拉文，通过艾尔帕西亚城外的传送魔法阵，很快就到达了卡兹鲁——这是位于魔法王国鲁安尼亚东北、卡苏拉山附近的一个小小的僭主政权、城邦国家，总人口大约六万多——我直接来到城北的“红鸟”酒店。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弗思克·迪斯特先生呢？”我向店主询问，但同时发现这个名字实在拗口，并且可笑。

“啊，是的。”店主领我上了楼，敲开一扇木门，屋里面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他认出了我手上的那块石头。

“啊，是他们介绍你来的——我就是召唤术师弗思克·迪斯特，”老者上下打量着我，目光流露出一种不符合其年龄的灵活和狡黠，“好吧，学费一百枚银币。”我点点头，掏出一百枚银币递给迪斯特，他贪婪地接过钱袋，打开来一枚一枚地数——那种表情真让人恶心。我不禁怀疑，他是一名真正的甘于低下的社会地位和寂寞孤独的生活，而只为了追寻宇宙间的真理而流浪的召唤术师吗？就象可敬的德博拉·祖里……

好不容易，迪斯特揣好钱袋，抬起头来：“嘿嘿嘿嘿，年青人，你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怀疑的神色。你看不起我……是的，你当然看不起。地下公会的人说，你是一个有成就的魔法师。真是奇怪，好好的魔法师不做，偏要转职做召唤术师。”

“那是我的事情，你不用管。”因为是通过地下公会介绍，利用金钱缔结契约而找到的老师，所以我感觉丝毫不必对他客气。

“好吧，可是请你注意，当你在学习召唤术的时候，必须暂时遗忘你所通晓的魔法知识。因为这两者完全是不同的学术体系，许多理论是相矛盾的……”

“这我了解。”

“不，你不了解，”迪斯特诡异地笑笑，“在进行一些试练的时候，你无可避免地会使用自己所熟悉的魔法而不是召唤术来完全任务——这样吧，你可知道所谓的‘禁锁之地’？”

我点点头。我知道所谓的“禁锁之地”，是指在大陆上某些地方，因为人为的或是天然的一些神秘原因而产生的区域，在这种区域中，所有的元素魔法都将不起作用。

“你知道，召唤术不属于传统的元素魔法类别，因此召唤术在‘禁锁之地’中还是有作用的，”迪斯特继续说道，“附近就有一个这样的地方。走，咱们到那里去，我先传授你召唤术的一些基本技巧。”

我冷淡地笑着，随着迪斯特向城外走去。

大概是在卡苏拉山东麓的某个地方，迪斯特走到这里就停下了脚步。这里确实直觉上与众不同——这里的植物生长得格外茂盛，我不禁想起初进入公会学校时，我们首先学习的是《魔法启蒙》一书，书的扉页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大的字：“魔力是万物之源。”然而，在这片“禁锁之地”，没有魔法的抚育和滋润，生命却成长得更为茁壮，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来到一处布满绿色藤蔓的崖壁面前，迪斯特停住了脚步：“这里就是‘禁锁之地’的中心——咱们的训练马上就要开始了，那将会是很严酷的训练，如果害怕的话，你还有最后的机会离开。”

“如果我现在离开的话，你会退钱给我么？”我还是对一开始他那种贪婪的态度耿耿于怀。

迪斯特诡异地笑笑，命令我站在原地，然后向后退去，退开大概一箭之地后，他大声叫道：“我给你看看我的第一只召唤兽——卡恰巴。它的能力是制造一个圆形防御结界……”一边说着，他一边解开外面衣襟，伸进食中两指去，摩擦里面的软皮的胸甲。突然，“呼——”的一声，虽然无形，但是我可以感觉到，结界张开了。

“这个防御结界，物理攻击对它是无效的，可是魔法攻击呢——你身处‘禁锁之地’中，根本无法使用魔法啊，嘿嘿嘿嘿嘿……”迪斯特用一种非常刺耳的声音，大笑了起来。

我正在疑惑，突然身后一阵阴风袭来。急忙回头，只见一只体型巨大的翻齿虎从崖壁上一个石洞中，拨开藤蔓，直向我扑了过来！

翻齿虎在陆地野兽中，属于相当凶猛的一种，本身形象与其相似，据说有一定血缘关系的“虎人”，据说曾经是兽人中最具战斗力的种族。翻齿虎的体型较一般虎要大，相对的速度却要迟缓一些，但攻击力和防御力都实足惊人。一般来说，普通的元素魔法师，或者是三级战士、三级骑士，都不敢轻易招惹这种动物。好在大陆上翻齿虎的数量并不多，据分析不超过千头，还大多分布在人迹罕至的山区——谁想到在城市附近的山中，就会有这种猛兽出现！

我急忙向后躲避，同时回头去望迪斯特——他在干什么？他是在传授我技艺吗？还是故意陷害我？！

迪斯特只是悠闲地站在那里，脸上并没有什么“钱财到手，可以开溜”之类的表情，我稍稍放了点心，全神贯注地开始对付这只翻齿虎。

既不能使用魔法，又不能进行物理攻击——我想碰碰运气，古拉身为召唤兽，她所掌握的地系魔法，会不会能够在“禁锁之地”使用呢？想到这里，我一边奔逃，一边伸手入怀，摸到了那支短杖。

顷刻间，四臂的古拉出现在我面前，她面对着我，唇边似乎还有笑容，但突然间笑容凝固了，她尖叫了起来：“天，那是什么！”

古拉就这样在我面前一尺左右的地方飘浮着，我向前跑，她/奇书网www.qinkan.net奇书网/向后退，就这样飘浮在空中。“那叫翻齿虎，那只是一只野兽而已！古拉，帮助我！”

“我已经试过了呀，然而……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的魔法完全失效了……”古拉皱着眉头，眼神中满是焦虑之色。我摩擦戒指，又召出了小精灵努布，可是这小家伙才一出现，就“哇哇”哭了起来：“主人，我、我害怕……”

“说什么啊，上次你面对未进化前的古拉也没有哭啊。”

“我害怕……因为我的催眠术一点也不起作用了啊……”竟然、竟然连努布的催眠术也失效了——看起来没有一只强力攻击的召唤兽，还真是危险啊！我收起了古拉和努布，也许我会死在这里，但我希望他们仍然能够在另一个世界中活下去，并且可以被新的主人再度召唤到我们这个世界上来。

翻齿虎向我跳跃过来，我本能地横臂去挡，只感觉如千斤巨石压在了身上，眼前一黑，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身在旅店之中，躺在床上，而迪斯特就坐在床边，微笑着望着我，那种笑容……已经不再是先前的猥琐或诡异了，相反的，在他瞳人中，闪现着充满了魔力的智慧的光芒。

“你通过了测验，孩子，”他说，“你有资格和能力接受我的指导。我的名字，其实应该是巴伦·奥华辛。”

我听说过这个人，巴伦·奥华辛，据说是当今在召唤术领域中的唯一一个四级职业者——高级召唤术师。竟然是他！难道他以前的所做所为，都只是在试验我吗？

对方似乎看懂了我的心思，微笑着说：“是的，其实那只翻齿虎并不存在，它是我的被召唤者本德所变化的（我注意到他没有说“召唤兽”，而代之以“被召唤者”这一崭新的名词）。本德可以凭记忆——包括我的记忆和他自己的记忆，随心幻化成各种生物体。”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作为一名召唤术师，必须具备两个重要的素质——一，遇到危险，首先要想到自己的被召唤者，而不是用体力或魔法来解决问题；二，要把自己的被召唤者当成亲人一样，事实上，是他们在帮助你，而不是你在奴役他们。这两点素质，通过测验，你都合格了。”

于是，从这天开始，巴伦·奥华辛开始教授我上位的一些召唤技巧，以及战斗经验。我的学习，延续了将近一个月。

其中，我曾经询问过他：“以您的名声——连许多魔法师也对您的能力赞不绝口，仅仅三百枚银币的介绍费和一百枚银币的学费，就可以得到您的指导吗？”

奥华辛点点头：“如果确实具备应有资质的话，不需要钱我也可以教授，至于地下公会的介绍费，他们怎么开价的我不清楚。孩子，人的价值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这我想你了解，但是，如果别人要用金钱来衡量你的价值，只要本身对自己有清楚的认识，也不必太在意。”

说着，他笑了起来，他现在的笑声充满了慈祥和睿智：“何况，我已经从祖里那里了解了你的某些情况，虽然我自己还需要按规矩测试一下——我自己的规矩，我还不想改变。我和祖里都已经老了，我们不大可能继续晋级了。孩子，以你的素质，如果努力的话，也许可以升级为召唤术师的最高等级——神的使者。”

“神的使者？”

“是的，仿如神派遣到地上的使者一样——也许有些狂妄，但是，上位召唤术师本身所研究的，就是被托利斯坦教廷称为‘神的领域，不可涉足’的某些问题。也许，当初起这个‘神的使者’的名字，是为了表达对顽固的教廷的嘲讽吧……”

我兴趣盎然，并且虽然我爱我的祖国，但我并不喜欢教廷：“上位召唤术师所研究的领域，究竟是什么呢？”

“就是复兴已经失传的召唤坐标啊，”奥华辛拍着我的肩膀说道，“还有关于人类以外的其它种族，包括异世界——你知道，神是唯一的，但那只是我们世界唯一的呢？还是包括所有异世界的唯一呢？通过和被召唤者的交谈，我知道他们的世界也有神，甚至不是唯一的神，是他们的信仰错误呢？是神在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名称和神迹显示呢？还是……哈哈哈哈……”

奥华辛笑了起来，顿一顿，继续说道：“只有拉尔才能够复原部分召唤坐标，可惜，他不是召唤术师……”

拉尔，那真是一个神秘的人物，不知何时才能有缘当面聆受教益。

大概一个月以后，奥华辛决定要离开了，他说：“我可以教给你的，都已经教给你了，你已经具备了第三级召唤术师的能力，但是——你还需要寻找更多的被召唤者，起码要有三位，你才能够真正成为一名召唤术师。”

我点点头，我知道自己的人生道路，还非常的漫长……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16章断臂

夜间的赫尔墨城外，格外清冷。因为政局的动荡、战争的爆发，和首都的戒严，原来赶完一整天市集匆匆回去乡下的农民，到八九点钟仍然络绎不绝，现在却才入夜，城门左右就基本看不到几个行人了。

既然如此，守卫城门和城外魔法阵的士兵，干脆提前一到两个小时就关上了城门，或者封闭前往魔法阵的通路，以便可以尽快轮班回去睡个好觉。除非是——得到消息将有信使在晚间被派去前线的日子。

军政秘书兰兹·古瓦诺斯骑马来到城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关闭了，虽然还不到八点钟。他气哼哼地冲着城头大叫，着实发了一顿脾气，耍足了威风。还好，来到城外魔法阵附近的时候，道路还没有封闭。

“戒严期间通行，必须进行盘查，”一名王家卫队的低级军官拦住了古瓦诺斯，“请问先生您的名字和职位。”

“我是军政秘书古瓦诺斯爵士，要往前线传送公文，快点放行！”

“什么紧急公文？在下并没有接到今夜夜间要传送紧急公文的通知，请您出示宰相府或是王家卫队司令部签发的通行证。”军官似乎并不打算放他过去。

“你疯了！”古瓦诺斯大怒，自从开战以来，他已经往前线走了三四趟，一次也没有遭到过拦阻，“我是奉军政大臣阁下的命令前往前线的，这里有军政大臣府颁发的紧急事务文书！”

“原来如此，修内斯阁下不通过宰相和王家卫队司令部，要直接向前线下达指令吗？”军官冷笑一声，挥了挥手。还没等古瓦诺斯反应过来，早就从暗影里冲出来四五名士兵，把他按倒在地。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古瓦诺斯浑身发抖，但与其说他是因为愤怒或者害怕，不如说他终于预料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王都行政官德拉斯坦·科德莱尔子爵，在从古瓦诺斯身上搜出里森·修内斯写给萨顿·巴兰格的密信以后，径直来到宰相府。

“到手了？上面写些什么？”宰相柯里亚斯阴沉着脸接过信。

“是用隐性魔法药水书写的，我的部下已经探测到其魔法波动，并译解了，”科德莱尔回答，“从地下公会获得的情报没有错，修内斯果然在策划某些对宰相大人和陛下不利的阴谋。”

“‘最近宰相总是在向我询问前线的战况，他认为照现在的进度，三个月内拿下沙思路亚根本不可能，但危险的是，他似乎认定那是你指挥不力所致……’”柯里亚斯读着信，“‘……似乎应该考虑与斯沃谈和的可能性。宰相似乎有意让卡力塔·玛尔斯伯爵代替你的位置……’怎么回事，让玛尔斯代替巴兰格的想法，我只和你一个人提到过。”

“真的是很危险哪，大人，”科德莱尔回答，“您是在您府邸的客厅中对我讲那句话的不是吗？”

柯里亚斯放下信，捋了捋胡子：“修内斯……他只想掌握权力，没有考虑过国家的将来吗？！”科德莱尔冷笑：“他从很久以前就在斯沃和大人您的面前，大耍两面派的手腕了吧？”

“权力……唉，权力，”柯里亚斯叹了口气，“他的权力欲会把军界推上国家的领导地位，从而重蹈五十年前‘七玫瑰战争’的悲剧啊——不过发动无益的战争，倒蛮符合斯沃那小子冲动而无谋的性格呢。”

他抬头望向科德莱尔：“现在怎么办？”

对此问题，科德莱尔看起来已经思虑过很久，成竹在胸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王家卫队一、三两个军团，从前线退下来以后，还在塔比奥拉侯爵领地附近修整；第五军团也拨出近一半的数量出去巡查各贵族领了……”

“你的意思是……”

“只要把修内斯软禁起来就可以了，对外宣称因病修养，以免动摇前线的军心。对于萨顿·巴兰格，还是要用玛尔斯伯爵来代替他，以防日久生变。”

“那么，”柯里亚斯点点头，“你去说服列文·玛特支持我们。”

“不需要，您只要拿到陛下的密旨，玛特勋爵是真正的忠臣，他一定会遵旨照办的。”

事变开始得非常突然，两天后的八月十一日清晨，列文·玛特突然带兵闯入军政大臣官邸，宣读克拉文王的诏旨，将里森·修内斯软禁了起来。

修内斯意料之外的镇静：“勋爵，你也帮助宰相他们吗？”“我只是奉旨行事，对不起，侯爵阁下。”玛特冷冷地回答。

列文·玛特所统率的王国近卫骑士团，是直属于国王的禁卫部队，修内斯对其没有丝毫影响力。玛特曾经是斯沃的剑术导师，他虽然严明方正，即使教导王子的时候也疾言利色，对王子的懒惰和过于追求华丽架势却忽视实用性的倾向批评得毫不留情，但也许互相接触得比较深入的缘故吧，他并不象其他许多贵族那样厌恶斯沃。并且，玛特本身所处的地位虽然举足轻重，却从来不插手柯里亚斯和修内斯间的明争暗斗。因此，修内斯前此并不是很重视这个人物的存在——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误。

“我的本意，不过是想迎回斯沃王子殿下啊，”修内斯干脆孤注一掷地明确表态了，“我并不认为年幼识浅的克拉文王比他更适合登上御座——何况，他是先王的长子，他应该是理所当然的王位继承人啊。勋爵您不这样想吗？”

“是的，我也这样想过，”玛特冷冷地回答，“然而斯沃王子是因为大人您迎合宰相的意思，才沦落到今天叛逆的处境不是吗？如果您当初就反对让克拉文王继位，我或许会帮助您也说不定。”

修内斯愣住了。

“我不懂政治，”玛特继续说道，“可是我坚持认为，阳奉阴违，并不是为了国家的利益所应该使用的政治手段，而是私欲恶魔所孕育出的阴谋怪胎。”说完话，他施了一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颓丧的里森·修内斯。

王国近卫骑士团很快就控制了整个首都及其周边地区的防务，因为对外的命令发布仍按惯例使用王家卫队司令部的名义，因此并没有引发朝野上下太大的震动。似乎只是简单的修内斯侯爵因病疗养，王国近卫骑士团因为首都布防空虚而协助城防而已。

“下面，必须扳掉萨顿·巴兰格了。”此时，艾德里安·罗兹等平民豪商所考量的问题，与柯里亚斯公爵等朝廷大员所忧所想的，几乎完全一样。

当天中午，聚集在柯里亚斯宰相府邸商议的，除了公爵本人、科德莱尔子爵外，还有刚从前线回来的德拉比·坎德培伯爵、宰相府秘书长雅耐特·费朗勋爵，以及财政大臣艾克斯·卢当。开会地点是宰相府的客厅，因为籍由前此拷问兰兹·古瓦诺斯，已经把府内修内斯布置的眼线全部铲除了——而且修内斯在软禁当中，也不怕他再玩什么花样。

“必须尽快派卡力塔·玛尔斯伯爵到前线去，代替巴兰格行使统帅权。”科德莱尔开门见山地建议。

“那么，以什么理由和怎样处置巴兰格呢？”费朗问道。

“前线的战局没有丝毫进展，巴兰格必须立刻返回王都接受询问。这就是理由！”

“阁下想得未免太简单了，”坎德培伯爵斜眼对科德莱尔笑一笑，“行政官阁下有没有真正上过前线打仗呢？你知道不知道前线的战局千变万化，短短一个月内，根本无法在非绝对性压倒优势下，找到制胜良机的。”

“我军比敌人多上近五倍，还不是绝对性的压倒优势吗？！”科德莱尔一向看不起坎德培的轻浮和狂妄，虽然同为宰相的心腹，他却从来不给对方好脸色看。

“是攻城战，不是野战，五倍的兵力算什么优势？”坎德培因为对方军事常识的无知而再度轻蔑地一笑，“何况，即使我军曾经占有较大的优势，经过一次阵前换将和数月的围城不下，也已经丧失殆尽了。”他转向柯里亚斯：“阁下，现在再临阵换将，对前线的士气影响很大，而且仅仅一个月的指挥未能奏效就将其替换，在情理上也说不过去。”

“伯爵的意思是……”费朗问道，“不替换巴兰格的指挥职务吗？”

“根据我带兵的经验，”坎德培干脆地回答，“临到士气沮丧的时候，我就找借口杀几个人，从而震慑士兵的胆气，让他们反而能够以拼死的意志向敌阵冲锋。”

“什么？！”科德莱尔大惊，“你要杀死巴兰格？！这不可以，为了政局的稳定，不能够杀他，而且……他也没有什么必死的罪名！”

“罪名，不在于有没有，而在于能否找到，”财政大臣艾克斯·卢当问坎德培，“阁下有充足的理由杀他，和有充足的罪名能将其置于死地吗？”

坎德培伸手捋了捋唇上高高翘起的髭须，微笑着回答：“理由吗？大家都应该清楚，巴兰格是修内斯的心腹，如果他知道修内斯已遭软禁，很可能会与斯沃联手反叛的。其实，临阵替换他的职务，所产生的效果也不过通知他王都有变罢了。他在军中的威望那么高，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啊——所以，只有迅雷不及掩耳地杀了他，还必须要在阵前明正典刑，才能相反起到震慑王家卫队的作用。”

科德莱尔握着拳头，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罪名，更加简单，”坎德培环视一下众人，“千万不要提与修内斯勾结啊，暗通斯沃啊等等理由，那样反而会搞得军心大乱。他的罪名是：一，动用太大的财力和物力保证后方运补线路的畅通，修路、筑堡和押护粮食辎重的开销，已经快把国库掏空了——卢当阁下，这点你最清楚不过了。”

卢当点点头。坎德培继续说下去：“如果可以在短时间内结束战争，消耗一些国家财力原本也无可厚非，然而巴兰格却采用罗贝尔的旧方略，妄图依靠长时间的包围，使敌人不战自溃。这样下去，国家财政很快就会被他拖垮的。只考量眼前的前局战况，而不顾及国家的长远发展，这是愚将的行为！”

他再斜一眼科德莱尔，发现对方虽然愤怒，却似乎一时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于是得意洋洋地继续说下去：“第二，他从王家卫队中抽调军官，监察各贵族领，甚至接管部分领地的赋税征收——瓦迪斯拉夫、戈耶、罗芬斯特等领地因此爆发了叛乱，相信大家都接到相关报告了……”

科德莱尔立刻明白了坎德培所以要置巴兰格于死地的原因了，他冷哼一声，正准备出口反驳，柯里亚斯沉稳地开了口：“明白了。既然修内斯已经在我们的完全掌控中，那么可以对外宣称这些举措都完全是巴兰格的独断专行，并非经过军政中枢或王家卫队司令部批准。这样的罪名，足够审判和监禁他了，但是还不足以处死他。还有其它的理由吗？”

“宰相大人！”科德莱尔看柯里亚斯似乎也倾向于坎德培的意见，不由跨近一步——可是柯里亚斯挥了挥手，阻止了他的发言，只是注目于坎德培。坎德培一时语塞，气焰略有收敛：“其实，仅此两条，已经足够处死萨顿·巴兰格了……或者，再制造一个贪污的罪名？”

科德莱尔冷笑：“阁下罗织罪名的本领不过如此嘛。污蔑萨顿·巴兰格贪污？连军中最下级的小兵也不会相信的！”他转向柯里亚斯：“宰相大人，不能杀巴兰格，一方面他反形未彰，罪不致死，另方面，杀了他定会导致军中大乱的！”

“反形未彰，罪不致死吗？”卢当跨前一步，得意地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件，“贝纳威尔子爵才提供给下官一份情报，宰相大人不妨看看。”

“贝纳威尔……”那是上流社会的宠儿，一个礼仪周到、方方面面人际关系都处理得很好的青年贵族，可是科德莱尔却一向厌恶他，认为那不过是个一心想爬进权力中枢，并为此到处饶舌的小人罢了。他正准备嘲笑贝纳威尔那家伙会提供什么真实和有用的情报，却发现柯里亚斯的面色越来越是难看。

“果然……”柯里亚斯冷冷地把文件递给科德莱尔。科德莱尔接过来，看了一眼，只觉得脑中一阵闷响，似乎所有的血液都在往上倒冲。“资料详细，证据确凿，”他在慌乱中，隐约听到卢当的发言，“萨顿·巴兰格因谋逆大罪，必须被立刻处决！”

新统帅的人选卡力塔·玛尔斯伯爵，是玛尔斯城堡的世袭领主，职业是骑士，具备连列文·玛特和萨顿·巴兰格都赞不绝口的军事指挥才能。在数年前剿灭王国东部几股为患已久的盗匪势力的战斗中，他曾经受命指挥过王家卫队第四军团将近半数的士兵，战后即被礼聘为军政府高级参事，对王家卫对的内部情况也颇为了解。要从里森·修内斯一党外寻找一个可以指挥讨伐军的人，在亨利克·罗贝尔男爵被监禁以后，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是，玛尔斯本人在听到了对他的新任命以后，却吓得目瞪口呆。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半晌不语。传旨的宰相府秘书长雅耐特·费朗勋爵看到宰相期望甚深的人是这种表现，不禁有点丧气：“时间紧迫，请阁下即刻起程！”

“我……不，我不能接受……”“原因呢？”“勋爵，”玛尔斯定了定心神，“你不会让我孤身一人前往吧，我被巴兰格杀死事小，激起前方军变的后果，宰相大人有没有考虑过？”

费朗舒了一口气，还好这一点科德莱尔子爵已经想到并在宰相面前提出过建议了：“由列文·玛特勋爵统帅王国近卫骑士团中的精锐保护阁下前往。这样一来，阁下可以放心了吧。”

玛尔斯苦笑一声：“放心？玛特勋爵能够一直留在沙思路亚城下保护我的安全吗？不要忘了，目前在前线的王家卫队第二和第四军团，其正副军团长可都是巴兰格的心腹！”

费朗愣住了。在文官体系里，一般情况下只有各机构间横向的勾结，在自己的直属下级中培植亲信，作用并不大，一道诏令把你免职，你的手下再怎么抗议、鼓噪也于事无补。他们可以了解军队中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上下级关系，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将其作为阵前换将所必须考虑的重要问题。玛尔斯这一提醒，费朗才大梦初醒。

宰相府最后作出的决定是，任命玛特为宣旨钦差大臣，让他挑选王国近卫骑士团中的精锐骑士三百名，护送玛尔斯到前线去。玛特的任务同时还包括：于阵前斩杀反贼巴兰格，逮捕王家卫队第二军团军团长凯恩·伊维特男爵、副军团长温迪·胡德尼爵士，以及第四军团军团长梅迪瑞斯·阿博特，并将他们押送回王都接受审判。至于负责保护运补线路畅通的第四军团副军团长班克罗夫特·凯勋爵，将另派专员前往逮捕。

玛特对于这一任务，其内心恐怕比玛尔斯还要苦恼。他憎恶里森·修内斯，可是对萨顿·巴兰格却并没有什么反感。自己被迫要亲自斩杀本国最有能力的将领之一，这让纯洁的玛特不由隐约地背负上一种罪恶感。更重要的是，身为军人，他明白临阵替换高级指挥层意味着什么。他想要面见宰相柯里亚斯，诉说利害关系，可是惟恐夜长梦多的柯里亚斯只是派人催促他起行，却避不见面。

克拉文国王亲自签署的诏旨已下，玛特无法推辞也无力反对。他私下对自己的重要助手——雷欧·布莱诺说：“也许天意要让斯沃王子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吧……”

换将过程意外地顺利。那是在八月二十四日中午，当列文·玛特宣布了萨顿·巴兰格的罪状以后，巴兰格不禁长叹了一声。

什么“观望不进”，什么“靡费军饷”，什么“激起变乱”，这些所谓罪状对他一点打击力也没有，但是那最后一款，却让他深切地体会到——一切都结束了。

“六月八日，假检阅为名，诱迫陛下离开王都前往歌尼亚，实是以陛下为饵，希图籍此消灭叛党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所部。此种目无长上，故意陷君主于险地之举动，实已构成谋逆大罪，不杀不足以维护国体、彰明国法、警惕群臣、震慑丑类……”

王家卫队中忠于巴兰格的诸将一起鼓噪，想要杀死玛特等一行人，却被巴兰格挥手制止了。巴兰格问玛特：“修内斯侯爵阁下……他还好吗？”他已经意识到，如果不是修内斯在王都出了事，他在前线的地位不会动摇。

玛特点点头：“放心，他只是被限制了自由而已，他的身体很健康。”巴兰格点点头，转身对诸将说：“今天你们能够救我，却因此将把修内斯侯爵阁下陷于死地，你们没有考虑过吗？”

诸将逐渐安静了下来。巴兰格又转向玛特，很平静地说道：“拜托勋爵阁下一件事。”“请说吧。”“我一个人承担罪名，伊维特、阿博特他们并没有罪，都是受我的连累，请阁下放过他们。”玛特苦苦一笑：“这都是中枢的决定，要我将他们押送回王都，我只是一个执行者而已。很遗憾，我无法答应阁下的请求。”

巴兰格摇摇头：“这点我明白，您不用感到愧疚。我只是希望阁下利用您的影响力，尽量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他们都是国家的栋梁，就这样陪我去死……太可惜了。”

“阁下！”伊维特男爵不禁热泪盈眶。梅迪瑞斯·阿博特却横眉怒目地瞪着旁边一言不发的新统帅玛尔斯伯爵：“这是自断臂膀的愚行！伯爵阁下是懂军事的——我曾经在阁下指挥下打过仗——您为什么不谏阻宰相他们？！”

玛尔斯苦笑不语。巴兰格说：“算了。伯爵阁下懂得军事，可是阿博特你却不懂政治啊。”

阿博特望向巴兰格：“我不懂那肮脏的政治！但是我懂得做人的道理！今天能救子爵阁下，就救不了修内斯侯爵；能救侯爵，就救不了子爵阁下。看起来阁下您今天是死定了……”

诸将都对他怒目而视。巴兰格摇头苦笑。阿博特突然大叫一声：“没办法，我陪阁下一起死！”说着话，抽出腰间的匕首，迅速刺入自己的心窝。众人急忙来救，可是已经迟了——阿博特拔出匕首，鲜血远远地喷了出去，帐幕上留下一抹艳红……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17章反攻

当潘兴冲冲跑进书房寻找斯沃的时候，后者正好整以暇地斜坐在躺椅上，左手端一高脚杯的勒度酒，右手打开一本厚厚的《今日所传剑术的起源和沿革》放在膝上，又象在饮酒，又象在阅读，又象在打瞌睡。

“好消息，殿下……”潘气喘嘘嘘地禀报。

“怎么？萨顿·巴兰格真的被砍了头？”斯沃头也不抬，平静地询问。

“是的……您，您怎么知道？”

“哈哈哈哈哈，”斯沃一抬膝盖，把书踢到地上，大笑着站了起来，“真的宰了那个讨厌的家伙吗？罗兹他们还真干得不坏呀。”

“什么？殿下，您在说什么？”潘没有听清，“您是说您早就知道这一消息了？可是今天中午才……”

“知道？”斯沃一口把杯中酒饮尽，“光用猜的也能猜到啊——好了，今天晚上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明天一早，喀尼亚斯拉的反攻计划书就应该已经放到我的桌上了。”

斯沃没有料错，老骑士喀尼亚斯拉从萨顿·巴兰格的被斩中，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但这希望也许会转瞬即逝的，因为不管怎么说，卡力塔·玛尔斯也是享誉一时的名将，一旦等他稳定了军心，情势又会急转直下。因此他连夜召集自己的参谋人员，召开了紧急会议，商讨下一步的行动。

第二天一早，他就来见斯沃。斯沃昨晚睡得很香，因此起床后神清气爽，正满怀期望地等着老骑士：“咱们是不是可以反攻了？”

老骑士递上自己的计划书：“殿下是怎样判断出这一点的？”“判断？不，”斯沃笑了，“我只是在城里憋闷得太久，打算出去散散心而已。”但他很快就收敛了笑容，一脸庄重地接过计划书。

“最好有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在外部配合，”老骑士皱皱眉头，“可是，他的行踪飘忽，怎样才能在短时间内联络上他呢？”斯沃一边仔细阅读计划书，一边回答：“放心，有人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接到这份计划书的副本，是在两天后的八月二十六日。

当时，他从兰斯若山麓东行，来到海杜克山脉附近。在这里，通过地下公会介绍的两百八十余名骑马雇佣兵正等待他的到来。在经过短暂的整编和训练以后，地下公会传递来的、九月一日晨总攻的消息送到了他的面前。信使，还是那个名叫约克·兰斯特的少年召唤术师。

这是仲夏里非常普通的一天。天还没亮，近三百名骑兵就进入了计划中的城北突击阵地。当城上的魔法师布拉德向天空掷出两个火球，在火球相撞爆炸的一瞬间，战斗开始了。

首先是希格蒙德所部，由外而内向最薄弱的武尔佩阵地发动奇袭。这近三百名骑兵，事先每人都准备了重金购得的数枚魔法爆弹，一边冲锋，一边向敌人密集的地方投掷。这种爆弹本身并没有多大杀伤力，但它所造出的巨响、浓烟，却使讨伐军无法确认敌军数目的多寡，很快便乱成了一团。

当希格蒙德突破城北的讨伐军防线，接近沙思路亚城下的时候，城门打开，卡休·喀尼亚斯拉率领几乎城中全部兵力杀了出来。先由一千名弓箭手压住阵脚，再用五百名重装步兵在前，三千名轻步兵在后，排列方阵向前推进。

希格蒙德和老骑士打了个招呼，然后横过整个城北，再从敌阵东侧杀入。

“圣殿骑士”费尔南德斯·维尔泰斯伯爵，自从上次被希格蒙德冲破阵列而自己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以后，就向天发誓：除非洗澡，再也不脱卸盔甲！此时当听报又是上次那支骑兵部队前来突阵，他大喜过望，提剑上马，竟然弃本部近千名士兵于不顾，单骑追敌。

希格蒙德所部飘扬如风，直到他从阵东再横穿大半个讨伐军的阵地，把失去主将的维尔泰斯部一击崩溃以后，愤怒的圣殿骑士才追上他的队尾。维尔泰斯大声喝骂：“胆小鬼！回头来和我一战！”

希格蒙德冷笑：“我从来是不回头的。”自顾自继续前突。他部下那一百名沙思路亚兵寸步不离地跟随在侧，而新近招募的雇佣兵们却有不少耐不住性子了：“老家伙，我来要你的狗命！”

维尔泰斯长剑挥处，血肉飞溅，顷刻间就被他砍翻了十余骑。部分雇佣兵吓得转头就走，但更多却还不知死活地冲上，团团把他围在垓心。“乳臭未干的小子，我让你们看看，怎样才是真正的战斗！”伯爵杀得兴高采烈，没有人能在他马前走过三个回合。

这时候，希格蒙德已经再度完全突破敌阵，掉头再从西侧冲入。维尔泰斯在重围中嚎叫：“来啊，你们的将领是谁？过来和我较量啊！”希格蒙德一挥钉锤，部下沙思路亚兵七八枚爆弹飞出，立刻巨响连绵，烟雾弥天。这种极度的震骇力，己方座骑受过特殊训练，行若无事，一般战马却根本抵受不住。伯爵的坐骑受惊，狂乱嘶叫着跃起前蹄，把主人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因为盔甲沉重，伯爵一时无法爬起，只是忙着用双手驱赶浓重的烟雾。烟雾消散处，他看见一个年青的骑士，手执钉锤，立马在他面前。

“卑鄙！”

希格蒙德冷冷地撇一下嘴，钉锤挥处，敲扁了圣殿骑士的头盔……

利用圣殿骑士的首级震慑敌胆，是老骑士喀尼亚斯拉的主意。当那颗变形头盔下血肉模糊的首级出现在阵前的时候，贵族各部纷纷惊叫溃退。

反击战主要在以贵族私兵为主的城北敌阵展开，此处共设置有贵族部队八千四百余，和王家卫队近两千。投入此一战场的沙思路亚方，则总共约五千人，双方兵力比为二比一。但是，沙思路亚方虽然两面夹击，但部队间步调一致，配合得接近于完美；讨伐军相比之下，却仿佛一盘散沙。如果驻扎城东的王家卫队主力九千不能及时赶到增援的话，在中午前，城北讨伐军就会全线溃散的。

然而，卡力塔·玛尔斯伯爵恰在此时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在得到敌人反击的消息后，立刻命令全军向城东发起进攻。他的本意，是想只要攻破沙思路亚城，则敌军就会自动崩溃——可是喀尼亚斯拉如果没有保全城池之计，怎么敢开门出战呢？

斯库里·亚古，率领他新组建的五十名魔法兵部队，以及两百名弓箭兵、近千名协助守城的平民，在城东奋勇抵御卡力塔·玛尔斯的进攻。魔法兵部队分成地、水、火、风四组，每十二人互相配合，发射出威力超过五十格雷的飞石、冰雹、火球和闪电魔法。四种元素在城墙上交织成一面色彩斑斓的巨网。

这面巨网，只允许发射侧的物理攻击穿越。城下弓箭兵和巨大抛石机的数轮攻击，都在巨网前被全部粉碎，而城上却有不断的羽箭、沸水和石块穿网而出。

攻方士兵冒着如此猛烈的反击，拼命向城上攀爬，却始终无法取得任何成果。玛尔斯赶紧召来随军的十余名见习魔法师，一起凝聚力量，希望能够在巨网上打开一个突破口。但是，缺乏配合训练的魔法师们，互相间魔法的运用不但无法融合，反而诸多牵制，只能够撕开极窄小的几条裂缝——几名士兵穿过裂缝登上城楼，立刻就被帮助守城的百姓团团围住，用木棒群殴而死。

上午九时左右，斯库里利用巨网的视觉干扰效果，突然向城下发射出数支两尺多长的冰箭。三名实力最强的见习魔法师躲避不及，被冰箭穿心而过，当场毙命。攻方的魔法突破也终告失败。

卡力塔·玛尔斯并非无能之辈，但他初掌指挥权，既没有足够的威望统驭王家卫队，对前线的形势也不够了解，遂导致了这场初战的失败。而当他终于在午前十时组织起有效进攻的时候，王家卫队内部的矛盾却开始全面激化。

将近半数的中高级军官，都对阵前处斩萨顿·巴兰格心怀不满，而当看到玛尔斯指挥的第一轮攻击并未达到预定效果以后，更加愤怒鼓噪，拒绝继续前进，而要求转向增援正在城北苦战的友军。

这时候，玛尔斯如果有足够的威望和决心的话，应该是可以驳回下级的意见，继续发动对沙思路亚城的第二轮攻击吧。终究数量对比太过悬殊，战争的结局，也许将会发生戏剧性的转变也说不定。可是，更多的怪话也在这一紧要关头出现了——

“如果巴兰格大人还在的话，咱们绝不会吃这样的大亏！”

“玛尔斯伯爵不是贵族吗？他的朋友们正在城北陷于苦战，他倒好象一点不担心呢——果然贵族们都是没有良心的家伙啊。”

“啊哈，没有良心的贵族，连同僚都不肯顾及，对咱们的死活就更不会放在心上了吧。”

“让地方领主来指挥王家卫队，这是什么规矩啊！他虽然有常胜之名，可是以前都只打过剿灭土匪一类的小仗吧，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战争吗？！我看宰相大人一定是昏了头了，如果由修内斯阁下来当宰相的话……”

于是玛尔斯伯爵胆怯了，犹豫了，重新整备兵马，开始向城北移动。

讨伐军致此，已经丧失了宝贵的近四个小时的时间。当业已疲惫的王家卫队主力赶到城北战场的时候，所面对的，是士气正在颠峰，并已经占领和巩固了原贵族军阵地的沙思路亚军。这其后的战斗，才真正体现出喀尼亚斯拉正面阵地战的强势，他用只相当于敌军二分之一的兵力，牢牢守住了得之不易的阵地，并一直坚持到太阳落山。

这个时候，追杀残余贵族军的任务，就落到了希格蒙德的肩上。这虽然是相当轻松和光荣的任务，但在他看来，却也相当的无聊。本来追击溃敌，将其远远赶离战场，在战术上是必须的，而在其后的阵地防御战方面，骑兵也暂时派不上太大作用，因此这一任务必须由他来完成——虽然是非常违背他个人风格的任务。

溃军沿着宽阔的驿道，一直往西北方向逃亡，希格蒙德在后紧紧追赶，沿途先后俘虏了不下六百人。在天近黄昏的时候，突然一支正在南下的整齐部队在他面前出现了。

这支部队，打着绘有紫盾和银色狮鹫家徽的旗帜，乃是从塔比奥拉侯爵领派往沙思路亚城下的援军，总兵力为七百。他们对于前线的反击战还丝毫没有认知，正在急行军的时候，突然看到驿道上扑天盖地冲来无数本方的败兵，全都大惊失色。

塔比奥拉的部队，很快就被溃兵冲散了。穿着黄金骑士盔甲的主将挥剑砍倒数人，但根本无法收束住队伍。追兵很快就来到了身前，希格蒙德挥钉锤向敌将击去，“当——”的一声，竟然被隔住了。

敌将知道大势已去，驳马就走。希格蒙德难得在此遭逢一个可以一战的对手，岂肯轻易放过？而且在追杀败敌的过程中，好象狮子扑击群羊一般，己方也早就不需要任何指挥系统了。他立刻拍马追去。

敌将一路向西，大概是为了寻找人少处便于逃遁吧，或者是想占据有利的地形，回身迎战追击者。希格蒙德一边惊诧于对方骑术之精湛，一边在后紧紧追迫，天快黑的时候，两骑来到了沙思路亚河边。

这里是一处陡峭的高崖，宽阔的沙思路亚河在崖下平静地流淌。敌将无奈，只好驳回马头——而就趁他速度稍微减缓的一瞬间，希格蒙德手中钉锤脱手飞出。

一声脆响，钉锤正打在敌将的头盔右侧面，立刻连人带马倒了下来。战马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立起身，没命地狂奔。骑士则被坐骑直拖出近半里地，才终于脱蹬仰伏不动。

希格蒙德来到敌人身边，跨下马来。敌人还在微弱地呻吟。他解开对方华丽的黄金头盔，突然一张沾满鲜血的清秀面孔出现在眼前——

雪白的肌肤，金色的卷发，挺直的鼻梁……曾经清澈的淡蓝色双眸逐渐失去光采，鲜红的嘴唇不住颤抖着——这竟然是个绝色的美女，年龄应该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希格蒙德愣了一下，探了下敌人的鼻息，知道存活的希望已经非常渺茫了。他拔出匕首，割下这美女的首级，用她绘有紫盾和银色狮鹫家徽的披风包裹好了，挂在腰上，然后跨马离去。

这时候，沙思路亚城北的激战，也已经接近了尾声。

战斗从午后一时开始，延续到三时的时候，攻方就已经疲惫不堪了。喀尼亚斯拉首先利用在贵族联军营中虏获的几具抛石机，猛烈轰击敌军阵地。对此，匆匆从城东赶来的王家卫队，却既没有有效的掩体可供躲避，也没来得及携带同类型武器予以还击。而当他们终于在阵前铺下数百具尸体和无数血洼，冒死突近了数百米以后，却再度遭逢当头如雨般的箭矢。

双方对射了一段时间。攻方的箭支携带有限，逐渐用尽，而守方却可以从贵族营房中大捆大捆地得到补充。王家卫队战斗得非常顽强，在数轮冲锋后，前锋终于离开了弓箭的射程范围，逼近守军阵地。

等待他们的，是喀尼亚斯拉亲自训练的，由一千名长矛步兵组成的矩形阵列。长矛步兵每人配备有两支长矛和五支短矛。第一支长矛长约十尺，斜插在身前作为拒马；第二支长矛约八尺左右，用来中距离攒刺；短矛仅五尺，作为远距离投掷使用。另外，还在每四名长矛兵中间，配备一名剑手，防备敌人突破拒马冲入阵列。

王家卫队在如此严密的防守前，损失惨重。而且他们天刚亮就投入了对沙思路亚城的进攻，午前又从城东急急增援城北，许多士兵滴水粒米未进，已经完全无力冲锋了。而喀尼亚斯拉早就料到午后会有一场长时间的恶战，因此让部下士兵每人准备好一小皮袋清水和一人份的干粮。当弓箭兵集中射击的时候，长矛兵和剑手就抽空休息和饮水吃饭；等到敌人冲近，由长矛兵和剑手与其正面交锋之时，弓箭兵可以同样得到短暂的休整。而当王家卫队士气已衰，玛尔斯下令暂停进攻，退后重新整备的时候，喀尼亚斯拉又命令近千生力步兵呐喊冲锋，使对方无暇休息。

对此，玛尔斯并没有有效的方法摆脱困境，作为一名统帅，他唯一明智的决断，就只有撤退了。

希格蒙德整束好部下，回到沙思路亚城下的时候，玛尔斯率领的王家卫队已经全部撤离了。在下午的战斗中，增援城北的八千名王家卫队损失了近三成，被迫在黄昏时放弃对原贵族阵地的争夺，向东北方向后退三十里。对于这次撤退，玛尔斯终于体现出了他不俗的将才。全军虽然疲惫到了极点，却配合有度，且战且走，并随时作出反攻的姿态。喀尼亚斯拉数次想要寻找良机趁胜追击，却最终被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同时，留在城东的王家卫队千余人，也开始缓缓后撤，于当日晚十时，与主力会合。

喀尼亚斯拉检点伤亡，共损失了四百余人，而同时杀死讨伐军一千九百，俘虏两千余人。沙思路亚之围完全解除了。

希格蒙德把那美女的首级，交给正在议事厅中兴高采烈签署大摞奖赏命令的金·斯沃。斯沃解开包裹首级的披风，吃了一惊：“这不是塔比奥拉侯爵小姐吗？！”他随即摇头叹道：“可惜，太可惜了。”

特蕾莎·塔比奥拉，是盖亚王国的传奇女性。她从七岁起女扮男装进入战士学校，短短三年就初级毕业，得到侍从的职业，被誉为神童。十五岁的时候，她升级为见习骑士，十九岁击败著名的骑士雷欧·布莱诺，受到王国近卫骑士团的高职礼聘。

但是，第二年，就在她完成当年严苛的测验，准备参加晋级骑士仪式的时候，性别却终于暴露了。虽然因此，她被从王国近卫骑士团和战士公会中除名，并被驱赶回父亲的领地，遭受禁足五年的处罚，但其武名和艳名，却传遍了王国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贵族子弟前往塔比奥拉城堡求亲，都被她拒绝了。她满心追求一个可以击败自己的年青人为夫，然而结果却总是失望。这些求亲者中，当然也少不了风流王子金·斯沃·盖亚。特蕾莎对斯沃的评价是：“身为第一王子，从一出生就可以得到最好的老师的最不藏私的教授，二十多年才达到这种程度——我也可能会嫁给一个花花公子，但绝不会和无能者结婚的！”

“真是可惜啊，本来想拥抱你纤细的腰肢呢，没想到只能拥抱你的头颅……”斯沃捧着特蕾莎的首级，由衷感叹着。这时候他的心中，在惋惜特蕾莎出众的容貌和惊人武艺的同时，有没有嘲笑美人对异性能力认知的肤浅，就没有人知道了。

希格蒙德平静地对斯沃说：“尸体还完整地躺在野外，你可以去拥抱她的腰肢啊。”说着，回头径自走出了议事厅。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18章哈鲁姆森林之战

欢庆！沸腾！

整个沙思路亚就象是一口煮着名为“我们赢了”的美食的大锅。从四月初讨伐军开始围城，到现在整整五个月了，终于，压在城中每一个人心头的大石被一口气彻底掀翻！

平民商人们趁机运进来大批的物资，除了仍然在城上坚守岗位的部分士兵外，所有的人们都沉浸在欢乐的庆典中，大口地品尝着胜利的果实。

和府邸外的人们一样，男爵府内也充斥着欢快的音符。每个人都在举杯向斯沃祝贺，王子也一改平时的态度，稳重地一一还礼。其实，主要原因还是此次盛宴有许多平民商人前来参加，如果不是这样，恐怕王子早就无法抑制自己的兴奋，甚至会跳上桌子舞蹈吧。

被众人簇拥着的罗兹，这个同样获得胜利的商人，脸上也洋溢着满足的微笑。这场战争中，也许他才是最大的赢家。相比他历次在商业上的冒险，没有一次获得过或即将获得类似此次这样丰厚的利益。他不仅赢得了商人们的绝对尊敬，也赢得了王子的信任——不，也许是日后盖亚国王的信任！

盛大的宴会一直持续到午夜，众人都散去以后，罗兹来到独自一人站在露台上的王子身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谄媚的笑容。

“陛下，草民有一件礼物要进呈御览。”

有些发呆的王子，突然回过头来，接过罗兹递上来的一封信。信上娟秀的字迹令他的精神再度一振。罗兹心中暗笑，低头退了出去。斯沃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禁想到：“这个相貌平凡的商人，到底蕴含着多大力量？幸好他是我的朋友……”

信是露西娅写来的：

亲爱的：

你好吗？这几个月我被父亲关了起来，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女仆说你谋反，我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现在心里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是我的爱人，一边是我的父亲。我不希望你们中任何一个受到伤害。可是我总觉得这是难以避免的。我，我不敢想象你们任何一个人获得胜利的那一天，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现在只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回到以前的那段日子里，虽然我们只能偷偷地见面，但是终究可以见面，而且那是真正无忧无虑的一段多么美好的日子。哪怕你只是一个被众人误解的无能者。我爱你，我从来没有这样思念过你。保重身体吧，我的爱人。

你的露西娅

看完信的斯沃，望着头顶清幽的月亮，不禁想起在宰相府花园里的最后一次幽会。在遥远如天涯彼方的爱人，是否现在也一样沐浴在这银色的光芒里呢？除此之外，王子还想了很多很多，但是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却没有人知道……

回到旅馆的罗兹，这时候，沉浸在商人朋友们的赞美声中——

“罗兹先生，您真不愧是盖亚商界的柱石啊！”

“果然一切如您所料，您……真是太伟大了！”

“将来也许……不，那是一定的，等您成为斯沃陛下驾前新的贵族，可千万别忘了我们啊。”

终于，平民商人们陆续退去了，屋中只剩下罗兹和伯恩斯坦两个人。罗兹坐在舒适的沙发中，踌躇满志地饮着美酒，唇边露出些许嘲讽的微笑：“这批应人成事的家伙……”

“艾德里安，”坐在对面的伯恩斯坦举起了酒杯，“你能搞到那封信，可真是很了不起啊。”

罗兹举杯相碰，然后一口气喝干：“是啊，这封信才是真正的关键。柯里亚斯公爵家，想不到比沙思路亚的包围网还要严密呢。”

“我想，这封信要比历次运送的物资更能打动陛下的心吧，”伯恩斯坦也饮尽杯中酒，然后给罗兹和自己重新斟满酒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听说你已经被邀请参加明天的军事会议了？”

“没错，做好准备吧。现在可是最后一战，这场仗打赢，我们从此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哈哈哈哈……”

两个朋友再度举杯庆祝！但是细心的人也许会发觉到，罗兹的眼中流露过一丝不安，虽然转瞬即逝……

第二天临近中午，酒醒了的众人才再度聚集在男爵府内。

“殿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喀尼亚斯拉望着王子的眼睛，首先平静地发问。

“还能怎么办？打回去！我的目标是夺回王都！”

“陛下，草民和商人朋友们商量过了。我们会在军力、装备，还有粮草的筹措与运补方面全力支持陛下。相信陛下一定会击败叛军，从乱党那里夺回王位。”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坐在角落里的罗兹谨慎地发言道。

“有问题吗？老爷爷。”

“没有，殿下，”喀尼亚斯拉面无表情。“关于进攻的作战方案，我已经基本拟订出来了，还需要一点取证和修改，今天以内我会提交给您。”

其实作战方案喀尼亚斯拉已经早就拟订完毕了，等罗兹离开男爵府以后，他立刻前来找到王子：“必须等敌人立足未稳，立刻发起进攻。目前军力对比仍然是敌方占优，若等玛尔斯将败军整合起来，我们将无隙可趁。”

斯沃摊开地图：“玛尔斯的位置……是在哈鲁姆森林一带……”喀尼亚斯拉点头：“他在驿道东边扎营，东、北两面利用哈鲁姆森林构筑工事，用西、南两面对着我们。王家卫队的骑兵力比我们要强，正面进攻会很吃亏……”

“不是有希格蒙德的骑兵吗？”王子很乐观，“跟他们较量一下！”喀尼亚斯拉摇头苦笑：“布隆姆菲尔德的轻骑兵，长处在于高速侧翼穿插——所以玛尔斯把背部对着森林以防止奇袭——如果轻骑兵正面和王家卫队的骑士们对战的话，必败无疑。”

“他们背对森林？咱们放火如何？”斯沃又提出了新的建议。“殿下，哈鲁姆森林厚达数里，并且据我的侦察，玛尔斯在林中布置了很多警戒哨，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到他大营背后去放火。”

“算了……”王子终于不再出主意了，“还是听听你的计划吧。”

沙思路亚撤围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王都。柯里亚斯如闻晴天霹雳，因为这根本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一直以为斯沃只是藓芥之祸，如何利用此次“叛乱”削弱军方势力，解决修内斯一党，是他唯一需要苦心研究对策的。但是现在，痼疾已除，小小的臃疮却突然溃烂和蔓延开来……

科德莱尔在他面前，一力指斥德拉比·坎德培因私误国，是阵斩巴兰格的决策完全葬送了军事上的胜利。坎德培拼命为自己分辩，两人吵个不休，尤其让柯里亚斯头疼。“好了好了，”他挥挥手，“大家都有责任，尤其是我……还是想想现在该如何应对吧。”

“或者，”财政大臣艾克斯·卢当嗫嚅着，“玛尔斯既然打不赢，再换一个人……”“你疯了！”科德莱尔瞪着他，“撤换罗贝尔，使得修内斯一党气焰甚嚣尘上；阵斩巴兰格，使讨伐军一溃千里；现在你又要撤掉玛尔斯？！现在除了玛尔斯，还有谁能够统帅王家卫队作战呢？！”

“或者，列文·玛特勋爵？”卢当才说出口，就被柯里亚斯否决了：“王国近卫骑士团还不能动。要动用到陛下御前的禁军，不是告诉全国的贵族，王国实力只剩下那五千人了吗？”“但是，阁下，”科德莱尔微微一躬，“对于前方的战事，咱们有必要征求玛特勋爵的意见。他是一名真正的军人，而咱们……并不真正了解军事。”

柯里亚斯认同了科德莱尔的观点，并且他特意安排了御前会议的方式，让克拉文王出面询问玛特军事对策。列文·玛特诚恳地回答：“一切都交给前线指挥官去运筹吧，陛下。到目前为止，我方的兵力仍然占有优势，只要有一段时间的休整，战败叛军不是难事。”

“如果是阁下在军前呢？”柯里亚斯问，“会采取何种策略？”玛特想了一想：“我想，玛尔斯大概会紧守从塔比奥拉侯爵领到哈鲁姆森林一线，用大约一到一个半月的时间重新整备军团，寻找反攻的机会。这确实是持重的上策，但是，也许他会忽略敌方政治上的压力……”

“政治上？”“是的，我想敌军也暂时不敢向其发起新的进攻，因为敌方也有相当大的兵力损耗，并且长期被围，物资方面也需要花费很大精力重新整备。我想叛军也许会东去海杜克山脉附近，征服附近的贵族各领——以其目前的声势，这并不困难——然后北上到拉瑞斯·尼古平原，再由此处侧翼夹击哈鲁姆森林。”

列文·玛特一边双手在地图上比划，一边斟酌字句，谨慎地讲出了自己的计划：“如果是臣在前线带兵，因应情势的变化，也许我会继续后退到塔比奥拉领一带，并分兵扼守坎德维城，让两方面成犄角之势。东方山脉以南的地域，只好暂时交给敌人了，但是他们休想再北进一步。等到我军休整完毕，再由此两路向中央合围，缓步向沙思路亚城推进。如果前方形势果然如我的分析判断，一点也没有错的话，我会这样干的。”

“了解了，阁下所说，非常有理。”虽然玛特用了一系列诸如“如果”、“因应情势的变化”、“也许”之类的词汇，柯里亚斯却认为那只是勋爵在御前故作的谦虚姿态，根本没有往心里去。他在离开御前以后，直接将玛特的作战方案细化，并以宰相府明令的形式，发往哈鲁姆森林……

卡力塔·玛尔斯接到命令，悲愤之下，险些放声痛哭。前线的形势基本上如玛特所料，但是略有偏差。首先，虽然喀尼亚斯拉派希格蒙德辅助潘前往招抚海杜克山脉以北到拉瑞斯·尼古平原一带的各贵族领，但同时他亲自领兵来攻，从正面向玛尔斯施压。沙思路亚军的运补充足，是讨伐军所没有侦测到的；而他们在解围战中的损失数量，因为被夸大了三、四倍上报赫尔墨，所以给玛特以暂时不敢进攻的印象——实际情况却完全不同。其次，讨伐军因为巴兰格的死和最近那次失败，士气已经降到了随时可能崩坏的程度，如果再后退一步，恐怕就要全线溃退，不可收拾了。玛尔斯根本就不敢退。

喀尼亚斯拉在哈鲁姆森林以南十里处扎营，正兵强攻，不给敌人以喘息的机会。讨伐军方的贵族联军已经奔散大半，王家卫队又总是和主帅拧着干，故意不听玛尔斯指挥，玛尔斯只有用战士的荣誉感去激励他们，才勉强打退沙思路亚军的进攻。玛尔斯一方面向赫尔墨陈述前线局势，分说利害，反对收缩战线，同时数次请求解除自己总司令的职务——他实在是干不下去了。柯里亚斯好言抚慰，才终于把他暂时劝止住了。

在哈鲁姆森林一带，前后半个月打了八仗，双方各有损失。喀尼亚斯拉正在焦虑的时候，突然获得商人们送来一个惊人的好消息。他急忙离开军营，回沙思路亚来见斯沃。

“班克罗夫特·凯，”斯沃点点头，“我知道这个人。”

王家卫队第四军团副军团长班克罗夫特·凯勋爵，是盖亚国中最年青的军团级将领，在萨顿·巴兰格担任讨伐军统帅的时候，他受命率领半个第四军团，于后方保护运补线路的畅通，并抵御希格蒙德的游击骚扰。作为巴兰格的心腹将领，当巴兰格被阵斩的时候，王命也要剥夺凯的一切职务，并押送回赫尔墨受审。

凯没有束手就擒，而是畏罪潜逃了。就在沙思路亚解围前后不久，他得到了巴兰格被斩的消息。这样一来，就不再投鼠忌器了，凯立刻拉起了旧部六七百人，以为巴兰格报仇为名，占据安德拉海尔城，公开叛乱。

“这个人可以用，”喀尼亚斯拉对王子说，“请殿下下旨，为巴兰格辨冤，并在沙思路亚城下为他举办盛大的葬礼……”

“早该想到！”斯沃一拍大腿，“把那个可怜兮兮的死人抬出来，能够争取的将不止凯一个人！”

九月二十三日，班克罗夫特·凯勋爵来到沙思路亚军中，觐见斯沃王子——当时斯沃已经离开了沙思路亚城，来到哈鲁姆森林附近。后方业已稳固，希格蒙德和潘所到处，大部分贵族领都毫无抵抗地投降了，王国东南部的大片领土完全落入斯沃的掌握之中。现在，即算没有平民商人的资助，沙思路亚军也可以衣食不缺了。只等凯和希格蒙德赶来回合，喀尼亚斯拉就准备对哈鲁姆森林发动总攻。

这时候的金·斯沃王子，踌躇满志。父亲的去世、兄弟的阋墙、恋人的远离，现在都完全不能破坏他越来越好的心情。尤其是，他还必须把这种快乐的心情在表面上转化为强大的自信，用来感染每一名部下，还有新来觐见的凯勋爵。

“臣班克罗夫特·凯，觐见国王陛下。”

“不要这样叫我，我还并没有登基呢。”其实斯沃心里倒是很喜欢听别人用“国王陛下”来称呼他，并且现在沙思路亚军上下许多人也都这样称呼。第一次听罗兹如此称呼时，他只感到可笑，现在却完全习惯了。凯当然并不知道这点，但他觉得只有称呼斯沃为“陛下”，才能让对方了解自己完全臣服的心意。

斯沃第一次见面就很喜欢凯，那是个端庄却并不古板的年青人。斯沃喜欢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朋友相处，而对于年长的人来说，除去父亲、拉夫尼尔、列文·玛特、喀尼亚斯拉等寥寥数人外，在他看来都是一些或怯懦、或顽固、或狡猾、或世故的老家伙，锐气早就被岁月磨平了，品德也早被世俗污染了，他没几个看得上眼。

“你帮我招降你在王家卫队中的同僚，”斯沃对凯说，“我将仍以原职任用他们。我要得到王家卫队，汰劣取精，缩编为两个军团，任命你为副司令——就是当初萨顿·巴兰格阁下的位置。如何，凯男爵？”

凯喜出望外，急忙跪下谢恩。

两天后，希格蒙德征招了新定地区各贵族领的私兵三千余人前来汇合。沙思路亚方面总兵力因此提升到八千左右，而相应的讨伐军中王家卫队六千余、残余贵族联军不足五千，敌我双方的数量对比约为三比二。

二十六日，总攻开始了。

以凯的部队为先锋，喀尼亚斯拉率沙思路亚军随后紧跟，希格蒙德在侧翼迂回，争取卡断王国驿道，堵死玛尔斯的退路。凯所到之处，原王家卫队的官兵有半数以上临阵投降甚至倒戈。他突破微弱的抵抗，一马当先冲入中军，要取卡力塔·玛尔斯的性命。

可是晚了一步，玛尔斯已经自杀了。凯立马在他的尸体前，长叹一声：“其实也不能算是你的错——我会再杀死柯里亚斯和玛特他们，来祭奠巴兰格阁下和……和你的……”

正在这时候，突然侧面一个火球飞来。凯躲闪不及，正中左臂，他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急忙就地一滚，熄灭了火焰。那不是普通的火箭，那是一个魔法火球，火焰虽然熄灭，魔法力已经伤到了凯的脏腑，他挣扎着爬起来，胸口郁闷，不停咳嗽。

手下士兵纷纷向火球发出的地方冲了过去，在数人全身燃烧、惨叫着满地打滚以后，终于把偷袭者按倒捆住了。“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先生，”凯认出了那个已经被士兵们揍得鼻青脸肿的魔法师，“想不到你还活着。‘炎之死神’？听说被敌人烧成重伤了不是吗？你的伤好些了吗？”说着说着，他忍不住大笑起来，但随即又是一轮剧烈的咳嗽。

当晚，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被押解到斯沃面前的时候，斯沃正洋洋得意地签署着给立功人员的嘉奖令——这是斯沃最乐意处理的几件公务之一。

“阿尔沃多佛，”斯沃望着被按跪在地上的魔法师，“怎么样，现在有何感想？”

“……”

“你不是一直想杀死我吗？现在反而被我俘虏了。哈哈，哀求吧，或许我会让你活命的。”

“……”

“来人，把他拖出去……”斯沃顿了一下，嘴边露出一丝微笑，“等他养好了伤，然后再放掉吧。”

阿尔沃多佛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个风评甚差的“逆贼”，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站起身，被士兵带了出去。

潘男爵在和希格蒙德一同招抚海杜克山脉以北到拉瑞斯·尼古平原一带的各贵族领后，就回到了沙思路亚，布拉德留在后方继续训练那支魔法兵部队。也许他们两个在身边的话，也会为阿尔沃多佛求情的吧，但是现在这个责任落到了斯库里的肩上。

斯沃在刚得知抓获阿尔沃多佛的消息的时候，本意是要将其处死的，但是跟随在侧，随时保护他的斯库里这样说道——

“盖亚除了拉夫尼尔以外，就没有什么出名的魔法师了，”斯库里掰着手指头数着，“全大陆一共有元素魔法师一百三十四人，明确地在各国政府或军队中任职的……托利斯坦十四人，鲁安尼亚三十七人，盖亚可就只有布拉德和阿尔沃多佛两个啊，其他的八十一人都象我一样在各地修行或就职于各魔法师公会。杀掉他太可惜了。再说，他是拉夫尼尔阁下的弟子啊，就算是为了报答拉夫尼尔阁下的恩情，你也不能这么做！”

一边听着斯库里的话，斯沃一边点着头。等斯库里说完，他微微一笑，抬起头来：“你说的有道理……好吧，不杀他。可是为什么留他一条小命呢？其实我还有更好的理由……”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19章直指王都

盖亚王国的首都赫尔墨，是一座总人口超过五十万的大都市，如雄壮巨人般屹立在亚伦河中游平原的南部。建城三百多年来，除去二代国王奥维萨·盖亚时曾遭受托利斯坦的围城外，从未让敌对势力的军队行近城下。

然而，盖亚历三二七年十月初，敌军终于在王城南面出现了，旌旗敝日，长戟如林。在哈鲁姆森林之战的时候，沙思路亚军还主要打着达克家传统的军旗——红蓝两色为底，白色四叶草为徽——但是现在，却换上了金·斯沃·盖亚授意设计的蓝底金色执剑狮鹫的旗帜。“蓝色是救了我性命的沙思路亚河，金色狮鹫——那就是我！”盖亚王国延续三百余年的双头蛇杖之徽，即将随着王国形态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变成金色执剑狮鹫。

此时的斯沃所部，已经不仅仅是沙思路亚军了——虽然沙思路亚人仍然作为主力和亲卫存在着。因此后世的历史家，习惯相对于克拉文方的北方王国军，称斯沃所部为南方王国军。

赫尔墨城以南约两天的路程处，是地形复杂的柏兰德丘陵，丘陵往北，一马平原。南方王国军呈扇形在这广袤的平原上缓缓推进——西路为新招抚的原王家卫队第一军团约四千人，逼近王国重镇沃尔；东路为班克罗夫特·凯男爵统率的原王家卫队第二、第四军团残部近五千，强渡亚伦河，攻击王国另一主要城市瑞格尔；中路为老骑士卡休·喀尼亚斯拉——斯沃已经决定越级授予他子爵的封号——统率的沙思路亚军三千，以及原王家卫队第三军团四千；至于各地投诚贵族领派来的私兵六七千人，则作为预备队于阵后待命，目前仅起制造声势、震慑敌胆的作用。

相对于南方王国军两万多人的强大军势，赫尔墨只能派出王国近卫骑士团五千人迎击。虽然城中原驻有半个王家卫队第五军团约三千人，但是执政者实在不放心让他们出战，怕又被凯等人以为巴兰格报仇为名招降了过去。

“宰相阁下，我军实力不足，我想请您答应我一个请求。”王国近卫骑士团团长列文·玛特勋爵在出战前，前往拜会病中的宰相杰伊根·柯里亚斯公爵。自从哈鲁姆森林之战后，因为自己的反复换将和胡乱指挥而导致大败的柯里亚斯深受内心的谴责，加上为这节节败退的战况焦虑不安，终于病倒了。

列文·玛特在宰相府的卧室中，在病榻前受到接见。

“勋爵阁下有什么要求？”

“凯恩·伊维特男爵和温迪·胡德尼爵士，党从萨顿·巴兰格谋反并无实据，”玛特斟酌着字句，缓缓说道，“恳求暂时赦免他们的罪愆，拨在我军中戴罪立功。”

这两个人是原王家卫队第二军团的正副军团长，因为“巴兰格谋逆事件”受到牵连而被拘押审判。柯里亚斯听了玛特的请求，沉默不语，半晌，才回答道：“阁下没有看见班克罗夫特·凯的例子吗？”

凯是原王家卫队第四军团的副军团长，也是因为“巴兰格谋逆事件”而潜逃并最终投效斯沃的。玛特早料到宰相会举这个例子：“我为伊维特和胡德尼二人担保——其实不管他们会不会投效敌军，我军都输定了。”

“没有丝毫生机吗？”柯里亚斯这一个多月来苍老了许多，满脸的皱纹，纵横交错如冲击区密布的河道一般。倚靠在枕头上，用暗哑的嗓音问道。

“如果能派伊维特和胡德尼辅佐我，并且……”玛特紧盯着柯里亚斯的眼睛继续说道，“宰相府不再掣肘前线军事行动的话，也许……会得到神的垂怜吧。”

“知道了，”柯里亚斯无力的倒在床上，吃力地用干枯的双掌摩娑着面孔，“我不会再做那种傻事了……”

玛特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深鞠一躬，退了出去。望着他如山一般高大的背影，柯里亚斯断断续续地想着，在他的脑海里不知为什么出现了老王奥古斯特病逝时的场景，口中不禁喃喃地念道：“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我现在连一个可以托付后事的人都没有啊，我的女儿……露西娅……”

“敌人很强。”老骑士喀尼亚斯拉在观察完列文·玛特的布阵以后，回到主帅营帐，皱紧了眉头，苦苦地思索。

这时候，斯沃和希格蒙德走了进来，正好听到他自言自语的讲话。“列文·玛特的用兵术……据说，”斯沃扶住正准备鞠躬行礼的老骑士，说道，“是盖亚国中的第一人啊。阁下也正在为他而烦恼吗？”

老骑士点点头。希格蒙德说道：“我也去看过了，布阵无懈可击。但这并不足以对我军构成威胁——王国近卫骑士团的训练有素和装备精良，才是最可怕的。我曾听到有王国近卫骑士团的战斗力相当于王家卫队三个军团的总和的说法，看起来确实如此。”

“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简单的胜利，”老骑士点点头，“咱们从哈鲁姆森林之战以来，节节胜利，长驱直入，短短一个月就控制住了几乎半个国家。也该是打最后一场硬仗的时候了。”

“也好，”希格蒙德说道，“虽然骑士团在平原作战最能发挥其强大攻击力，但如果他们不出城，而是跳下马来、扔掉骑枪，龟缩进城里去的话，也许我们会打得更艰难。我想只要在城外击败列文·玛特，赫尔墨指日可下！”

“罪人凯恩·伊维特、温迪·胡德尼拜见勋爵阁下。”柯里亚斯虽然被迫同意让二人军前戴罪效力，但还是褫夺了他们的爵位，不禁让玛特暗叹不已。他扶住二将的肩膀：“帮帮我，形势……不容乐观。”

“当然，我们的命是阁下您救下来的。”伊维特深深点头。“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玛特说，“巴兰格阁下的遗言我不会忘记的。”提起萨顿·巴兰格，二将的眼眶都潮湿了。

列文·玛特把敌我双方的态势详细向二人描述了一番。数月以来，二人一直被囚禁在赫尔墨城中，消息闭塞，对于局势恶化到了如今这种程度，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玛特问二人。胡德尼盯着桌上的地图，右手食指揉着自己的眼眶：“我从军二十六年，从来没有打过兵力对比如此悬殊的仗……可是咱们又不能退，身后就是王都……勋爵阁下，还是请您下令吧，我们豁出命来，战死沙场，也算对得起您救命的恩情。”

玛特叹口气：“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好吧。”他用手掌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直线：“只有这样了。中央突破，杀到敌人身后去，这样也许他们就不敢来围王城，可以争取更多的时间恢复兵力！”

伊维特愣了一下：“您很有自信啊。希望王国近卫骑士团……确实有这样的实力。”

盖亚王国近卫骑士团，战斗人员五千名，全部由骑兵组成，它是因为五十年前的“七玫瑰之战”，盖亚军遭到托利斯坦骑兵部队重创后，开始组建的。全军共有各级骑士千名，每名骑士配备两名战士和两名弓箭手作为扈从，装备精良为盖亚全国之最。

南方王国军的计划是，全军展开呈半圆形缓步推进，等左右两翼攻克战略要点、名城沃尔和瑞格尔以后，再对赫尔墨实施最后合围。列文·玛特就趁敌军尚未完成此合围的时机，于十月六日凌晨突然对敌中路发起猛烈进攻。

事先，由随军的几名见习魔法师为主要将领进行了魔法加护，然后，玛特将千名骑士分为五个阵列，前阵为突击阵，中央和后备为方阵，左右两翼为散阵，秩序井然，向敌军冲去。

北方王国军来势凶猛，喀尼亚斯拉所部沙思路亚兵和王家卫队总共不到两百名骑士，急忙排布在沙思路亚城下用过的步骑弓混合方阵迎击。玛特用兵神速，眨眼已到面前，沙思路亚步兵还没来得及稳固阵地就被撕开一个缺口。喀尼亚斯拉急令弓箭兵后退，重组阵列，命令长矛兵和长剑兵拼死阻挡敌人，同时，让为数不多的骑士从侧翼攻击玛特的前阵。

指挥北方王国军前阵的，是王国近卫骑士团中第一勇将、骑士雷欧·布莱诺，他挺枪冲在阵列之前，身先士卒，顷刻间刺倒数名敌将。希格蒙德远远望见他的勇姿，跃跃欲试，但是老骑士制止了他：“别着急，再等一等。”

南方王国军的骑士们冲近敌前阵侧翼，这时候呈散阵布列的北方王国军左右翼在伊维特和胡德尼的指挥下，突然加速并同时收缩，呈密集阵形迎了上来。在王国近卫骑士团的精锐骑兵阻击下，南方王国军的骑兵抛下十数具尸体，匆匆后撤。

这时候，雷欧·布莱诺的前阵攻势受锉，已到强弩之末。玛特立刻派传令兵前往，让他停止进攻，缓缓后退，而让伊维特和胡德尼补上空缺。布莱诺所部退到战场后面休整，同时玛特的中军和原来的后队，补上左右两翼的位置。

玛特军尚未到位，突然一支骑兵部队从侧翼冲来。部队人数不多，大概也就一百左右，都着软甲，挥舞着短兵器，速度比起自己的骑士阵列快了岂止一倍，直指自己描绘着黑色羽蛇家徽的大旗方向。这正是希格蒙德的轻骑兵部队，他希望能够冲破敌中军，使敌指挥系统暂时紊乱，好给己方争取宝贵的恢复时间。而且，若能取下列文·玛特的首级，更可以直接奠定胜利的基础。

列文·玛特并不惊慌，沉着应战。骑士们排布合理，作战英勇。希格蒙德连续冲击了两次，都没能够成功楔入。等到阵列外侧的骑士已经完全到位，故意让开通路让轻骑兵进来的时候，希格蒙德知道时机已经错失，轻骑兵无法与重装骑士正面阵地战，于是呼啸一声，扬长而去。

此次冲击，他麾下的轻骑兵损失了近三十人之多。原从沙思路亚带出来的百人队伍，虽然转战各地半年多的时间，阵亡和重伤也不到十人。沙思路亚解围以后，他又在其它部队中挑选了能够领会自己意图的正规军士兵加以补充，依旧保持百人之数。想不到今日一战，劳而无功，反而损伤了那么多经过精心训练的部下，连乔·邦德诺也颈部带箭，受了重伤。希格蒙德回到喀尼亚斯拉身边，悻悻地说道：“如果我有更多的兵力……如果我有千名轻骑兵，一定能够成功的……看起来，以我方现在的战斗力，没办法和敌人正面对抗。”

这时候，南方王国军的阵列已被冲破，喀尼亚斯拉被迫收束部队，全面后撤。战斗不到两个小时，南方王国军就伤亡三百余人，而玛特所部损失不到五十。

当天黄昏，北方王国军继续前进，遭遇各贵族领派前来摆样子向斯沃效忠的私兵部队，一仗下来杀敌近千。而喀尼亚斯拉则趁玛特和贵族私兵纠缠的机会，匆匆整备兵马，后退二十里重新布阵。

第二日午时，双方在诺斯镇东方平原上再度交锋，喀尼亚斯拉再度不敌败退。他急令左右两翼放弃对沃尔、瑞格尔两城的攻击，直指王都赫尔墨，从而逼迫列文·玛特退兵。

十月九日，双方又在柏德兰丘陵北部激战，南方王国军再度损失数百名士兵，退入丘陵地带。“玛特究竟想干什么？”喀尼亚斯拉大惑不解，“他不顾王城孤悬吗？”

另方面，列文·玛特正对喀尼亚斯拉的指挥能力赞不绝口：“有时候我想，如果我处在他的位置上，大概早就全军崩溃了吧。无法从中央突破他的阵列，再往前去是柏德兰丘陵地区，对我军骑兵展开非常不利……”

他命令全军后撤，作出邀击南方王国军东路部队的态势，凯果然停止向王城前进，在卡德伦镇附近驻扎了下来。喀尼亚斯拉听报敌军后撤，长舒了一口气，指挥中路军继续缓步前推。在到达初战失利的战场附近的时候，玛特再度挥军来战。喀尼亚斯拉早就汲取了经验教训，一看战局对自己不利，立刻后退，把损失数量尽量压缩到最小。

玛特再度回军，吓退了离赫尔墨城只有半日路程的南方王国军西路部队。喀尼亚斯拉再次前进，玛特重新与战，又将敌击退。

“没有别的办法……可是这样下去，我军会越来越疲惫……”列文·玛特心情沉重地对雷欧·布莱诺说，“喀尼亚斯拉已经把我们拉入进退两难的泥沼中了。”

“别去管城里那些官僚老爷们，”布莱诺撇撇嘴，“咱们把陛下接出来，一路突破向南打。”

玛特苦笑：“你在说梦话。”

“我真不明白，”布莱诺摇着头，“象喀尼亚斯拉那样杰出的老人，怎么会甘心被那个花花公子所利用？”

“也许……”玛特沉吟着，“咱们将成为伟大的金·斯沃国王开辟新时代的牺牲品……希望是最后的牺牲品……”

“什么？阁下？”

“不，我什么也没有说，”玛特拍着布莱诺的肩膀，“奋勇去战斗，直到最后一刻吧！”

“是的，阁下！”

另一阵营中，此刻正在召开紧急军事会议。“这样拖下去不行，如果变成持久战，我拿到的只能是一片废墟，而不是伟大的盖亚王国！”斯沃拍着桌子，自开战以来，众人从来没有看到他如此烦躁过。

“你曾经给列文·玛特以很高的评价啊，”希格蒙德冷冷地对他说道，“如果他一击即溃，你会感到很无聊吧。”

“不，不，不，我不是你那样疯狂的战士，”斯沃反驳道，“我希望玛特能够把柯里亚斯、科德莱尔那帮人绑到我面前来，说：‘陛下，您是我认定的真正王位继承人。’然后国家就太平了——不，他应该不会这样做，可是我真的希望，他一向对我都还不错啊！”

“现在谈这些丝毫也没有用，”老骑士喀尼亚斯拉劝大家冷静下来，“王国近卫骑士团的战斗力实在不容轻视，咱们只有利用在兵数和整体态势方面的优势，拖住他，拖垮他！”

“可是象这样打下去，没等他被拖垮，我方的士气先要崩溃了。总是败仗，总是败仗……”斯沃原地转了一个圈子，尽量使自己的态度温和一些：“对不起，阁下，我的意思是……还要想出一些更积极的策略来。”

“恕臣驽钝，”喀尼亚斯拉问道，“殿下可有什么好的构思？”“我，哈哈，您问我？”斯沃大笑起来，但很快收敛了笑容，想一想，“咱们拖住玛特，让凯他们合围赫尔墨。先把城攻下来，再劝玛特投降。”

“很危险啊，殿下，”喀里亚斯拉沉吟着，“无法把玛特远远诱离城防，而且王国近卫骑士团的机动力也非常的强，如果在凯他们攻打赫尔墨的时候，玛特突然回军，内外夹击，我方将遭受重大损失。”

“也许，可是……”斯沃并不完全同意老骑士的意见，“我可看透城里那批官僚老爷们了，他们不敢离开城墙一步的……包围赫尔墨，说不定不等玛特前往增援，他们自己就先献城投降了也说不定。”

喀尼亚斯拉望着斯沃，对于王子对赫尔墨城内官员们的看法，他倒并没有怀疑：“那么……”“阁下，”一直看着地图的希格蒙德开口了，“包围赫尔墨，也许会遭受玛特的攻击；包围玛特，也会让他有赫尔墨城防作为后盾。那么不如……把他们当作一个整体，整体包围起来！”

“包围？”喀尼亚斯拉皱着眉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现在列文·玛特横冲直撞，我们要保证半圆阵列都已经很困难了，怎么还有力量收紧包围圈？”希格蒙德望一眼身旁一直插不上话的斯库里·亚古：“收缩包围圈，关键在于左、中、右三部分的紧密配合，这，就要靠斯库里了……”

当晚，斯库里就将手下有设置魔法道标技能的魔法兵分组，快马赶往左右翼部队驻地，在那里各布设了数个魔法道标。他同时动身前往距离中央部队最近的大城市歌尼亚，利用此处的传送魔法阵作为联络中枢。三天的时间，一切都布置妥当了。

一连三天，南方王国军没有丝毫军事行动的迹象，列文·玛特乐得休整部队，等待更严峻形势的到来。十四日，喀尼亚斯拉的中军开始缓缓向北挺进，列文·玛特南下来迎。侦察兵一发现玛特军队移动，立刻斯库里的副手埃贝尔·卡梅伦就通过自己布设的魔法道标，前往歌尼亚向斯库里报告。斯库里马上派两名部下，通过他们先前布设的魔法道标前往通知两翼部队。两翼部队立刻快速前进，直指赫尔墨城。正准备与喀尼亚斯拉交锋的玛特闻讯，急忙反身前往西北。看到绘有黑色羽蛇家徽旗帜飘扬的左翼部队马上停步，构筑工事，坚壁防守，同时派遣魔法兵前往歌尼亚通知斯库里——不到半天的时间，中央与右翼部队就明确掌握了玛特的所在位置，喀尼亚斯拉挥师尾追，凯也加快速度向赫尔墨挺进。玛特刚刚逼退南方王国军左翼部队，斩获数百人，不及休息，连夜又向东方进发……就这样，列文·玛特疲于奔命，包围圈却越缩越小。

玛特研究不出敌军三部分联络配合如此紧密的原因，但他也知道这样下去必败无疑。“只好暂时不管赫尔墨了——他们应该能够支撑一段时间吧——先击溃敌人一支部队，撕破他们的包围圈再说，”玛特召集高级将领开会，“喀尼亚斯拉防备严密，用兵得法，咱们先从左右两翼下手。”

“我建议进攻敌右翼，”伊维特提议道，“凯我很了解，他用兵厚实但不够刚猛，谨慎但不够柔韧。”

玛特点头，正准备下令全军向东方前进，突然得报赫尔墨有快马信使来到。

克拉文王下达诏旨，让王国近卫骑士团立刻回到赫尔墨城下，协助城防。不用说，城中已经被日益逼近的敌人吓破了胆。

玛特吸了一口凉气，问信使：“是宰相阁下的意思吗？”“宰相阁下已经重病卧床，无法理事了。现在城中的防御由柯德莱尔阁下总体负责。至于这道诏旨，是坎德培伯爵、费朗勋爵，以及卢当三位大人奏准陛下下达的。”

玛特长叹一声，手一松，盖有赫尔墨王家双头蛇杖徽章的诏旨无声地飘落在地……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20章权谋

列文·玛特屡次请求赫尔墨收回先前的命令，给他以前线因应战局自由调度的全权，不但遭到拒绝，新近被任命为代理军政大臣，把持了国政的德拉比·坎德培伯爵还派人把玛特的家属软禁了起来。玛特有妻子，有一个年仅十一岁、正在战士公会学习的儿子，现在全都掌握在坎德培的手中。玛特没有办法，只好收缩到距离赫尔墨城外不足三里的地方驻军。

喀尼亚斯拉指挥三路人马逐步收缩包围圈。玛特数次出击，喀尼亚斯拉都以遭受攻击的部队为中心，从两翼不断增补兵力层层堵截。南方王国军不怕退却，他们利用退却来削弱王国近卫骑士团的冲击力，而等到玛特一后退，他们立刻又推进回原来的阵地，保持对赫尔墨和玛特两者的包围态势。

战斗持续到十月下旬，罗兹和伯恩斯坦一起来觐见斯沃。虽然斯沃已经取下了半个盖亚国，但是为了暂时安抚地方贵族，他除了没收个别曾经资助过讨伐军的贵族商人财产外，仍然把军费的大头压在平民商人身上。罗兹他们逐渐难以负担，因此前来请求斯沃尽快派部队拿下王国西南部，解决军费和物资来源问题。

“那是当然的，”斯沃满脸堆笑，“可是战局你们也看到了，我现在手头没有多余的兵力啊。”

罗兹所指的，是尼伦河、沙思路亚河和南方海洋所包围的三角形区域，以名城坦沃拉为中心的这一区域，面积约占整个王国的四分之一。

“那么，如果我们去劝说当地的贵族倒戈来降，陛下是不是可以把部分军费分摊到他们头上——战争如果再延续下去，仅靠我们的财力，确实不够支撑陛下伟大的事业啊。”

“那当然好啦。至于分摊……”斯沃嘿嘿地笑，“那是你们劝降时候，给他们开的条件呀，你们开出来，我就接受，然后就看他们接受不接受了。”

“是的，陛下。”

“对了，”斯沃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听说柯里亚斯那老家伙病了？你们的情报怎样？”

罗兹和伯恩斯坦对望一眼，回答斯沃：“是的，病得很严重……也许，就此丧命也说不定。”

“是吗？可惜。”斯沃嘴里虽然这样说，眼中却隐约流露出一丝喜色。这点，立刻被独具敏锐观察力的罗兹发觉了，但是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离开前线，罗兹和伯恩斯坦坐在舒适的马车上的时候，罗兹告诉朋友他的这一发现：“确实，柯里亚斯作为拥立克拉文的首谋，陛下进入赫尔墨后不可能不杀他。但是，他却又是露西娅小姐的父亲……”

“一个女人，”伯恩斯坦问道，“真的那么重要吗？”

罗兹点点头，低声回答：“陛下是一个天才，你明白吗？天才。不过目前他还仅止是一个天才而已，他仅仅具备成为一位王者的潜在素质。如果他可以抛弃那个女人的话，就说明他抛弃了作为凡人的最后一点点温情。不，我不希望他成为一位真正的王者，起码现在不。”

“那么只有盼望柯里亚斯病死了，”伯恩斯坦沉吟着，“那样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是啊，所以当我提到老家伙可能会病死的时候，陛下露出了高兴的神色，”罗兹叹口气，“他最近半年来的运气实在太好了，但我不相信神连这种事也会给他安排得称心如意。我想唯一最好也最可能的结局，就是柯里亚斯在城破时自杀，然后希望露西娅小姐会因为时光的流逝逐渐忘记仇恨，最后和陛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吧。哈哈。”

伯恩斯坦沉思着，不再讲话。

然而，与斯沃的期望相反，柯里亚斯的病情逐渐好转起来。露西娅早就被解除了禁锢，来到父亲的床边，精心服侍着老人。也许是在女儿的孝心下心情逐渐温馨起来的缘故吧，柯里亚斯已经可以勉强坐起来，并且能吃一些固体食物了。

这位老人执掌盖亚国政前后二十年，精神稍微好一点，就命令宰相府秘书长雅耐特·费朗勋爵把最近的战况详细报告给他。费朗知道不妙，把柯里亚斯病卧在床这段时间内，一系列军政方面政策的发布，全都推到坎德培伯爵身上去——

“什么？他向前线下达诏旨，叫玛特勋爵回来协助城防？！”柯里亚斯闻报大惊。

“是、是的……”费朗大气也不敢出。

“赫尔墨城中正规军还有整整三千，依靠国库的物资贮藏，起码还可以招募六七千民兵，而且科德莱尔素有威望。斯沃那个花花公子都可以守得住沙思路亚，难道我们守不住赫尔墨吗？！他们害怕什么？！”

坐在床边的露西娅，听到父亲又骂斯沃是“花花公子”，不禁低下了头。

愤怒中的柯里亚斯并没有注意到女儿的神情，他越骂越是生气：“你去，叫坎德培到这里来。我要好好问问他，他究竟想干什么？！掣肘前方指挥所导致的恶果，咱们品尝得还不够多吗？并且我绝对信任玛……玛……”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是，我马上去传唤他。”费朗趁机赶紧逃了出去。

柯里亚斯依旧咳个不停，露西娅上前轻抚老父的背部。好一会儿，柯里亚斯才停止了咳嗽。“父亲，我给您拿点水来。”

“不用了，你先下去休息吧，”老人喘着气，“我要闭目养养神，积攒了精神，等会仔细问问坎德培。”“父亲……”“下去休息吧，为了照顾我，你也已经有两天没好好休息过了。”

露西娅确实感觉有点神思困倦，于是帮父亲掖好了盖在身上的被角，慢慢退了出去。但她并没有休息，她亲自去冲泡了一杯苏尼亚甘露——据说这种清凉的饮料，有很好润喉止咳的功效。

来到父亲的卧室门口，发现侍女们都站在门外。“大人说要安静一会儿，让我们在门口等候吩咐……”侍女的话还没有讲完，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卧室中传了出来。

“父亲。”露西娅急忙端着苏尼亚甘露跑进卧室。只见柯里亚斯斜躺在床上，半个身体探出床边，咳个不停，面孔都憋得发青了。露西娅急忙放下手上端的甘露，坐到床边抱住父亲，轻抚父亲的背部。

但是柯里亚斯的咳嗽不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是剧烈，终于，他“哇”地吐出了一大口血。露西娅吓呆了。柯里亚斯紧紧抓住露西娅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道：“最后……最后你在我身边……太、太好了……伟大的神……是、是、是……”突然，他的头一歪，倒在了露西娅的怀中……

就在柯里亚斯去世的同时，赫尔墨城外的南方王国军大营中，斯沃王子召开军事会议，商讨今后的对策。

“这样下去不行，”斯沃坐在桌子旁边，一边摇头一边说道：“从商人们身上眼看挤不出多少油水了。咱们一路打到这里，士气曾经非常高涨，现在已经开始有所衰退，如果不能尽快攻入赫而墨城，结束这场战争，恐怕会象前次讨伐军在沙思路亚城下一样陷入僵持局面。那时候他们有盖亚国库的支持，可是我们没有……”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头，小声嘀咕道：“我以后也要把物资/奇书网www.qinkan.net奇书网/都聚敛到自己的身边……”他抬头望着喀尼亚斯拉：“而且，我怕刚刚归附的各地贵族也会再次反复——阁下，您怎么看？”

“殿下，列文·玛特的攻势我可以勉强扼止，这个包围圈我也能够在短期内维持，但是正如殿下所说，长期的战事我们难以承受。”

斯沃以手支颐：“现在该怎么办呢……怎么办……”众将都议论纷纷，却提不出什么切实可行的好方案。

这时候，斯库里魔法兵部队的伊恩·巴鲁克匆匆走了进来，附身在斯库里耳边说了几句话，斯库里眼前一亮。

“各位，从城里传来的消息，”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斯库里清了清喉咙，“柯里亚斯公爵病逝，王国军政大权由坎德培接掌，为了控制列文·玛特，坎德培已经将勋爵的全家监禁起来。也许……这是个好机会。”

斯沃听完这句话，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没错，是个好机会。”他双臂环抱，仔细想了一想：“咱们可以这样做……斯库里，你准备一下，我明天晚上亲自去见这位昔日的剑术老师。”

老骑士站起身来阻止：“殿下，您不能这样做，太危险了！要劝玛特投降的话，可以派其他人去……”

“也许可以，”斯库里仔细权衡了一下王子的计划，“我和他一起去，就算不成功，逃跑总没问题……”

斯沃摆了摆手：“只要能逃回来就算成功了。我想，在座的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更了解玛特……作为一名荣誉感很强的骑士，他不会张弓猎杀自动送上门来的猎物的，嘿嘿。”

第二天晚上，在王国近卫骑士团的营帐中，列文·玛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军用地图，沉思着，一动不动。战况逐渐向敌人一边倾斜——其实受命之初，他就知道这一仗不好打，但是现在最让他烦恼的是：依此时的情况发展下去，变成持久战以后，他该怎样继续指挥战斗，实在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赫尔墨城防坚固，物资充足，从纯军事的角度来看，应该不会简简单单地就被攻破。但是，柯里亚斯宰相去世以后，国政完全落在了德拉比·坎德培伯爵的手中。玛特一向鄙视这个人，他不认为靠坎德培的人望和才能，可以守得住赫尔墨城。

是的，他反对柯里亚斯拥立克拉文，反对他找借口讨伐斯沃——虽然秉承着“军人不干政”的原则，他并没有实际以行动来表示反对——但是柯里亚斯严明、诚信的治政之道（虽然在对待斯沃的问题上，他并不够诚信），是玛特一向很赞赏的。柯里亚斯的亲信中，王都行政官科德莱尔子爵素行方正、有能力，也是玛特所钦佩的；宰相府秘书长雅耐特·费朗勋爵和财政大臣艾克斯·卢当，虽然比前两个人要差得太远，也还干过一些实事。只有坎德培，他懦弱而又贪婪、无能而又骄傲，集中了几乎腐朽的世袭贵族所有恶劣品德，玛特连现在必须接受他的辖制和命令，都感觉是一种深深的耻辱！

但是没有办法，柯里亚斯死了，科德莱尔受到排挤，只能负责城防守备，费朗和卢当又党同坎德培。坎德培可以很方便地请到国王的诏旨来掣肘前线指挥。玛特喜欢斯沃，更喜欢克拉文，而且现在克拉文登基做了盖亚国王，以他的名义发来的诏旨，玛特不敢、更不愿违背。

如果仅此而已，也就罢了。他列文·玛特将象一个真正的最优秀的军人那样，不管政治是如何的肮脏和腐败，只一心秉承国王的旨意，英勇奋战到最后一刻，用自己的热血使盖亚军旗更加辉煌和璀璨！但是现在，坎德培扣留了他的家人，这让玛特心乱如麻。他爱自己的妻子，爱自己的儿子，他更不能容许别人用他家人的安全来要挟他，即使是要他做一件他本来就愿意为之的事情。

如果坎德培不这么干，也许不会使列文·玛特的心绪如此混乱吧。坎德培不知道，正是这一他自己认为完全必要和有效的行动，反而使玛特对战斗到底的决心动摇了……

玛特的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他想起了今天白天，亲信雷欧·布莱诺所说的话——“太过份了，这是多么卑劣的行为！阁下，我不愿意为这种小人去战斗，我杀进城中，救出你的家眷，再宰了坎德培那个混蛋！”当时，许多在场将领都支持布莱诺的意见，尤其是凯恩·伊维特和温迪·胡德尼，他们是萨顿·巴兰格的老部下，对于杀死巴兰格的柯里亚斯一党，本来就痛恨到了极点。

不，我不能那样干……玛特痛苦地想着，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他身后：“勋爵阁下，好久不见了。”

玛特惊异地转过身，同时右手按住了腰间的长剑。在他面前，赫然站着两个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自己营帐中的人——一个衣着华丽，神情夸张的，竟然是正兵戎相见的王子金·斯沃；另一个做魔法师打扮的年青人却并不认识。

“殿……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这么简朴啊——不过，咱们分手也还不到一年吧……”斯沃绕到桌子前面，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最后大大咧咧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玛特的对面。

列文·玛特已经从初时的惊愕中恢复了过来。他舒了一口气，取过一个陶杯，从桌上的酒瓶中倒了一杯酒，放在王子面前。“啊，你还是不懂喝酒啊，陶杯只能用来喝水。”虽然这样说，斯沃还是端起陶杯，喝了一大口。

玛特也为自己和那位魔法师——那当然就是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各倒了一杯酒。然后自己喝一口酒：“殿下是来劝降的吗？”

“没错。怎么样，到我这边来吧？”斯沃这样开门见山，倒是很出乎玛特的预料。玛特愣了一下：“我想，您应该知道我的答案的，殿下。”

斯沃叹了一口气，拿过斯库里面前的酒杯：“是啊，我知道……身为骑士的信念啊荣誉啊之类的吧……不过，也许你会改变这种想法的。”

他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有机会把我新搜集的一些美酒给你尝尝，比这个好太多了。勋爵啊，一个人是应该有自己执着的信念，但是如果不能根据情势来做出变通的话，那就太固执了。”玛特沉默不语。斯沃站起身，看了看身边的斯库里：“咱们走吧。”

斯库里微微一笑，然后抬起双手，低声诵念了几个古怪的词汇。一道淡淡的蓝色光芒闪过，在营帐中央突然出现了两个人——那是列文·玛特的妻子和孩子。

玛特徒然站了起来，望着自己的亲人。他们也在望着他，并且似乎和他一样，都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认为那不过是个美好的梦境而已。所以一时间，三个人都只呆呆地站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来。

斯沃微笑着看看终于团聚的一家人。“这是斯库里刚从城中救出来的，”他一边向帐外走去，一边说道，“我交给你。你想归顺我还是继续跟随城中那帮老爷们，随便你吧。或者，你想到乡下去隐居起也可以……我只是不愿意让你在受挟制的情况下和我作战罢了。”斯库里也微笑着，再次举起了手，随着一道亮光，两人用飞行魔法返回自己军中去了。

玛特这才终于醒悟过来，冲过去，和自己的家人紧紧拥抱在了一起。千言万语，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才好，从妻子和孩子的口中，玛特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傍晚的时候，斯库里和他潜入赫尔墨城中的助手，费了好一番周折，从国家监狱里救出了他们。并利用隐形魔法结界，将两人和斯沃王子一起带进了营中……玛特正要好好地安慰妻子和孩子的时候，雷欧·布莱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想不到啊，”布莱诺摇摇头，“那个花花公子还会做这种事。比起赫尔墨城里那些混蛋要可爱多了。”

“你都听见了？”玛特轻轻放开怀抱中的亲人，问布莱诺。

布莱诺叹口气：“阁下，士兵们都已经很疲惫了，继续战斗下去没有前途。当然，如果是真正保卫国家和正义的战争，再疲累我们也会坚持到底的。可是现在……城里是坎德培那个混蛋，对面是突然象变了一个人似的斯沃——也许是有人教他这么干的吧，但不管怎样说……”

玛特嗫嚅着：“不，那是他自己的主意……这一手干得真漂亮……”他突然抬高声音：“布莱诺，为了自己的荣誉而让许多无辜的人死去，是不是很不道德？”

“什么？您又在想……”

“不用说了，我明白了。如果因为投降，而使骑士的荣誉遭到玷污，那就让我一个人的荣誉被玷污吧。况且，正义，要比荣誉和责任排列更前，那才是真正的神的意愿呢……”

第二天，列文·玛特率所部向金·斯沃投降。斯沃欣喜若狂，急忙冲出营帐去迎接玛特。老骑士喀尼亚斯拉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这一切，不都在殿下的预料中吗？”“不，我只是赌博而已，连我都不敢相信这结局是真实的。”“殿下，”老人严肃地说道，“这结局，我想应该……啊不，必须在您的预料之中。”

斯沃明白了老骑士的意思，立刻收起心花怒放的表情，仅仅微笑着，缓步走向单膝跪在地上的玛特：“你终于来了，太好了，我……我很欣慰。”

他伸手搀扶玛特，玛特却依旧跪在地上：“很久不见了，殿下，您改变了很多。我想请求殿下一件事情，赫尔墨现在是敌城，将来是殿下的王都，请入城的时候约束部队，不要烧杀抢掠。”

“那当然，我发誓，”斯沃笑着扶起玛特，“你就跟在我身边，要是看到我没有遵守誓言，就一剑宰了我都可以。”“不，殿下，”玛特急忙说道，“我会带家人回去我的领地，虽然不是很富庶，应该够我们安静地生活下去了。”

“你要走……”斯沃吃了一惊。“是的，殿下，”玛特回答，“我是盖亚王国的军人，我只应该服从盖亚国王的命令。这次……是我荣誉上的一个很大的污点，我已经不配再做一名军人了……”

斯沃“哈哈”地笑了起来：“也好，也好。那等我正式登基成为盖亚国王以后，再去你的采邑传诏你吧——国王的诏令你总不能违抗吧。”玛特抬起头，望着斯沃的眼睛，苦笑了一下，想要点头答应，却最终只是感激地鞠了一个躬。

一连三天，南方王国军向王城赫尔墨发起了猛烈的攻击。王都行政官科德莱尔亲自上城监督防守，连续三天三夜都没有休息，才终于击退了敌人。

斯沃在城下急得直跺脚：“想不到科德莱尔这个小顽固还真是顽强啊。”希格蒙德在一旁安慰他：“仅靠顽强是打不赢仗的。你看，城防虽然坚固，但防守没有重点；物资虽然充分，但象这样不知节省地使用，迟早会浪费光的。现在的赫尔墨城只是靠着一股无法持久的锐气，苟延残喘罢了。”

“是吗？”斯沃长吐一口气，“希望你的判断是正确的……是啊，当然是正确的，那个小顽固我还不了解，他当了整整七年我的辅佐官哪。他懂什么打仗？！”

但是，连希格蒙德也没有想到，竟然第二天，他们就可以进入赫尔墨城了。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21章入城式

列文·玛特的投降，砸碎了城内官僚们的最后一线希望。赫尔墨城很快就陷入了一片恐慌和无秩序之中。当然，这仅限于官僚领导阶层罢了，居于社会下层的普通市民则相对平静得多——这都是斯库里的功劳，几天来，他派遣魔法兵们偷偷潜入赫尔墨城，在平民间到处散播流言：

“斯沃殿下只是要平叛而已，和我们这些老百姓完全没关系啊。”

“沙思路亚城不是被殿下治理的很不错吗？”

“其实，先王早就看到王子的潜质了，柯里亚斯公爵那些叛贼害死先王，让小孩子即位，目的就是要自己掌握政权！”

“怎么都好，只要战争尽快结束。何必管什么正统不正统，何必管谁当国王呢。”

城内的人心开始浮动。每到深夜，便有一户一户的人们扶老携幼，偷偷买通城守兵，用绳子绑住腰，从城墙上坠出去，再也不进来了。不仅是平民，就连一部分的守城兵士，也三五成群地趁黑混出城外。负责城防的德拉斯坦·科德莱尔子爵虽然三令五申严密防守、禁止私逃，但是，随着逃跑的人越来越多，他也不得不承认——大势已去了。

严酷的现实使克德莱尔看到，民心向背对于一场战争的胜负来说是多么重要——一座普通的小城沙思路亚，被大兵压境，仍然坚持了四、五个月之久。而堂堂王都却在短短的十几天内，即告从内部分崩离析。

“难道这是神的意愿吗？是神要让斯沃那个花花公子执掌盖亚的命运吗？”在城下一间被临时征做办公地点的民居中，双眼通红的科德莱尔喃喃地念叨着。

在这半年来，他偶尔也会问自己，一个纯粹的花花公子怎么有能力掌握一城的民心，指挥数千人的军队，把“正义”的讨伐军多次逼入险境呢？但他也总是执拗地从脑中抹除这种念头。“我作为斯沃的辅佐官整整七年，我还不了解那个家伙？！”所以他才最终会将现实归之于神的旨意，从而更加的痛苦不已。

而就在柯德莱尔陷入痛苦而矛盾的思索当中的同时，赫尔墨王宫中的一间小会议厅里，德拉比·坎德培伯爵、雅耐特·费朗勋爵，以及艾克斯·卢当三人也正在讨论着同样的与现实紧密相联的问题，但是气氛却全然不同……

“斯沃所痛恨的是柯里亚斯、科德莱尔啊，那两个家伙也是矫诏废黜斯沃的主谋。其实说起来咱们很冤枉啊，先王病逝的时候，我还在自己的领地，你们两位呢，有没有参与那两个家伙的密谋？”坎德培尽力掩盖自己右手的颤抖，把它揣在衣袋里面，抬头望望两名同伴。

两个人都急忙摇头。脸色苍白的财政大臣对坎德培说道：“阁下，现在局势已经很明朗了，继续抵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我想……咱们必须商量定，该怎么处理科德莱尔。您看，凡是投降过去的人，斯沃殿下……啊不，是斯沃陛下全部都给予宽大处理的啊。虽然柯里亚斯那个老家伙死了，但是我们要是把科德莱尔作为礼物献给陛下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费朗不等坎德培表态，抢先说道，“不过我觉得，要是再把露西娅小姐也一起送到王子面前的话，效果会更好一点。”

坎德培故作镇静地点了点头：“没错，你们两个说得都很有理，那么咱们必须立刻动手。明天一早，卢当大人你去请露西娅小姐到这里来，费朗大人你去把科德莱尔抓起来处死……”

“处死他……”费朗一哆嗦，“阁下，我想还是不要杀死他……陛下也许想亲手宰了他呢。”

“也好，那把他抓起来就行了。我在这里等着你们，你们一到，咱们三个就一起去城外请降……至于其它的布置……”

三个人聚在一起密谋了很久，但是谁也没有想过该怎样处理他们此时的国王。克拉文·盖亚，这个孩子自从即位起就一直象臣子们手上玩耍的傀儡。柯里亚斯在世的时候或许还曾想过，等平叛结束后要好好教导他成为一位贤明的君主吧；但是现在，他仅仅作为一个已经丧失了作用的象征，或是一个不起眼的物品而存在着，虽然这也许是他的幸运也说不定。

而就在坎德培等三人妄图决定盖亚今后命运的时候，会议厅的大门突然被粗暴地踢开了，一群年轻人闯了进来……

“果然在这里！”

“又在策划什么阴谋了吧——伟大的盖亚怎么能够交给这些人来治理？！”

“抓住他们！”

“处死这些逆贼！”

那是一批年青的贵族子弟，是各贵族领送到王城赫尔墨的魔法师公会或者战士公会学习的心高气傲的年青人。他们倚仗自己现时高贵的血统，谋求着未来显赫的地位，他们从来也不把当权者看在眼里——即使那些当权者的血统更加高贵，地位更加显赫。“总有一天我会超越那批腐朽的老家伙，并把他们踩在脚下！”年青人甚至不怕在公开场合这样宣称。

坎德培等人惊惶逃窜，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首先是肥胖的卢当被乱剑砍翻在地，接着费朗也被一柄长矛从后颈插入，洞穿了咽喉。最后，坎德培才跳上窗口，突然后心一凉，被一支冰箭深深地楔入，他一个跟斗栽了出去。

坎德培还没有死，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他的外甥、莫德兰斯伯爵公子、魔法剑士佐拉亚。“不要杀我……”他一开口，就有鲜血从喉头涌出，“出城，投降吧，否则没有活路的……我带你们出城去向斯沃……”莫德兰斯似乎听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笑话般大笑了起来，然后挥剑，插入自己舅舅的后心——就在那支冰箭的旁边，只不过更加接近要害罢了……

青年贵族子弟们杀死了这三个盖亚王国实质上的领导者，囚禁了正在守城的科德莱尔——本来有些人坚持也将这位前王子的辅佐官、这次内乱的缔造者之一一并杀掉，但是莫德兰斯却并不同意：“这个人与坎德培他们不同啊，哈哈哈哈哈。”

“陛下，臣等已经诛杀反贼，囚禁科德莱尔，现在和全体士官及仰慕陛下威名的士兵们恭迎陛下入城。”携带三人头颅的青年贵族打开城门，出现在城外斯沃的大帐中。

斯沃望着跪在地下的这些人，唇边泛起一丝冷笑：“你们的时机倒是选择得很好啊。看到玛特投降，终于觉得大势已去了吗？等到没有退路了才到这里来献媚，让我怎么能够相信你们的诚意？！”

“陛下，”说话的是莫德兰斯，“难道您认为，陛下以前的行为能让我们下定效忠的决心吗？”

“是吗？”斯沃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听说你亲手杀死了你的舅舅德拉比·坎德培？”

“相信陛下还记得，陛下以前在王都时的所作所为吧，因为那些事情的影响，所以臣等不能立刻寄希望于陛下的未来；但是当玛特勋爵投诚之后，臣等才发觉陛下的才智与志向足以令臣等奉献忠诚！关于臣杀死自己的舅舅一事……国法高于私情，相信陛下在入城之后，也会同样处决僭王克拉文吧。”莫德兰斯望着斯沃，沉稳地说道。

“……”骤然间被对方提到自己的幼弟，仿佛下棋的时候被将军一样，斯沃的眉毛不由一颤，他不再说话了，手扶下颌，陷入沉思中。

看到自己的话产生了应有的效果，莫德兰斯微微一笑，低下了头：“如此，臣等告退。”

斯沃摆了摆手，继续呆坐在椅子上……

当莫德兰斯出帐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南方王国军的将领班克罗夫特·凯勋爵。“你倒是义正辞言啊，”凯冷笑着拦住莫德兰斯，“你果真厌恶陛下以往的所作所为的话，又为什么要转职成为一名魔法剑士？还是让我剥下你正义的面具，露出那颗谄媚的黑心来吧！”

莫德兰斯也冷笑，推开凯：“我并不厌恶陛下以往的所为啊，我只是暂时没有看清楚而已——那是你们这些思路僵硬，只会凭籍当前是否拥有实力来判断一个人真正价值的家伙，所根本无法了解的。”说着，大步向前走去。

帐内，一直在旁边以复杂的目光望着那些胆大的青年贵族子弟的喀尼亚斯拉靠近了王子：“殿下，莫德兰斯说得确实有理，您将如何处置克拉文殿下，还是早些决定吧。”

“我自有办法，”斯沃抬起头来，笑了一笑，“我只是在想该如何堵住这种人的嘴，还有……”

“请您下令。”

“马上入城，我怕还有些家伙会比我早下手，要是那个傻弟弟有什么闪失……我可不愿意看到！”

骑马走在熟悉的大街上，望着熟悉的街景，斯沃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记得上一次回来，那是和斯库里在紫森林历险之后的事情了，短短的一年时间里面，情况发生了如此巨大的转变——慈爱的父亲已经离开人世，拉夫尼尔也为自己的胜利而放弃了生命，自己将独自面对今后的人生，再也不存在能让自己安心依靠的长辈了。想到这里，他看了看骑马走在身边的喀尼亚斯拉，也许只有这位老爷爷可以让自己的心灵得到片刻的安慰吧。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为什么自己心中却丝毫没有高兴的感觉呢？

本来按他的性格，一定会筹办一场盛大的入城式，但是一则胜利来得过于突然，多少让他有点措手不及，二则他的心中挂念着许多事情，使得暂时没有心情去考虑更多的问题。四处望着，因为围城的时间并不长，所以赫尔墨城内的景况似乎并没有因为战争而改变多少。沿路的街道上早站满了精神焕发的沙思路亚兵，市民在士兵身后指指点点，除此以外，和一年前自己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管怎么说，将一座完整的赫尔墨城奉献到自己手中，莫德兰斯他们虽然讨厌，也不能不给予嘉奖——“你以为你赢了吗？”王子在心中冷笑，“沙思路亚刚被包围的时候，老奸巨滑的柯里亚斯大概也这样想过吧。但是，战局完全扭转了。”

他一抖马缰，快马向王宫驰去。随在身边的喀尼亚斯拉、凯，以及刚从沙思路亚赶来的潘·达克等人，也急忙紧紧跟上。

王宫的大门敞开着，王子没有下马，命令喀尼亚斯拉等一行人在正殿里暂候，自己只带随从几骑径直从侧门进入内廷。当王子策马迈进内廷起居室的时候，被柯里亚斯拥立的国王、自己的弟弟克拉文·盖亚和身边的侍臣们跪在屋子中央，这个十多岁的孩子，泪眼朦胧地望着快马奔进来的长兄。

“罪臣，克拉文·盖亚恭迎国王陛下……”斯沃进城的消息已经传进了宫中，应该是那些侍臣教他说的这句话吧。

斯沃从高处俯视自己的幼弟，撇了撇嘴，跳下马来，拉过把椅子坐在克拉文面前，右手向自己腰间的剑柄摸了过去，旁边的侍臣们惊恐地捂住了双眼，但是斯沃仅仅是将佩剑解下抛到一边去而已。被剑鞘落地之声吓了一跳的侍臣们从指缝中向外看去，他们看见了一幕令人吃惊的景象——斯沃一把拽过跪在地上的弟弟，把他面朝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扬起巴掌，朝着克拉文的屁股上就是一顿狠打。小孩子的哭叫声传遍了整个内廷。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场兄弟喋血的残酷场面的侍臣们全都松了一口气，此时克拉文的哭叫声，传到他们这些喜欢这个孩子的人的耳朵里面，反而感觉说不出的动听。

教训完弟弟，斯沃左手牵着克拉文来到正殿，毫不犹豫，大大咧咧地高踞于王座之上。克拉文站在他的身边，用小手抹着眼泪抽泣着。王座前，城中的大臣和贵族们都已经来到了殿中，战战兢兢地跪在沙思路亚众人之后。其中有几个本来还想奏请处死克拉文用以邀宠的家伙，看到王子如此匠心独运地处理了自己的“家事”，也就被迫打消了那龌龊的念头。

“把科德莱尔带上来！”

众人回头向殿门看去，前第一王子辅佐官、现王都执政官科德莱尔被五花大绑着由几个卫兵押上殿来。

斯沃面露得意的笑容，先不理科德莱尔，反而转头对莫德兰斯说道：“你竟然没有杀他，哼，你的才智真让人佩服啊。”莫德兰斯面无表情地回答道：“臣的才智，会忠心奉献给陛下的才智的。”

他们自顾自机锋相对，科德莱尔突然在下面大叫了起来：“原来是殿下你要亲手杀我吗？那就请吧！只请不要忘记，克拉文是你的亲弟弟啊，一样拥有先王的嫡传血统，你饶过他，我死而无怨！”

坐在王座上的斯沃哈哈大笑，右手轻抚着身边幼弟的头。突然间，他止住了笑容，一改往日玩事不恭的样子，用一副完全符合国王身份的神态和口气说道：“德拉斯坦·科德莱尔，在就任王都执政官期间，尽心竭力，法制严明，所作所为值得褒奖。论其叛逆之罪，剥夺其子爵称号，收回领地；论其才能与正直的秉性，现破格提拔为王国首相。来人——”斯沃用手一指：“松绑，送他回府。”

除去莫德兰斯，众人都愣住了，科德莱尔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没有继续高叫求死，也没有跪下谢恩，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被几个卫兵带了下去……

斯沃坐在王座上继续宣布他早就在心中独自拟订好的旨意：“柯里亚斯、坎德培、卢当、费朗四人，犯上作乱，剥夺其爵位、领地，家属迁入王都看管。念其已死，不再给予更大的惩罚。所有协从党羽，概不追究！”

“佐拉亚·莫德兰斯，及其一干人等，待其学业有成，优先授予官职，现在各奖赏一万第纳尔以褒奖其功绩。”

“列文·玛特晋升为男爵，仍旧统领王国近卫骑士团。封喀尼亚斯拉为子爵，任命为王家卫队总司令，王家卫队缩编为三个军，分别以伊维特、胡德尼和凯三人为军团长。潘·达克晋升为子爵，出任王国财政大臣一职。对其它有功人员的晋升和封赏，将在朕正式登基之日宣布。”

果断麻利地宣布完之后，斯沃用罕见的严肃目光扫过下面鸦雀无声的群臣：“还有什么事情吗？有谁还有意见？”

“……”

“就这样，朕很累了，要休息，都散了吧。”

虽然赫尔墨正发生着可能是建都以来最大最惊人的事件，柯里亚斯公爵府的夜晚仍然一如既往的平静。在公爵生前，是因为他讨厌喧闹，而现在这平静得以持续则是拜斯沃的严令所赐。

花园中，公爵千金露西娅·柯里亚斯独自坐在长椅上，她已经这样坐了不知多久。

她在等的那个人，过去每次从外边回到王城，总是会在半夜里翻墙来到这儿和她相会，但她并不知道那个人今夜还会不会来。就算真的来了，见面后他会说些什么，完全无法预料，而自己该对他说些什么，也根本想不出来。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也许换了别人根本听不见，但露西娅一下子便站了起来，她抬起头，眼前出现的，正是那个令自己数月来日夜思念的人，现在这个人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新的君主。

与好几个月前离开王都时相比，斯沃有少许瘦了，征战的劳碌与疲惫在他脸上清晰地表露出来。但他面对露西娅时，眼中的温柔与亲切一点也没有变。露西娅心中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非常想走上去与斯沃拥抱，但马上又将这股冲动强压了回去。

“在等我吗？”

斯沃的声音听上去比过去更多了几分温柔，不过露西娅拿不准这是不是也代表着一种疏远。她控制住自己，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是……我想你可能会来的。”

交换了这两句话以后，两个人都不知接下来说什么好，一时间花园里静得出奇，只有微风吹动花木的唰唰声偶尔响起。

终于，斯沃开口打破了寂静：

“露西娅，我一直……在想你。”

“……我也是。可是，咱们还能……在一起吗？”

“……你恨我是对的，如果我再有点出息，公爵也许就不会做这样的决定……”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父亲他一直对你有着错误的偏见，并不是你没出息啊，我也从来没有恨过你。”

“……”

“但是……毕竟和你为敌的人是我的父亲啊。”露西娅低着头，“象我这样的人，是没法留在你身边的。”

斯沃沉默了好久，问道：“你是说……因为我是公爵的敌人，所以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不，不是……但是宫廷里的其他人会不能接受……对你来说也……”

“其他人有什么关系？无论如何我想和你在一起啊！只要你还在我的身边，其他人……甚至这个国家怎么样都是次要的！”

“你现在是国王了，不应该这么想……”

“别教训我！”从相识以来斯沃说话的语气还没有这样专横过，但听在露西娅耳中反倒有种奇妙的亲切感，“我只在乎……你是不是愿意留在我身边！”

露西娅抬起头，晶莹的泪水已忍不住从脸庞滑落：“我……愿意。”

两人终于紧紧相拥在一起。天空中的星星闪动着格外明亮的光芒，仿佛也在为这对情人的未来而衷心祝福。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22章杀手

（尤曼斯·卡贝尔的心路历程之八）

十一月底，我再度进入法伦克城。

盖亚的内战已经结束了，上代国王的长子金·斯沃·盖亚终于战败了政敌，进入王都赫尔墨，也许不久以后，就要举行加冕典礼。盖亚国内的局势逐渐稳定了下了，终究这是一场内战，谁胜谁负，谁当国王，对于一般平民百姓来说，是根本无意义的选择。

我已经确定了自己艰难坎坷的召唤术师之路，我甚至脱下了身上的魔法师长袍。从卡兹鲁一路南下，各处人们对我的态度和以前截然不同——因为我现在是一名召唤术师，是一个“无职业者”，是一个下等人。由此而生的不便和感慨，每一天都在重复，但我始终没有重新穿上那身长袍……

我的召唤术师之路，可以说是拉尔安排的，但我唯一不能索解的，是在法伦克魔法师公会图书馆中看到的那口铁箱和其中的羊皮文件。那确实是近两千年以前的笔墨质地和文字，那应该不是拉尔伪造了来指引我的。那么，在如此古老的年代，古拉……不，应该是亚撒拉一族，就已经成为人类的受召唤者了，并且已经被人类发现了他们和圣山之间的联系。那份文件上除此外应该还包含更多的内容，但我反复研究自己所抄录下来的文字，却不得要领。我想，再去见见原件，或许会有新的发现吧。

就这样，再次进入法伦克城。

但是，我已经无法简单地进入魔法师公会了。现在，我是一名“低贱”的召唤术师，而不是“高贵”的魔法师……我只有暂时找旅店住下来，再寻找别的进入图书馆的机会。

此次重返，就和上次来到这座古老的城市一样，给我的人生旅程带来了转折性的变化。当然，那是我始料所不及的……

当天晚上，我进入旅馆附设的酒店，意外地遇到了熟人。

“还记得我吗？魔法师先生，”一个年青人从桌边站起来，他的银质护臂在烛光下隐约闪烁着寒光，“请这边坐。”

“你是……华史·缪伦先生？”我终于认出了对方，微笑着在他对面坐下来。

“怎么？为什么不穿你的魔法袍？”缪伦帮我要了一杯勒度酒，笑吟吟地望着我。

我也还报以一笑，却并不想解释：“你怎么到盖亚来了？”

缪伦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他端起杯子喝一口酒，用一种和他年龄不符的格外沉稳的语气缓缓说道：“因为没有杀死我，而使你不能晋级，你后悔吗？”

我摇了摇头。也许刚离开托利斯坦的时候，偶尔是会感觉到一丝悔意，虽然那和我的理智是完全背道而驰的；但是，时至今日，我已经下定决心成为一名召唤术师了，我还后悔什么呢？

“我被教廷称为‘叛国者’，但其实我深爱自己的祖国，我只是反对教廷及其统治而已，”缪伦问我，“想听听我为什么会成为‘叛国者’的原因吗？”

我点点头。

缪伦又重新微微一笑，但笑容多少有点苦涩：“我的父亲就是一名‘叛国者’，他被教廷没收了领地，被追杀，我和母亲被作为贱民，押送到哈维尔的旧城区，在那里度过了苦难的童年——那年我才七岁，而母亲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因为过度劳累而去世了。当时我恨自己的父亲，是他，使我和母亲离开锦衣玉食的生活，整天在垃圾堆中睡卧、挣扎。你去过旧城区吗？了解那里贱民和奴隶的生活状况吗？”

我点点头。缪伦继续讲下去：“十六岁的时候，父亲把我从旧城区接走，送到盖亚首都赫尔墨的魔法师公会学习，不久，我转职为魔法剑士。因为那是为金·斯沃第一王子而复兴的古老职业，成为魔法剑士的话，可以得到王子的照顾，可以相对降低学费……”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饮酒：“父亲，在我十九岁的时候，终于被教廷派出的杀手刺死了，听说他的尸体被剥皮后填以稻草，悬挂在哈维尔城门口示众。那时候，我已经不再恨他了，因为我读了很多书，是在盖亚这种神权统治薄弱的国家读的书。我逐渐了解到父亲所反对的是什么，所追求的又是什么，了解他为什么要放弃贵族的优裕生活，甘心成为一名‘叛国者’。因此，当父亲旧日的同伴找到我，要我继承父亲遗志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缪伦敲敲桌子，又要了一杯酒，继续说道：“你知道，现在统治托利斯坦的第五王朝，皮亚提教派占绝对统治地位。一千多年前，卡尔卡斯一世创立了这个新的王朝，同时颁布《异端裁判法则》，完全禁止了除皮亚提等三个教派外的所有教派——据说在第四王朝末年，这些因为对神意的理解不同而产生的教派，大大小小要超过三十个。”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吧，他的面孔涨得通红，声音也逐渐高亢了起来：“神创造人类的本意究竟是什么？只有不信仰神的、为恶的人才应该遭受神的惩罚，神可希望根据产业的多寡和出身的高低来将人类划分为不同阶级？我看到过不少豪门显贵，甚至是神职人员，表面上比谁都要虔诚，但背地里尽干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们有资格享受农民和工匠的供养，吃百味珍馐，住高楼大厦吗？！我也认识许多贫苦的百姓，他们终年辛勤地劳作，他们从不忘怀神的恩情，可是却连妻子儿女都无法养活！”

我抬起右手掌，掌心向下，示意缪伦放低声音。他望望我，吐一口气，平静了下来：“我有时候想——神究竟在哪里？在遥不可及的天外，还是就在我们身边？神创造了人类，究竟有何用意，是为了自我完善，是为了与魔族斗争的使命，还是其实根本只是偶然的游戏之举？真理也许只有一个，可是，除了神以外谁又有资格说：‘我是唯一正确的’，从而把别人的观点都骂成异端？你要知道，‘异端裁判’这种东西，并非神所创造的，也不是从神学诞生之日就存在的……”

他涛涛不绝地连续发问，象冰雹般密集地砸在我的头顶上。很多问题，在潜意识中，我也曾经怀疑过，但从来没有象他这样清晰缜密地思考和整理过。或许缪伦也只不过能提出问题而已，而并不能回答。那又怎么样呢？他的思想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要深刻多了。

“有没有答案？”但我还是问道。

“有一部分，”他回答，“神在我们四周，这山、这水、这世界，都是神的一部分。神爱我们，但就象生物界传统的繁衍生殖一样，神是靠一种本能创造了人类和其它物种。神对各个种族甚至各种生物都一视同仁，因为我们都是他的子女。各种生物都是如此，更不用说人与人之间了。所谓的富贵贫贱，都是人本身所造成的，不是神的本意。就如兄长自恃身高力大，霸占了兄弟的饮食一样……”

我跟随着他的思路思索着，偶尔点一下头。

“如果家庭中的食物并不充分，兄长霸夺兄弟的食物，也仅仅是自私而已。可是你看看那些富人们，他们已经牛羊满圈、谷麦满仓了，却还要掠夺穷人的口边之食——还要假借神的名义！”

人是否应该生而平等呢？在这方面，我的固有理念，应该说是他和相近的，但是我前此并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因此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点着头，听他讲述下去。

“我不敢说我的理念就是真理，但真理是需要摸索和讨论的，”缪伦继续说道，“如果教廷认为我是错误的，而他们秉持着神的真意，可以反驳，可以探讨，而不应该将宣扬与其不同理念的书籍一律咒为异端，禁止甚至焚毁，不应该将宣扬与其不同理念的人，安上‘叛国者’的罪名，到处追杀。我已经无法在托利斯坦存身下去了，我的同伴一个个倒在我的面前，鲜血擦亮了我的眼睛，仅仅靠宣传是没有用的。我想去艾尔帕西亚，去多寻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伙伴，甚至去雇佣一些战士……”

“你想向教廷宣战？”我皱皱眉头，“你想用暴力来解决问题吗？”

“不，”缪伦摇摇头，“只是，当你的敌人手握武器的时候，你手里如果没有武器，是无法平等地与其交谈的。三个月前，一个村庄的农民殴打了他们的教士——我承认打人是不对的，可是教廷竟然以暴乱罪派兵镇压，杀死了十二个人！究其原因，那位教士要求农民们在灾年也缴纳和丰年一样重的赋税，并说那是神的旨意！”

他苦笑一笑：“这个世界上，假借神的名义行使的罪恶太多了，我不想再看下去……”

那天晚上，我和缪伦谈到很晚。回到寄宿的房中，久久难以入眠，快天亮的时候，才勉强进入梦乡。一直到侍者前来敲门，送来早餐。随早餐附来的还有一张纸条，是缪伦写给我的。

首先，他向我道别，他一早就上路前往艾尔帕西亚了。其次，他提醒我：“凭我的经验，我发现有人在跟踪你，朋友，希望你多加小心。”

我悚然一惊。有人跟踪我，为什么？我自问没有和谁结下过仇怨啊。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需要做一些准备。我摩擦戒指，把努布放了出来：“帮我看着房间，如果有人擅自闯入……”

“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的，主人。”小家伙的兴致看起来很高。

离开旅馆，我去了海边。在法伦克城的东南方向，海边礁石上矗立着一块一人高的石碑，说明当年海精灵们，就是从此处登陆的。我把手放在石碑上，探查它的历史——不过四五百年而已，怎么可能精确获知五千年以前的事情呢？

走下礁石，我突然在海滩上发现了一条船——船而靠在海边，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我走过去，看到一位老人，正在船头晒他的鱼网。

“老人家，你竟敢下海捕鱼吗？”我微笑着问他。

老人似乎是吓了一跳，望着我的脸半天不说话。大概是我的微笑终于被他接受了，他相信我没有恶意，于是打个哈欠：“没办法，要吃饭啊……”

“海中风浪难测，而且据说有魔物出现……”

老人笑笑：“风浪吗？只要学会看天，风浪就可以避免啊。至于魔物——我打渔二十多年，还没有碰到过，奇奇怪怪的大鱼倒是有，捉到了也不敢拿到市场上去卖，只好自己煮汤吃。”

我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平静的海面，同样延续到不可知的远方，心底突然产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老爷爷，你下海最远能航到多远呢？”

“年青的时候，有时候下海整整五六天才回来啊。现在年纪大了，不行了——告诉你，年青人，海上有一些很美丽的小岛呢，物产也丰富，我曾经想和家人一起搬过去住的。可是没有人愿意离开故土，去追求不可测的未来——一个人住过去也无趣啊……”

我在海边徘徊了很长时间，才回去法伦克城。

大海是神秘的，甚至是恐怖的。因为不测的风浪和有关魔族的传说，很少有人敢于进入海洋的深处。在目力所不可知的远方，究竟有些什么呢？有人说，大海的尽头是无尽深渊；有人说，那里有通天的壁障，而在壁障前面，是无数巨大的旋涡，阻挡探索者前进的道路；还有人说，大海直通魔族的世界……然而，全都是臆想，没有人可以拿出证据。

自从决定转职为召唤术师，我发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学术领域，甚至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我的好奇心比从前千百倍地膨胀了起来。魔法的秘密、世界的秘密、宇宙的秘密、神的秘密，一切疑问都牵引着我走向不可测的远方，就仿佛进入海洋的深处一般。有谁能够肯定，海洋深处没有美丽的海岛、淳朴的居民，没有直通神之圣殿的捷径呢？

我思索着，憧憬着，回到旅店中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才进房间，我就感觉到了一种异常的气氛。这是努布催眠魔法的味道（直觉而已，天晓得魔法也有味道）。我走到写字台前，点亮油灯，然后摩擦了一下手指上的戒指——

“刷”的一声，抽屉从里面被推开了，那小家伙猛然蹿了出来，跳到我的肩膀上，一脸得意的望着我。

“办妥了，主人，那家伙在衣柜里。”

“衣柜？”我愣了一下，但立刻明白了努布的意思。我急忙走到衣柜旁，打开柜门——有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人，象个孩子一样蜷缩在里面，睡得正香，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嘴角边还挂着一缕口水……

“这是个杀手，他想要杀你啊，主人。”努布在我的肩膀上蹦蹦跳跳，象极了一只小猴子。

“你怎么敢肯定？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窃贼啊。”

“我知道，他是杀手，”似乎我的话伤了努布的自尊心，他撅起了嘴巴，“我碰过他，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确实是个杀手！”

我吃了一惊：“你能够探测别人的思想？”我突然想到，努布的催眠能力，本来就是影响他人的精神，那么，他会读心术应该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吧。巴伦·奥华辛的话突然在我心中再度响起：“永远不要轻视你的被召唤者，孩子。从来没有无用的召唤能力，全看召唤术师怎样运用而已。并且，说不定你的被召唤者还有更强的能力，是你所没有发现的，甚至他的生命或能力会进化，你事先也无从知道……”

小家伙眨着眼睛，疑惑地望着我：“探测别人的思想？”他突然从我的肩膀上跳下来，拉拉我的衣襟示意我蹲下，然后一只手摸着那个睡着了的家伙的额头，一只手抚上了我的额头——于是，一些奇怪的意念，突然挤入了我的脑海——

“早晨起床，我很完美地洗漱打扮了一番——我知道，整洁得体的外表，才能给人留下好的印象。走出门，街上每一个人都有礼貌地和我打招呼：‘您早，沃伦先生。’我也很得体地向他们脱帽致敬。很快就走到了伯龙登街，那所‘南部盖亚地理研究俱乐部’的门前。我敲了敲门，看门人从窗口看了一眼，就放我进去了。

“‘啊，沃伦先生，’杰塔一如往常地在桌前绘制地形图：‘是来阅读最新地理学报告的吗？’‘是的，有有关南方山脉的新报告吗？’

“杰塔点了点头：‘我以为你会下个月才过来——好吧，跟我来。’说着站起身，向里屋走去。我跟在他后面，经过两间堆满资料的房间，进入一道隐秘的暗门，里面是一间明亮而宽敞的大厅。‘我们新装修了，’杰塔骄傲地说，‘怎么样，很漂亮吧。哈哈，地下公会也并不一定要在地下。’……”

我精神一振，在这个名叫沃伦的人的记忆中，竟然存在有关地下公会的情报——

“‘好了，杰塔，’我不耐烦地问道，‘我没有这种闲情逸志，说吧，有什么任务没有？’‘有，当然有啊，’杰塔取钥匙打开立柜，取出来一个信封，‘目标是见习魔法师尤曼斯·卡贝尔——据说他的实力已经达到元素魔法师的等级了。出价是两百枚金币，一百枚定金放在那里的桌子上，任务内容和魔法师的个人资料放在信封里了。怎么样，有兴趣吗？’‘好吧。’我点点头。虽然魔法师是最困难的目标，但是两百枚金币确实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我接过信封，并且装好了金币，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家中。然后，我以最快的速度改变了装扮。现在，我的装束就象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一样。

“‘又要出门去勘查吗？沃伦先生？’出门后，街上的行人依旧友好地和我打招呼。‘是啊，是啊。’我也不住向他们点头……”

努布讲得没有错，这家伙确实是一名杀手，并且他确实是从地下公会领得的任务，想来刺杀我。是谁交付地下公会这一委托任务的呢？谁和我有这样的深仇大恨？我闭上眼睛，继续“阅读”对方的思想——

“依据资料上的说明，目标现在应该在盖亚南方城市法伦多城中——虽然没有任何迹象他会在那里长期居留下来，但是先去那里打听一下，还是绝对是必要的。

“于是来到法伦克后，我首先找到了这里的魔法师公会。一个魔法师每到一地，一般都必然会先去当地的魔法师公会。

“‘卡贝尔先生吗？他来过，还在图书馆中查阅了许多有关于召唤术师的资料呢。他可真奇怪，一个魔法师为什么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听到这样的情报，我的心中开始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又试着和地下公会联络一下，他们给我提供的情报更为诡奇，据说卡贝尔有转职成为召唤术师的意向，并且：‘你就在这里等吧，他应该还会回来法伦克的——原因？你不必要知道。’

“我的预感越来越坏了……转职这种行为，在大陆上是很少有人愿意做的。当一个人转职以后，他也许会丧失以前的能力，虽然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会逐渐拥有两种职业技能，但这种情况很少，就像古老相传的格言一样——‘追二兔者不得一兔’。

“因此，通常进行转职的家伙都注定了一辈子没有出息。奇怪的是，还是有某些人为了那渺不可及的特异的可能性，坚持这种危险的行为。要是卡贝尔也是这种人那就太好了！不过，万一他是那种具有特殊能力的特例怎么办呢……不，不，不，凡事不要太往坏处想，如果他真的是个笨蛋呢？那样的话我可以轻轻松松得到两百枚金币啊！

“好，我就暂时在法伦多住下来，等着他吧……”

看起来是个思维简单的家伙呢。真奇怪这样的人也可以成为杀手。下面一段记忆很混杂，而且很无趣，直到我再度来到法伦多，而沃伦也发现了我——

“那应该是‘叛国者’华史·缪伦，卡贝尔竟然和他如此亲密地交谈，也许这就是他会遭人忌恨，从而产生我所接受的暗杀任务的原因吧……不，我才不管，也不应该管是谁交付的这个任务，我只要完成任务，获得报酬就好了。

“趁着卡贝尔走出旅馆，我悄悄溜了进去，在房间中伏击他，也许是最好的选择。我从后面的窗户翻进了目标的房间。房间里没有什么家具，一张写字台，一张床，还有一个靠在墙边的衣柜。

“藏在衣柜里是个不错的主意，我轻轻打开衣柜，发现里面并没有衣物——我藏进去，静静的等目标出现。

“过不多时，一阵突然睡意涌上心头。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竟然会犯困？还记得某次的任务是暗杀一个骑士，为了完成任务，我足足七天七夜没有睡觉。为什么这次竟然会……

“这种感觉奇怪地围绕着我，久久挥之不去……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结束了，这个家伙睡着了。我赞许地望了努布一眼，小家伙得意地放下他的手，重新跳回我的肩头。

我就这样蹲在杀手身边，没有站起来，而是静静思索着。也许沃伦的想法是对的，因为和缪伦的接触，使得某些人想要杀死我。除此以外，我应该没有任何的仇敌。

怎么办呢？即使这次保住了性命，可是也许对方还会再次派遣杀手前来，并且是通过的地下公会——想到地下公会的神秘和神通广大，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还是避之则吉吧。

突然，一个奇怪的想法跃入我的脑海。我转头问肩上的努布：“想不想……和我一起出海去？”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23章神授之王

盖亚历三二七年十一月一日，盖亚王城赫尔墨举行了隆重而俭朴的登基仪式，金·斯沃·盖亚正式成为盖亚王国国王，排除僭王克拉文，而直接继第九世奥古斯特王以后称第十世国王。

按照斯沃的本意，登基仪式要尽可能的盛大而华丽，但是这一方针直接被新任宰相科德莱尔否决了。“国家初定，百废待兴，国库里哪来那么多钱摆华而不实的排场给人看？如果陛下坚持的话，也可以，不过请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计划用三年时间使盖亚的经济恢复到战前，再用三年为陛下积攒起足够举行盛大登基仪式的经费——如果陛下可以等待，同意六年后再正式登基的话。”

斯沃气得差点把手里的酒杯摔了。他强忍怒气，挥手斥退科德莱尔，然后转身问侍立在旁的新任财政大臣潘·达克子爵：“目前国库——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吗？”“是的，陛下。”潘躬身回答。

“好吧，好吧，就算我的要求过份了点，他也不该用那样的言辞来应对，”斯沃从御座上站起来，跺着脚，“什么意思嘛。‘六年后再正式登基’，干嘛？讽刺我？不追究他的叛逆之罪，反而任命他为首相，他就用这样的态度来还报我的恩德吗？！”

潘微微一笑：“陛下，本来臣以为陛下对科德莱尔的提升，纯粹出于对政治影响方面的考虑。现在臣才知道，陛下确实有识人之明和用人之量。”

“算了吧，别恭维我，”斯沃的脸色和缓了下来，“我只是一时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宰相人选而已——政治影响方面，是啊，我当初是那样考虑的。可是那家伙……啊，也许我以后要被迫天天和这批顽固的家伙斗嘴了……”

德拉斯坦·科德莱尔，是拥立克拉文为王和讨伐合法继承人斯沃的首谋之一，但在斯沃进入王都赫尔墨以后，不但未被斩首，反而一步登天成为了首相，这一任命使朝野内外议论纷纷。各种揣测和传说象杨絮般漫天飞舞——

“科德莱尔一定早就归附了国王陛下，在赫尔墨城中做内应啊。”无知小民这样说道。

“这是做给大家看的啊，连科德莱尔都不杀反而升官，那么原来拥护克拉文的大臣和贵族都会大松一口气，这是安定人心的高明举措。反正柯里亚斯和坎德培之流都已经死光了，就剩科德莱尔一个，他也闹不出什么乱子来。”贵族们如此议论。

“其实呢，那是为了露西娅小姐啊！露西娅小姐是柯里亚斯的千金，陛下所以把对科德莱尔和坎德培之流的处置决定区分开来，是为他不久以后娶叛臣之女打下伏笔呢。”浪漫主义者如此不着边际地臆想。

“很简单啊，科德莱尔当王都行政官的时候很得人心，陛下初入赫尔墨，为了稳定城内百姓之心，当然不能杀死他啦。”自以为聪明的现实主义者这般到处宣扬。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科德莱尔，却是思路最为混乱的一个。他无法为斯沃此举找到恶意的解释，然而若认为此举是正当的、恰当的，无疑又要完全推翻他对斯沃的一贯评价，从而把奥古斯特王薨逝后自己与柯里亚斯宰相等人的一切所做所为全部否定掉。他尊敬柯里亚斯，他不能这样干。

他也试图从斯沃的辅佐者身上，找到一些惊人的政治素质，从而解释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但是，喀尼亚斯拉只是一位正直的老军人，潘·达克唯一在经济规划上稍有一日之长，斯库里·亚古和布拉德则只是高明的魔法师而已，政治才能方面宛如白纸。

他疑惑，他痛苦，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受到晋升宰相的任命以后，他木然地被沙思路亚兵带回了自己的家。他被莫德兰斯等人监禁了大半天，蓬头垢面，饥肠辘辘，却既不洗沐，也不用饭，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左思右想，不得要领。他一度想过自杀，但是才拔出了匕首瞄准胸膛，又松手将它放在了桌上——“不，我不能这样带着疑问死去……”他想。

神思恍惚中，突然一个柔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恭喜你啊，宰相大人。”

科德莱尔不快地回过头来，站在身后的，是一位装束优雅的贵妇人，金色的长发，浅蓝色的瞳仁，略带神秘的微笑。科德莱尔的心情立刻平静了许多——那是他的堂妹，菲尔斯伯爵夫人罗尼妲。

“你怎么来了？”

“来阻止你自杀啊。”罗尼妲微笑着，眼望桌上的匕首。

科德莱尔抓起匕首，重新插回鞘中：“不，我还不会自杀——罗尼妲，曾经有过传闻，你和斯沃走得很近……”

“传闻？”罗尼妲搬过一把椅子，在科德莱尔身边坐下，“你曾经因为这件事大骂过我一场，忘了吗？”

“你……你知不知道，斯沃的改变为什么会如此之大？削去我的爵位，没收领地，却又任命我为新的王国宰相。这是他自己的主意吗？他究竟想干什么？”科德莱尔并不期望从堂妹口中得到答案，他只是下意识地将自己心中的疑问组织成语言而已。

罗尼妲微笑着：“以才能来说，你最适合做宰相啊，难道你认为这一任命不适当吗？”

“可我是拥立克拉文王和讨伐斯沃的主谋啊——而且以斯沃的能力与性格……”

“能力？性格？你真的了解他的能力和性格吗？目前盖亚国内，只有你最适合做宰相了，一个没有爵位、没有领地的宰相，一个国王随时可以撤换甚至杀死，也不会有人提出反对意见的宰相……”

科德莱尔悚然一惊。罗尼妲继续说道：“你只要做回过去的你，认真干好国王交付的职务就可以了。你不明白斯沃任命你为宰相的用意吗？那么你就耐心地等待下去，总会有谜底揭晓的一天的。”

科德莱尔长舒了一口气：“说得对，那我就等着看吧……”

第二天，他就进入宰相府邸，若无其事地开始了工作。内乱初定，有许多事情需要重新整理和规划。他的这一态度，遭到了朝野上下很多非议，但科德莱尔本人却似乎根本无动于衷。

数日后，举行了斯沃国王的登基典礼。这一典礼虽然略嫌俭朴了些，但科德莱尔对其整个过程规划得非常隆重和有序，终于使斯沃心中仅存的一点不快，也很快烟消云散了。尤其是，科德莱尔请潘和喀尼亚斯拉从沙思路亚军中挑选了三百名勇士组成方阵，参加到王家卫队和王国近卫骑士团的检阅队伍中去，这点让斯沃非常的满意。他第一次看到自己亲手组建的沙思路亚军装备上如此精良，甚至超过王国正规部队，不由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转头轻声问陪同检阅的科德莱尔：“你是在暗示，朕可以将沙思路亚军也改编为王国正规军队吗？”“不是可以，”科德莱尔回答，“而是必须。沙思路亚军是陛下您的，而不是达克子爵的。沙思路亚城亦复如是。”

在城外检阅完军队以后，斯沃在群臣的簇拥下，骑马进城，前往城北的神庙参加加冕典礼。当盖亚地区最高主教泰德勒斯将金质王冠戴到斯沃的头上，宣布他为盖亚王国第十世神授之王的时候，庄严的乐声响起。“这就结束了吗？”斯沃有点意犹未尽。

大封群臣，重新构筑国家结构，斯沃将沙思路亚军改称为国王禁卫军，收归中央执掌，编制为五千人，改任卡休·喀尼亚斯拉为王国军政大臣，兼任国王禁卫军司令。王家卫队则仍旧起用达昂·南肯伯爵为总司令。

登基仪式结束后，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来找斯沃：“恭喜你。好了，请支付酬劳，然后我该告辞了。”“酬劳？”斯沃笑了起来，“你在说什么啊，当初我并没有明确地表明要雇佣你作战啊。”“好，”希格蒙德转身就走，“那我告辞了。”

“干什么，开个玩笑而已嘛，”斯沃赶紧上前拉住他，“我不清楚你的意愿，所以没有在仪式上封你任何官职。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够留下来帮助我。”

“帮助？我只是一个雇佣兵，我能帮你的，已经都做完了。战争结束了，我也该离开了。”“离开，去继续追求你那渺茫的‘心之光’？”斯沃笑笑，“其实我也想象你一样，到各处去游玩啊，可是——唉，被迫要困在这华丽的宫廷之中。”

希格蒙德冷笑：“我行走各方，并不是为了游玩哪。华丽的贵公子……啊不，现在是华丽的国王陛下，也只有华丽的宫廷最适合你吧。”“别走吧，我还想你留下来训练轻骑兵部队，我准备将其扩编为五百人……啊不，一千人……”“我已经把一切都交给乔·邦德诺了，他是个勇猛的军人、诚信的臣子。”说着话，希格蒙德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等等，我送你。”斯沃急忙在后面追赶……

才刚送走希格蒙德，斯库里·亚古又出现了：“我是来告辞的……”“什么呀，你也要走？”斯沃握着斯库里的手大叫，“早知道这样，我宁可不要胜利！”

“你在说什么啊？”斯库里疑惑地望着他。“我虽然只任命布拉德为宫廷魔法师，可是仍然希望你能够在盖亚国中任职啊。我已经想好了，你暂时作为王家顾问官留下来，怎么样？希格蒙德那家伙已经溜掉了，你不要再离开我啊。虽然战争结束了，但是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啊，还有许多事情要你帮我啊……”

斯库里挠着头：“可是，可是……我终究是鲁安尼亚人啊……”“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并没有那种陈腐的国家观念啊。是你自己不要当宫廷魔法师的啊，原来我还想让你担任这个职位呢……”“我不是这个意思，布拉德做宫廷魔法师最合适啦，”斯库里的脸涨得通红，“可是总该让我回家乡看看吧，我已经半年多没有回去啦！”

“啊，你想回鲁安尼亚看看？”“是啊。”“多久回来？”“运用魔法阵很快的，也就三五天吧。”“这样啊，”斯沃长出了一口气，“你这家伙真是不会说话，吓我一跳……”

马背上驮着斯沃给予的两大袋宝石，希格蒙德才刚离开赫尔墨城，就被一位全副武装、手提长剑的骑士拦住了去路。

“雷欧·布莱诺？”希格蒙德问。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那名骑士也问。

“互通姓名？”希格蒙德笑了，“你是要和我较量吗？”

“是你杀死了特蕾莎·塔比奥拉？”雷欧·布莱诺问道，“她是我的朋友！”

“那是在战场上……”“是的，如果在战场上和她站在不同的阵营，我也会杀死她的——如果我能够打得赢她的话。可是你为什么要斩下她的首级，让她的灵魂不能升入天国！”布莱诺的语声越来越响，几乎是在吼叫了。

希格蒙德笑笑，他想起了传闻，据说四年前，塔比奥拉就是击败了王国近卫骑士团中的第一猛将雷欧·布莱诺，才受到盖亚国内各方面关注的：“那只是我的习惯而已。天国？我不相信有那种地方存在，连《梦喻》上也没有记载。”

《梦喻》，是成书于近两千年前的有关神学方面的经典作品，现在作为托利斯坦教廷的宗教裁判第一参考书籍。许多成书于那个时代的宗教典籍中，都没有人死后升入天国或堕入地狱，受到神祗审判的说法，这一传说，似乎来源于其后的托利斯坦第四帝国罗曼尼·圣·卡扬统治时候，那段被称作“神权的末日”的时期。

“作为同僚，我不能杀你，”布莱诺对希格蒙德吼道，“如果你离开盖亚，你就不再是我们国王的朋友，而只是一个卑劣的雇佣兵而已。我要为我的朋友向你复仇！”

“是这样，你是帮你们国王来劝我留下的吗？”希格蒙德解下了挂在马鞍上的钉锤，“为什么不拿你的骑枪来，为了表现所谓骑士的公平？用剑你打不赢我的。”

“那就试一下吧！”布莱诺说着话，策马挥剑冲来。

希格蒙德微微一笑，驳马就跑，布莱诺大叫着，在后面紧紧追赶。两匹马的脚力相近，可是布莱诺本来就身高体重，再加身着骑士重铠，跑不到四五里，就被希格蒙德远远抛在了后面。“回来和我较量！”他大叫着，“如果你还是个男人的话！”

又追了两三里路，已经完全失去了希格蒙德的踪影。布莱诺气哼哼地勒住坐骑，才准备回城去，突然斜刺里一骑冲来，他慌忙横剑防御，“当——”的一声，剑脊遭到重物敲击，震得他手臂发麻。

对方来势很快，两马还未相错，那重物又连续发动了三次攻击，布莱诺终于抵受不住了，五指一松，长剑飞出七八尺外，他自己也一个跟头，掉下马来。

敌人驳转马头，站在他的身前——那正是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说过了，你打不赢我的。”说完话，雇佣兵面无表情地策马离去，只留下布莱诺一个人，坐在地上破口大骂：“卑劣！卑劣的小人！”

当晚，在盖亚王宫中举办了盛大的舞会，除科德莱尔推托说公务繁忙，未能到场外，所有赫尔墨城中的旧勋新贵，全都济济一堂，连向来没有出席王家舞会资格的许多平民商人，竟然也受到了邀请。

罗兹和伯恩斯坦，本来斯沃准备赠予二人勋爵的称号，但是被婉辞拒绝了。“好吧，也许你们要保持平民商人的光荣。”斯沃也并没有勉强。舞会上的二人，很拘谨地坐在角落里，小口啜饮着美酒，生怕在这陌生的场合中因举止不得体而出丑。

斯沃本来邀请露西娅一同参加舞会，但可惜的是，公爵千金并不想那么快就在公开场合露面，斯沃只好让赫尔墨社交界最为光芒四射的美女——已故菲尔斯伯爵的未亡人罗尼妲陪同他出席。

“国王陛下万岁！”当斯沃出场的时候，歌功颂德的声浪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从来厌恶参与类似场合的斯沃，似乎变了一个人似的，风度优雅地频频点头，向臣子们举起酒杯。

“陛下醉了吗？”当舞曲响起时，和斯沃一起翩翩起舞的罗尼妲轻声问道。

“开玩笑，你知道我的酒量。”斯沃面带难以捉摸的神情。

“酒，不会让陛下沉醉的；可是‘万岁’的呼声就难说了。”罗尼妲展露她神秘迷人的微笑。

斯沃搂着罗尼妲，随着舞曲的旋律，转到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低声问道：“科德莱尔那家伙现在怎样？他还憎恨朕吗？”

“憎恨？不，他只是讨厌陛下而已。而现在，他的心中，充满的是懊悔和疑惑。”

“哼哼哼哼，”斯沃奇怪地笑了起来，“他很快就要憎恨朕了，等朕向他提出称帝计划的时候。”

“什么？”连从来对斯沃的所做所为都不感到惊讶的罗尼妲，也突然扬起了眉毛，“你要称皇帝？！”

斯沃没有回答他的询问，因为他在人群中突然发现了一个人：“那家伙……他又出现了。”

“贝纳威尔子爵，”罗尼妲顺着斯沃的目光望过去，“从三个月前开始，他就突然从赫尔墨的社交界消失了，对应你的胜利，此人今天大有忠臣的味道。”说着，她也不禁莞尔笑了起来，因为她知道斯沃对此人的评价——“长袖善舞的社交界怪胎，一心想往上爬的家伙，我应该对他还没有恶感，但也绝不会产生任何好感！”

一曲舞罢，斯沃面露诡异的笑容，亲吻了罗尼妲的手背，低声说道：“忠臣吗？是的……我怎么差点把他忘记了，如果没有他，甚至不会有我今天的胜利……”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24章凶兆

三百年前，赫尔墨·盖亚肇建盖亚王国的时候，其疆域不过以赫尔墨——原名安布洛尔——城为中心的一个小王国而已，长宽都不过两百余里，还不到奥古斯特时代的十分之一。其后，用武力征服或经济吞并、外交压制，将大陆东南部的近百个僭主政权纳入版图，盖亚王国才得以逐渐达到今天的庞大规模。

因此，盖亚国内，贵族城堡和封地林立，实际王家所能够直接掌控的，还不到四分之一。各贵族领中，象维尔泰斯、坎德培、达克等是历代功臣新领，约占全国领土的五分之一左右，而象塔比奥拉、苏纳底、凯塞等则是旧日僭主政权的残余，约占全国领土的二分之一还强。金·斯沃在登上王位以后，立刻借参与以坎德培伯爵为首的谋逆的罪名，毫不留情地处罚旧贵族。从公爵到普通爵士，被裁撤封地的超过五分之一，而被削减封地的，更超过三分之一。

其实这种风暴，历史上所在多有，但一般情况下，在裁撤和削减旧贵族领地的同时，一般也会大赏功臣，再封赐许多新的贵族。然而，斯沃在对有功之臣大幅度加官晋爵的同时，新封赠的领地却少得可怜。

而平定叛乱的最大功臣潘·达克男爵，也被晋封为子爵，转封到王都西方的洛斯瓦尔地方，其领地面积要稍大于沙思路亚旧领，但经济状况还不足旧领的三分之二。原沙思路亚领划归王家直辖，沙思路亚城被定为陪都，斯沃任命他的最后一任王子辅佐官米德·梅尔瓦男爵为陪都行政官。

然而，斯沃出人意料地重赏了一个人，那就是长袖善舞的贝纳威尔子爵。原因是他向原财政大臣艾克斯·卢当提供了有关萨顿·巴兰格以克拉文作诱饵围捕希格蒙德的情报，坐实了巴兰格的罪名，直接导致柯里亚斯阵斩巴兰格，斯沃大加褒奖，赐予他财政次官的要职，晋升为侯爵，并将贝纳威尔的采邑加增了整整一倍。

罗兰多·卡龙·贝纳威尔，时年二十六岁，是朝野瞩目的青年贵族。从他还是贝纳威尔子爵公子的时候起，就开始混迹于赫尔墨上流社会。他年轻、英俊，学识渊博，风度翩翩，得到贵族们的普遍好感，无论是柯里亚斯党还是修内斯党，都有不少人成为他的至交好友。就其本身的性格而言，本来也应该成为斯沃的朋友的，但是斯沃却一直对他避之惟恐不及。

“殿下不要整天和下层市民、百姓来往，失了王家的体统，象贝纳威尔子爵那样的青年才俊，才是殿下应该经常往来的啊。”据说，梅尔瓦男爵曾经这样规劝过当时还是王子的斯沃。

“科德莱尔是个讨厌的家伙，可是他却不会说出这种话，”传说中，斯沃是这样回答梅尔瓦的，“那种戴个惹人喜爱的面具，一心想往上爬的家伙，我才看不上呢。”

然而，出乎朝野意料之外，甫登王位的斯沃，却那样重赏并且重用了贝纳威尔。更出乎人们意料的传闻是，贝纳威尔当殿跪拜，坚持请求国王收回对他的奖赏。斯沃的目光似乎是诚挚的：“不必谦逊，爱卿。你的功劳不能被湮灭，我还寄希望你能够用你杰出的才能来辅佐朕呢。放你两个月长假，回去打点接受新增的领地，然后回王都来开始你的工作。”

“陛、陛下……”贝纳威尔颤抖着抬起头，“臣了解了……已经如此了，臣遵命……可是，臣立刻就可以开始王国财政的工作，不需要……”

“回去吧，回去贝纳威尔，记得，两个月以后回来，朕等着你。”斯沃微笑着挥了挥手。

平日倜傥潇洒的贝纳威尔，突然象变了一个人似的，目光散乱，蹒跚着出去了。当天下午，他派人送急信给罗尼妲·菲尔斯，请求伯爵夫人在国王面前进言，收回让他回去领地的命令。在遭到委婉的拒绝后，他留下一封信给罗尼妲，然后收拾行李，当晚就离开了赫尔墨城。

信中写道：“佩戴黄金者，会被黄金腐蚀；掌握权力者，会被权力腐蚀。我本来以为只要了解了黄金的价值，就可以了解佩戴它的人的价值，只要了解了权力的大小，就可以了解掌握它的人的价值。我忽视了人本身的价值，这是我自蹈死地，与人无尤。”

在突然明白了贝纳威尔的处境和他信中含意的罗尼妲急忙追出王城的时候，那位年轻的新贵已经去得很远了。

在贝纳威尔才出王城的时候，遇到了好友佐拉亚·莫德兰斯——其实莫德兰斯已经在这里等他很久了。自从杀死坎德培等人以后，这位伯爵公子立刻身价百倍，既得到了斯沃的赞赏，又在民间传说中成为讨逆复国的大英雄，受到朝野上下一致瞩目。

“罗兰多，”莫德兰斯跳下马来，叫着贝纳威尔的名字，“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还需要安排什么吗？”面色灰白的贝纳威尔走下马车，苦笑着，“你是个真正的聪明人，请你告诉我，我还有没有免死之道？”

莫德兰斯摇头：“我想知道，当初是谁把那条情报递送给你，让你如今成为王家卫队眼中钉、肉中刺的？”

“是伯恩斯坦，就是那个如今和罗兹一起成为陛下身边大红人的平民商人伯恩斯坦——我不怪他，他利用了我，我也利用了他。真正把我押上断头台的是陛下，我看错了陛下，是我自取死道。”

“是啊，”莫德兰斯叹一口气，“我们当初都看错了他。柯里亚斯他们都已经死了，科德莱尔和玛特都还有利用价值，为了平息萨顿·巴兰格残党的愤怒，把他们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只有牺牲你了。不过，他现在只是把你这样的人做为弃卒，什么时候他忍心牺牲自己身边最亲密的人，他才能够成为一位真正的霸主。”

“也许那才是真正的他——你想推动他完成真实的自我吗？”贝纳威尔双手抚着脸，轻声问道。“也许吧，”莫德兰斯俯身拍拍朋友的肩膀，“永别了，罗兰多。”

“好在，我的名字会在史书上留下吧——虽然这并非我一向所追求的。”贝纳威尔拉起衣领，以遮敝严冬的寒风，点点头，跨上马车。车夫一声吆喝，四轮滚动，逐渐消失在凄寒的夜色中。

回城的路上，莫德兰斯遇到了罗尼妲的马车。“也许，直到今天，罗兰多也才发现了真正的自己。”他这样对伯爵夫人说道。

也许是同一时候，数百里以外，回到荷里尼斯的斯库里·亚古，迈进了魔法师公会的大门……

“嗨，纳林。最近好么？”

公会接待员纳林抬起头，惊讶地望着走进来的年轻魔法师：“啊，亚古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啊——大概有快一年没回来了，真怀念啊，故乡的气息——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吗？”

“……没，没什么……还是老样子吧……”纳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含糊地回答道。

“怎么了？好象有什么事发生。”敏锐的斯库里立刻捉住了他这一细微的表情变化。

“没有，真的没什么，”纳林赶紧岔开了话题，“说到您，亚古先生。听人说，这次盖亚内战，您出了不少力呢。那么在盖亚的宫廷魔法师名单中，应该就有您的名字了吧。和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的那场对决，被吟游诗人们传遍了整个大陆呢。”

“呵呵，那是布拉德先生的功劳啊。”

“谁说的……您太谦虚了……”

“你们两人说点有营养的话吧，”不耐烦的西儿，从水晶里探出头来打断了两人的交谈，“斯库里啊，与其在这里闲聊，不如咱们去找女王玩儿吧。”

“别瞎说……”

“去吧，去吧，我这里还有事呢。”纳林连忙低下头去，尽量掩饰住眼中惊慌的神色。

西儿得意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纳林，斯库里也仿佛察觉到了空气中的某些东西，于是匆匆告辞，走出去了。

斯库里的背影才刚在门口消失，一个人影立刻从边门闪了出来。

“哼哼，果然不出阁下的预料，”那人望着斯库里离开的方向，冷冷一笑，然后转过头去，“纳林，你很聪明，没有说不该说的话，阁下将会赏赐你的。”说完，那人立刻消失在一阵淡淡的烟雾中。

纳林擦了擦额头沁出的冷汗，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全能的神啊，保佑女王，快点结束这场噩梦吧……”

斯库里走出魔法师公会的大门，原本轻松的心情，被一种莫名的焦虑束缚了起来。刚才在公会中所感受到的那种恶意的魔法波动，盘旋在他的心头，久久不能消失。他打消了原本要回家和到“好邻居”酒馆看望布特大叔的计划，径直来到了王宫前——

“请通报，我要求见会长库比欧阁下。”

卫兵面无表情地回答：“库比欧阁下不在……”

“不在？那我请求觐见女王陛下。”

“女王？你以为你是谁？！”

西儿叫了起来：“谁？这位是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先生，盖亚王国的宫廷魔法师！”

“那又怎么样？奉魔法师公会副会长欧萨姆阁下的命令，任何人没有魔法师公会的书面许可，不得进入王宫！”

“是女王陛下允许我们随时可以觐见的！”

“那么证明呢？有谁可以证明？”

“……”

斯库里呼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算了，西儿，我们走。”

“可，可是……”

“我们走！”

斯库里转过身，大步向来路走去。走了不到半里，西儿突然从水晶中跳出来，趴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喂，注意，有人在跟踪我们。”

“我知道了。”斯库里眨眨眼睛表示明白，于是更加快了脚步，向居民比较稀少的城南走去。来到一个拐角，突然向旁边一闪……

藏在街道拐角的魔法师，静静地倾听着显得有些慌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突然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跟踪者的衣领——能够这么准确地掌握敌人的动向，完全是拜托藏在另一边的西儿打手势指点的功劳——另一只手幻化出暗绿色的光芒，蓄势待发。他逼近敌人的脸，这是一张年轻的端正的面孔——

“你是谁？”斯库里用低沉的，丝毫不容对方违抗的声音问道。

“我是见习魔法师艾隆·萨鲁特，”年轻人好象并不害怕，并且举起双手来表示自己并无恶意，“我是受魔法师公会会长库比欧阁下的委托，来向亚古先生您传达一项指令的。”

“哦，是这样。”斯库里轻轻放开了对方。艾隆稍稍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稍稍凌乱的衣领，双手交叉在胸前施了一礼——这是鲁安尼亚的宫廷礼节——“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先生，我奉库比欧阁下的命令向您转达……”说到这里，他向四周看了一下，苦笑道：“亚古先生，能不能另找个地方呢？”

“那好吧，请跟我来……”斯库里微笑着，“不要称呼我‘先生’，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我的名字斯库里就可以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了斯库里家附近的“好邻居”酒馆。老板布特大叔正好有事不在店里。斯库里和艾隆两人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向侍者要了两杯苏尼亚水和一杯玛兰尼发泡酒（是给西儿的）。

“我奉命向您传达的命令是：‘请尽快离开荷里尼斯，并且早日回到盖亚去，我会在合适的时候给你新的指令的’。”艾隆喝了一口饮料，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这算什么命令……没有更明确一点的指示吗？”西儿在旁边插嘴。

“很抱歉，就这些。这还是通过女王亲卫队传递出来的口讯。”艾隆耸耸肩膀，回答道。

以魔法立国的鲁安尼亚，并没有设立类似盖亚或是托利斯坦一样的完善的政府机构和正规军队体制，换句话来说，鲁安尼亚的国家机器，仍然停留在魔兽纪元初期普遍应用的古老形态上。

这个魔法强国通过历代女王和魔法师们千丝万缕的联系，形成了一套特殊的政府系统：国都及其附近地区的治理，完全是由魔法师公会全权办理的，地方上则由当地领主独断治理。整个魔法王国，由女王（其实是魔法师公会）直辖领和超过三十个的强大贵族领所组成，贵族领的人口之合，要超过女王直辖领两倍到两倍半。王国没有统一的成文法典，没有完善的贵族领监督机构，感觉上，仿佛是松散的国家联邦。周边地区的一些残余僭主政权，如果想要加入成为王国的一部分，手续也很简单，只要政权首脑前往荷里尼斯觐见女王，承认女王是自己唯一的主君，就可以了。

鲁安尼亚首都荷里尼斯及其周边直辖领的的防务，除了依靠强大的魔法师公会的力量，和不足三千的由民间征集的民兵外，就只剩下五十多人的女王亲卫队了。这支女王亲卫队，例来由前代女王在位期间训练和培植出来，交付给继任的女王使用的，全部由女性组成。它的来源，是女王亲自从民间遴选八到十四岁的幼女，根据其资质的不同，由魔法师公会或者战士公会无偿帮助培养成材的。虽然按照惯例，不可能授予她们相应的职业称号和等级，但是女王亲卫队的实力绝对不容忽视——

七百三十年前，在鲁安尼亚第三王朝后期，女王安捷丽娜猝逝，因此就出现了两位女王继承人并立，尚未来得及甄选确定的混乱局面。这两位女王继承人，一位是魔法师公会从民间挑选来的村女，另一位则是当时鲁安尼亚最大的领主巴里公爵千金。双方面的拥护者，都坚持自己所拥立的女性才是安捷丽娜生前所指定的唯一继承人，并且都能够拿出相应的证据来坐实自己的观点。一时间，整个鲁安尼亚陷入了无休止的纷争中。一部分贵族倾向于巴里公爵，另一部分贵族则无条件地拥护魔法师公会。

同时两位新女王拥立，造成了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内乱。巴里公爵率领反对派的鲁安尼亚贵族以及大量佣兵，共七万大军围攻荷里尼斯城，直到一年后，战事的胶着，令得双方协定暂时由两位女王共同执政。在这一年的守城战中，魔法师公会一如既往的保持着绝不介入政治纠纷的宗旨。也是由此一战，女王亲卫队的赫赫战功传遍了整个拉尔夫大陆。

斯库里从艾隆那里并没有得到更多的情报，略坐一会儿便结束了谈话。离开酒馆以后，他匆匆向荷里尼斯城外走去。

“喂，笨蛋，就这样离开吗？你又怎么知道那个叫艾隆的小子说的是真话呢？”西儿趴在斯库里肩上问道。

“我没办法确定……但是如果他说的话是真的，我便要遵从命令，离开荷里尼斯……”

“对啊，说的没错，但要是假的呢？”

“如果是假的，那就表明，在魔法师公会高层中出现了极大的变故，以至于竟然有人胆敢假传库比欧阁下的命令！我只是一名新进的元素魔法师，对于公会高层从来接触很少，也基本没有什么影响力，继续留在荷里尼斯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被卷入旋涡成为牺牲品。所以……我现在只能离开。”

“那我们回盖亚么？”

“不，没必要那么快回去，现在盖亚的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了，斯沃并不那么需要我，”斯库里皱皱眉头，“我……现在也没心情回去。”

“那我们……”

“我们去找人吧，找一个能够给我一些建议的人。”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向传送魔法阵走去。

强烈的冬日阳光毫无暖意的照在地上，寒风裹着尘土仿佛在嘲笑人们无法把握的命运和人生，斯库里揉了揉眼睛，将身上的披风裹又的紧了一些……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25章魔法师的愤怒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四）

我和西儿离开了荷里尼斯，准备通过传送魔法阵转移到离圣湖最近的的小城，去找尼尔斯阁下。在向传送魔法阵走去的路上，我心里总是平静不下来，反复地回想到荷里尼斯以后所发生的这些事情，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来。

其实，当我在魔法师公会觉察出有人在监视我和纳林的谈话的时候，就隐约地动过这个念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该去找大魔法师尼尔斯——那个亲切、和蔼，有点怪的老人。这种感觉，大概就象斯沃那家伙对喀尼亚斯拉老爷爷的感觉一样吧。记得在沙思路亚围城的时候，斯沃就不只一次地在私下对我说过：“要是没有那个老爷爷，我恐怕连一天也撑不下去了。”当时，我还暗中嘲笑那家伙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从小父亲对我就没有过太多的呵护，我几乎是一个人在魔法师学校长大，以后也是独自在大陆上游历，我认为这是身为一个魔法师所必经的人生历程。

大概从那次前往紫森林晋级开始吧，我的生活就逐渐变了一个样子，库比欧的委托、尼尔斯的教诲、沙思路亚的围城、盖亚内乱的平定……这一切恍如梦境，就象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一样。我以前对任何事情都抱持的冷静甚至说是漠然的态度，在拉夫尼尔阁下去世时几乎完全崩溃了。现在几乎不记得当晚我是怎么回到卧室的，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当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是湿的……那几天，我只想躲到谁的怀里，痛痛快快大哭一场……我想，当时在城中的那些人，斯沃、潘、布拉德他们，大概也都是这种心情吧。

想着，抬起头来，已经来到了魔法阵旁边。我和守卫魔法阵的卫兵打了个招呼，就一步踏了上去……

我来到了圣湖边上的卡撒尔村外，就是上次我在这里住过的地方。这边正在下雪，村人们都躲在家里，几乎没有人出来走动。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几步以外就连人影也看不见了。四周很安静，可以听到雪落在地上的沙沙声。我绕个圈子，沿着圣湖向尼尔斯师父的小屋走去。不知道什么原因，湖面并没有结冰，氤氲的雾气从水面上冉冉升起。雪已经下得很厚了，这种安详静谧的景色，使我几乎忘掉了不久前发生的种种不愉快。西儿现在老老实实地躲在水晶里，他并不是很喜欢这种寒冷的天气。

我专挑大片的雪地走，靴子踩在雪上的咯吱声非常好听。就这样一边走一边玩儿，我终于来到了尼尔斯师父的小屋门口。屋顶的烟囱冒着白烟。

我上前敲门：“在家吗，尼尔斯师父？我是斯库里·亚古。”

“哦，亚古吗？快，快进来，”随着声音，尼尔斯师父打开了门，“啊呀，一年不见，你瘦了很多哪。外面太冷了，进来烤烤火吧。”

我脱下披风，掸了掸身上和头上的雪，走进屋子。西儿也从水晶里飞了出来，抱着老人的脖子好一阵亲热。

在火炉旁坐定，尼尔斯师父递过来一杯“地仑丁”，据说这种饮品是用圣湖特产的某种浮游植物熬制而成，对魔法力的恢复很有帮助。

“孩子，你又成长了，”尼尔斯师父用慈祥的眼光端详着我，“连我这个孤老头子也听到了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的大名呐，哈哈……”

“那只不过是我碰巧在沙思路亚和认识斯沃罢了。”听到尼尔斯师父这么说，我有点不好意思。

“不，斯库里，”尼尔斯师父忽然严肃了起来，“并不是这样，我并不认为这仅仅只是碰巧。”

“不是吗？”我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问道，“难道师父你是一个宿命论者？”

尼尔斯师父从椅子上直起身来，在屋中踱步：“宿命论？不，我的孩子，我不相信宿命，但是我相信，每一个人来到这世界上，都会有他应该要做的事情。”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师父说下去。

“历史就象一棵树，而人就是树上的蚂蚁。比如说你的同学们吧，小时候都拥有相同的童年，学习、在大陆上游历，就象蚂蚁们在向树上爬的时候，都要爬过同样的树干一样。但是，等你们年纪大了，就开始各自向不同的树枝前进：有的，爬到较矮的树枝上就停了下来；有的，也许会从树上掉落回地面；而有的，却可以爬上最顶端的树枝。虽然没有人可以正确把握自己前进的方向——毕竟小小的蚂蚁，是不可能看清大树的全貌的——不过，每个人都知道肯定会有那么一条路线，可以使自己达到顶点。”

说到这里，尼尔斯师父顿了一顿，脸上又显露出了那种慈祥的微笑：“对于一只老蚂蚁来说，它的经验可以预感到小蚂蚁们所行进的路线是不是正确的；而对于某些老蚂蚁，它们甚至可以预知小蚂蚁的未来。”

“……”我沉默了，在求学的那几年中，除去魔法技能的钻研，我很少会去考虑这些抽象的问题。

屋里安静了下来，一时间只能听到炉中的木柴噼噼啪啪的响声……我突然沉浸在对不可知的未来的崇敬中。

过了不知道多久，尼尔斯师父突然从椅子里一跃而起，快步走到门口，笑着说：“下这么大的雪，还到我这里来，真是辛苦你啦。”

我悚然一惊，从深深的思索中醒悟过来。我听到，紧接着师父的话语，门外传来一个圆润但略带点苍老的女性的声音：“不辛苦，为了弄清楚你们这些老家伙的底细，是很值得的。”

我惊异地望向师父。他回头朝我微微一笑，摆摆手示意我别动，自己打开门，大步走了出去。我对趴在壁炉上的西儿招招手，将他收回到水晶中去，然后紧跑几步，跟到了门外。

雪还在纷纷扬扬下着，树林中缓缓现出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身影渐渐走近，那人伸手将斗篷的风帽摘了下来——竟然是一位老妇人。从她的相貌，和绣在斗篷上的徽章上面，我认出了她，她正是托利斯坦魔法师公会的会长——世界上唯一的女性大魔法师科丽娅！

科丽娅仿佛没看到我，冷着脸问尼尔斯师父：“其他的人，都在那里？”

“是卡尔卡斯派你来的吗？”师父的语气，也罕见地严厉起来。

“不完全是。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对不起，女士，我不能够告诉你。”

科丽娅和尼尔斯师父站在雪地中，两个人一样的严肃表情，四处飘落的雪花根本靠不近两人的身体，模模糊糊地可以发现，在他们四周都隐约包围着一个球形的屏障。

雪越下越大了，两人仍然一动不动，也停止了使我疑惑不已的对话。雪在他们脚边堆起了一指厚的一层。突然，科丽娅一挥手，一道无形的风刃划破雪幕劈向尼尔斯师父。这时候，师父脚边的积雪向四外飞溅，身体四周无形的壁障陡然变换成浅红色，同时，他双手虚抱向前一推，一颗艳丽的火球飞快迎了上去。风刃和火球，两股魔法在空中猛然撞击，迸发出绚丽如梦幻的烟雾。火球最终抵消了风刃的威力，向科丽娅胸口直扑了过去，师父趁此机会，又发射了同样的一颗火球，这一颗比前面的速度更快，威力更大。科丽娅丝毫也不惊慌，她双手伸直，掌心向外，在面前轻描淡写地一抹，立刻，两股旋风卷起地面的积雪，直冲云霄，挡住了尼尔斯的进攻击。

我在门边看着，目瞪口呆。对战的两人并没有在自己的攻击魔法中掺杂任何另类的魔法力，这种纯粹的攻击，我曾经以为仅仅会出现在下位魔法师的对决中。但是，单一的纯攻击魔法竟然运用到如此出神入化，并且在两种完全不是同一系统的魔法中，竟然不存在丝毫停顿（比如刚才尼尔斯的风系魔法障壁，瞬时间就转变成火系魔法障壁，难道他并不需要收回自己先前释放的咒语吗？），这在以前，我甚至都完全不敢想象！

我被深深地吸引住了，甚至没有感觉到，西儿悄悄在我身边施放了一道防御障壁。

科丽娅和尼尔斯师父的对决越来越是激烈，四周树上和小屋顶上的积雪，被两人的魔力卷起，变成一道道雪墙。透过雪墙中间的缝隙，我发现师父已经变换了三种不同的攻击魔法，火球、爆裂弹、水晶针。而科丽娅在化解了这几种魔法攻击后，还使用吞噬球进行还击。

雪越下越大，两人身边的雪墙也越来越厚，我逐渐无法看清里面的战斗情景。我想走近两步，被西尔一把抓住了头发。突然间，雪墙中传出一声闷哼——那是尼尔斯师父的声音。随即，又传出科丽娅凄厉的冷笑，一道强光闪过，四周耸立的雪颓然落下，里面只剩下师父一个人的身影。我赶紧撤掉身边的防护，紧跑几步来到老人身边。师父单腿跪在地上，嘴角沁出一丝鲜血。我扶起他向屋里走去。

将尼尔斯师父放到床上，我从火炉上的壶里倒了一杯地仑丁，端到床前。老人喝了下去，他铁青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斯库里，”声音还是那么浑厚，我放下了心，“你不要再留在这/奇书网www.qinkan.net奇书网/里了，回到你朋友的身边去吧。不用担心，那老太婆不会再回来的，她受了我一击，伤得也不轻。”

“您不要紧吧……”

“不要紧。放心，我也会尽快离开这里的。”

我本来还想就荷里尼斯发生的事情请教一下尼尔斯师父，但是现在这样情景，实在不好开口。师父似乎看出了我有话要说，反复地追问，我才吞吞吐吐地告诉了他一个大概。他想了一会儿，微笑着说道：“不要迷惑，按照指示去做吧。我们这些老蚂蚁不会害你的，库比欧也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帮尼尔斯师父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又确定了他的身体状况确实没有什么大碍，才依依不舍地告别，踏上返回盖亚的道路。

虽然和师父的一席谈话，解决了我一部分疑惑，但是科丽娅的出现使我更加担心，心情变得非常混乱。我和西儿并没有急着赶回赫尔墨，遵照库比欧阁下的命令，离开了祖国鲁安尼亚，来到盖亚的边境城市维纳希斯。我打算从这里慢慢地步行回赫尔墨，趁此机会整理一下纷乱的心绪。然而，世上的事情总是不肯趁人的心意。

在盖亚国境内所见到的，尽是一些不能让人高兴的事情，战争之后的疲敝景象接二连三的出现在我的眼中。照理说，从鲁安尼亚边境到赫尔墨之间的这片地方，距离战场是比较远的，但是，这场席卷整个盖亚王国的内战战后的阴影却也是无处不在的。我明白，在战争之后就应该是这样的场面，可当自己亲眼看到那些失去了丈夫的妻子，失去了儿子的母亲，失去了父亲的孩子……他们眼中所包含的悲伤、恐惧，还有对未来无边的迷茫的时候，我怎样也不能用“理所当然”这四个字来安慰自己。

毕竟，我也是这场战争的参与者。

我觉得在路上走了很久，好象走了一百年。在这条回赫尔墨的路上，我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原本决定步行，是为了调适自己的心情的，但到底有没有达到希望的效果呢？我不知道……

赫尔墨的城门就在眼前，张灯结彩，绣着金色执剑狮鹫的大红色条幅从城墙上一直垂到地面，执戟的卫兵们盔明甲亮、威风凛凛地站在城墙上和城门边，我漠然的看了他们一眼，脑海里还是回映着在路上所看到的种种凄凉景象。

卫兵看到我回来，好像朝我说了些什么，但我没有听见……

一辆马车停在我的身边，载我前往王宫。王宫里也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每一个人的笑脸，在此时的我看来，不知为什么，却都那么地使人不快。

“亚古先生，国王陛下请您到书房来。”走廊上，一名侍从恭敬地施礼后，对我说道。

我猛然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对啊，如果和斯沃那家伙说一下，他肯定会立刻赈济他的子民的。虽然那家伙玩世不恭，但在这方面，我还是颇相信他的怜悯心和责任感的。我的精神徒然一振，跟着那名侍从，大步来到书房。斯沃正和潘、布拉德三个人坐在那里闲聊，看见我来了，一齐起身相迎。

“嗨，书呆子，你不是说只去三五天吗？这次可是你迟到了呀，哈哈哈哈哈～～家里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吧。”斯沃仍然还是那副一贯的闲散神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在的双眸正在放光。

我没有理会他说的话：“金，我有事情跟你说。”

“我也有事要和你说啊，嘿嘿嘿嘿嘿，”那家伙仍然没有国王的威仪，竟然侧身坐在了书案上，“好吧，你先讲吧。我也是很擅长倾听的呦。”

我大步走近他，双手扶着书案：“从鲁安尼亚边境到赫尔墨，我是一路步行前来的。金，国内的民生状况不怎么好啊，到处都是因为战争而失去亲人的家庭，还有许多荒芜的耕地……你能不能赶快想办法赈济一下？已经是冬天了，气温越来越冷……”

布拉德在一旁微微点头，而潘则皱起了眉头。“斯库里，”这位新任财政大臣叫着我的名字，“这是战争后的必然现象，不是一两天就可以解决的，我们正在……”

“我知道，但是，”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打断了潘的话，赶紧歉意地一笑，“我所经过的地方，还是战乱波及较少的的地区。想想中部和南部，有没有派人下去巡视过？我想境况会更糟糕吧。”

斯沃仍然微笑着，端起面前的酒杯：“不要着急，什么事情都要一步步慢慢来。赈济，你说起来很简单啊，斯库里。首先，王国要有足够的粮食和物资，其次是运送问题，最后是分配问题……很复杂的，也不是立刻可以见效的。况且，就算要赈济，沙思路亚城内孤儿寡妇无数，我总得先照顾他们吧。”

“哦。”我虽然不喜欢他这种仍然按照战争时期把人分为敌我阵营的做法，但是当想到在沙思路亚城上，那一个个浴血拼杀，最后为了保护斯沃而倒在我为斯沃加护的魔法壁障前的身影，我也就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也许你们在王都，在宫廷中，没有看到，真的很惨啊，”我叹一口气，自己搬把椅子，在书案前坐了下来，“战争……真是可怕的事情。人类自己的战争，和千年一度的魔族侵攻……哪个更恐怖呢？我看很难说。”

“好啦好啦，别在悲天悯人啦，”斯沃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派人去鲁安尼亚找你了——有重要的事情要让你知道啊。”

“什么事情？”

我发现，斯沃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兴奋的光芒：“你知道吗？我准备要称皇帝啦！”

“啊，华丽王子永远都在追求华丽而不实用的东西啊，”我故意嘲笑他，“早料到了——什么时候？”

“就在下个月，”斯沃哈哈笑了起来，“你那是什么表情啊，你也觉得太快吗？快有快的必要性啊。”

我何止觉得太快，我简直觉得那家伙在发疯——本来以为，成为一国之君以后，他就不会再发疯了。我强抑制住心中的不快，依然用平静的声音问道：“必要性？说说看。”

斯沃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当然要快啦。我一定要在新年舞会之前完成仪式！哈，我已经腻味所谓‘盖亚王家新年舞会’了，它很快就会变成‘皇家新年舞会’——虽然名称的改变并不一定等同于实质的改变，但我希望它可以做到变革的一定推动力……”

我打断了他的夸夸其谈：“你不是说国库物资匮乏吗？你有钱去搞这种华而不实的典礼，不如先赈济灾民吧！”

这数日来的经历和所见所闻，以及现在面对的这个人玩世不恭的态度，使我不禁有点生气。但是，斯沃这个白痴，似乎根本就没有发觉得一点：“别把两件事混为一谈，斯库里。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啊，我是在说正经事……”

这句话，简直象在篝火上浇了一勺沸油，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了。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我的面孔又热又胀，我猛然站起身来，双手重重地拍在斯沃面前的书案上——书案上的酒瓶被震倒了，殷红的液体到处流淌，滴滴嗒嗒的滴落在猩红的地毯上。

“尊敬的金·斯沃陛下，记得你以前不止一次的和我说过，你鄙视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我也相信你说的话，认为你和他们不同，当你做了国王，你会将自己的国家治理得繁荣昌盛。没想到，当你真的到了这一天，也和那些无耻的贵族一样，不，你比他们还无耻！因为他们还没有故意披上正义的外衣！”我好象要把所有的郁闷，都发泄在这个以自己为中心的公子哥儿的身上似的大叫着。书房里的三个人惊异地望着我，斯沃脸上的表情更是难看之极。

“我真后悔，在当时帮助了你，为什么不让贝内文托的‘绯红之蟒’烧死你！那样的话，至少我不会像这样看到你的丑态，那样的话我也许还会在你的坟墓上撒上几滴眼泪！总比现在在你面前吐上一堆口水要好得多！”

说到这里，愤怒随着骂声上升到顶点。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双手一抬，竟然掀翻了书案，然后重重地踏步，向屋外走去……

第一卷盖亚帝国的诞生第26章血色皇冠

金·斯沃·盖亚的称帝计划，所遭受到的阻力意外的微弱。潘、布拉德等青年权贵，虽然对如此急促的日程安排不大满意，但在国王的坚持下，也很快就不再发表任何反对意见了。斯库里·亚古虽然一反常态，在国王面前掀了桌子，但起因是另外一件事，称帝计划不过导火索而已，在斯沃允诺先拨出一笔经费开始抚恤阵亡士兵家属以后，他也就很快消了气。

也许是出于好奇，斯沃很想了解某一个人的想法，于是将他召入了内廷。

“陛下，臣对此事不发表任何意见。”这个人，就是帮助斯沃平叛的功臣，莫德兰斯伯爵公子佐拉亚。

“不发表任何意见？”斯沃不动声色地问道，“原因何在？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种事物，人起码都会有自己的好恶不是吗？”

“不，陛下，有一种事物，人对它是没有好恶之分的，”莫德兰斯毫不畏惧地直视斯沃的面孔，“那就是，凭其本身的智慧所无法衡量揣测之事物。”

“无法衡量揣测之事物？”

“是的，陛下，”莫德兰斯回答，“称皇帝一事对民心的影响，对官员贵族的影响，更重要是对国际形势的影响——恕臣愚钝，无法做出哪怕是个人主观的计算和判断，因此臣不发表任何意见。”

“油滑的家伙，”斯沃在心中暗骂，“这家伙不是大贤就是大奸大恶……不，他怎么会是贤臣……这个包裹着重重正义外衣的家伙，迟早我要揭穿你的真面目！”

只有王国宰相德拉斯坦·科德莱尔，一如既往地反对斯沃的异想天开，他甚至做好了当廷被斯沃斩杀的准备，语气咄咄逼人，寸步不让：“陛下继承王位不过才一个月，却突然想要称皇帝！如果这是某位贵族或者大臣出的主意，臣请求陛下立刻将其斩首；如果是陛下自己的主意，也请陛下立刻打消这个念头，并且恭自反省——您已经是盖亚的国王了，不再是可以玩世不恭、胡作非为的第一王子！”

按照斯沃平常的脾气，和他一贯对待科德莱尔的态度，这时候就算不拔出剑来架在宰相脖子上，也该摔杯子破口大骂了。然而，今天的斯沃不知道是接受了何人的指点，不但没有动怒，反而笑嘻嘻地倾听科德莱尔的发言，然后良久才点点头，温和地说道：“你说得有道理。不过这个主意是我自己出的，并且不想收回。”

“陛下，臣已经再也无法从国库中拿出一枚第纳尔来为陛下举办称帝仪式了，”科德莱尔瞪着双眼，“陛下总不会想要放弃抚恤计划，或者倒行逆施，增加百姓的赋税吧！”

“倒行逆施……这种词你都骂得出来，你狠！”斯沃在心中暗骂，但表面上却仍旧和蔼地微笑着：“当然不，内廷还能凑出一点钱来，然后让贵族们募捐——差不多就行啦，朕也不要求太过隆重，左右不过表面形式而已。朕看中的是实质啊。”

科德莱尔愣住了，半天无话可说。今天坐在御座上的，似乎不再是那个华丽而无品味的斯沃，而完全换了另外一个人，这使得他所说的每句话，都象射出去的箭矢碰到防御壁障一样纷纷落地，毫无效果。

斯沃心中暗笑，但表面上仍然温和地说道：“麻烦宰相了，下去准备吧。”“可、可是陛下，”第一次听到科德莱尔竟然结结巴巴，差点说不出话来，斯沃真想跳起来大笑一场，再大翻空心跟斗，“陛下，人类世界的皇帝只有一位……”

科德莱尔逐渐镇定了下来：“人类世界的皇帝，只有作为神的使者的托利斯坦教皇。如果陛下称帝的话，臣想托利斯坦一定不会善罢干休，如果再度引发两国间的战争，以我国目前的实力，赢面非常之小；就算我国侥幸取胜了，也将极其严重地破坏国内生产力——窃以为，陛下刚刚平定乱局，不宜再把百姓推入战争的旋涡。”

斯沃点头：“卿言有理。但是盖亚的强大，势将威胁到托利斯坦的宗主国地位，她迟早会出兵来战的。我称皇帝，就算是一种试探吧，如果对方决定用兵，我再去除尊号就好了……”

“陛下不觉得那会极大地损害您的威信吗？！”“战争是迟早要爆发的，事先了解托利斯坦的态度，对于我国以后的外交策略和战争，都会有很大的参考价值吧。至于我个人的威信——为了国家，我就算死亡甚至身败名裂，又有什么关系呢？”

仍然是温和但毫不退让的回答。在斯沃的这种态度面前，科德莱尔感觉怒气冲冲的自己，简直象舞台上插科打诨的一个小丑。他一肚子怒火无从发泄，竟然转变成了苦涩和尴尬，只好暂时住口，讪讪地退下了。

望着科德莱尔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斯沃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地狂笑了起来，笑得甚至捂着肚子从御座上滑了下来。

“陛下，请注意您的仪态。”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斯沃强忍住笑，缓缓站了起来：“厉害啊，罗尼妲，你真是对那家伙的性格了解得一清二楚呢，多亏你的主意——”

出现在斯沃身后的，是科德莱尔的堂妹，菲尔斯伯爵夫人罗尼妲。她微笑着走过来，挽着斯沃的胳臂：“可是陛下，宰相说得很有道理啊。现在称帝真的有必要吗？真的没有问题吗？”

“必要？迟早是必要的，早一点又有什么关系？”斯沃在罗尼妲的脸上轻轻一吻，“问题？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相信我吧，罗尼妲，只有你才能够了解我真正的价值啊。”

说着话，轻轻推开罗尼妲的手：“我必须追上去……”“什么？”“你想，”斯沃向罗尼妲挤挤眼睛，“科德莱尔在我这里碰了个大钉子，现在会找谁去讨救兵呢？”

正如斯沃所料，科德莱尔才走出宫廷，立刻快马前往军政大臣府，拜望新任军政大臣卡休·喀尼亚斯拉。喀尼亚斯拉正直之名，他很久以前就听说过，并且他认为，现在能够阻止国王胡闹的，大概也只剩下这位方正而有见识的老骑士了。

喀尼亚斯拉此时正卧在病床上。他已经年过六旬，前此半年多的战争，侵蚀了老人的精神和身体，在取得胜利以后不久，他终于再也支持不住而病倒了。科德莱尔轻轻来到老骑士的床前，但还是被对方察觉了。喀尼亚斯拉缓缓睁开红肿的双眼：“啊，宰相大人……我知道大人的来意……”

“阁下……”“是为了陛下想要称帝的事情吧。确实，非常突然，不过考虑陛下一贯的性格，也就可以了解了。”

“阁下，”科德莱尔问道，“您对此事持何种态度？”“宰相大人，”老骑士挣扎着坐起来，仆人赶紧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鹅绒枕，“我和陛下相处不过半年，您已经认识他十数年了。我想，咱们各看到了他的一个侧面，在不同形势下所显露的不同侧面。陛下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我现在越来越感到疑惑……”

科德莱尔点点头，因为他也正抱有相同的感觉。老骑士继续说道：“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陛下不是一个无能的人，不是一个不懂得权衡事物轻重的人。他的志向……他的志向非常远大，他迟早会称皇帝的。何必悖逆他——宰相大人，您是一位正直的人，一位称职的辅佐者，盖亚不能没有您。而陛下……如果在这件事上您坚持己意，我想陛下不会放过您的。他不是一个冷酷残忍的人，但是某些事情……我预感他会做得出来……”

科德莱尔悚然一惊，他点点头，说道：“我担心的是托利斯坦的态度……”“卡尔卡斯三世在想些什么，就象神在想些什么一样，永远无法了解……但是，时至今日，盖亚的存在，本身对托利斯坦就构成了巨大的威胁，他应该会不择一切手段来颠覆盖亚的。奇怪的是，在内战的时候，本来应该是托利斯坦出兵的大好时机……”

“是啊，”科德莱尔不住点头，“据我所知，兰普德维尔等主战派在内战之初，就叫嚣要趁机踏平我国，可是被霍尔贝克、奥斯卡他们制止了……一直到战争结束，托利斯坦都反常地按兵不动。前两天，因为错失了时机，军方高层许多官员联名要求霍尔贝克红衣主教作出解释，结果被一句‘教皇陛下自有他的用意，岂是你们所可以了解和敢于揣测的’，就全部顶了回来。”

“卡尔卡斯三世的心意无从得晓，”老骑士喘着气回答，“但是霍尔贝克和奥斯卡都是心机深沉的人，这点我了解……他们一定有阴谋，而一个计划中的缜密的阴谋，是不会因为对手的出乎意料的举动而轻易改变的。既然盖亚内战不能动摇他们的执念，那么，我想陛下称皇帝也不会……”

“如果动摇了呢？”

“那更好。他们在策划一个要比出兵内战中的盖亚，更能给我们造成伤害的巨大的阴谋。如果能够迫使这个阴谋在尚未完善之际仓促起动，不是一件好事情吗？”喀尼亚斯拉盯着科德莱尔的眼睛，科德莱尔想了想，点一点头：“明白了，阁下果然是国家的柱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其实从私人的感情来讲，谁不希望自己的君主成为盖亚第一位皇帝呢？”

科德莱尔告辞离去。而早已来到，躲在门后静听的斯沃，缓缓走到老人的床前：“阁下，你分析得很有道理。这些情况，一直模模糊糊地在朕的心中回旋，却总是理不出头绪来，你这么一说……”

“陛下，”老骑士似乎早就知道斯沃来到了，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诧，“您前面的道路坎坷艰难，一定要小心啊。”

“老爷爷，”斯沃突然握住了喀尼亚斯拉干枯的手掌，用还在沙思路亚的时候，不那么正规，却极其亲密的称呼叫道，“如果托利斯坦出兵，咱们能够挡得住吗？”

“圣河尼伦保佑，一定能！”老骑士缓缓抬起头，眼望远方，“我不会让西方人再踏上盖亚的土地——五十年前，我看到了，到处是血，是尸体，还有那眼神，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不会再发生了，只要我活着，不会再让那种眼神产生……”

“什么眼神？”斯沃疑惑地问道。

“在‘七玫瑰之战’中，我所看到的……眼神……”喀尼亚斯拉突然一个哆嗦，似乎把悠远的思绪强拉了回来，他望着斯沃，“陛下，科德莱尔宰相是国家的栋梁，即使偶尔他的步伐迟缓，追赶不上陛下，也请您始终信任他，维护他……”

斯沃点头：“我知道的，老爷爷，请您放心。好好保重吧，我不能没有科德莱尔，更不能没有您。希望您的病可以很快好起来，我希望由您来为我加冕！”

“陛下……”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十二月二十五日早晨，盛大的加冕仪式在赫尔墨的王宫大厅内举行。所有曾经追随王子金·斯沃征战的臣子们，都怀着激动的心情站在大厅里，等待着新的帝国的诞生。王宫的大门打开了，盖亚王国国王金·斯沃·盖亚出现在众人面前，宰相德拉斯坦·科德莱尔、财政大臣潘·达克子爵、军政大臣卡休·喀尼亚斯拉子爵、宫廷魔法师巴比特·布拉德，以及客卿、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等紧跟在他后面。

科德莱尔微微皱着眉头，脸色很不好看。一方面，他对斯沃如此急促地称帝，一直抱持怀疑和忧虑的态度；另方面，调拨资金，准备仪式，也把他累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喀尼亚斯拉大病稍愈，强撑着来参加加冕典礼，他的面色表现出一种反常的极度兴奋的红润，双眼却布满了血丝。斯沃指定由他来为自己加冕，这份殊荣使得他激动不已。

科德莱尔曾经请求盖亚地区最高主教泰德勒斯为新帝加冕，但是被拒绝了：“所谓皇帝，是神统治人间的最高代表，只有，并且只能有一位，那就是托利斯坦的教皇陛下！”

听闻此事的斯沃“哈哈”大笑：“泰德勒斯不是教皇，更不是神，他怎么知道神选择谁作为他在人间的统治者？历代托利斯坦教皇，大都是由前任教皇为其加冕的，但是托利斯坦各朝开国皇帝呢？由谁为他加冕？太古老的历史无从考证，但就朕所知，一百二十年前，卡尔卡斯二世没有指定继承人就突然驾崩了，马尔巴勒皇帝不是自己为自己加上至尊之冠的吗？”

就这样，决定将教会排除在外，而仅由世俗官员参加，举行加冕典礼。

“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在这里，新的帝国即将诞生，诸卿都将是历史的见证人，”斯沃站在御座前面，微笑着宣布，“在举行加冕仪式之前，朕首先要在朕的全名中加上先王的名字，以此来告慰先王在天之灵。喀尼亚斯拉子爵……”

老骑士喀尼亚斯拉迈前一步，对斯沃深施一礼：“臣在。”

“由卿来为朕戴上至尊之冠。朕得以继承王位，卿是最大的功臣！”

“臣遵旨。”喀尼亚斯拉直起腰来，转身面向群臣：“皇帝陛下加冕典礼现在开始……”

乐声响起，科德莱尔用双手庄重地从御座左边捧起一块深紫色的天鹅绒垫，斯库里将上面镶满宝石的皇冠轻轻递到喀尼亚斯拉的手上。老骑士激动得微微颤抖，他手捧皇冠，蹒跚走到斯沃面前，清清嗓子，大声说道：“我宣布！新的……”

就在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御座前面的时候，突然间，从右边落地大窗的窗帘后一连射出三支弩箭——因为音乐声的缘故，没有人听到弓弦的响声。这三支弩箭瞄准了斯沃的胸口，而布拉德和斯库里等人的视线，被正在举行加冕仪式的两人挡住了。这时，似乎没有人可以击落这三支也许即将改变历史进程的弩箭！

除了——

老骑士用尽全身的精神和力量，及时挡在了斯沃的身前，用自己宽阔的胸膛，承受失败贵族们的切齿仇恨。鲜血从他的嘴角缓缓淌下，洒在了象征一个新时代的诞生的盖亚皇冠上。

斯库里从双手间放出了火球……

布拉德急忙冲向窗口……

一个黑影越窗向外逃去……

潘子爵冲上去，扶住了缓缓倒下的喀尼亚斯拉……

所有的大臣，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喀尼亚斯拉双手捧着皇冠，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喘息着说道：“陛……陛下，请不要停止这神圣的仪式吧。让我可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亲眼看到盖亚历史上第一位皇帝的诞生……”

斯沃含着眼泪，庄严地接过这沾满老骑士鲜血的皇冠，戴在自己头上。

欣慰的笑容慢慢浮现在喀尼亚斯拉的脸上，慢慢地凝固……

斯沃从潘手上接过老骑士的尸体，缓步走向御座，将他放在上面，单膝跪倒。这时，王宫内一片寂静，外面隐隐传来了人们欢庆的喧闹声……

盖亚历三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在赫尔墨称帝。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1章萌动

皇帝没有发现，就在布拉德布设魔法道标的那处山谷外面，此刻正有四五名衣饰同样华丽的青年，骑着高头大马，在焦急地等待着。当然，因为等候的对象久久不至，这些青年也没有心思回过头去，张望山谷中的景色。两条最终会相交并撞击的人生轨迹，戏剧性地无限接近，但终于失之交臂。

“来了！”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皇帝三人大概已经出现在赫尔墨城外的传送魔法阵中了。这一声喊，发自其中一位褐色头发的青年。其余的人，不约而同地直起腰，朝向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两个黑点在远远的地平线上出现，并快速接近。

那是两匹疾奔的快马，一位骑手和等待者装束类似、年龄也相仿佛，另一位却截然不同。那分明是一位神职人员，披一件宽大的灰色斗篷，几缕蜜色的头发从风帽的边缘飘散开来。这人的面孔是浅褐色的，布满了皱纹和伤疤，虽然他的实际年龄还不到四十岁，但看上去，似乎已经年届五旬了。

两马奔近，等待者纷纷翻身下马，恭敬地肃立着。那神职人员和他的向导也一起跳下马来。最早发现他们的那名褐色头发的青年，领头屈膝半跪了下去，亲吻神职人员悬挂在胸前的银质圣三角徽章：“副主教大人，欢迎您来到正处于黑暗中的盖亚王国。”

被称为副主教的那人，伸出右手，轻抚跪拜者的头顶：“盖亚还有你们，就并非完全沉沦于黑暗中。真神没有抛弃你们，孩子。”

“教皇陛下的谕旨……”一名青年开口问道。副主教瞥了他一眼——虽然他的服饰比之跪拜者们要简朴和破旧多了，但神情却象一名王者在扫视自己的臣民。他打断了对方的询问：“教皇陛下不仅仅是神的代言人，也是托利斯坦的君主，基于后一种虽然卑微但仍实际存在的身份，他不可能让我携来正式的谕旨。”

“那么大人此来……”褐发青年站起身来，有些疑惑地问道。“神的旨意不需要文字，也不容许怀疑，”副主教冷冷地回答，“带领人民远离异端的蛊惑，拯救国家走出暴政的阴影，是你们必尽的责任！”

“是的，大人，”褐发青年低一下头，对自己方才流露出的疑惑神情表示歉意，“作为虔信者，我们将努力完成真神所交付的任务。”副主教继续冷笑：“光有虔信和努力是没有用的。你们的实力究竟如何，伯爵阁下？据我所知，盖亚王室数百年来，运用种种阴谋手段，已经攫取了占绝对优势的权力和力量，你们真的有机会将僭主头顶虚伪的冠冕踏在脚下吗？”

褐发青年恭敬地回答道：“人类世界至上的君主，只有教皇陛下一位，这是真神的旨意。僭主斯沃的所作所为，一定会遭受真神的惩罚的，我们对此抱有坚强的信心。”

“信心？”副主教的冷笑中，掠过一丝恶毒的嘲讽，“确实，如果神真的想让人类世界再出现一名皇帝的话，也应该通过教廷来促成此事，受世俗之人加冕的君主，是可笑的丑剧主角——那名加冕者，不立刻就遭受神罚，被刺身亡了吗？不过，伯爵阁下，请勿妄测真神的意旨。为了消灭僭位者，真神也许会要求你们付出自己宝贵的生命。你做好准备了吗？”

“是的，大人，”在副主教鹰隼一般锐利眼神的注视下，褐发青年不由暗自打了一个冷战，“虽然集合我们所有人的力量，也未必是那僭位小丑的对手，但我们将用自己的鲜血，去索取他叛逆的生命！”

立国仅仅三百年的盖亚，其中央集权却是人类世界中最完整和强大的，这得力于历代君主不懈的努力。通过战争、联姻、继承、移封，甚至阴谋刺杀等种种手段，把地方领主的权力一步步集中到国王及其直接掌控的枢机大臣手中，可以说是盖亚的既定国策。

魔王王国鲁安尼亚的土地，掌握在女王手中的不到十二分之一；教皇国托利斯坦，虽然中央名义上控制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地权，但许多直辖领地的征税权和初级审判权，仍然掌握在世袭的郡长也即伯爵们手中。盖亚则不同，金·斯沃·奥古斯特称帝之时，其直辖领约占全国总土地的百分之二十七，而各贵族领地，超过八成也已经丧失了征税权和审判权——这两项重要的权力，由皇帝亲自委派的税务官和地方法官所掌控。地方领主所能够做的，只有征收按规定不得超过国家税额二分之一的领地税，以及征募私人卫队而已——后者还必须事先经过枢机大臣的审批。

原本降伏的地方僭主政权的残余——独立公爵领，到斯沃登基的时候，已经基本上不复存在了。盖亚王室惯于用联姻和继承的方式，从血统上同化那些公爵们。比如前王国宰相杰伊根·柯里亚斯公爵，就是第四任国王戈尔丁的庶长子克劳宁希尔之后裔。克劳宁希尔王子得以入主柯里亚斯家族，是靠与其女继承人娜拉的婚礼来达成的。戈尔丁王把娜拉的三个兄弟都送上了战场，并安排他们战死，使得娜拉只有从家族外寻找一位男子也即自己的丈夫，来继承历史悠久的柯里亚斯家名。

类似于托利斯坦的边境长官也即侯爵或称边爵、半独立的郡长也即伯爵，也在盖亚的政治生活中逐渐消失了。这两等高贵的爵位，逐渐只成为荣誉虚衔。地方行政权力已经转移到了低一等的子爵、男爵，甚至普通领主也即爵士的手中。他们的领地不广，身份较为低微，可以避免其将就任国家公职才能获得的地方行政权力，与自己的领主权合而为一。

因此，盖亚的地方势力是很薄弱的，斯沃登基以后，更推动了这种弱化政策的发展和完善。他不仅把手伸向乡村，甚至伸向了城市，象沙思路亚那种为地方领主所统治的繁华城市，即便不因为自己在那里奋战数月的感情，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敛入自己衣袋中的。

三百年来的弱化政策，如一匹战马逐渐加速，到斯沃上台后开始扬蹄狂奔。这种前所未有的变革速度，使既得利益面临丧失危险的地方领主们叫苦不叠，小规模叛乱此起彼伏。对此，斯沃是嗤之以鼻的，他认为那些无知的蚂蚁们，根本休想撼动他这棵参天大树。但是，皇帝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更大的隐忧，就深藏在这些不值一提的小动乱的背后……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2章龙族长老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四）

新的一年即将开始的前几天，我回到了艾尔帕西亚。

整整一年，“无法者的天堂”依然雄伟地耸立在龙族沙漠西侧，而我的经历和心情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我孤身一人，没有同伴，也并不期望去到城北“我们胜利”酒店，可以看到斯威特、弗莱和侯沃兄弟，或者别的什么伙伴，在那里大呼小叫地痛饮滥醉。我的马背上，搭着斯沃赠予的两大袋宝石，我前所未有的富有了，可是也前所未有地百无聊赖，不知道今后的人生历程，要向什么方向迈进才好。

从赫尔墨过来，路程并不算很遥远，但我走走停停，耽误了多半个月才回到这座故乡一般的城市。而越是走近这座城市，我的心中就越是充满了恐惧。远远地望过去，我仿佛看到一行四人走出城门，直向东北方向走去——走在最前面，骄傲地侃侃而谈的是斯威特·哈克；用崇敬的目光望着斯威特，不时插嘴附和的是贝德瑞赫·米勒；低头不语，似乎满腔心事的，那就是我了；而沉默的库罗·卡米诺，亦步亦趋跟在我身边。

不，不是的，那不可能，我和斯威特是在卡鲁兹招募了米勒和卡米诺的……那只是我心灵中的幻象而已。

四个人，前往紫森林，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回来。对于雇佣兵来说，这种情况也许并不罕见，但罕见的是，我完全不知道他们三个人现在究竟是生是死，身在何处。马克涅斯的话再度在耳边回响：“看清楚你同伴的死。是的，看清楚。从他的死亡中，你要汲取愤怒和教训，这样，他的死亡才不会白费。”然而现在，我看不清楚……他们，死了吗？还是仍然生存？

我无目的地在城外徘徊，直至黄昏以后，才懒懒地踱进南门。和纯人类居住的城市不同，艾尔帕西亚在夜间依然热闹，只不过，现在出来活动的，主要是矮人和某些亚种的兽人。我和他们中的大部分并不熟识。几名有过一面之缘的兽人，远远地向我点一下头，就算打过了招呼。虽然不同种族和睦地生活在艾尔帕西亚，但是由于生活习惯的不同，大部分种族互相间的来往并不密切——不，不如干脆说是冷漠的。

来到了城北的“我们胜利”，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应不应该走进去。突然，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希格，你总算回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我回过头，那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雇佣兵，比我高半个头，腰围却差不多是我的两倍，骑一匹黑色的马，腰间挂着一柄月牙形状的弯刀。

“你好，杉尼，”我淡淡地问道，“你在这里等我？”

这个人，名叫杉尼·佛克斯，是我在盖亚内战中通过地下公会招募的众多雇佣兵之一，是难得有全局观念，肯认真执行我命令的人。在这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据说他是三年前才来到艾尔帕西亚，并加入雇佣兵界的，至于出身、来历，和以前的经历，他一直守口如瓶。

“是啊，”杉尼看到我，似乎很激动很快乐的样子，“长老西哈洛要见你，和我一起去吧！”

我吃了一惊：“龙族长老西哈洛？！”

龙族主要聚居在城市的西侧，总人口不足居民的百分之六，而其居住区的范围却超过城市面积的四分之一——这是和龙族巨型的体态，以及与众不同的成长方式分不开的。

据说，龙族从诞生之日起，身高就有七尺左右，超过普通的成年人。他们在幼年的时候，体型将会暴长，等到成年（天晓得是指多少岁，龙族的寿命和年龄似乎没有人知道），身高甚至会超过二十尺。他们的这个阶段将会维持很长一段时间，一种说法是十年，一种说法是二十多年，其后，体型开始逐渐萎缩，外形逐渐接近人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亚人类种的兽人，同时丧失生育能力。等到身高恢复到八到九尺的时候，是龙族心智的成熟期和体力的极盛期。

此后，他们中间，只有非常杰出的成员才会步入老年。老年的龙族充满了智慧，体力虽然衰退，但在魔法的运用方面却可以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甚至传说，具备了可以随意改变形体的莫大神通。

居住在艾尔帕西亚的龙族，多数都是青壮年，我只听说过一位老年龙族，那就是“五人议会”的龙族代表——长老西哈洛。

……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3章游戏

盖亚历三二八年一月，由皇家卫队第二军团长凯恩·伊维特统帅的两千大军，敉平了帝国东南部拉文洛斯郡的叛乱，并趁胜进入僭主小国扎达兰纳境内。扎达兰纳独裁官里卡拉·苏被迫投降。

以往，在迫使原本独立的僭主政权投降后，盖亚国王会亲自前往边境某中立城堡，接受其君主的吻手礼和宣誓效忠，然后封他为公爵或者侯爵，给予在旧领内独立完整的征税权和裁判权。但是，时代改变了，现在新的盖亚帝国，仿佛一个财大气粗的商人，已经不把送上门来的生意放在眼里了。皇帝斯沃要求卡拉·苏亲自到帝都赫尔墨去向他表示效忠。二月中旬，封苏为伯爵，在帝国中南部分封了他一块大大小于原领的土地，同时，任命两名盖亚的男爵为边境长官，接管扎达兰纳。

半个月后，扎达兰纳暴乱徒起，两名男爵都被杀死。但暴乱发生不到十天，就被皇家卫队平定，杀死叛乱分子超过六百人，尸体挂在驿道两边的树梢上，延绵几近十里。同时，苏在其新领地服毒自杀。

类似这些规模不大的平叛和征服战争，使帝国军事力量的弱点全部暴露了出来，其中最引起斯沃皇帝重视的，就是中下层军官的缺乏。去年内战中阵亡的数量，不必再论了，最可惜的是，从柯里亚斯软禁里森·休内斯，直到斯沃回归王都赫尔墨，短短半年内，王国正规军的军官层受到数次大的清洗。斯沃登基以后，因为推行激进的改革措施，更引起诸多贵族领主的不满，他们不敢公开对抗君主的权威，但可以利用种种借口消极怠工，让自己的子弟或者辖下骑士脱离军职。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朕不想再依靠那些贵族了，”皇帝斜仰在书桌后面的靠背椅上，一边转动着手指中的墨水笔，一边冷哼了一声，“不肯跟上朕的脚步的家伙，就滚蛋吧，从历史的轨迹中永远消失好了！还记得在巡游西部的时候，我和你说过的话吗，巴比特？”

宫廷魔法师躬身施礼：“臣还是那句话，陛下必须和枢机大臣们商议此事，臣的意见，赞成也好，反对也好，都是无足轻重的。”

斯沃将身体略微前倾，望着魔法师的眼睛：“你和朕讲话越来越小心了，巴比特，这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这几个月来，朕无论想做些什么，科德莱尔从来都没有爽快答应过。朕从他那里只能获得同意和执行细则，而朕想从你这里得到的，是建议和信心。这个计划真的可行吗？告诉我，巴比特，给我信心。”

魔法师想了一下，微笑着点一点头。皇帝放心了，又重新把头颈向后仰去：“好吧，那朕就仔细考虑一下，怎么去应付科德莱尔他们的喋喋不休呢……”

……

整个盖亚帝国，甚至整个东方大陆，都因此沸腾起来了，这样大规模的比武会，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但并非每个人都抱着兴奋莫名的心态来看待皇帝亲自主持的这场不同寻常的游戏。起码，从托利斯坦经过千山万水的跋涉才来到盖亚的雷森伯格，就并不为此感到丝毫的高兴。

雷森伯格是托利斯坦东部沃尔弗勒姆总教区的副主教，是以竭力维护正统教派的纯洁而著名的壮年神职人员。此刻，他站在神坛的侧面，左手轻轻抚摩着胸前银制的圣三角徽章，右手搭在跪在身前的青年贵族的肩膀上。“本质是什么？你没有洞察到吗，伯爵阁下？”副主教鹰隼般锐利的双眼，并没有望向受话者，而是紧盯着远方，似乎虚空中存在着敌人的影子。

“请大人指示。”青年贵族褐发的头颅微微一低，然后抬起来，望向副主教。他不过三十多岁，白皙的面庞，恰和副主教浅褐色并且布满了皱纹和伤疤的脸，呈鲜明的对比。

“这是掠夺啊，是掠夺！”副主教摇着头，蜜色的长发飘逸如波浪般，“骑士也好，战士也好，或者魔法师、弓箭手，作为一名有职业者，习惯上要向一位前辈宣誓效忠。在这种效忠关系合理合法地中断或结束以前，他将不能服从其他人的命令，即使是国王的命令。但是僭主斯沃此次召开这样的比武大会，很明显是要从贵族们手中，夺走他们的效忠者啊！阁下，你还不明白吗？”

青年贵族悚然一惊，急忙把右手放到抚在他肩头的副主教的手背上：“那我们该怎么办呢？给我们指点吧，大人，将您从真神和教皇陛下处得到的旨意，宣示给迷途的我们吧。”

“神的旨意已经传达给教皇陛下，而陛下的旨意是再清楚不过了，”副主教狠狠地点一下头，微微俯身，凑近褐发的青年贵族，“杀死僭主！不管用任何方法，消灭叛教者，不需要考虑手段是否纯洁……”

“叛教者……”“是的，叛教者，”副主教压低了声音，但语调只有更为强烈，“各种异端邪说正以沙思路亚为中心，在盖亚南部以惊人的速度传播着，泛滥着，而斯沃对此不但不闻不问，甚至还故意纵容，这是为什么？他是在报复啊，阁下，报复教廷不肯承认他的僭主身份，报复泰德勒斯主教不肯为他加冕。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公开宣称信奉异端的，难道他不是一个可憎的‘叛教者’吗？”

青年贵族倒吸了一口凉气。副主教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更加清楚明确地说道：“等到那个时候，如果他仍然盘踞在盖亚君主的宝座上，那么不仅仅是他，整个盖亚王国，王国中所有的贵族和百姓，都将成为叛教者，都将成为神的敌人！他正在逐步剥夺贵族们的土地和权力，现在又准备夺走贵族们的效忠者，很快，你们将没有可用的士兵来抵抗他的暴政。东方世界即将彻底沉沦于黑暗中，阁下，正如初见面时你对我所说的那样！”

“但是，大人……”青年贵族才刚开口，突然，一名侍从从门口闪了进来：“有人来了，主人！”听到这句话，副主教立刻从青年贵族手中收回自己的手，一闪身，异常敏捷地隐身到帷幔之后。

青年贵族也急忙将身体完全转向神坛，在胸口不断划着圣三角形状，作出一副虔诚祷告的样子。他的侍从，恭立在门侧。几乎同时，另一名黑发的青年贵族，大步走了进来。

从表面上来看，两名贵族确实是非常相似的，相仿的年龄，同样华贵的长袍，同样白皙并且棱角鲜明的面孔。除去发色的不同外，恐怕唯一区别就是两人的瞳仁了。褐发青年的瞳仁是深蓝色的，深邃，并且隐约蕴含着一种凝重的痛苦；而黑发青年的瞳仁则是灰色的，混沌一片，但跳跃着嘲讽的光芒，似乎在嘲讽除他自己外的一切事物。

“你在这里啊，加比亚。”黑发青年走到祷告者的身后，而祷告者缓缓转过头来：“你好，佐拉亚。很少看到你进入神庙啊。”

被直呼其名，称为佐拉亚的，乃是莫德兰斯伯爵公子，因为杀死其舅父德拉比·坎德培伯爵等人，迎接斯沃进入赫尔墨城而深受器重的青年贵族。他淡淡地一笑，眼中嘲讽之色更重，屈膝在褐发青年身边跪了下来：“真神存在每个人的心中，而非神坛之上。”

“你这种话，很有南方异端的味道！”被称为加比亚的褐发青年猛然站了起来。莫德兰斯伸手揪住了对方的衣襟，撇一撇嘴：“我和你不同，加比亚·维尔泰斯伯爵阁下，你知道我的神学课程从来都仅仅及格而已，而你，年年都拿头一名。就算对教义的认识有偏差又怎样？我认为真正虔诚的无知者，要比恶德的理论家更受神的喜爱。”

“这就是你支持皇帝陛下的原因吗？”年轻的维尔泰斯伯爵的双眼中，流露出一丝哀伤和同情。“当然不，”莫德兰斯在胸口划一个圣三角，笑了起来，“仅仅因为皇帝有我可资利用的力量和权力而已。”“利用……你对发誓效忠的对象，就仅仅只有利用吗？”

“为什么要把事情想得那么极端呢，加比亚，”莫德兰斯也站了起来，“宣誓向某人效忠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对方承认和保护你的领地，不过如此而已。这是一种契约，双方面的契约，他可以利用你，你也可以利用他。这和人类对神的无条件效忠是不同的。”

维尔泰斯摇一摇头，象是完全无法理解和认同对方的辩驳。他望一眼在烛光下摇曳的红色帷幕，改变了话题：“那么你怎么看皇帝刚颁布的诏令呢，关于比武大会的？”听他问到这个问题，莫德兰斯突然大声笑了起来：“他是个天才！竟然总能够将无聊的游戏冠以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使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他为了巩固国家或者攫取权力而布设的陷阱！”

“游戏？”“是的，游戏，包括他的称帝也是如此，”莫德兰斯轻轻掸掉膝盖上的灰尘，停止了笑声，但脸上的笑意只有更加明显并且神秘，“越来越有意思了呢，加比亚——对了，很久没有光顾‘卡兰登俱乐部’了，是否一起去玩几局牌呢？”

“请勿在神前不恭地提起这种消磨时间的游戏。”维尔泰斯转向神坛，深深地一鞠。莫德兰斯眼中的嘲讽之色更甚：“我说过了，神不在这神坛之上。神无时无刻都在看着你我呢，加比亚，你在玩牌的时候再祈求真神的原谅吧。”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4章朝圣之旅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五）

……

“德·姆雷·奥斯卡，”我隐约听到杉尼在耳边轻声说道，“看上去很一般嘛。听说——‘疾风兵团’就是在他手上覆灭的？”我定一定神，望了杉尼一眼，却并不回答。

圣殿外面，一片阳光普照，但是我的心中，却仍然是无边的黑暗。我们走出去不远，突然被一名骑士拦住了去路。“胡拉鲁斯·维登茨坦勋爵阁下吗？”骑士恭敬地施礼，说道，“我的主人想要见您。”

我愣了一下，在这样的心境下，对维登茨坦这个假名几乎反应不过来。但我随即平静下来，点点头：“请问您的主人是……”“托利斯坦教皇骑士团团长，奥斯卡爵士。”

我微微一笑，但实际上，心脏却不由得狂跳起来。奥斯卡吗？为什么他要见我？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他不应该还记得我的相貌，那么……难道是我刚才目光中一瞬间流露出的特异的神色，被他发现了？

当然，身在托利斯坦的首都，想逃是逃不掉的。我故作镇静地点点头，问道：“在哪里？”骑士指指不远处的一个街角：“就在那里，并不远，请。”于是，我们跟随着这名骑士，向他所引导的方向走了过去。

奥斯卡自己牵着坐骑，站在那里。我强自稳定心神，作出恭敬的姿态，走近他，深施一礼：“您好，阁下，久仰大名。”

奥斯卡依旧是面无表情，完全看不透他心中正在想些什么。他平和但略显冷淡地问道：“欢迎来到哈维尔朝圣，维登茨坦勋爵阁下。请问贵国米斯拉大公殿下起居还安康吗？”

似乎奥斯卡并未看破我的身份，那么也许他是基于和格劳瑞斯君主间的友情——虽然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两个有过友情——而随便找我谈话吧。“是的，劳您询问，殿下身体很好。”我们又礼貌地寒喧了几句，奥斯卡才终于引入了正题——

“盖亚王金·斯沃僭称帝号的事情，阁下是在离开格劳瑞斯以后才听说的吗？”“不，在此前就听说了。”“那么米斯拉殿下的态度是……”“殿下非常愤怒，人类世界的皇帝从来，并且今后也永远只有一位，那就是托利斯坦的教皇陛下，至上神的代言人。”我想就算心里不是这种态度，米斯拉之流的外交辞令也肯定会是这样吧，于是也便这样回答着。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腿部肌肉在微微地颤抖着，只想拔腿就跑，远远地逃离奥斯卡的身边。这样一个相貌普通，据说论起指挥和战斗方面的能力也并非一流的中年男子，竟然能够坐上教皇骑士团团长的宝座，也许这种无形中给他人的极大恐惧感和威压感，就是他获得成功的最大秘诀吧。

但是……他的格斗技实力真的并非一流吗？我突然又想到了马克涅斯的死亡，我的心在隐隐地绞痛。

“但是，上个月贵国和盖亚签订了友好条约，这又怎么解释呢？”恍惚中，我听见奥斯卡这样问道。于是我定一定神，微笑着回答说：“敝国过于弱小，根本无法与盖亚抗衡。友好条约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只要圣国发兵东向，敝国肯定会响应的。可是，为什么圣国会坐视金·斯沃的僭号逆行而不加以讨伐呢？敝国不了解圣国的态度，怎敢独自行动？”

奥斯卡抽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似乎在笑：“如果是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还请阁下归国以后，帮我带个口信给大公殿下：托利斯坦不会坐视金·斯沃的狂妄举动，只是时机未到。希望格劳瑞斯和其他东方各国，密切注视盖亚的动向——我想金·斯沃的野心不仅仅是僭号称帝而已，他迟早会发动对东方各国的侵略行动的。”

我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见解。本来应该趁机探听一下托利斯坦潜藏的阴谋的，但是在奥斯卡面前，我却完全不敢，于是又寒喧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阁下，”突然奥斯卡在背后叫我，“咱们以前见过面吗？”“应该没有，”我回过头去，故意以很坦然的眼神望着对方的眼睛，“我是第一次来托利斯坦——阁下曾经到过东方吗？”

奥斯卡的目光如两柄利剑，似乎要洞穿我的灵魂一样。但终于，他微微一笑：“再见，阁下。希望你在哈维尔玩得愉快。”

当天傍晚，我们就匆匆离开了哈维尔城，直线向东方行去。

“你很憎恨奥斯卡吗？”路上，杉尼突然问我。我吃了一惊：“怎么，在表情上表现出来了吗？”杉尼笑笑：“还好，是在离开奥斯卡的视线范围以后……”

“‘白夜之战’，”我双手抚脸，“你应该听说过吧。我憎恨他吗？我曾经想把这憎恨忘记呢……”“想报仇吗？”杉尼问我。“也许吧，”我回答他，“但不是现在，现在我面对他，恐惧得简直想要逃跑……他拥有奇特的力量，不解开这个谜，我不敢与他对战。”

“恐惧？”杉尼望着我，“你感到恐惧？”他的目光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我笑了，他以为一名真正的战士，是应该把恐惧之类的感情，完全抹杀掉的吗？也许吧，那么我就不算是一名真正的战士，因为我不能够……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5章黑色与红色

送走了阿谢卡斯，奥斯卡回到自己的书房中。他叱退了所有的侍从和佣人——骑士团长阁下经常喜欢这样一个人在书房中沉思，大家都已经司空见惯了。

奥斯卡斜仰在书桌后面的靠椅上，双眼望着天花板，脸上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复杂的表情。“哼，他确实是个聪明人，但处在他的位置上，永远也无法接近事实和真相。”他似乎在喃喃地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对虚空讲话。

“阿谢卡斯吗？”突然，随着一道淡淡的光芒闪过，在奥斯卡面前的虚空中，出现了一道黑影，影像由扭曲到平和，由模糊到清晰，逐渐显露出一位身穿黑色法袍的老人来。奥斯卡淡淡冷笑着，望着老人：“你都听见了？”

“阿谢卡斯的智慧不可轻视，”那老人走到奥斯卡的桌前，双手柱在桌面上，把面孔凑近骑士团团长，“而卡姆巴尔·契彭更如融化在虚空中一般，再没有消息——这是我最担心的……”

“我上个月学会了下棋，”奥斯卡望着老人皱纹密布的面孔，摇一摇头，“你知道，棋盘上有五枚士兵，他们只能前进，却不能后退。阿谢卡斯他们，就是这些士兵，只要教皇陛下有令，他们就必须行动，而至于后方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无从得晓，也无力影响。”

“不要对自己太过自信，德，”老人亲昵地叫着奥斯卡的名字，但他的脸上，分明掠过一道忧虑的阴影，“我敬畏你的力量，赞赏你的智慧，但是千万不要忘记，你和你的手下，其实是在孤军奋战。”

“不是有你愿意帮助我吗？”奥斯卡的脸上，竟然会有笑容浮现。

“我？”老人“哈哈”笑了起来，他站直身，伸右手翻开自己的衣领，“看我这身尊贵的黑色法袍，在宗教仪式上，我必须把它脱下来，换上更为尊贵的红色圣袍。红色，黑色，何者为表，何者为里，什么时候会互相转换，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何况你呢？不要信任任何人，包括我，也包括你自己，奥斯卡，否则迟早会使你丧失最珍贵的冷静和理智的。”

“信任你吗？信任我自己吗？”奥斯卡的笑容中充满了嘲讽之色，但与其说是对面前的这个老人，不如说是对自己，“我为什么要信任……托利斯坦的实际统治者、红衣主教——基诺·霍尔贝克你呢。”

“哈哈哈哈，好好，”老人——也就是托利斯坦的红衣主教霍尔贝克——脸上的皱纹逐渐散开，大笑了起来。他退后两步，在奥斯卡侧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那么我就放心了——对了，金·斯沃·奥古斯特想要举办什么比武大会，这也许是个不错的机会。”

“我已经有安排了，”奥斯卡点点头，“很快，将会有一个你所熟悉的名字，出现在盖亚比武大会优胜者的名单上。”“也许他需要潜伏很长时间，”霍尔贝克捋捋花白的胡须，“希望你没有看错人——时间不多啦，德。”

“时间不多？”“是的，因为我终将死亡，十年，二十年……”霍尔贝克轻叹一声，“如果我死了，你更将一个人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你的计划，我的希望，都会遭受到更大的阻力。为了证明你自己，也为了超越我自己，千万谨慎，不能出丝毫差错。”

奥斯卡站起来，走到霍尔贝克的身边，抓住他枯瘦的一只手：“不要死，基诺。你是我现在唯一的朋友，也是最重要的战友。我会在你有生之年，向你证明我所讲过的话的——你最近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啊。”

“压力，阻力，来自于各方面，”霍尔贝克皱了一下眉头，但突然又“嘿嘿”地笑了起来，“不过我早有心理准备了。为了全人类的幸福，如此宏伟的事业，必然会艰险重重。快要二十年了……放心吧，德，我会在完成自己的承诺后再死去的。”

奥斯卡微微一笑，松开了老人的手，走回自己的书桌后面，缓缓坐了下来：“到目前为止，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甚至因为金·斯沃·奥古斯特的野心比你我预料得更大，而使最终胜利，可能会提前五到十年呢——你这几天离开哈维尔去哪里了？”

“去紫森林，”霍尔贝克皱一下眉头，“如果我晚去一步，结界可能已经被人破坏了……”

“破坏？是谁？”奥斯卡悚然一惊，身体略为前倾，皱眉问道。

“一个流浪的元素魔法师，那家伙在过去一年中，先后冲击结界达七次之多。哼，他的生命力还真是顽强啊，”霍尔贝克望着奥斯卡的眼睛，“不，他不是咱们要找的人……”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的话，”奥斯卡右手支颐，轻揉着自己的耳际，“古魔法使的遗物究竟为何，甚至会以何种形态在何时出现，咱们都不清楚。既然它可以大到为整个紫森林，那么幻化成一种你我所根本无法想象的事物，也是完全有可能的。虽然，紫森林两次闪光，其偶发性非常低，但也未必一定……”

“不要掉以轻心啊，德，”霍尔贝克似乎有些疲惫地摩挲着自己皱纹密布的脸庞，“通过我的调查得知，鲁安尼亚那个年轻的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在两次闪光前不久，都在紫森林中出现过——如果是他，问题反而比较容易解决了。但如果是……库比欧或者尼尔斯那几个老家伙已经得到了某件古魔法使的遗物，故意接近紫森林呢？”

“确实是值得重视的事情，但真相尚未揭显端倪，”奥斯卡轻轻吐了一口气，“是那几个老家伙的可能性很小，否则你所布设的结界不会到今天依然保持完整——不必要太担心吧。”

“担心？”霍尔贝克苦笑，“我有一种直觉，紫森林的奇异闪光，将对咱们的计划产生极大影响。而至于这影响是好是坏，是吉是凶，我却还搞不明白。不明白，才可怕。”

“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是互有联系的，”奥斯卡双手抱胸，抬眼望天，“但这联系究竟有多紧密，相互间的影响是否大到需要我们去关注，除了全能的真神，没有谁可以了解。不要太多虑啊，基诺，不要因为一些不确定的事情，而转移了你注目计划关键的视线——脱下你的黑色法袍吧，披上你的红色圣袍，这才是现在你必须担任的角色。”

“不要忽视我的预感，”霍尔贝克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如果你有时间抽身离开哈维尔，我建议你也去那里实地勘查一下。先这样吧，我这就去换上红色的圣袍——必须去觐见卡尔卡斯三世了。从年初雷森伯格觐见教皇以后，他的态度似乎有所改变，奇怪的改变……”

“谨慎是没有错的，但仅仅谨慎，并不一定能使世事向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发展，”奥斯卡注视着霍尔贝克，说道，“去吧，去探查一下卡尔卡斯三世吧，那位你曾经无比敬爱的教皇陛下。对比紫森林中的奇怪光芒，他在咱们计划中的地位也许更为重要！”

霍尔贝克点点头，站起身来，双臂微微扬起，立刻，一道淡淡的光芒包围住了他。很快的，他就如融化般消失在这光芒中。

奥斯卡松开合抱的两臂，把双拳合拢，放在书桌上，望着老人的身影逐渐消失，终于化为虚无。他皱起了眉头，喃喃地自言自语道：“孤军奋战……是啊，我一直在孤军奋战中。伟大的真神啊，指引我前进的方向吧。既然您托付我如此重任，为什么不赐给我一名忠诚的同伴呢？基诺·霍尔贝克，我信任他，敬爱他，但终究他……”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6章御前比武

第二天，也就是盖亚帝国历元年的三月二十七日，御前比武大会的预赛在赫尔墨郊外新翻修的竞技场正式开始了。选手们根据自己能力倾向和职业的不同，被分作八个赛区进行比赛，每个赛区的比赛形式为挑战淘汰式，连续三战获胜后，可以获得半天的休整时间。如果所有赛区连续半天以上都不再产生新的挑战者，那么就由最后的八名获胜者参加决赛。

比赛刚一开始，其中六个赛区的挑战者都络绎不绝，观众的喝彩声也此起彼伏，非常热闹。但是西侧的两个赛区却非常冷清，只有寥寥数人上台挑战，台下的喝彩声也屡屡被崇敬的惊呼所代替。那两个赛区现在站立场内的获胜者，是两名鲁安尼亚的元素魔法师——兰·格里沙和欧文哈利·汉。毕竟在全大陆拥有元素魔法师及以上称号者仅仅不过一百四十名左右，魔法师这种职业越往深修炼难度越大，达到三级以后，其单兵战斗技能，就已经不是同级别的其他职业者所可以比拟的了。因此，几乎没有人敢轻易向元素魔法师挑战，何况还是久负盛名的这两个人。就算有人敢于上台挑战，也没过几个回合，就在波浪般源源不断的绚丽魔法攻击面前，自动认负退出。

魔法师的晋级，与其它职业的晋级有一个本质的区别。那就是，从晋升为第三等级元素魔法师开始，晋级本身既是一种对旧有成绩和能力的认同，同时也通过并非仅仅形式上的仪式，帮助晋级者完成本身素质的一次质的飞跃。晋级元素魔法师，必须由大魔法师通过仪式引发晋级者体内的潜能（如果引发失败，就证明此人的能力并未达到应有水平，是需要重新考察他晋级任务的完成过程，查找有无作弊行为的，因此，魔法师的晋级，很少可以投机取巧）；晋级大魔法师，则必须由鲁安尼亚女王利用其特异的能力，诱导晋级者更深层次的力量之觉醒。这种通过晋级而进行的个人能力质的飞跃的特性，其它正统职业是不具备的。因此，你可以怀疑一位骑士、一名战士，其实并没有达到他的职业等级所应该达到的水平，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怀疑任何一位获公会授予正式证书的高位魔法师名不副实。

无论战士、骑士，还是弓箭手，当他们没有达到第三等级较高水平的时候，一般不敢正面和元素魔法师为敌。这就是兰·格里沙和欧文哈利·汉在预赛中格外轻松的原因。

离赛场不远的某个戒备森严的看台上，另两位元素魔法师——在盖亚国中恐怕是最著名的——斯库里·亚古和巴比特·布拉德，正一边观看比赛，一边为他们的皇帝陛下——“魔法剑士佩齐欧斯·安布洛法尔特克豪森”——维持煞费苦心所施加的拟态魔法。

“就你目前的所闻和所见，谁有可能进入最后决赛呢，斯库里？”布拉德端起一杯酒，向同伴问道。

“那两位元素魔法师肯定是没问题了。”斯库里坐在椅子上，身体略微前倾，一边全神贯注地观看着比赛，一边顺口回答着。

“那么，你觉得咱们的皇帝陛下如何？”布拉德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所以边问边笑了起来。

“我想应该……没问题吧，”斯库里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回答说，“最近他进步很快的。”

“哦，是吗？这我倒不知道。”布拉德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立刻收敛了笑容。

但是斯库里反倒笑了起来：“你不知道？嗯，是很秘密的，其实，列文·玛特阁下已经回到了赫尔墨。在皇帝反复密诏催请下，他终于答应回到王国……啊，现在应该叫帝国近卫骑士团中任职——虽然目前只肯接受参谋的闲职。皇帝很高兴他现在回来，这些天，他私下里经常向玛特男爵请教，每天刻苦锻炼——哈哈，我还从来没看他这样用功过。”

“唉，看不出啊，咱们的皇帝陛下……”布拉德长叹了一口气，“我想，他以前那么不肯用心，是因为作为第一王子、国王，或者皇帝，没有必要把主要精力运用在格斗技的锻炼上面吧。但是现在，刻苦修行的，是想在比武中出风头的佩齐欧……什么特克豪森吧。”

布拉德本来很严肃的话，因为记不清皇帝自拟的化名，而使得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身为王子、国王、皇帝，对于这个人本身，究竟是幸抑或不幸呢？”不知道为什么，笑过之后，斯库里突然沉重地想到。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7章假面

（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的心路历程之五）

……

“魔法剑士佩齐欧斯·安布洛法尔特克豪森登台，”典礼官大声宣布，“他已经胜出了六场，获得两轮优胜，经过半日的休息，再次出场迎接挑战！”

我轻轻摸了摸脸上银色的面具，大步走上比赛台。这种比赛台是我亲自设计的，高五尺，直径五丈，呈圆形。我站在台子的一侧，双手抱胸，望着台下准备挑战的人们——现在，这个赛场中有可能上台来较量的，只剩下三名其它场次的优胜者，和六、七个一直没有出过手的家伙了。我望过去，似乎他们谁都没有上来的意思。

想起来未免有点无聊，我前面赢得的六场比赛，不敢说都轻而易举，可也真的没有太大波折。只有第五场的那名弓箭手有点叫人头疼——对比骑士啊、战士啊、魔法师啊之类的正统职业，魔法剑士无论攻击方式还是身法的运用，都要相对灵活和迅速，但这在弓箭手面前却仍然易处下风。对付弓箭手，必须要用力量和猛烈的攻击来压倒对方，对此，我的临敌经验确实不够丰富。

想着想着，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在场地设计过程中的漏洞——那批家伙都舒适安稳地坐在台下，而我却必须可怜巴巴地站在台上，起码要站到红日西沉，今天的赛事结束。天哪，为什么没有想到给登台的优胜者也准备一把椅子呢？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因为双腿疲累而不时变换着站姿。大概在我第三次改变姿势的时候，突然台下一个人站了起来，大声叫道：“我休息好了，我不需要等半天，我现在就要重新上台挑战！”

循声望去，差点吓了我一跳。那简直是个巨人，足足比我高一个半头，硕大的秃颅，相貌骠悍。奇怪的是，这样一个野蛮人似的家伙，竟然穿着月白色的法师袍，并且袖子高卷，露出肌肉虬劲的胳臂，手持一根魔法杖。“见习魔法师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典礼官高声叫道。

不是吧。我听说地下职业中有一种名为苦行僧的，是借鉴了矮人的肢体战斗技术，发展出一种徒手搏斗技，希望用苦行和苦修，从肉体和精神双方面表达对真神的虔敬的职业。这家伙，若说是苦行僧，我倒还相信。魔法师……虽然魔法师不一定身体孱弱，可起码也要象斯库里、布拉德他们那样，看上去文质彬彬、优雅有礼才对……

这家伙，据说已经赢过三场比赛，可惜大部分我都没有瞧见。那个时候，似乎我让替身代替自己，而悄悄跑出去逛街了——想不到罗兹等商人的能量那么大，整个赫尔墨周边地区仿佛赶集似的，各种食品和手工艺品的货摊都象突然从地下冒出来一样，挤满了从城门口到竞技场的沿途几乎所有地区。他们将从中抽取不菲的市场税——我开始有些后悔，不应该把所有收入都拱手让人了……

不，较量即将开始，可不能随便走神。我左腿向前迈进半步，同时拔剑出鞘，双手紧握着正立在胸前，剑尖斜指向敌人，摆好了姿势，也拉回了思绪。这时候，那个从相貌到名字都很奇怪的魔法师，已经走上比赛台，站到了我的面前。不过是名见习魔法师而已，并且他那种愣头愣脑的样子，实在不象有能力的魔法修炼者——我一直认定的魔法师形象，应该是白皙、修长，长发披肩，气质高雅，态度温和，头脑聪慧，知识渊博，并且手不释卷……而不是这样黝黑、魁梧，秃头、无须，满脸横肉，气质粗俗，象极了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野蛮人。嗯，思路又跑远了……我争取在三、五招内就把他打败，招数要华丽，最好可以据此震慑台下所有还跃跃欲试的家伙们，让他们丧失向我挑战的信心和勇气。这样，就可以不用再继续作战，而直接进入决赛了。

进入决赛以后……也就这样了吧，对付格里沙他们，我还真的没有什么信心。想到这里，优雅的笑容浮现在我唇边——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戴着面具，这种漫不在乎地轻视敌人的微笑，对方根本就看不见，真是可惜。对面的魔法师，此时也扬起了魔法杖，而我已经将全身力气都暗中运转到双腕上了——

“开始！”随着典礼官一声宣布，我箭一般冲了出去。对付魔法师最好的办法就是近身格斗。这并不是说魔法师只擅长远程攻击，只是他们往往比较喜欢破敌于格斗距离之外。魔法师总是穿着长袍，不便于移动和纵跃，也许他们觉得稳稳直立，只靠发一些火球什么的就可以击败敌人，是很潇洒的吧。他们不明白，其实真正的美感，是蕴含在运动中的……

我一剑向魔法师左肩劈去——这是没有开刃的长剑，应该不会给对方造成太大的伤害，但是这一剑如果砍中，裁判就应该宣布我胜利了吧。如果是开刃的长剑，这一招便足以斩下敌人一条臂膀。当然，我不希望自己这样轻松就取胜，我还有漂亮的后着没有施展哪。

对方倒并没有让我失望，他口中一边喃喃念诵着咒语，一边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我的斩击。虽然对他来说，应该是在低咏吧，但相隔半步的我却听得清清楚楚——“全能的神，保护大地，保护人民……”这是土系的初级石化魔法。

果然这个家伙魔法水平一般。所谓咒语，其本身和魔法的使用并没有直接联系，这和三千多年前那批号称“语言也包含有神奇的力量”的所谓咒法师们的认识不同。其实咒语，不过是前人总结出来的一些便于集中施法者精神力的语言符号而已。咒语的运用，对于低位魔法师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他们甚至要大声诵念课本上的咒语，才能集中精神力来施法；而高位的魔法师，他们可以仅靠默念，甚至仅仅默念某一咒语的片段，就可以达到目的；到了大魔法师，据说心念所转，法力自生，根本就不需要运用咒语了——当然，这些都是我在专门典籍上读来的，普通职业者领会不到这一点。我面对的这个家伙，不但必须将咒语读出声来，所读的也是《魔法学入门》中最简单的咒语，我十岁就会背诵了——看起来，确实是个没本事的家伙。

这个念头，在我心中不过一转，但我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轻敌。对方才念诵完咒语，突然扬起左臂，一拳向我打来。哼，这个家伙也擅长近身格斗吗？我斜退一步，横剑下斩。本来以为，他为了不被我砍到臂膀，一定会变招的，但谁料他理也不理，简直好象要同归于尽一般。哼，随便你吧，反正裁判会判定是我胜利的。

可是一剑斩落，从剑身传到十指和手腕的感觉，却使我大吃一惊，我就象砍到一块岩石一样，长剑险些被震脱把握！原来他把石化魔法施加在了自己身上！才自惊诧，魔法师粗黑的胳臂已经到了面前，我这时候才想到要闪避，已经来不及了，被他结结实实地一拳擂在面罩上，不由眼前一黑，向后直翻出去。

身在空中，我瞬间恢复了意识，赶紧拧腰，终于在距离台边不到三尺的距离落地站住了——好险哪，如果跌落台下，是会被直接判负的。

我明白了，这家伙并不是一名真正的魔法师……不，每个人的职业资格，在报名的时候都仔细甄别过了，只能够说，这家伙并不是一名真正意义上的魔法师。不错，他的魔法能力很弱，才达到中等见习魔法师的水平，但是，就刚才那一拳看来，他对近身格斗技具备相当心得。他竟然用魔法来强化自己的肉体，然后施展近身格斗技来作战！见鬼，他真的不是兼职的苦行僧吗？

不行，我还从来没有对付过这样的敌人，我的战术运用必须全方面地改变。既然近身格斗的优势并不在我这一边，那么就只有反过来，尝试利用远程的魔法攻击来战胜他。哈，远近皆能，这就是魔法剑士的优势了。我吸一口气，口中轻念咒语，一个火球在左手掌前方快速增大，然后，突然向敌人的胸口射了出去。

那个野蛮人一样的魔法师也在诵念咒语，同时，挟着非常惊人的压迫感向我冲来。火球打到他的胸口，但他浑如未觉——由从鲁安尼亚魔法师总会请来的几位元素魔法师为赛场施加了结界，所有在比赛台上释放的攻击性魔法，其威力将降低到原来的百分之十，但外观并不改变。这样既可以减低较量中事故的发生率，使比赛双方都不致于受伤，也方便裁判的判断和评分。其实，不需要裁判，我自己就能够看得很清楚——不知道那个巴什么万的奇怪魔法师又往自己躯体上施加了什么强化魔法，我的火球即使威力不减，也肯定对其丝毫无损！

我有点心慌了，如果凭借剑和魔法，都无法伤到对方的话，我该怎样作战？就在这个时候，对方已经冲到了我面前，一拳打向我的面门。

不好，即使他不使足全力，这一拳也一定会把我的银色面具打碎的。上一拳，我已经感觉到面具有点开裂了。虽然为防万一，已经由斯库里和巴比特两个人为我额外施加了拟态魔法，可我还是怕面具掉落，露出自己的脸来。我急忙一个侧跃，躲开来招，同时再度拉开了和敌人的距离。

但是，“呼——”地一声，突然一个东西打在我的右肩上，我一个踉跄，向侧后方倒了下去。这只是一瞬间的变化，等我明白过来是被魔法师脱手掷出的魔法杖击中了的时候，却已经跌倒在比赛台下了……

……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8章赛场内外

翌日是决赛的第二天。上午的参赛者，是艾尔帕西亚的见习魔法师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对鲁安尼亚的魔法师兰·格里沙。这又是一场大爆冷门的比赛。巴尔巴尔柯尔天生异禀，他所学习的魔法主要用来强化自己的肉体，而专以近身格斗技求胜。格里沙虽然魔法运用精湛，但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一招棋错，满盘皆输，很快就被淘汰出局了。

终究，高贵的魔法师在个人战的时候，恐怕比骑士更要来得自重身份和堂堂正正，这就使得他们的临机应变能力相对要弱。而且，只有很少的高位魔法师会在军队中任职，战争千变万化，骑士在混战中也许会暂时破坏神定的规则，而魔法师就很难想及这一点。

下午的比赛，是盖亚的骑士捷力克·麦斯洛，对战艾尔帕西亚的战士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

“听说，你猜到了前几次比赛的结果？”比赛开始前，在中央看台上，斯沃饶有兴味地询问希格蒙德，“那么，你猜猜看这一场……”希格蒙德摇摇头：“艾尔帕西亚有句谚语：‘豹子惊起群鹿，然后选择自己的目标’。如果群鹿都一样倒卧，能够辨认它们成为自己食物可能性的，那不是豹子，那是预言家。你还是等到比赛开始再问我吧。”

说话的时候，场中的比赛已经开始了。帕布鲁克使用的是一柄战斧，比普通的双手斧要短，而要长过单手斧，大概三尺左右。他双手举斧站立，而距他八丈以外，骑士麦斯洛已经端稳了骑枪，随时准备进攻。

这样的距离，并不适合骑士纵马驰骋，因此比赛规则规定，骑士被判负的重要条件不是简单地落于赛场外，而是同时必须落马。如果为了冲击力的需要，纵马暂时跳出赛场外，或者在场内落马（以防对手将攻击重点放在骑士的坐骑上），都仅仅扣分而已，不算失败。

裁判一声令下，麦斯洛连声大吼，挺枪催马疾冲。帕布鲁克对应如此凌厉的进攻，势必无法当面硬拼。他有两种躲避同时也是反击的选择——一是纵身向右，也即跳向麦斯洛的左手边，此处虽然有骑士盾防护，但敌人的进攻力几乎等于零；二是纵身向左，也就是麦斯洛持枪的右手方向，他将直接面对骑枪，但同时，没有盾牌的阻挠。

看起来，刚刚第一回合，帕布鲁克不想冒险。他一屈膝，纵向右方，同时挥斧向骑士的腰间劈去。麦斯洛熟练地挥盾拍击战斧的侧面，将它挡开。

“第一回合，”中央看台上的斯沃问希格蒙德，“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预测了吗？”

“陛下，”因为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所以希格蒙德使用了敬称，以免自己的朋友下不来台，“你知道为什么战士的最高等级叫作‘狂战士’吗？”

“当然不是因为嗜血，不是因为发狂……”“九百年前，萨尼班一个人在暗黑森林的入口处，抵挡魔族大军。当他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精神处于绝对亢奋状态，所以卡尔卡斯二世脱口而出‘狂战士’的形容词，就变成了战士职业的最高等级。萨尼班曾经说过一句话：‘作为一名战士，不要害怕受伤，要前进，进攻！迎向敌人最坚强的环节，用干脆利落的一击，粉碎他的肉体和意志……’”

“我知道，”斯沃摩擦着自己的双手，回答道，“其实从这句话来看，卡尔卡斯二世的形容并没有错——你的意思是说，帕布鲁克过于谨慎，恐怕会输掉这场比赛？”

希格蒙德望着场中，微微点头：“也许吧……按照常理来推论，骑士因为有马匹的助力，将能比步战的战士维持更长的战斗时间。除非那名战士确有过人的体力……”

帕布鲁克确有过人的体力，但是他所面对的麦斯洛，也并非普通等级的骑士。眨眼间，两人已经较量了七八个回合。有战马承受部分冲击力，同时冲锋时可以扭转手臂把骑枪夹于肋下，从而把全身气力凝聚于一点的骑士，虽然身着重铠，也比挥舞战斧、步行战斗的战士要省力多了。帕布鲁克很快就重新认识到了这一点，虽然麦斯洛的防御看似无隙可乘，他也必须要转向进攻，争取主动了。

在敌人再次冲过来的时候，帕布鲁克跳起来，让过疾冲的马头，而用战斧从侧面去猛劈骑枪的枪杆。麦斯洛很理智地没有硬拼，而是把腰一拧，骑枪枪尖向身外弧形带开，卸掉了对方的攻击力，同时，立起左臂，大盾盾面向前，用力拍击帕布鲁克因为挥动战斧而扬臂露出的右肋部。

帕布鲁克及时撤回攻击，但已经来不及格挡盾牌的拍击了。他只好收缩右臂，用斧柄、小臂，同时带动腰肋的力量，生生接下了敌人的反攻——这几下较量，只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从大多数观众眼中看来，两个人稍一接触，又再度分开，和前几个回合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如皇帝斯沃等，却已经可以明确看出，帕布鲁克处于下风了。“优胜者又是骑士吗？”斯沃微微一笑，“那么以后的比赛，很可能会出现骑士之间的较量喽。”他望向身边的希格蒙德：“你要能在相同职业、相近实力的两个人较量的时候也预先看出胜负，那才了不起哪。”

希格蒙德淡然地一笑：“你要我回来，是组建轻骑兵部队呢，还是当你的格斗技参谋啊？”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名侍卫来到他们身边，先向皇帝深施一礼，然后禀报道：“外面有一位雇佣兵，求见布隆姆菲尔德先生”。

希格蒙德点点头，用只有皇帝才能听出稍许揶揄味道的语气说道：“臣告退。看起来那位久候的朋友终于来到了赫尔墨，我出去和他打个招呼。”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9章黄金盾牌

第二天，在皇宫内举行了盛大的颁奖仪式。皇帝将把预先准备好、符合职业身份的一些武器作为奖品，亲手交给进入决赛的前八位参赛者——骑士是精钢的骑枪，战士是镂花的手斧，弓箭手是最好的柘木弓，而魔法师则是镶嵌宝石的紫蛇藤（注）法杖。获得优胜的克奈特·布莱克，还将额外获得那面黄金的盾牌。

然后，皇帝将宣布对八名参赛者的任命，普遍认为，将起码给予等同于军团高级参谋的职位。最后，八人将乘坐华丽的马车，通过赫尔墨城的主街道，接受百姓的祝贺和欢呼。

但是，来到皇宫接受颁奖的，竟然只有七个人。“兰·格里沙，”斯沃问道，“他到哪里去了？”

“陛下，”同为鲁安尼亚魔法师的欧文哈利·汉迈前一步，鞠躬说道，“格里沙已经离开了。他说，失败使他了解了自己的技艺在哪一方面还不够成熟，他将回去鲁安尼亚继续刻苦修行。”

“是吗？”斯沃有点遗憾地皱了皱眉头。本来他对格里沙，因为同样败在巴尔巴尔柯尔手下，很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颇想将其留在身边的。皇帝转头望望身边的挚友斯库里。斯库里向他使一个眼色，微微点头，表示这是很正常的，意料中事。斯沃没有办法，重新转向汉：“那么，朕派人把奖品给他送过去吧。他住在哪里？”

“陛下，”汉垂下他微秃的头，再鞠一躬，“就由我把奖品给他带去吧。我也将于明日动身，回去鲁安尼亚了。”“什么？你不愿意在盖亚宫廷中任职吗？”

汉微微一笑：“请陛下原谅，但是宫廷中并不需要太多的魔法师……”他望一眼斯库里，继续说道：“而陛下的宫廷中，已经有两位非常杰出的元素魔法师了。我没有在宫廷中任职的意愿，所以参加比武会，只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所学。”

斯沃心知无法挽留，暗骂一声：“讨厌的鲁安尼亚魔法师们。”他把目光又转到战士鲁德维格·霍夫斯塔特身上——对方已经通过罗兹，婉转地表达过不愿出仕的意向了，看到斯沃的目光移向自己，心中暗笑，但依然恭恭敬敬地以手抚胸，微一弯腰。

斯沃没有办法，只好先按计划颁发奖品。颁到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面前的时候，顿了一下。他很想说明自己就是魔法剑士佩齐欧斯·安布洛法尔特克豪森，大骂对方竟敢打败皇帝，然后在巴尔巴尔柯尔恐惧后悔的时候，再突然赦免他，并且授予他很高级的职位，以显示盖亚皇帝的气度非凡。可惜，这种戏剧性的场面，他也只能在脑中构想一下而已。

最后，宣布人事任用的命令。第一名、出身于托利斯坦的克奈特·布莱克，任为帝国近卫骑士团高级参谋。这是列文·玛特男爵向皇帝请求的。“臣想通过他，研究一下托利斯坦的骑兵战术。”深谋远虑的玛特这样说道。

第二名、本国的流浪骑士捷力克·麦斯洛，任为皇家卫队第二军团高级参谋。第三名欧文哈利·汉不愿任职。第四名、来自艾尔帕西亚的见习魔法师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加入皇帝禁卫军，任第三步兵团副团长。所谓皇帝禁卫军，是以原沙思路亚军精锐为主体所编组的、代替近卫骑士团担任宿卫和帝都警卫工作的皇帝直辖部队，下辖五个步兵团、两个骑兵团和一个独立的轻骑兵军团。巴尔巴尔柯尔不是沙思路亚人，而能进入皇帝禁卫军担任重要职务，这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

此后四人，除兰·格里沙已经离开，鲁德维格·霍夫斯塔特不肯*[奇`书`网]*Www.qinkan.net*[奇`书`网]*在军队中任职外，艾尔帕西亚的战士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任王家卫队第一军团参谋，盖亚的弓箭手修艾尔·马利亚克任王家卫队第三军团参谋，

就这样，盖亚御前比武大会胜利结束了。通过这次比武会被增补入帝国各军中的人才，将在即将爆发的战争中起到相当大的作用。“托利斯坦究竟想干什么？战争会在哪一天、将以何种形式爆发？”盖亚军政上层，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心中反复思索。但是，没有人料到，战争的血腥气味，却出乎意料地并非直接来源于西方……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10章戈尔拉贡之弦

（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的心路历程之六）

我称帝以后的第一次大规模巡游，是在次年——也就是钦定的帝国元年——的五月底，目标，是宏伟的圣山。

一直以来，我瞧不起自己父亲的能力和努力，作为一位拥有国家至高权力的君主，我认为只要稍具头脑，并且付出不多的汗水，就可以将自己的理念完整贯彻下去，从而治理好整个国家。但是，当我身在其位以后，才发现那不过幼稚的幻想而已。

战争的创伤亟待缝合，我和一些亲信官员商讨制定了许多相当不错的政策，想要加快复苏的进程，但结果都被科德莱尔顶了回来：“陛下的方针是很好的，但我国目前并没有这份财力来完成。”我知道他并非故意敷衍，他所说的都是事实。国库中堆积如山的金钱和物资，也许可以供养数支小部队在外作战半年，却根本不够维持国家整体的短期运作，更别说更改旧的规章制度，去追求也许并不如初始所设想那般美好的远期效果了。

每天批阅各部门、各地方呈报上来的公文，我可以随心所欲地下达指令（当然，只是想想而已，现实中可不敢随心所欲），这种掌握权力的满足感，曾经使我兴奋过一段日子。但很快，这种激情就减弱了下去。日复一日没有新意的公文堆满案头，国家政治和经济的复苏速度却总也无法提升起来。“陛下请勿急躁，”科德莱尔曾经这样对我说，“目前国家机构的运作非常正常，这样的发展速度也算差强人意了。”差强人意？其实仔细分析起来，那简直可以用飞速来形容，科德莱尔的行政规划和运作能力，果然我没有看错。但是，正如人本身的成长一样，终日相对，是完全看不出来的。我就象一个盼望孩子快快成长为出色骑士的心急的父亲一样——虽然明知道这孩子才刚降生而已……

当逐渐熟悉了作为一名君主所必须处理的公务以后，我的空闲时间越来越多，多到我不知道干些什么才好。去找露西娅，却三次里有两次要被拦在门外。“你现在是皇帝了，应该多把精力放在国事上。哪怕你一个月只来看我两次，我也已经心满意足了。”她这样对我说。虽然我反复声明自己其实并不很忙，她却总不相信。

当我还是王子的时候，还有几名陪练的侍卫，肯拿出真功夫来把我打倒，而现在作为皇帝的我，敢击败我的人，都坚决不肯和我对练——我连格斗技和魔法技的修行都日渐感觉无趣了。“最近总是没有进步，怎么练都没有进步。”我曾经这样向斯库里诉苦。但是他却反问：“进步？你有认真在练习吗？”

“当然有，可是谁也不肯当真和我对练啊！”

“你可以自学啊——不过其实，作为一名君主，并不需要很强的个人战斗能力不是吗？”

然而战斗的胜负或许可以很快判定，作为一名君主，他对国家发展的驾驭，却不是三五年就可以见到成效的。这实在是很无聊的游戏，如果再没有什么事物可以刺激我日益迟钝的神经的话，我怕自己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完全枯燥乏味的冷漠的皇帝了。

我甚至，感觉自己逐渐可以理解历史上那些臭名昭著的暴君们的疯狂心态了……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11章铁灰色弓箭手

就在皇帝于圣湖边上悠哉游哉地漫游，招收了后来盖亚帝国最著名的将领克鲁夫·法特的时候，在帝都赫尔墨城内，一股阴暗的潮流正在缓慢地涌动中……

地点，是在城市西区的“卡兰登俱乐部”中，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由赫尔墨王室分支卡兰登侯爵所开创的贵族俱乐部。俱乐部的棋牌室中，此时只在角落里有四名年轻贵族围桌而坐，玩一种名叫“替换分值”的新流行的纸牌游戏。

“已经证实了，斯沃在瑞格尔重病卧床……”坐在东首的一名贵族向前凑了一下，低声说道。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名不到三十岁的褐发贵族，蓄着非常潇洒的上翘的胡髭。他用左手食指轻轻叩着桌面：“出牌，出牌——斯沃卧病，那又怎么样？”

南首的贵族低声问道：“难道您不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吗，维尔泰斯伯爵？关于……”他的话立刻被受话者打断了：“时机的选择是胜负的关键，时机到来不能错过，时机未到也不要轻举妄动。对了，佐拉亚·莫德兰斯那批人，不要再和他们接触了。”

这个人，正是帝国硕果仅存的几位伯爵之一，维尔泰斯伯爵加比亚。其伯父、老伯爵费尔南德斯在去年的沙思路亚围城战中，被希格蒙德用钉锤敲碎了头颅。斯沃登基以后，本来想借此废除这一显赫家系的，但因为和加比亚私交甚好，所以跳过老伯爵的两个儿子，把伯爵领地交到了他的手中——虽然削减了整整四成。

“为什么？”听到维尔泰斯的话，东首的贵族扔出一张牌，“那些人年轻，有热情，并且对斯沃现今的所作所为也颇多不满……”坐在他下家的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反复研究着自己手上的牌，随即也打出一张牌。维尔泰斯瞥了他一眼，望向自己的对家：“那是一批没有信念的投机分子，从他们选择魔法剑士的职业就可以看出来了。斯沃只要随便扔下一根骨头，他们都会扑上去疯抢的。”

“哈哈哈哈，”一直没有说话的人突然轻声笑了起来，“信念吗？那不过教廷假借神的名义以愚弄人民的诸多美好名词之一罢了。莫德兰斯因为拥立之功，其父的领地没有遭到削减——他的同伙也一样。皇帝不管怎样倒行逆施，只要没有损害到他们的利益，他们凭什么要冒险呢？”

“雷纳，”维尔泰斯皱了皱眉头，“你的思想还是这样危险，请不要再讲这些亵渎真神和教皇陛下的话！若非雷森伯格副主教看重你，我才不会和你这种异端气味浓厚的人来往呢！”

“对啊，副主教为什么看重我呢？为什么看重一个‘异端气味浓厚’的家伙呢？”被称为雷纳的人微笑着，“为了推翻僭主的统治，可以使用任何卑劣的手段是吗？包括使用我这样一剂毒药？”

“闭嘴！”“可惜，副主教去南方考察了，否则你可以当面问他，”雷纳严肃地盯着维尔泰斯，少倾，突然放松表情，大笑了起来，“他也许会被问得哑口无言呢。利用异端来消灭异端，不错，这是教廷惯用的手法。算了吧，加比亚，你们不甘心失去，而我希望获得，所以咱们走到了一起，道理就这么简单。”说着，他也用左手食指敲敲桌面：“出牌，该你了。”

维尔泰斯的额头有青筋涨起，他狠狠地瞪了雷纳一眼，扔下了手中的纸牌：“走到一起？只是暂时的，请你记住！算了，没意思，不玩了！”

雷纳轻轻合上自己手中剩下的牌，整齐地叠在桌角：“好吧，饶过你了，本来这一局应该是我赢的。”“胜负，现在还很难预料！”维尔泰斯甩动他褐色的头发，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向外走去，另外两名贵族也急忙快步跟上。雷纳望望他们的背影，扬扬眉毛，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然后，他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一名侍者走进来，弯腰递上一杯酒。雷纳接过酒，望向侍者，侍者轻轻摇头。“快一点，”雷纳轻声说道，“如果还没有找到，而他们已经开始，那我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侍者点头，缓缓退了出去。

雷纳收拢起散落的牌，洗了洗，一张正面、一张反面地排列在桌上，然后又按规则把它们逐一收起。如此反复几次，他翻开了一张牌——“铁灰色弓箭手？这是将会出现的助力吗？”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12章圣山之行

帕里斯·兰伯特，是一个周身都被浓雾笼罩的传奇人物。他大约诞生于魔兽纪元三○世纪初期，是东方僭主小国拉登姆的某低级贵族之末子。他从小进入剑士公会学习，毕业后获得了初级剑士的职业称号。

当时的社会上，公会林立，职业种类众多，跨职业修炼的也大有人在。而兰伯特在毕业以后，因为经济问题，无力继续深造，遂通过介绍，进入拉登姆魔法师公会开设的魔法用品商店担任辅助店员。在负责买卖和鉴定魔法物品的七、八年中，他自学掌握了有关魔法的很多知识。二九三一年，拉登姆被强大的邻国苏底比斯所灭亡，兰伯特加入拉登姆王子洛维尔为领袖的“复国军”，开始为国仇而奋勇战斗。

所谓的“复国军”，不过是穿插于崇山峻岭之中，发动民众、偷袭哨所的小游击队而已，最盛时（即创建时）也才不过三十多名成员，此后持续递减。就在这样的战斗中，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兰伯特的个人战斗能力，很快震惊了整个东方世界。

他把剑术与魔法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纵横苏底比斯和原拉登姆境内，无人可以匹敌。苏底比斯引以为傲的“六将军”，有四名都在单挑中死于兰伯特的剑下。后世有人评论，如果不是兰伯特的存在，苏底比斯第十二任首席执政官罗曼尼·卡扬进入哈维尔，建立托利斯坦第四王朝的时间，可能会提前整整十年。

二九三六年，洛维尔王子在柏兰德丘陵附近被擒斩，“复国军”解体。三年后，兰伯特刺杀卡扬失败，就此不知所踪。对于这次刺杀事件，卡扬朝著名的书记官彭思·哈尔聂是这样描述的——

“那个人突然出现在陛下的面前，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我是帕里斯·兰伯特。东方神圣的僭王啊，我来刺杀你，。’他这样说道，平静并且坦然。陛下笑了，他以天纵的睿智看清了敌人心底的矛盾。‘这样也可以称为刺杀吗？’陛下问道，“并且，你以为结束我的生命，拉登姆就可以复国吗？”

“那个人温和地回答说：‘拉登姆已经灭亡，无法复兴；洛维尔王子已经死亡，无法复活。我无力改变历史，能够改变历史的只有你而已。我只是为了复仇而与你战斗，我当然清楚，就算你死于今日，苏底比斯仍将完成他的霸业。’

“仁慈的陛下，向敌人献上了自己高贵的友谊：‘你杀死了我的四名将军，但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他们的牺牲都可以得到补偿。’但是那个人并不愿意接受陛下的恩赐：‘我只是一名战士，我对你的宏图大业丝毫不能有所裨益。我愿与你为敌，而不愿为友。’陛下高度赞扬了敌人的价值：‘能够看清自己在历史洪流中地位的人，不会是只能战斗的无智慧者。帮助我，辅佐我，追寻战争后的和平吧！’

“那个人似乎将被说服，将甘心臣服于陛下的脚前。于是，为自己动摇的心意而惭愧和惊惧，他举起了长剑。王国最伟大的战士、‘暴怒的剑虎’基尔泰维斯冲上去，挡在陛下的面前，结果被那个人一剑就结束了他光荣的生命。陛下抱着心爱战士的尸体，任鲜血染红了自己紫色的长袍，他挥手斥退将要围上来的人们，流下了悲伤的泪：‘杀死我吧，因为我，苏底比斯最英勇的儿子们一个又一个地倒下。我在接任执政官的时候，发誓要给国家带来光荣，而不是死亡。现在的我，无面目再顶着神圣的光环，却生活在背约的屈辱中。’

“那个人长长地叹息：‘我无法杀死你这样的人，我无法背负如此沉重的罪孽。’他将剑抛在地上，又如神秘出现一般，神秘地在众人面前消失了，仿佛初始就不过一个影子而已。‘帕里斯·兰伯特，’陛下最后说道，‘这个名字将永垂史册！’”

从苏底比斯最伟大的首席执政官，也是后来托利斯坦第四王朝的开创者罗曼尼·圣·卡扬面前消失的帕里斯·兰伯特，从此就在东方世界到处流浪，追寻更高超的格斗技艺。大概在二九四二年，他于精灵森林中杀死了肆虐近三十年的魔兽骆温达，声望如日中天，被称为“大陆上最强的勇者”。

关于兰伯特的特殊的战斗技能，各种史料上的记载都很简略，并且大相径庭。有一点可以肯定的，就是他把剑技和魔法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从而开创出一种崭新的格斗技门类。

以《苏底比斯史》为代表的古籍称，兰伯特可以将魔法附着于武器之上，从而大大提高武器的攻击力和对魔法壁障的破坏力。但是，这不是很普遍使用的技巧吗？即使兰伯特将剑技和魔法两者融合得再完美，威力再巨大，也不过是程度问题而已，有何独创性可言呢？

以《古代的职业》为代表的另一派则认为，兰伯特可以利用人所不知的魔法运用，将自己的剑甚至任何武器、任何物体化成有生命的自主战斗体，甚至在脱离操控以后仍能长时间存在和进行攻击、防御。这种说法荒诞不经，现在的人们大多对此嗤之以鼻。

但是，金·斯沃偏偏从来就对荒诞不经的事情感兴趣，他贪玩的少年时代，学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唯独长时间搜集资料，对帕里斯·兰伯特的传说、技艺，及其相关的一切，都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奥古斯特王因此特意为他创立了魔法剑士的职业，并指令盖亚魔法师公会的上位魔法师们，协助王子研究和重现传说中的魔法剑技。

其实，在兰伯特以后的两千年中，曾经有不少人都想复兴或者不如说重新创立魔法剑士的职业，但他们的研究方向都大相径庭，并且收获甚微。虽然这是第一次统合一个国家的力量研究兰伯特，但仍然没有更大的进展。十年过去了，对于这种似乎仅仅存在于传说中的技艺，穷极那些魔法师们的全部精力，也收效甚微（至于金·斯沃，他早又把主要精力转向别的领域去了）。此次圣剑的发现，倒有可能帮助解开这个谜团。

帕里斯·兰伯特的晚年，也是一个不解之谜。他在大约近五十岁的时候，前往攀登圣山。据说，兰伯特精通地、水、火三系的元素魔法，而风系魔法稍逊。他想要攀到圣山的顶峰，最接近神的地方，去精研风系魔法。然后，有传说他成功了，从此隐姓埋名地在大陆各处漂泊；或者说他已经达到了人类能力的极致，被接往神的宫殿，成为神的护卫和使者；还有说法，他进入魔界，并最终与魔王同归于尽。总之，此后有关他的传说，没有一条可以证明哪怕有些微的可信度，兰伯特的身影，自此从人类世界中神秘地消失了。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13章开局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五）

……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请问，有苏尼亚甘露吗？”语调有些生涩，但是声音很柔和。让我吃惊的是，竟然有人可以走得那么近，而一向自诩感知力不逊于三级弓箭手的我，竟然没能察觉！

急忙转过头——身后不远处，站着的是一个瘦高挑的家伙，相貌清秀，尖尖的耳朵，绿色的头发，肩背一张形制奇特的长弓。

库班拉拉赶紧起身，走向柜台：“有，有。您要来一杯？”“给我一杯，”那家伙回答，同时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再帮我装满它。”

“那，那是个精灵吗？”缪伦凑近我，轻声问道。应该是个人就能看出那是大精灵吧。我用询问的眼神望向他，他点点头：“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精灵呢……竟然连在艾尔帕西亚也没有见过。”“自从七年前休安尼亚长老去世以后，五人议会中实际上已经没有精灵族的代表了，”我向他解释，“精灵在艾尔帕西亚的数量比矮人还少，最近十年更是几乎全部消失了。只是为了维持传统才没有把五人议会改成四人议会。说实话，我也只有初来艾尔帕西亚的时候，见到过一两个精灵……啊，那时候才十多岁。”

说着话，我们两个人都很小心地望向那个精灵，观察他，但同时尽量注意不被对方发现——我们也明白这是很不礼貌的举动，但终究敌不过旺盛的好奇心。那个精灵似乎没有久留的意思，很快喝完甘露，带上已经装满的皮囊就离开了。库班拉拉回到我们的桌前，他大概想到了我们要问些什么，直接说道：“大概是路过的，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是啊，最近几年，也许根本就没有精灵居住在艾尔帕西亚吧。”

“你一共见过几次精灵？”我知道他出身并且成长在艾尔帕西亚，所以这样问。“小时候，见过几个吧——都是大精灵。至于其他的，比如小精灵……也许因为他们的身材实在太小了，所以不便与其它种族杂居吧。”我想到了斯库里的小精灵西尔，不禁微笑着点了点头。

“精灵是一个绝对神秘的种族，恐怕仅次于魔族，而要比龙族更为神秘，”库班拉拉喝一口酒，重新捡回了先前的话题，“但是，魔族我不敢说，精灵和人类又究竟有多大区别呢？”

“人类某些时候……”我本来想用“某些人类”，但终于还是改变了说法，“是过于骄傲地认为自己有别于其它种族，是神择定的唯一子民……”库班拉拉挥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其实各个种族都一样。艾尔帕西亚主要还是人类聚居的城市，所以城内的其它种族，自我位置摆得比较正一点而已。在莫古里亚的兽人呢？或者在兽人领地的兽人呢？在精灵森林的精灵、地下世界的矮人，还有龙族沙漠的龙族呢？啊，我是依据常理来推断，他们恐怕也完全沉迷在自我的优越感中而不能自拔吧。”

缪伦一边听着，一边不住点头。库班拉拉似乎是对此问题早就反复思考了很久，终于获得了可以倾听的听众，情绪越来越高昂了：“在人类的语言中，矮人和兽人都以‘人类’这个单字作为词尾，他们就更感觉自己高过这两个种族……嗯，他们，不包括二位。希格，原来和你搭伙的斯威特·哈克呢？他就是这种人，我很高兴他没有和你一起来。”

我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膀，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现在的行止，然后赶紧低下头去喝酒。库班拉拉突然提到这个人，所给我内心带来的强大冲击是相当明显的。所以会痛苦地去掩饰，正因为不想再提起。

“我，长得好象蜥蜴，所以被称为蜥蜴人，”库班拉拉只是随口一问，然后又重新接续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奈木格派提卡长得象野猪，所以被称作猪人，但是我们未必和蜥蜴或者野猪有血缘传承的关系。在我们看来，人类和大精灵都实在象极了猩猩——虽然没有那么浓密的体毛。龙族，不也把猩猩叫作‘类人’吗？矮人就象猴子；小精灵是飞虫；所谓传说中的海精灵，和鱼类又有多大分别呢？”

听了他有趣的比喻，我和缪伦都不禁笑出声来。库班拉拉做个鬼脸，放缓了语气，似乎在谨慎地斟酌字句，说道：“我认为，文化传承和社会发展的不同，才形成了现在的各个种族。最先，也许大家都没有什么区别吧。后来部分去地下生活，变成了矮人；部分追求与世无争的闲适生活，变成了精灵；部分魔法文化发展到极致，变成了龙族；某个部族高傲地坚持自己的文化，不与他族通婚，就变成了今天的人类；剩下的，互相通婚，互不歧视，就被统称为兽人。不包括魔族，谁都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东西……”

“很有道理。”缪伦点点头。我也仔细品味库班拉拉所说的话，连酒喝到嘴里，都没能品出滋味。那个睿智的蜥蜴人望着我们，不再说话，似乎在等我们消化干净他的独特理论。

过了一会儿，缪伦突然喝口酒，长叹了一声：“对比你所讲的，我的理想和追求，似乎都微不足道了——对比种族间的歧视和不平等，人类社会中的歧视和不平等，实在算不了什么……”

我突然觉得现在的气氛非常适合陈述自己的计划：“种族间的歧视与不平等……要解决它太遥远和困难了。人类社会中的歧视和不平等，也不是靠你和‘白翼’就可以简单解决的。但是，人类国家间的歧视和不平等，现在却有机会统合。”

缪伦突然望向我。我认为他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够听出我话中的含义。果然，良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问道：“你认为，没有世俗的支持，宗教是无法革新的吗？”

我正是这个意思。如果斯沃想要推翻数千年来屹立于人类世界顶峰的教廷和教皇，就首先需要从神学理论上对其展开攻势。就目前来看，“叛国者”华史·缪伦是主导此攻势的最佳人选。他和盖亚帝国，应该有合作的可能性，甚至具备必要性。

“托利斯坦教廷的完善，政教合一圣国体制的完成，是在弗兰克·圣·曼塔时代；”我微笑着列举早就背熟的例子，“世俗化宗教改革，是在罗曼尼·卡扬时代；斯坦恩·圣·切利比达凯重建圣国体制；哈维尔教派掌权是依靠那鲁·圣·切利比达凯的力量；皮亚提教派掌权是依靠安尼·圣·卡尔卡斯的力量。我不认为宗教改革必须要获得世俗的支持，但我认为那确实是推进改革的重要手段。”

“你认为……”缪伦沉吟着，“盖亚具备推翻教廷的潜力吗？”“第一是托利斯坦，第二是盖亚，”我故意大笑着，“可是托利斯坦教廷会支持你的改革吗？”

我们前面的对话，库班拉拉是带着疑惑的眼神倾听的，但是到了这个时候，连他也明白我究竟在游说缪伦一些什么了。“你变了，希格，”他说，“你以前不会介入政治的。”

“政治？”我愣了一下。我非常反感这个字眼，但是自己也明白，邪恶的政治，却是社会不可或缺的东西。“不，我只是在参与一场战斗而已。这和我以往在战斗前，调查对手的资料，并且因应这些资料挑选助手，没有什么不同。”

“盖亚皇帝给了你很多钱吗？”库班拉拉大笑起来。“钱？不，这场战斗是为了友情，斯沃是我的朋友。”真的是这样吗？话虽出口，却连我自己也疑惑不解。我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转头望向缪伦：“并不仅仅如此。斯沃的传闻你应该听说过吧，他原先是一个蔑视自己的贵族身份，整天和平民、吟游诗人打交道的浪荡王子。现在，他也没有改变，是一位竟然视子民一律平等的荒唐皇帝。”

我知道，是这句话最终打动了缪伦。我看到在他眼中，似乎有光芒闪现，那是一个在黑夜中跋涉的旅人，突然发现前面有一点萤光时候的表情。他的方向已经确定了，他现在需要的是一点指引前进的光亮，即使很微弱。虽然他急忙把头垂下去，故意掩饰眼中的这种渴望，但是我知道，已经不必要再多说什么了。

但是，一刹那，竟然有一丝嫉妒在我心头泛起。他找到了指路的萤光，但是我呢？我的“心之光”究竟在何处，谁能够指引我前进的方向……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14章女王来访

在王宫的回廊中，玛丽艾尔迎面碰到了匆匆赶来的斯库里·亚古。斯库里这时候已经换上了紫色的元素魔法师法袍，他远远看到女王一行人，就赶紧退到一边，低下了头。玛丽艾尔经过斯库里身边的时候，略微停顿了一下。斯库里冷静地向他的国王躬下身去，直到女王走远，才直起腰，转身走向书房，去找斯沃。他并没有注意到，在走廊拐角处，女王转过身来，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金啊，找我有什么事？”斯库里才走进书房，看到屋中并没有其他臣子在，就随手掩上了大门，并且开门见山地问道。

斯沃叉开两腿，坐在书桌后面的靠椅上，淡淡地说道：“你刚才应该在走廊上碰到了鲁安尼亚的女王吧……嗯，也是你的女王，她才从我的客厅离去。”说到这里，他摆一摆手，示意斯库里坐下，并顺手就桌上的玻璃器皿中斟了一杯苏尼亚甘露，递给他的朋友。

“啊，鲁安尼亚的女王突然来到盖亚，没有先例啊，”斯沃偏着头，似乎在自言自语，“就算是别的小国的君主，在没有外交使节事先通告的情况下，出现在他国境内，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情——我想，她是来请救兵的……”

“救兵？谁进攻鲁安尼亚吗？总不会是精灵族……”斯库里的声音有点焦急。

“不知道。根据现有的情报分析，可能是内乱吧，”斯沃皱皱眉头，伸出一枚手指点着额头，“可恶，又是内乱……就没点什么新鲜的事情来打扰我吗？”

“嗯……”斯库里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低头沉吟。

“怎么？你有什么线索吗？”斯沃的身体略微前倾了一下。

“也许……不……你刚才和女王陛下会面了吗？她说了一些什么？”

“她只是请求我的帮助而已，”斯沃微微笑了起来，“更多的，我没有给她今天就全盘陈述的机会。这是外交策略，一方面，我需要搜集更多的情报，以便正式了解情况的时候，不致于做出不适合的表态——这是科德莱尔教我的，他说我总是会因为一时冲动，作出某些过份的承诺……我真的会吗？另方面，是女王亲自前来求我，而不是我主动要干涉鲁安尼亚的内政，过于着急和热情地了解事情的原委，并不是明智的举措。”

“我了解，”斯库里点点头，“不过，我的情报都来源于一些捕风捉影，以及个人的直觉，我想，你还是询问女王陛下本人，或者通过盖亚国家的情报网，所得到的消息才会没有偏差吧。”

“说得有理，”斯沃点头微笑，“我想，要先从女王那里得到事情的准确消息以后，你这个谨慎的家伙才会把所知都告诉我吧？”

斯库里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的。”

斯沃故意撇了撇嘴角，小声嘟囔道：“我就知道……”

两人的谈话，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只是在分手的时候，斯沃对斯库里轻声说道：“你是鲁安尼亚人，也许你可以先和女王接触一下，试着探听一下情况。”斯库里不置可否，没有回答。等他离开皇宫，坐上马车以后，一直没有露面的西儿才从水晶中钻出来，凑到斯库里的耳边：“那么，咱们是不是先去见见女王呢？”

斯库里一边吩咐马车夫：“回魔法师公会。”一边回答道：“不，这样似乎……不太好。现在纯粹是国与国之间的事情，我的身份微妙，既是鲁安尼亚的魔法师，同时作为盖亚皇帝的朋友，身处其中，很多事情过早介入，并不是明智的举措。反正这件事情，一定会……我预感到它和我个人的联系，将会越来越紧密。咱们还是静候其发展吧。”

不一会儿，马车就来到了魔法师公会门前，斯库里一边迈步往里走，一边对前来迎接的公会人员吩咐道：“快，叫埃贝尔·卡梅伦来见我。”

玫瑰花园位于赫尔墨城西，是盖亚宫廷唯一的皇家花园，也是全国最大的行宫。玛丽艾尔在当日黄昏进入了花园，受到花园总管的殷勤接待：“女王陛下，这里是盖亚历代君主最钟爱的别墅，完工于盖亚历一四三年。上代奥古斯特陛下为了在此接待各国君主来访，进行过大规模的整修。它当初的修建就参考了历史上各个时期的著名花园，吸收了它们的特点，堪称花园别墅的典范！”

玛丽艾尔心不在焉地听着，出于礼貌的点着头。很快，一行人来到了为女王专设的豪华居所——湖心之堡，这里的建筑风格，很明显的模仿了鲁安尼亚王宫的某些特色。女王看到面前出现这样一座建筑，神情中竟然略微显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

一个长相敦厚，甚至似乎有些木讷的魔法师守候在湖心之堡门口，看到女王一行出现，立刻迎了上来。他向女王深施一礼：“尊贵的鲁安尼亚女王陛下，我是盖亚魔法兵部队的副队长，我的名字是埃贝尔·卡梅伦。我受斯库里·亚古先生的吩咐，带领盖亚魔法兵部队前来保护尊贵的鲁安尼亚女王陛下，我们会确保您的安全，请放心。”说完就退到一边，让出道来。

玛里艾尔被他正式得有些罗嗦的自我介绍逗得一笑，点头回应：“谢谢你，并且请你——盖亚魔法兵部队的副队长埃贝尔·卡梅伦先生，转达鲁安尼亚女王玛丽艾尔对你们盖亚魔法兵部队以及鲁安尼亚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先生的真挚谢意。”

埃贝尔·卡梅伦面无表情再行一礼，然后就退下了。玛丽艾尔走进布置得富丽堂皇的房间——这里到处刻意体现的鲁安尼亚传统风格，使她暗中慨叹不已。虽然离开故乡还不到半个月，但对甚少离开荷里尼斯，更从来没有跨出过国门的她来说，仿佛故乡在遥远的天边，并且已经阔别经年了。她端庄地在镂花长椅上坐下来，似乎是对随从的女官，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好了，咱们就暂时住在这里吧，等待着盖亚的皇帝做出决定。并且，看看那个被库比欧老爷爷倍加推崇的元素魔法师，到底能够做些什么吧。”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15章试探

坐着马车赶往斯沃的皇宫——由于赫尔墨的魔法师公会建在市内相对皇宫的一角，所以会有比较长的一段车程。坐在为了不引起骚动而仍然保持常速前进的车内，多么焦急的心情也会稍稍有所平静。反正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我们的设想正确——根据我的经历和经验来判断，那似乎已经很接近事实了——在我们做出反应之前，荷里尼斯那边是不会有下一步行动的。但万一不是呢？这种不祥的念头也同时侵袭着我……

“笨蛋，想不明白的事情先不要去担心。”西儿在我耳边说道。

“担心？不，我只是有点厌倦了颠簸而已。”我随口分辩着。但其实现在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密闭的车厢空间，闷热无疑会增添心底的烦躁。我推开一扇车窗，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但仍然无法舒缓郁闷——“恐怕，午后还会有雨啊……”

好象经过了上千年的时间似的，马车终于在皇宫前面缓缓停了下来。我跨下马车，不等通报，也顾不得旁人惊异的目光，疾步闯了进去。守卫并没有阻拦。进了皇宫，我径直来到斯沃的书房。那个家伙倒正悠哉游哉地靠在椅子上读什么书，看我进来，笑着抬起头：“我以为你下午才会来的……”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我在门口停了下来，慢慢调整呼吸。斯沃把书扔到一边：“匆匆忙忙的干什么？难道，又有人去行刺你的女王了吗？”

“又——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

“当然，”斯沃得意地笑了起来，“这里毕竟是我的帝都，女王的居所毕竟是皇家离宫。要是连这么惊人的事情都无从知晓，还当什么皇帝？”

“那你……”我突然意识到他在等我，他明确地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来到皇宫。

果然，斯沃站起身，拉过一把椅子，放在他自己坐的椅子的侧面：“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即使再温和的慢性子，碰到这种事情也会变得急匆匆啦，哈哈。”他做了个手势，我走过去坐了下来。他又向门外挥了挥手，有人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我首先想了解，”他坐下来，很轻松地翘起右腿，背部后仰，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你对此次事件有何看法？”

我被他的平静感染了，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歉意地对他点了点头。想了一下，我回答说：“我觉得，事情麻烦了……”

我花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把去年年底在荷里尼斯时所发生的相关事件、昨晚的刺杀行动，还有我和巴鲁克他们两人的猜测，都一五一十告诉了他。随着我的叙述，斯沃的神情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其间，他站起来踱了几步，去倒了两杯饮料，一杯递给我，一杯端在手上轻轻晃动着——虽然我知道，越是认真的时候，他越会做一些无意义的小动作，这恐怕是与生俱来的坏习惯，但仍然怕他会分心，因此一边讲述，一边望着他，目光随他的移动而转动。终于，我用一句“随着女王来到盖亚的，也许是灾难”结束了叙述，然后端起杯来，喝一大口饮料滋润干渴的喉咙。斯沃终于又重新坐了下来，小口地抿着杯中那琥珀色的液体，就象在喝酒一样。沉吟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道：“事情似乎比我原先想象的还要严重——你去年在荷里尼斯的遭遇，我想应该是此次事件的一条很重要脚注……”

他放下酒杯，再次站起身，走到书桌后面，拉开了墙上的帷幔，帷幔后面是一幅巨大的人类世界地图。“我所得到的消息，”斯沃望向我，“和你所得到的，来源、方向和性质均截然不同，但将两者经纬交织起来，也许可以编织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转过头去，指着地图上盖亚和鲁安尼亚交界的地方：“你知道，原本两国是沿亚伦河为界的，但通过百年前的‘亚伦协议’，鲁安尼亚将河中下游以北的大片领土割让给我国。因此，她在边境上已经无险可守……”

鲁安尼亚终究是我的祖国，虽然斯沃用丝毫不带感情色彩的语气叙述过往的历史，我听在耳中，仍然有些不舒服的感觉。我微微皱了皱眉头。“因此，在二七七年……也就是魔兽历四九九四年，大陆战争失败以后，鲁安尼亚就沿边境建造了一系列防御碉堡，并以罗尚、杰里迈亚和苏维兰德三城为防御中心，入驻重兵，”说到这里，他的手指的地图上画了一个长长的扁圈，“就是这个区域。在此区域内，鲁安尼亚的正规驻军数量约为六千人，有力的贵族私兵一万五千，占其全国总兵力的近半数。”

“鲁安尼亚的兵力并不充足，基于和盖亚的友谊，没有必要在边境驻扎重兵吧。”我怀疑地望着他。斯沃笑起来了，伸出右臂来指着我：“这就是政治，和善良、诚实、友谊这些美好词汇全然没有丝毫交集的政治。即使鲁安尼亚人都象你一样单纯，不在边境设防，盖亚人也不会都象我一样看重友谊，肯定会趁机撕毁盟约进攻的。”

我知道他所讲的确是事实。理智地分析，我可以理解这种卑劣的人类心理和行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承认这是不可或缺的，但在感情上实在无法接受。我仿佛突然闻到恶臭似的抽动鼻子，皱皱眉头。

斯沃哈哈大笑了起来：“是啊是啊，这些东西你即便了解，也是无法接受的。其实我也一样啊。尤其你只要竖起耳朵任污言秽语飘入就可以了，我却被迫要把卑鄙的政治往自己身上涂抹啊——我比你辛苦多了。”“谁叫你选择了一条君王的道路呢。”我冷笑着。“我选择？不！”他摇摇头，“生在盖亚王家不是我可以选择的吧。坐困沙思路亚的时候，我只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择——死亡和战斗。还记得当时你和希格是怎么劝我的？你们推动我戴上君主的宝冠。为了拯救朋友的生命而劝他放弃灵魂！”

“我……”我才要开口分辩，却被斯沃挥手制止了：“我并非要责怪你们，只是请你们也不要责怪我。我成为一名君主，把污秽往身上涂抹，并不是自己心甘情愿的。但是，既然没有第二条路好走，那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命运让我当上了国王，我自己却要成为皇帝。命运要我往身上涂抹污秽——不，不，不，我宁可自己喷吐污秽！”

斯沃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挥舞着手臂。不知道为什么，本该被他这番话感动的我，现在却觉得他象个小丑一样。最近半年来，我似乎越来越无法了解他所讲的话中，有多少是真实的，多少是虚假的，多少是故意伪装的真实，多少是转移目标的闲扯……

我面无表情地望向他。他也许认识到再说下去也不可能打动我，也许以为已经打动了我，不需要再多说了，于是突然停顿，没有丝毫过渡就拉回了原来的话题：“最近边境上传来密报，鲁安尼亚似乎正在逐渐缩减边防军队的数目。大约从六七天前开始，应该是在女王离开荷里尼斯的前后——你认为呢，斯库里？”

我立刻明白了他这句话的含义何在，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对贵国完全没有敌意，所以，请不要多管闲事！”

“似乎正是在传递如此的信息，”斯沃双掌一击，“还有，你们的那个假设很漂亮，但我要补充一点——女王来到盖亚不到十日，刺客就出现了，速度如此之快，证明早有预谋。不过仔细想起来也是必然的，女王若要向别国求援，毫无疑义的唯一选择只有盖亚！”我点点头，表明自己想到了这一点。“但是还有一点，”斯沃突然用力一掌拍向地图，“你不会考虑到！”

“什么？”我被他夸张的动作和表情弄得更加心烦意乱了。“鲁安尼亚虽然有两万边境守军，但是指挥不统一、装备和训练都很差，我盖亚军队若想北上，他们根本无力阻挡。边境碉堡只不过虚张声势和自我寻求心理安慰罢了。因此缩减此处兵力，并不仅仅是传递友好的外交信息……”

“你是说……”我不禁感觉背上有点发冷。“就在南方边境守军数量缩减的同时，”斯沃在地图上比划着，“鲁安尼亚中部和北部的几大贵族，正往荷里尼斯方向调动军队。刚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发生了象其第三王朝时代的那种内乱。但是现在集合你的情报重新分析，得出的答案却截然不同——”

他突然微笑了起来：“我也许不懂军事，但身边有不少参谋，无聊的时候经常会分析各种哪怕是最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他们一致认为，以目前的实力对比，盖亚可以简单地荡平鲁安尼亚，除非——鲁安尼亚收缩防线，撤掉边界碉堡，以埃兰顿、麦昆迪和肯普苏恩三个防御中心拱卫王都，作长期抵抗的打算。我军不能久战，一则国内经济尚未完全恢复，一则……托利斯坦放弃了一个击败甚至吞并我们的好机会，并不证明她肯定会放弃第二个。”

这些污秽的政治啊，国与国之间卑劣的勾心斗角，就象两个小丑在用难看的招数对打一样。尤其其中一个小丑是自己的朋友，另外一个是自己的祖国……这实在让我难受到了极点。我不想再听他讲下去了，也不想再继续研究这个问题——这不在我的能力和意愿范围内。我只有直接问他：“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斯沃没有正面回答我，而竟然反问道：“你呢？你想怎么样？或者说，你觉得怎么做比较好？”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会脱口而出地回答他：“我嘛……我想去见见女王陛下，就以公会会长库比欧阁下的委托人的身份，去问问女王陛下的想法……”

“不错不错，女王的想法是事件向何方向继续发展的关键，”斯沃挠了挠头，似乎又想到了一些什么，“还有，你同时也要以一个鲁安尼亚人的身份前往。”

我没有心思去研究他的这句话是真心讲的，还是内含调侃或不满。我站起来，随随便便颌首一致意，然后就向门外走去。

“喂，斯库里。”斯沃从后面叫住了我。

“还有什么？”我停住了脚步，但并没有回头。

斯沃的语气，似乎变得十分诚恳：“别忘了再加上，你以盖亚帝国皇帝金·斯沃挚友的身份……”

我眼眶一热。这个家伙，即使他被污秽涂遍了全身，但是我敢说，至少直至今日，他的心还没有完全被污秽吞没。我转过头，向他微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了书房。

跨上停在皇宫门前的马车，我立刻吩咐车夫：“去玫瑰花园。”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16章乌云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六）

……

巴鲁克带来了一个男人，自称是鲁安尼亚魔法师公会公务员，名叫艾隆·萨鲁特。

我对这个人有印象，这正是当初给我传达库比欧命令的见习魔法师，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鲁安尼亚平民服装，满脸都是疲惫的神色。包括我在内，屋里的几个人，都怀着戒备的神色打量着他。

在命令巴鲁克出去以后，我首先发问——虽然还没有询问萨鲁特的来意，但他的出现，使某些疑问终于从混乱的脑海深处蓬勃泛出，我再也忍不住了：“记得去年年底，我到荷里尼斯去的时候，是你找到我，对我说库比欧阁下命令我先回来盖亚待机。但是女王陛下刚才向我提到，库比欧阁下在去年九、十月间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我请你解释一下其中原因。”

听到我毫不客气的询问，萨鲁特不但丝毫不显惊慌，反而笑了起来。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喘着气对女王说道：“首先请您原谅，陛下。我实在是太累了，我能不能先坐下，并且请您宽恕未对您行礼的无礼举动。”我侧目望去，看到女王做了一个无所谓的手势。萨鲁特这才转过脸来对我说道：“我实在是太高兴了，亚古先生，库比欧阁下没有看错您。您在产生疑问后，丝毫没有因为先入之见而质疑陛下，而是来责问我，这就足以证明您的忠诚是可以托付的。这一事情的原因是这样的——库比欧阁下要您去圣湖送信的事情，您还记得吗？”

我点点头。“那么，您想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吗？”“怎么？”我微微一愕，“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萨鲁特眨了一下眼睛，“因为那封信正是我为库比欧阁下起草的。并且，我也曾经送过一封同样内容的信件。”

我满心疑惑，做个手势请他继续说下去。

“那封信是请大魔法师尼尔斯阁下确认一下，看看送信人是否有资格成为在魔法和人格方面受到托付的对象。而尼尔斯阁下的判断和库比欧阁下自己的判断一样——您是可靠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不要着急，”萨鲁特挺一下腰，站了起来，然后面向女王单膝跪倒，并从脖子上摘下来一串项链：“库比欧阁下在弥留之际，给了我这件信物，来证明我对陛下的忠诚。”

侍从女官接过项链，递给女王，女王仔细地端详了一下链坠，点头说道：“是的，这确实是库比欧阁下签署文件时使用的印章戒指，我曾经不止一次地见到过。”

“我传达给您的命令，”萨鲁特依旧半跪着，但把头扭向我站立的方向，“其实是库比欧阁下的遗命，全文应该是：‘如果亚古一直待在盖亚，就不用传达这项命令。如果他来到荷里尼斯，那么就由你向他传达我的指示，让他回到盖亚去。注意，决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不在了。’”我发现他说话的时候，紧盯着我的眼睛：“亚古先生，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的头脑有点混乱，只好暂时认同了他的解释：“关于这一问题……没有什么疑问了。我还要请你原谅刚才对你的怀疑。”

“您不用客气，这是我的职责。”萨鲁特诚挚地微笑着。

“但是，我还有另外一个疑问，”我皱着眉头，转向女王陛下，“那就是关于昨晚的事件。对照陛下您对荷里尼斯发生的变故的叙述，我们的猜测似乎是不正确的……”

“什么猜测？”女王问道。于是，我就简明扼要地阐述了关于“试探”的假设。

“朕认为，昨晚的行动应该是真正的刺杀。因为朕的死亡比起盖亚的反应，应该是荷里尼斯那些人，现在最希望看到的。”果然，对形势认知程度的深浅，会直接产生完全不同的猜想。“很遗憾，就逻辑上来说，这确是事实，”我苦笑一下，“但是，刺杀者的能力未免弱了一些……”

听了我的话，女王也皱起了眉头。于是，我用询问的的眼神望向艾隆·萨鲁特：“你从荷里尼斯来，对此，有没有什么消息可资参考呢？”

萨鲁特用与刚才完全不一样的沉稳的声音回答道：“尊敬的陛下，亚古先生，请原谅我此次还带来了一个相当坏的消息。或者这个消息可以部分解释疑问——魔法师公会的副会长卡拉特·欧萨姆阁下，已经遇害了。”

“遇害了？这怎么可能？！”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禁惊呼出声，而女王也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是的，被害了，相信是祖亚和鲁科欧两人联手……”

“两人联手？朕虽然知道这两个人并不那么循规蹈矩，但是竟然违反魔法师最基本的传统，两人合力杀死对手，这真是太卑鄙了！”女王陛下的双颊因为愤怒而泛起一阵绯红。

我的心里一震，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愧疚又一次地涌了出来：“陛下，我向您坦白，其实在盖亚的内战中……我也做过相同的事情。”

女王一愣，但她随即稳定了自己的情绪，缓缓坐了回去，冷静地说道：“是的，此事朕已经知道了。虽然在战争中，为了取得胜利，部分原则会被打破，这种事情屡见不鲜，但传统终究是不可违反的。因为是特殊时期，所以等到现在的内乱解决以后，再行下达处罚命令。”

我感觉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不害怕女王的处罚，反而担心她会因为目前的形势而法外开恩。我深深一躬：“得蒙圣恩，感激不尽。”

萨鲁特望着我们，缓缓地点头：“欧萨姆阁下确实已经遇害，但是否被联手所害，我并没有亲眼得见，只是传闻再加上自己的判断，所得出的结果。另外，我判断这一恶性事件的直接结果，应该导致两派的纷争告一段落。如果陛下没有逃出荷里尼斯，也许对于外人来说，一切都不曾发生过，甚至在历史记载上，真实也将遭到掩盖或歪曲。现在在荷里尼斯，没有魔法师之间的内乱，只有反女王的叛乱。从直觉上，我认为亚古先生就此做出的‘试探’的假设，也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为什么？”

“如果战争不可避免，那么进行战争的双方将选择不同时机促其爆发，也就是说，相对于现在已经稳定下来的叛军来说，促使盖亚仓促出兵对他们是非常有利的。”他似乎在斟酌着怎样用简单的话语就阐述清楚复杂的命题，“我相信，如果盖亚在一段时间内没有反应，那么象昨晚那样的刺杀行动还会发生，并且还会变本加厉。”

女王突然微笑起来，她的身上，重新散发出作为一位君主的沉着和威严：“朕的安危并不重要，但是不能让他国继续看鲁安尼亚的笑话。为了维持国体和祖国的形象，这种行为必须被制止，萨鲁特……”

“臣在。”

“你去换身衣服，做好准备，随我去见盖亚的皇帝。”

“遵命。”

“亚古先生。”

“是的，”我急忙躬身，“女王陛下。”

“你先回去请求盖亚的皇帝，朕要立刻见他。如果你觉得必要，可以把我们刚才的对话向他转述。”

“是的，陛下。”我立刻回答道。

但这个时候，女王的微笑却突然一转为苦笑，她似乎在问我们，又似乎在自言自语：“朕来到这里已经快半个月了，如果……盖亚皇帝不愿意帮忙，那该怎么办？”

萨鲁特的脸上满是坚毅的表情：“陛下，那我们就走，不管到什么时候，也不管到什么地方，臣会一直跟随陛下，直到复国的那一天！”

“我也一样，陛下，”似乎突然间，我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祖国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就算我是盖亚皇帝的挚友，不过我也永远不会忘记，我首先，是一个鲁安尼亚人！”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17章御前会议

斯沃随手拉过一把椅子，面对着玛特坐下，然后作了个手势，示意这位帝国近卫骑士团长可以发言了。玛特又是微一躬身，然后伸出右手，在地图中央划了一道弧线：

“荷里尼斯以南主要是平原地形，我国自从割取了亚伦河以北大片领土以后，鲁安尼亚的边境可以说无险可守。虽然构筑了罗尚、杰里迈亚和苏维兰德三个重堡，但其间相隔都在两百甚至三百里以上，难以协同防御，很容易被各个击破。因此，大陆战争以后，又在荷里尼斯周边建设了埃兰顿、麦昆迪和肯普苏恩三个防御中心，作为王都的支撑点。这种三角防御是最难攻破的，一旦防御态势完成，即算我方调动三倍以上的兵力攻坚，也难保必胜！”

“三倍的兵力……”科德莱尔摇头说道，“如果兵力充裕，就可以分兵三路攻击敌据点，只要一处得手，就有希望长驱直入。甚至分兵包围三个据点的敌人，围而不打，却以一支精锐直插荷里尼斯城下，这是把损失减少到最小的最好办法。但是现在……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果然，如果兵力倍于敌人，如你如我这种外行人也能指挥战争，”斯沃哈哈笑了起来，“而在势均力敌甚至处于弱势的情况下，就只有听军事专家的分析了。继续讲吧，你一定已经想出某种对策了吧，玛特阁下？”

玛特望着皇帝，微微摇头：“没有对策，陛下。鲁安尼亚人的战斗力非常弱，就动员数量来说，我军——臣指在无法调动全部主力进攻鲁安尼亚的情况下——我军也许处于下风，但就总体素质，就战斗力来说，我军并不居劣势，尤其在陛下召开用以选拔人才的御前比武大会以后。如果平原决战，臣完全有短期取胜的把握，但……”

“卿对我军的战斗力有这样的评价和信心，很好。但对应目前的局势，敌人似乎不会放弃既定防御方针，转而与我平原对决……”斯沃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头。“陛下，”玛特躬身说道，“鲁安尼亚人在军事方面，有一个天生的缺陷：以各贵族领主私兵为其军事力量的主体，这就使得指挥难以统一。我军唯一的胜算，只有立刻发兵，不等其三点防御态势完成，就直攻荷里尼斯！”说着话，他转向潘，使一个眼色。

潘站起身来，向皇帝微一鞠躬：“据臣得到的情报，敌方的动作出奇地缓慢。荷里尼斯以南的各贵族，目前将兵力收缩集中于罗尚、杰里迈亚和苏维兰德三城，迟迟不肯北上。而其北部贵族，到达预定位置肯普苏恩也尚需相当时间。”

“这是预料中事，”斯沃耸了耸肩膀，“那批贵族老爷谁肯放弃自己的领土，而将全部主力调去守卫王都呢？但是，在荷里尼斯的反复催促下，他们迟早是要行动的，而我军整备出动，也需要一段时间，能否赶得及呢？”

“如果我军不动，鲁安尼亚南方诸贵族也将不会动，”潘微微笑了一下，“臣可以保证这一点，并且布鲁·斯凯男爵也向臣保证了这一点。”

“哼哼哼，那个家伙啊，”斯沃从鼻子里发出笑声，“朕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么，又如何牵制鲁安尼亚北方的贵族私兵呢？”

“这是臣唯一感到头疼的问题，”玛特皱眉道，“正如陛下所知，鲁安尼亚南方贵族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亲盖亚的，稍微施予压力，就可以促使他们按兵不动。但是对付其北方贵族……臣目前想到的，只有派遣一支分队，作大迂回穿插到鲁安尼亚后方，进行骚扰和牵制作战。但这一战术实行起来难度相当的大。”他望向希格蒙德：“我希望擅长游击和奇袭作战的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可以对此提出某些建议。”

希格蒙德点点头，表示他对此问题已经考虑过了。“首相阁下，”他严肃地询问科德莱尔，“动员一支部队参战，和使用可调动同样数量兵员的物资，哪种方式对国库压力更大呢？”

“我宁可选择后者，”科德莱尔回答说，“战争，并非仅需支付战时的粮草物资就可以了，伤亡士兵及其家属的善后问题，其实对国力损伤最大。你的意思是……要招募雇佣兵参战？”

希格蒙德望向主管财政的潘，潘点点头，表示赞同首相的意见。于是，希格蒙德对斯沃说道：“首相阁下猜到了我的计划，可以从艾尔帕西亚招募佣兵，正好从东北方向打击和牵制鲁安尼亚北方贵族。此外，有一枚棋子，也正好可以先尝试使用。至于压力是否足够，贵族们的心理承受能力有多大，我现在还难以预测。陛下的意见呢，是否愿意尝试？”

斯沃显然明白希格蒙德所说的是什么棋子，他点头微笑：“目前似乎没有其它更好的方法了。好啊，让我看看你的眼光究竟如何。”

“那么，我军的计划就是牵制住敌南北两个区域的贵族私兵，然后以主力穿插杰里迈亚和苏维兰德间的真空地带，直指荷里尼斯，”玛特说到这里，握拳在地图上重重捶了一下，但随即，他的语气变得犹豫了起来，突然又再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然而，不能不考虑大魔法师的存在……”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18章歌者和精灵的偶遇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七）

九月底，我和艾隆·萨鲁特护卫着玛丽艾尔女王，秘密离开了赫尔墨城。

女王的建议大胆到有些不可思议，她竟然提出去圣湖边上举行仪式，引发我体内的潜能，将我晋级为大魔法师！天哪，我升为元素魔法师不过才一年多的时间，记忆中，历史上还没有哪位大魔法师在元素魔法师阶段的修炼少于五年！就算是天才的拉尔，他二十四岁晋升为元素魔法师，三十岁晋升为大魔法师，也用了整整六年的时光。

我成为元素魔法师时的年龄，比拉尔还要小，但这多亏了西儿的教导和指引，要说我的资质比拉尔还要强，完全是痴人说梦。是的，我对自己的能力和努力充满了信心，我一直相信自己能够在三十岁前后晋升为大魔法师，拉尔用六年的时间进行修炼，我用七年、八年，应该会成功吧……但现在却两年都不到，就要我面临如此巨大的考验……

“要对抗魔法师公会总会的两名大魔法师，只有这一个方法，虽然极其冒险，”女王在提出建议的时候，用怎样一种目光望着我啊，“是的，非常危险，亚古先生，你不敢尝试吗？”目光中，充满了期待和渴望，还有轻微的狡黠。我必须尝试吗？我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为了女王陛下，为了祖国，似乎我真的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库比欧阁下认为您是魔法学习的天才，”萨鲁特也鼓励我，“我方必须要有，起码要有一名大魔法师，才能与敌人对抗，除非已经消失于人前很久的拉尔阁下，或者是行踪不定的尼尔斯阁下出现，否则，我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您的身上了。”

“对了，尼尔斯阁下！”我突然想到，这个时候，尼尔斯阁下也许就正停留在圣湖边的小村庄中，如果可以找到他的话……

“万一找不到呢？”女王似乎对此并不寄予希望，“不管怎样，咱们必须去一趟圣湖！”

她的语气是坚决的，作为鲁安尼亚人，我不能违抗女王的命令。况且，即便为了女王去死，也是我心甘情愿的应尽职责。

“笨蛋，试一下就试一下，”西儿也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怕什么，我会保护你的……你真的不想尝试吗？”是的，我不得不承认，晋升为大魔法师，不到二十五岁就晋升为大魔法师，这遥不可及的幻想，使我内心深处产生出如此巨大的激荡。除去对魔法的学习，探索魔法学中更精妙更高深的领域外，我从来也没有象现在这样渴望得到一样东西。玛丽艾尔女王把大魔法师的头衔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即便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会丢掉性命，也还是会有人伸出手去的不是吗？幸与不幸，我正是这样一个人——虽然前此自己也不了解……

女王在引发我体内魔法潜能之前，先引发了我心中熊熊的欲望之火。我渴望得到那我以往从来不敢觊觎的：强大的力量，高贵的头衔，以及……女王敬佩的眼神。

……

帕沙向后伸出右手，把小女孩稍微推远一点。看样子，他准备动手了。我犹豫着，是不是要帮助他。对于肮脏的人口贩卖，我一向是深恶痛绝的，虽然前此并没有见到过人贩子，没有痛打他们的机会。然而，以我现在的状况，有必要插手这种事情吗？万一事情闹大，暴露了女王陛下的身份，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看见，帕沙缓缓放下了他的三弦琴。那三名大汉也看出了他的用意，一边讪笑着，一边缓步逼近。看起来，他们根本没把这位吟游诗人放在眼里，但我却曾经听潘说过，帕沙是苦行僧职业的高手，空手搏击是他的长项。

面对三名大汉步步逼近，帕沙似乎想要抢先下手，先打败一个人。只见他身形一晃，一拳就向那名身披灰袍的大汉面门打去——其他两名大汉，一个手提长剑，另一个也拔出了插在腰间的短斧，只有这个人，依然空手没有武器，也许，他确实是比较薄弱的一个环节吧。

灰袍大汉似乎被帕沙如此敏捷的动作吓了一大跳，急忙向后躲闪，同时双手合抱，在身前凝聚起一道防御障壁——原来他是一名魔法师。帕沙的拳头眼看要击中防御障壁，却突然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收了回去，而同时左脚斜向踢出，逼退了正一剑斩向他腰间的另外一名敌人。

那个持斧的大汉也冲了过来，向帕沙连劈数下——他和用剑的大汉，应该都是第二级战士职业者，战斗经验似乎颇为丰富，并且配合得也很巧妙，帕沙被迫向后退去。

但我的注意力却被那名魔法师吸引住了。刚才制造防御障壁的时候，我就隐约觉得其魔法波动和对魔法的运用非常独特，与一般的魔法师绝然不同。只见他趁着两名同伴左右夹攻帕沙的时机，自己缓缓向后退去，双手上扬，同时为正在激斗的两名同伴添加了防护魔法。

我的心里，疑惑越来越深。就在这个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女王陛下和萨鲁特也从旅店中走了出来。我侧过身，深深一鞠，但眼光却始终不离开那名魔法师：“陛下……”

“我都听见了，”身后传来女王陛下柔和悦耳的话语，“亚古先生，你帮帮帕沙先生吧。”

这个时候，帕沙已经重新抢回了主动权，仅凭肢体运用，就已经把那两名手持利刃的大汉逼得左支右拙了。他果然不愧为苦行僧职业的高手，我开始对这些地下职业也产生了一定兴趣，有机会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嗯，到时候就从希格蒙德那古怪的“疾风行者”开始好了。我紧盯住那名魔法师，只见他作了一个复杂的手势，立刻一道电光在身前快速凝聚，直向帕沙胸口射去。

帕沙的身体向后一仰，那道电光擦着他肩头射过，落了空。但正与他对战的两名敌人，趁这个机会却又扳回了败局。看起来，这三个家伙对于配合作战颇有经验，以帕沙的本领，是不会被他们打败的，但要想取胜，也并非轻而易举的事情。

“亚古先生……”女王在背后催促我了。我微微点头，表示听见了她的命令。当看到那名魔法师再次向帕沙射出闪电的时候，我也一挥手，口中低声诵念咒语：“来自远方的寒冷，凝聚成力量，保佑神的子民吧。”一道寒流射出，正好在帕沙面前冻成一面透明的冰墙，挡住了闪电，以及另外两个大汉的武器。

冰墙碎裂了，从双方魔法力的较量中，我更明确地感受到了那名魔法师的魔法波动，完全不依常规的奇特的魔法波动。我还不能确信，因此随手又发出一枚火球，打向对方的头部。

那名魔法师也射出一枚火球，两枚火球在空中相撞，爆裂。大概因为他先前并没有注意到有我这样的强敌觊觎在侧吧，我的突然出手更让他大吃一惊，因此魔法波动短时间内产生了一丝紊乱，双方的火球是相撞湮灭了，但爆碎的火花，几乎都向他所站立的方向喷射了过去。那名魔法师赶紧向后疾退两步，才算勉强躲过。

“你是邪法师？”再度交手，我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疑问，于是终于开口问道。“哼，没见识的家伙，”对方愤然骂道，“我们才真正了解神的真意，秉持着宇宙间真正的法则。请称呼我为‘神法师’阁下！”

我听说过，在魔法的修炼者中有这么一批人，他们反对传统的魔法师对魔法波动的控制方法，在许多重要环节，异想天开地去寻求更简便明了的解决之道。公会认为他们走上了邪路，故此贱称他们为“邪法师”，而他们自己，倒认为真理在握，看不起传统的魔法修炼者，自称为“神法师”。我面前所站的，就是一名“邪法师”吗？传说他们的人数很少，似乎连地下公会都没有把他们算作独立的一种职业。

“邪法师”被我缠住了，他的同伴——那两名手持短斧或长剑的战士——缺乏来自后方的配合和对敌牵制，很快就被帕沙逼得步步后退。“邪法师”想要帮忙，却被我连续七八个火球，远远赶离了战场。终于，那名持短斧的大汉，被帕沙扳住小臂，然后一脚踢在腹侧，疼得蹲了下去。另一人挺剑来救，又被帕沙一掌打在肩头，“当”的一声，被迫抛剑于地。

“好了，算了，”那名“邪法师”远远地喊道，“算他捡了一个便宜。别再打了，再打下去，光医药费就不止五百个第纳尔！”

他的两名同伴闻声，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掉头就跑。帕沙喘了口气，捡起放在地上的三弦琴，向我走过来，大概是想来道谢吧。但这个时候，女王已经把小女孩搂在怀里了。

“笨蛋笨蛋笨蛋！”我才向帕沙点头微笑，突然西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凑近我耳边大叫道，“你应该和那个魔法师多打一会儿的，好好琢磨一下他的魔法运用！”我皱了皱眉毛，赶紧侧过头，避开那可怕的声浪。但我仍然注意到，西儿并没有称呼那家伙为“邪法师”。

“咦？你好。”突然，一个纤细稚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循声望去，就见帕沙的肩头，不知何时，趴上了一个绿色翅膀的小精灵。这小家伙比西儿还矮小一些，眼中似乎充满了意料之外的欣喜。他分明是在对西儿打招呼。

小精灵天生具备极强的歌唱天赋，因此许多吟游诗人或者诗歌爱好者，都愿意与小精灵为友，而小精灵本身，似乎也不反对随着这些人来到人类社会。这就是为什么在人类社会中，小精灵虽然罕见，却并不罕闻的原因。帕沙是著名的吟游诗人，他带着一只小精灵，倒是丝毫也不奇怪。

我听到耳边的西儿似乎嘟哝了一句：“倒霉。”说着话，一下子就跳进我的领口，钻回水晶里去了。我对他的举止感到大惑不解。帕沙的小精灵更是失望到了极点：“喂，你出来啊。我很久都没有遇到族人了，咱们聊聊吧。”

这个时候，我又听见女王询问那小女孩的名字。“我叫乔素娅。”小女孩怯生生地回答道……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19章出征式

盛大的出征仪式，定于十月十二日在赫尔墨北门外举行。本来，此次进兵的要旨是迅速和攻敌不备，举行出征式，无疑是在告诉鲁安尼亚人：“做好准备吧，我们来了。”但一方面，斯沃皇帝的性格促使他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就亲临前线，另方面，正需要通过一场威武雄壮的仪式来鼓舞士气，并且向全世界宣布：盖亚此次出兵是为了帮助鲁安尼亚平定内部叛乱，正义在我们这一方。

况且，此次出征，总动员人数应该在两万以上，征召士兵、整备物资武器，这些行动和举措要想完全骗过鲁安尼亚人的眼睛，本来也是不可能的。

其实早在当月初，先锋部队就已经秘密出发了。统领这支四千人精锐部队的，是皇家卫队第一军团军团长班克罗夫特·凯将军。出发以前，斯沃叮嘱凯：“要秘密，要迅速，要谨慎！”

凯将率部迅速渡过亚伦河，突入鲁安尼亚南境，穿过苏维兰德和杰里迈亚间的真空地带，直指王都荷里尼斯。如果鲁安尼亚的南方贵族联军依旧按兵不动，皇帝亲自统帅的主力可以跟随其后，深入敌境。如果贵族联军出城追击凯，则要凯依靠杰里迈亚东北方的汉威森林建构防御工事，等待主力赶到，合围敌军于平原地带。

“如果敌军部分出动，并且行军迅速，就比较麻烦了，”玛特也关照凯，“那就全靠阁下的临阵判断和单独指挥了。千万不可大意。”

凯单膝跪在御前，指着皇帝柱在手中的圣剑，大声说道：“鲁安尼亚人不堪一击，陛下又已经有了万全的计划，臣此次荣为先锋，定然不负陛下的期望！臣将帮助陛下，在新年来到以前，就将兰伯特圣剑插上荷里尼斯城头！”

克鲁夫·法特此刻正侍立在皇帝身侧，听了凯的话，不禁微微皱起眉头。鲁安尼亚人真的不堪一击吗？皇帝的计划真的万无一失吗？他对此并不敢抱以十足的信心。尤其是，杉尼·佛克斯前往艾尔帕西亚，究竟可以招募到多少雇佣兵，能否完美牵制住鲁安尼亚北方贵族私兵，实在是整个计划中最难以保证的环节。

当然，作为一名中级军官，能够与闻这个计划，就已经是无上的光荣了，他没有能力和权力去改变或完善这个计划。更使其高兴的是，加入盖亚军仅四个月，就有机会参与如此大规模的战争。他相信自己的实力，若辅以足够的努力，应当可以在战争中建立辉煌的武勋，从而稳固自己在军队中的地位，为以后更大的发展铺平道路。他是斯沃一手提拔起来的，如果不能在战争中显示实力，将被同僚看成是逢迎皇帝的无能者，这是他目前最担忧的事情－－比对于整场战争的胜负，更为担忧。

但是，法特的第一桩武勋却并非得自于前线战场，这，是他所始料不及的……

执勤完毕，已经华灯初上了。法特没有回家，而径直前往位于城西卡多路大街尽头的弓匠坊。皇帝御赐的高级柘木弓被送来这里作战前最后的校正，他必须在关门之前把它取出来。

平常到了这个时候，弓匠坊附近已经少有行人了，两扇大门也已经掩上，随时准备关张打烊。但是今天，当法特来到这里的时候，却发现人声嘈杂，街上排起了长队，坊中似乎也仍然聚满了客人，比平常中午时候还要热闹。

首相柯德莱尔不愧是民政专家，他帮助枢相南肯伯爵，仅仅半个月，就已经使皇家卫队的动员率完成了百分之六十。皇家卫队士兵，主要来源于赫尔墨和附近几座大城市的市民，以及城市郊区的部分自由农民。这些人可以说是帝国境内经济最为宽裕的平民百姓，他们往往在国家发给的武器装备以外，还花费一倍甚至更多的金钱，去自己整备更锋利的武器和更坚固的铠甲以作备用。“上战场不能怕花钱，只要留得性命，就可能建立武勋，获得超过投资许多倍的回报。而一旦战死，那就象赌博押错了号码，什么都没有啦。”法特隐约听到有人这样嚷着，他知道，那确是他们中大多数人的心声。

他拨开人群，挤进弓匠坊。里面到处是人，他只好扯着嗓子大叫起来：“卡普兰多！卡普兰多！”“啊，是法特将军，”一个围着皮裙的小个子雇员，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您的弓校正好了，请跟我到后面来吧。”

法特跟着这个名叫卡普兰多的雇员，在人群中艰难地前进，终于离开这间屋子，迈入了后面的庭院。庭院中到处都是和卡普兰多一样腰围皮裙的雇员，有刨木的，有打铁的，有校弓的，有漆箭的，熙熙攘攘，数量并不比外面的顾客少多少。

“多了很多人嘛，”法特笑着捶了卡普兰多的后背一拳，“这下你们可发大财了。”“发财也轮不到我，”卡普兰多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回头苦笑，“别被累死，那就是真神保佑了。多亏罗兹先生投入大笔资金，加雇了人手，否则真是忙不过来……”

“这里罗兹也有投资吗？我倒不知道……”“也就一个月前，”卡普兰多放慢了脚步，故意靠近法特，低声说道，“不仅我们这里，据说其它好几家弓匠坊和铁匠铺，罗兹先生都有大笔金钱投入啊。我怀疑他比所有人都早知道战争即将爆发的消息，所以抓住这个机会来大赚一笔。发财吗？只有他才会发财呢。”

法特耸耸肩膀，扬一下眉毛，表示认同对方的猜测。两人走进后面的一间库房中，看到墙角堆满了木箱，而屋子正中的木台上，则摆放着十余架弓夹，半数以上都夹着高级弓具。卡普兰多解开一具弓夹，取下法特的柘木弓递给他：“是陛下赏赐您的吗？真是难得的好东西呢。”

法特接过弓具，单手举与脸平，闭上一只眼睛瞄了一下：“很好，我很满意。”他收好弓具，问卡普兰多：“你们这里还有什么好的弓臂吗？我买一具－－总得准备好合适的备用弓。”卡普兰多领他来到墙角的一个木箱前，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排满了弓臂：“您自己挑吧，我们这里都是好东西，您不可能从别家弓匠坊找到更合适的弓具了。”

生意经虽然这样念，可是法特挑了半天，却并没有找到足够满意的弓具。他摇了摇头，走到另一个箱子前面：“这里面还有吗？”卡普兰多赶紧阻止他：“这里面不是，您不要……”可是法特已经打开了箱盖，他立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是弩臂！”

箱子里面，整齐地排放着至少有五十具弩臂。法特不顾卡普兰多的阻拦，又打开了另外两个箱子，里面也全都是同样的货色。弩箭是被骑士公会和弓箭手公会所明令禁止使用的，只有艾尔帕西亚的佣兵和偏远乡村的农民才偶有私藏。若非出身艾尔帕西亚，法特恐怕还看不出弩臂和短弓臂间的差别。但是，他从来也没有见到过这么多的弩臂。

“是罗兹先生的货物，”卡普兰多有点尴尬地笑笑，轻声对法特说，“您知道这是不合规定的，请千万不要说出去。”“罗兹吗？”法特疑惑地问道，“他制作这么多弩具，想要干什么？”卡普兰多凑近法特，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听说是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向他订购的呢……”

法特曾经一度客串过佣兵的角色，他知道，为了夺取胜利，雇佣兵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得出来。但是布隆姆菲尔德现在已经不是纯粹意义上的佣兵了，他是盖亚帝国的客卿，是皇帝禁卫军中轻骑兵部队的指挥官，听闻他曾经对骑士使用过魔法爆弹，而现在又准备使用违禁的弩箭，并且还是如此大数量地使用，未免太过肆无忌惮了吧。

因为同是艾尔帕西亚人，并且曾经领教过布隆姆菲尔德的本领，法特对那个小个子佣兵是既敬且怕的，他没理由要故意为自己树立那样的强敌，于是点点头，回应卡普兰多的请求：“好，我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

终于挑选到并且购买了相当不错的一具弓臂，法特告别卡普兰多，走出了弓匠坊。才出门，就听到一个声音在叫他：“法特将军。”他循声望去，原来是一个皮肤白皙的年轻人－－他不知道此人的名字叫什么，只知道对方是赫尔墨城西一家服装店的学徒工，就住在他家隔壁。这小子学过几天弓箭，似乎对自己衷心敬服的样子。

法特对正排在队伍中的学徒工点点头：“来买弓具吗？”“是啊，将军大人，”学徒工因为竟然认识一名似乎身份颇高的军官，而得意地承受着四周围射来无数道羡慕的目光，他面向法特，深深一鞠，“本来我很想跟随大人作战的，真可惜，我们赫尔墨的平民，挤不进皇帝禁卫军去。”

所谓皇帝禁卫军，是斯沃挑选曾经共历患难的沙思路亚兵所组建而成的，象法特之流深受恩宠的中上级军官，可以排除出身地的因素加入其中，而下级军官和普通士兵，则都必须从沙思路亚人中挑选，无一例外。对此，赫尔墨人是非常不满的。

“陛下偏袒沙思路亚人，”果然，一提到这个问题，就立刻引发了众多排队者的议论，“就算曾经率领沙思路亚人和赫尔墨人作战，可时至今日，大家都是陛下忠实的臣民啊。赫尔墨仍然是帝都，没道理让那些南方人爬到咱们头上去吧！”

“是啊是啊，”有人随声附和，“陛下才在沙思路亚呆了多长时间，他可是出生在赫尔墨的啊，陛下难道忘记了吗？”

对于这些言论，法特深觉无聊地付之一笑。他虽然身在皇帝禁卫军中，但既非沙思路亚人，也非赫尔墨人，从来懒得搭理这种地域之争。他再次向那个学徒工点点头，鼓励他说：“没关系，都是陛下的战士，努力作战就好了。”说完话，转身跨上战马，疾驰离去。

出征仪式开始于十二日午前。首先是一百名鼓手，然后一百名号手、一百名旗手，整齐地迈出赫尔墨城北门，用雄壮的战鼓声和嘹亮的军号声，宣告皇帝亲自规划的仪式的开始。

无数市民和附近的农民，都拥挤在城门边，观赏这激动人心并且百年难遇的场面。自从五十多年前大陆战争失败以后，盖亚就很少对外用兵，更没有举行过如此盛大的出征仪式。更何况，现在的盖亚，已经从王国上升为了帝国，赫尔墨从王京上升为帝都，而皇帝陛下决定御驾亲征，也将会出现在浩大的军列中。

旗手后面是三百名重装步兵，一样的黑铁头盔和黑铁胸铠，胸铠上镶以金色持剑狮鹫图案——这是斯沃皇帝亲自设定的盖亚皇家徽章。这些重装步兵，都肩背五尺长的双手巨剑，这样巨大的武器，普通人别说挥舞，能够把剑举过胸口就很了不起了。

步兵后面是骑士，虽然骑着不同颜色的战马，但马背上一律都覆盖着白底金线绣花的披巾。这种披巾的颜色、质地及图案，和骑士们的披风是一样的，他们虽然铠式各样，但都统一披风样式，并且，头盔上都插着白色的羽毛。总共是三百名骑士，在他们的枪旗上和盾牌上，绘满了各色各样不同的家纹图案：狮子、牡鹿、半人马、剑齿虎、胡狼、凤凰、巨龙、四叶草、玫瑰、蔷薇、枥树、紫月草，等等等等……许多围观者指点着、分辨着这些家纹，以准确报出它们所代表的家族，及可以简单叙述这些家族的历史为光荣。没有这种本领的人，也装模作样地不断点头微笑，做出“确实如此，我也知道”之类的表情。

跟在骑士后面的，是一个巨大的方阵，多达八百名的长矛步兵。这是皇帝禁卫军中的精锐，是由已故的老骑士喀尼亚斯拉所一手训练出来的来自沙思路亚的勇士。他们曾经在大反攻中，让玛尔斯率领的王国讨伐军吃尽了苦头。这支部队打着统一的旗帜：上半部分是金色持剑狮鸠，下半部分是白色四叶草，分别代表皇室和沙思路亚城。

这时候，皇帝终于出现了，由打着皇家旗帜，身穿银色全身甲的一百名骑士簇拥着，高举着兰伯特圣剑，得意洋洋的走出了城门。他骑着一匹青色的巨马，显得比其他骑士都要整整高出两个头来，身穿一套华丽的金色铠甲——正是曾经在沙思路亚穿过的那一套，但经群臣的一再恳求，去掉了几乎全部不必要的装饰，显得沉稳和威严多了。皇帝没有戴盔，只在金色的长发上面，顶以几乎同样色泽，但镶满了各色宝石的皇冠。今天的斯沃皇帝，不再象一只巨大的极乐鸟了，但通体金色，几乎晃花了所有观众的眼睛。人们欢呼起来了，“皇帝万岁”的颂扬声此起彼伏，更加增添了斯沃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责任感。

但是，在人群中，却有人并不应合大众的欢呼而张开他的嘴，不仅如此，反倒向皇帝投去轻蔑的冷冷的目光。这位来自托利斯坦的雷森伯格副主教，昨天才刚从盖亚南方回来，正好赶上这场出征式。在他看来，没有神职人员祈祷、加护，没有高级教士甚至教皇亲自设计和主持的任何仪式，都不过低贱的闹剧而已。

当然，斯沃是无法从数万炽热的目光中，觉察到这一丝不协调的寒冷的。他依旧得意洋洋地向民众展现自己的英姿。在他后面，又是四百名皇帝禁卫军的精锐长矛手。长矛手后面，是弓箭兵部队。

克鲁夫·法特骑马走在弓箭兵部队的前列，部下在旁边高举着他的大旗。他出身于东方某僭主小国一个最低位的骑士家族，祖先曾经向某位领主宣誓效忠过，而这位领主不知道怎么搞的，竟然同时拥有四个主家，并且这些主家还有主家，因此，法特家族遂传下难看的八分之一徽章。这种东西亮出来，无疑是会变成全军甚至全国的笑柄的。因此，他请求皇帝下赐一个新的家纹，而斯沃不假思索，就回答说：“戈尔拉贡。”

因此，现在他的旗帜上，描绘着一只黑色的魔兽戈尔拉贡，尖利的牙齿和指爪、大张的肉翅、绿色发着冷光的双瞳，在众多旗帜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并且充满杀气。他对此万分自豪，深信总有一天，这一家纹将被记录在帝国贵族徽章图典中，并且位列前矛。

弓箭兵后面，是整整两千名轻装步兵，挑选了赫尔墨和附近城市市民中最体态魁梧者加入，一律褐色的硬皮甲和硬皮盔、铁皮蒙面的盾牌、擦得锃亮的单手长剑。许多围观者从队列中发现了他们的亲属或者邻居，不禁更高声地欢呼起来。而这些足以为家庭带来荣耀的战士们，也微笑着，向自己的熟人传递热烈而骄傲的目光。

这并非盖亚此次出兵的全部，而只是其中最精锐的一小部分。其它部队，已经提前一天就集结开拔了，包括希格蒙德的轻骑兵部队。本来皇帝是希望这只引以为傲的骑兵部队也可以参加出征仪式的，但希格蒙德坚决不肯为自己的部下设计和装备同样形制的甲胄和武器。“不要把他们当作仪仗队来使用，”他这样对皇帝说，“他们是真正的士兵！”

雷森伯格副主教欣赏完了整个出征仪式，然后就回去赫尔墨城北的神庙，在那里，加比亚·维尔泰斯伯爵及其追随者，正在等待他再度莅临。

“此次盖亚总共动用了多少部队？”副主教用鹰隼一般的眼神盯着维尔泰斯。“凯的前军四千人，昨天开拔了近万人，今天又是四千五百，”伯爵回答道，“总数接近两万。预估还有大约六千到一万的贵族私兵将会陆续跟进。”

“我看到了，”副主教的面色格外阴森，“如果他们的士气、战斗力都能够和装备程度成正比的话，就很可怕了。”他习惯性地在胸口划了一个圣三角，凑近维尔泰斯：“鲁安尼亚人不会是这样一支军队的对手。但我现在想到的是，在斯沃带走这两万人以后，盖亚国内还能剩下多少部队呢？”

“还有近一万人向西开拔，驻扎在尼伦河东岸，以防备圣国的突袭，”维尔泰斯会意地笑笑，“只要再努一努力，赫尔墨就会变成一座空城的。”

“我有一种预感，”副主教面向神坛，深深鞠了一躬，“神罚的烈焰，即将降临到邪恶的叛教者头上！”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20章败仗

十月十三日，盖亚军前锋渡过亚伦河，并在没有遭受任何抵抗的情况下，很快进入鲁安尼亚境内。作为先锋的，是皇家卫队第一军团军团长班克罗夫特·凯将军亲自统帅的四千精兵。他的目的，是从杰里迈亚和苏维兰德两城间作大胆穿插，然后在汉威森林附近接应主力部队的到来。

在其后，是第二军团长凯恩·伊维特统帅的主力八千人；最后是由帝国近卫骑士团和皇帝禁卫军中的精锐四千人，以及第三军团两千人卫护的以金·斯沃皇帝为首的最高指挥部。

帝国近卫骑士团军团长一职长时间空缺，最终还是由斯沃亲自下诏，召回了原军团长列文·玛特男爵担任这一重要职务。可是，相比奥古斯特王时代，近卫骑士团的地位已经大大下降了，许多职能被以沙斯路亚军为主力的皇帝禁卫军所代替。皇帝禁卫军军团长的宝座，自卡休·喀尼亚斯拉在皇帝加冕典礼上被刺杀以后，也一直空缺着——终究，没有人可以代替老骑士的位置。现在，禁卫军的实际权力，掌握在其编下的风骑兵军团副军团长乔·邦德诺手中。

风骑兵军团，是由原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组建的轻骑兵部队扩编而成的，现在总兵力八百，是创建时期的八倍。希格蒙德以客卿身份担任军团长，但很少直接处理军团内部事务，乔·邦德诺因此才成为风骑兵军团，甚至整个皇帝禁卫军中，最有权势的军官。

此役，以枢相达昂·南肯和皇家卫队第三军团长温迪·胡德尼留守帝都，斯沃、玛特、希格蒙德、邦德诺等全部出阵，组成了强大的最高指挥部，和严密快速的军事反应系统。

鲁安尼亚的边防军队数量很少，装备也差，缺乏训练，简直好象民兵一样，凯所部，很快就突破了边境线，深入鲁安尼亚境内。虽然命令要他快速挺进，但求战心切的凯，还是故意在杰里迈亚和苏维兰德两城中间的平原地带驻留了整整两天。他希望可以诱出守城敌军，并在主力赶来之前就将其击溃。可惜，鲁安尼亚的贵族们似乎完全缺乏作战的勇气，竟然继续按兵不动。

凯大失所望，但同时也讪笑着松了一口气。“也许等咱们拿下荷里尼斯，那帮家伙还在家里蒙头大睡吧。”他这样对自己的副官和参谋们说道。

既然诱敌不成，那就依照原定计划，大踏步地前进。他估计沿途顶多还会遭遇十几个哨所，大约几百名装备极差的敌军，十七日左右，就可以顺利赶到汉威森林。

但是，十七日早晨，他遭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狙击。

敌军来自汉威森林或更东的方向，总兵力不足一千，以骑士和护卫步兵为主。在盖亚军和汉威森林中间，横亘着一道宽阔的高地，敌人就从高地上突然猛冲下来，直插凯的本队。当时，盖亚军刚刚从梦中醒来，正在收拾宿营用具，准备整列继续前进，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打得措手不及。

凯急忙调动两翼已经完成整列的部队向中央增援，同时收拢部下，缓缓后退。接近中午的时候，他们退到了一个名叫列林顿的小村庄中。敌人紧追不舍，并且似乎兵力有增多的现象。凯将骑士和步兵分为三队，中间用弓箭兵联系，布列在村庄北侧，严阵以待。

但是，这一仗他又战败了。失败的原因，是凯及其所部轻敌所致。他们看不起鲁安尼亚的军队，认为那不过一批乌合之众，无论装备、训练，还是部队间的配合，战术的运用，都远不是盖亚帝国军队的对手。鲁安尼亚是魔法师的故乡，可是五、六十年前的“七玫瑰之战”，盖亚虽然战败，实力未损，鲁安尼亚却损失了数名元素魔法师，和百余名见习魔法师——魔法师的培养和成长，恐怕是所有职业中最为艰难，也是最受制于个人天赋的，五十年是人的一生，而五十年却很难恢复一个受损的魔法师集群的整体水平。

并且，凯有两名玛丽艾尔女王的女官作为向导，她们同时也是女王亲卫队的成员。就盖亚军看来，只要抬出鲁安尼亚女王的旗号，肯定能够瓦解敌人的绝大多数抵抗。他们以“讨逆军”自诩，所到村庄，搜掠物资，横行无忌，总以为鲁安尼亚人可以凭藉对女王的崇敬而容忍这批嚣张的客人。

但是，荷里尼斯封锁了女王出奔的消息，而另以傀儡假代之，这使鲁安尼亚人完全无法分辨真伪。况且，当自己的财产甚至是生命遭受威胁的时候，只要女王不屹立在盖亚军前，任谁也会想到反抗的。当凯布阵于列林顿村北的时候，敌军已经增加到了三千余人，多出来的，就都是附近村庄的农民。这些原本性格淳朴温和的鲁安尼亚人，仿佛突然间被水系魔法控制了精神，改变了性情一般，发疯一样挥舞着并不精良的武器，冲入敌军的阵列。盖亚方伤亡惨重，全线崩溃。鲁安尼亚军的指挥者挺着骑枪在乱军中奔驰，大叫着凯的名字，向敌人主将挑战。但是，凯已经丧失了战斗的勇气，他在亲信保护下拼命奔跑，一直逃到靠近边境线才勒住战马。

……

皇帝用笑谑的口吻提到的“这个讨厌的家伙”，是鲁安尼亚南方斯凯男爵领的家长布鲁·斯凯。这位年轻的男爵，无论相貌还是行为举止，都象极了盖亚已故的罗兰多·卡龙·贝纳威尔侯爵。侯爵是斯沃登基的重要功臣，是去年年底在回归新增领地的路途中，遭到神秘盗贼的袭击而去世的。听闻噩耗，皇帝曾经一度在群臣面前表现得悲痛不已。

布鲁·斯凯，出身于圣湖边的巴芬镇，后来师从元素魔法师乔加·维里安，成为见习魔法师。他的祖先是鲁安尼亚的无采邑爵士，一度投向盖亚，后来再度复归。

盖亚和鲁安尼亚边境上的斯凯男爵领，其归属一直存在着争议，在布鲁十六岁的时候，争端终于表面化。与盖亚商界关系密切的斯凯家管家罗慕兰斯秘密囚禁年轻的男爵昆伯里·斯凯，对外宣称男爵阁下病重无法理事，于是迎接有母系血缘关系的布鲁继承男爵家系，并且宣布归向盖亚王国。对此，荷里尼斯和赫尔墨进行了长达四个月的谈判，最后鲁安尼亚支付了一千枚金币，才重新获得斯凯领的所有权。

布鲁二十岁的时候，罗慕兰斯突然暴死，年轻的见习魔法师遂真正掌握了自己领地的实际权力。但从此以后，他就很少居留在领地，而是混迹于荷里尼斯或者赫尔墨的上流社会中，成为非常受欢迎的青年才俊。在鲁安尼亚南部，有相当多的贵族领地一直在两国间摇摆不停，虽然名义上效忠于鲁安尼亚女王，其实对盖亚的好感恐怕要更强烈一些。而斯凯，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和曾经在赫尔墨社交界长袖善舞的风流子爵贝纳威尔——斯沃复位后晋升为侯爵——唯一的不同点，是斯凯男爵在中下层中也交游广阔，无论是商人、平民，还是吟游诗人，他朋友的数量一点也不比上层的贵族朋友为少。但虽然如此，他却并未遭到上流社会的排斥，这点是“斯沃的影子，平民的朋友”潘·达克男爵所无法比拟，也百思不得其解的。“路路通”，就是潘背地里给斯凯起的绰号。

正因为有斯凯等亲盖亚贵族的存在，才使得鲁安尼亚南部贵族联军迟迟不能按既定方针北上防卫王都。不仅如此，他们还源源不断地把自己国内的情报输送给盖亚皇帝。斯沃从斯凯处已经获得了相当数量和极高质量的情报，他相信此次斯凯亲自前来，应该会给他献上更加弥足珍贵的消息。

事实也确是如此。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21章不可逾越之塔

早在九月底，杉尼·佛克斯就回到了自己的第二故乡－－艾尔帕西亚。他此行是作为盖亚皇帝的秘使，或者不如说是作为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秘使，携带大量金钱，前来招募雇佣兵团，以对鲁安尼亚北部领土实施骚扰牵制作战的。

一般成规模或者有名气的雇佣兵组织，都有其特定的地下中介人，负责接洽任务和收取报酬。而其他雇佣兵，就只能依靠熟人介绍，或者接受公开张贴的任务招募。佛克斯此次带来的任务，当然不能够公开张贴，他只好去找自己原来所属雇佣兵团的中介人荷里·耐特，以及希格蒙德介绍的魔法药品商人艾扼法接洽。

这些地下中介很好打交道，只要佣金足够丰厚，任何任务他们都可以找到愿意承接的人。“非常重要的，并且非常秘密的工作，”佛克斯这样对中介人说，“人数越多越好，你若有本事把全艾尔帕西亚的佣兵都找来，我也付得起酬金。”“你发财了吗，大胡子？”长相奇诡无比的狸人荷里·耐特露出可怕的笑容，“可是总得透露一些任务的大概内容，否则我也不好联络啊。”

“两到三个月，每人二十枚金币，有特殊成就的，还将额外支付奖金，”佛克斯从兜里掏出一袋金币，递给耐特，“我也只是一个联络人而已，很抱歉，不能透露更多的内容。有兴趣的，下个月十日到西面的内利根山谷集合，我将宣布具体任务，并且先预付一半佣金。”

“啊，那可真不少，”耐特从佛克斯手里抢过袋子，打开来，急不可耐地点着数。佛克斯摇头笑笑，他发现这些地下中介人也都各色各样，绝不雷同。耐特是这样，而艾扼法则是假装冷淡地随手接过钱袋，只是微微晃动，似乎就已经清楚其中的数目了。他认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都很爱钱，但他也知道，他们并非坏人。

佛克斯相信地下中介人互相间是有联系的，他相信只靠耐特和艾扼法两个人，就可以把消息散布到整个艾尔帕西亚雇佣兵界去。因此，他毫不吝惜地支付了他们超过平常三倍的中介费。

下一步，他要寻找的，是华史·缪伦，以及他所组建的“白翼”佣兵团－－那枚希格蒙德事先布下的棋子。

组建尚不足一年的“白翼”，其总人数已经超过了五十名，这在雇佣兵界是很罕见的。尤其他们接手的多是一些难度和危险性较大的委托，但基本都能够圆满完成，这也使其声望日隆，生意不断。“那些家伙不怕死，”有一个佣兵界的朋友这样向佛克斯提起“白翼”，“你知道吗？他们都是些狂热分子！”

“狂热？”“是的，你当然也听说过，华史·缪伦是因为宣扬逆神的邪说而被托利斯坦宣布为‘叛国者'的，‘白翼'那批家伙就都是他邪说的信奉者。他们接受委托似乎不单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我说不上是为了什么。诸如驱逐盗贼之类的委托，他们在完成以后，总要召集提出委托任务的村庄全体村民，由缪伦亲自宣讲他的邪说，把这作为报酬的一部分。”

“是吗？”佛克斯的语气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实际上却很认真地在倾听着。“他们是佣兵界的异类，”对方耸耸肩膀，撇一撇嘴，“想把自己打扮成正义的使者，真是令人讨厌！”

佛克斯很快就找到了新年之夜和希格蒙德一起在“夜风”酒店中遇到过的维利姆·荷旺，通过他，提出和华史·缪伦见面的要求。“要见团长？”荷旺有些为难地皱皱眉头，“您知道规矩的，只能通过中介人……”

“就说是朋友要见他，”佛克斯微笑着对荷旺说，“是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有重要的信息要通知他。”

于是约定第二天晚上，佛克斯在“夜风”中等待缪伦的到来。但是直到接近午夜，才终于看到荷旺的身影。荷旺并没有带来缪伦，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方脸的年轻人。佛克斯虽然没有见过缪伦，但了解他的特征：粗壮、圆脸，总套着一枚银色的护臂。

而这个年轻人，身材高挑，脑后看似随便地结束着棕色的长发，方脸、浓眉，肤色黧黑，穿着打扮，好象一名吟游诗人。最给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一对淡色的瞳仁，似乎随时都在放射着寒冷的目光。佛克斯本能地讨厌这种目光。

“瑞安·兰比斯，”那人走到佛克斯面前，自我介绍着，“我是‘白翼’的参谋长。”“我想见的是华史·缪伦……”佛克斯并没有作出任何表示，对方却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并且伸出右手，要了一杯希息拉酒。而荷旺，只是向佛克斯微微点了一下头，就转身离开了酒店。

“团长临时有事，让我来和阁下见面，请原谅，”可是这个名叫兰比斯的年轻人的语气中，似乎并没有丝毫歉疚之意，“咱们开门见山吧。阁下究竟是作为布隆姆菲尔德先生的使者，还是作为盖亚皇帝的使者，来到艾尔帕西亚的呢？”

佛克斯没有料到他会直接切入问题的重点，咳嗽了一声，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大口，才反问道：“如果我作为盖亚皇帝的使者前来，缪伦先生就不肯露面吗？”

“请不要误会，并无此意，”兰比斯冷冷地望着佛克斯，“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曾经和缪伦团长长谈过，嗯，应该就在三个多月以前。布隆姆菲尔德先生的意思和对‘白翼’的态度，无疑和盖亚皇帝是一样的。换言之，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是盖亚皇帝的使者。无论作为皇帝的直接使者，还是他的间接使者，您的来意都应该是相同的。”

“两者间没有区别吗？”“要说区别，只有一点，”兰比斯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希望‘白翼’成为盖亚皇帝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如果您是他的使者，那就表明现在仍处于开局阶段；如果您是皇帝的使者，就表明，棋子应该向前挺进了。”

佛克斯一方面惊讶于兰比斯对自己此行所肩负的使命分析判断得如此准确，另方面也极其厌恶他在将自己比成别人棋子的时候，仍能保持这样淡然甚至是冷漠的态度。他本能地皱了一下眉头，用几乎同样冷冷的态度回答道：“既然如此，就不用我多说了。看起来，‘白翼’已经做好了当棋子的准备——开个价吧。”

兰比斯露出一种诡谲的笑容：“您不要误会‘白翼’甘心做他人的棋子。事实上，缪伦团长对要如此卑曲地臣服于盖亚皇帝，是很反感的。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取得他认同的只是理念，但理念并非可以完全不受个人心理阻碍地直接变成实际……”

“既然已经认同了理念，就必须做好将其转化为实际的心理准备。”佛克斯感觉对方象是在直接陈兵布阵，做出决战准备以后，又突然拉回部队，开始游击和迂回。他非常反感这一点，但他仍必须紧紧追逐着敌人的脚步，听兰比斯把话讲完。

“理念变为实际，是要付出代价的，”侍者端上来希息拉酒，兰比斯浅啜一口，继续说道：“那么在这时候，理念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付出和所得的比例，或者额外可以获得怎样的补偿。”

“你想获得怎样的补偿？”佛克斯在心中冷笑。

“您应当了解，”兰比斯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白翼’并非普通的雇佣兵团，她所秉持的，是探索并恢复真神创造人类的真意，将其广泛宣扬，并最终从歪曲的伪神意中解放整个人类……”这套仿如背诵经典的话，更加使佛克斯感到厌恶，但他猛灌一大口酒，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为了达到如此崇高的目的，我们被迫要臣服于盖亚皇帝的世俗权力之下，并且利用之。我们将为盖亚皇帝去流血，去牺牲，所想换取的，并非是一笔佣金而已，而是完成理想的必要途径……”

“直截了当地讲吧，你提出什么条件？”佛克斯实在不想再听下去了，他竭力压抑住自己厌憎的表情，开口问道。但兰比斯似乎已经看透了他的感想，再度诡谲地一笑：“直截了当？那这种谈判就欠缺韵味和戏剧性了啊。好吧，其实很简单，我们希望可以获得盖亚皇帝的默许，在盖亚境内的任何地方，宣讲我们的理想和对神意的理解。”

佛克斯针锋相对地做了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在他来艾尔帕西亚以前，斯沃皇帝召集智囊团，仔细分析研讨过了“白翼”可能开出的条件，而佛克斯本人，也认为那个佣兵团，不可能再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了。因此，他对于此次谈判，是充满信心的。

“宣讲理想和对神意的理解，只要不煽动人民反对皇帝和国家体制，世俗权力没道理要加以阻止的，”杉尼为自己终于追踪到了敌人的队伍而感到高兴，他猛灌了一大口酒，开始发动猛烈的进攻，“而教会，盖亚的教会是没有自己的武装力量的……”

“但是，许多城市和贵族领，从来是不欢迎雇佣兵团进入的。”兰比斯补充了一点疑问。“雇佣兵团收起武器，就可以进入那些城市或领地，”佛克斯“哈哈”地大笑了起来，“只要不直接以雇佣兵团‘白翼’的身份活动，除去帝都和皇家驿道，盖亚境内你们可以通行无阻……”

听到自己所开出的条件，竟然这样简单地就被对方几乎全盘接受，兰比斯不禁微微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中。但佛克斯不给他更多的思考时间，就又发动了新的一轮进攻：“为了便于随时向‘白翼’下达命令，皇帝允许‘白翼’进驻帝都西北方的重要城市兰维洛。此次我带来了第一次的任务和报酬，完成以后，就请‘白翼’全体南下吧。艾尔帕西亚实在太偏远了。”

兰比斯右眉一挑，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但他才要开口，就被佛克斯用事先计划好的方法堵住了嘴。佛克斯凑近他，故作神秘地低声说道：“棋子动了，但这只是尝试性地前进而已。这枚棋子的真正目标是西方——无论下棋者的意愿，还是棋子本身的意愿，不都是如此吗？”

兰比斯双瞳中流露出一丝不安，但很快就消失无踪了。他举起酒杯，撇了撇嘴，象是在笑：“人生就是如此，有时候明知道是苦酒，也必须尝试饮下。”“但是看起来，缪伦先生似乎并非一个敢于品尝苦酒的人，”佛克斯冷哼一声，“没有必要把酒的真正滋味告诉他吧。”

“不，他一直在品味苦酒，”兰比斯的唇边，难得地露出一丝苦涩，“只是他自己不明白罢了……”

十月十日，在艾尔帕西亚西面的内利根山谷，佛克斯会齐了前来接受任务的雇佣兵们。他淘汰了规模实在太小，或者武艺和装备都太弱的四百多人，而将剩下的雇佣兵分为二十个小队，各队人数从一百四十到七十不等。他给其中十队指定了劫掠骚扰的目标，而亲自带领另外十队共一千人，开始向鲁安尼亚境内进发。

率领这样一支纪律松散的混编部队行军，是很困难的事情，但好在他曾经是一名雇佣兵，他知道他们需要什么，喜欢什么。只要掌握了对方的心理，连豹子也不难驾驭。很快，他的命令就得到了其中大部分人较严格的遵从。

“白翼”并不在这一千人中，早在当月八日，这支最具组织性、纪律性和战斗力的雇佣兵团，就提前向西开拔了。十月十四日，佛克斯进入鲁安尼亚境内，同时，“白翼”负责联络的修·瑞德·穆恩送来消息，鲁安尼亚北方贵族联军约六千四百人，正在普加南子爵领内集结，准备南下肯普苏恩。

“动作太慢了，”佛克斯看着地图，摇头笑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必须尽快行进，争取在普加南和肯普苏恩中间的某处，阻滞住敌人南下的势头。”

他在自言自语，没有人可以召来一起商议。手下的雇佣兵中，确实存在着个人格斗技或小规模战术运用非常高明的人才，但对于大规模的战术运用和战略调动，他们无知的程度并不比一个普通城市平民强多少。佛克斯不由得想到，雇佣兵中出了个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真是个异数，但他在全局的掌控上，距离列文·玛特等真正军事专家还有一定距离。至于自己，若非沙漠游牧民族为了对抗恶劣的自然环境而必须遵守严密的组织性和纪律性，使自己从小接受了军事方面的培养，现在恐怕别说想追上布隆姆菲尔德的脚步了，连许多普通的雇佣兵都比不上－－自己作为雇佣兵的历史，也不过短短三四年而已。

正在他仔细研究从普加南到肯普苏恩之间的地形地貌，反复斟酌的时候，穆恩进帐来向他辞行：“我要马上赶回‘白翼’去，有什么新的情况，会及时赶过来报告的。”

佛克斯点点头，才要穆恩送出去，对方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片折叠得非常仔细的羊皮来：“对了，兰比斯参谋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送走了穆恩，佛克斯打开了羊皮，那上面画着一幅奇怪的图：左上和左下两端，各画着一个圆圈，有一条曲线连接着这两个圆圈，旁边标注一个数字符号“七”；从羊皮的右侧，另有一条曲线迤逦向左，在两个圆圈之间，与先前的曲线相接，旁边也标注着一个数字符号“五”。

若非正在绞尽脑汁地研究地图，也许他根本就看不懂这幅图要表达什么意思，但此时，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是敌我两军的行进路线！”急忙将羊皮图画对照地图，果然如此，左上方的圆圈代表普加南子爵领，而左下方的圆圈代表着肯普苏恩要塞。鲁安尼亚人确实最可能通过那条纵向曲线所描绘的路线南下，而自己，现在正位于横向曲线的最右端附近。

佛克斯的精神猛然一振，按图索骥，找到了两条曲线相接的地点－－“诺伊萨德·帕高”，鲁安尼亚语意为：“不可逾越之塔”。

诺伊萨德·帕高，建筑在赫芬坦山半山上。赫芬坦是以平原地形为主的鲁安尼亚罕有的几座险峻高山之一，高达九百尺，而诺伊萨德·帕高，就建在三百二十尺的高度上。

城堡面北，背靠高峰，东、南两面都是悬崖，只在北面有一条小路可通，可以说是鲁安尼亚境内最为易守难攻的堡垒。赫芬坦西侧的驿道，是鲁安尼亚北方贵族联军南下的必经之路，若能抢先夺取诺伊萨德·帕高，就可以从侧背方向贵族联军施压，从而达到阻遏其南下增援荷里尼斯的目的。

从佛克斯现在的屯驻地赶到诺伊萨德·帕高，普通行军需要整整九个白天，但佛克斯立即开拔，命令部下昼夜不停地急行军，果然在第五天的黄昏，就赶到了赫芬坦山麓。又及时送来了消息，诺伊萨德·帕高的领主波顿骑士长，已经带领半数部队北上普加顿集结了，现在堡中总兵力不足两百。

但即便如此，这样一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坚堡，也足以承受超过三千精兵长达数月的攻击或围困。怎样才能拿下这座堡垒呢？佛克斯在仔细研究了穆恩送来的情报以后，终于拟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佛克斯首先挑选了相貌狞恶的数十名雇佣兵，装作强盗，劫掠赫芬坦山下的几个村庄。这几个村庄，是波顿骑士长的领地，也是诺伊萨德·帕高的粮食和赋税来源。穆恩送来的情报中说，现在城堡中的军事指挥，是波顿骑士长的管家杜拉斯，此人为三级战士，骁勇善战，是个自信心满溢的笨蛋。他不会坐视领内遭受劫掠，一定会出堡来迎战的。

而佛克斯事先摸掉了附近几个鲁安尼亚人的哨所，让十几名原本就出身于鲁安尼亚的雇佣兵伪装成为哨所卫兵，假作保护村庄，和杜拉斯并肩作战。当然，这样的骑士领地，地域狭窄，人口数量有限，几乎每个人都互相认识，很容易就会被识破的。只是，佛克斯根本不给对方辨识的时间，双方才一接战，他就带领大军迅速杀到，杜拉斯只能暂时后退，固守城堡。

从外面无法攻破的城堡，从里面却很容易打开城门，尤其在守军战败退回，还来不及重新整列的时候。时机就选择在第二天的黄昏，一切顺利，不可逾越之堡被打破了。

混进城堡的十几名雇佣兵，没有一个能够活着离开，而在城门前，也很快就堆积起了高高的尸体。骁勇的杜拉斯狂叫着，挥舞他引以为傲的双手流星，屹立在城门口，虽然满身是血，依然悍战不退。

“城堡里的金银珠宝，都赏赐给第一个进城的人！”佛克斯不断煽动雇佣兵们贪婪的心，他们拥挤着，纷纷上前向杜拉斯挑战。可惜，山道实在太狭窄了，很难挤下更多的人，而以一敌一，似乎没人是杜拉斯的对手。

天色已经漆黑一片，无数的火把亮了起来。佛克斯一边叫嚷着，一边向城门口挤去。终于，前面的人倒下了，他看见了杜拉斯那在黑暗中散发着火红杀气的瞳仁。

流星劈头盖脸地砸下，佛克斯用骑枪格挡，只感觉左臂巨震，碗口粗的枪杆竟然被打成两截。但是，他是用单手把握骑枪的，同时右手已经抽出了藏在腰间的弯刀“血月”，一刀，悄无声息地割到了杜拉斯的咽喉。

杜拉斯紧咬牙关，收紧下颌，竟然生生把锋利的弯刀夹在颈部肌肉中，佛克斯无法再向前推进。他看到敌人眼中露出狞恶的笑意，挥起另一只手中的流星，砸倒了自己身侧的一名同伴。

佛克斯才想用力拔出弯刀，突然他看到敌人赤红的瞳仁，笑意改变了，流露出的竟然是欣慰和安祥。随即，流星因为冲撞力猛然反弹回来，打在杜拉斯的脸上……

几名雇佣兵欢叫着，从佛克斯身边硬挤过去，踩着杜拉斯的尸体，冲入城堡。佛克斯只觉得手心里都是冷汗，滑滑的，几乎握不住弯刀。他长舒一口气，因为敌人的悍勇和自己生死一线，心中泛起一种许久未获的极大的满足感……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22章哀悼者平原

“真是莫名其妙，”接到杉尼·佛克斯送来的消息，盖亚统帅部中一片欢腾，可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却百思不得其解，“靠一座远离道路，又非扼守险要地形的城堡，就可以阻滞鲁安尼亚军队南下吗？敌人都是白痴不成？”

“将这样一股力量放置在身后是很危险的，”乔·邦德诺向他解释，“若被敌人从后袭击，或骚扰运补线，前方军队将会遭受重大损害－－您应该最清楚这点。”

“就佛克斯那点人马，能给鲁安尼亚人以重大打击吗？”希格蒙德仍然皱着眉头，疑惑不解，“骚扰运补线？鲁安尼亚本身的战略就是放弃大片领土，收缩兵力，对荷里尼斯进行三角防御，根本就没有必要考虑运补线的问题。是的，我曾经突入敌后，作骚扰和牵制，但主要起作用的是散布谣言－－何况，巴兰格也并没有因此而调动全部主力来围剿我啊……”

“但现在佛克斯有坚固的城堡作为依托啊……”“那又怎样？”希格蒙德似乎已经明白他和邦德诺的分歧何在了，突然笑了起来，“既然通往城堡的道路如此狭窄，那么就派一支小部队扼守住山口好了，大军依然可以开拔南下。”

邦德诺有些张口结舌了。希格蒙德望向列文·玛特，玛特正抱着双臂，饶有兴趣地听他们争论，此刻也笑了起来：“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说得很有道理，但你的这套理论，并非传统用兵之法。没有几个正规的军人，有能力和敢于突破传统用兵术的。”

“好了，总之，”斯沃从座位上站起来，潇洒地甩动着金色长发，对他的幕僚们说道，“佛克斯已经牵制住了鲁安尼亚北方贵族联军，咱们可以舒一口气了，还是把主要精力放在当面之敌上吧。在这里，倒似乎有一个敢于突破传统用兵术的对手呢。”

根据布鲁·斯凯传递过来的消息，上次击败凯所统帅的前军的，是鲁安尼亚南部的小领主克莱斯韦尔·查曼男爵。

克莱斯韦尔·查曼，是查曼家族的第十六代继承人，查曼男爵领位于苏维兰德以东，紧靠诺拉德伯爵领，总人口不足六千，并且土地贫瘠，种植谷物收成很低，因此一般只杂种豆类和薯类。克莱斯韦尔·查曼是在六年前继承去世父亲的产业的，他的职业是骑士，因为天资有限，也没有足够的学费可供前往托利斯坦深造，才达到第二级的中等水平，格斗技能就停滞不前了。他在鲁安尼亚贵族中，可谓是小角色中的小角色。

但是这个小角色，在用兵方面，倒似乎颇有天分，虽然因为土地贫瘠，连强盗都很少光顾，他的战斗经验并不算充足。在集结到苏维兰德城以后，他屡次催促众贵族尽快北上，拱卫王都，但人微言轻，没有多少人肯听取他的意见。

主张尽快北上的贵族将领，在苏维兰德城中只占了不到五分之一，所可调动的兵力不足一千，因此虽然每天唇干舌躁地劝说那些怯懦者或短视者，他们自己可也不敢冒然脱离群体单独行动。等到凯所部侵入鲁安尼亚境内，大家更是全都噤口不言了。

这时候，查曼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他主张秘密调兵到苏维兰德城北，趁敌人防备松懈的时候，从侧翼给其以沉重的打击。按照惯例，他的意见又被汹涌的反对声浪迅速淹没了。但他知道，继续等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无奈之下，只好游说几位素来交好的贵族，借得部分兵马，自行其事，希图一惩。

他果然成功了，在汉威森林以南和列林顿村北，两次击败盖亚前军。回到苏维兰德以后，他的威信和发言力都有了极大的提升。查曼因此再度提出北上的建议，通过全体贵族表决，终于取得了微弱的优势。但是，这些贵族们的动作实在太拖沓了，他们还没来得及整备好行军所必须的物资，斯沃的大军就已经开到了。

这一来，大家龟缩在苏维兰德城中，更加不敢轻举妄动。查曼无奈之下，统领本部三百人，独自北上前往王都。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棘手的家伙已经不在苏维兰德城中了？”听了斯凯的报告，斯沃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陛下，”年轻的斯凯男爵恭敬地单膝跪在盖亚皇帝座前，回答道，“请陛下迅速挥军北上吧，我们会继续阻挠苏维兰德等城中的贵族们，使其不敢出城一步。”

“且慢，阁下，”站在斯沃身边的列文·玛特开口了，“等陛下逼近荷里尼斯的时候，你们要改变态度，力促贵族们起兵北援－－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将军阁下，”斯凯唇边露出一丝会意的笑容，“不过，请事先商定一个暗号，免得我们几人的军队和盖亚军起不必要的正面冲突……”

十月二十七日，盖亚军主力在进行了短暂的休整以后，再度向鲁安尼亚的腹心迈开步伐。三天后，伊维特所部踏入王都南方的哀悼者平原－－这个平原，是因著名的“哀悼之战”而得名的。那场战役爆发于近五千年前的魔兽纪元一四九年，人类抵抗军在此与魔兽部队展开恶战，死伤惨重，据说鲜血把整个平原都染成了红色。作为王都三角防御体系南方支撑点的麦昆迪城，就座落在平原的东北方。

斯沃已经获得了详尽的敌情报告，此时埃兰顿、麦昆迪和肯普苏恩三城的总防守兵力不到两千，三角防御体系形同虚设，鲁安尼亚王都荷里尼斯，这个历经数万年沧桑而风韵犹存的美女，仿佛赤身裸体地暴露在盖亚军队的面前。

“是先扯掉她这几块根本无法掩饰要害的破烂遮羞布呢，还是完全不用去管什么三角防御不三角防御，直接进攻王都呢？”斯沃得意洋洋地询问他的智囊团－－当然，如果斯库里在身边，他是不敢用如此猥亵的比喻来调侃朋友的祖国鲁安尼亚的。

“荷里尼斯象一座不设防的城市，拿下她只是时间问题，”玛特捻着颌下的短须，思考着，“现在唯一可能阻碍我们的，是那两位大魔法师……女王和亚古先生还没有回来，最好先不要轻举妄动。陛下，咱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先回过头来，解决被遗留在身后的问题……”

斯沃点头微笑。靠斯凯等人的暗中鼓动，鲁安尼亚南方贵族在王都即将遭受攻击的危急时刻，终于不情不愿地离开了高大城墙的保护，开始陆续向北开拔了。虽然他们的战斗力很弱，但一旦行动起来，就不能完全放任不管。何况，盖亚统帅部希望以压倒性的优势打败鲁安尼亚贵族联军，震慑敌胆，从而迫使荷里尼斯主动放弃抵抗，无血开城。

“当作练兵好了。”皇帝胸有成竹地宣布了迎击命令。此处广袤的平原地形，本身就消除了作为客军的盖亚部队的唯一不利因素。胜负是注定了的，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怎样用最少的代价，去获取更大的胜利。

十一月四日午间，鲁安尼亚南方贵族的前军约两千余，来自距离最近的杰里迈亚城，率先进入哀悼者平原。首批迎击的盖亚军，是第二军团高级参谋捷力克·麦斯洛率领的七百轻步兵。但他的任务不是取胜，而是败退。

显而易见，冲锋在前的鲁安尼亚人，应该是比较精锐，或者主将战意较高的部队，一旦将其击溃，则跟在后面的怯懦者将立刻掉头逃走，再不敢踏入平原半步。这是盖亚统帅部所不愿意看到的。“先把他们集中起来，再加以狠狠的打击。”列文·玛特下达了这样的命令。而接受命令，并把诱敌任务交给麦斯洛的第二军团长凯恩·伊维特，这样解释自己的计划－－

“你看到陛下前此惩罚凯了，陛下秉持着对鲁安尼亚女王的承诺，以平叛为己任，不想过份地消弱鲁安尼亚的力量。但是为了盖亚可以长久地获得北方边境的和平，以及北方邻国的忠诚，有必要将鲁安尼亚打得一蹶不振。虽然不能对平民下手，对军队的打击如果足够凶狠，也能达到应有的效果。军队的中坚都是成年的男性生产者。把他们全部诱入平原，给以彻底的粉碎，保证起码一代人的时间，鲁安尼亚南部人民不依靠盖亚的帮助和保护就无法生存下去。这，就是任务的本质！”

麦斯洛并不喜欢这个任务，作为御前比武大会的第二优胜者，他虽然迅速在军队中赢得了较高的人望，但若没有真正的战绩作为支持，围绕在自己头顶的光环很快就会黯淡失色的。他深深地了解到这一点，因此，第一仗就要求他必须败北，是他很不情愿的。

但是，作为盖亚的骑士，作为一名军人，必须无条件地服从上级的命令，更何况，是如此明确而又合乎战场形势和需要的命令。他略微犹豫了一下，就接下了这个并不见得光彩的任务。

当天黄昏，麦斯洛在平原南部和鲁安尼亚军展开了激战，虽然兵力相差悬殊，他依旧顽强地坚持了近一个小时，才趁着夜色向后溃退，并将预先准备好的物资抛弃满地。“真是场漂亮的败仗。”据说，皇帝这样夸奖他亲自挑选出来的部下。

到了第二天下午，鲁安尼亚南方贵族联军的大部已经进入了哀悼者平原，布下三个阵列。“完全以领地来划分的阵列，”戴罪跟随御前的班克罗夫特·凯，这样向皇帝分析道，“根据其兵种配比，以及进入平原时的方位，完全不应该如此划分。可以预见，这三个阵列间的配合极为薄弱，陛下若猛攻其一，另外两方将不会积极地予以援助。”

“你的意思是说，可以各个击破喽。”斯沃板着脸，虽然同意凯的分析，却似乎并不想给他好脸色看。在盖亚这一方，玛特故意把精锐隐藏在阵后，而前阵的布列也故意相对散乱，以引诱鲁安尼亚人抢先发起进攻。

战斗在第三天早晨开始，鲁安尼亚军队从三个方向呈钳形向盖亚人杀来。鲁安尼亚军的总兵力在两万上下，而盖亚军就数量上来说，略处劣势。当然，这样微弱的差别，本身并不会给战局带来太大的影响。

部署在盖亚军队左翼，对抗最具战斗力的鲁安尼亚右路部队的，还是捷力克·麦斯洛。根据预定方针，左翼以防御为主，要等己方先将鲁安尼亚左路和中路击溃以后，再协助友军，对敌右路进行包围歼灭。“又是我吗？”再度背负艰难而又无法展示自己冲锋陷阵英姿任务的麦斯洛，多少有点慨叹自己命运不济了。

伊维特这样教导麦斯洛：“敌右翼兵力超过七千，而我分配给你的防御部队不足四千人，如何对抗两倍于己的敌人呢？最重要的不是顽强，而是相当的柔韧性。你有四十丈的纵深空间可以机动用兵，不但要把敌人拦挡住，还必须将敌人牵制住。能够明白我的意思吗？拼尽全力，一拳打向石板，也许会重伤自己的拳头和手腕；一拳打向棉花，却有可能因为立足不稳而向前趔趄。就需要敌人这样一趔趄，他还来不及抽身逃走，我军右翼和中路就已经获胜，他想逃也将没有退路了。并且，只要力气足够大，石板也可能被打碎，却没有人可以打碎棉花……”

麦斯洛皱着眉头，仔细思考伊维特的话。这番话，他完全可以理解，但要将理论转化为实际指挥，可就并非易事了。

接战以后，他先用弓箭兵对抗敌方骑士的冲锋，然后用长矛手打退了敌人的第一轮进攻。有了前此诱敌战的经验，对这两个兵种的协调和指挥，他运用得得心应手。

接到消息，希格蒙德的风骑兵部队，已经潜出己方右翼，迂回攻击敌左路军团的腰腹部——在那里，己方兵数要超过敌人三成还多，预计中午前后，就能把敌左路击溃。到那个时候，如果当面之敌畏惧退却，自己即使取胜，也将无法完成统帅部的既定计划。“柔韧性吗？”麦斯洛抚摩着自己胸甲上的立狮家徽，下达了进攻命令。

他亲率麾下近百名骑士，迎面突击敌方的骑士阵列。鲁安尼亚人因为首轮攻击在盖亚方严密的防备前受挫，正准备调整战略，突然看到敌人主动发起进攻，无不欢呼迎战。盖亚的骑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就数量上来说，要大大弱于鲁安尼亚方，此轮反攻，双方各抛下了七八具尸体，以盖亚军主动后撤而告终。

但是，麦斯洛趁着这个机会，命令己方的弓箭兵和长矛兵跟随在骑士之后，谨慎地向前移动，将防御线推前了十余丈。等鲁安尼亚人追击盖亚骑士的时候，突然迎头遭遇密集的箭羽，受到相当损伤。

这一来，引发了鲁安尼亚军中相当一部分人心底的怒火，而这，正是麦斯洛希望看到的。接近中午的时候，他接到了来自统帅部的报告，风骑兵已经拦腰冲破鲁安尼亚的左路，己方右翼展开快速进攻。“第一阶段即将取得胜利。”麦斯洛望着对面越冲越近的鲁安尼亚军队，不禁再度陷入沉思中……

仗着轻骑兵部队的速度和灵活性，希格蒙德很快就找到了鲁安尼亚左路军侧翼的薄弱点，一击将其撕裂。指挥盖亚右翼的凯恩·伊维特，立刻下达了总攻击的命令，时机把握得极为准确。鲁安尼亚右路军阵势既然已经散乱，再也无法组织有效的防御，顷刻间就全军崩溃了。

这是预料中事，以双方的数量比和战力比，即使没有风骑兵的迂回穿插，伊维特也有把握可以在中午前后将鲁安尼亚左路击溃。但他在向前冲击的时候，无疑把自己的侧腹暴露给了敌中路军，如果己方中路不能将敌人牵制住的话，则易遭受重大损伤，并且迟滞自己前进的速度，使当面之敌有机会和时间重新集结。

因此，按照预定计划，希格蒙德在突破敌左路以后，并不着急扩大战果，而以极快的速度呈弧形经过敌中路侧面，威胁并阻遏敌军的增援，然后从伊维特的背后复归主阵。希格蒙德一面策马疾驰，一面仔细观察敌中路的动向——动了，果然动了，虽然数量不多，但分明有一支部队从敌人主队中分离出来，直指伊维特的腹际。

估算速度，希格蒙德有把握将这支鲁安尼亚部队拦挡住或起码牵制住。但随着两军距离的接近，他看清楚了敌人的旗帜，不禁撇嘴讪笑起来。

这些颜色不同，花纹不同的鲁安尼亚贵族们的旗帜上，都非常引人注目地绑着两段金色飘带——那是布鲁·斯凯等亲盖亚领主们事先和斯沃皇帝商量好的标志。希格蒙德命令部下向敌人头顶发射了一轮弩箭，然后就弃而不顾，快速通过敌阵前方，回归自己预定的休整地。

飞行弧度非常小的弩箭，在没有直接命中目标的情况下，其下落的时候，杀伤力几乎等于零，这和靠下坠之势发挥威力的长弓完全不同，与普通的复合弓也有区别。这些鲁安尼亚人，在承受了一轮无害的矢雨以后，大呼小叫的，装出损失惨重的样子，转身向南方逃去，很快就脱离了战场。

这支一千多人的部队的离开，注定了鲁安尼亚中路军的悲惨命运……

盖亚中路军队的直接指挥者，是御前比武大会的第一名，出身托利斯坦的骑士克奈特·布莱克，现任帝国近卫骑士团高级参谋。与麦斯洛相比，布莱克接受过哈维尔骑士公会总会的系统教育，对于兵法的运用，更要成熟和老练得多。他及时注意到了来自正面的敌军压力的减轻，认为这正是发起反攻的最佳时机，遂急忙派人通报统帅部，同时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快马奔近，统帅部完全同意他的判断，比预定时间为早，下达了中路反击的命令。布莱克知道，这是奠定自己在近卫骑士团，甚至在整个帝国军队中的地位的关键性一仗。他端稳骑枪，扛起了黄金盾牌：“跟随我，跟随陛下赏赐的这面盾牌，冲啊！”

他提前发起攻击，迫使右翼的伊维特不得不放弃对鲁安尼亚左路败兵的追击，急忙横插攻击敌中路的侧面。这使伊维特大为恼火，但他也明白，如果没有皇帝的命令，以布莱克这种新进军官，是不敢擅自决断的——“让那些鲁安尼亚蠢猪再多活几个小时吧，回头再收拾他们！”

伊维特和布莱克夹击鲁安尼亚中路军，是在下午一时左右。而这时候，身处盖亚军左翼的麦斯洛，已经抵挡不住敌军优势兵力的进攻，被迫向后收缩了。因为他指挥得当，因此麾下阵亡数量很少，但受伤者却接近半数，再加上整整一个上午的强力作战，盖亚军的疲劳值已经到达了临界点。

鲁安尼亚被击溃的左路军，在后退了三、四里以后，于下午二时重新集结，兵力恢复到原来的六成，约三千余……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23章大魔法师的诞生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八）

……

于是，一行人就在草地上吃饭、休息。不可否认*[奇`书`网]*Www.qinkan.net*[奇`书`网]*，我的心中有一些紧张，但每当看到玛丽艾尔那从容的神态，这紧张感就会突然消失。终于，天色暗了下来，月亮升上梢头。安顿小乔素娅睡着以后，艾隆·萨鲁特在一旁警戒，我按照玛丽艾尔的指示，取出精灵水晶放在草地上。西儿探出头来，向我微笑着眨眨眼睛，扮个鬼脸：“记住，斯库里，保持自己身心的平静是最重要的。”我向他感激地点点头，就跟在玛丽艾尔身后，开始准备晋级的仪式。

玛丽艾尔领着我，慢步走到石板边上。“准备好了吗，斯库里？”究竟是什么时候，她开始这样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呢？“是的……陛下。”我重重地点头，但她背对着我，并没有回身，可能并没有看到。

玛丽艾尔站到石板边上，侧向着我，微闭双眼，似乎也在竭力稳定自己的心神。过了一会儿，她慢慢举起双手，五指张开，在胸前虚抱成球状。我不敢眨眼地紧盯着她的动作。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睛，望着我，示意我站到石板上去。

我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踏上那块石板。立刻，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四周包围住了我，仿佛有什么东西如屏障一般，将我与俗世隔绝。这魔法阵的强烈波动是我以前所从未体会到的，这就是古魔法使的力量吗？我知道某些魔法阵可以在施术者死后多年仍然保持力量，但那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缓慢减弱。上一个古魔法使出现在什么年代？最近的安德鲁斯也在五十年前就死去了吧……

我面对着玛丽艾尔，我看到魔法阵外她的躯体，隐约被一阵淡淡的流彩所覆盖。耳中，却没有听到任何咒语的念诵，玛丽艾尔的嘴唇也没有任何开翕。但我觉得，自己竟然轻盈得如同消失了一般，就像是灵魂脱离了肉身而存在。不知不觉中，我张开了双臂，随着这股神秘的魔法力量的引导，腾身飞上了天际……

我慢慢闭上眼睛，但身外的境物依然清晰地反映在脑海中。我知道这只不过是幻觉而已，但我实在很喜欢这样的幻觉——四周，是浩瀚的星空，有无数星辰似乎在围绕着我闪烁和旋转。我感觉自己就是一颗星星，没有重量，没有实体，在虚空中千年万年地安然飘浮着。我的心情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恬静过，人世间的一切喜怒哀乐和争斗纷扰，似乎都已经离我远去了，天地万物却和我融为一体。一开始，还能意识到这是幻觉，但逐渐地，已经分不清究竟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幻的……

突然间，在我脑中，有一阵歌声响了起来：“沉默的夜空有一颗亮星……仿佛树梢缤纷的流苏，指引我踏入不可知的旅程……多少跳跃的清晰的幻影，陪伴我孤独地探索一生……”这不是西儿教过我的那首古老的小精灵之歌吗？歌中所描述的，难道就是此刻我所见到的情景吗？才想到这里，西儿就似乎出现在了眼前，他向我微笑着，仿佛在说：“是的，斯库里，这是一首真实的歌，你仔细品味一下歌中的深意吧。”

立刻，我觉得自己所能感受的范围到从眼睛、耳朵、鼻子、舌头、手指，从身体的内部和表层，飞快向外扩散，一直延伸到无边无际的天与地的尽头……不，应该说是宇宙的尽头，因为已经看不到我所熟悉的蓝色的天，和绿色的地，究竟在什么地方了。我的家乡，似乎已经距离自己极其遥远，在我所能清晰感触到的范围内，只有流萤一样闪烁的星辰，在围绕着我，舞蹈着，歌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深邃无底的宇宙空间，逐渐向内凝缩，最后凝聚在我意识的深处。我的眼前，重新回归简单的黑暗。我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恢复重量和实体，双脚又踏上了坚实的土地（或者说又感觉到了坚实的土地）。而随着宇宙的凝缩，我感觉有一股力量随之也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聚进我的体内。

但是，这汇聚的力量似乎无休止的聚集着。先前的安祥和恬静都已经不复存在，我觉得自己象是一个奇怪的被装满热水的水桶，不知道孔窍何在，但热水可以继续源源不断地涌入，却无处可以向外发散。这股力量，初始让我感到温暖，现在却只有燥热，它在我体内膨胀着，冲击着我的四肢百骸，最终都向上浮生，似乎想从头顶寻找泄出的通道一样。我的头痛欲裂，下肢却越来越没有力气，不由得双膝跪倒，伸手紧紧抱住头。

就在万分痛苦的时候，突然，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幻听：“放松些，斯库里。你可以成功的，相信我，而我，也相信你。”那是玛丽艾尔的声音，那是我所喜欢的她平静但柔和的声音。我感觉到，一道温柔但是坚定的力量，开始涌入我的体内。但这道力量的进入，不但不使我更加难过，反而在轻轻地抚慰着我，抚慰我的心，抚慰我的躯体。燥热逐渐淡去了，一股宁静的清凉，从心底缓缓升起……我觉得自己似乎微微睁开了双眼，并且直起了腰，透过模糊的视线，我看到玛丽艾尔那关切的目光……

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大家都围在我的四周，而我，竟然躺在玛丽艾尔的腿上。她用双臂揽着我的头，温热香甜的气息从那柔软的躯体上散发开来。我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中一样，又似乎重现了幻觉中的宇宙星群，感到是那样的安祥和宁静。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我体内慢慢积累的焦躁、痛苦、困惑等感觉，不知何时，已经烟消云散了。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在此时从我脑海中浮现：“如果可以永远这样，哪怕我死在这样的臂弯里，也一定会得到永远的安宁和幸福吧……”

“不要迷惑啊，斯库里，”我看到——虽然确信那是幻觉——西儿在眼前翩翩飞舞，并且听到——虽然确信那是幻听——他对我说，“仔细反观你的本心吧。究竟是谁，是什么把你从失败的边缘拯救过来的呢？我还没来得及救你，但你自己救了自己，你自己的情感……”

玛丽艾尔轻柔的声音，就如同从天外传来的神的话语：“好了，我们成功了。”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24章预测

虽然枢相达昂·南肯伯爵重病卧床，法特仍然前往他的府邸，向他的参事副官报告自己奉诏回归帝都，并且准备接管第三军团第七中队的指挥权。参事副官对他说：“既然是陛下的旨意，等阁下病体稍愈，我转达一下相关公文就可以了。不过，胡德尼军团长例行视察去了，估计后天回来，你还必须去向他报到。”

“是，葛里斯亚高级参事许诺说，接管程序，很快就可以完成，”法特询问道，“伯爵阁下的身体……”“似乎很严重的样子，”参事副官皱着眉头，“你知道，一开始只是些小感冒……不过大概伯爵阁下已经预料到了些什么，所以出兵的时候，向陛下奏明，让胡德尼军团长总体负责后方防务。果然，大前天开始，病情突然恶化。可惜布拉德先生恰好不在帝都，否则也许他会有什么办法……治病？哼，相对于那些所谓的名医，我还是更相信布拉德先生…”

法特告辞出来。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于是快马赶去皇家卫队司令部。但是，让他失望的是，葛里斯亚高级参事竟然已经出门去了。“在卡兰登俱乐部举办盛大的舞会，高级参事阁下前往赴会，”接待他的军官安慰道，“临出门前留话给你，叫你不用着急，明天一早，接管程序肯定可以完成。”

“这样……”法特微微皱起了眉头，不过他很快回答说，“我也正要去参加舞会，就在舞会上和高级参事阁下商谈好了。”说着，就告辞了出来。

时间已经三点半了，舞会即将开始。法特骑着马走在赫尔墨大街上，大概是今天下午有什么集市吧，街上的行人非常多，使他不敢放马疾驰。正在考虑着是否要去搞两套更漂亮的衣服出席舞会，他突然看到街角拥挤了许多人。不知道是旺盛的好奇心的驱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竟然下了马，挤过去看。原来，那里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上面铺满了纸牌，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人坐在桌后，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竟然连这种人也公然进入赫尔墨城了，”法特心想，“陛下的政策真的越来越平民化和庸俗化了。”不过，身为艾尔帕西亚人的他，倒并不排斥这些靠算命赚钱的流浪艺人，只是，他从来不相信命运是可以预测的。

但此时，他却突然想听听面前这个流浪艺人会说些什么。看到人们只是挤在桌边指点讪笑，却没有一个人肯走上前去尝试--终究，对于赫尔墨城市居民来说，流浪艺人是种崭新的存在——法特忍不住了。他拨开人群，凑近去，往桌上扔了几个第纳尔。

流浪艺人似乎是微微抬头望了他一眼，不过他只看到阴影中有两个亮点突然闪烁了一下。接着，那人从袖子里伸出两只手来——大概因为长年披着长斗篷，不见阳光的缘故，手上皮肤白皙得有些病态——开始翻动桌上的纸牌。

“您好，军官先生，”那人的声音也蛮清脆的，“我想，您因为自己最近的遭遇非常不可思议……不，不如说，只是出乎您自己的预想之外，所以想我给您一点指示……”

法特不置可否地撇嘴笑笑。流浪艺人把一摞纸牌洗了几遍，然后一张一张地面向下排在桌上。排了二十张牌，呈横五纵四的一个方形后，空着的右手微微一抬：“请，请您选择这其中的一张牌，不要翻开。”

法特随手指向第二横行的一张纸牌。流浪艺人拿起这张牌，重新归入左手托着的牌摞，又洗了两遍，然后把整摞牌放在桌上：“上面第三张，是神给您的指示。”

法特翻开第三张牌——那是一张灰色的弓箭手。“铁灰色弓箭手，”流浪艺人“咯咯”笑了起来，“首先，您是一位弓箭手，其次，铁灰色是您的性格，并且指引您前进的方向。”

法特冷笑，就他的装扮和所佩带的武器，谁都看得出来是位弓箭手。他不说话，听流浪艺人继续说道：“铁灰色对应的性格是——冷静、勇敢，和残忍……”

听到“残忍”这个词汇，法特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前两个词汇还罢了，他实在不想把自己的性格和“残忍”联系在一起。

“您不喜欢‘残忍’这个词汇是吗？但是人生在世，有的时候必须残忍，甚至，在动乱的时代，只有具备这种素质的人才能存活下去。军官先生，尤其您是一名军官，我想您会逐渐理解这个词汇的真实含义的…”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我是怎样的人，”法特冷笑着，打断了流浪艺人的话，“你应该可以预测我的未来吧？”“是的，先生，”流浪艺人再次“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非常刺耳，“就在最近，您将建立自己的盖亚军中的第一桩武勋，并且是无人能及的武勋。”

这正是法特所期盼听到的，虽然他并不相信。“是吗？我会被调回前线去吗？”本来没有必要这样追问一句，但因为这是他几天来一直在考虑着的问题，所以不经意地就自然流露了。

“不，先生，”对方回答道，“您的机会并不在鲁安尼亚，而在这里，在赫尔墨。”

法特皱起了眉头，认真思考起流浪艺人的话来。当时他并不知道，其实盖亚全军崩溃的传言，已经在当天上午就幽灵般地渗入了赫尔墨城……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25章坠落的金色狮鹫

克莱斯韦尔·查曼男爵，在离开苏维兰德以后，兼程北上王都，终于在十月三十日，也即哀悼者平原之战的前七天，进入了荷里尼斯城。这恐怕是战争爆发以来，唯一一支增援王都的贵族军队，因此，查曼破例受到了大魔法师阿德·鲁科欧的召见。

鲁科欧是年六十九岁，出身于一个普通骑士家庭，他具有鲁安尼亚北方民族独特的修长身材和白皙皮肤－－据说，这些民族的祖先是有一定大精灵族血统的。鲁科欧四十八岁晋级为大魔法师，擅长地系的防护魔法，是鲁安尼亚宫廷魔法师、魔法师公会总会的资深教授和名誉副会长。

“北方诸领援军被绊在诺伊萨德·帕高附近，无法南下，而南方呢，都是一群怯懦的白痴－－除了男爵阁下您，”虽然现在身为鲁安尼亚实际上的统治者，但鲁科欧仍然竭力保持一种平等的态度，温和可亲地询问查曼，“我已经听说了阁下的功绩，能够击败盖亚侵略者的，只有阁下了。将怎样防卫王都呢，阁下有何良策？”

查曼请求觐见女王陛下，但是遭到了委婉的拒绝，这不禁使他开始怀疑盖亚方所释放的谣言是否具有部分真实性。女王仅存的一点权力是否都已经完全被魔法师公会剥夺了？女王是否已经丧失了人身自由？甚至，女王还在不在荷里尼斯城内？……

但在表面上，短发清癯的查曼，一直保持他引以为傲的天真的笑容－－有时候他会想，是否正因为这种笑容，才使自己总被别人看作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才使自己的意见无人肯予接受呢？但不管怎样，这种微笑是最好的防护，也是最好的武器，尤其在对付这些社会经验丰富但政治经验就未必足够丰富的大魔法师们，就更为有用了。

他从小就崇拜那些因为保卫国土而名垂青史的勇士们，但他同时也清楚地认识到，手中不掌握权力，勇士的下场往往极其凄惨或者寂寞。他立志要成为一个伟大的人，但前提首先要提高声望，掌握权力。可是怎样才能达成自己的心愿呢？作为边境地区一名小小的领主，根本没有机会进入鲁安尼亚决策层，况且，鲁安尼亚的主要权力一直掌握在那些高位魔法师手中，而自己，非常遗憾的，根本不具备魔法修炼方面的天赋。

他只有一边充实自己的知识，一边辛苦地等待－－终于被他等到了这一天，他预感到，鲁安尼亚的政体将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不能在这次历史的洪流中把握机会，自己就将永没有出头之日。他知道鲁安尼亚在这次战争中的胜算几乎等于零，他不敢追求战争的最后胜利，他只希望通过战争，获取更大的足够充分的人望，使得在即将产生的新的政治构架中，可以获取一席之地。

他必须竭尽所能去英勇地战斗，这不仅仅是给贵族同僚们看的，更是给鲁安尼亚人民看的，更是给盖亚皇帝金·斯沃看的。如果形势的发展果真如自己所料，鲁安尼亚注定会成为盖亚的附庸，那么后一点就尤其重要。

他感觉自己行走在一根细小的钢丝上，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他如何靠自己的努力去获得同僚们的敬仰而非妒忌，更重要的是获得盖亚皇帝的重视而非仇恨，这是需要具备艺术家一般超卓的想象力和精细度才能准确完成的巨大工程。当然，这些，面前这位相貌堂堂的大魔法师，是根本无从揣测和理解的。

“依靠贵族联军来完成三角防御体系，现在看来是不现实的，”查曼皱紧眉头，装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现在鲁安尼亚所能倚靠的，只有民众的力量。”

事实上，对于军事方面的规划，他早就心中有数，根本不用临时筹划。鲁安尼亚军事方面的最大弱点，不是军队缺乏训练，不是装备落后，而是没有统一的指挥权和有能力彻底掌握和运用此指挥权的统一的指挥者。如果自己可以完全调动那些贵族私兵－－他曾经反复这样想过－－那么自己将只用一半的兵力完成三角防御体系，而将机动性较高的精锐驻扎在杰里迈亚和苏维兰德两城中的任一点上，随时准备对胆敢深入的盖亚军作一击离脱式的侧翼攻击。这恐怕是鲁安尼亚在军事上的唯一取胜之道。

但这，只不过是飘渺的幻梦而已。现实是残酷的，即便象杰里迈亚公爵、诺拉德伯爵这些威名素著的领主们，也无法顺利调动超过四分之一的贵族私兵，他小小的查曼男爵，贵族系谱中最后几页才能见得到的名字，怎么可能掌握如此大的权力？

既然失败是注定的，那么让敌我双方都清楚地看到并且开始重视自己的能力，就是在这场战争中，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当然，仅靠自己麾下的不足三百人，是无法达成这一目的的。列林顿村北之战，使他开始认识到了民众的强大威力，仅靠临时从附近村落拼凑起来的不足两千农民，他就漂亮地挫败了号称名将的班克罗夫特·凯，击溃了盖亚前军。在来到荷里尼斯以后，他大致统计了一下城中剩余的兵力，不足四千人，并且装备未必比那些农民要好多少，即便这些部队都完全听命于自己，也无法阻挡盖亚军前进的步伐，哪怕仅仅是一小步。如果自己在斯沃皇帝海啸般威力巨大、声势夺人的进军面前，还没来得及翻起一朵小小的浪花，就被淹没了的话，皇帝是不会看重自己的，甚至自己在他心目中，有变成不自量力的小丑的可能……

好在，列林顿村北之战，让查曼看到了民众潜藏的巨大威力。调集荷里尼斯城市平民和附近乡村的农民，应该可以立刻拉起一支超过万人的大部队，虽然这支部队的战斗力有限，但只要指挥得当，完全有可能把他们所喷出的鲜血，溅污皇帝那华丽的锦袍。这样就够了，皇帝不会因此记住鲁安尼亚的民众，但却会记住他克莱斯韦尔·查曼的名字。

一筹莫展的大魔法师，全盘接受了查曼的建议，虽然他坚持剩余的那四千正规军非到万不得已，只能用来守城。查曼很快就临时征召了万余装备极差，但却士气高涨的义勇兵，他将其中近半数布置在埃兰顿和麦昆迪这两座面向盖亚人的要塞中，而亲自统率六千余人，在两座要塞间构筑防御工事，准备用民众的累累尸体，绊跌盖亚人前进的脚步。

就在这种态势下，哀悼者平原之战爆发了。

大魔法师鲁科欧催促查曼向前挺进，与南方贵族联军腹背夹击，力图将盖亚人打败在哀悼者平原上。但查曼只是口头敷衍，心中却知道那是很不现实的。他数次派人绕过盖亚军，去和正犹犹豫豫向北进军的贵族们联络，却每次都得到截然不同的回报。有的贵族大为兴奋，催促他抢先攻击盖亚军；有的贵族完全不理会他派去的使者；更多贵族则是推三阻四，把使者送去他人营中了事。贵族们缺乏统一指挥，互相间都几乎完全没有配合，更怎么和远在数十里外的自己配合行动呢？步调不一致的夹击，简直就是会遗臭万年的大笑话！

当然，这个时机是不可随便错失的，尤其他清楚地了解到，盖亚人根本不把他这万余衣衫褴褛、装备落后的义勇军放在眼里，大摇大摆地转过头去面对贵族联军，而把空虚的后背暴露给自己。他决定做一次强力的打击，让盖亚人尝尝苦头。但，他不会和那些愚蠢的贵族们配合夹攻的，他要自己选择发动攻击的最佳时机。

十一月六日晨，大战爆发。查曼挑选了包括自己原部三百人在内的约两千精锐，趁前一晚月色昏暗，悄悄潜近盖亚军阵营。他登上一座立于高阜上、还未被盖亚侦查兵彻底毁坏的哨楼，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战局的发展。

他很快就看清了盖亚人的意图。以盖亚军力之盛，只要随随便便地向前推进，鲁安尼亚贵族联军就会全面崩溃的，但盖亚人反倒在接战的初期采取守势，目的很明显，就是要拖住鲁安尼亚人，然后逐个击破，并且寻机围歼敌军，争取更大的杀伤。午前十一时，传说中的风骑兵部队开始疾风一般对贵族联军的左路进行侧翼打击，盖亚人在局部战场上突然转为攻势。看到自己的同胞们在无谋的指挥下，毫无价值地野草一般倒伏下去，查曼不禁握紧了拳头，狠狠捶着哨楼的木墙。

在盖亚军如此严密的布阵面前，自己这两千人不管从任一方向投入，都会被顷刻间淹没，而对战局的发展起不到丝毫作用的。现在唯一的机会，就只有等待，如果盖亚用来阻遏贵族联军右路的左翼不足够坚韧，在敌方彻底击溃我军左、中两路前就濒临崩溃的话，那么自己还有一击得逞的胜算。消灭盖亚军左翼，即便不能动摇整个战局，也可以让皇帝大吃一惊的。

战争延续到下午二时左右，盖亚军左翼向后撤退的步伐开始变得散乱，情况似乎向查曼所预想的那样发展着……

指挥盖亚军左翼的捷力克·麦斯洛，此时正陷入苦战中。他挥舞着骑枪，指挥仍有相当战斗力的最后十数骑，对敌军连续进行了两次半自杀性的冲锋，希图遏阻其前进脚步，但都收效甚微。“鲁安尼亚人也已到了强弩之末，并且友军很快会击败敌军中路，前来增援的！”他这样大喊着鼓励士兵们。但其实，他却在心中对自己说：“我只要再有一百名生力军……不，五十名就够了，立刻可以扭转战局，但现在……难道要死在这里吗？！”

原本可以灵活进退的四十丈的纵深空间，现在已经一丈都不存留了。鲁安尼亚人连续占领了三道原本控制在盖亚军手中的堑壕，作为自己进攻间隙的整编和防御屏障。而麦斯洛，现在却反倒没有任何堑壕可辅助防御了。

一上午的战斗，己方阵亡不足百人，反倒杀伤三到四倍的鲁安尼亚人，但到了这个时候，伤亡率突然急速提升，不到半个小时，就有超过四百名士兵惨呼着倒了下去，再也无法爬起。剩余的士兵，也都濒临崩溃的临界点，就连麦斯洛自己，把握骑枪的右臂也酸软得无法灵活运动了。

“这就是战争吗？与单兵格斗全然不同的战争……”望着潮水般涌上来的鲁安尼亚人，麦斯洛唇边露出一丝苦笑。他现在才了解到，整个战场上处境最为艰难的就是自己，盖亚的阵地上最薄弱也是需要抵抗最大打击的，也是自己。“为什么要把实战经验并不够充分的自己安排在这个重要位置上呢？是对我本身能力的过高评判吗？……为什么……我并没有得罪皇帝陛下，也没有得罪玛特阁下，或者伊维特军团长……”

他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现敌阵中产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他转过头，就看到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队，突然出现在自己左侧－－那是列文·玛特亲自指挥的帝国近卫骑士团精锐一百骑。

“陛下说：‘没有看错你，你做得很好！’陛下非常欣慰，”绘有黑色羽蛇家徽的旗帜快速接近，威风凛凛的玛特男爵向麦斯洛扬起了手中的骑枪，“整合你的队伍，撤到后方休息去吧，现在由我接管这个阵地。”

正在远方观察战局的克莱斯韦尔·查曼，才要下达命令，全军向盖亚即将崩溃的左翼进行突击，突然看到了这样一幕，不禁喟然长叹。盖亚军中，确实有用兵精熟的指挥官存在，即便自己的能力并不逊于对方，在实力相差如此巨大的情况下，却根本没有显露的机会。

玛特的骑兵已经重新巩固了左翼的防守，鲁安尼亚右路军开始向后撤退，这时，是午后二时半。又过了不久，协助击破鲁安尼亚左路军的风骑兵部队，在本方阵后做大回旋，也插到了鲁安尼亚右路军的侧背，同时，已经彻底击溃敌中路的两支盖亚军队，开始实施对鲁安尼亚仅存主力的合围。

“完了！”查曼长叹一声，正准备走下哨楼，带领部队无功而返，但突然间，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一支军队，取得胜利的瞬间，往往就是它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值得一试！”他再度望向战场，同时在心中仔细勾画自己异想天开的军事意图……

下午三时半，对鲁安尼亚右路军的包围正式完成，经过约一个小时的激战，终于将其全歼，前后杀敌两千余，俘虏近五千，只有数百名散兵漏网。此时，鲁安尼亚中路军已经全部散乱不堪，向杰里迈亚方向溃逃，左路军重新集结以后，也缓缓向后退却。“时机不可错失，不能给他们卷土重来的机会！”在向玛特说明了自己的意图以后，伊维特统属本部及克奈特·布莱克统领的原盖亚阵列的中路，向东南方向追击了下去。

玛特率领麾下百余名骑士约近五百兵马，开始打扫战场，并搜捕脱队的鲁安尼亚残兵。希格蒙德的风骑兵部队纵横驰骋了大半天，终于可以放松马缰，缓缓向本方阵地行去。本来追击残寇是他蛮喜欢做的事情，但也不得不考虑到人困马乏的现状。“训练还不足，”他对乔·邦德诺说道，“必须达到能够连续奔跑和战斗一天一夜，冲击力都不减弱的程度。”邦德诺吐了吐舌头，笑着回答：“太难了，慢慢来吧。”

五时刚过，天色就逐渐昏黄起来。金·斯沃稳坐在中央帐幕里，接到前线一连串的胜利消息，不禁欣喜若狂。如果在一年前，他也许会跳起来满地翻跟头吧，但现在，他已经成为了盖亚帝国的皇帝，皇帝，就必须要表现出皇帝的尊严。因此，他强自按捺欢呼的欲望，只把“意料中事”的淡淡的笑容，展现给臣下们欣赏。

“很好，”他高度赞扬了回营休整并报告战况的捷力克·麦斯洛，“你的防御顽强并且有韧性，此次战役，无可怀疑地以你的功劳为首。”麦斯洛喜出望外地跪在御座前：“陛下的夸奖，对于臣下来说，是最高贵的赏赐。臣是盖亚的骑士，为盖亚奋力作战，是神交付给臣的职责！”

“盖亚的骑士，很好！”斯沃曾因麦斯洛未能战胜来自托利斯坦的布莱克，夺取御前比武大会的第一名，而感到十分遗憾，因此，在选择最重要的左翼指挥官的时候，特意挑选了麦斯洛。无疑的，出身于盖亚本国的麦斯洛可以在战争中获取最大功勋，是会极大鼓舞本国士兵的士气的。他正考虑着，该怎样赏赐麦斯洛为好，是否再造一面黄金的盾牌？这时候，侍卫走近，点着了桌上的蜡烛。

斯沃这才注意到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他从御座上直起身，漫步走到帐幕门口。“又是一天过去了，漫长，但有趣的一天。嗯？”麦斯洛也站起来，跟随在皇帝身后：“是的，陛下，漫长的一天过去了，我军迎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怎么了？”

观察力更为敏锐的麦斯洛，首先注意到来自远方的滚滚尘沙。然而，等他和斯沃皇帝了解到这尘沙究竟代表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临近黄昏的时候，查曼挑选了一百余名精锐，全都配给最好的武器，并且每人一匹战马--其实本部三百人，经过自己长期刻苦地训练，都可以以一当十，只是，战马数量实在有限--他命令剩下的人原地警戒，准备接应，而亲自率领这百余骑，向盖亚军相对孤立并且薄弱的主营冲去。

时机掌握得很好，正在黄昏的时候，查曼杀入了斯沃大营，而这时候，别说盖亚各路大军，连速度最快的希格蒙德风骑兵部队都远在四五里以外，尚未来得及归队。皇帝身边，只有不足一千五百名士兵，全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丝毫也没有防备。

百余名骑兵，就象长剑劈开海浪般，卷起一阵血雾，直向盖亚中军主帐冲去。盖亚人的尸体如割草般层层倒下。查曼身先士卒，虽然他的格斗技能并不高强，但靠着旺盛的体力和战意，大叫着挥舞骑枪，没有一个盖亚人可以阻挡他疾冲的脚步。近了，越来越近了，他看到了那绣以金花的巨大的帐幕，也看到了耸立在帐幕边，那华丽的绘有持剑金色狮鹫的大旗。

查曼看到一名盔甲鲜明的盖亚军官，挺着骑枪，有些慌乱地从帐幕中冲出来，正迎着他的马头。毫不犹豫，一枪刺去，他轻易就刺中了对方的肩头。这名军官，正是捷力克·麦斯洛，本来论起格斗技，他要比查曼高出不知凡几，但终日的激战，已经把他的精力消耗殆尽了，再加上查曼有马力作为辅助，而麦斯洛却没有——

骑枪的枪柄上，传来铁质肩甲碎裂的清脆的震动，敌人好象陀螺般，旋转着向外飞去，狠狠砸在支撑大帐的一根圆柱上。华丽的大帐摇晃了一下，终于扭曲着倾倒了下来。查曼没有停步，策马直冲向大帐，用骑枪挑开了帐幔。而就在同时，他麾下的一名骑兵，挥铁剑砍断了系着持剑金色狮鹫大旗的粗索。

象征着要以武力征服和蹂躏四方的金色狮鹫，仿佛折断了翅膀一般，不情愿地在风中旋转着，颓然坠落在地。

盖亚军全面崩溃了……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26章逆流

德拉斯坦·科德莱尔首相府邸，在帝都赫尔墨的西南侧、杰夫森大街的中段。当克鲁夫·法特来到这里的时候，远方的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有一抹灿烂的晚霞，还勉强辉映在天际。

他是在前往卡兰登俱乐部的路上，被首相派人紧急召来的，对此，他内心不禁充满了疑惑。已经快要入夜了，有怎样的紧急公务，需要现在处理？何况，他并不受科德莱尔首相亲自领导，有什么事情要在日落以后召见他这名普通的中级军官呢？

法特才在门口下马，就立刻被一名高大的战士拦住了：“什么人？！”“我是禁卫军军官克鲁夫·法特……”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人就深施一礼：“大人正在等您，请随我来。”说着，转头疾步向府内走去。

法特急忙快步跟上。首相府邸戒备森严，到处都有手执利刃的战士，这使法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甚：“莫非科德莱尔……”他想起首相原本就曾支持王子克拉文和皇帝作过战，不禁各种奇怪的念头纷至沓来，泛滥了整个脑际。

远远的，听到一个冷峻的声音传来：“不，不用通知潘了。那小子没有处理紧急事务的应变能力……”听口气，法特猜想那一定就是首相了。果然，带他进来的那名战士高声禀报道：“大人，克鲁夫·法特将军带到。”

一个人影出现在前方的大厅门口。法特见过科德莱尔几次，光凭那高挑的身材、如刀削般棱角分明的面孔、浅蓝色的眼眸，就可以判断出确是首相本人。但是，现在的科德莱尔，竟然面色铁青，全身披甲，左手把银色头盔夹在胸前，右手按在佩剑上，一副即将上阵厮杀的模样。

“阁、阁下……”没等法特行礼，科德莱尔快速地说道：“你就是克鲁夫·法特？前方传来消息，我军在哀悼者平原遭到奇袭，陛下重伤驾崩，没有宣布继承人——其实也不用宣布，当然的继承人是克拉文殿下……”

“不可能！”法特大吃一惊，“这是谣言！”科德莱尔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法特的表情：“谣言？如果确是谣言，那一定是有人散布这样的谣言，准备发动叛乱！我刚得到确切消息，他们今晚就要发动，时机万分紧迫，你立刻调动第七中队，我有重要任务交给你。”

法特心中非常疑惑。叛乱？事先没有任何征兆，自己是否应该相信这个曾经反对过皇帝的中年官僚呢？科德莱尔似乎看透了法特的心思，立刻说道：“南肯枢相病重，胡德尼军团长在外巡视尚未赶回，赫尔墨城内有相当多的现役军官和士兵都参与了即将发动的叛乱，另外还有许多人动向不明，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相信受陛下亲自提拔并重用的你！”他盯着法特的眼睛，而对方也正盯着自己那浅色的瞳仁。很短的一段时间，但在科德莱尔感觉中，似乎非常的漫长。终于，法特开口说道：“很遗憾，阁下，我还没有正式接管第七中队。”

“什么？！”科德莱尔的身体似乎轻微颤抖了一下。“葛里斯亚高级参事把接管程序从上午拖到下午，又从下午拖到明晨，”法特逐渐镇定了下来，快速但沉着地禀报道，“但是陛下的诏书还在我手中，如果首相阁下和我同往，可以立刻接管第七中队。只是，阁下所言确是事实吗？”

科德莱尔盯着他，唇边竟然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你是陛下的亲信，法特将军，我如果有不轨的行为，你随时可以杀掉我。而目前，我只能依靠你——如果我说的确是事实，你的犹豫将会毁掉整个赫尔墨城，甚至毁掉新肇建的盖亚帝国的！”

四目相视，法特微微点头：“阁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没有的话，请立刻陪下官前往第七中队驻地！”

盖亚皇家卫队第三军团第七中队，驻扎在皇宫西侧，和皇帝禁卫军共同负责皇宫的警卫工作。科德莱尔和法特等人赶到这里的时候，明显可以嗅到空气中凝滞的阴谋的气味。第七中队的士兵们正在操场上集合，听中队长兰维·斯洛拉格爵士训话，似乎准备前往执行什么紧急任务。

法特毫不犹豫，脑后一箭，直接射倒了斯洛拉格。士兵们一片惊惶失措，但是科德莱尔飞跃上讲台，用惊人的宏亮声音，很快制止住了士兵的骚乱：“我是帝国首相科德莱尔，奉皇帝陛下的圣旨，诛杀企图发动叛乱的斯洛拉格！你们都是盖亚的子民，陛下的战士，切勿听信谎言！”

士兵们渐渐安静了下来，一名中级军官迈上一步：“大人，中队长告诉我们，陛下已经驾崩，而您准备发动叛乱，因此要我们迅速抢占皇宫，夺取陛下唯一的继承人克拉文殿下。请问，您说这是谎言，有何证据？”

法特抢到科德莱尔的身边，高声叫道：“我是克鲁夫·法特。我向兰伯特圣剑起誓，首相大人所言，句句是实！陛下并命我接管第七中队，诏书在此！”说着，高举起皇帝颁发的要他接替斯洛拉格指挥权的诏书，借着操场两侧火把的光亮，让军官们可以看到蜡封上的持剑狮鹫徽章。

蜡封已经被裁开过了，那么远的距离不可能看得很清楚。几名军官想凑近一些，却被法特喝止了：“你们还怀疑什么？时间来不及了！发动叛乱的不仅仅斯洛拉格一人，我军必须立刻前往皇宫，保护克拉文殿下的安全！整列，准备出发！”

军官们被法特手中的诏书、身边的首相，还有两人愤怒狰狞的面孔震慑住了，立刻退后整备自己所属的士兵。科德莱尔望了法特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些许赞扬的神色。但他随即说道：“这只是第一步，法特将军……”“叛军共有多少人？”法特望着已经归属于自己的士兵们，轻声问道。

“可恶的是，”科德莱尔回答道，“敌情不明。除去确知以第二大队维尔泰斯伯爵为首的七名高级军官都参与了叛乱外，其它……”法特倒吸了一口凉气：“第三军团第二大队……这是留守帝都的主力，不少于一千人……”

财政大臣潘·达克子爵，此时正在自己府邸的书房中，精心修饰古老的诗歌《生命之光》。这是他每晚必做的事情——“已经快两年了，再不能把它修完，阿尼·帕沙会嘲笑我的。”他虽然这样给自己鼓气，但却不由得心绪紊乱，一个普通的形容词就修改了四遍，又涂又抹，仍然拿不定主意。

他终于放下了鹅毛笔，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然后伸手揉揉发酸的眼眶。今晨，首相科德莱尔对自己讲过的话，再度浮上心头，挥之不去。

“您是陛下的朋友，子爵阁下，因此我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你听。”科德莱尔只对他一个人轻声说道，“陛下许多新的政策离经叛道，使我有些无所适从。当然，随着时代的进步，许多成法需要改变，陛下的魄力我逐渐认同了——他并非我过去所认为的仅仅是花花公子呢……”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自己似乎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科德莱尔继续说道：“但是，陛下确实存在某些花花公子华而不实的劣根性。境况的迅速改变，我怕他会在未能克服自己的缺点以前，就推动这些缺点向另一方向转化。太一帆风顺了，他的骄傲情绪日益增长，尤其在取得圣剑以后，他似乎认为神选择了他来统一整个人类社会。从来神将某一重任授予他所择定的人的时候，总要同时制造种种艰难和坎坷以磨炼这个人，这点陛下却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以为圣剑所指，一切都可以简单荡平……”

“请您一定要相信陛下的能力……”

“我并非不相信陛下的能力，但能力会因为骄傲而贬值。他现在执政的态度，就和初登基时有了很大的改变，您难道看不到吗？作为陛下的朋友，我希望您有机会劝说他。真正的君主的素质，还是要以仁厚为主，而以力量为辅。我是盖亚的首相，我首先希望看到盖亚繁荣，而并非遥不可及的世界的统一……”

潘咀嚼着科德莱尔的话，心中思绪万千。确实，他也有同样的感觉，现在高踞在盖亚皇座上的，不再完全是自己以前的朋友，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却总使人感到和蔼可亲的第一王子金·斯沃了。现在那是一位皇帝，一位受盖亚万民拥戴的手持圣剑的骄傲的皇帝。人总是会改变的，但是这样的改变是不是太快了一点呢？也许，无论谁遭逢近两年来的如此剧烈的环境变化，都会变得快一点的，但这是不是自己所愿意看到的呢？

也许，这一切都是错觉吧。作为皇帝，斯沃在某些场合必须表现出君主的威严和独断，在一些不那么正规的场合，他不是仍然很轻松，很随便的吗？也许，这一切都是科德莱尔不必要的担心吧。斯沃就是斯沃，他如果改变了，也就和盖亚历史上甚至人类历史上许多其他帝王一样了，失去了自己的特色，他还可能完成梦想的宏图大志吗？

潘用双手揉了揉酸痛的后颈，身体前倾，准备继续未完成的工作。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外面街道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他的府邸，是在已故父亲——老达克男爵——的俭朴府邸上翻盖的，院落并不很大，书房距离大街很近。这也是他每每要到晚上才开始尝试修改《生命之光》的原因之一。天已经黑了，集市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街上还会有那么多人？他抬起头，才准备走出去看一下，仆人领着一名全身甲胄的战士走了进来。

“大臣阁下，”没等仆人通报，那名战士就单膝跪地，沉声说道：“帝都发生了叛乱，我们是受命来保护您的。”

潘猛然站了起来，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叛乱，什么叛乱？！”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大概是部分以维尔泰斯伯爵为首的旧贵族，传谣说陛下已经在前线重伤驾崩，他们正试图劫持克拉文殿下发动叛乱。”

潘扶住了写字台，支持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盯着这名战士：“维尔泰斯？在沙思路亚城下战死的那位老伯爵的儿子吗？……你、你不是军官……”

“在下是伯恩斯坦先生的私人卫队成员，”那人平静地回答道，“先生派我们来保护大人。请大人不要出府，静等事态受到控制……”“不，我必须立刻……”“请大人千万不要离开自己的府邸。首相大人已经前往皇宫平叛了，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来的。”

“是首相大人派你们来的吗？不必要保护我，快去……”那名战士似乎要安定潘的情绪似地微笑着：“不，只是副议长伯恩斯坦先生的命令。您放心，先生会保护好所有需要保护的人，包括各位大臣阁下，包括露西娅小姐。”

潘逐渐镇定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在这样的变乱中，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我算什么？”他问自己，“似乎离开了斯沃，我什么也做不了，还不如一个豪商哈尔特·伯恩斯坦。”他缓缓坐了下来，但突然间又再度站起来。“火！”他望向窗外，“那是皇宫的方向吗？！”

下议院副议长、艾德里安罗兹的密友哈尔特·伯恩斯坦比较早就得悉了叛乱的内情，但是他无力帮助科德莱尔平叛，他的不足百名私人护卫，扔到皇宫这个必然的战场中去，只能是杯水车薪。他很清楚自己在这种情况下需要做些什么，于是将护卫分散派去保护潘等重要帝国大臣——这是一个姿态，在此种情况下，即使护卫失败，他也只有功，而没有过。

但是，有一座府邸，他根本没有想到派人去保护，那就是前军政大臣里森·修内斯的侯爵府邸。这使得企图劫夺修内斯的老侯爵在军中的亲信们，几乎没有遭遇丝毫抵抗，就见到了昔日的长官。

自从在去年争夺王位的斗争中遭到柯里亚斯一党软禁以后，修内斯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侯爵府邸。斯沃进入赫尔墨城，并没有处罚这个昔日的次要敌人，也没有下诏解除对这个昔日最重要敌人的对手的软禁。他似乎已经把老侯爵遗忘了。将近一年过去了，原本包围侯爵府邸的士兵，不知何时何故，大部分已经被分批调走。修内斯仍然在软禁中，虽然软禁他的士兵基本上已经不存在了，他仍然不走出府门一步。

赫尔墨的上层，似乎也都把他给遗忘了。没有人想到要去见他一面，也没有人想到要在皇帝面前提起这个人。当皇帝因为手下得力的军官不够，被迫压缩军队编制的时候，就连列文·玛特和德拉斯坦·科德莱尔，也没有想到过要提醒皇帝，还有这样一位不大可靠，但确实有用的老人存在。

但是，老人在军队中的影响力，不会这样快就消亡的。老树因为干旱而逐渐枯萎，但一旦遭逢甘霖，还有可能发出新的嫩芽。许多修内斯旧日的部下，都抱持着这样一种想法：“盖亚的军事，还必须由修内斯侯爵来亲自统率不可。”虽然，他们将这种想法深埋心底，不敢向任何人透露。

终于，机会来到了，当十几名中高级军官趁着叛乱冲入侯爵府邸的时候，他们都在盼望着老人再度振臂一呼。柯里亚斯已经死去了，其党星散，那么现在盖亚国内，还有谁能够阻挡修内斯侯爵那稳健的步伐呢？

老侯爵此时正在书房中，舒适地靠坐在一把铺着软垫的椅子上。他的面色依然是那样红润，白发并未比去年增添太多，表情也一如既往地温和，并且深不可测。军官们冲进来的时候，他正面对着写字台上一杯鲜红如血的饮料，在思考着什么。

“阁下！”看到长官风采依旧，几名军官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噎了，“请阁下立刻穿戴铠甲，随我们出去。”

修内斯眨眨眼睛，象是从遥远之处拉回了自己的思绪，慢慢抬起头来。一名军官竭力用最简短的语句解释道：“皇帝已经战死了，现在赫尔墨城内乱成一团。请阁下带领我们拥立克拉文殿下继位。目前这种局势，盖亚帝国，只有靠阁下您了。”

“盖亚帝国，”修内斯似乎咀嚼了一下这个他所不熟悉的词汇，然后微微笑了起来，“嗯，我都知道了。维尔泰斯他们的计划确实天衣无缝，斯沃被鲁安尼亚人绊住了脚，伊文斯渡口附近的部队被托利斯坦人牵制着，南肯重病，布拉德恰好不在城内，他又设计调走了胡德尼……真是个最好的机会啊……”

“阁下！”惊愕于老长官对局势如此清晰的认知，军官们都愣住了。修内斯慢慢端起桌上的酒杯，好整以暇地继续分析道：“制造斯沃已死的谣言，再度拥立克拉文殿下，先制压住赫尔墨城，再急调各自的私兵前来换防。就算斯沃回来也来不及了——嗯，如果他还有命回来的话。托利斯坦那边呢？大概早就联络好了吧。哼，对于那个骄傲的所谓圣国来说，答应去除皇帝称号，就是个不错的交换条件……”

军官们一动不动，老人的分析，某些是他们已经知道的，某些连他们中的大部分都还蒙在鼓里。对于昔日长官的崇敬，在这一刹那升华到了极点。“阁下，”有人叫了起来，“消息是确实的，皇帝已经死了！您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智慧。维尔泰斯伯爵还太年轻，无论资历、威望，还是个人能力都不能与您相比。您一定要做我们的领袖，带领我们重建盖亚！”

“为什么呢？”老人微笑着望向说话的人，“我一辈子都在斗争，我已经做到了王国军政大臣，还在斗争。我败在柯里亚斯那老家伙的手里，但是他死了，我却活着。胜利，有什么意思？失败，何必再次反复？你们去吧，我不会离开这间屋子的。”

“阁下，不是您也说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吗？！”在众军官的万分惊愕中，有人又叫了起来。修内斯微微摇头：“我记得教过你们，战场上，存在着无限多的变数。这个计划也一样。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计划，正相反，越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就越是最危险的计划。因为它会蒙蔽执行者的眼睛，使他看不到正在萌芽的眼前的危机。”

“既然如此，只有阁下您才能带领我们走向胜利！”

修内斯有些不耐烦了：“我说过了，我不会离开这间屋子的。是的，我可以使这个计划成功，但是成功以后又能如何？我曾经做过盖亚的重臣，现在我也是盖亚国内最大和最高贵的领主之一，我还奢求一些什么？为什么要费心劳力，去为并不更好的前途而斗争？”

“皇帝死了，克拉文殿下继位以后，您将成为盖亚第一重臣，您将重新掌握权力！”“就象柯里亚斯？”修内斯“呵呵”笑了起来，“他死了。而我还不想死，我想安静地度过晚年。你们走吧，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阁下……”

修内斯指一指左手端的酒杯：“这是什么，你们认识吗？这就是传说中的苦藤酒。你们再不离开，我就把它喝下去。”军官们都瞪大了眼睛。所谓苦藤酒，据说是用托利斯坦暗之森林中一种千年老藤挤汁所兑的苏尼亚甘露，奇毒无比，饮者必死。

“告诉我的儿子，”修内斯把酒杯举到唇边，“只要维持住家名就可以了，不要希求更多的。所求越多，失去也越多。好了，请各位离开吧。”

军官们还在犹豫，修内斯举杯欲饮，大家只好纷纷鞠躬退了出去。等到所有军官都离开了书房，等到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老人微笑一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站起来，走到酒柜旁边，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同样颜色的饮料，一边悠闲地啜饮着，一边自言自语道：“斯沃那小子真的死了吗？我现在倒很希望看到他所寄望的未来呢。”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27章“神罚的烈焰”

“斯沃，真的已经死了吗？”黑衣副主教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只有一双瞳仁散发着摄人魂魄的冷峻光芒。

“他在哀悼者平原大败鲁安尼亚人，但因为疏忽，被一支小部队冲进大本营，砍倒了旗帜，也把他杀死了，”年轻的加比亚·维尔泰斯伯爵半跪在副主教的面前，用沉稳的声音回答道，“这是我在王家卫队中的亲信送来的消息，确实无误。”

“是吗？他看到斯沃的尸体了吗？”雷森伯格副主教冷冷地笑了起来，“不过，现在斯沃是死是活都已经不重要了……不，我倒希望他还活着，可以亲眼看到他所凭空虚构的邪恶大厦，一刹那倾倒下来，嘿嘿嘿嘿——这是神罚啊！”

他张开双臂向天，望着神庙那高高的穹顶，口中念诵着：“伟大的唯一的真神啊，感谢您降下了火焰之剑，把异端那丑恶的妄想一击斩碎。我们看到了，并且虔诚地感谢您所彰显的神迹！神罚的烈焰，将把恶徒焚烧殆尽，净化整个世界！”

维尔泰斯不住在胸口划着圣三角形状。副主教低下头来：“去吧，今晚你是神罚的执行者，去完成真神赋予你的崇高使命吧！即使斯沃真的已经死亡，克拉文王子年纪尚幼，国政仍然会操控在科德莱尔等恶徒之党羽手中的，不铲除他们，悖神和邪恶的政治就无法结束！去吧，去攻下皇宫，将神的敌人消灭干净！”

盖亚帝国的皇宫，建造在赫尔墨城的南部，长宽都超过一里，由坚固美观的大理石墙保卫着，东、西、南三面都有入口，以铁栅栏为门。宫内有豪华的建筑和美丽的花园、奇巧的喷水池。宫门在白天是打开的，太阳一落山就关闭。长年有超过三百名皇帝禁卫军在宫门口防守。

德拉斯坦·科德莱尔和克鲁夫·法特率领王家卫队第一军团第七中队、以及科德莱尔的私兵，赶到皇宫西门前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宫门紧闭，禁卫军所执的长戟，在铁栅栏后面偶尔闪烁着暗淡的光芒。

“我是帝国首相，快开门！”科德莱尔拍着铁栅栏，高喊着。门内隐约传出一些交谈的声音，但没有人答应。他又叫了几遍，突然，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首相大人，这么晚了，您到皇宫来做什么？”那是一名高大的光头魔法师，袖子高卷，露出肌肉遒劲的双臂。“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科德莱尔认出了这名御前比武大会的准优胜者，“快打开门，帝都发生叛乱，我们特来护卫皇宫。”

巴尔巴尔柯尔挠挠头，望着科德莱尔：“是的阁下，我听说了。但是，没有陛下的命令，即便您，也是不能随便进入皇宫的——何况您还带了军队来。”

“陛下还在鲁安尼亚前线！”科德莱尔焦急多过愤怒，“作为帝国首相，我有权在特殊情况下主宰帝都的一切事务！快开门，等叛乱分子攻到皇宫前，就来不及了！”

巴尔巴尔柯尔继续挠头，他望向科德莱尔的目光中明显充满了不信任。法特迈上一步，与首相并肩站立：“还记得我吗，巴尔巴尔柯尔先生？咱们在御前比武会上较量过——那次你赢了。请相信我，我们都绝对忠诚于皇帝陛下，请开开门，我们将协助你守卫皇宫。”

“啊，法特将军……”巴尔巴尔柯尔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转头下达了开门的命令。科德莱尔望一眼法特，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一行人才进入皇宫，外面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一名禁卫军跑到巴尔巴尔柯尔面前报告说：“大约一千多王家卫队逼近南门。”“防守，”巴尔巴尔柯尔挥动手中的御赐紫蛇藤法杖，“谁都不许进来。胆敢长久徘徊宫门前不去的，都是敌人，用弓箭和他们讲话。”

“克拉文殿下在哪里？”科德莱尔问巴尔巴尔柯尔，没等对方回答，就下命令道，“领我去见他。法特将军，你协助巴尔巴尔柯尔先生立刻支援南门，敌人一定会进攻的。”

巴尔巴尔柯尔犹豫了一下，望了眼法特，然后命令手下一名低级军官：“带首相大人去见王子阁下。”

进入高大宏伟的皇宫建筑群，穿过走廊向南方走去。科德莱尔心急如焚，可没想到，在一扇连通议事区和起居区的大门前，竟然被几名年轻的魔法剑士拦住了。

“首相大人，”为首的黑发魔法剑士带领众人单膝跪倒，“请帮助巴尔巴尔柯尔先生守卫宫门，不要再往前走了。”

“佐拉亚·莫德兰斯……”科德莱尔望着眼前这个一向为他所厌恶的年轻人，“原来是你通知了巴尔巴尔柯尔有关叛乱的消息。你的情报力还真是惊人啊。”

“来不及通知首相阁下了，”莫德兰斯直起身，恭敬地回答道，“我只好和一些朋友抢先前来保卫皇宫……”

“你当然知道叛乱分子攻击皇宫想得到什么，”科德莱尔冷笑着，“所以你抢先将其掌握在手中。你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保护克拉文殿下呢，还是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将殿下作为谈判的筹码呢？”

莫德兰斯笑了起来：“我一向是忠于皇帝陛下的，这点尽人皆知。倒是首相大人，您进来是为了保护王子殿下呢？还是想和一年前那样，把殿下作为您自己的傀儡呢？”

“住口！”科德莱尔如同尚未痊愈的伤疤被人揭开了一般，“咝”地吸了口凉气，但他随即放缓了声调，“今时今日，我对陛下的忠诚心是真实的，而我对克拉文王子殿下的关心，却和昔日没有两样。我想这两点，你都无法和我相比，你自己心里很明白。别再多说废话了，快带我去见王子殿下，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会对殿下不利吗？”

莫德兰斯眨了一下眼睛，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这微笑如利剑般直刺科德莱尔的心脏。“好吧，阁下，请跟我来。”

穿过起居区的走廊，来到一间豪华的卧室门口。门半掩着，一名王子的侍臣在门缝里露出半个面孔，满脸都是惊惶和恐惧。科德莱尔一把推开门，那名侍臣“哎呦”一声，摔倒在地上。

盖亚帝国目前的第一继承人、皇帝的弟弟克拉文王子，此刻正在侍臣们的簇拥下，靠坐在床上。他的神情出乎意料地镇静，但是这样的神情体现在一张如此年轻和稚嫩的面孔上，只会给人带来深切的同情和悲哀。科德莱尔急忙单膝跪下。

“首相大人，我听说有人叛乱……”王子用并不十分急切的语气询问道。

“是的，殿下。不过请殿下放心，臣等将誓死保卫殿下……”科德莱尔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克拉文打断了。年轻的王子微微苦笑着说道：“不，请不要死。这一年来，我见到的死亡太多了，我不想再见到……其实，也许我死了，一切问题就都可以解决了……”

“不，殿下！”科德莱尔站起身来，用父母对待子女一样和蔼的口吻，斩钉截铁地说道，“你的死亡，并不能使叛乱平息。赫尔墨大王的子孙们还很多，比如埃斯普伦侯爵的直系继承人，仍然有继承帝位的正统资格。即使你死了，并不能阻止某些人反对皇帝陛下，他们不能以你为号召，也可以利用别人……”

“是吗？”克拉文低下头去，“那我应该怎么办……”“永远爱你的哥哥，永远爱你的祖国，”科德莱尔迈上一步，轻轻抚摩着年轻王子卷曲的长发，“健康幸福地活下去。殿下，这是你必须要做的。”

说完话，科德莱尔深深一鞠，转身大步走出了克拉文的卧室。

莫德兰斯跟了上来。科德莱尔在卧室门口，突然停住了脚步，问他：“你有多少人？”“十六名，”莫德兰斯回答道，“都是陛下亲手提拔的魔法剑士，都是一些极度崇拜陛下，满腔热血，愿意为陛下去死的年轻人。”

“你除外吧，”科德莱尔转过头来，盯着莫德兰斯，“你没有参与叛乱，可以说是真神保佑陛下，所造成的奇迹吧。”莫德兰斯笑起来了：“也许……本来这次叛乱是不会发生的，但是维尔泰斯那帮家伙竟然在最后时刻瞒着我发动……”

“原来如此，”首相冷笑着点点头，“因应形势的不同，也许你会担任叛乱的主谋，也许你会把同伙绑送御前，你还真是左右逢源啊。”“您错了，阁下，”莫德兰斯再度露出那使科德莱尔恼怒不已的嘲讽的笑容，“您曾经骂我是毒蛇，但您不了解毒蛇也有自己的理念。我只是在帮助陛下挤破帝国的脓疮而已。如果是您，肯定会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而不会意识到，不将脓疮完全挤破，仅仅敷上些草药，很可能会危及患者的生命的。”

“毒蛇的理念果然深奥啊，”科德莱尔还抱以更为冷酷的笑容，“你的同伙出卖了你，所以你无法再和他们站到同一条阵线上，只好象赌博一样押皇帝陛下胜利。潜台词不过如此吧……”

“啊，您要这样想，我实在太失望了……”没等莫德兰斯说完，科德莱尔猛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站在这里，一步也不要离开，王子殿下我交给你们来保护！我知道你盼望他死，那样陛下就会变成你所希望的魔鬼了。不，殿下不能死，只有仍然保持仁爱之心的皇帝，才能领导盖亚走向新的辉煌！”

莫德兰斯收敛了嘲讽的微笑，盯着科德莱尔：“仁爱之心？多么空虚无力的词汇啊。不过大人您尽可放心，我还并不想殿下这时候就出什么意外。怎么样，您吩咐完了吗？您是否应该到宫门口去指挥战斗了？”

科德莱尔放开了手，狠狠瞪了莫德兰斯一眼，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莫德兰斯整整衣领，撇一下嘴，嘲讽的神情再度凝聚。

皇宫南门边的厮杀正烈。守备皇宫的禁卫军和科德莱尔、法特所部，主要依靠坚固的围墙防御敌人，而叛乱军人多势众，虽然屡次被击退，依然顽强地冲上。

科德莱尔回到战场，询问法特：“敌人大约有多少？能防守到天亮吗？”

“敌人总兵力超过一千五百，并且还有源源不断增援的迹象，”法特抹一把额头的热汗，并趁此机会用衣袖擦拭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的弓身，“我方只有五百多，还要分开防守三个宫门……阁下，必须立刻将此事报告给在前线的皇帝陛下。”

科德莱尔手握长剑，一边观察着战况，一边微微摇头：“前线……陛下即使还没有死，也一定被鲁安尼亚人绊住了，否则谣言不会满天飞的……不，还不到那样绝望，我已经派人去通知胡德尼将军了，催促他速回帝都平叛，以他的威望，应该可以……终究，大部分士兵都只不过受了谣言的欺瞒而已。”

一支流矢射来，法特眼明手快，挥动硬弓，在距离科德莱尔面孔不到一尺的地方将其击落。科德莱尔轻轻打了一个哆嗦。法特说道：“阁下请退后，您是指挥官，不能处于险地。”

科德莱尔苦笑：“哪里不是险地？对了……”他若有所思地低一下头，然后突然抬起头来：“只要有一名威望足够的高级军官，向士兵们揭破谣言，应该可以起到相当惊人的效果。起码可以动摇敌人的军心士气，削弱其进攻的力度。”

“您是说，”法特问道，“去接病中的南肯枢相？”“不，”科德莱尔突然双目烁烁放光，“敌人遗漏了一个重要的人物……不，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他，但他也许正是咱们的救星——原王家卫队高级参事、亨利克·罗贝尔男爵！”

“罗贝尔？”法特对这个名字感觉非常陌生。“他是柯里亚斯一党的军方高级将领，”科德莱尔快速解释道，“讨伐沙思路亚的第一任主帅，战败后被削职囚禁。他在军中的威望非常高，并且如果连他都站在陛下一边，叛军的信心或许会受到重大打击。”

“可是他真的会站在陛下一边吗？”法特提出自己的疑问。“他是否识时务无关紧要，”科德莱尔微微叹了一口气，“你以陛下的诏命赦免他，这本身就是在向敌方士兵表示，所谓陛下驾崩的消息，纯属谣言！如果他愿意直接喊话更好，否则，只要他露一下面也就可以了。”

“陛下的诏旨？”“就如同陛下命令你诛杀兰维·斯洛拉格，接管第七中队一样。明白吗？”科德莱尔拍拍法特的肩膀，“交给你了。他应该被囚禁在城东的皇家监狱中，你立刻带一队人去把他接出来……”

“好，我从西门走，那里敌人的进攻力量相对薄弱，”法特深深一鞠，“阁下请保重。”“带一百个人去……”“不，只要五十名就足够了。”说着话，这名年轻的将领呼啸一声，直向西方奔去。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科德莱尔定了定神，闭一下眼睛，抬头再望向门口的时候，只看到一片艳红。“他们在烧门！”不知何时，巴尔巴尔柯尔站到了他的身边，“把柴草堆积在栅栏旁边，让魔法师远程点火。这种来源不断的火焰，我们试了几次都无法扑灭！”

“如果布拉德先生能在这里，多好啊。”科德莱尔喟叹了一声，然后立刻下令道：“再支持一段时间，不行就放弃大门，退守皇宫。兵力对比如此悬殊，只有借助狭窄的地形，咱们才有可能取得胜利……”

“说话干嘛这样软绵绵的，阁下，”巴尔巴尔柯尔突然笑了起来，“咱们一定会胜利的，我有信心。”说着，突然大叫了起来：“为了伟大的皇帝陛下，战斗！正义必胜！”

墙边，有不少士兵应和着也高呼起来。科德莱尔苦笑一下：“正义？必胜？”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风声响起，巴尔巴尔柯尔猛地一侧身，挡在科德莱尔面前。科德莱尔看见，一块巨大的石头，重重地砸在这名巨人那宽阔的后背上，然后弹落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怎么样……”他关切地询问。巴尔巴尔柯尔吸一口气，摇摇头。少倾，这个巨人才开口说道：“没问题，我挡得住——这帮混蛋竟然使用投石机了，即使大门不被烧开，围墙也会被砸坏的。阁下，咱们必须要收缩防线了。”

“你立刻去下命令，所有人退守皇宫。”“放心，阁下，”巴尔巴尔柯尔又笑了起来，“只要我挡住通道，没有一个狗崽子有本事闯进去！”

但是，巴尔巴尔柯尔的想法未免太简单了。皇宫中并非只有一条通道，士兵们退入皇宫，遭受打击的面积是减少了，但仍然必须多线作战。巴尔巴尔柯尔保护着科德莱尔，在走廊中死斗，敌人每前进一步，都必须付出十几具尸体的代价——然而可惜，敌人似乎是无穷无尽的。

一名战士挥舞着长剑砍来，被巴尔巴尔柯尔横臂一格，连人带剑就飞出了窗外。“来啊，狗崽子们！”巨人大叫着，挥动紫蛇藤魔法杖，一股火焰射出，又逼退了几名敌兵。

一名月白色长袍的敌人在走廊尽头出现了，他念动咒语，一道强烈的闪电劈中了巴尔巴尔柯尔的左肩。巴尔巴尔柯尔“哈哈”大笑，浑如未觉。但随即，几名敌人挺着长戟冲上。巴尔巴尔柯尔格断了一柄长戟，将另一柄夹在腋下，挥起巨拳，打碎了长戟主人的下巴。就这样一分心，势必无法维持加诸自己肉体上的防护魔法，闪电在他肩头暴出一片耀人眼目的白光，他不由后退了半步。

一支羽箭悄无声息地射到，从被闪电撕开的防护壁障的缺口处狠狠楔了进去。巴尔巴尔柯尔大吼一声，颤抖了一下，立刻，三股血泉从他肩头高高标起。

“吸血箭！”跟在他身后的科德莱尔大吃一惊。所谓吸血箭，是指在三棱箭簇的每个棱上，都开有血槽的一种羽箭。这种箭，只要刺入敌人肉体，就会在短时间内造成大量失血，因此，即便不是伤到要害，也可以极大程度地降低敌人的战斗力。

巴尔巴尔柯尔挥动魔法杖，又打倒了一名趁机冲近的敌人，然后再后退一步，吼一声，一把拔出了肩膀上深入达寸许的羽箭。几股血泉扭结在一起，泊泊涌出，他赶紧把右手安抚在左肩的伤口上，口中喃喃念动石化咒语。

这时候，反过来全靠柯德莱尔保护着巴尔巴尔柯尔。这名中年官僚，疯狂地挥舞着长剑，运用已经很不熟练的剑技，连续逼退了几名敌人。大概是出于对帝国首相这个头衔的敬畏吧，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叛军士兵并没有用力进逼。

部分肌肉的石化，暂时阻止了鲜血外涌。巴尔巴尔柯尔处理好了伤口，迈上一步，一脚把一名敌人踢飞出去，拦在了首相身前。科德莱尔轻松下来，只感觉四肢百骸突然间无不酸痛，全身脱力，几乎连长剑也要抓不住了。二十多年的文官生活，早就钝化了他原本纯熟的格斗技艺，身为第三级战士的他，现在恐怕连一名初级的步兵也未必打得过。

“法特……”他长吸一口气，“怎么还没回来啊……”

“阁下，”巴尔巴尔柯尔又打倒几名敌人，一看四周的本方士兵已经俱都倒卧血泊，没有活着的了，急忙半侧身对首相说道，“您往后退几步，快退！”

科德莱尔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急忙后退几步。巴尔巴尔柯尔长啸一声，然后将魔法杖叼在口中，一双大手环抱胸前。立刻，在他面前出现一面蓝色的闪电壁障，封住了通道。几名接近壁障的敌兵全身上下电流蹿动，肢体不住扭曲，惨叫着摔倒在地。

趁着这个机会，巴尔巴尔柯尔转过身，一把抓住科德莱尔的手臂，拖着首相奋力奔逃。敌人的魔法师走上来，喃喃念动咒语，闪电壁障逐渐弱化，很快便消失于无形了。

转过一个拐角，碰到几名从另一个方向被逼退的本方士兵，巴尔巴尔柯尔才放下柯德莱尔，停下了脚步。他喘一口气，面向敌人即将冲来的方向，摆好了架式。“第一回合结束了，”他微笑着说，“没有关系，第二回合继续。”

更多的敌人很快冲了上来。科德莱尔拖着疲惫的四肢，也挥舞长剑顶了上去。“退后，阁下！”巴尔巴尔柯尔大叫。

科德莱尔砍翻一名敌兵，向后撤退的时候，突然一柄长矛刺入了他的小腹。他本能地把腰往后一缩，只觉得钻心的疼痛从伤口迅速发散到四肢百骸。巴尔巴尔柯尔怒吼一声，抬起了左臂。首相感觉一道暖流从巨人的手掌上发散出来，精神一振，伤口的疼痛也似乎立刻减轻了。

几乎同时，一柄链枷狠狠敲中了巴尔巴尔柯尔空虚的左肋。巨人大叫着，身体一斜，几乎摔倒。科德莱尔刚挺起腰，突然又被一支羽箭插入了他的胸口。他觉得眼前有些发暗，双腿一软，缓缓地倒了下去。

他是旋转着倒下去的，才转过身，就看到佐拉亚·莫德兰斯和几名魔法剑士，隐约正从走廊的尽头奔跑过来。“想不到我……”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最后的力气挤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说道，“想不到在反对斯沃的同谋者中，只有我一个活了下来，而竟然……”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28章血与火的宫廷

盖亚历三二八年的十一月八日，悄然来到。当残月开始西坠的时候，守卫克拉文寝宫的佐拉亚·莫德兰斯，听到了逐渐逼近的厮杀声。他招呼几名部下，转过一个拐角前来增援，正好看到了首相德拉斯坦·科德莱尔的死亡。

如巨雷下击般惊人的嗥叫，发自高大的见习魔法师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魔法师转身蹲下，抱住了首相的尸体——他大概是去探查是否可以挽救吧——几柄长矛同时刺入了他宽阔的背部，鲜血喷泉般涌出。巴尔巴尔柯尔突然转身，手持长矛的士兵都被甩了出去，纷纷撞上墙壁。莫德兰斯冲近去，挥剑斩断了矛柄。

巴尔巴尔柯尔的眼神中充满了悲哀，莫德兰斯没有想到如此粗旷的大汉，也会有这时的真情流露。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接过首相的尸体。

把尸体交付给战友以后，巴尔巴尔柯尔暴叫着，高举手中的魔法杖，向敌群中直冲了进去。他发狂一般地舞动魔法杖，顷刻间结束了数名敌兵的性命。把魔法杖这样当作格斗武器来使用，恐怕自从魔法师这种职业诞生以来，巴尔巴尔柯尔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幸亏那是皇帝御赐的紫蛇藤魔法杖，既柔韧，又结实，换作普通的木制，哪怕是铁制魔法杖，在这样疯狂的挥舞和击打下，恐怕早就粉碎了。

莫德兰斯抱着科德莱尔的尸体——首相的眼睛微微睁着，目光中凝滞的神色，空虚但是复杂。“我会使盖亚繁荣的，并且，让她统一整个世界。”年轻的魔法剑士用手轻轻合上首相的眼睑。

“……如果，我还能够活下去的话。”莫德兰斯突然苦笑起来。他把尸体再交给自己的一名部下：“去交给克拉文殿下吧——你怕不怕死？”那是一名非常年轻的魔法剑士，顶多不超过十八岁，一边从学长手中接过首相的尸体，一边坚定地说道：“我不怕！为了皇帝陛下而死，是我的光荣！”

“果然，没有思想的人，反而没有畏惧啊。”莫德兰斯的笑容，带着一丝轻微的自嘲。

这时候，巴尔巴尔柯尔被敌军中的一名见习魔法师挡住了。那名穿着整洁月白色法袍的魔法师，双臂张开，用两道束缚魔法，禁锢住了巴尔巴尔柯尔的双腿。巨人毫无惧色，挣扎着一点一点向前移动，同时不断挥舞手中的魔法杖。

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巴尔巴尔柯尔那愤怒狰狞的面孔，似乎已经凑到敌人魔法师的面前了。那名魔法师吓得魂飞天外，突然间掉过头，没命地向走廊另一侧奔逃而去。

巴尔巴尔柯尔掷出了手中的魔法杖，杖端狠狠击中了逃亡的魔法师的后脑。这名敌人惨叫一声，向前扑倒。而几乎就在同时，一团火球从这人的头顶飞过--那是莫德兰斯发出的火球。一名手持长戟的敌人，因为被逃亡的魔法师挡住了视线，没能躲过火球，被烧焦了面孔，摔倒在地，不断翻滚，凄惨的哀号声充满了整条走廊，并且在皇宫中到处回荡。

突然，一柄长剑刺入了此人的咽喉，制止了这憾人心魄的哀叫。

莫德兰斯又笑了起来：“主角终于登场了。”

此次政变的主要发起人、维尔泰斯伯爵加比亚，是盖亚东部的大贵族领主。他的祖先，发迹于盖亚第七任国王戈尔丁二世时代。戈尔丁二世去世的时候，已经八十九岁高龄了，其唯一继承人穆思黑德王太子又没有子嗣，维尔泰斯家族支持王室远支的苏兰维公爵帕特里克——也就是斯沃皇帝的祖父——继任为盖亚第八任国王，因此功劳，受到加封，威名赫赫。到了加比亚·维尔泰斯的父亲费尔南德斯·维尔泰斯——盖亚少有的圣殿骑士——时代，家族领地扩充到最大。但是，费尔南德斯接受前宰相柯里亚斯的矫诏，率领自己的私兵南下围攻沙思路亚城，在去年九月一日战死了。因此斯沃登基以后，大幅度削减了维尔泰斯家族的领地。

加比亚·维尔泰斯，当时在王家卫队中担任公职，跟随凯·班克罗夫特将军归降斯沃，因此没有给予更重的处罚，也没有褫夺他的军职。整整一年以来，他外表恭顺，但其实内心对皇帝非常不满，认为斯沃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僭号称帝，是对真神及其在人类世界的代表托利斯坦教廷的挑衅和反叛。他是一位虔信者，也曾一度担任过神职，他不能允许盖亚就此沿着斯沃设计的邪恶坡道滑向深渊。

“你好啊，佐拉亚·莫德兰斯公子，”维尔泰斯身着祖传的钢铁铠甲，提剑出现在众人面前，“看到你站在我的对立面上，真的很遗憾呢。”

“可惜，我却并不感到遗憾，”莫德兰斯撇撇嘴，“不过没有我的帮助，你也能设计如此精密的计划，倒真的要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谢谢你的夸奖，”维尔泰斯随手一剑，割断了冲上来的一名皇帝禁卫军的咽喉，“现在还不算晚，站到我这边来吧。让咱们一起为了正义而战斗。”

“正义？”莫德兰斯冷笑着，“何所谓你的正义？”

“皇帝陛下是先王奥古斯特的长子，理因由他继承王位，你知道，我并不赞成原来柯里亚斯他们的做法，”维尔泰斯顺手甩掉剑身上沾染的血迹，“先父战死沙思路亚城下，我并不因此而怨恨陛下。但是陛下登基一年以来的所作所为，使我寒透了心。虽然陛下已经在前线战败驾崩，但是科德莱尔等奸臣依然把持朝政，这是不能允许的……”

“住口！”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莫德兰斯身后响起，“皇兄没有死！也不许你诬蔑科德莱尔首相大人！”

“殿下。”敌我双方，包括维尔泰斯、莫德兰斯，以及正在包扎伤口的巴尔巴尔柯尔，几乎所有人都单膝跪了下去。原来，皇帝的同胞兄弟、克拉文王子这时候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

“殿下，您被软禁在深宫中，您不了解外面的情况，”维尔泰斯恭敬地对克拉文说道，“陛下任用德拉斯坦·科德莱尔和潘·达克等奸臣，肆意违抗神的旨意，颠覆盖亚传统的政治和经济体制，还有文化思想。他僭号称皇帝，挑战圣国的权威就不用说了，您到赫尔墨街头去看看——神授的贵族权威扫地，将个人财富看得高过神旨的商人们横行不法。人心中只有金钱而没有公理正义，这样下去……”

“行了，加比亚，”莫德兰斯站起身，打断了敌人的话，“殿下没有被软禁，也并非对世事一无所知。延续奥古斯特王时代的旧制度不变，就是你的所谓正义吗？就是你所谓的神旨吗？我记得曾经对你说过，我讨厌罗兹那帮家伙的丑恶嘴脸，我鄙视诗歌之类所谓的平民文化，但是历史的前进势必将这些抬上高空，你我根本无力阻止……”

“软弱！既然知道不对为什么不敢与其斗争！”维尔泰斯站了起来，怒视着莫德兰斯。

“愚蠢，谁说你所厌恶的，就一定是错误的？谁说教廷的权威等同于真神的旨意？”莫德兰斯轻蔑地笑笑，“那帮乡巴佬是招人厌，但是他们作为主体构成了盖亚帝国，不向其作有限度地让步的话，只能给国家带来贫困、动乱和倒退。”

“贫困、动乱和倒退？那帮乡巴佬根本没有这种力量。只要按照神所规划的传统政治体制统治他们……”“皇帝陛下的新政策，就是要更得法地统治他们，这并不违背真神的旨意，”莫德兰斯的目光中，突然流露出残忍的笑容，“乡巴佬没有力量是吗？可是你的曾祖父，不就是在抗税的暴动中，被一个农民用木弩贯穿了咽喉而毙命的吗？令尊也是在沙思路亚城下，被一个没有职业的雇佣兵用钉锤敲碎了脑袋……”

维尔泰斯大怒，举起长剑：“佐拉亚，你想激怒我吗？！我没想到你是这么不智的人哪，脖子距离我的剑锋不到一寸，还敢叫嚣！”

莫德兰斯大声笑了起来：“你的剑斩不到我。如果今天我死了，杀死我的也只能是我自己。你以为只要劫夺克拉文殿下成功，就可以控制整个赫尔墨城吗？你以为因此就可以扭转历史发展的必然方向吗？你以为陛下无法从鲁安尼亚脱身回来，来揭穿你的谎言，并且击碎你所谓的正义。你的旧式脑筋，是不可能预测到陛下将会采取的行动的。”

维尔泰斯狠狠盯着佐拉亚：“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放下你的武器，把克拉文殿下送到我这里来，回归真神的怀抱，否则，你必将跪在我的剑下痛苦呻吟——这是真神授予我的崇高使命！”

莫德兰斯还没有回答，克拉文却开口了：“不会的，伯爵。你再上前一步，我就先结束自己的生命。”年轻的王子，右手吃力地举起了一柄血迹斑驳的长剑：“这是克德莱尔首相的剑，我将用它来结束这次叛乱。”

这时候，皇宫门前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几名叛乱军的士兵正奉命扑灭宫门口的大火，并且暂时担任宫门守卫。“还没有结束吗？”一名士兵喃喃说道，“伯爵大人进宫也已经好久了吧。”

突然，远远的，一些模糊的黑影奔跑了过来。“什么人？”一名士兵端起了他的长戟。

“我是新任帝都治安司令，亨利克·罗贝尔男爵。”最先的一匹马上，响起一个洪亮但沉稳的声音。

“什么？新任帝都治安司令……罗贝尔男爵……”士兵们迷惑了，而这时候，对方已经接近宫门，罗贝尔的形象已经完全显露在火光中了——铁灰色的面庞，略显零乱的胡须，以及阴戾充血的双眼……

“真的是伯爵大人，”有几名认识罗贝尔的士兵躬身行礼，“是维尔泰斯伯爵救您出来的吗？”

“胡说！”罗贝尔猛然一提马缰，座下马人立起来，把刚才说话的那名士兵狠狠蹬倒在地，“皇帝陛下赦免了我往日的罪过，并且命令我担任帝都治安司令，平定维尔泰斯等人的叛乱！”

“叛……乱……”眼看被马踢倒的士兵在地上痛苦呻吟，剩下的人都全神戒备，缓缓后退。“皇帝陛下的诏书在此！”一名年轻的军官出现在罗贝尔身侧——那正是克鲁夫·法特——高举着盖有持剑狮鹫徽章蜡封的一卷羊皮文件。

士兵们犹豫了，彷徨了，而罗贝尔则趁机用他斩钉截铁的语气大声宣布：“陛下的诏命，只诛首谋，从犯不咎！士兵们，拿好你们的武器，跟我进攻，消灭叛逆！”

法特带了五十名皇家卫队士兵离开皇宫，去释放罗贝尔，一路上依靠假传诏命和罗贝尔在军中残存的威势，收服了守备皇家监狱的卫兵，还有正从自己的岗位前来进攻皇宫的叛乱军士兵，共两百多人。他们控制了宫门以后，不敢稍作停留，立刻向皇宫内挺进。

所到之处，冰消瓦解，受到蒙蔽的叛乱士兵们，在罗贝尔的大声呼喝中，纷纷倒戈。几名发动叛乱的中级军官想要约束部下，都遭了法特的毒手——在人群拥挤的皇宫走廊中，根本无处躲避年轻弓箭手那刁钻的冷箭。

恶战中的维尔泰斯听到了身后不同寻常的声音。这时候，他已经逼到了克拉文的寝宫门口。他知道，夜长梦多，如果不能尽快控制整个皇宫，而长时间与敌人对峙下去的话，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很可能会功亏一篑。虽然，一旦逼死了克拉文，善后的工作将很难完成，但也只能随机应变，走一步看一步了。

莫德兰斯等人，当然不能在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就允许克拉文自杀，他们保护着年轻的王子边战边退。巴尔巴尔柯尔虽然精力过人，恶战了大半个晚上，浑身中枪中箭无数，也已经站不住了。克拉文让自己的侍卫把他抬入寝宫，包扎止血。巨人麾下的皇帝禁卫军已经死伤殆尽，全靠莫德兰斯等魔法剑士死死守住寝宫大门，不断地发射魔法火球，点燃早就堆积在门前的桌椅等易燃物，造成一堵火墙，暂时阻遏敌人攻入。

“我是新任帝都治安司令，亨利克·罗贝尔男爵，奉皇帝陛下的诏旨平定帝都的叛乱！只诛首谋，从犯不咎！放下武器就可以活命！”罗贝尔骑着马，闯入了皇宫，法特在他身边警惕地护卫着，一行人逐渐逼近了维尔泰斯。

维尔泰斯的部下们惶惑地停止了对克拉文寝宫的进逼。而听到罗贝尔名字的维尔泰斯，立刻意识到，计划已经完全破产了。

罗贝尔命令刚投降的士兵们应和他的话大声喊叫，整个皇宫都被这惊天动地的巨大声响所震撼，似乎在轻微地颤抖着。“投降吧，维尔泰斯！已经没有成功的可能了，放下武器，也许我会向陛下求情，饶你一命的！”听到叫喊声的莫德兰斯，立刻不失时机地向叛乱的主谋发动心理攻势。

“也好，已经杀死科德莱尔了，盖亚也许会从罪恶的渊薮中被拯救出来……”维尔泰斯苦笑了，但并不放下手中的武器——他还有最后的退路。于是，双方的士兵，都看到这个叛乱的首谋者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发着荧光的石头，并将它狠狠地掷在自己脚下。一道奇异的光芒从石中升起，照耀得四周的人眼睛发花。光芒消散以后，那个人，仿佛融化在虚空中似的，已经消失不见了。

“故乡之石！”双方面都惊呼起来。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象加比亚·维尔泰斯这样的大贵族，得到一块“故乡之石”，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失去主将的叛乱方士兵，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我失败了……”维尔泰斯的身影再度出现，是在距离皇宫两里外的一座阴森的神庙中。他通红着脸，半跪在神坛前，好一会儿，一动不动。这并非因为不熟悉的转移魔法所带来肉体或精神上的不适，使他需要自我调整——他是在痛苦地检讨计划失败的原因。

“我怎么忘记了亨利克·罗贝尔……”到这个时候，该注意的漏洞，才逐一被他察觉到了，“对了，还有里森·修内斯……我在皇家卫队中的声望远远不及他们，如果他们站到敌对方去，假称斯沃尚在人世，士兵们首先相信的会是他们……”

“不，士兵们不需要相信，只需要疑惑，你的计划就失败了一半了……”雷森伯格副主教用极其阴戾的眼神盯着他，“直到现在，你仍然坚信斯沃已经死了吗？如果那样，就不必要后悔——斯沃死了，而你又杀死了科德莱尔，以微薄的力量向邪恶挑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副主教阁下，”维尔泰斯在胸口划着圣三角，“请放心，我不会就此丧失斗志的，只要邪恶一日留存于我的祖国，我就将战斗不息！请您尽快离开赫尔墨吧，这里将变得非常危险……”

“战斗不息？”副主教将左手放到维尔泰斯的头上，“那么，孩子，你下一步将怎样做？”

“我将前往埃斯普伦侯爵领地，”维尔泰斯的脸色和呼吸都逐渐恢复了正常状态，急促，但是吐字清晰地说道，“埃斯普伦家族具备最接近斯沃的王家血统，既然无法夺取克拉文王子，那就退而求其次，争取拥立……”

“埃斯普伦，埃斯普伦，”副主教微皱眉头，将这个家名重复了两遍，“可以信任吗？”

维尔泰斯面色凝重：“全凭真神的保佑。埃斯普伦侯爵常年卧病在床，他的长子曾和我一起在赫尔墨城西神庙中担任过神职人员，我敬服他的学识和对真神的虔信……虽然分手已经快要十年了，但我有信心可以说服他……”

“我将回去托利斯坦，”雷森伯格副主教从维尔泰斯头上收回了自己的手，“催促教廷尽快出兵盖亚——去奋斗吧，孩子，延着真神给你指引的方向，去战胜邪恶！要坚信，神绝非容忍邪恶之存在，只是为人类的贪念安排一个发泄口，同时考验他的子民对真理的虔诚。只要你心中有光明存在，只要你坚持信仰，就没有什么不可战胜的！”

维尔泰斯深深地点头，捏紧了自己的拳头。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29章皇帝归来

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了，阳光斜斜地洒满城区的每一条街道。当赫尔墨的市民们胆战心惊打开家门的时候，他们发现大街上到处都站满了士兵。喧嚣的夜晚，以及映照在窗棂上的火光，给每个人都带来了难以名状的恐惧——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种恐惧才是最深刻的。

恐惧来自于阴影，与鲁安尼亚开战的阴影。前此，盖亚并非没有与那个古老的邻国打过仗，但一般都是边界上小规模的战斗，而此次竟然由皇帝亲征，直杀向鲁安尼亚本土，并且有人传说，鲁安尼亚的大魔法师将会参战。大魔法师神奇的不可预知的力量，几乎使每一个赫尔墨人都心惊胆战。拉夫尼尔的超大地系魔法阵，似乎直接影响过一场战争的最终胜负，那才不过去年的事情，更何况，敌人可是鲁安尼亚的大魔法师啊！是享誉已久的魔法王国鲁安尼亚的大魔法师啊！

大魔法师会创造怎样的奇迹，谁都不知道。大魔法师会不会用他难以名状的可怕魔法，直接袭击赫尔墨本城呢？没有受过中等以上魔法教育的人，无法从心底打消这种可怕的念头。而有关皇帝被杀的消息，也恰好在这个时候传进了城。那是真的吗？那和大魔法师有关吗？几乎每个人都在内心颤栗地询问着。还好，城市一早就戒严了，没有谣言可以广泛传播开来。人们害怕着，但还并未惊惶失措。

这次失败的政变，最后的战斗，是在城外的传送魔法阵旁。加比亚·维尔泰斯很早就派其亲信守护着传送魔法阵。黎明的前一刻，百余名皇家卫队士兵杀了过去，经过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激战，付出了超过半数的牺牲，才终于夺得了魔法阵的控制权。不久，克鲁夫·法特又增派了三十余人前来守卫。这近百名士兵，把魔法阵团团包围住，并成功捉获了两名妄图通过魔法阵逃跑的参与叛乱的贵族，以及三名从这些贵族领地前来传送密函的使者。

临近中午的时候，城内的搜捕行动似乎已经告一段落，紧闭的城门终于打开了，平均每半个小时就有三五个人离开赫尔墨城，前来传送魔法阵。守兵们仔细查看每一个人的通行证——那是由后方留守温迪·胡德尼亲自签发的。知道胡德尼将军已经回到帝都，士兵们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中午刚过，一道耀眼的光芒突然在传送魔法阵上弥散开来，两个人影出现在魔法阵中。士兵们首先看到一位紫袍的魔法师，接着是一位黑袍的——那是大魔法师才能够穿着的法袍颜色啊！他们才自惊愕，第三个人影在前两人中间出现了。那是一名金发的青年男子，身穿绣以金线的精致软甲，披着大红色的斗篷，斗蓬上饰有金色持剑狮鹫的徽章……

“陛、陛下！”惊惶失措的士兵们虽然叫了起来，却有几乎一半忘记了下跪行礼。“有马吗？”他们听到那个敬畏的人阴沉地问道。

这队士兵的军官，急忙招呼部下：“快跪下，向陛下行礼！”“有马吗？！”他发现皇帝蓝色的瞳仁直直地盯着自己，目光如利剑一般。“是，是的……”已经跪倒在地的军官，急忙低下头去，“这就为陛下准备马匹……臣亲自去通报胡德尼将军前来迎接陛下。”

“叫胡德尼直接到皇宫去见我。”皇帝冷冷地下令。

“陛下，还是暂时在这里歇一下，等胡德尼将军前来保护陛下进城比较好。”紫袍魔法师在旁边说道。

“哼，我回归自己的都城，还需要保护？！”合理的建议，却被皇帝冷笑着断然拒绝了。

佐拉亚·莫德兰斯整整一夜没有合眼。击败叛军以后，克鲁夫·法特命令他仍然负责守护克拉文的寝宫。他本来想趁机多建立一些功勋的，但突然发觉浑身酸软，恐怕连剑也拿不稳了，才只好留了下来。天渐渐亮了起来，他随便吃点东西，指挥学弟们，以及法特临时拨调给他的几十名士兵清理战斗现场。日上三杆，才基本完成工作。

他靠在一张破烂的椅子上，正准备稍事休息一下，突然看到三个人在走廊拐角处出现了。“陛下。”莫德兰斯并不象传送魔法阵旁的士兵们那样不知所措，虽然在他的判断中，皇帝已死的可能性要较占上风。他急忙站起身来，以手抚胸，单膝跪倒。

来到皇宫的，正是皇帝金·斯沃，以及紫袍的宫廷魔法师巴比特·布拉德、黑袍的新晋大魔法师斯库里·亚古。斯沃阴沉着脸，走到莫德兰斯身前：“克拉文呢？”他的问话中似乎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殿下劳累了一整晚，刚才臣劝他去休息，已经睡着了。”莫德兰斯恭敬地回答。斯沃并没有停下脚步，略一转身，就向克拉文的寝室走去。

莫德兰斯跟在后面，他看到皇帝挥手制止了几名侍卫想要唤醒王子的举动，径直走到克拉文床边。年轻的王子，怀抱着一柄血迹斑斑的长剑，睡得正熟。斯沃轻轻在王子身边坐下，抬起手，抚摩着弟弟卷曲的长发，脸上突然流露出一丝爱怜的表情。这一瞬间，莫德兰斯眼前似乎重现了科德莱尔最后一次见到王子时的情景。首相也是这样抚摩着王子的长发，脸上也是这种怜爱的表情，并且说道：“永远爱你的哥哥，永远爱你的祖国，健康幸福地活下去。殿下，这是你必须要做的。”

他微一侧目，看到布拉德和斯库里的唇边，露出了微笑，似乎正为皇帝这种真情流露而感到欣慰。“这个……”他听到皇帝轻声问道，于是赶紧望过去。皇帝指着克拉文正抱着的长剑。

“这是科德莱尔首相的剑。”莫德兰斯回答。斯沃点点头，轻轻掰开弟弟的双手，把这柄沾满血迹的长剑拿了起来。克拉文真的是累了，睡得很熟，没有被惊醒。他的眉头紧皱着，眼角还残留泪水的痕迹。斯沃伸出左手食指，轻轻抚平弟弟的眉心，然后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莫德兰斯等人都跟过去，看到皇帝呆呆地望着手中的长剑，半天不动。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都到议事厅去，莫德兰斯，你也来！”

“你知罪吗，胡德尼？”众臣群集的议事厅中，斯沃高踞宝座之上，面色阴冷似圣山脚下初化的雪水。

“臣知罪，”皇家卫队第三军团长温迪·胡德尼跪在御前，低头说道，“陛下付臣以后方留守重责，而臣竟然未能阻止叛乱的发生，罪不可恕。”

“能否阻止叛乱发生，是你的能力问题，”斯沃冷笑着，“而竟然事先没有发现任何征兆，还中了诡计出帝都去巡视，给逆贼们捉到了机会——你真的在用心为朕办事吗？！”

胡德尼的额头冷汗渗出，他从来也没有想到年轻的皇帝会用这样狠辣的语调讲话。“暂时记下你的过失，”稍倾，皇帝用同样的语调继续说道，“维尔泰斯还没有捉到是吗？你立刻总体负责搜捕他和剿灭各地逆贼的党羽与私兵。不过朕没有足够的士兵给你了，带领你本部一个大队去吧，向各忠诚于朕的贵族领征集支援。如果战胜了，就免除你此次渎职之罪，否则……哼！”

“臣遵旨！”胡德尼大出了一口气，退到旁边去了。斯沃又把目光转向了财政大臣潘·达克。潘赶紧弯腰行礼：“臣亦犯有同样的罪过，请陛下责罚。”

斯沃撇撇嘴：“你没有军职，又不负责后方防卫，你没有罪。不过潘啊，叛乱发生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呢？你对平叛所起的作用，还不如伯恩斯坦一个商人，你不感到惭愧吗？”

“是的，臣……”潘正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被斯沃打断了他的话：“科德莱尔死了……你暂时接替他的位置，总体负责民政事务吧。”

“可是臣的才能……实在……”

斯沃不耐烦地挥一下手：“先这样，你暂代，等战争结束，朕再寻找合适的人选，正式任命下任首相。”说着话，移动目光，落在亨利克·罗贝尔身上。

罗贝尔一言不发，只是躬身行礼。“罗贝尔，你愿意效忠于朕吗？”斯沃的语气似乎比刚才和缓了许多。“陛下，”罗贝尔迈上一步，“臣只效忠于盖亚王室，而现今陛下是王室的唯一代表。臣愿意效忠陛下，尤其是在科德莱尔大人也愿意忘记过去的一切为陛下服务，甚至为陛下殉死以后。”

“很好，”斯沃微微一笑，但这短暂的笑容，并没能消除他脸上的阴戾之气，“朕恢复你男爵的爵位，任命你为皇家卫队第一军团军团长，接替凯的位置。至于你的世袭领地，等立了功以后再酌情恢复。”

“法特！”罗贝尔退下之后，皇帝叫道。克鲁夫·法特急忙快步走近，跪在御前。“你这次干得不坏啊。矫诏赦出罗贝尔，快速平定叛乱，很干脆利索。”皇帝的脸上，这才展现出一丝应有的笑容。

“臣忠于陛下，这是臣应该做的。”法特冷静地回答道。“晋升你皇家卫队参事衔。不过暂时，你负责帝都的总体治安和防卫，一直等朕凯旋归来。”听了皇帝的晋升任命，法特却似乎并不高兴：“除首谋维尔泰斯外，逆贼基本都被擒获，帝都的和平可以很快恢复。臣还是希望跟随陛下身边，去前线作战……”“仗还有得打，现在帝都防务更加重要，”斯沃挥了挥手，“既然忠诚于朕，就服从朕的安排吧。”

“是，臣遵旨。”

“莫德兰斯，你什么时候毕业？”斯沃又把目光移向佐拉亚·莫德兰斯。“明年春天。”莫德兰斯急忙跪下。“你可以毕业了，魔法剑士的晋级任务，到时候再请假完成好了，”斯沃摩擦着腰间所佩圣剑剑柄上的宝石，一边说道，“任命你为宫相，总体负责皇宫的防卫和日常事务。至于你那些学弟，朕会关照公会，他们毕业的时候按此次功劳大小，给予一定的加分。”

“谢陛下！”

斯库里和布拉德跟随着斯沃，向内廷走去。进入书房，斯沃挥手屏退了侍从，斯库里拉上了门。

“终于结束了，”斯沃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颓然坐倒在椅子上，面色疲惫地长叹了一口气，“我没有预见到这次叛乱，实在是失策。不过说不定，这倒是件好事情呢。毒瘤迟早是要溃烂的，早一点割掉它，危害也许会小一点……””

“以科德莱尔的生命作为代价吗？”斯库里冷冷地问道。斯沃徒然停住了脚步。他一句话也不说，把酒杯慢慢放在桌上，目光却望着桌上摆放着的科德莱尔的那柄长剑。终于，他把这件遗物捡了起来，突然用力挥舞，在椅背上砍出了一道浅浅的裂缝。

“都已经钝啦，砍不动了……当时的战斗一定非常激烈……”他平稳地说完了这些话，然后突然大叫了起来：“这个混蛋，科德莱尔！你反对我，以为为我工作仅仅一年就可以赎罪了吗？！我还要好好地用你呢，你竟然就死掉了！忘恩负义，只贪图自己安逸轻松地死去，一点也不顾我还有很多事务要找人办理！”

两位魔法师相对叹了一口气。斯库里走过去拍拍斯沃的肩膀：“这就是代价吧，没有牺牲，是不可能简单割除毒瘤的。我们了解到你对他的器重，和此刻的悲伤，我们反倒很欣慰呢。”

斯沃喘着粗气，望着斯库里的眼睛：“欣慰？……放心吧，朋友，我还没有变……”他重新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干，似乎心情稍微平静了一点。“真是千钧一发啊……直到现在，我眼前依然不时闪回着那个克莱斯韦尔·查曼的身影……”说到这里，皇帝突然抚着胸，轻轻地咳嗽了起来。

斯库里·亚古和鲁安尼亚女王玛丽艾尔一行，是在十一月七日，也即哀悼者平原决战的次日，赶到盖亚军中，和斯沃会合的。当时遍地都是尸体，其中七成是鲁安尼亚人。鲜血已经凝结，使得魔法王国南部原本深黄色的沃土，现在变得一片紫黑。几辆马车在战场上巡视，发现己方的尸体，随车的士兵就仔细擦干其脸上或者盔甲上的血迹，辨认身份，然后呼唤担架前来运送回营，而对于敌人的尸体，就随便搭起来往马车上一扔。

冬日的寒风，凛冽地掠过面庞。玛丽艾尔女王站在战场中央，浑身血液都已经凝结了似的，冰冷彻骨。斯库里·亚古站在她的旁边，他了解女王现在的心情，但是，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劝解才好。因为他自己，也正感到一种莫名的寒冷。

“不……”突然间，女王的双膝一软，竟然跪在了地上。她双手无力地支撑着身体，亚麻色的长发不住颤抖，颤抖……

“陛下……”斯库里想要伸手去扶，却听到女王带着哭腔的声音：“这都是因为我……我给鲁安尼亚带来了灾难、死亡……我还有什么资格回去做他们的女王……”

“不，陛下，这不是你的错，”斯库里终于还是缩回了双手，却在女王身边单膝跪了下来，望着女王飘逸如云的长发，“是叛乱引发了战争，战争必然带来死亡。同胞的鲜血洒满了祖国的大地山川……这是祖亚和鲁科欧他们的罪孽，不是你……”

“可是，斯库里，如果我不逃往盖亚……”女王微微转过头来，望着年轻的大魔法师——果然，她红润的脸颊上，垂着晶莹的泪滴，“我不知道战争有这么可怕，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

她说着，突然扑到魔法师的怀里，抽咽了起来。斯库里愣了一下，想要张开双臂抱住女王的肩膀，但终究还是不敢，只用右手轻拍她的背部。

“战争，还远没有结束，”他抬起头来，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并且这是我们看到的，在我们没有看到的地方呢？比如说北部……但是，玛丽艾尔……”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没有称呼她为“女王陛下”。似乎很自然地，他呼唤着：“玛丽艾尔啊，这不是你的错，不要再责怪自己了。我们现在需要尽最大的可能，使战争早日结束。”

“不要安慰我……”女王在他怀中断续地说道，“我必须为这一切……负责……”“不，需要负责的，需要赎罪的是祖亚和鲁科欧，”斯库里尽量用最清晰的语调说道，“是他们引发了战争……战争，为什么会这样……”

听到斯库里的语气渐趋犹豫，女王不禁问道：“什么？”“我突然想到，”斯库里低下头来，望着怀中的女王，“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玛丽艾尔，就在你引发我体内的潜能，晋升我为大魔法师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和宇宙融合为一，似乎达到了教士们所说的‘虚我’的境界，似乎隐约领会到了神创造人类的真意……”

女王抬起头来，疑惑地望着斯库里。斯库里似乎在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绪：“我是说，突然间，我懂得了许多，对于人世间的纷争杀戮，也看淡了许多。我是这样，那些早获晋升的大魔法师就更应该……我见过库比欧阁下、尼尔斯阁下，也见过科丽娅阁下，他们带给我的感觉不尽相同，但都是那样睿智，使我崇敬。可是祖亚和鲁科欧阁下为什么会……”

“你是说，他们的行为很不可思议，违反常理是吗？”女王问道。“是的，”斯库里望着女王，继续说道，“关于魔法研究的分歧，由来已久，但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大魔法师搅入此类纷争中的。何况，他们竟然插手国家事务到这种地步，这根本违反了公会不干预国事的惯例……”

“他们的纷争，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女王似乎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微微脸红，从斯库里怀中直起了腰，“有人引诱他们做出这些反常的事情？可是，又有谁能够影响大魔法师的行事？难道……是魔族……”

“我，我不敢想象……”听女王提到“魔族”这一词汇，斯库里不禁轻轻打了一个冷战。“人类惯于把自己所不能了解的事情，推到魔族的身上去，”女王摇摇头，“维里安老师经常这样说——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他已经这么大年纪了……”

“是那位已经一百一十多岁了的元素魔法师维里安老师？”斯库里皱皱眉头，“希望他平安无事吧。谜底总会揭晓的，玛丽艾尔，振作起来，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为了祖国鲁安尼亚！”

“谢谢你，”女王勉强微笑着点点头，“希望这场悲剧越早结束越好。”

“亚古阁下，”突然，他们听到身后传来艾隆·萨鲁特的声音，“咱们还是赶紧去见盖亚皇帝吧，战场上悲伤的氛围，不是以陛下的年龄所可以承受的。”

玛丽艾尔女王脸上一红，急忙站起身，退离开几步。斯库里也赶紧假装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是啊，这一仗获得大胜，想必斯沃皇帝应该很高兴才是……”

“但是似乎，”萨鲁特望着远方飘扬的持剑金色狮鹫的盖亚大旗，有些犹豫地回答道，“并非如此……”

克莱斯韦尔·查曼并没能杀死斯沃皇帝。本来他是有这个机会的，当他用旗枪挑开帐幕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狼狈不堪跌倒在地的盖亚皇帝——虽然他前此并没有见过皇帝，但从那金色的华丽的铠甲、嵌满宝石的皇冠上，任谁也能立即判断出对方的真实身份。

查曼犹豫了，他的骑枪在刹那间静止不动。他本身也没有预料到这次奇袭战可以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更没有预料到自己可以有机会杀死盖亚皇帝。如果他原本就抱持着杀死敌人的首脑，进而结束战争的想法而来，也许会毫不犹豫地将锋锐的枪尖刺进皇帝那暴露在冷风中的白皙的咽喉中去吧，那么战争的结局就改变了，历史的进程也改变了……

但是，他原本只想让斯沃皇帝看到并且认同自己的存在而已。目标过于明确的时候，突然有更大的成果摆放在自己面前，很少有人能够毫不犹豫地坦然伸手去撷取的。而就这刹那间的犹豫，断送了鲁安尼亚唯一可能获得的致胜机会。

两个人，四道目光相遇，斯沃看出了查曼眼中的惊愕和彷徨，但处于生死一线的他，可不敢有丝毫的犹豫。他一个翻身跳了起来，右手拔出了腰间的圣剑，而同时左手发出一枚火球，打向查曼的面部。

格斗技能并不高明的查曼，立刻被搞得手足无措。他偏头躲过了火球，却忘记尽快收回自己的骑枪，等到斯沃的长剑即将斩到自己的左臂，才手忙脚乱地用盾牌去格挡。“喀”的一声，盾牌被劈裂了，而几乎同时，查曼再次看到了皇帝的眼睛，他隐约觉得，有一丝轻蔑正从那蓝色的瞳仁中逐渐发散开来……

这种轻蔑，彻底打碎了查曼的战意。惊惶中，他竟然松手扔掉了骑枪，驳过马头，向着自己所来的方向拼命奔逃。等他意识到，自己这种狼狈的举动将会更大地加深皇帝对自己的轻蔑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斯沃手柱圣剑，一边喘着气，一边竟然因为敌人的不战而走，而大声笑了起来。但是很快的，他笑岔了气，不自禁地呛出一连串的咳嗽。此后，似乎每次想起这奇特的一幕场景，想起查曼，他都忍不住想要咳嗽。直到，当他有机会再次面对查曼以后……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30章挺进

……“继续前进，”皇帝回到大营中的第一句话就是，“把鲁安尼亚军彻底踏平，攻克荷里尼斯！”

因为种种原因，他的精神暂时处于极度亢奋状态，并没有注意到坐在旁边的玛丽艾尔女王，面色苍白得如同身染重病一般。“陛下，”女王站起身来，声音沙哑并且颤抖，“您现在所面对的并非鲁安尼亚正规军队啊，您所面对的不过是一些农民……请您不要让您的圣剑，沾染太多无辜者的鲜血。”

皇帝撇了女王一眼。这位美丽而端庄的高贵女性，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有些平凡甚至是卑微。“朕的圣剑上现在不仅仅沾染了鲁安尼亚人的鲜血，还沾染了许多盖亚战士的鲜血，那才真正是无辜者的鲜血！女王陛下，战争就必然会带来死亡，并且带来最多无辜的平民的死亡，您若是不愿意看到，就请安静地在这里等待朕攻破荷里尼斯的消息好了。”

感受到了皇帝话语中嘲讽和厌恶的色彩，但女王却并不因此而退缩。她长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陛下，我向陛下求救，是恳请陛下帮助我消灭叛乱者，而并非恳请陛下杀戮无辜的鲁安尼亚平民……”

“杀戮无辜者？！”皇帝冷笑了起来，“除非他们放下武器，否则阻拦我军前进的，全都死有余辜！女王陛下，您可能保证他们不对朕挥舞武器，盖亚人不会因为您的仁慈而流淌鲜血？如果您可以保证，那么您或许可以相信，朕倒并非喜欢杀戮无辜的恶魔呢！”

女王还没来得及回答，皇帝又用更为恶毒的语气揶揄道：“您能够给朕一个期限吗？何时那些无辜的鲁安尼亚农民才会放下武器，主动拥戴您进入荷里尼斯？如果时间拖得太久，托利斯坦很可能会发兵攻击盖亚领土的。到那个时候，您是否有足够力量伸出援救之手，再帮助朕复国呢？！”

“陛下……”旁边的斯库里实在听不下去了，急促地想要打断斯沃的发言，但被女王挥手制止住了。“皇帝陛下，”玛丽艾尔用在外交场合显得过于柔缓的语调，低声说道，“我了解陛下现在的心情，但请陛下相信，您对盖亚人民的爱，和我对鲁安尼亚人民的爱，是一样的。爱与爱之间，不应该起冲突，咱们就不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商讨一个更为稳妥的方法吗？”……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31章铁壁与利剑

……鲁科欧知道大势已去。看着高阜下的平原上，到处都是盖亚骑兵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仗必败无疑了。立刻解除对远程防护魔法的维持，快速逃回荷里尼斯，也许还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但，他不能这样做。

己方的骑士们还在前线作战，也许他们现在正被盖亚大军重重包围住，一旦撤回防护魔法，无疑等于宣判他们的死刑。虽然，等到盖亚骑兵冲上高阜，杀死了自己，破坏了魔法阵，防护魔法的效果一样会终结，但，能多维持一会儿，对于前方的将士来说，就多一分生的希望。

终于，盖亚人杀上来了。己方的战士、弓箭手，还有魔法阵外围自己的学生们，都无法抵挡他们迅猛的攻势。当然啦，看似近两千的盖亚大军，岂是不足三百名军人，和十余名见习魔法师所可以抵挡的？鲁科欧突然有一种无力感，感觉以自己大魔法师之能，也无法对抗强大的军队，无法在战争中稳占上风……

他收敛心神，对站在魔法阵四角的四名弟子沉声说道：“离开吧，快利用魔法阵的威力，施展转移魔法，回去荷里尼斯！”

“老师……”“不要担心我，”鲁科欧运用自己最坚决的语气，说道，“我必须在这里继续维持着防护魔法，保护前线的将士。不要担心，没有看到吗，盖亚军并不希望多加杀戮，我不会有事的。你们回去，传话给祖亚阁下，告诉他，必须实行我们原定的最终计划。”

可是学生们仍然担心老师的安危，不肯离开。眼看有几名盖亚骑士已经杀到了魔法阵边上，据守南方火系区域的元素魔法师邓怀尔多·尼可尔已经被迫运用他最擅长的风系魔法，向敌人放射闪电了。

“快走！”鲁科欧突然大叫了起来，“谁再不走，就不是我的学生！”同时，将原本抬掌平放胸前的双手，改换为一上一下的姿势，用居上的左手单独控制魔法阵，右手却暗中将防护魔法加诸四名学生身上。这样一心两用，同时使用两种类别相同、规模大小却有天壤之别的魔法，即便对于大魔法师来说，也是非常耗费心力的。“快走！”他高声叫着，“想让我累死吗？！”

有的学生流下了热泪，但随即，魔法阵的四个方向上，都闪起了一道强光，弟子们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力量，尽可能一次性贯注到魔法阵中去。然后，他们的身影骤然淡化。……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32章元素魔法师之死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六）

我并没有参加对鲁安尼亚首都荷里尼斯的最后攻击，而是率领着风骑兵军团，兼程北上，往诺伊萨德·帕高去增援杉尼·佛克斯了。

事实上，这完全没有必要，只要攻克了荷里尼斯，鲁安尼亚北方贵族就会主动降服的。提出这个建议的是那个小胡子的凯恩·伊维特，而列文·玛特也表示赞同。我明白他们的用意，他们想最大限度地削弱鲁安尼亚的地方势力，这样，只要把玛丽艾尔女王牢牢地掌控在手中，盖亚就可以较长时间保证北境无忧了。

斯沃默许了。他虽然打着“正义”的旗号，声称要把整个魔法王国完整地归还到女王手中，但作为一名帝王，我相信他明白某些事情虽然不够光彩，但必须要去做。他双手所沾染的鲜血越来越是浓厚，我不知道他能否一直保持自己原本纯洁到似乎有些天真的本性——但这与我无关，我只是把他当作朋友而已，而朋友，似乎很少会和“永久”这个词汇拉上关系的。

反正在攻城战中，轻骑兵是派不上多大用场的，与其安坐城外，静待战争的结束，还不如到诺伊萨德·帕高去继续挥舞我的钉锤，训练我的士兵——因此我动身了。

回想这一年多以来，我参加了比以往更多也更激烈的战斗，更多次用钉锤敲碎敌人的头颅，活生生的敌人的头颅。在历史的大潮中，我放纵自己杀戮的原始欲望，却不知道目标究竟何在，也不知道自己因此得到了些什么。当初会聚在沙思路亚城中的同伴们，斯沃如其所愿地掌握了权力，潘得以把他的治国理念贯彻到整个盖亚，乔成为了皇帝禁卫军实际的领导者，斯库里晋级为大魔法师，而老骑士喀尼亚斯拉，为了他心目中的正义而欣慰地奉献出生命……求仁者得仁，而我，又得到了什么？

我只是一名雇佣兵，权力、荣誉，我都获得了，但那并非我所期望的。我渴望战斗，渴望杀戮，我也得到了，但似乎那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已，一种排遣孤独与寂寞的无奈的手段。我真正追求的是什么呢？我真正想握在手中的，是什么呢？

为什么，我真正追求的，是那不可见、不可知的东西。那位老人在我面前展开一幅绚丽的画卷，但同时，也给我的人生束缚上了无稽的梦想的枷锁。如果不是那虚无缥缈的“心之光”的引导，也许我的要求会简单得多，也许我的人生会幸福得多。

有一霎那，我空虚的手中似乎抓住了一些什么，那是在紫森林中看到那位奇怪的白须老人的时候。斯库里分析说，整个紫森林，可能都是某位古魔法使的意志所幻化的，就在我被某个魔法结界扰乱了心神、撕裂了理智的时候，古魔法使的幻影出现了，他引导我的心智回归真实世界。真的是那样吗？那在一瞬间带给我无边安详与平和的老人，只是一个幻象吗？

每当想起这件事情，我的额头都会隐隐作痛，仿佛那支虚幻的羽箭，仍然插在那里似的。我知道这只是精神作用而已，但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抚摸额头，轻轻地抚摸……

杉尼并没有将主力驻扎在诺伊萨德·帕高城堡。靠一座并非构筑于交通要道上的，利于防守却不利于出击的城堡，就可以阻遏敌方大军的通过，对于这种所谓“战争的常规”，我只感觉可笑，那个大概是沙漠游牧民族出身的雇佣兵，当然也不可能理解这种概念。他命令“白翼”驻扎并防守城堡，而将所部主力隐藏在城堡附近，多次寻找机会对围攻城堡的鲁安尼亚人作侧面游击。

“干得不坏。”和杉尼会合以后，我这样称赞他。但他却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苦笑一下：“那些雇佣兵真是散漫，如果都象风骑兵一样守纪律，也许我早把鲁安尼亚人完全击溃了。”

“和‘白翼’的谈判，也做得不错，”我拍拍他的肩膀，“我原来以为，即便事先反复研究了唇舌交锋的多种可能性，但在临机应变方面，你会露出破绽来的。”“我虽然粗，但是并不蠢啊，”那大胡子“哈哈”笑了起来，“我和乔是不一样的——啊，干什么？！”

看到乔用一只手就牢牢箍住了杉尼的脖子，逼他求饶和道歉，我不禁也笑了起来。杉尼已经比我高一个头了，可是在乔的面前，还是显得瘦小很多。

十二月初，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荷里尼斯城已经被攻破了，那天黄昏的时候，我们又对包围诺伊萨德·帕高的鲁安尼亚北方贵族联军，发动了一次奇袭，杀掉两百多人。回到宿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留守的部下早做好了晚餐，端上来烤肉和烈酒，我和杉尼、乔两个人围坐在火堆旁，享受这前两天掳掠得来的战利品。

“真的吗？亚古先生已经晋位大魔法师了？”杉尼喝一大口酒，歪着头问我，“他才二十多岁，很年轻啊……真是了不起……”

了不起吗？斯沃也不过才二十多岁，就即将完成近半个人类世界的征服。他们的人生虽非一帆风顺，可还真是有惊无险啊。我听过一些传说，大魔法师拉尔在取得辉煌的业绩以前，也曾被公会学校除名，也曾被盗贼打至重伤几乎死去——相比之下，斯沃和斯库里怎么会如此受原本应该是喜欢恶作剧的命运的眷顾呢？为什么，我总感觉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推动他们前进。我不知道这只大手何所来源，有何用意，我实在不能放心地为他们而高兴呢。

大概看到我发着愣，半天不说话，杉尼拍拍我的胳臂：“怎么了？累了？”“不，”我驱散了脑中奇怪的念头，举起酒杯来，“最后再干一杯吧，明天可能还要战斗，大家都别太晚睡。”

我只喝了两杯酒，吃了几块烤熏肉，很早就钻进帐篷里，躺下休息了。这晚，没来由地做了一些奇怪的梦——

“这光不是自然之光，而是心灵之光，是万事万物心底的梦想、希望和热爱之光……”我隐约又听到那位可敬的已故的老人，在我耳边轻声说着，“……去追寻它啊，孩子，不要被无谓的俗事，占去了你宝贵的时间……”

我睁开眼睛，看到那老人正坐在我的面前，坐在大丛盛开的艳丽的萨伯丝花中间。我伸手过去，想要捉住他随风飘拂的衣襟，却总是抓不到。

突然，我看到斯沃在老人身后出现，我看到他举起了他的兰博特圣剑：“希格，就是这个老头子，用一个虚无缥缈的谎言，束缚了你整个一生吗？好吧，让我来帮你解决他吧！”

“不——”在我的惊叫声中，斯沃挥剑砍下。我猛然睁开眼睛，背上冷汗涔涔。披上衣服，钻出帐篷，看到月挂中天，不过才午夜而已。整个营地除了值夜者轻微的脚步声，和偶尔飘起的酣声以外，格外的寂静。我暂时不想再睡了，轻轻地向刚才喝酒的地方走去。篝火半明半灭，乔已经不在了，杉尼却倚着旁边的一棵大树，欢快地打着呼噜。在他身边，还放着一个陶杯，剩了小半杯酒。

我坐到他身边，也背靠着大树，端起杯子来小小喝了一口。立刻，一股暖意飞快地透入脏腑。这时候，偶尔看到脚边盛开着一朵小花，淡蓝色的小花。萨伯斯吗？它真的能使死者安息吗？我摘下它，用两指拈着，放到眼前。

“终于找到了，”我听到巡夜的哨兵截住了一个人，那人的声音似乎有些熟悉，“我来求见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喂，不要误会，我真的找他有事，我不是奸细。”

我放下酒杯，站起来，向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于是，我看到了一名年轻的骑士：他穿着一套旧式板铠，许多部位明显有修补过的痕迹；头戴无护面具的圆形头盔，盔上没有任何装饰；右手端着一柄朴素无华的骑枪，左手牵着马缰，没佩带盾牌；战马无甲，只披着蓝色带荆棘花家纹的布单。

我差点笑出声来，如此装备简陋、外形邋遢的骑士，倒还真是不多见呢。我望向他的面孔，他的相貌非常普通，但似乎有些眼熟……

“不认识我了吗，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我是库罗·卡米诺，我曾经跟随您去过紫森林……”

我悚然一惊，竭力不愿再回忆起的往事，突然间泛滥开来，充满了整个脑海。大约两年前，在紫森林中，那疯狂而恐怖的一幕……我的额头，又似乎在隐隐地作痛了。

“卡米诺……你，你还活着？！”我感觉双手在微微颤抖。

“是的，先生，”卡米诺跳下马，推开拦挡在身前的哨兵，向我走过来，“我们都没有死……不，贝德瑞赫失踪了，但是我和哈克先生都没有死，您也没有死。我们各自都看到了不同的恐怖景象，都以为其他人被杀光了——哈克先生说，那是一种能够使人产生幻觉的魔法结界……”

“怎么？斯威特还活着！”贝德瑞赫·米勒的生死，甚至库罗·卡米诺的生死，我都不放在心上，但是对于老搭档斯威克·哈特仍然生存的消息，却使我大喜过望。

“是的，先生，您跟我来，我带您去见哈克先生。”卡米诺似乎有些激动地抓住了我的胳臂。

“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等战争结束了……”“不远，”卡米诺指指西南方向，“只有三十里，很快就到了，就在伊姆普洛村中——请快一点，晚了也许……”

我关照了哨兵几句，就去牵来了自己的战马。我真的很想见到斯威克，虽然前此似乎有些害怕再想起往事，有些害怕得到他的消息，但在知道他仍然在生以后，却突然如此强烈地想要见到他。

“卡米诺，”路上，我叫着带路者的姓氏，“你不是卡兹鲁人吗？”

“我母亲是鲁安尼亚人，就出生在伊姆普洛，”他简要地回答说，“现在，我的舅父仍然住在这里，我暂时寄宿在他家中。”

“你刚才说什么？”我转变了话题，“咱们那次遭遇到的，是一种能够使人产生幻觉的魔法结界？”这倒是和斯库里的猜测不谋而合。

“是的，这是哈克先生得出的结论，我相信那是正确的，”卡米诺突然叹了口气，“可惜……”

“怎么了？”“很快就到了，您看到哈克先生，就明白了……”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33章追踪

盖亚历三二八年十一月底，盖亚军包围了鲁安尼亚首都荷里尼斯，准备发起最后的总攻。

城防部队抵御得非常顽强，但盖亚军似乎并没有全力攻城。“如果不是祖亚那个老东西还在城中，我就命令你先把女王送进城里去了，”斯沃这样对斯库里说，“我相信鲁安尼亚人一定会主动放下武器的——那样，或许盖亚人不需要再多流一滴血。”

“不仅仅是盖亚人啊，鲁安尼亚人也在流血呢，”斯库里摇摇头，望着他的朋友，“稍安毋躁，我相信问题终究会圆满解决的……”但是，对于“圆满解决”这个词，他说得似乎颇为犹豫。

盖亚军是在牵制荷里尼斯的城防部队，以便内应可以方便得手。果然，就在第四天的凌晨，事先潜伏在城内的女王亲卫队队员，按预定计划打开城西门，放盖亚大军杀入。首先进入荷里尼斯的，是克奈特·布莱克所统帅的帝国骑士团精锐一千五百人，还有斯库里·亚古、巴比特·布拉德、弗罗兹·凯塞三位魔法师，以及斯库里训练的魔法兵部队。

据玛特估计，荷里尼斯城内残存的守军不足两千，并且装备简陋，只要攻破城防，他们根本不堪一击。但是魔法师公会的总会就设在城中，尤其是大魔法师祖亚，肯定会纠集他的学生顽强抵抗的。对付魔法师，最好还是由魔法师上阵，起码对敌动向的判断，可以比较专业和精准一些。

望着经历过兵燹的荷里尼斯街道，斯库里心中感慨万千。原本和平安宁的都市，现在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虽然攻城战并不激烈，并且盖亚军没有运用抛石机等破坏性武器，也没有发射火箭，但守城部队为了巩固城防，还是拆毁了不少民居，以构建防御工事。百姓们瑟缩在废墟中，用惊恐和仇恨的目光，心惊胆战地望着雄纠纠杀入自己故乡的外国军队。

幸亏女王没有和自己一起进城啊，否则她又会多么地悲伤——斯库里不禁这样想到。为了安全起见，他和斯沃都坚持等战事完全结束，清理干净城中的残余叛党后，再迎接玛丽艾尔女王进城。

……

斯库里用来追捕祖亚的方法，是利用从库比欧处学得的追踪魔法，搜寻祖亚设置魔法道标的魔法波动。祖亚是突然在王宫中消失的，那时候，盖亚军已经包围了荷里尼斯城，他应该无法使用城外的传送魔法阵，只可能是利用事先已经布设好的魔法道标逃逸了出去。

要感受他人设置魔法道标所残存下来的魔法波动，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也并非人人皆可学会。好在，那是追踪魔法的原理，斯库里已经完全掌握了。更好在，这也是他创立魔法兵部队的原理。魔法兵部队的成员，就是靠互相感应对方的魔法波动，并将其调整同步，从而可以在同伴所设置的魔法道标中来回穿梭，传递情报，或者集合数人的魔法力来发动单一的攻击魔法和布设单一的结界、壁障的。魔法兵部队的成员，是按照对学习追踪魔法的天赋来甄别和遴选的，经过一年多的训练，对于追踪他人的魔法波动，他们全都颇有心得。

首先，在祖亚的居室中，找到了数件他曾给予过魔法加护的物品，从中感应其魔法波动。鲁安尼亚王宫由结界保护，其中残存的各种魔法波动都很微弱，并且有所扭曲，因此，斯库里把所有的魔法兵都派到王宫外面，分散搜寻。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经过数次发现和辨别、排除，终于确定了祖亚的魔法波动。“他是向北方去的，大约会在肯普苏恩城外的传送魔法阵中出现。”斯库里这样判断道，并且立刻来到荷里尼斯城外，通过这里的传送魔法阵，顷刻就来到了肯普苏恩城。

肯普苏恩是荷里尼斯北方偏西约三十里外的一座要塞，是王都三点防御的北方支撑点，原本由查曼组织的义勇军负责防守，但查曼投诚并且解散义勇军以后，这里就基本上变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等到部下们纷纷传送过来的时候，斯库里已经仔细探索了魔法阵，并且确定祖亚又从此处动身，前往东方十里外某处预设的魔法道标。

艾隆·萨鲁特也在传送魔法阵上出现了，他也曾经向库比欧学习过追踪魔法，因此可以勉强赶上斯库里等人的脚步。他们又立刻动身，利用祖亚设置的魔法道标，转瞬就置身在十数里以外。

这里是一片树林，高大的落叶乔木，树叶已经全部落尽了，午后的阳光照耀得林中一片光明。祖亚的魔法波动，到这里就完全消失了，可见他并没有再度利用传送魔法，而是行走离开的。斯库里把部下分散开去搜索，自己和萨鲁特静静地在魔法道标旁坐下来，等候消息。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34章尤利亚诺·祖亚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九）

……

我张开右手，对准了祖亚的面部，却迟迟都没有动手。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始才对。晋级大魔法师以来，我这是第一次与人较量，并且，对手是一位享誉已久的大魔法师。我知道击败他的可能性很小，但很小不等于没有，我相信自己能够，并且也必须完全发挥出实力，去争取战斗的胜利。

但是，现在回过头来再回想自己以前的每一次较量，身为魔法学徒的时候，身为见习魔法师时候，身为元素魔法师的时候，都感觉那些经验丝毫也不能对今日这一战产生任何裨益。就象一个用惯了木剑的孩子，突然间成长起来，手中握有一把真正的钢铁打造的武器的时候，他会感觉以前自己所习惯使用的招术已经完全不适应新的战斗的需要了。尤其是面对一位大魔法师，我不知道该从何开始才好。

这时候，再回想尼尔斯师父和科丽娅阁下的那一仗，当时看上去诡奇无比，并且激烈非常，现在却觉得可以很清晰地回想起其中的脉络，似乎两位老人都并没有使用全力。遵循那样的攻击方式吗？我是否可以熟练地运用呢？

似乎，只是因为当时的风雪严寒，再加上两位老人都已届高龄，体力衰退，才会导致伤损的。而我面前的祖亚，分明正处于体力的巅峰状态，就体质来说，他不会比一位优秀的三级骑士差多少。我套用尼尔斯师父所显示的招术，是否真的可以击败他呢？或者，必须寻找时机，用简捷但有力的攻击，才能够战胜他？

祖亚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微笑着，把分开的双手慢慢圈抱起来：“机会不会从天而降，必须自己去创造。不知道如何开始吗？好吧，那就由我先来。”

说到这里，他的双手猛然一合，一道火焰直射我的眉心。我在心中默念着，右手仍然平举不动，左手却微微抬起，用一面风系障壁抵挡住了他的攻击。

明显的，首轮攻击只是试探，并没有多大威力，一名普通的见习魔法师尽全力发出的火焰，也许会比祖亚此次的攻击更难对付。

“很好，”祖亚点点头，“别看简单，也许是个很好的开始。”说着话，他的双手仍然保持在胸前合拢的姿势，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又一道火焰射向我的面部。

我仍然用左手作简单的防御。我感觉，这道火焰的威力，比第一次强了约有一倍，已经是元素魔法师才能够发出的了。似乎是很自然的，我左手所发出的障壁，随着攻击威力的加大而加大，恰好防住了这第二击。

祖亚后退了一步，接着发出了第三道火焰，然后是第四道……我逐一将其消弭。但等他发出第六道火焰的时候，我已经无法再使用风系魔法障壁来防御了。这道火焰的威力，已经能够让所有的元素魔法师都望之兴叹，甚至顶礼膜拜。在外人看来，它的大小、亮度，都和前几次没有区别，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除非风系魔法的宗师尼尔斯师父在场，否则没有人可以简单地用纯风系魔法障壁去拦挡它。

只是一瞬间，我作出了本能的反应，左手发出一面火盾，中和了攻击，并引导其转向侧面。同时，自己向右迈了一步，右手放出一道闪电，攻向祖亚。

祖亚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微笑。他分开了胸前的双手，同时发出两道“绯红之蟒”向我射来。我被迫后退了一步，这两道火焰，比之沙思路亚城下阿尔沃多佛所发射的，威力大了何止千倍！并且那真的象两条蟒蛇一样，在空中盘曲扭转，于极短的距离内数度交叉，使我难以判断其攻击重点。

我一挥双手，也同样发出两招，迎上了对方的进攻。四条鲜红的蟒蛇盘曲嘶咬在一起，只一眨眼的功夫，我的攻击就已经被吞噬了。但祖亚所发出的火焰，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我只需要再竖立一面风系魔法障壁，就可以轻松地将其消弭于无形。

但是，我还没有动手，空中那两条疲惫的蟒蛇竟然纠缠在了一起，然后突然爆裂，自动化为乌有，而在爆裂中，一支冰箭穿空而出，直射向我的眉心！

风系魔法障壁是无法抵挡这种将目标定为极小一点的箭状攻击的，我还没来得及默念咒语，只是心念一转，自然地发出一个火球，融化了冰箭。原来，精神真的可以这样高度集中，咒语真的只是引导精神集中的一种方式。从前学习的时候，我总是为大魔法师可以完全抛弃咒语的说法而感到迷惑不解。是的，大魔法师肯定有这种能力，但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状态呢？现在，我亲身体会到了。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祖亚又发出了两道“绯红之蟒”。这次的攻击不仅威力更为惊人，并且两道蟒蛇在空中竟然散开，变成火雨向我周身袭来。我现在了解了“绯红之蟒”这个名称的真正含义，并且，确定了所谓它只能指向单一目标的说法，是彻底错误的。以前的我不会想到，就算想到了也不会相信，正如在勇士拉维诺诞生以前，没有人相信暴烈的狮鹫也可以被驯服为坐骑一样。不是不可能，只是执行者能力不足而已。

我挥动右手，在身前竖立起一面火墙，火墙后面又是一堵风墙，中和并消弭了“绯红之蟒”的攻击。但这样不行，总是祖亚进攻，而我防守，我所追寻的时机永远不会出现，必须要抢回主动权才好。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35章神罚的烈焰

斯库里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呼吸，在这场战斗中，他第一次感觉到一丝深切的恐惧。仅仅是焰球的那么一小部分，自己就已经禁受不住了，若非及时用水系魔法护住脏腑，恐怕会当场重伤吐血。祖亚若是释放整个“神罚的烈焰”，自己又该如何抵挡呢？

他抬起头来，正好看到耀眼的焰球再度向自己飞来，然后，萨鲁特跳到了自己的身前，将手一挥，撒出一片银光。

这是俗称“布鲁克之银”的魔法介质。因为由初代古魔法使雷恩·布鲁克最早提出部分物质碎屑化以后，可以吸附空气中游离的元素，从而大大加强元素魔法的威力这一原理，而得名。布鲁克最早是使用银屑为主要原料来制作魔法介质的，虽然经过近万年的演化，制作魔法介质的主要原料早就不再是银屑了，人们依然习惯地称其为“布鲁克之银”。

以银屑为主体的十余种物质，经过非常繁琐，并且耗时几近五年的制作，才能够成为魔法介质，但其也不过能将魔法强度提高一到两成而已。此后经过不断研究和尝试，人类研发出了用效果要大大高于银的三种物质——锶、钼、锝——为主要原料来制作魔法介质的方法。尤其是锝，以其为主体制作的魔法介质，每万分之一斯顿，就可以提升魔法强度五到八成。但是，这些物质实在太稀有，并且太昂贵了，用它们制作魔法介质的过程也并不比以银为主要原料简单多少，所以一般只有魔法师公会以此来辅助某些特殊魔法的研究工作，此外很少有人使用。

但是，萨鲁特撒出的“布鲁克之银”，从其色泽来看，斯库里认出那是以锶为主要原料制作的魔法介质，并且一撒就是十多个万分之一斯顿，这起码价值二十万第纳尔以上。可是，就算你有二十万第纳尔，又从何处可以搜集到这么多魔法介质呢？他正在惊愕，就看到焰球在沾上魔法介质以后，原本刺眼的光亮突然变得黯淡了。斯库里心中一喜，才刚从地上直起腰来，焰球突然又闪了一下，然后结结实实地打在萨鲁特胸口。

萨鲁特象被飓风猛然刮到一样，身体腾空而起，循着先前焰球飞行的轨迹，直向斯库里冲来。斯库里赶紧跳起来抱住他——萨鲁特象一团软泥般瘫倒在斯库里的怀中。斯库里知道，他的脏腑都已经被火焰灼伤破坏了，他已经没有生存的希望了……

“库比欧阁下……要我帮助你……”萨鲁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是阁下给我的‘布鲁克之银’，还有剩下……”

斯库里虽然明知道没有希望了，还是运用水系的治疗魔法，想要尽力延续萨鲁特的生命。但这个时候，他听到祖亚叹了一口气：“没有想到啊……他为救你而死。不过是名见习魔法师，即使有‘布鲁克之银’，也还是无法抵挡‘神罚的烈焰’……”斯库里眼中含着泪光，抬起头来，看到祖亚正在凝聚第二个焰球……

虽然知道不会有什么效果，斯库里还是将一个半球形的风系防御壁障，布置在祖亚身周。一方面，魔法师是从本身以及身外的万物中获取需用的元素来凝聚魔法的，放出这样一个壁障，也许可以迟滞焰球成型的时间。另方面，他不希望在焰球成型前，祖亚再发出类似上次的试探性攻击，他需要时间去尽可能地救治萨鲁特。

藉着“布鲁克之银”的残余力量，这一壁障搭建得格外严密，但是，壁障才一成型，斯库里突然感觉有些什么地方不对。仔细望去，被逐渐成型的焰球照耀得雪白的祖亚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些奇怪的表情。象是疑惑，悲伤，又象有一点痛悔……

斯库里一边治疗着萨鲁特，一边盯着祖亚的表情。就看他脸上的悲伤和痛悔之色越来越是浓重。刹那间，这位貌似壮年的大魔法师，象突然间苍老了几十岁一样。他低一下头，然后望过来，望着倒在斯库里怀中的萨鲁特，缓缓地说道：“为什么……会错到这一步呢……”

“您知道您的所做所为都是错的了吗？”斯库里为他奇迹般的突然悔悟而疑惑不已，“您愿意跟我回去吗？”

“回去……”祖亚似乎完全忘记了手中的动作，焰球仍然在急速膨胀中，他皱着眉头，用从来也没有过的沉重的声音说道，“回去做什么呢？鲁安尼亚人不会杀死一名大魔法师的，即使他犯了大错。但是，错了，就必须受到惩罚。记住，孩子，错了，就必须受到惩罚。”

祖亚把这句话连续说了两遍，然后突然张开双臂，释放开焰球。斯库里吃了一惊，但焰球并没有向他这里飞来，而是反方向地，直接没入了祖亚的胸口，如巨石没入水中一样。

斯库里急忙放下萨鲁特的尸体，向祖亚身边奔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火系宗师的面色变成了一片死灰，他慢慢地，慢慢地，瘫软了下去。

斯库里在祖亚完全倒地前，扶住了他，同时，也感觉到了，生命已经远离这位大魔法师而去。斯库里就这样扶着祖亚，心中有无尽的疑惑和悲伤。这样的结果，是他从来也不曾想到的，他有一种祖亚是死在自己手中的强烈的罪恶感。

祖亚说得对，鲁安尼亚人是不会杀死一名大魔法师的。斯库里即使痛恨鲁科欧和祖亚的所作所为，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要杀死他们。但是，他们先后倒下了。“错了，就必须受到惩罚”——这句话盘绕在斯库里的心中，并且刻上了深深的烙印！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36章疑云

三二八年十二月一日，盖亚军攻入鲁安尼亚首都荷里尼斯，两天后，更举行了盛大的入城典礼，女王玛丽艾尔在盖亚皇帝金·斯沃·奥古斯特的陪同下，终于得以回归阔别了四个多月的王宫。

虽然赢得了最终的胜利，女王脸上却毫无愉悦之色。队伍中，和她同样*[奇`书`网]*Www.qinkan.net*[奇`书`网]*着脸的，还有盖亚方的高级将领，列文·玛特和凯恩·伊维特。伊维特望一眼志得意满、频频向围观的人群招手致意、摆足了主角派头的斯沃，皱着眉头，轻声对玛特说道：“陛下想在年前回到赫尔墨去，把新年庆典和凯旋仪式合并举行，他如愿以偿了。”

玛特皱了皱眉头，也同样轻声说道：“十月出兵，到今天还不到两个月。鲁安尼亚仿佛已死的巨兽，手指轻轻一点就砉然倒地——这实在令人费解……”

伊维特点点头：“虽然北方牵制骚扰战术获得巨大成功，魔法兵部队对于各部分的协调运作也居功甚伟，最主要的，是亚古阁下杀死了大魔法师祖亚……但这一切即便可以引导我军走向胜利，也不应该是那么迅速的。别的不说，荷里尼斯城内防守军的数量和质量，就都让我大失所望……”

玛特苦笑一下：“胜利了，但是不知道为何会胜利，也是让人头疼的事情啊……不，也许会让人悚然惊怖！虽然战事拖长了对我军不利，还要防备托利斯坦可能的不友好举动，但我原本计划需要至少四个月到半年，并且准备付出更大的代价……”

皇帝也许不会有这样的疑问，胜利终究是胜利，一年多以来，他痛饮着一杯又一杯胜利的美酒，也许将逐渐成为习惯吧。胜利是必然的，打败才不可思议。但玛特和伊维特并不希望这种胜利冲昏了皇帝原本可能还清醒的头脑。只是，在这样欢乐的时刻，他们没有必要急着去泼凉水。何况，这盆凉水，他们也并不明确已经来自，或将要来自何方。

复国的庆典连续举办了七天，皇帝似乎并没有要动身南下的意思。到第七天下午，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带领风骑兵军团也赶到了王都。至于那些雇佣兵们，已经允诺将在一个月以内，于艾尔帕西亚全部发放他们的报酬和额外奖金。

皇帝闻讯，立刻要希格蒙德带“白翼”军团的首脑华史·缪伦来觐见他。

“你就是华史·缪伦，托利斯坦的叛国者？”斯沃坐在舒适的椅子上，饶有兴味地望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是的，这个人非常年轻，恐怕最多也不过比自己大个一两岁，个子不高，但是非常结实，和传闻的一样，左臂上戴着一具银色的护臂。

这里是荷里尼斯王宫北侧的一座别墅，原属某位鲁安尼亚贵族所有，因为装饰华丽而被盖亚皇帝看中，请求女王将此处作为他的歇脚地。皇帝在别墅的书房中召见了缪伦。别墅的旧主人看起来是位饱学之士，书房中藏书很多，并且门类齐全，喜爱阅读的皇帝非常喜欢这间书房。

“我是华史·缪伦，但‘叛国者’之类的头衔，我并非甘受如饴，”缪伦沉静地回答皇帝的询问，“我爱我的祖国，为了挽救她的堕落才被迫走上流亡道路……”

斯沃笑起来了，他清理一下书桌上堆得老高的各种书籍，以便可以更方便地仔细观察对面这个人。“请坐，缪伦先生，”他干脆开门见山地说道，“废话不用多说了。心照不宣，我可能想要借助你的‘白翼’的力量，而对你来说，这也是最好的生存之道。”

盖亚皇帝这样赤裸裸地把话挑明，使缪伦心中闪过一丝不快，但表面上，他依旧不动声色，在斯沃斜对面一把靠背椅上坐了下来：“如果仅仅是交易的话，陛下，我想没有必要见面。”

“不，正因为谈交易才必须见面，”缪伦越是表情严肃，斯沃就越感觉可笑，“合作的话，总需要互相有所了解吧。听说，你反对现今哈维尔教廷的等级制度，你认为人生来就应该是平等的，这才是神的真意？”

“是的，陛下。”

斯沃从桌上的书堆中抽出一本薄薄的书来，先举起来给缪伦看了一下封面：“《人类的责任》，《梦喻七哲》之一，魔兽纪元四九九六年，哈维尔雷霆圣殿印制——大概是朝圣的纪念品吧。”然后，打开这本书，翻到某一页，大声朗诵起来：

“综上，人类之责，乃辅弼至上真神净化此混浊世界。人之贵重，在于皆生而被赋予此一重任，此正人类之骄傲也。然，人虽相同，责任各异，恰如蜂王之别与工蜂，蚁后之别与兵蚁。人须凝聚为一整体，以不同分工为亲密无间之合作，始能达成神所交付之重任。人或生而为农夫，或生而为战士，或生而为工匠，或生而为王侯，分工有异，高低自别……”

念到这里，缪伦突然开口，应合着皇帝的朗诵速度，高声背诵起来：“……神使人生而有食，故生农夫；使人生而有用，故生工匠；使人无论东西南北，有无互通，故生商贾；使人得以抵御镇定恶魔，故生战士；使人知礼仪、守秩序，各安其有，故生王侯。生而有命，强其变则必夭折；贵贱有别，欲其改则必遭神谴……”

斯沃一把合上书，微笑着问缪伦：“也就是说，你的想法和这本书上所阐述的，完全相反喽？”

“陛下，”缪伦依然严肃地回答道，“《梦喻》完成于两千多年前的托利斯坦第三王朝后期，《梦喻七哲》则是第四王朝和现今第五王朝的产物。在卡尔卡斯一世颁布《异端裁判法则》，确定了皮亚提教派的统治地位以前，全世界超过五十个各种教派，有近半数不承认《梦喻》的权威性，并且完全抵制在第四王朝时期完成的《梦喻中的神旨》和《梦喻简编》这两本书……”

“我知道，”斯沃哈哈笑了起来，“比如朗诺教派，和曾经与皮亚提教派势同水火的萨拉维丁教派。”

“您对刚才所朗诵的段落，是一种怎样的看法呢？”缪伦微向前欠了一下身体，问道，“且不说分工不同是否证明了贵贱有别，所谓‘亲密无间的合作’，今天真的可以看到吗？贵族们涸泽而渔，疯狂压榨着农夫和工匠，还以《梦喻》为借口，要农夫和工匠甘心忍受这种命运。说什么神所安排的分工就是如此，若想改变定会遭到神谴，老实听话才能登上天堂。您认为这种言论是合理的，还是欺骗呢？”

斯沃微笑着，却不正面回答缪伦的问题，只是似乎随口说道：“你们什么时候开拔到盖亚来？在盖亚南部，接近半数居民信奉一个朗诺教派的残留支系，叫作法伦克派。我可以介绍你和他们的主教见一面。他的想法，似乎和你颇为相似呢，哈哈哈哈～～”

……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37章圣域

盖亚军队平定了鲁安尼亚的内乱，这对于托利斯坦军方来说，无疑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消息。五方防卫军司令长官，集体签署了一份建议书，请求教皇卡尔卡斯三世重视这一重大政治事件，并就其可能产生的后果，召开重臣会议商讨，同时追究红衣主教霍尔贝克坐失良机，使僭主斯沃坐大的责任。

沃尔弗勒姆总教区的副主教卡勃万·雷森伯格主动承担起信使的任务。他自从维尔泰斯等人政变失败后，就逃回托利斯坦，暂时居留在东方防卫军总部。他屡次催促防卫军司令卡赞·兰普德维尔挥师渡过尼伦河，向盖亚发动侵攻，但每次都被很不客气地拒绝了：

“你以为我不想吗？我已经派遣了七八名信使前往哈维尔了，但红衣主教阁下就是拒不下达攻击命令！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我已经都快要急疯了，气疯了，你就别再火上浇油啦！不，没有教廷的正式命令，我不能动用一兵一卒，即使想动，也不会有人肯听我的——我会立刻被‘异端裁判所’送上绞架甚至火刑柱的！”

内乱平息了，战争结束了，盖亚获得了比意料中更为轻易的胜利，维尔泰斯也被绞死了，而托利斯坦却依旧按兵不动。雷森伯格每天晚上都在神前祈祷，甚至痛哭流涕，自我鞭挞。因此他主动请缨，将五方防卫军司令联署的建议书，亲自送去哈维尔。

披星戴月，兼程赶路，没到新年，他就赶到了帝都哈维尔。来不及洗去满身的风尘，立刻前往参事总部，求见总参事莫里斯·麦克维尔。

“没有用的，”麦克维尔长叹一声，“除非你可以面见教皇陛下，亲自呈交……不，除了重大庆典外，陛下已经很久都没有露面了。也许，可以等到新年庆典……”

但是雷森伯格实在等不及了，他稍为洗沐了一下，当天下午，就前往教皇厅请求觐见教皇卡尔卡斯三世。结果正如麦克维尔所预料的，被礼貌然而坚决地挡在了门外。

建议书中有弹劾红衣主教霍尔贝克的内容，因此当然不能考虑通过枢机处转呈教皇御览。在连续三天，超过十次被挡驾以后，雷森伯格终于被迫去请见教皇骑士团团长德·姆雷·奥斯卡——与霍尔贝克一样执掌无上权力的圣国重臣。

奥斯卡把雷森伯格请进了自己的书房，并同意关上门窗，屏退卫兵和仆从。“阁下，这是一件大事……”雷森伯格谨慎地斟酌着自己的言辞，因为他听闻奥斯卡和霍尔贝克私交甚笃，只因为骑士团长曾经给他留下过公私分明的印象，才冒险走这样一步棋。他希望奥斯卡可以将圣国的利益，放诸个人的友情之上。

听完了雷森伯格对时局谨慎且严密的分析，奥斯卡陷入了沉思。良久，他抬起头来：“是的，大人，我不得不承认，您对时局和敌人的分析是完全正确的，为圣国的国家利益考虑，我们前此是应该出兵盖亚，打击那个卑劣的僭主。但是，很可惜的，那份建议书，我无法帮您转呈教皇陛下。”

“是吗？”这是预料中事，雷森伯格并没有完全失望，“那么我只有趁新年庆典的时候，当面呈交了……”

“可是，大人，”奥斯卡从书桌后站起身来，“有一个问题您有没有考虑到，那就是——红衣主教大人为何一直不肯出兵盖亚？对此，您有什么好的解释吗？仅仅是他渎职吗？”

出于礼貌，雷森伯格也赶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我们仔细研究过，但……”

“那么，让我来告诉您吧，”奥斯卡走近雷森伯格，轻声说道，“盖亚本身，包括鲁安尼亚，都无法对圣国的安全构成威胁，除非，它们两者结合为一个整体……而现在，这种形势终于完成了，盖亚通过此次战争，将会牢固地把鲁安尼亚掌握在自己麾下。假以时日，当它们抹平了战争的创伤，以斯沃的性格，就会整合军力，对圣国发起进攻……”

副主教大惑不解：“是啊，这正是我们所担忧的，但红衣主教大人的动机究竟是……”

“现今大陆上，没有人可以抵挡圣国的进攻，”奥斯卡象在考虑怎样才能把这个问题解说清楚，“正如你们所估量的，如果此时出兵，盖亚将会土崩瓦解，鲁安尼亚更是如此。而红衣主教的意思，是要使盖亚迅速膨胀起来，只有这样，才能足堪与圣国一战，才能将战火延烧到圣国本土，才能设计一场旷日持久的难分胜负的战争，才能彻底消耗托利斯坦，甚至整个人类世界的力量……”

雷森伯格惊愕万状：“您……您在说什么？！”

“那样的话，”奥斯卡的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冷笑，这种笑容，使雷森伯格通体皆凉，“对人类的侵攻才可能顺利完成。不，甚至不必要大兵压境，人类就会因此分崩离析，并最终灭亡了。”

“这是魔族的思路啊！”雷森伯格惊愕地高叫了起来，“不，您不是在暗示，红衣主教大人他……他背叛真神，投靠了魔族……”

奥斯卡瞥一眼身侧的帷幔，“是的，您猜对了，霍尔贝克投靠了魔族。不过，这样缜密而且宏大的计划，以他局限于人类世界的眼光，是根本想不到的。策划这一切并请求他帮助完成的，其实是我……”

雷森伯格的双眼瞪到最大，因为震惊和恐惧，而使得全身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他高叫着：“阴谋！这是魔族的阴谋！你吗？……是你……”

“没有用，”奥斯卡缓缓地扬起了他的右手，“你进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书房周围布置了一个结界——人类所无法理解更无法破解的结界——你的声音，丝毫也不会传去外面。”

雷森伯格声嘶力竭地大叫了起来，但同时，这名具有上位元素魔法师职业资格的副主教，以最快的速度镇定了自己的心神，并且把全部魔法力都凝聚起来，一道威力惊人、足有六十五格雷的闪电，疾劈向奥斯卡的心口！

这样近的距离，闪电魔法攻击是无人能够躲避的，即便是大魔法师也来不及。但是，奥斯卡并没有躲避，闪电准确地没入了他的心口，他的身影微微一颤，接着突然间消失了。

雷森伯格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只大手已经按上了他的顶门，他听到奥斯卡那熟悉的冷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消失吧，你已经知道你所想要了解的真相了。”副主教的整个身体都抽搐了起来，他就象一面遭到重击的玻璃镜子般，开始皲裂、破碎，并且，每个碎片，很快再度进行新的分解，直到化为肉眼所难以分辨的细小的尘沙。

尘沙散去，一切归为虚无。在虚无后面，露出了奥斯卡自信的微笑……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38章婚姻

不管怎么说，斯凯向皇帝禀报的事情，绝对与诗歌和浪漫无缘。斯沃首先想通过他了解的，是鲁安尼亚人对自己的观感。“集崇敬、感激、害怕与憎恶于一身。”谈到一些重大且严肃的问题，斯凯立刻放弃了事先准备好的谀词，而用丝毫不带感情色彩的词汇，从实禀报道——这大概也是斯沃欣赏他的原因之一吧。

“是吗？很复杂的感情吗？”皇帝端坐在书房中，一边玩弄着手中的鹅毛笔，一边歪着头思考，“这也许倒正是我所希望看到的。那么，对于鲁安尼亚的未来，他们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

“是的，陛下，”斯凯恭敬地回答，“全体贵族会议虽然还并没有召开，但是代表的主要人选，已经基本确定了，包括有德沃特·杰里迈亚公爵、赫兹里特·罗尚侯爵，还有拉维·渥尔根纳侯爵，等等。”

斯沃仰靠在椅背上，笑起来了，“杰里迈亚和罗尚都是朕的手下败将，不足为虑。渥尔根纳呢，那是个怎么样的家伙？”

对于皇帝把军队的功劳全部揽到己身，把鲁安尼亚南方贵族的领袖杰里迈亚和罗尚都称为自己的手下败将，亲身参与过战斗的斯凯，心中不禁有些感到好笑。但他不露声色，依然恭敬而简捷明了地回答道：“一个戴着正人君子面具的奸恶小人，但他的能力距杰里迈亚和罗尚都要差得很远，应该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波来。”

“偶尔掀起一些小的风波，也很有趣啊。”斯沃露出会心的笑容。他没有从斯凯的口中听到克莱斯韦尔·查曼的名字，也并没有刻意提起此人。论权势和声望，无疑查曼男爵根本挤不进贵族会议代表的圈子里去，而他希望藉与盖亚皇帝的正面交锋而抬高自己地位的预想，看样子是完全失败了。贵族们不会记住他的，即便他一度似乎可以扭转整个战局；百姓们记住了他的名字，但并没有实质上的作用；而斯沃皇帝，似乎竭力在使自己忘记这个人，这个曾经砍倒盖亚金色持剑狮鹫大旗的人。

在探讨完贵族会议代表的人选问题以后，皇帝继续询问：“还有吗？”“臣感觉，”斯凯谨慎地禀报道，“鲁安尼亚的传统政体已经开始动摇……”

“哦？”皇帝兴致盎然地向前倾了一下身体。“许多鲁安尼亚贵族都在议论着，”斯凯转述他所听来的话，“此次悲剧事件的发生，证明只有象征性权威的女王制度，已经不适应鲁安尼亚的国家现状了，鲁安尼亚也需要一个如盖亚般的强力的政权核心。”

“唔，你们鲁安尼亚人不是很崇敬女王的吗？怎么，想推翻现有的女王制度吗？”斯沃似乎在忧虑着什么，皱起了眉头。“陛下，鲁安尼亚的百姓，确乎都很崇敬女王，”斯凯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就象盖亚的百姓，都崇敬陛下您一样。但作为贵族阶级，首要考虑的，永远是自身的安康和家族的延续，如果陛下您的政策可能会破坏这一点，盖亚的贵族们还会一如既往地支持您吗？”

斯沃冷笑起来了。斯凯继续说道：“鲁安尼亚是一个非常松散的联合体，各贵族领拥有比盖亚强好多倍的自治权力，在这种情况下，分合本来就是很寻常的事情。如果没有斯库里·亚古这位大魔法师及时出现，入主魔法师公会，臣想，鲁安尼亚的贵族们会立刻跑过来亲吻陛下您脚前的地面的，即便因此会引发领内百姓的暴乱……”

“仗不能一直打下去，”斯沃向后仰到椅背上，点头微笑道，“这样看起来，把斯库里留在鲁安尼亚，还是有一定好处的——那么，他们有什么实质的计划吗？”

“基本上还没有，”斯凯回答，“本身，全体贵族会议所选举出来的代表，将是鲁安尼亚未来的政权中心，但是，目前没有一位贵族有能力取女王而代之，成为实至名归的新的王者，从而改变传统国家体制。要说在鲁安尼亚国内，有人存在这种可能性……”

“那大概只有斯库里了。”斯沃满意地笑起来了。“是的，陛下，”斯凯继续说道，“但是，以亚古阁下的性格，相信不会取女王而自代，也没有贵族蠢到会立刻去对他提出这一建议。目前来看，只能通过全体贵族会议，先将国家政治稳定下来，再寻求可能的改变。”

“喂，布鲁，”斯沃突然叫着斯凯的名字，微笑着问道，“把一个没有王者野心的家伙，强推上王者的宝座，会发生什么事情？”斯凯愣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地回答道：“如果他是一个蠢才，无法承受王冠的重压，也许疯狂，也许死亡。如果他是一个聪明人，或许会逃走……”

“不，现在他还逃不走，”斯沃似乎越想越有趣，不禁大笑起来，“利剑握在聪明人手里，即使无法用以杀敌，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损害。很好，这是报答他的最好方法！”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第39章鲁安尼亚的骄傲

大魔法师斯库里·亚古和玛丽艾尔女王的婚礼，定于当年的二月四日举行。按照鲁安尼亚的传统，这一天是春暖花开、万物滋生的“圣母之日”－－因为在这一天前后，尼伦、亚伦二河将会携来大量圣山雪水，滋养沿途的土地。很多地方，春耕也从这一天开始。

大概希望这桩婚姻，可以象圣山雪融一般将灾难的阴影完全销尽吧，或者象春回大地般给鲁安尼亚带来繁花盛开的明天。因此，虽然时间略显仓促，还是择定了这样一个吉祥的日子。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盖亚皇帝金·斯沃不能长期滞留在鲁安尼亚国内。代理首相潘·达克已经带着谈判成果满意地回去赫尔墨了，发动远征的两万多盖亚军队，超过一半也都已经分批开拔归国。最晚二月中旬，斯沃必须回去盖亚，但他和希格蒙德都希望能够在参加完斯库里的婚礼以后再走。

斯库里也有同样的愿望。但与斯沃意见相左的是，他希望婚礼越朴素越好，斯沃却一如既往地希望越隆重越盛大越好。斯库里并非不喜欢热闹，但当这热闹的主角是自己的时候，连想一想都会感觉浑身搔痒，心底烦躁不安。他希望找一座不为人知的隐蔽的神殿，自己和女王在神前虔诚祷告，永结同心，只有为数不多的亲戚朋友到场就可以了。而按照斯沃的想法，即便不想让整个鲁安尼亚都沸腾起来，也想把整个荷里尼斯都推入喜庆的海洋中去。

“结婚嘛，并不比晋级仪式麻烦多少，”西儿这回难得地站在斯沃一边，“听我说，斯库里，你因为并没有经历过，所以才会害怕。如果已经经历过了，说不定你会拍着自己的胸脯说：‘不就是结婚嘛，再热闹点来个三五次，我都不在乎！’”

斯库里的面孔涨得通红：“你在说什么啊，你似乎很有经验的样子呢。你结过婚吗，西儿？讲给我听听？”

听他问到这个，西儿神秘地笑一笑，钻回水晶中去了。

还好，鲁安尼亚的风俗崇尚简约，并且玛丽艾尔女王的主张也和斯库里同出一辙。斯沃没有办法，终究结婚的是别人而不是自己。最后，在周密的安排下，二月四日斯库里和女王于荷里尼斯王宫内举行了俭朴的婚礼。

“神官致词；新人入场；女方家长致词；男方家长致词；新人在神前祈祷发誓；便宴……”斯沃凑近希格蒙德，嘀咕着，“一点也没有意思，沉闷得简直象是葬礼……”

希格蒙德狠狠瞪了他一眼，轻声说道：“拜托，在这种场合这种时候，你可别乱讲话！”

斯沃也意识到自己话中的比喻极为不恰当，赶紧抱歉地一笑，闭上了嘴。他抬头望望四周--这是王宫内部的礼拜堂，据说已经有四千年以上的历史了，刚刚整修一新，更显出古朴的壮美。双方家长和主要来宾都已经陆续进场，婚礼即将在十时整开始。

玛丽艾尔女王的父母本来坚持不肯出席，他们认为，女儿既然已经成为鲁安尼亚女王，就不再是人子了，而是神的使者，自己怎么可以以神使父母的身份出现呢？女王反复邀请，他们才答应只以宾客的身份到场。女王因此特别拜托维里安老人代理女方家长的职务。而斯库里，他的母亲早已亡故，父亲也已经失踪很久了。虽然作为自己的婚姻大事，他十年来难得希望父亲此时此刻能在自己身边，派了很多人到鲁安尼亚和盖亚各地去打听与寻找，老制陶匠却依旧音信杳然。“要再有一两个月的富裕就好了，”斯库里曾经有点恨恨地说道，“哪怕他跑去托利斯坦或者艾尔帕西亚……只要他没有踏入魔族的世界，我就一定能够把他找出来！”

其实斯库里另外还有一个亲戚，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某次曾经带来一个约比他年长十岁的男孩，让他叫“哥哥”。那应该是他的族兄，也冠着“亚古”这个似乎很罕见的鲁安尼亚姓氏。但至于这位族兄和他的血缘关系究竟有多近，现在身在何方，在做些什么，他就完全不清楚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去“好邻居”酒馆，拜托父亲的好友布特大叔。“什么，你要结婚了，而且是和女王结婚！”老布特的眼珠瞪得铜铃般大小，“天哪，真是奇迹……不，真是骄傲，我早料到你小子会有这么风光的一天的！没问题，你老爹不在，我就是你的老爹……啊，这些年你到处跑，我也没能很好地照顾你，算是我补偿你的吧…”

就这样，确定由布特大叔作为男方家长出席婚礼。可是布特虽然初始时一口答应，到了解到宾客名单以后，却打起了退堂鼓——“喂，不是大叔胆子小，可是你看，小子……啊不，贤侄，你自己来看看，出席婚礼的有魔法师公会的元素魔法师们、盖亚皇帝和他的将军们，在他们面前，连荷里尼斯城外那些贵族老爷都卑贱得好象路旁小草一样……但凡多一个和我身份相等的人参加，我就肯定大着胆子去……只有我一个是这种身份，这实在……”

“不是还有女王的父母吗？他们也是平民……”“可他们终究是女王的父母啊！”布特做出一副非常为难的表情。

于是斯库里在征得女王同意以后，又邀请了七八位自己过去的邻居出席婚礼。有平民参加的王家婚礼本来就很罕见，何况一下子邀请了这么多，很多贵族都在暗地里骂斯库里“不成体统”。斯沃倒蛮开心：“也许这样会搞出一些有趣的场面出来啊——别瞪我，希格，我不是想捣乱。可是那么重要的人生大事，可能一辈子只有一次——嗯，对于斯库里来说，那简直是一定的——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婚礼，没有趣事可供怀念，平淡寡味，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啊！”

最终确定的婚礼来宾，共有六十三人。如果是普通民众，也许算挺隆重的仪式了吧，对于女王和大魔法师来说，却是空前的俭朴。司仪是邀请了荷里尼斯地区的最高主教沃安·恰巴拉德担任。恰巴拉德本身也具有元素魔法师的头衔，并且偶尔会在魔法学校中代课，以赚取外快。“连神官都非专业化的国家啊，”斯沃双手合十，抬眼望天，“神啊，请饶恕我吧——我倒是蛮喜欢这样的。”

十点一到，王宫内外敲起了洪亮的钟声，将整个荷里尼斯都覆盖在喜庆的氛围中。对于无缘亲自参加仪式的普通市民来说，想到这一结合，将给王国未来带来多么光明的前景，也都手划圣三角，虔诚为新人的幸福而祈祷着。

斯库里和女王，在各自的家长陪同下，走进了礼拜堂。年轻的大魔法师，今天穿着一件镶有金边的黑色法袍，显得格外威严和俊朗。女王则身披洁白的婚纱，美丽并且高雅。礼拜堂内摆满了花果，芬芳四溢--对于鲁安尼亚人来说，婚礼中有两样东西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鲜花和水果，因为它们象征着美丽纯洁。王宫的温室中有很多鲜花在冬日和初春也能开放，魔法师公会更从北方精灵森林中买来了精灵苦心栽培的一年四季皆可成熟的鲜果。

玛丽艾尔的父母被安排在贵宾的位置上，那是两位穿着质朴的乡下老人。父亲激动地微笑着，母亲不时偷偷擦拭着欢喜的眼泪。虽然他们坚持女王身份尊贵，已经不能算是自己的儿女，但骨肉亲情仍在，看到原先天真烂漫、不懂世事的那个小女孩，七八年不见，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美丽少女，并且即将和她的心上人踏入婚礼的圣殿，两位老人心中的幸福感受，是可以想见的。

恰巴拉德主教在祭坛后面朗诵着祈祷文，维里安老人和布特把两位年轻人带到了他的面前。主教在四人的胸前都庄重地划了个圣三角，然后退后一步，示意维里安站到中间来。

按照习俗，本来应该由男方家长先致词的，但是恰巴拉德认为女王是鲁安尼亚的唯一领袖，她的身份要比大魔法师高贵，因此建议改由女方的家长领先一步。对此，布特倒是非常高兴：“好啊好啊，让我第一个讲话，我会紧张得尿裤子的！”

维里安老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他清清嗓子，用宏亮的声音说道：“首先，感谢各位前来参加这无比崇高的婚礼。女王和大魔法师结为百年之好，这在鲁安尼亚历史上是第一次－－我希望这不是唯一的一次，我希望在以后仍有这种美满婚姻出现的时候，会有人提起来：‘啊，仿佛记得第一次类似婚礼的时候，是有个名叫维里安的老头代理女王家长的职务的。'”

大家都笑起来了。斯沃轻声问旁边的布拉德：“这老头真的一百多岁了？完全看不出来嘛。”

“然后，在神的面前，我衷心希望这桩婚姻美满幸福，”老人继续说道，“这样的联姻，对鲁安尼亚，对魔法师公会都有好处，但这种世俗的想法是很浅薄的。神创造了男人和女人，当他们相爱的心结合为一的时候，会闪现出纯洁的光芒，会使他们更易接受神的引领。了解到他们真心相爱，我才会同意担任媒人和女方家长的职务，来促成这桩婚姻……”

斯沃用胳膊碰一碰站在自己旁边的希格蒙德：“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找一个美女抱在怀里的一刹那，说不定你会领悟到'心之光'呢。”“有吗？我不记得了，”希格蒙德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你话太多了，老实一点观礼吧。”

“纯洁的爱情，美满的婚姻，语言的祝福无法再添加任何热情，”老人继续说道，“热情在每个人心中，我们只有品味他们所获得的幸福，并且希望神将此幸福也降临在每个人身上－－哦，当然，我希望神将此幸福降临在每个年轻人身上，我已经无福消受了……”

大家又为老人幽默的言辞而笑着鼓起掌来。老人挥挥手：“所以，也不用多说了，不要浪费这一对幸福年轻人的幸福时刻了。我用鲁安尼亚古老典籍中的一句话来结束致词吧－－‘神将你赐给了我，如将甘霖赐予大地一般，我会虔诚地爱护神的恩赐，如大地将甘霖汇聚成美丽的圣湖一般'。”他眼望女王：“陛下，请珍惜你所得到的吧。”

玛丽艾尔腼腆地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在众人的掌声中，维里安退到旁边，轮到布特致词了。布特紧张地擦了擦额头的热汗，走到中间，面对宾客们：“我……我只是一个平民，又不是斯库里的父亲，我只是……嗯，但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是一个好小伙子，他聪明、好学、善良，并且待人诚恳。现在他又已经晋升为大魔法师了，要说鲁安尼亚……啊不，要说整个世界上有人能够配上我们尊贵的女王的小伙子，大概也就只有他了。”

讲着讲着，布特逐渐镇定下来，话语也顺畅多了：“我没有准备太长的致词，正如维里安先生所说，咱们不要浪费他们幸福的时光，那在人的一生中都是最为宝贵的。我相信这是一桩美满的婚姻，我相信斯库里会照顾好女王陛下的。最后，我请人做了几句诗，来祝福他们--”

斯库里有点诧异地望着布特，就看布特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时间太紧了，本来我想背下来的。”然后，高声朗诵起来：

那碧绿藤蔓卫护着的天蓝色的穹顶，

此刻被幸福的甘露擦拭一新。

真神从云端展现慈祥的微笑，

化成七彩阳光抚爱着鲁安尼亚宫廷。

宫廷中最娇艳的一朵鲜花，

在初春羞涩地饱含着圣洁的晶莹。

谁能够摘取这鲜花，这真神的恩赐？

谁能够使矜持的少女展露微笑？

谁能够演奏具有魔力的音符，

让鲜花绽放，给宫廷以荣耀？

只有那年轻的大魔法师啊－－

他是鲁安尼亚永远的骄傲！

斯沃带头鼓起掌来。他左右望望，可惜懂诗的潘和斯凯都不在身边。“相当不错呢，”他只好对布拉德说，“肯定是位有名的吟游诗人帮他作的。”

布特朗诵完，退到了旁边，两位新人走近祭坛。恰巴拉德主教又朗诵了一段祈祷文，然后说道：“真神在天上看着你们，他在人间播撒幸福的种子。幸福来源于爱，希望你们在真神的指引下，相爱直到永远。斯库里，吻你的新娘吧，如果她接受你的吻，那么神也立刻认同这段婚姻。”

斯库里轻轻抱住玛丽艾尔，往她娇艳的红唇上深情地吻了下去。玛丽艾尔绯红着脸庞，温柔地、默默地接受了。众人欢呼起来，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在礼拜堂门口响起：“真神保佑！祝贺你们！”

大家都转头向门口望去，只见那是一位相貌矍铄、高大健壮的老人，身披一件略旧但洗涤得非常干净的黑色法袍。老人满脸的皱纹堆起了和蔼的笑容，张开双臂，无数金色的亮星从他双掌中浮现出来，如飞舞的花瓣，洒落在新人和宾客的身边。

几乎所有人都弯腰致敬。“尼尔斯师父，”斯库里惊喜地跑到老人面前，“没想到你会来！”

老人假装板起了面孔：“去挽着你的新娘。既然你们已经成婚，任何时刻，你都不能将她从心上放下。”

斯库里不好意思地笑笑，退回祭坛边，玛丽艾尔主动挽起了他的臂膀，然后两人一起走到大魔法师尼尔斯的身边。“我祝福你们。”尼尔斯微笑着，随即向祭坛方向深深一鞠：“看到您还健康，我非常高兴，维里安师父。”

维里安老人微笑着点点头：“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了，还好吗？”“我很好，谢谢您。不过比起精神来，我永远也赶不上您啊。分手十多年了，您的风采一如往昔呢。”

“不要恭维我，”维里安说道，“真神也许很快就会召唤我的。能够在离开这个世界以前，看到如此幸福美满的婚姻，我已经毫无遗憾了。”

“连尼尔斯都对他如此恭敬，”斯沃轻声对布拉德说，“现在告诉我这位老人已经三百岁了，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呢。”

“我听到了那首诗，很美的诗，”尼尔斯对斯库里说，“‘鲁安尼亚的骄傲'，是的，你是鲁安尼亚的骄傲啊。希望你永远无愧于这个称号。我相信，鲁安尼亚在你和女王陛下的同心治理下，会日益繁荣富强的。那么，我对祖国已经没有任何需要担忧的了，我该专心去办自己的事情了。”

“尼尔斯师父，您指的是什么事情？有我们可以帮忙的吗？”玛丽艾尔诚恳地问道。

“也许吧，不过不是现在，”尼尔斯望着玛丽艾尔，这种慈祥和蔼的眼神，使女王想起了已故的大魔法师库比欧，“你们现在，只需要享受新婚的甜蜜。哈哈，神赐予的美酒，要用心品味。永远爱你的丈夫吧，他是一个值得你毕生携手的男子。”

他又望向斯库里：“不要忘记女王对你的爱。不要忘记维里安师父、库比欧，还有我对你的期望。永远不要忘记。”

“是的，尼尔斯师父，我发誓！”

“不需要发誓，我相信你。”说着话，尼尔斯转过身，就要离去。

“我还有很多话想要问您，还想向您请教许多问题，”斯库里赶紧挽留，“不必要这么急着离开吧，您总该在婚宴以后……”

“我看到你们结婚了，我心满意足了，我应该离开了，”尼尔斯一边向外走去，一边笑着说道，“每个人都有必须去做的事情。你也一样啊，斯库里，你现在要好好爱你的妻子。”

走出了礼拜堂，尼尔斯望一眼王宫主殿的天蓝色穹顶，自言自语地说道：“时间不多了……即将开始。但，似乎是个不错的开始呢，希望好运一直伴随着你们吧，也一直伴随着人类。真神保佑！”说到这里，他突然在一道耀眼的金光中消失无踪了。

当他再度于平凡空间中出现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了正中的天穹上，温暖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撒在厅堂中央。这座厅堂非常大，正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桌子，桌边是九把皮垫的靠背椅。

“我来晚了，抱歉。”尼尔斯微笑着，在左边第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在他下首，坐着一名高大俊伟的骑士，骑士的另一边，坐着一名巨人般健壮的战士。最后一把椅子空着。

在尼尔斯对面，是一位黑色法袍的枯瘦老人，面孔黧黑，胡须稀疏。此后，空了一把椅子，然后也是一位老人，须发花白，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布短衣。在这位老人下首，盘腿坐着一位身高不足六尺，满面皱纹的老年龙族--这从他尖尖的双耳，微翘的嘴唇，以及青灰中泛着淡淡蓝色的皮肤，就可以很容易分辨出来。

“拉尔还是没空出席吗？”尼尔斯望望桌子正面空着的主位，随口问道。“是的，不过他让桑杰拉带来了消息，”坐在他对面的枯瘦的魔法师哑声说道，“奥斯卡的魔族身份，已经可以确定了。”

“是嘛……”尼尔斯沉吟着，“拉尔有没有更详细地谈到这个混入人类世界的家伙……有关他的阴谋和势力，克利夫兰？”

被称为克利夫兰的老魔法师微微摇头：“并不比我们以前知道的更多。无疑的，奥斯卡用某种神秘的邪术，控制了鲁安尼亚的大魔法师们，引发了最近的战争－－库比欧的去世真不是时候啊……”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悲伤，望了望身旁空着的椅子。

“虽然流了许多不必要的血，但盖亚和鲁安尼亚都存活下来了，”英伟的骑士微笑着说道，“盖亚还因此变得更为强大。”他望向自己身边的战士：“没想到咱们前年在紫森林中碰到的那个格斗技华而不实的小子，竟然可以做到这一步。意外吗，朗尼亚？”

战士有趣地笑笑，象是又想起了骑士提到的那件往事。这时候，老年龙族开口了：“我们得到的消息，奥斯卡是孤身一人来到人类世界的，他并没有帮手－－不，遗憾的，似乎红衣主教霍尔贝克变成了他的帮凶。精灵女王西菲露斯，将会密切注意霍尔贝克等人在紫森林中的活动。”说着，笑了起来：“我只是作为龙族的代表列席会议而已，哈哈，我只提供情报，请各位自行商讨。”

“千年侵攻即将临近，”尼尔斯点了点头，“咱们的时间不多了。但到目前为止，决胜的棋子仍然掌握在咱们手中。靠库比欧和拉尔的协助，斯库里·亚古已经晋升为大魔法师了，咱们的力量又再增强了。关于神秘的法兰多岛那边…”他望向白布短衣的老人：“奥华辛，听说你已经派人去联络了？”

“是的，我新收的一名弟子，名叫尤曼斯·卡贝尔。”

“咱们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克利夫兰说道，“契彭和朗尼亚两位，近日就动身前往魔界－－一切都要小心。”骑士和战士一起点头。“其余的几位，继续暗中帮助斯库里·亚古和金·斯沃的成长－－你们明白其中的重要意义，库比欧已经等不到决战的那天了，咱们几个老家伙中，还可能有人等不到……”

“应该不会是你，”尼尔斯笑了起来，“你不是被称作‘永恒不死的大魔法师'吗？”

克利夫兰自嘲似地笑笑：“连龙族和魔族都并非永恒不死，何况我这把老骨头…”他望向厅堂的角落：“桑杰拉，请把我们商谈的过程，详细报告给拉尔阁下。路上小心。”

厅堂的阴影中，一直站着一名三十多岁，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壮年人。他展露出天真的笑容，鞠躬回答道：“请放心。我什么也不会，就是见得多，胆子大，不会出事的。我会忠诚地执行拉尔阁下和各位的吩咐的。”

“别太大意啊，”尼尔斯笑着对那人点头，“很多事情都要靠你了，桑杰拉·亚古。”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1章逃亡

刚过中午，正是最热的时候，炙热的阳光从蔚蓝的天际直刺下来，只是在天边才飘着几朵浅浅的云彩。一丝风也没有，藏在树叶中的蝉无力地唱着不知名的曲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土腥味。这里是一条崎岖的小路，两边的草长得有半人多高，在这种日子里蔫蔫的耷拉着头。

路边的树阴里，靠着树干半坐着一名青年男子，月白色的短衣上溅落着斑斑血迹。嘴唇边的血迹也已经变成了紫色硬痂。这人好象已经在这里躺了一段时间，可以看得出来，他原本苍白的可怕的脸色正逐渐恢复原有的红润，头发被汗水紧紧地粘在额头，脑后散乱的发辫无力地垂在胸前。他闭着眼睛，双手平放在伸直了的膝盖上，这个动作倒是表明了他并没有失去知觉。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从他身体的四周散发出一层微弱的粉红色的光芒。

在这男子身侧，蜷缩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大概是因为过度的劳累，正含着大拇指沉沉地睡着。

这时，树后传来了轻微的响声，男子警觉地睁开了双眼。在草丛中出现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乌黑的长发垂在腰际，如黑玉般的眼眸闪动着焦急的神色，鲜艳的嘴唇被地上蒸腾的热气烤得起了皮。她上身仅仅穿着一件贴身的衣服，下半身的长裙也已经被刮出几道长长的破口，裙脚上也沾满了灰褐色的泥点，双手托着一件浸湿了水的外衣。

“来，喝点水吧。”这女子来到男子的身边，递上浸湿的外衣，甜美的嗓音也因为干渴和焦虑，略显得有些嘶哑。

那男子没有接，对女子歉意地一笑：“对不起，连累你了。先给小乔素雅吧。”

小姑娘已经被惊醒了，嫩声嫩气地答道：“不，我不渴，亚古哥哥你先喝吧。”

“你们先喝吧，来，张开嘴巴。”名为斯库里·亚古的年轻大魔法师接过妻子玛丽艾尔手中的衣服，拧了一些水到乔素雅的嘴里。鲁安尼亚的女王玛丽艾尔整理一下身上的衣服，也坐到了丈夫身边的树阴下。等两个人都喝完了水，斯库里才把衣服的袖子放在嘴里轻轻吮吸着，他的目光望着来时的路，回想着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

这天清晨，和往常一样，斯库里一起床就带着从荷里尼斯大图书馆里找来的一大堆典籍，到安德鲁斯遗迹旁去了，玛丽艾尔也穿上家居服开始打扫房间。卡基拉村外这间原本破旧不堪的大屋经过村民们连日来的修缮，已经焕然一新。女王陛下没有带任何随从，只有他们结婚之前去圣湖晋级的路上，在小镇苏米拉救下的小女孩乔素雅陪着她的“大姐姐”，帮忙一些家务。已经三年多了，小女孩养得白白胖胖，跑前跑后地，为这个新家增添了许多的欢声笑语。

当初，因为女王陛下执意要看看自己的丈夫多次提到的美丽的沙思路亚风光－－谣传她还因为暂时难以如愿，而大大地哭过一场－－斯库里和玛丽艾尔的蜜月是偷偷在盖亚国内渡过的。除了魔法师公会的高级管理者、女王亲卫队的首领，以及盖亚和鲁安尼亚宫廷上层的少数人外，没有人知道这两人曾经离开过荷里尼斯。反正有魔法道标这种方便的工具，魔法师公会和鲁安尼亚的两大领导者在蜜月期间，仍然会不时地出现在他们的办公室内。前一分钟还依偎在南方海岸边，甜蜜地卿卿我我，后一分钟又正襟危坐在鲁安尼亚王宫内处理公事，这种行为，竟然让这一对沐浴在爱河中的新婚夫妇乐此不疲。

在蜜月旅行的行程表里，当然不能放过盖亚皇帝反复提到过的卡基拉村，在著名的安德鲁斯遗迹，玛丽艾尔一眼就认出了那块石板的与众不同，它和给大魔法师晋级的隐性魔法阵非常相似。对于为什么要在这里安置一处如此罕见的魔法阵，两人曾讨论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就索性相约，等到时机合适后，要留在这里仔细研究一下。

过完了蜜月，又等到鲁安尼亚的重建和魔法师公会的日常事务都步上正轨以后，按照预先的计划，他们把自己所拥有的至高无上的权力移交给亲信代理。在那个安静的卡基拉村外，找了一座空闲的废屋隐居了下来。

之所以两人会做这样的决定，仅仅因为此处有个令他们双方都感兴趣的遗迹，当然是不够的，还因为这里的居民乃是曾经显赫一时的弗拉斯沃尔王都居民的后裔，他们不仅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并且与其他乡下人不同，见到什么样的怪事都不会大惊小怪。对待这两个气质风度非凡的男女，那些纯朴的村人也不过和对待一般城里来的普通贵族没什么两样。

魔兽历五零四八年，即盖亚历三三一年，也就是鲁安尼亚内战结束后的第三年春天，斯库里·亚古夫妇带着小乔素娅定居在卡基拉村。说定居也许并不合适，因为他们经常会通过魔法道标回去鲁安尼亚王宫，或是魔法师公会总会，处理一些重大事务。和蜜月期间一样，很少有人知道他们长时间停留在盖亚境内，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离开过荷里尼斯。就这样，春天过去了，炎热的夏季来到了……

昨晚，卡基拉村的周边下了一场雨，今天的天气相对要凉爽许多，连日来的炎热一扫而空。门前空地上积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水坑，空气中掺杂着一阵阵新鲜草叶的芬芳。做完午饭的玛丽艾尔擦了擦脸颊上的汗水，把午餐装到篮子里，穿上一件轻便的外套，捉住在门前趟水玩儿的乔素雅，两人一起去给斯库里送饭。只要天气好，每天中午他们都会在安德鲁斯遗迹附近野餐。

一会儿采采花，一会儿捉捉蝴蝶，两个相差十多岁的女孩子蹦蹦跳跳地来到了那块石板边。听到她们欢声笑语的斯库里抬起头来，微笑着收拾好了摊开满地的魔法书，帮妻子在遗迹不远处的树荫下铺好了一块带蓝色方格的野餐桌布。

“哇，土豆排、炖肉、醋油扁豆……玛姬，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哦。”

被叫到昵称的鲁安尼亚女王看着自己的丈夫，甜甜地笑了：“是哦，结婚前我向妈妈请教了许多天呢。再过几天，泡菜和腌黄瓜就能吃了，风干的火腿肉也快好了，村里旅店的老板也答应过几天教我做几道他拿手的菜……”

大魔法师看着自己的妻子，有点感慨：“在来这里之前，我还真担心你不能过惯这种清苦的生活呢。”

“清苦吗？我觉得这里好棒哦。在荷里尼斯的时候，我总是非常羡慕宫墙外的孩子们，可以叽叽喳喳地跑来跑去，弄得满身泥巴。尤其是每天傍晚，他们被他们的妈妈或者姐姐叫回家去吃饭的时候，那高兴的样子，真让人羡慕。我的同年和他们全然不同，我还为此偷偷掉过好几回眼泪呢。”

斯库里轻轻揽住玛里艾尔的肩膀：“好了，好了，只要你高兴，只要没什么重要的非回去不可的事情，咱们就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好了。过几天，我再叫上公会的那几个人，直接在咱们家里布设一个小型的传送魔法阵，这样的话，咱俩回荷里尼斯就更方便了。”

玛丽艾尔靠在丈夫肩膀上，甜蜜地微笑着。这对年轻夫妇正准备小小地亲热一下的时候，有声音在他们身边响了起来：“可以吃了吗?我好饿哦。”完全忘记小乔素雅还在身边的两个年轻人，脸上都瞬时染上了鲜艳的绯红色。

斯库里掩饰窘态地咳嗽了一下：“好了，吃吧。”于是，在简单地向真神祷告以后，三个人开怀大嚼了起来。一边吃着，一边说笑，这顿和宫廷宴席完全无法比拟，但又比宴席好吃的多的午餐，不一会儿就结束了。刚吃完饭，乔素雅就跑到旁边的花丛中摘花去了，剩下这对夫妇，一边喝带来的青草茶一边聊天。

“呼，还剩下这么多啊，”斯库里抚摩着自己的肚子，笑着说道，“还要麻烦你带回去哦，玛姬。”

玛丽艾尔回答道：“没关系啊，昨天瓦里斯本来说要来和咱们一起吃饭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斯库里一想到瓦里斯就忍俊不禁：“哈哈，那个瓦里斯啊，说真的，要不要咱们哪天让他和斯沃再见一面？”

一想到这个故事，玛丽艾尔也不禁莞尔：“算了吧，要是真的再见到他的皇帝陛下，可怜的瓦里斯腿肚子又要转筋了。还记得咱们初来这里，第一个遇到的就是他，我倒真没想到他一上来向和咱们大吹特吹曾经带皇帝来看遗迹的事情。当时我还吓了一跳，以为咱们的身份被揭穿了呢。”

“我也是啊，当时我还以为是地下公会派来的探子呢。没想到他就是那个傻王子多次提到的卡基拉村的遗迹导游啊。”

“你能不能不再叫他傻王子，他现在好歹是盖亚的皇帝啦。”

斯库里大笑了起来：“不行啊，我认识他十几年了，改不过口啊。放心，正式场合我是会注意的……”

“啊，你看，”突然玛丽艾尔指向卡基拉村的方向，“那不是他过来了么？”

斯库理顺着玛丽艾尔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不远处的小路上，前后相随着走来了三个人，打头的正好是导游瓦里斯。在他身后的两人是他们所不熟悉的，一个是年纪很大，但精神还很矍铄的老者，另一个则是相貌普通的中年男子。玛丽艾尔站起身来打招呼：“喂，这边，瓦里斯。”

导游向大魔法师夫妇点头致意，随即转过身去，和那两个陌生人说了一些什么，他从老者手中接过一枚银币，指指安德鲁斯遗迹。然后，离开那两名游客，终于朝向树阴走了过来。

来到树阴下，瓦里斯先脱下头上的草帽，向斯库里夫妇恭敬地行了一个鞠躬礼：“您好，库洛先生和太太（这个名字是斯库里到卡基拉村定居后，编造的假名），真抱歉，本该早些来的，结果有点事情耽搁了。”

斯库里说道：“没关系，请坐吧。吃饭了吗？不好意思，等你不来，我们就先吃了。”

“不，不，您太客气了，是因为我自己来晚了嘛。”瓦里斯笑嘻嘻地，顺着玛丽艾尔的手势，坐下来开始吃为他预备的那份午餐。

“对了，瓦里斯，”斯库里说道：“自从我们搬过来，你又是帮我们修房子，又帮我们买东西，平时也承蒙你的照顾。你看，这是我们一点小小的心意……”说着话，递给导游一个装有十多枚金币的小钱袋。

“这怎么行，库洛先生，”年轻的导游有些惶恐地停止了咀嚼，“您不是也帮了村里很多忙吗？再说，库洛夫人也在下午的时候教小孩子们读书认字啊。这些不都是免费的吗？如果您一定要给，那这顿午餐我该付多少钱？”

“可是，总要你这么帮忙，我们不好意思啊。”玛丽艾尔当然帮着自己的丈夫说话。

“呵呵，”瓦里斯笑着，“如果真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就麻烦库洛先生有时间的话，指点我一下魔法运用吧。我在帮你们搬家的时候，看到有许多本魔法书。啊，连坎德培城里的魔法师公会图书馆，都没有那么多高深的魔法书。我猜亚古先生一定是位上位的魔法师吧。请教我点小技巧，就权当是报酬好了。”

“看看，”斯库里对玛丽艾尔说道：“我没说错吧，这小子机灵着呢，帮咱们们干活可不是白干的。”瓦里斯想要分辩，可是看到斯库里狡黠的眼神，知道他在开玩笑，也就哈哈笑着，继续他的午餐了。

吃完饭又聊了一会儿，瓦里斯就告辞回去了。玛丽艾尔和斯库里收拾干净东西，一个准备回家，一个叫上乔素雅要到村里去给孩子们上课。这时候，仍在安德鲁斯遗迹旁徘徊的那两名游客，引起了斯库里的注意。

“玛姬，你看那两个人！”斯库里低声唤道。

正准备招呼乔素雅的玛丽艾尔转过身来：“怎么了，亲爱的？”

斯库里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们不是普通的游客！”

“你怎么知道？”

“他们在破解封印！”

“封印？”玛丽艾尔奇怪地问道。

“对，封印，”斯库里解释说，“近一个月以来，我的研究有点进展，这个隐性魔法阵确实是古魔法使安德鲁斯阁下遗留下来的，它似乎是一个传送点的封印，并且，这是一个可怕的自毁封印。也就是说，封印如果被不正确地强行破解，它会将破解它的人连同自己一起销毁，销毁的方法我还不清楚……正因为这封印十分危险，因此在它外层，尼尔斯师父还布设了一个魔法保护结界。”

玛丽艾尔问道：“尼尔斯师父也来过这里？”

“嗯，据我的研究，尼尔斯师父是在大约八年前布设下他的那个结界的。”

“呀，那赶快去告诉那两人停手啊。”

“不，那两人的手法十分怪异，恐怕不是等闲之辈。你赶紧叫上乔素雅，别乱动，等我回来。”年轻的大魔法师一连严肃地摆摆手，向那两名游客走了过去。

对于靠近的斯库里，那两个人一点也没有防备，大概是因为刚才已经注意到了，所以把他们当成来这里野餐的普通乡民的缘故。

“很抱歉，打扰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斯库里试探性的问道。

那个老者正蹲在石板前面，他并没有抬头，只是随意挥手，做了个驱赶的手势，用不耐烦的腔调回答道：“没什么，请你让开点，不要妨碍我们。”

靠近了端详，斯库里发现这老者的相貌十分面熟，好象在那里见见过，但是又一时想不起来。站在老者身后，一直抱着双臂的中年人倒是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眼中闪过一丝警觉的光芒。他四周巡视了一遍，仔细端详了一下站在不远处树阴里，拉着乔素雅手的玛丽艾尔，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用膝盖顶了顶老人的腰，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年轻的大魔法师。

老人受到提醒，抬起头来，仔细看了一下来人，皱了皱眉头：“是亚古阁下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方一下子就喝破了自己的身份，斯库里悚然一惊：“您，您是谁？”

“嘿嘿，咱们没有见过面，你并不认识我，”老人慢慢站起身，冷笑着讽刺道，“然而我却久仰阁下的大名。如此年轻，又拥有如此强大魔法力的人，除去新任的总会会长大人，还能有谁呢？”

“您到底是谁？”斯库里向后退了一步。

老人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深吸一口气，再仰起头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四周方圆三步之内，猛然暴起一道流光四射的障壁，在面向斯库里的这边，晶莹的光芒隐隐现出一个圣三角的图案。

公会墙上悬挂的画像，猛然闪过斯库里的脑海。“红衣主教霍尔贝克！”他不由惊呼道。

霍尔贝克，是托利斯坦的大魔法师，在魔法上的造诣，据说不亚于已故的魔法师总会会长库比欧。突然在这种地方见到这个人，并且对方明显地怀有敌意。虽然现在是夏季的正午，天气非常炎热，但斯库里却感到有一股凉气从背后直冒上来。

斯库里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在身后轻轻一摆，不远处的玛丽艾尔和乔素雅立刻就被一道结合了地火两系魔法的障壁，保护了起来。

“很好，懂得结合现在的季节和环境使用魔法，能够最大限度地利用周围的条件来加强自己魔法的威力，你真是三年前才晋升大魔法师的吗？看到年轻人成长起来，真是有趣的事情啊，”霍尔贝克身后的中年男子好整以遐地拍了拍手掌，评论着，“不过放心，我们是不会对女人和小孩子出手的，就算她是鲁安尼亚的女王。”

斯库里听到这冰冷的话音，双眉皱得更紧了，不过他的目光并没有离开霍尔贝克，霍尔贝克也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对手。

突然，斯库里向后退了一步，打出一道炙热的“绯红之蟒”，直奔霍尔贝克胸前。托利斯坦的最高位魔法师抬手在自己胸前画了一个圣三角的图案，从图案中幻化出一道金黄色的圆盘，轻易就化解了这一招凌厉的攻势。

对了没几招，年轻的大魔法师明显感到了自己的差距，仿佛又回到了和尤里亚诺·祖亚对战的那个时候。虽然自己现在的能力比那时要强上许多，然而对方却并没有祖亚的怜悯和容让。

霍尔贝克身后的中年人又开口了，语音还是象以前一样冰冷：“霍尔贝克啊，你真的很在意吗？就算是没有这只雏鸟，鲁安尼亚人也不会请你去做他们的领袖的。虽然我知道你并非稀罕那个位置，但是你也不能不介意他们的这种态度吧。”

听到了这几句话，霍尔贝克的攻势明显缓了一下，但是马上又被更强力的攻击所替代了。

斯库里此时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不行，要输了！一个霍尔贝克我就应对得如此吃力，何况再加上那个身份不明的男子。这男子的身份，明显不亚于这位托利斯坦的首席魔法师，他是谁？他们究竟要做什么？！打不过，打不过我只有跑！”

想到这里，斯库里的双手十指张开环抱在胸前，如同抱着一个虚空的球体，一团火焰在他的双手中逐渐成型，并且逐渐扩大。

“神罚的烈焰吗？你学会了，”霍尔贝克冷笑，“如果使用者是祖亚，也许可以勉强和我抗衡。不过，是你的话，恐怕只是虚耗魔法力罢了。”

斯库里在掷出这并不成熟的魔法的同时，闪身用瞬移魔法冲向自己的妻子。霍尔贝克化解了这一招后，向着斯库里的背影发动进攻，一道闪电没入了斯库里的背心。在生生承受了这一招后，斯库里一手抱起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玛丽艾尔，一手抱起乔素雅，向着卡基拉村的反方向疾奔而去。

“德，拦住他！”随着霍尔贝克的喊声，一个更可怕的名字出现在斯库里的脑海中。德·姆雷·奥斯卡，托利斯坦的教皇骑士团团长，连好友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都对其颤栗不已的死神！他强忍后心的疼痛，跑得更快了。

这时候，四周树叶“沙沙”地响着，阳光从树叶间的缝隙中直射下来，刺破地上斑驳的阴影，形成无数个小小的光点，仿佛豹子皮毛上的花斑似的。霍尔贝克追赶着斯库里，他的动作如此矫健，一点也不呈现老态。然而，一只豹子突然挡住了他的去路……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2章无敌的“飞龙”

在霍尔贝克的面前突然间暴起的这只巨大的黑豹，似乎是从树影中幻化出来的一样，两只凶恶的眼睛灼射出摄人心魄的光芒。它通体墨黑，浑身上下，只有眼球的边缘、锋利的牙齿，以及光滑的皮毛上零星分布的圆形斑纹才是白色的，正如同中午阳光映照下树叶的影子一般。黑豹人立起来，足有一丈多高，挡住了霍尔贝克追赶斯库里的道路。

霍尔贝克愣了一下，放慢了脚步，但同时本能地抬起右手，放射出一道火焰，射向黑豹的眉心。如同阳光刺破树影似的，火焰在黑豹晶亮的双眼中间灼烧出一点刺眼的白光。但黑豹浑如未觉，可怕地吼叫了一声，依然凶猛地扑向霍尔贝克。

奥斯卡伸出右手，在耳边打了一个响指，刹那间，黑豹如同它的猛然出现一般，突然间又消失了，仿佛融化在树影中似的。霍尔贝克踉跄了一下，唇边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多么逼真的幻象啊……”

“不，那并非纯粹的幻象啊……”三个身影在豹子消隐之时，出现在它的背后，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呵呵”地笑了起来，“本德可以变化成任何它所见过的生物呢。”

那是一位老人－－其实在虚空中出现的这三个人，看年龄都应该在六十岁以上。说话的老人身材矮小，须发花白，两只瞳仁如豹眼般晶亮，并且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在他身后的两位老人，都身披黑色的大魔法师法袍，一个高大健壮，看体格简直是名退休的战士，另一个则黧黑枯瘦，须发稀疏。

霍尔贝克立刻认出了他们，不禁无奈地挥了挥衣袖：“你们这几个老家伙，来得还真是快啊……”

“若非能够及时赶到，我们怎么会放心让亚古一个人守护安德鲁斯的遗迹呢？”高大健壮的大魔法师声如洪钟地笑了起来。“你们是从多久前开始注意到这个遗迹的？”奥斯卡面无表情地问道，“据我所知，斯库里·亚古来到这个魔法阵附近，不过才短短一年的时间。”

“因为前此你们并没有注意到它啊，”那位大魔法师走近两步，回答道，“如果特意安排人来守护，反而容易引起你们的注意。恶魔，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奥斯卡被喝破了身份，却丝毫不感到惊讶或惶惑，他象面对一个小矮子，一个仰望了两座大山很久却终于发现那不过巨人的双腿的小矮子似的，微微撇了撇嘴：“是的，我很满意这个答案。不过你们认为这样就可以阻止我吗？”

霍尔贝克却吓了一跳，他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双手：“嗯，终有一天，你们是会知道的，虽然未免迟了一些。那么好吧，就让我来告诉你们知道这个秘密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叛徒！”一直没有开口的枯瘦的大魔法师也迈上一步，目光阴冷地盯着霍尔贝克。“克利夫兰，”霍尔贝克很快镇定了下来，用嘲笑的口吻刺激他的敌人，“咱们有三十多年没见了吧。你在艾尔帕西亚坐井观天，达到怎样的成就了呢？或者说，龙族给了你什么致胜的法宝，使你敢于再次面对我？”

“三十四年前，我作为一名不自量力的见习魔法师，向你这位当时托利斯坦首屈一指的元素魔法师挑战，我的失败是预料中事，”来自艾尔帕西亚的大魔法师克利夫兰似乎并没有受到刺激，他的态度凶狠，却并不急躁，“今天，同样做为大魔法师，不如再次较量一下。我并没有从龙族处学到什么特别的技术啊，倒是你，红衣主教阁下，恶魔们给了你什么呢？诡称不灭的奴隶的灵魂？”

霍尔贝克笑了起来：“奴隶？多么奇怪的字眼啊，神学成绩一直处于及格线上的你，是不可能理解我所感受到的神的真意的。”“假借神的名义，却做着恶魔的勾当，”克利夫兰将一道电光掷向霍尔贝克的面门，仿佛骑士间抛掷手套请求决斗一般，“教廷一贯如此，你的堕落不过是教廷堕落的缩影而已。”

霍尔贝克合唇一嘘，就把那道耀眼的电光消弭于无形了：“是的，教廷堕落了，但那并不代表我也堕落了。我现在只代表我自己，我自己的理念和良知，与狗窝一般的教廷是不同的。”说着话，右手一振，在自己和克利夫兰身周布下了一堵半透明的风系防御结界。

“何必如此，我一个人对付你就足够了，他们是不会出手的。”克利夫兰说着话，双手食指在胸前交叠，形成一个透明的球体，向霍尔贝克打了过去。

两名大魔法师立刻交上了手，在相距不到七尺的极小范围内，开始用各种绚丽的魔法技能，进行类似于战士短刀贴身肉搏似的较量。他们的同伴则都站在一旁，一边仔细地观察着，一边警戒着四周。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奥斯卡双臂环抱，悠闲地观看了一会儿战斗，然后突然转过头来，望向那最先开口的、衣着朴素的矮小老人，“巴伦·奥华辛，是你的名字。”

矮小的老人也转过头来，望向奥斯卡，而后者继续说道：“其实就某些方面来看，我一直认为召唤术比人类的魔法更接近于真理。”奥华辛摇了摇头：“这种话出自一个恶魔之口，我丝毫也不感觉荣幸。”“听说你拥有相当多的召唤兽啊，”奥斯卡微微一笑，奥华辛感觉他的笑容中充满了轻蔑，“我倒很有兴趣欣赏一下呢。”

奥华辛从怀里掏出一支短杖：“是吗？对你释放我的攻击性被召唤者，这倒是我很乐意去做的事情呢。”“先不用着急，”奥斯卡的眼睛一斜，“我认为你还是先救助自己的朋友为好……”

透过风系魔法障壁看去，两位大魔法师的身影如水中的月影般模糊并且摇晃不定。两人间的距离逐渐拉开了，现在相隔已经超过了一丈。霍尔贝克双手在自己胸前不断划着圣三角图案，看不见的魔法力就从图案中源源不断地向敌人射去。而克利夫兰高高举起右手，伸出食指，在自己面前划出各种图案和线条，仿佛是在虚空中写字。

是的，他确实是在写字，那是传说中神圣纪元时代大魔法国的文字。克利夫兰是艾尔帕西亚五人议会的人类议员、大魔法师，同时也是一位造诣精深的古文字学者。他深信，部分古代文字中蕴含有相当的魔法力，因为文字本就来源于古老的魔法图案和咒语。

他的同伴们都看不懂这些文字，只能看出随着他右手食指的灵活划动，似乎有淡淡的金色粉末从指尖流溢出来，仿佛夏夜里翩翩起舞的萤火虫一样。如果现在不是正午，而是黄昏或者黑夜，应该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吧。

他们同时也发现，此时克利夫兰已经完全处在了下风，霍尔贝克圣三角图案中涌来的强大魔法力，仿佛圣河尼伦中游的巨浪般，澎湃呼啸，汹涌而至。克利夫兰就象一块巨石，顽强地屹立在巨浪中央，如利剑劈开坚固的盔甲般，把涌来的魔法力向左右两方推去。然而，巨浪远没有终止的迹象，而巨石却已经疲倦了，有些摇摇欲坠了。

他低估了霍尔贝克的能力，也许魔族真的给了霍尔贝克一些什么，而克利夫兰在艾尔帕西亚二十多年，却只顾专心研究自己的魔法学和古文字学，并没有从龙族那里获得多少教益。

奥华辛望了望身边高大的同伴，后者微微摇了摇头。这时候，他们听到奥斯卡微启双唇，发出了一连串奇怪的声音：“巴曼，奥德拉希卡，苏库阿修卡，斯帕鲁派辛……”说话的时候，他面对着两名较量中的大魔法师，不知道是在诵读克利夫兰写出的古代文字，还是在用魔族的语言，给霍尔贝克以指示。

奥华辛愣了一下，慢慢举起自己手中的短杖。奥斯卡瞥了他一眼，诡异地笑了起来：“这样看得不是很清楚呢。”说着话，左手腕看似漫不经心地挥动了一下，立刻，霍尔贝克所布设的风系障壁，如阳光下的晨雾一般，顷刻间消散无踪了。

形势已经不容奥华辛再多想了，他摩擦短杖，同时口念咒语，立刻，一道火光从短杖的上端猛蹿出来，直向霍尔贝克扑去。不，那并非纯粹的火光，翻卷的火焰中，隐约可见一个奇特生物的形体，似乎象是鸟类，但巨大的翅膀张开来足足是身体的十倍，完全不成比例。

霍尔贝克被这突如其来的进攻吓了一大跳，他后退了一步，终止了手中描画的圣三角，伸左手向着那个火焰中的生物放射出一道水波。在强力的水波面前，那个生物犹豫了一下，终于一振翅膀，向旁边躲开了。趁着这个机会，克利夫兰往前走了一步，得以完成一个长达十七个字母的词汇的书写。

火之生物围绕着霍尔贝克，伺机发起进攻，但是霍尔贝克仅仅分出一成的精力，就使它不敢过于靠近。奥华辛收起了短杖，又从怀里掏出一枚闪着蓝色光芒的石头来－－光芒很黯淡，但确实来自于石头本身，并非常见的晶莹反光的蓝宝石－－念动咒语，于是，一只灰色的小巧灵动如猫的动物，就从石头中猛然蹿出来，扑向霍尔贝克的后心。

奥斯卡双手抱臂，饶有兴味地看着奥华辛释放他的召唤兽。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望向一直没有出手的那个高大健壮的大魔法师：“尼尔斯阁下，你有什么奇异的技巧能够向我展示吗？此时如果你再出手的话，霍尔贝克必败无疑，是所谓魔法师的自尊和规则，使你不屑于加入夹攻的队列中去吗？”

尼尔斯一直全神戒备，牢牢盯着奥斯卡，不放过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奥斯卡缓缓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发现尼尔斯的目光随着自己手腕的动作在游移，不禁轻轻扬了一下眉毛，颇有趣地微笑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奥华辛放出了他的第三只召唤兽，那是一团粘稠的、不住扭曲的黑影，完全不象这个世界上的任何生物。黑影从他左手中指上所佩戴的戒指里飞出来，并没有扑向霍尔贝克，相反地，紧紧贴在了克利夫兰的背脊上。

霍尔贝克退了一步，他的进攻势力在刹那间明显地减弱了。火焰之鸟趁机自上而下再度扑击，如高飞的鹰隼擒拿地上的兔子一般。霍尔贝克的袍角被点燃了，蹿起一道黑烟。而那只灰色的小兽，也嘶叫一声，咬住了霍尔贝克的小腿。

霍尔贝克右手一挥，袍角上的黑烟顷刻间消散，同时，他的腿也抖了一下，那只小兽立刻被踢飞了出去。克利夫兰抓住了这个良机，趁敌人分神的机会，连续写下了两个古老的词汇，他发觉，因为那个黑影的依附，自己所发射出的魔法威力，较前增加将近一倍，足有一百七十格雷！霍尔贝克又退了一步，双臂向内环抱，急忙用一个球形障壁将自己全身都笼罩了起来。

奥斯卡脸色微微一变：“这个不行。”说着话，举起了左手，张开五指，朝向克利夫兰后背上依附的黑影。就在同时，尼尔斯双手一合，把蓄势已久的魔法力完全释放了出来，一个巨大的吞噬球，闪电般击向奥斯卡的胸口。奥斯卡毫不在意，右手随便一挥，吞噬球化为乌有，而尼尔斯也被迫倒退了一步。

克利夫兰感觉背上一轻，自己所释放的魔法威力也徒然恢复到原有的强度。而操控着三只召唤兽的奥华辛在一旁颤抖一下，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因为他发现，那黑影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它被驱赶回去它本来应该身处的那个异空间，并且，坐标被改变了。

现在没有一个召唤术师还可以发现新的召唤兽的坐标，他们只能寻找和利用前代智者发现并记录下来的坐标，而奥斯卡，他竟然可以随意改变异空间召唤兽的坐标！刹那间，巴伦·奥华辛的信心濒临崩溃……

奥斯卡毫不犹豫，在用左手驱走了召唤兽，右手逼退尼尔斯以后，双手很自然地向回一收，接着朝向奥华辛。尼尔斯立刻在奥华辛面前布设下一道冰的障壁。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冰壁碎裂成晶莹剔透的无数小块，向四周缓缓地散开。

奥华辛连退三步，在他面前猛然出现一只柔软如泥、单薄如纸的奇特生物。那生物嘶叫一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似地，中心向内凹陷了进去，接着，象雾一般渐渐消隐了。

奥斯卡点点头：“很好，你的速度很快，不愧是最强的召唤术师。”说着话，把双手又朝向尼尔斯。尼尔斯大步向左方一闪，他宽大的右袖立刻变成无数碎片，接着这些碎片又再度碎裂，在刹那间化为乌有。此刻，这位健壮的大魔法师光着布满血丝的右臂，看上去非常滑稽。

奥华辛再次伸手入怀，似乎摩擦了一下自己胸口隐藏的什么东西，“呼”的一声，笼罩在诸人头顶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火焰之鸟和克利夫兰指端闪动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耀眼。奥斯卡微微抬头，向上望去，只见遮住阳光的，是一只巨大的召唤兽，样子有点象戈尔拉贡，但是通体墨绿，双睛似火。

这巨大的召唤兽直向奥斯卡头顶扑来，而同时，尼尔斯从大地上卷起无数道细锐的狂飚，把奥斯卡身周完全包围了起来。奥斯卡的脸上丝毫不显惊慌之色，他把双手合拢，十指在胸前交叉，立刻，墨绿色的召唤兽和淡黄色的狂飚，就都消弭于无形，仿佛它们从来也不曾存在过，从来也没有出现过似的。

另一边，靠着奥华辛先前的帮助，克利夫兰已经逐渐扭转了颓势，他指端的金光如泉水般不断流溢，毫无滞殆。霍尔贝克缓缓向后退去，用风系和水系的魔法障壁，把周身防御得无懈可击。

尼尔斯知道霍尔贝克是敌人较弱的一环，而奥斯卡的能力，不但是自己所无法抵挡的，更简直是无法理解的。他一边用一道强力风系障壁护在身前，一边从侧面向霍尔贝克投掷了一个土系的爆裂弹。

爆裂弹在霍尔贝克身旁爆炸，没有防备的托利斯坦大魔法师一个踉跄，面色变得铁青。奥斯卡皱了一下眉头，双手同时朝向奥华辛和尼尔斯。两位老人难以抵挡他的攻击，都被迫向后退去。奥华辛稍微慢了一步，脸色一红，吐出了一口带血的粘痰。

克利夫兰配合尼尔斯的攻击，长嘘一声，再度写下那个包含十七个字母的长词，霍尔贝克应声跌倒。他正想乘胜进攻，却突然发现奥斯卡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前，挡在霍尔贝克的前面。

艾尔帕西亚的大魔法师丝毫不敢大意，急忙朝向奥斯卡，接连写下七八个词汇。但是奥斯卡浑如未觉，反而也同样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随意划了一个简单的符号。克利夫兰大叫一声，一个跟头向后翻去，栽倒在地上。

火焰之鸟和灰色的小召唤兽一起向奥斯卡扑到，被恶魔瞪了一眼，就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尼尔斯迈近两步，向奥斯卡发出“绯红之蟒”，奥华辛也接连召唤出三只形状奇特的召唤兽，但是都被奥斯卡轻松地就破解了。

恶魔面对人类世界最顶尖的三位智者，仿佛棋盘上纵横无敌的“飞龙”一般，随手挥洒，就消除了所有危机，并且同时向敌人发起一波接一波的猛烈攻击。仅仅三枚卒子，是无法结成阵势，从而抵挡“飞龙”的进攻的。如果真是下棋的话，操控卒子的这一方早就推盘认输了，即便是大师，也无法在这种态势下击败一名初学者。因为初学者手中还有“飞龙”，而大师则没有可以克制“飞龙”的棋子。如果再加一枚“骑士”，形势也许会有所不同。

霍尔贝克挣扎着坐了起来，首先在自己身前的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魔法图形，以增强在身周布设的防御障壁的效果，然后闭上眼睛，缓缓地吐气，利用体内的魔法力流动，希望可以尽快治疗好伤势。其实他不用这样谨慎，因为在奥斯卡的猛攻之下，现在没有一个敌人可以威胁到他。

奥斯卡大步地前进，双手和以前一样环抱在胸前，连手指也纹丝不动。但两位大魔法师和一位上位召唤术师，却总在他身前大约一丈远的地方交叉移动，同时不断向后倒退。奥华辛已经不敢再召唤攻击型的召唤兽了，他只是放出几个防御型和加强型的召唤兽，辅助尼尔斯和克利夫兰的战斗。

四个人一边较量，一边逐渐远离霍尔贝克，并且逐渐进入山道边的树林中。就在健壮的尼尔斯开始吐血的时候，突然，一个阴影在他们身旁一株大树后闪现了出来。那黑影抬起他的右手，朝向奥斯卡扬了一下。

正如奥斯卡的攻击是无形的一样，这黑影的攻击也丝毫没有肉眼可见的形状和轨迹。但奥斯卡前进的步伐却被遏止住了，他把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松了开来，手掌外翻，朝向那黑影。

“伟大的拉尔啊！”奥华辛叫了起来。

那个黑影也举起了他的另外一只手，两个人相距两丈还多，四手相对，夹在中间的一棵大树突然碎裂开来，就象被无数把巨斧同时劈中了似的。接着，奥斯卡向后退了一步，身影突然消失了。

尼尔斯三人停住了后退的脚步，一起向坐在树林外的霍尔贝克望去。只见奥斯卡的身影又在霍尔贝克旁边出现，他向那个黑影望了一眼，冷冷地说道：“还是不行啊，拉尔，正如二十年前一样……你仍然无法阻止我。”

说着话，他的右手穿透霍尔贝克布设的魔法障壁，按在大魔法师的肩头。两人的身影象被涟漪波及的水中倒影一般，一阵晃动，然后就消失了。同时，树林中那个黑影也消失了。

“连拉尔，”克利夫兰叹了一口气，“也无法消灭这个恶魔吗？”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3章疾风的回归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七

盛夏的鲁安尼亚北方平原，满地都是葱绿色，延绵到不可知的远方，由一条模糊的直线分隔，直线上方是耀眼的蔚蓝色，大片大片半透明的云彩，如草间的野花般，点缀在天的原野中。如此开阔的景色，却似乎被一层淡淡的忧郁，阻隔在我的身外，无法如清新的空气一般渗入脏腑……

在我的眼前，是几排乱草掩盖下的坟丘，坟墓上都插着木牌，潦草地书写着亡者的姓名。几乎所有的木牌都是面向东南方向的，面向与圣河尼伦一样被称为母亲的圣湖，只有一块木牌的方向是正北，朝向神秘的紫森林，木牌上写着：“在他临终前，我才发现他有多么的可贵。愿他安息，愿他回归真神的怀抱，我亲爱的朋友，元素魔法师斯威特·哈克。”

库罗·卡米诺半跪在斯威特的坟墓前，和三年前重逢时不同，他现在的服装简朴却隐显高贵，外罩绘有盖亚皇家持剑狮鹫徽章和卡米诺家长矛与城堡家纹的淡紫色披风。已经是盖亚皇帝禁卫军百骑长的库罗，和三年前那个衣着破旧到接近可笑的卡兹鲁侍从，仿佛完全是两个人似的。

鲁安尼亚之战结束后，库罗就前来赫尔墨投靠我，我介绍他加入了风骑兵军团，靠着正规士兵不薄的薪金，他终于在半年后参加了职业考试，并以优异的成绩晋升为见习骑士。他忠诚、勇敢，细致而有条理地执行上级交付的所有任务，很快就融入了新的环境，在禁卫军中获得普遍赞赏。今年春天，他被破格提升为百骑长。

那天，就在我回到赫尔墨的第三天，库罗突然来找我：“做军官和做士兵完全不同啊，布隆姆菲尔德先生，相关事务，千头万绪，才半个月，我已经感觉非常疲累了……”

我知道，以库罗的性格，不会见难而退，也不会简单地来向我诉苦，果然，他真正的意思是：“我想请一趟长假，回伊姆普洛去看看我的舅父，顺便去哈克先生的坟上看看……军官的工作真的很累人，我不知道以后是不是还有空闲的机会……”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但立刻答应向乔转达他的请求，并且和他一起来到了这个鲁安尼亚北方的小村庄中。

库罗在舅父家里只呆了不到半天，留下几千第纳尔，安排一下老人以后的生活，就离开了。但在斯威特的坟前，他却静静地半跪着，凝望着坟上的木牌，一连数个小时动也不动。

我站在他的旁边，抱着双臂，也不动。很久，我才突然问道：“你很崇拜斯威特吗？”库罗微微点了点头：“三十多岁就晋升为元素魔法师，很多人都会崇拜他的啊。但我……看到了紫森林中的那一幕，咱们都吓得掉头就跑，不但再也不敢前往探查，甚至希望把这段记忆从头脑中彻底抹去。而只有哈克先生，他先后进入紫森林六次。他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财宝吗？不，对未知领域的探索，他比咱们都要勇敢得多……”

是的，库罗说得一点也不错。那天我从紫森林中狼狈地逃了出来，当时不觉得怎样，但在重遇斯威特以后，却突然间感觉自己不过是一只胆怯卑微的小老鼠。许多人都敢于面对已知的恐惧，那能算是勇敢吗？象斯威特那样敢于面对未知的恐惧的，才真的可以被称为“勇士”吧……

我所遭遇到的未知的恐惧，也许比斯威特更多，但几乎每一次都惊惶失措，只想逃避而不敢去探寻究竟。我曾经在斯威特身上看到太多的缺点了：自私、冷漠、贪婪……但是，他这些缺点深处，隐藏着一些最可宝贵的品质，相识那么多年，我却竟然没有发现。

斯威特的死，给我极大的震撼，此后的三年中，他的身影经常会出现在我的梦中。我也许梦到战场上的千军万马，也许梦到令人恐惧的奥斯卡，也许梦到紫森林中的幻象，我紧张，我惊惧，而就在这个时候，斯威特临终前的微笑会突然在梦境的虚空中出现，然后一切恐惧就都消失了，在我的四周，只有蔚蓝的天，青绿的地，就象现在眼前的景色一样。而我的心中，也变得象现在一样的平和，仅带着淡淡的忧郁。

鲁安尼亚之战结束后，参加完斯库里的婚礼，我就离开了朋友们，前往东方的龙族沙漠，探访沙漠游牧民族。我在那里流浪了整整两年，交了许多朋友，也遭遇了许多次的危机。游牧民族倏来倏去，风一样的战术运用，是轻骑兵作战的最好范本。其间，听说了斯沃结婚的消息，新娘当然是已故柯里亚斯公爵的小姐，但我并没有回去。

我并非不愿意为朋友庆祝，但我觉得婚礼那种东西，只是华而不实的装饰而已，就象斯沃经常穿戴的那套沉重的黄金铠甲一样。要为朋友的婚姻祝福，什么时候都可以，何必一定要在婚礼上呢？

何况，以斯沃的性格，以他目前的地位，皇帝的婚礼一定是极度奢华和喧闹的，我讨厌这样的环境和氛围。当初，简朴的鲁安尼亚女王与大魔法师的婚礼，已经让我多少有些不自在了，斯沃的婚礼，我真的不想参加。

直到今年初夏，我才终于回去赫尔墨，向皇帝和皇后致上迟到的恭贺。看起来，他们的关系挺融洽的，果然先前的哀怨、仇恨，都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淡漠了。时间，真的可以冲淡一切吗？为什么却冲不淡我心中对人生的疑惑和对所谓“心之光”的追寻呢？

起风了，风吹起了我的长发。我以前有在战斗前修剪头发的习惯，但自鲁安尼亚之战结束后，几乎没有碰到过什么真正的战斗，与沙漠游牧民族战士一对一的较量，倒是发生过几次。我已经很久没有修剪自己的头发了，黑色的头发已经超过了肩膀，随意地披在脑后。

“哈哈，你终于也了解了长发之美了，你正向着我所追求的华丽的极致而前进啊！”那个傻瓜皇帝，两年不见，见面第一句话竟然说的是这个。

站在斯威特的坟前，我随手从草丛中摘下几朵不知名的红色的野花，插在木牌旁边。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小女孩的身影，一个捧着一大束淡蓝色的萨伯斯花，献祭在知名和不知名的亡者坟前的小姑娘的身影。那个小姑娘，现在是否仍活在人世呢？她到哪里去了呢？

在前往赫尔墨的途中，我先去了趟卡基拉村，斯库里夫妇最近隐居在那里。在斯库里家中，我见到了他们收留的一个名叫乔素娅的小女孩，这个小女孩的相貌，隐约和我记忆中的相吻合。我问他：“你认识我吗？你还记得曾经见过我吗？”小女孩眨着清澈明亮的眼睛，摇了摇头，躲到玛丽艾尔女王身后去了。

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她，但这并不重要，我就当是她好了。年龄相仿，出身相仿，身世相仿，我就当那个献祭萨伯斯花的小女孩，就是小乔素娅好了。知道她已经有了相当不错的依靠，我的心中要舒服很多。

三年来，不，包括更长时间以来的遭遇，我的时而探寻，时而随波逐流，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这蓝天白云和碧绿的平原，引发了我无穷的感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库罗终于从斯威特的坟前站起身来。“走吧，”他说，“邦德诺将军才给了我半个月的假，我得赶紧往回走了。”

六天以后，我们回到了赫尔墨城中。我陪着库罗前往皇帝禁卫军总部销假，乔沉稳地向他点头，说道：“很好，卡米诺百骑长，回到你的岗位上去吧。”可是等库罗才刚出门，乔就突然卸下了军官应有的威严，笑着走上来拥抱我，并且说：“快傍晚了，咱们叫上杉尼，一起喝酒去吧！”

“皇帝呢？”我问他，“我也许先去看看他。”乔耸了耸肩膀：“陛下又巡游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找到了杉尼，我们前往西区的卡兰登俱乐部，在酒店中找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了下来。

“我不喜欢这里的气氛，”杉尼皱皱眉头，“死气沉沉的，这不是喝酒的地方。”乔苦笑一下：“没办法，以咱们现在的身份、地位，赫尔墨城里只有这里可以痛快喝酒啦。我也很怀念过去呢……”

“三年，一切都变了，国家走上正轨，在咱们这些军人看来，自然死气沉沉，”乔顿了一下，又突然笑了起来，“还好酒的味道没有变－－还用问吗？三瓶上等勒度酒。”后一句话，他是对侍者说的。

侍者端上装饰精美的瓶装酒和高脚酒杯来。杉尼仍然不满意地摇头：“酒的味道？我却觉得直接从酒桶往陶杯里倒的酒才更有味道。”乔凑近他，低声说：“是啊，现在喝高兴了可不敢摔杯子呢，这些酒瓶和酒杯，咱们可赔不起啊。”

三个人都一起大笑了起来。侍者才要帮忙倒酒，却被乔挥挥手阻止了：“你下去吧，我们自己来好了。”他帮每个人都倒满了酒，举起杯来：“为了布隆姆菲尔德先生的归来，干一杯！”

我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道暖流直线般渗入脏腑。才刚放下杯子，又被乔斟满了。“对了，皇帝这回又去哪里玩了？”我随口问道。

“去东方山脉附近，”乔挠挠头，“一个叫卡什么的村子，据说他有个好朋友住在那里……”他一定是去看斯库里了，我笑笑。乔继续说道：“随身还带着那个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做护卫啊……”

杉尼喝了一大口酒：“我不喜欢那个家伙……嗯，自从那个家伙信奉了法伦克教派以后。那个教派竟然主张苦修、禁欲和禁酒。别人是不是苦修和禁欲，我管不着，可是全然禁酒……我不会和这种人做朋友的。”

我笑笑，问乔：“他只带着巴尔巴尔柯尔吗？没有带皇后去？”“皇后陛下已经怀孕了，可能再有小半年就要生产，”乔左右望望，低声说道，“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出去巡游，可真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啊……”

“大张旗鼓？”我皱了皱眉头。不会吧，虽说那个家伙向来粗疏，可不会连这点都想不到吧。斯库里夫妇定居在卡基拉村的事情，很少有人知道，他如果大摆仪仗前往，不就暴露了他们隐居的事情吗？他会给朋友带来多少麻烦啊，不会这样没有头脑吧？“是的，”乔回答，“有五百名禁卫军随从护卫，我亲自挑选的人，都是精锐。”

我有点坐不住了。

当晚，和他们分手以后，我立刻快马离开赫尔墨城，前去追赶斯沃。三天后的正午，我在皇家驿道上遭遇了那雄壮华丽的队列。

“什么人？下马！”几名禁卫军士兵挺着长矛向我冲来。我急忙跳下马，那些士兵看清楚了我的相貌，急忙单膝跪地：“原来是布隆姆菲尔德阁下，我们马上前去禀告陛下。”

我有点尴尬地笑笑。斯库里曾经对我说过，“阁下”这个词汇，语源可以上溯到神圣纪元时代，原意是“智者”，而“先生”的语源则是“掌握知识的人”。现在，在魔法师职业的体系中，仍然只有元素魔法师才能被称为“先生”，而要大魔法师才能被称为“阁下”。可是在世俗的领域，凡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人，都可以被称为“先生”了，比如那个暴发户商人艾德里安·罗兹。“阁下”的称呼也被普遍使用，竟然连我这样一个雇佣兵出身的客卿也被人称呼为“阁下”了。想起来真是好笑。

队列很快停止了下来，扎下营帐，斯沃把我迎进了他华丽的帐幕中。“你回来了啊，”他喜出望外，高兴地拍着我的肩膀，“好啊，咱们一起看斯库里去。”

我左右望望，最近的侍卫也在数丈以外，于是压低了声音，向他表示自己的不满：“你疯了，这样公开地前往卡基拉村，你想打破朋友平静的生活吗？！”斯沃耸耸肩膀：“没有办法啊。全怪我看错了人，那个梅尔瓦……”

米德·梅尔瓦男爵是继科德莱尔之后的帝国首相，他是斯沃的最后一任王子辅佐官，斯沃登基后曾一度担任陪都沙思路亚的行政官，是一位精明强干的中年官僚。可是再精明强干也没有用，我听说，本来从王国宰相到帝国首相，职权已经被大幅度削弱了，而梅尔瓦的权力，比起当初科德莱尔执政时要更为削减。军政大权掌握在新任枢相列文·玛特手中，财政大权由潘掌控，而宫相佐拉亚·莫德兰斯，也日益将手伸向原本由首相全权负责的民政领域。就在剩下的仅有的民政领域内，科德莱尔在世时已经做好了全面而细致的规划，梅尔瓦也只好亦步亦趋，照章办事。

“我本来以为那家伙挺机灵的，谁知道比科德莱尔还要唠叨……”斯沃不满地哼了一声。是啊，在这种情况下，梅尔瓦除了屡屡进谏之外，根本无从证明自己本人和首相这一职务存在的意义。“那家伙找了种种借口，不允许我再微服出巡，可是我真的很想见见斯库里啊……”斯沃向我诉苦，“他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当初党同维尔泰斯他们反叛的贵族，有几名还漏网在逃－－哼，八成是跑到托利斯坦去了。在这种情况下，以皇帝的安全为名来劝阻，我也无法反驳他……好在我只说自己的朋友住在卡基拉，也没提斯库里的名字……”

事实很快就证明了梅尔瓦首相的忧虑是正确的。就在当天下午，再次拔营北行的时候，突然从草丛中向皇帝的胸口射出来几支弩箭。担任护卫的巴尔巴尔柯尔立刻蹿了过去，用自己的胸膛挡住了箭矢。对这个皮粗肉厚的野蛮魔法师来说，这样距离的弩箭，顶多刺破他的油皮，但他的身法竟然如此敏捷，倒全然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禁卫军们赶紧前往搜查，却一无所获，估计刺客早就在藏身处布设了魔法道标，一击不中，立刻便逃之夭夭了。斯沃大为恼火，一边挥着手，一边大声咆哮，要把那几名搜索落空的禁卫军绑起来治罪。我赶紧凑近他，故意用阴冷的语气说道：“是啊，皇帝的性命真是值钱啊！这几个家伙真是罪有应得！”

“别说反话来刺激我，”斯沃突然降低了语声，双手抚脸，“别把我当成是暴君，我是……我是突然想起喀尼亚斯拉老爷爷来了……也是这样，他用胸膛挡箭，救下了我的性命－－所谓值钱的皇帝的性命。”

我默然不语。

五天后，我们终于来到了位于东方山脉附近的卡基拉村。故地重游，我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淡淡的怅惘。

斯库里他们就定居在村外一座古老的贵族宅邸中，从皇家驿道直到宅邸门口，道路都被拓宽了，洒上了清水，甚至连两旁的草木也明显经过了修剪。这当然不会是斯库里做的，他就算有这种念头，也没有这种能力－－我指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平凡的能力，而如果大魔法师为了迎接盖亚的皇帝，运用魔法来完成这一工程，那才真要贻笑大方呢。

几名当地的贵族，以及卡基拉村的村长，一起单膝跪在村边恭迎皇帝。可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斯沃，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直接就来到了斯库里的家门口。围墙的门大开着，宅邸的门却微掩，看不到一个人。

“我千里迢迢来了，总该来迎接一下啊。”斯沃有些不满地嘟哝着，跳下了马，吩咐从人都在围墙外等待，自己和我一起，向内走去。

宅邸的门轻轻拉开，身穿居家常服的斯库里走了出来。这位年轻的大魔法师向我点头微笑，然后走近皇帝，低声说道：“迎接皇帝才需要走出大门，迎接朋友，我走出屋门，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斯沃夸张地扬扬眉毛：“我这么小声说，你都听见了？好吧，还把我当朋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说着，张开双臂，就要和斯库里拥抱。

斯库里拦住了他过于友好的表示，继续轻声说道：“让你的人多等一会儿，你们赶紧跟我进来。有几位……正好想要见见你们－－来得还真是时候啊。”

斯沃和我都愣了一下，才要开口询问，斯库里已经转身向门内走去了。我们只好紧跟在他的身后，于是，见到了那几位真正的“阁下”－－智者。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4章反省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十

我们停留的地方，是在距离卡基拉村两天距离的图伊萨尔附近，我曾经到这里来添购过生活用品，因此设置有魔法道标。将玛姬和乔素雅留在图伊萨尔村，来不及好好安顿他们，我准备立刻返回安德鲁斯遗迹去。多亏玛姬的照料，我的体力已经恢复了一些，除去运用魔法道标转移外，也可以使用一些不太耗费精力的攻击和辅助魔法了。在卡基拉村外的古老传送魔法阵中出现后，我先用飞行魔法快速来到遗迹附近的树林里。为了便于隐藏自己，我打算靠步行完成接下来的路程。

在谨慎地向安德鲁斯遗迹走去的时候，我逐渐回想前几个小时前所发生的事情，以及当时那种复杂的心情。仔细想来，有多久没有这么做了？有久没有仔细整理自己的思路，面对一些自己不愿意去想到的事情了？我抬头望望四周，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霍贝尔克的最后一击，其实并未给我造成太大的伤害，之所以会伤重吐血，原因大概有两点：一是在和那位托利斯坦大魔法师的战斗中，我无益地过多消耗了本身的魔法力，再加上带着玛姬和乔素娅狂奔了很远一段路，最近因为休闲的生活而变得迟钝的身体，实在有些难以承受；另一点，也是我最不愿意承认的原因，就是突然间不知为了什么，心中非常地烦闷，想发脾气，但是理智又明确地告诉自己，此时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做为发泄的对象。和斯沃、希格他们开玩笑时常挂在嘴边的“气得吐血”一词，大概就是我当时心态的最好写照吧。

走出森林，很快就来到了安德鲁斯的遗迹旁，霍尔贝克和奥斯卡已经不在了，难道，他们已经解开了遗迹了封印吗？我急忙俯下身来，将右手平方在石板上，隐约但熟悉的魔法波动，使我大舒了一口气。

抬起头，这时候才来得及观察四周的景象，我不禁大吃一惊。石板附近的野草被人踩踏得凌乱不堪，几株大树也都枝叶凌乱，甚至有一株象被强力的魔法拦腰劈碎了。不，我和霍尔贝克对战时，并未对环境造成如此的损害。难道，在我离开以后，事情又有了新的变化？

有人阻止了霍尔贝克破解安德鲁斯的遗迹吗？当今世上，谁有这样的能力呢？我首先想到的是尼尔斯师父，但以他的能力，也只能阻挡霍尔贝克一人而已，而在托利斯坦大魔法师的身边，还有教皇骑士团团长奥斯卡……

我不由自主地打一个冷战，奥斯卡那张无表情的冷淡面孔，突然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看到他的那一眼，使我惊悚颤栗，炎夏刺眼的阳光，都霎那间凝固了，变得冰冷……

这个人，也许比霍尔贝克更要可怕。如果他们不是自愿离开了，那么又有谁能够将其驱离呢？难道是……传说中的拉尔？

我缓缓在石板上坐了下来。不管真正的原因如何，他们已经离开了，一无所获地离开了，虽然我不得不考虑到，他们也许还会回来。卡基拉村并不安全，如果仅仅是我一人，还可以尝试与其周旋，但为了玛姬和乔素娅……对于托利斯坦来说，也许他们最希望的是得到玛姬，而不是打败我。我应该立刻带他们离开卡基拉村，回去荷里尼斯。

但我必须要先再好好地休息一下，同时也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整理被打断的在树林中前进时所想到的一切。我伸手从耳后揪出一撮头发－－玛姬知道我思考时的习惯，所以在替我梳头的时候，总是不将头发全部扎起来，而要留出一柳－－在胸前慢慢地捻着。

晋升大魔法师以前，我对自己的勤勉与努力还是很有自信的。那时我在西儿的指导下刻苦练习，比任何一个魔法学徒都要努力，因此才可以在二十多岁就晋升为元素魔法师－－这在魔法师的历史上，是很罕见的。此后发生的种种事情，则好象梦一样，接受库比欧阁下的委托到圣湖边去送信、在尼尔斯师父的身边学习内爆魔法、帮助斯沃复国，此后是组建魔法兵部队、就任盖亚魔法师公会会长、接待女王的来访、晋升大魔法师、平定鲁安尼亚的内乱、就任魔法师公会总会会长、结婚、蜜月……直到现在。

我捻头发的手顿了一下，虽然有浓密的树荫遮挡住傍晚阳光的余热，遗迹附近气温并不算高，但我的额头上，却突然渗出了涔涔的汗水。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如此烦躁愤懑的原因！也终于明白了我应该对谁发泄满腔怒火！我重重地捶了一了自己的头，罪魁祸首其实就是自己啊！

自从帮助斯沃复国以来，除了每晚例行的冥想外，我几乎就没有怎么进行魔法的修习，如果勉强说有修习的话，那也只是单纯地对追踪魔法的研究而已。之所以那样做，大概也只是基于训练魔法兵部队的缘故吧。其余的时间，则大多被政治和权术所羁绊，或者沉迷于对魔法历史的研究。“不务正业”这个我原本最为痛恨的词汇，深深的刺着我的心！

就任魔法师公会总会会长之后，我和玛姬之间的感情又占据了绝大多数的时间，也许是因为我已经晋升大魔法师的缘故吧，对于魔法的进一步修习就几乎完全荒废了。为了不打搅我和玛姬的婚姻生活，我甚至将西儿寄放在布特大叔的店里，也许西儿在离开我的时候，曾有过不满的表示吧，但我当时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

对于安德鲁斯遗迹的研究，果真对我提高魔法水平有所帮助么？会不会仅仅是为了体味隐居的快乐、为了和玛姬厮守在一起，而为自己寻找的借口？过早地身居高位，过早地被众人捧为中心，耳中听到的尽是溢美之辞。我大概已经遗忘了自己所应该要做的事情，遗忘了以前自己曾经发誓要探寻的魔法的真髓，背弃了自己生命的真意……

太得意忘形了吧！我现在真的有大魔法师的水平了吗？我突然觉得自己现在仍然还只是个不成熟的元素魔法师罢了。玛姬将我晋级为大魔法师的时候，不是她也并不抱太大的信心吗？如果当时没有西儿的引导，如果没有她对我的爱支撑着彼此的信念……

即便如此，如果这几年中我仍如少年时代那样刻苦地修行，如果仔细地研究和练习了内爆魔法，如果在与祖亚阁下决斗之后，有尝试复原他的“神罚的烈焰”，刚才对霍尔贝克那一战，我还会败得那么惨么吗？不知不觉中，竟然荒废了整整三年的时间，三年前我还暗自为自己二十五岁晋升大魔法师而自豪，但现在，我又能算是什么！

几小时前，霍贝尔克那冷冷的带有嘲讽意味的目光又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羞愧地低下了头，突然，一个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才回来吗？你真是太慢了……”猛然抬头，四周却依旧如先时的空茫，只有树叶摆动发出的轻微“沙沙”的响声。但我分明辨认出，那是尼尔斯师父的声音。

“回你的家里来，我们在这里等着你。”那个声音继续想起，我明白那是尼尔斯师父将自己的声音固化在附近某个隐性魔法阵中，给我的留言。我一下子从石板上跳了起来，甚至忘记了自己可以使用地系移动魔法，而快步向家的方向跑去。

推开家门，我首先听到的就是尼尔斯师父爽朗的笑声。穿过门厅，看到有三位老人正端坐在我的客厅中。除尼尔斯师父外，其他的两位，我都从未见过。那个枯瘦、短须、面目黝黑、一言不发，严肃地坐在靠窗的高背椅上的老人，与魔法师公会墙上悬挂的画像相仿佛，也许是被称为“不死的大魔法师”、艾尔帕西亚五人议会的人类议员克利夫兰阁下吧。而另一位侧对着尼尔斯师父，面对着我稳坐的，矮小、面目和善的老人，则肯定不是魔法师－－虽然我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与魔法师略微有些不同、但和其他两位传说中的前辈相比也毫不逊色的魔法力量。

矮小的老人看到我进来，对尼尔斯努了努嘴，尼尔斯师父回过头来，微笑着招呼我说：“嗨，斯库里，没征得你的同意，我们几个老家伙就擅自闯入了。我们实在需要找一个地方休息，而克利夫兰又不愿打搅村里的人……”

果然是克利夫兰阁下。我不禁再度望向他，恭敬地瞻仰这位伟人的相貌，但他却面色凝重，只是略微向我点了点头，却并不开口说话。“请，请随便坐，”我的声音竟然有些轻微地颤抖，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招待这几位罕见的贵客，“或许……诸位阁下想喝些什么？”我礼节性的寒暄着，几步走到酒柜前面，这才发现，因为自己不喜欢喝酒，所以酒柜里全都是些不含酒精的饮料。我歉意地向几位前辈一笑：“不好意思，我这里没什么喝的，记得厨房里好象还有一瓶酒，我这就去取来。”

“不用客气了，”那位矮小的老人呵呵一笑：“现在我们都不想喝酒，你随便拿点饮料就好了。”

“我忘了介绍，”尼尔斯师父指了指那矮小的老人：“这位就是巴伦·奥华辛，相信你听说过他的名字。”我当然听说过，传说中他是整个拉尔夫大陆上最具实力的召唤术师！

我逐渐镇定下来，仔细的察看了一下他们的状况。尼尔斯师父脸色苍白，虽然还象从前一般地爽朗，但清澈的眼神也难以掩盖相当的疲惫；克利夫兰阁下更显得憔悴，在他的肩膀上，有一个淡绿色树枝状的东西在缓缓蠕动着，那东西似乎在吸收阳光（或者是空气）中的某种能量，来补充他身体内的魔法力－－那是一个召唤兽吧。与他们二人相比，气色最好的应该就是奥华辛阁下了，不过听他急促的呼吸声，似乎要维持那个治疗型的召唤兽，也多少有些吃力。

难道，果然是他们赶走了霍尔贝克和奥斯卡？

我赶到厨房，这里应该还有一些圣湖水藻，从尼尔斯师父那里学会的魔法补充饮料“地伦丁”，现在应该派得上用场了。

老人们喝下几杯饮料后，我开始帮助他们疗伤。待伤势稳定下来，我赶到村里，让驿站的信使给在图伊萨尔村的玛姬传了话，又在旅店附设的小饭馆里请老板为我们做了四人份的晚餐。等我带着晚餐回到家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晚饭后，我们搬着几把椅子来到院子里乘凉，看着几位前辈的精神都已经恢复了不少，我才有机会好好的和他们交流一下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明月挂在天空，草丛中蟋蟀在一声声地唱着没人听得懂的情歌，微风送走了白天的懊热，一如既往安静祥和的卡基拉村，丝毫也感觉不到经历了白天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尼尔斯师父穿了一件我的短衣--他的身高虽然和我相仿，但肩膀要宽阔得多，衣服绷得紧紧的，看上去有些滑稽--随便地躺在院子的树下，完全没有身为魔法师尤其是大魔法师的自觉。克利夫兰阁下仍然穿着一身黑色的法袍，坐在树下的阴影里，如果不是有时晚风会拨开树叶，根本无法发现那里竟然有一个人。奥华辛阁下盘腿坐在椅子旁边，据他说，那是在大陆上多年流浪的习惯。面对着这些拉尔夫大陆上顶级的智者，我仿佛回到了还在魔法学校学习的时候，正襟危坐在他们面前。

首先开口的是尼尔斯师父，语气一点没有看起来那么悠闲：“小子，有些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对你说明白。”

我精神一振，挺了挺腰，坐得更加笔直了一些。

“从何开始呢……首先，今天和霍贝尔克那个败类一起来到安德鲁斯遗迹的家伙，是托利斯坦教皇骑士团的团长……”

我点点头，我曾经听希格蒙德零星提到过德·姆雷·奥斯卡几次，那是一个很神秘也很恐怖的人。但是尼尔斯师父接下来的话，却令我大吃一惊－－

“……这个奥斯卡啊，他是一个魔族。”

“魔、魔族？”我几乎跳了起来，竟然会在现实中看到这种神秘并恐怖的存在，难道……传说中的“千年侵攻”已经开始了吗？

我想要问些什么，但尼尔斯师父做了一个稍安毋躁的手势，打断了我的问话。我只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继续听下去。

“伟大的拉尔在很久以前就发现了这一点，他怀疑这个恶魔乃是‘千年侵攻’的先遣军，定将成为人类的心腹大患。大约是二十年前吧，在他向奥斯卡挑战失败以后，就召集了我们和其他一些人，打算提前准备，为击退魔族千年一次的侵攻积聚力量。”

听到这些消息，我慌乱得有些不能自已。奥华辛阁下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而克利夫兰阁下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看我逐渐镇定了下来，尼尔斯师父露出淡淡的赞许的微笑，继续说道：“前一段时间，鲁安尼亚所发生的事，使得人类的实力有所损伤，我们也就不得不让你和其他一些我们本想再培养一段时间的人，过早地承担责任。”

说到这里，尼尔斯师父坐起身来，用双手轻轻抚摩着自己的脸庞：“不过，说实话，我对你多少有些失望……”

“是的，我知道，”我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将自己下午在安德鲁斯遗迹旁的种种想法和反省都和盘托出。尼尔斯师父皱了皱眉头：“斯库里，某些事情，也许你自己并不情愿承担，在你并不知情的情况下，我们将重担放置在你的肩头，也许太不近情理了。但你要明白，这是因应你的资质，你必须要为防御魔族的侵攻，延续人类的生存，作出努力和牺牲。作为一个人类，这是你的职责……”

我并不是很明白尼尔斯师父的话，但依然点了点头，听他继续说下去：“你今年才二十七岁，你是二十四岁成为大魔法师的，这个年龄就成为大魔法师，历史上绝无仅有。为什么呢？你的资质确实过人，但你的资质真能超越数万年来追求魔法知识的所有强者吗？能够超越伟大的拉尔吗？”

我悚然一惊，瞪大了眼睛。旁边的奥华辛阁下却笑了起来：“不必这么严肃吧，尼尔斯，别吓着了孩子。”他把面孔向我凑近了一点，接着尼尔斯师父的话说下去：“你有没有想过，西儿究竟是什么？他以小精灵的外表出现，却如同一位被召唤者似地依附着精灵水晶，从小就陪伴着并不懂得召唤术的你。没有他的帮助，你能够有今天的成就吗？可是，他选择了陪伴你，难道是偶然的吗？还是你的运气从幼年时代就比他人要强？”

虽是夏夜，树荫下的晚风还算清凉，我却依然觉得背后涔涔汗出。奥华辛阁下微笑着，继续说道：“莫洛留下了精灵披风和精灵水晶，它们的作用仅仅是为你御寒和给西儿作为居所吗？你感觉不到其中蕴含的魔法力，并不代表它们并非魔法物质，更不代表他们不对你产生影响和作用。你作为年轻的元素魔法师，就得以觐见库比欧，接受他所赋予的任务。什么任务呢？这任务其实是给你一个直接向尼尔斯求教的机会……”

我回想着这几年来，在自己身边所发生的一切，许多自以为的好运被逐渐揭开神秘的面纱。原来……原来我一直就在这些大魔法师们的培养下长大，这种培养，和个人的努力，对于我魔法技能的提升，究竟哪个占有更主导的地位呢？

尼尔斯师父接着奥华辛阁下的话，说道：“库比欧传授你追踪魔法，而我教给你内爆魔法，这不仅仅是教导，也是一种试练。孩子，你成功地通过了试练，不但很快掌握了这两种知者寥寥的魔法，并且能够加以结合和灵活运用。因此，才有了你的晋升大魔法师之旅……”

我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这种想法使我不寒而栗。奥华辛阁下似乎看透了我的思想，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啊？我们这些老家伙可没有兴趣插手你的感情世界。你和玛丽艾尔女王的爱情是真实的，女王并非我们授意来帮助你的。想将你晋升为大魔法师是因应时局的需要，她自己提出的愿望，和你结婚更是她独立的意愿，我们在其中丝毫没起什么推动作用。”

听了他的话，尼尔斯师父也大笑了起来，我似乎看到，一直不言不动的克利夫兰阁下，也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但是，没有我们的帮助，更主要是伟大的拉尔的帮助，”笑完了，尼尔斯师父继续说道，“女王的努力也许会失败，你也许不会那么快就晋升为大魔法师。因为这在我们的计算之外－－库比欧的猝逝，鲁安尼亚的内乱，都在我们的预料之外……”

我突然想起一个久存心中的疑团，急忙问道：“鲁科欧等几位阁下的倒行逆施，是否是受到外力影响的结果呢？”尼尔斯师父的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点点头：“是的，很可能就是……奥斯卡！”

虽然类似想法也隐约地存在于我的思想深处，但这个恐怖的名字被清晰地再度提到，依旧给我相当大的震撼。

“你要努力，”尼尔斯师父伸手拍着我的肩膀，“我们已经在你身上花费了太多的心血了，你已经成为大魔法师了－－虽然不够成熟－－但，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再教你的了，以后的路要你自己来走。魔法技能的成长，将和你的人生一样，需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寻求真正的高峰。”

我望着尼尔斯师父的眼睛，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他们来了，”突然，一直没有开口的克利夫兰阁下低声说道，“我感觉到了，他们已经接近了……”

“谁？”另外两位老人似乎完全明白他在说些什么，我可是一头的雾水，“您是在说，魔族的侵攻临近了吗？”

“不，”克利夫兰阁下似乎仍是在对另两位老人说话，“他们来了，咱们所寄予希望的，进攻之剑，与宝库的钥匙，靠近了……”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5章钥匙

皇帝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在卡基拉村外与几名大魔法师的会面，是人类历史上影响深远的事件，虽然知者寥寥。

当时在场的，有三位大魔法师：艾尔帕西亚的克利夫兰、鲁安尼亚的尼尔斯和亚古，一位上级召唤术师：奥华辛，以及鲁安尼亚女王玛丽艾尔、盖亚皇帝斯沃、盖亚风骑兵军团长布隆姆菲尔德。

当然，也少不了长年陪伴斯库里·亚古的来历不明的小精灵西儿，他才一见到斯沃，就尖着嗓子叫道：“笨蛋王子，你竟然带了那么多兵马过来！是斯库里悠闲的生活使你嫉妒，所以你故意要加以破坏吗？！”

在几位年老的智者面前，恐怕只有西儿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尖叫了，即便是尊贵如斯沃皇帝，也清楚地明白，世俗权力在几位智者眼中，不过是苍茫大地上偶尔扬起的浮沙一般。他没有如往常般与西儿斗嘴，只是微笑着走上前去，轻轻地碰了碰西儿的小脑袋，算是作了回应。

“拿开你的脏手－－竟敢碰我！”西儿毫不客气地还报以一枚五格雷的火球。这样强度的火球，对于身为中位魔法剑士的斯沃来说，当然是毫无伤害力的，但尼尔斯还是挥一下手，在火球碰触皇帝身体前就将其湮灭了。

“够了，西儿，别闹了，”尼尔斯笑着对小精灵说，“还有许多事情要谈呢。特意让斯库里把你从荷里尼斯的酒店里找回来，可不是让你来和皇帝陛下吵架的。”

西儿向这位大魔法师做个鬼脸，盘腿坐在精灵水晶上面，不再说话了。斯沃望向尼尔斯，恭敬的目光中掺杂着质询之意。尼尔斯摆摆手，示意大家都坐下，然后捋着胡须，慢慢地说道：“咱们还是从安德鲁斯阁下的遗迹谈起……”

“果然是这里吗？”斯沃坐在斯库里旁边，一边抚摩着腰间所佩兰伯特圣剑的剑柄，一边问道，“看起来，上次过来，我错怪那个领路的小子了。”

听他提到村里的魔法学徒瓦里斯，斯库里和妻子玛丽艾尔交换了一个眼色，有趣地微笑了起来。“我记得他曾提到，”斯沃问尼尔斯，“阁下在数年前曾来过遗迹，并站在石板上做了一些奇怪的手势－－阁下是不是有什么发现呢？”

尼尔斯点点头，转向斯库里：“你在这里研究了半年多，先说说你的判断吧。”

斯库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象回答老师提问的魔法学校低年级学生一样，恭敬地回答道：“这是一个隐性魔法阵，确实是安德鲁斯阁下所遗留下来的。它本身是一个利用地之源创建的小型的传送魔法阵，但这种传送魔法阵并非广向的，而是单向的，它如同一个入口，只指向某个单一的出口。也许是为了安全和保密起见，安德鲁斯阁下在其上又布设了一个可怕的自毁封印。而尼尔斯师父您，还添加了一个魔法保护结界……”

尼尔斯满意地点点头：“说得对，斯库里。我相信我所布设的保护结界，以你今日的能力，应该可以解开。那么自毁封印呢？你有多少把握可以安全解开？”

斯库里有些惭愧地摇摇头：“不，恐怕一成把握也没有。我曾经尝试过几次，但这个封印实在是太高深了……”奥华辛突然问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霍尔贝克花费了多长时间，才解开表层封印的？”

“什么？托利斯坦的霍尔贝克吗？！”斯沃吃了一惊，向前倾了一下身体。尼尔斯对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稍安毋躁，很快就会谈到相关细节。斯库里听了奥华辛的话，皱眉想了一下：“应该是……不到一刻钟吧……”

尼尔斯用比较柔和的声音对斯库里说道：“了解你和他之间的差距了吗？虽然同为大魔法师，但在兔子看来，凡有利齿者都是猛兽，但终究小猫和豺狼虎豹是无法相提并论的，更别说龙，或者是魔兽了。”

斯库里诚恳地点了点头。尼尔斯转向斯沃，说道：“还是需要先把前两天所发生过的事情，先向陛下大致叙述一下。是这样，斯库里这半年来一直在研究安德鲁斯遗迹，前天中午，他发现有两个人前来，试图解开布设于遗迹上的封印……”

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连完全身处局外的斯沃今天听来，都多少有些不寒而栗。同样并未亲历亲见的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倒是一如既往地面沉似水，只有在尼尔斯提到奥斯卡的时候，他的眉毛才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原来拉尔阁下还在世吗？”听到拉尔出场的斯沃，兴奋得几乎大叫起来，“他才一招就打退了那个恶魔吗？真是伟大啊，伟大的拉尔！有了他，人类还有什么好畏惧的！”

“别高兴得太早啊，”西儿在水晶上悠闲地翘着腿，不失时机地讽刺了皇帝一句，“你这种浅薄之徒是无法正确判断胜负背后所隐藏着的真意的。”

尼尔斯摆摆头，请西儿闭嘴，然后说道：“不，奥斯卡临走时所说的话，并非欺人之谈。即便是拉尔，也没有把握赢他，更别说一招就将其击退了。但奥斯卡是无法同时对战我们四个人的……不，是五个，他应该感觉到斯库里也快要回来了。更重要的是，他必须保护已经受伤的霍尔贝克。否则，陛下今天可能见不到我们这些老家伙……”

斯沃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恶魔真的那么厉害吗？”“怕了吧？”西儿似乎并不在意尼尔斯的手势，继续插嘴说，“奥斯卡虽然是上位魔族，但并非最强的敌人啊。可即便是他，伸个小手指就能把你这傻王子捻死！”虽然斯沃早已登基称帝，但西儿还是习惯叫他“傻王子”。

斯沃对西儿挤挤眼睛，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一枚小手指就能把我捻死？那么不知道要出到中指还是食指才能把你捻死呢？你真是好厉害啊，小飞虫。”不给西儿反驳的机会，他急忙转头询问尼尔斯：“奥斯卡为了保护霍尔贝克？即使霍尔贝克已经投靠了魔族……我听说恶魔们冷酷无情，似乎事实并非如此啊。还是那个平板脸的家伙在人类世界居住久了，已经染上了‘感情'这种人类恶习呢？”

一直没有开口的克利夫兰，这时候冷冷地说道：“即便是恶魔，也会爱护他的武器的，正如陛下你爱护自己正抚摸着的圣剑一样。”

斯沃闻言愣了一下，手缓缓地从圣剑剑柄上挪开。奥华辛转变话题，说道：“最早注意到这个传送魔法阵的，是拉尔阁下。其实，附着在遗迹上的封印共有两道，只是它们完美地融合为一了。第二道封印，是拉尔阁下在十年前附加的。”

斯库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尼尔斯点点头，对他说道：“霍尔贝克解开表层封印，如果正如你所记忆的，花费了一刻钟的时间，那么以他的能力，解开全部封印只需要半天就够了，成功率应该在七成以上。不，有那个恶魔在他身边，可能会更快一点……拉尔阁下附加的封印，其中包含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小部件，一旦有人试图解开封印，则这个小部件就会发生作用，会召唤我们几个老家伙立刻出现。若非如此，斯库里啊，安德鲁斯阁下所遗留下来的秘密，就要被魔族抢走了。”

“究竟，”斯沃不解地问道，“安德鲁斯阁下遗留下来了什么秘密？”

“曾经有人破除过安德鲁斯的自毁封印，”奥华辛解释说，“那就是伟大的拉尔。结果，循从魔法阵的传送，他来到了距此百余里外的一个隐秘的地方，到了那里，他就无法再前进一步，因为他没有钥匙，无法开启秘藏之门。”

斯库里突然想起了什么：“克利夫兰阁下曾说：钥匙来了。就是指开启安德鲁斯阁下遗留下秘藏的钥匙吗？您指的是……”

克利夫兰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希格蒙德。

疾风行者将是开启真正安德鲁斯遗迹的钥匙，这在听希格蒙德述说了他曾经历过的奇特遭遇以后，智者们就更为肯定了。“应该就是那个地方，”尼尔斯有些兴奋地说道，“图伊萨尔东方数十里外的某片树林中，这里紧靠东方山脉。‘疾风行者'是在安德鲁斯指引下产生的职业，你会与魔法阵产生共鸣，未破解封印就获得传送，是非常合乎情理的假想。”

“因此你是钥匙，”奥华辛笑着说道，“很可能是钥匙，解开真正秘藏的钥匙。”

希格蒙德有些不安地皱了皱眉头。尼尔斯急忙补充说明：“拉尔注意到你这个职业，是在十多年前，但他未能找到你的师父马克涅斯，幸好还有你继承了他的职业……”

希格蒙德盯着他，问道：“那么，四位托利斯坦骑士领主传下的其余三种职业呢？”尼尔斯耸了耸肩膀：“我不知道。我们，包括伟大的拉尔，并非是万能的，我们能够比普通人看到更多阳光下的事物，但如果这事物并不存在，或者故意隐藏在黑暗中，我们就无从发现。”

“不要再耽搁了，”奥华辛说道，“我们必须尽快去尝试寻找到安德鲁斯所遗留下来的秘密，那一定是人类知识的瑰宝，甚至是对抗魔族的精良武器。奥斯卡离开了，他还会再回来的，如果被魔族抢先一步……不，他很可能毁掉这秘密，整个人类都将后悔莫及！”

“是吗？”斯沃望着希格蒙德，“你是否还需要喝得醉醺醺的，去躺在那块石板上？”希格蒙德回望他一眼，瞥嘴笑了笑。尼尔斯也笑起来了：“当然不需要，因为拉尔曾经去过啊，他知道这个传送魔法阵指向何方。他告诉了我，咱们直接过去就好了。”

安德鲁斯遗迹是一个传送魔法阵，而传送魔法阵所指向的出口，是在东方山脉旁的某处山谷中，这里是一片树林，布满了参天的巨树，而在巨树中间，还有许多落叶灌木茂密地生长着。

“夏天走在这种地方还真是阴凉啊。”斯沃好整以暇地捋捋他金色的长发。西儿在斯库里怀中叫了起来：“傻王子，任何时候你都不会紧张的吗？快点走！”

这是在会谈的三天以后，一行人走入那片神秘的树林中，埋藏有古魔法使安德鲁斯遗留下来的秘密的树林。斯沃把他的护卫都留在了森林外面，但巨人般的魔法师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却执意要跟随着皇帝，寸步不离。

尼尔斯和斯库里走在最前面。尼尔斯低声对斯库里说道：“本来想让你尝试解开安德鲁斯石板上的封印的，这是对你的试练，而如果能将其成功解除，你在触发类魔法技能上也能够获得相当收益。可惜，时间来不及了……不知道奥斯卡是从何知晓这个遗迹的……”

斯库里笑笑：“尼尔斯师父，您不用担心，反正那个封印仍然存在，即便已经发现了安德鲁斯的宝藏，我也还可以……”尼尔斯摇摇头：“不，你们不能再住在卡基拉村了，你和你妻子回去荷里尼斯吧。我们几个老家伙不能长伴在你左右，而现在，你远不是霍尔贝克和奥斯卡的对手……”

斯库里收敛笑容，有些凝重地点了点头。尼尔斯看到他严肃的表情，却突然笑起来了：“他们一定会回来的，嗯，不如我在石板上再多加一重自毁封印，说不定霍尔贝克就此‘轰－－’”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然后高声说道：“克利夫兰，你也加上一重，我不相信霍尔贝克可以解开那么多魔法波动完全不同的自毁封印。”

走在他后面的大魔法师克利夫兰，并不回答，只是嘴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似乎在笑。

而走在这一行人最后的，反倒是“疾风行者”希格蒙德，他低着头，紧皱双眉，似乎有无穷的心事。奥华辛，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而行，轻声问道：“在想些什么，孩子？在恐惧不可知的未来，还是希望在‘疾风行者'与‘心之光'间做出抉择？”

希格蒙德猛然止步，惊愕地望着这位瘦小的召唤术师。奥华辛和蔼地微笑着：“不要恐惧，不要疑惑，相信自己所将开始的新的旅程。真神是唯一的，真理也是唯一的，不同的途径会指向相同的目标－－只要这途径本身并不弯曲。你会找到你所期望的，孩子，我有这种预感。”

希格蒙德感激地点点头。“有空可以对你讲讲召唤术，”奥华辛一边催促他继续前进，一边笑着说道：“因为我们所追寻的，都是虚无缥缈，并且不为主流社会认同的目标啊……”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拉尔所发现的地点，此处距离传送魔法阵的出口，也即希格蒙德曾经酒醉后被传送前来的位置，大约几十步远。那是一面陡峭的山壁，密布藤萝，夏天的攀爬植物生长得非常茂盛，葱绿的枝叶几乎完全掩盖住了其下灰色的苏基斯岩。

尼尔斯将双手高高举起，一团柔和的光芒从他掌中缓缓产生，藤萝就象动物一般扭曲着，向左右分开。裸露的古老岩壁灰黑斑驳，隐约可见几道浅浅的刻痕。克利夫兰喷一出道强力的水柱，将众人身前的岩壁冲刷干净，于是，几排奇特的花体字就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没有封印，没有魔法波动，只有这几行字，”尼尔斯大声说道，“但直觉告诉我们，这就是秘藏的入口－－西儿，你念给大家听吧。”

这时候，斯库里也已经看出，岩壁上所写的是精灵文字，但凭他对这种文字粗浅的了解，实在无法顺利辨识。“你看不懂的，”西儿从精灵水晶中飞出来，趴在斯库里的头上，“这是用古老的大精灵诗体文书写的－－”

说着，他象唱歌一样，大声地朗诵了起来：

没有门

没有钥匙

该来的来

该去的去

“没有钥匙？”斯沃打趣地望向希格蒙德，“可惜啊，你做不成‘钥匙'了。”“傻瓜王子，这里的‘钥匙'是实指啊！”西儿极其不恭地向皇帝吐出了舌头，“如果是比喻，后面要加词尾，并且动词要变格……算了，你这种木头脑袋理解不了。”

斯沃瞪大了眼睛，咧咧嘴，做一个惊讶的表情：“你真聪明啊，连我在开玩笑都听不出来！果然飞虫的智力也仅此而已……”

“别斗嘴了，”尼尔斯大声说道，“依靠众人的智慧，咱们一定能够打开这秘藏的……”话没说完，突然斯库里惊讶地叫了起来：“它……在闪光！我的精灵水晶在闪光！”

“是的，亲爱的，”玛丽艾尔挽着丈夫的手，也叫了起来，“就象你我初见那天一样！”

“这不是魔法力，不是魔法波动，而是魔法本原的相互呼应！”尼尔斯望着斯库里手中捧着的精灵水晶，以及水晶上面笼罩着的柔和的光芒，“还记得吗？斯库里，当你携带精灵水晶前往紫森林时，紫森林的中心也在发光。古魔法使的遗物是会相互感应的！”

斯沃走上两步，抚摩着岩壁，以及岩壁上的文字：“那么，可以确定确实是在这里了－－安德鲁斯所遗留的秘宝！应该就在石壁后面，后面会是什么？”

“从这里往北七十里，都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奥华辛摇摇头，“也许，后面是一个山洞，或者是一个新的传送魔法阵？没有人知道……”

斯沃握起拳头，在岩壁上敲了几下，声音沉闷：“不，没有山洞……就算有，也在数丈深处--数丈的苏基斯岩，天哪！”他退后两步，张开双臂：“也许需要一句咒语才能打开这个石壁，会是什么呢……‘伟大的安德鲁斯，开门吧！'”

岩壁静立，连分开两旁的藤蔓都没有颤动一下。

西儿趴在斯库里头上，捧着肚子，笑得差点岔了气：“笨蛋，笨蛋……笨蛋就是笨蛋……你在演滑稽戏吗？”他笑得连用拳头捶打斯库里的头，斯库里“喂”了一声，抖抖头发，把西儿掀了下来。

西儿在空中翻了一个身，飞到斯沃眼前：“还有什么有趣的咒语啊？或许，你会喊：‘我是伟大的皇帝，快开门吧。'哈哈哈哈～～”

斯沃现在的精神极为兴奋，根本顾不上理会这个小家伙。他挥挥手，把西儿赶离眼前，真的大声叫了起来：“我是皇帝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为了人类的胜利，开门吧！”

预料中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巴尔巴尔柯尔走到皇帝侧面，恭敬地说道：“陛下，就算有数丈厚的岩壁，也是可以打碎的，请让我试一试吧。”

斯沃瞥了他一眼：“别开玩笑了，数丈……”话没说完，他突然象想起什么来似的，高兴地一挥手：“树林外面，还有五百名禁卫军，大家一起动手，应该……”

“停止！”尼尔斯把双掌在脸的侧前方顿了一下，“陛下，在没有搞清楚岩壁究竟后面有些什么的时候，不能冒险将其毁坏。”

“那您有什么好办法？您知道咒语吗？”斯沃反问道。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克利夫兰突然说道：“不要忘记了钥匙。”

众人一起转过头来，望向希格蒙德。希格蒙古有些苦恼地笑了一下，大步走到石壁前。他抱着双臂，想了一想，摇摇头：“我想不到什么可以被用作咒语的句子……”

“不一定是咒语，”奥华辛引导他的思路，“你仔细想一想，你一定可以打开这座秘藏的，一定有什么线索。”希格蒙古又想一想，倒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但他可不会象皇帝一样，立刻喊出声来。他伸出双手去，轻轻抚摩着岩壁，又轻轻地捶打它，嘴里轻声说了一些什么。但仍然，任何变化都没有发生。

希格蒙德的心情逐渐烦躁起来，他举起了拳头：“这一拳，应该破坏不了什么。”说着，旁人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狠狠一拳擂向石壁。

这一拳的速度非常快，力道也极为强劲，因此当拳头毫无阻碍地陷入石壁的时候，希格蒙德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冲力穿了进去，仿佛穿过一道只具其形，却无其实的空气障壁似的。一霎那，他整个身体都陷入了石壁中。

距离最近的斯沃伸手想要拉住朋友的胳臂，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手背狠狠地撞在坚实的石壁上，指关节被擦破了一层皮。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疾风行者消失在石壁中。

“钥匙”，并没有打开门，但他进入了门内。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6章古魔法使的领域

希格蒙德进入的这面石壁，后来被称作“宝石之岩”。疾风行者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荡起浅浅的涟漪，然后就消失了。没能抓住他的斯沃皇帝，也一个趔趄，随即左手撑着石壁，望着自己被擦破的右手发愣：“怎么会这样……太奇怪了……不可能……”

“在古魔法使的领域内，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斯库里走过来，拍拍朋友的肩膀，“来，咱们坐下来等一会儿，我想希格很快就会出来的。”

斯沃有些茫然地后退了几步：“这是石头，确实是坚硬的石头，怎么会突然间柔软得仿佛泥浆一样？那家伙……我就象眼睁睁地看着朋友被沼泽吞没似的……”

“笨蛋！”西儿笑了起来，“将固体液化，和将液体固化，对于魔法来说，并非不可能的事情啊。”“废话，”斯沃镇定了一下情绪，反唇相讥，“把一杯水凝结成冰，我也能办得到，可是把那么大一块石壁变成液体，小飞虫你来试一下看？－－何况，只有希格那家伙才当石头是液体一样地直接冲了进去啊，我碰触到的，仍然是固体的岩壁……”

尼尔斯摆摆手：“不要着急，孩子。某些人千杯不醉，某些人听到酒这个词汇就已经飘飘然了。人与人都是不同的啊，不同的形体，不同的魔法波动，自然对于同一种魔法或者结界，会产生不同的结果。就象一把锁，只有合适的钥匙才能够插进锁孔。”

“整柄钥匙全都没入锁孔啦，”斯沃还在嘟哝，“我怕不是钥匙合适，而是那家伙……那家伙个头实在太小了，直接穿过锁孔了……”斯库里安慰他：“希格究竟不是无意识的钥匙，他是人啊，如果能够进去，他就一定还能够出来的，咱们在这里等着就好了。”

斯沃撇撇嘴：“他并非凭借主观意愿进去的啊，谁能保证他能够凭借主观意愿出来呢？何况，在古魔法使的遗迹前，别说普通的人类，就是列位大魔法师，不是也束手无策吗？”

克利夫兰微微摇头，尼尔斯叹了口气。斯库里瞪了斯沃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办？是站在这里继续大放厥词，还是坐下来想想看有没有什么解决问题的办法？”“陛下，”突然巴尔巴尔柯尔凑了过来，“要不要按原计划凿开石壁？我这就去叫禁卫军们进来……”

斯沃又好气又好笑，把双手左右摊开：“什么原计划？你还当真了……巴尔万啊，对于我所说过的话，你也多少用自己仅有的一点智慧判断一下吧，什么是真正的命令，什么只是玩笑……”

巴尔巴尔柯尔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玛丽艾尔叫了起来：“看，精灵水晶，它……”所有人都转过头去，望着斯库里手中的精灵水晶，原本被柔和的光芒包围住的水晶，现在逐渐黯淡了下去，逐渐回复到原本的状态。

“多么奇妙啊，”奥华辛感叹道，“古魔法使的领域真是不可思议。休息一会吧，各位，咱们现在只有等待。事情既然已经开始，就一定会有结果的。”

就在众人于石壁前等待的这一段时间里，尼尔斯凑近斯库里，低声说道：“我不知道布隆姆菲尔德会看到一些什么，但我希望他能够得到一些什么，那将对你有莫大的益处啊，斯库里。”

斯库里不解地望着这位须发斑白的大魔法师，尼尔斯笑一笑，解释道：“你已经有了精灵水晶了，如果再得到安德鲁斯的遗物，或许就有机会晋级为古魔法使……”

斯库里吓了一跳，急忙说道：“您在开玩笑，尼尔斯师父？我现在连做一名真正大魔法师都不符合资格。古魔法使？我想都不敢想！”“为什么不敢想呢？”尼尔斯微笑着拍着斯库里的肩膀，“你还年轻啊，你成为古魔法使的机会要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多得多啊，等你到我这个年龄，再打消继续晋级的念头也还不迟。”

“但，即便希格得到了什么，”斯库里有些犹豫地说道，“那也只有两样……”“还有紫森林啊，”奥华辛不知道何时凑了过来，“紫森林本身就是古魔法使幻化的啊。等到解开了安德鲁斯遗迹之谜，咱们就一起前往紫森林去探寻。‘千年侵攻'不知道何时便会再度开始，人类的明天掌握在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手中，不要犹豫，不要动摇，加快前进的脚步……”

“人类的明天？”斯沃听到了他们谈话的最后几句，大声接口说，“分裂、混乱的人类没有明天！要想抵御魔族的进攻，就必须先将人类世界统一起来……不，我们不能够仅仅抵御，我们也要进攻！”

“说得对，陛下，你很幸运地，被历史和命运所选择了，”尼尔斯望着斯沃，严肃地说道，“你肩负了统一整个人类社会的使命。但你要记住，你并非因本身的天赋而被选择，是你所处的位置，引领你走向也许辉煌的明天。如果你因此骄傲，从而变成暴君，给人类带来灾难，那么不要怀疑，我随时都会取你的性命！”

平常总是和蔼地微笑着的大魔法师，突然板起了面孔，他伸出右手，指着斯沃，一股凌厉的气势自整个身体散发出来，他的须发也象被迎面而来的大风吹动似地，向左右炸散开来。这时候的尼尔斯，仿佛如传说中猛兽一样，使人不寒而栗。

斯沃后退了一步，勉强笑笑：“放心吧，尼尔斯阁下，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看！”突然，长久保持沉默的克利夫兰，指着石壁大声说道。

众人一起望向石壁，只见一样东西缓缓地从石壁上逐渐显现，仿佛阳光穿破薄霭。很快的，这件东西的大致形体显露了出来，那是一支大约三尺长短的古藤制魔法杖，杖头上镶嵌着三枚宝石，大小不一，但都隐约散发着淡紫色的光芒。魔法杖被握在一只手里，那只手是浅褐色的，很瘦，手背上青筋凸露。

斯沃认出了那正是朋友希格蒙德的手，他疾步向石壁走去。等他来到石壁前的时候，半条手臂已经显露了出来。斯沃左手撑住仍然坚硬冰冷的石壁，右手一把抓住希格蒙德的手臂，把整个人都从石壁中拖了出来。

希格蒙德暴露在因树叶遮蔽而显得零碎斑驳的阳光下，仍然很不习惯地眯起眼睛，伸手挡在脸前。斯沃迫不及待地问道：“你看到了什么？里面有些什么？这支魔法杖是安德鲁斯阁下的吗？！”

希格蒙德逐渐熟悉了光明，他有些茫然地向四周望望，看到大家都已经围拢了过来，于是苦笑着摇摇头：“不，里面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斯沃皱着眉头，“里面是一个空空如也的洞穴？……不，等等，既然什么也没有，这支魔法杖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希格蒙德也皱着眉头，象在竭力捋清自己的思路。他抬起头，望望天空，又回身望一望那石壁，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我……我进去了，一片黑暗，仿佛自己是置身于粘稠的泥沼中似的。但是，我不能后退，我只有往前走，在粘滑的泥浆中向前走。我就这样走着，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什么也没有看到，除了泥浆，什么也没有碰到，然后，我就走出来了……”

他低头看看手中仍然紧握的魔法杖：“我不知道它何时进入我的手中的……我感觉自己是在一直向前走，怎么仍会从同样的方向走出来呢？”

“这怎么可能！”斯沃叫了起来，“你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未曾碰触，但这魔法杖自动就来到了你的手中！”“是的，”希格蒙德回答，“行走在泥浆中的时候，不可否认，我的感觉变得迟钝而模糊，因此，我不记得它是何时来到我手中的了……”

斯沃后退了一步，眼神奇怪地望着他的朋友：“仔细回想，你一*[奇`书`网]*Www.qinkan.net*[奇`书`网]*定遗漏了一些什么。或许，这和你疾风行者的晋级有关，你不便于告诉我们？”

希格蒙德有些恼怒地盯着他：“我丝毫也没有隐瞒，我真的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触到……如果说还有一些什么，那是思想，是一些奇怪的思想从外界影响我的头脑，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些幻象……但在我自己明白以前，将无法向你述说……”

“什么幻象？你在幻象中看到了安德鲁斯了吗？”斯沃追问道，“讲出来，描述出来，大家一起帮助你分析……”“算了，金啊，”但是斯库里拍拍他的肩头，“如果那幻象是安德鲁斯阁下所遗留下来的，那么他希望谁得到，就只能谁得到。如果能够描述给我们听，我想希格会说的。”

斯沃继续往后退了一步，环顾众人，除去巴尔巴尔柯尔目光茫然以外，无疑的，大家，尤其是那些智者们，都同意斯库里的判断。斯沃不禁叫了起来：“这算什么？辛辛苦苦跑来这里，只得到这样无稽的答案！我本以为可以在里面找到四位骑士领主或者安德鲁斯的遗骨的，还有传说中提到的一箱箱上古传留下来的书籍……”

“笨蛋，”西儿嘲笑道，“如果骑士领主们死在里面，那么希格疾风行者的职业是怎么传承下来的？难道是他们的白骨走出来教授给马克涅斯的？”这句滑稽的嘲讽起到了应有的效果，斯沃咧嘴一笑，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了。但他随即又望向了希格蒙德手中握的魔法杖：“这就是你希望找到的安德鲁斯的魔法杖？你晋级了吗？你现在是第几级的疾风行者了？”

希格蒙德摇摇头：“不，我没感觉有什么变化，我想那不过欺人的传说而已。”说着，他把魔法杖递给了斯沃。

斯沃接过魔法杖，仔细地观察着，抚摩着，但很快，他就失望地摇摇头：“这上面什么也没有，除了几块会发光的石头，也许在珠宝市场上能够卖个好价钱，此外，它只是一柄普通的魔法杖，挖掉宝石不会超过四十第纳尔……我感受不到丝毫魔法力……”

“但是，它感受到了。”斯库里举起了精灵水晶，缓缓向斯沃手握的魔法杖靠近。水晶又在发光了，并且，比刚才更为耀眼，并且绚丽。

众人望着这两件古魔法使留下的遗物，似乎安德鲁斯魔法杖顶端的那三颗宝石，也在发散着比起初更为闪亮的光芒。“天黑以后，也许会看得更清楚，”斯沃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看是宝石真的会发光，还是反射精灵水晶的光芒……对了，斯库里……”他突然把魔法杖递到斯库里的另外一只手中，兴奋地说道：“已经有两样了，再寻找到第三样，你就可以成为新一代的古魔法使！”

“不用去寻找了，它一直就存在于我们面前，”尼尔斯点点头，微笑着说道，“那就是紫森林！”

大约一个半月以后，一行人来到了鲁安尼亚北部的紫森林边。作为邻国的皇帝，斯沃颇通过了一些外交途径，以友好访问的名义，才得以进入鲁安尼亚境内。虽然他随时想来鲁安尼亚，执政的玛丽艾尔和斯库里都不会反对，但形式上的文书和仪式还必须要遵守，外交礼仪不可彻底取消。

众人都不赞成他参加此次远行，尤其是在皇后露西娅即将临盆之际。但是喜好新奇的皇帝岂肯放过如此激动人心的行动：“探索紫森林的秘密，帮助斯库里成为古魔法使！真神在上，这种事情怎么能少得了我？！”他坚持说露西娅的产期还在两三个月以后，自己完全来得及赶回去，甚至连西儿“你不配做个丈夫啊”等冷嘲热讽他都生咽下去了，只为了获得同行的资格。“一旦我做了父亲，啊，皇帝、丈夫而兼父亲，我就没有这么多时间出来了呀，”他双手合拢，不顾身份地苦苦哀求，“斯库里，你想想看，在孩子会走路以前，不，在他会自己照顾自己以前，我怎么还能离开宫廷，离开露西娅母子的身边？这很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巡游了，作为朋友，千万答应我这点微不足道的请求吧！”

众人都是又好气又好笑，只有巴尔巴尔柯尔为主人似乎是发自内心的执着和哀恳，感动得热泪盈眶。大家没有办法，最终只好允许他加入探索的队伍。

但斯沃不可能带着五百名禁卫军进入鲁安尼亚境内，他将随从减少为一百人，其余的则留在边境待命。荷里尼斯倒是派出了包括女王亲卫队在内的五百名士兵，以保护女王和盖亚皇帝的安全。当然，这实际上只是一支仪仗队而已，有三位大魔法师参与的探索队伍，会遭遇到什么危险呢？

一路上，尼尔斯与克利夫兰认真地传授斯库里关于破解心灵结界的方法。“布隆姆菲尔德曾在紫森林中所遭遇的，一定是心灵结界，”尼尔斯这样说道，“我猜想布设这种结界的，除了霍尔贝克和科丽娅，不会有第三个人……”

“霍尔贝克被魔族收买的事情已经可以确定，那么……”斯库里沉吟着，“那些在紫森林中被内爆魔法杀死的龙族战士……”“一定是霍尔贝克所为，龙族战士也一定是为了探查紫森林闪光的秘密而前往的。目前还看不到奥斯卡进一步的举动，我猜想一定是霍尔贝克的伤势未愈，暂时绊住了他的手脚。”尼尔斯斩钉截铁地说道。

因此，当尼尔斯提出让斯库里和希格蒙德两人进入紫森林，而他们只在外面守候的时候，斯库里已经成竹在胸，毫无畏惧了。但是，斯沃却反对这个提议：“上次探索紫森林，是我和斯库里两个人去的……”西儿插嘴：“还有我！”斯沃瞥一眼小精灵：“闭嘴，飞虫，你又不是人类－－因此，这次也当然少不了我！”

“陛下，”玛丽艾尔故意用敬称来称呼斯沃，“不要忘记您现在的身份，您现在是盖亚的皇帝！”“皇帝又怎样？”斯沃“哈哈”笑了起来，“如果因为自己的皇帝身份，就不敢冒险，认为自己的安危比其他人都重要，比解开可能相关人类前途的谜都更重要，那么这种皇帝早就被尼尔斯阁下打死了。”他望一眼鲁安尼亚年老的大魔法师：“是吧，阁下。”

尼尔斯无可奈何地笑笑：“是的，陛下。好吧，不过万事小心－－别忘了，斯库里是你们这一行人的首领，即使盖亚的皇帝也必须服从他的命令。”“遵命。”斯沃优雅地鞠了一躬。

“斯库里应该以他本人的力量去对抗那种心灵结界，”克利夫兰突然开口说道，“而你们，需要先受加护，以防止被幻象紊乱了心神。”说着，他的右手中突然出现一道柔和的绿色光芒，很快就把希格蒙德全身都包围住了。

尼尔斯也为斯沃施予了抵御心灵结界的魔法加护。但是很快，三人队伍就变成了四人队伍，因为巴尔巴尔柯尔说什么也不放心他的主人前往冒险，他一定要跟随在侧。智者们没有办法，也只好答应了他出于纯忠诚心的请求。

奥华辛试图往巴尔巴尔柯尔身上放置一个什么东西：“是我的被召唤者，他可以产生与魔法加护同样的效果。”但是巴尔巴尔柯尔却后退了一步，面孔涨得通红，象是受到很大的羞辱似地说道：“不，我不需要，我是一名魔法师……”

“魔法师又怎样？”克利夫兰板着面孔，呵斥道，“不要因为自己是魔法师，就自以为超越于其他所有有职业者和无职业者之上！轻视一种你所不了解的知识是可悲的，对本职业的骄傲和自豪不应该超出限度，变成狭隘的自傲！”

作为艾尔帕西亚人的巴尔巴尔柯尔，不敢违抗五人议会人类议员克利夫兰的命令，作为一名魔法师，他更不能违抗一位大魔法师的命令。他只好低着头，让奥华辛把那召唤兽放置在自己肩头。

奥华辛却并没有因此生气，反而笑着点点头：“去吧，万事多加小心。如果我的被召唤者没有产生他应起的作用，出来以后你找我算账好了。”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7章狂暴魔法师

高大的合抱粗细的落叶乔木枝杈纵横纠结，几乎遮敝了整个天空，使紫森林中显得分外荫凉，但也难免有些昏暗朦胧。在乔木中间，密生着淡紫色的“精灵之吻”，有几株已经挂上了同样是淡紫色的串串果实－－那是一种瞳仁大小的柔软浆果，多汁，滋味酸甜。

巴尔巴尔柯尔摘下一串浆果来，投入他的大嘴中，略微咀嚼了一下，然后“哇”地吐了出来，随即皱眉咧嘴，样子非常滑稽。

“还没有成熟呢，”斯沃嘲笑他，“何况，没有经过加工、调以蜂蜜的精灵之吻，是非常酸涩的呀。馋嘴的家伙，我这里还有面包，你要不要吃一点？”巴尔巴尔柯尔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不，陛下，我只是从来也吃不起正宗的帕萨尼汁，所以想尝一尝……”

“哈哈，”斯沃大笑了起来，“荷里尼斯城内一定有上品的帕萨尼汁啊，回去后我给你买一大罐，你会满意的。”说着话，他突然一瞥眼：“喂，小飞虫，你很嚣张啊。”

为了怕再度引发紫森林中的闪光，从而将敌人吸引过来，因此斯库里把安德鲁斯魔法杖和精灵水晶都暂时交给玛丽艾尔女王保存，并没有带进紫森林来。离开了精灵水晶的西儿，高傲地盘踞在斯库里头顶，手里还握着一枚细小的灌木枝，不时向前方指指点点：“在那里－－前进！”

听了斯沃的话，西儿刚要反唇相讥，却被斯库里笑着打断了：“我感觉，西儿才是此行真正的首领呢。他好象完全清楚咱们的目的地究竟在哪里似的。”

西儿一仰头，一付“那是当然”的表情。斯库里问走在最前面的希格蒙德：“我几次前来紫森林，都没有遭遇到心灵结界，或许是那时结界还未布设，或许是我并没有深入。你上次来，大概走了多远才出事的？”

希格蒙德皱眉想了一想，回答道：“我感觉……过了明天正午，咱们就应该会遇上了。”

斯库里点点头，抖抖自己的头发：“喂，西儿，树林太密，我看不清天色，你飞上去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西儿牢牢抓住斯库里的一缕头发，没有被甩落，撇着嘴道：“还用看？快黄昏了。再往北走半里路，应该会有一小片空地的，咱们今晚就在那里露宿好了。”

希格蒙德问道：“你以前来过紫森林吗？你对环境很熟悉啊。”西儿叫道：“我是精灵啊，是精灵啊！不通过紫森林，我怎么从精灵森林来到人类世界的？”

“你是什么时候来到人类世界的？”斯库里问道，“是谁拜托你来帮助和教导我的吗？”西儿摇摇头：“你管那么多干嘛？那些老头子的话使你心中产生了疑团是吗？世界上神秘不可知的事情多着呢，那么多疑团，你都要去一一解开吗？”

斯库里微微笑了一下，不再继续询问。斯沃却“哈哈”大笑了起来：“要我说啊，这小家伙根本只是一只依恋发光物体的飞虫，整天钻在水晶里，结果一不小心被莫洛活埋了。你父亲把他刨出来，他感激涕零，所以才跟着你啊。”

“放屁，放屁，放屁！”西儿对斯沃大做鬼脸。

当晚三人裹着随身携带的毛毯，在林间空地上露宿了一晚。他们随身携带了食物和少量饮水－－在紫森林中，其实经常可以找到不大的清泉，同时许多乔木上还缠绕着一种名为绿苦藤的攀生植物，砍断其藤蔓，可以吸吮汁液，苦涩但能解渴去乏，因此饮水是不虞匮乏的。

第二天，才有几道曙光在地上映出斑驳的树影，他们就都醒来，并且准备继续前进了。西儿趴在斯库里的肩膀上，轻声问道：“你感觉到了吗？以你现在的能力，应该能够感觉到的，整个紫森林，就是一个巨大的魔法结界。”

斯库里点点头：“当初拉夫尼尔阁下在沙思路亚城下布设的广域结界，就已经让我惊叹不已了，而现在发现紫森林……古魔法使的能力果然并非凡人所能揣测的。不过，西儿，霍尔贝克或者科利娅所布设的心灵结界，是否因为凭借紫森林本身的结界性和魔法媒介性，而变得更为强大呢？”

西儿揪着斯库里的耳朵，在他肩膀上站了起来：“嗯，你会自己判断一些问题了，很好。所以绝不可大意啊，虽然尼尔斯传授了你破解心灵结界的方法，但以你现在的能力，是否能够安全进入，也还是一个未知数呢。”

“哈哈，”斯沃大笑了起来，“还有我们几个在啊，你担心什么？有了大魔法师们的加护，我们应该能够保持彻底清醒，斯库里若是产生幻觉，精神紧张，我们就一起把他捆起来。”

西儿冷笑着做一个鬼脸：“就凭你？小心被斯库里一个火球给收拾掉……”斯库里挥挥手，打断他的话：“别胡说，西儿，你想在心灵结界影响咱们的理智以前，就煽动大家先内斗起来吗？”

西儿和斯沃照惯例斗着嘴，斯库里不停地打断他们双方的恶言恶语，只有希格蒙德和巴尔巴尔柯尔始终一声不吭，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灌木丛。昨天晚上，他们轻松击退过一小队柯布林，虽然白天野兽出现的机率要小得多，却依旧不敢大意。

将近中午的时候，巴尔巴尔柯尔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他有点脸红，斯沃却大笑了起来：“你还真是饿得快啊，巴尔万。嗯，走出这一片讨厌的灌木丛，咱们就找个地方坐下来吃午饭吧。”

此时，包围在他们身周的，是一大片密生的“精灵之吻”，坚硬而带有细刺的枝条纠缠在一起，众人必须要挥动利器，不断斩削，才能继续前进。钉锤在这里就派不上用场了，还好希格蒙德随身也是携带着短小的匕首的。

“西儿，”斯库里问小精灵，“附近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吗？”西儿笑笑：“要想休息，哪里都可以休息啊，可是象昨晚那样开阔的平地，恐怕附近很难找到。”斯库里转向斯沃：“咱们带的食物并不算多，不能耽搁时间，一边前进一边吃东西，好吗？”

斯沃摊了摊空着的左手：“尼尔斯阁下说你是此行的首领呢，你决定的事，我遵从就是。”斯库里淡淡地笑笑：“不必如此，我是在和大家商量啊。”

斯沃用右手中的短剑劈断一丛灌木，笑道：“如果想听取我的意见的话，那就是：见鬼，我的脚酸得要命，才发现皮靴不是用来走这种路的。我需要停下来，有人帮忙揉揉脚。”

“陛下，臣愿意效劳。”巴尔巴尔柯尔的话使大家都笑了起来。斯沃摇了摇头，斯库里急忙说道：“我想你的陛下是在怀念他的皇后，或者希尔维拉那些女官吧－－既然如此，你应该回去陪伴她们啊，何必要到紫森林来？”

“为了友情，”斯沃举起短剑，小幅度挥舞着，以加重自己的语气，“爱情和友情对我来说，都是生命中重要的组成部分。我将这两个月奉献给你了，朋友，然后也许以后两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我都需要在赫尔墨陪伴着妻子和即将诞生的孩子，为了爱情，除非你来赫尔墨，否则再也看不到我了。”

斯库里皱皱眉头：“何必如此，我不希望你为了我而慢待了自己的家人。这并非我所期望的，你即便这样做了，我也不会感觉受到了丝毫的恩惠。”

“嘿，”斯沃叫了起来，“说什么‘恩惠'？我并不认为帮助朋友是施舍恩惠。你不会认为我在这样想或曾经这样想过吧，这是对友情的侮辱啊。“

“我并不想侮辱友情，”斯库里本来行进在斯沃的侧前方，现在转过头来，面对着他的朋友、盖亚皇帝，“可是一切终究会改变的。想想你现在的身份，你是盖亚的皇帝，你有你自己的职责，我想知道，这两者会不会起冲突，你会不会因为职责而使友情功利化呢？”

斯沃停下了脚步：“两者也许会起冲突，但我不会把友情功利化的－－不，这是在说些什么啊，这和最初的问题无关……”

“怎么无关？”大家都停下了脚步，只听斯库里继续说道，“我并没有请你来紫森林，并没有请求你帮助我，是你自己要来的。你身为盖亚皇帝，纡尊降贵来迎合友情，我并没有因此怀疑有什么不真实的方面。功利？不，我只是打一个比方，我没有说你将友情功利化－－可是既然如此，你就别哼哼唧唧地又是脚酸，又是想休息好吗！”

“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就引发你这么一大篇议论，”斯沃有些生气了，“我说你是此行的首领，我遵从你的命令，是你自己说需要大家商量一下，我才讲出自己的意见的……”

斯库里扬起手来，在空中挥舞：“首领？算了吧！你真的认为我是此行的首领吗？那只是尼尔斯阁下的命令，你不得不遵从吧。可是现在尼尔斯阁下不在啊，你大可摆出自己的皇帝架子来，看，你连护卫都随身携带着……”

巴尔巴尔柯尔嗫嚅着：“是我自己坚持要跟随陛下的，陛下……”“你没必要解释，巴尔万，”斯沃打断了部下的话，“斯库里，我不明白你究竟要说些什么。你对我有所不满吗？有所不满就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自认还不是一个完全不通情理的人，何况还有希格可以做评判……”

“见鬼，我对你并没有什么不满！”斯库里强自压抑着不使自己喊起来，“我恐怕是你对我有所不满吧。你身为盖亚的皇帝，本来没什么必要跟我进紫森林的，就象上一次，我只想一个人完成晋级任务，并没有邀请第一王子殿下与我同行啊。这是你自己的主意，既然如此，就不要一付市恩的讨厌嘴脸好吗？！”

“市恩？你在说什么啊？！”斯沃再也忍不住地叫了起来，“你就是这样恶意揣测朋友的……”但是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希格蒙德打断了。希格蒙德行走在一行人的末尾，他快速劈开几丛灌木，走到斯沃身后，暗中拉了一下朋友的衣襟：“喂，注意斯库里的神情。”

斯沃闻言仔细望去，只见斯库里紧锁着眉头，白皙的面孔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毕露，显得异常的焦躁和愤懑。斯沃长吸了一口气，放低自己的声音：“喂，你还好吧，朋友？”

而此时斯库里又将矛头指向了希格蒙德：“希格，你来评判一下，我和他究竟谁说的比较有道理？你为什么向他走过去，你也选择站在皇帝一边吗？我倒不知道你也有趋炎附势的一面哪！”

希格蒙德平静地回答道：“注意你的用词，斯库里，你使用了一些你平常从来不会运用的词汇。先不用评判谁对谁错，请你冷静下来好吗？是有外力影响到了你的头脑吗？”

“我非常冷静！”斯库里大叫了起来，但随即被自己的语音吓了一跳，整张面孔都有些扭曲了。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逐渐放缓了声音：“紫森林中，多么清新的空气啊，是精灵之吻的香味……你说得对，我需要冷静下来。金啊，你先不要说话，等我好好想一想……”

斯沃耸耸肩膀，注目斯库里的表情。斯库里左右望望：“真是一个讨厌的地方，不管怎么说，咱们先离开这片恼人的灌木丛……”他转过身，将手中短剑用力劈下：“见鬼，竟然砍不断他。我讨厌精灵之吻！”

斯库轻声叫道：“西儿，你注意他的表情。”但是西儿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小精灵静静地飘浮在斯库里的脸侧，双手合抱在胸前，闭着眼睛，象是默默地念诵着什么。

斯沃转过头来，凑近希格蒙德：“难道，咱们已经闯入了心灵结界的覆盖范围？啊，西儿那家伙，没有经过魔法加护，他会不会……”希格蒙德笑笑，安慰他：“如果小精灵无法抵御心灵结界的话，尼尔斯阁下是不会放他进来的。”

“我想，”斯库里竟然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西儿会自己照顾自己，不用你操心。皇帝陛下……不，我这是怎么了……金啊，咱们还是先离开这片灌木丛再说。”

“你是对的，咱们必须先离开这里，”希格蒙德提高了声音，“让我来帮助你。”说着，挥舞手中的匕首，一步步向斯库里靠近。

“不要过来！”斯库里伸出左手拦在身前，作了一个阻止的动作。此时，他已经来到了灌木丛的边缘，快速迈进几步，也不管身上的长袍被精灵之吻枝条上的细刺刮开好几个破洞，似乎有些急不可奈地逃离了灌木丛。希格蒙德停住了脚步：“你怎么了？”

“收好你的武器，不要把它对着我。”斯库里背靠着一株大树，神情疲惫并且警惕。希格蒙德慢慢垂下手中握着的匕首，垂至膝头：“但我要用他劈开灌木丛……”“我不是指匕首！”斯库里突然又叫了起来，“把手离开你的钉锤，希格！不要这样，咱们是朋友，不是吗？我没有危险，你不必要如此警惕！”

“战战兢兢，警惕朋友的，是你啊！”斯沃高声喊道，但是被希格蒙德挥手制止了。“这种情景我并不陌生，金啊，你明白吗？”希格蒙德低声说道，“这种时候，咱们还是保持不动为好。”

“对，就这样，”斯库里叫道，“不要动。你们就留在这里，下面的路途由我一个人来完成好了，这样更安全。不，不要动，那个大个子，你不要再前进了！”

斯沃转头望望巴尔巴尔柯尔，巴尔巴尔柯尔有些委屈地举起了双手，表示自己丝毫也没有挪动过脚步。

斯库里缓缓地后退，转到树后，嘴里喃喃地说道：“不要这样……不，不会这样的，咱们是朋友，咱们是好朋友……不是吗？”

“保持一定距离吧，”斯沃高声喊道，“但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斯库里大声吼了起来，“你不要跟着我，我就讨厌你跟着我！你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金·斯沃了，你现在是盖亚的皇帝！你已经变了很多，你自己毫无觉察吗？你是骄傲的、刚愎的盖亚皇帝，皇帝就不应该有朋友，也不会把任何人当作他的朋友！”

“但咱们是朋友！永远的好朋友！”斯沃用足全身的力气大喊一声，然后放低声音，“别胡思乱想，保持你原本的、真正的心智，不要被这见鬼的什么心灵结界所扰乱了。”

“你也冷静一点，”希格蒙德低声说道，“让他在前面走吧，咱们远远地跟着，以我的速度，发生什么事情应该可以追赶上的。”“去你的速度！”斯沃破口大骂，“疾风行者只是子虚乌有的东西！包括你所追寻的什么‘心之光'也一样！你是得到安德鲁斯的魔法杖了，但你晋级了吗？你还不明白吗？！”

希格蒙德静静地望着他。斯沃翻了翻眼珠，抬头望望天，很快镇静了下来：“真神啊，我这是怎么了。看来咱们也不可大意，大魔法师所施加的防护，也并非毫无破绽的。”

希格蒙德摘下一枚浆果，扔进嘴里：“很酸，但这味道也许可以让头脑清醒一些。”“是吗？”斯沃照做了，“但愿这个方法有效。”

但等他们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斯库里的身影了。三个人立刻快速冲出灌木丛，向前跑去。才跑了几步，突然迎面打来一个拳头大的火球，角度刁钻，眼看就要打中斯沃的面部。

希格蒙德疾风一般冲上前去，挥舞钉锤，将那火球击飞。火球撞在附近的一株大树上，“哧”的一声，立刻就湮灭了。希格蒙德转过头来，看到巨人巴尔巴尔柯尔，不知何时也拦在了斯沃的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皇帝，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斯沃高声叫道：“斯库里，是你吗？发生什么事情了？”隐约的，前面传来斯库里的声音：“不要过来，我叫你们不要跟来！回去，都回去！”

希格蒙德叫道：“我们没有恶意的。你在哪里？”一边说着，一边将钉锤举在胸前，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先前传来斯库里话语的方向，现在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的响声，连脚步都听不到，更没有人答话。

“你还好吗？”斯沃问着，随手插好短剑，拔出了腰间的兰伯特圣剑来，双手握剑，全神贯注地跟在希格蒙德身后。巴尔巴尔柯尔也将紫蛇藤魔法杖横在胸前。

还是没有人回答。又往前走了几步，只见一处灌木丛后，露出斯库里长发飘洒的背影来。“斯库里，”希格蒙德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变得温和，“你没事吧？”

斯库里缓缓转过头来，望了众人一眼：“是的，我没事，我很好……我现在很好。”众人看到他苍白的脸上全是豆粒大的汗珠，神情和话语一样疲惫。他勉强一笑，似乎是要镇定自己的情绪：“放下武器吧，一切都结束了，咱们可以出去了。”

“什么？”斯沃不解地问道。“喂，说你哪，放下武器，”西儿从斯库里肩膀后面冒了出来，“一切都结束了，斯库里通过了试练。现在咱们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看斯沃不动，他又加了一句：“收起你的剑，傻王子！”

这句“傻王子”说出口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西儿的神情和语调，明确地告诉众人，一切都回复了正常。斯沃将圣剑还鞘，希格蒙德也把钉锤重新挂回腰间。

面对大家询问的语气，斯库里苦笑一下：“正象希格蒙德从那山洞里走出来，我现在也是一样，我需要仔细整理自己的思路，同时继续镇定自己的情绪，等出去再告诉大家发生了什么事吧。实在抱歉，我没有料到这个心灵结界的威力如此巨大，我……给大家带来麻烦了……”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8章毁灭与重生

紫森林东西延绵数百里，几乎完全隔绝了人类世界与精灵森林的联系，它产生于什么年代，已经完全不可考了，但在神圣纪元时，精灵们曾经与人类频繁往来，那个时候，或者更晚，紫森林应该还并没有出现。

精灵之吻，生长于紫森林中，随着深度，密度也逐渐加大，因此，从外界看上去，表层紫森林与北方其它的树林没有什么两样--虽然内中别有天地。

尼尔斯等人，在紫森林外等候斯库里·亚古一行归来，已经整整三天了，黄昏的余晖，洒落在空旷的平原上，也洒落在层层树叶上，色彩炫烂，昭显着自然的无比壮丽。最早发现探险者行踪的，是大魔法师克利夫兰。“他们出来了，一切平安。”正准备用晚餐的他，突然从篝火边站起身来，这样说道。

时间不大，疲倦的斯库里一行人，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真是太危险了，”虽然精神和肉体都相当疲惫，斯沃皇帝仍然开着玩笑说，“本来以为等待未曾魔法加护的斯库里的是重重险阻，现在才知道，面对一位几乎发狂的大魔法师的我们，才真的有性命之忧呢。不过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女王玛丽艾尔扑上前去，和自己的丈夫拥抱，并且问道，“圆满结束了吗？”斯库里微微一笑：“圆满？也许吧……若不是西儿的帮忙，我也许无法再出来了。”

玛丽艾尔有些担忧地望着自己的丈夫。希格蒙德笑道：“如果你出不来，大家就都出不来了－－过去的事情，不用再提，向几位大魔法师汇报你晋级的成果吧。”

“不，我并没能晋级，”斯库里有些脸红地望着尼尔斯等人，象一名未能完成作业的学生，“我的经验和能力还远远不够。”

尼尔斯笑了起来：“古魔法使，并非是人所俱能企及的啊。一次失败，我希望不会使你丧失自信。来，坐下来喝口水，告诉大家，你们都遭遇到了一些什么。”

“心灵结界，”斯沃首先在篝火边坐了下来，然后对众人微笑，因为自己的过于疲倦而请他们原谅，“除了恐怖的心灵结界，我们什么都没有遭遇。斯库里险些就要发狂了，但在紧要关头，他似乎看到了一些什么，使大家终于得以安全退出。”

斯库里接过玛丽艾尔递过来的水杯，小小喝了一口，说道：“和希格蒙德当年一样，我见到了那位老人－－那应该就是创造紫森林的古魔法使吧。一身白衣，雪白的须发，脸上充满着慈爱的光芒，但眼神中却又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他望向尼尔斯：“那究竟是哪一位古魔法使呢？”尼尔斯摇摇头：“在各类典籍中，有明确记载其姓名的古魔法使，终究寥寥可数啊。我相信，达到那种超凡境界的，还大有人在，只是姓名、事迹，都湮没无闻了。你见到了他？不，应该说：你见到了他的幻影？他可曾对你说了些什么？”

斯库里长吸了一口气：“他说：孩子，你确实具备相当的资质，但你仍不具备应有的资格。回去吧，我会在这里等着你的，等到你合格的一天。”

“他已经认同了你的资质，此后，就要看你自己的努力了。”说着话，奥华辛在巴尔巴尔柯尔肩头一抹，收回了自己的召唤兽，而巨人魔法师却因此有些紧张地倒退了一步。

“真的很可怕，尼尔斯师父，”斯库里微微皱起眉头，“我低估了那个心灵结界的威力－－我一直以为自己的性格是温和的，内敛的，但在那个时候，我突然感到极度的烦躁，愤怒、自负、猜疑，等种种我向来鄙视的感情色彩，突然全都涌现了上来……”

“即使在沙漠中，也能找到植物，”“尼尔斯安慰他，“没有一个人，可以完全排除负面的感情因素，只是成熟者能运用理智将其压抑住罢了。心灵结界并不能赋予你前所未有的感情，而只是将你感情中隐藏较深，比重较小的负面因素激发出来而已。不必感到自责，孩子，即便是换了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如果任由心灵结界影响心智的话，一样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说着话，他指向奥华辛，大笑着说道：“我和这个老家伙感情不错，可是我最讨厌他穿得破破烂烂的，毫无审美情趣，也许在心灵结界的影响下，我会看到他更穿得象皇帝一样没有品味，从而愤怒地大声斥责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连斯沃也丝毫不以为忤地牵动嘴角：“品味来源于知识和认知，在各位老人家面前，我当然不敢说自己有品味啦。”气氛变得轻松起来，但斯库里依旧微皱着眉头：“是啊，我对金和希格，当时也莫名其妙地产生了相当负面的感情。我只是在奇怪，作为好朋友，在内心深处，我也竟然会有这种感情存在……好在全靠友情的支撑，我才能够一次又一次从深渊旁勒住理智的奔马。”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奥华辛说道，“别说是最好的朋友，哪怕是自己－－你可曾有相当厌恶自己的时刻？朋友间理念的冲突和感情的冲突，经常是不可避免的，但只要珍惜友情的可贵，就能够去了解对方，理解对方，消除误解和隔阂。”

说话间，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斯沃问斯库里：“今后，你有什么打算？”斯库里回答：“为了防备奥斯卡，卡基拉村已经无法居住了，我还是和玛丽艾尔回去荷里尼斯。我要把更多的精力运用在对魔法的研究和修练上，希望有一天，再进入紫森林，可以完美抵御心灵结界的侵袭，可以让那位古魔法使承认我的能力和资格。”

尼尔斯满意地拍着斯库里的肩膀：“很好，孩子，只要信心和努力始终陪伴着你，你一定会成功的。有问题多向西儿请教吧，我们也该离开了……”

“可是，尼尔斯师父，”斯库里瞥了坐在自己肩头的西儿一眼，“自从晋级元素魔法师以后，在魔法研究方面，西儿就很少再教我什么了……我希望您能够……”

西儿跳起来，一把拧住斯库里的耳朵：“你敢小瞧我？！”尼尔斯笑着摆摆手：“身为元素魔法师，现在是大魔法师，有许多知识需要自己亲身去研究和领悟，西儿不是能教你的少了，而是需要教你的少了，但在关键时刻，你仍然需要他的帮助。”

说着，他转过身来，对斯沃说道：“赶快回赫尔墨去吧，陛下，我有一种预感，你必须马上回去，否则……”斯沃笑笑：“好，明天我先陪斯库里回荷里尼斯，再从那里……”话没说完，突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

黑夜里快马前来的，是一名来自赫尔墨的信使，他从赫尔墨通过传送魔法阵前来鲁安尼亚首都荷里尼斯，又从荷里尼斯传送到距紫森林较近的城市萨拉维，在彼处借了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陛……陛下……”那信使被巴尔巴尔柯尔带到皇帝面前的时候，已经面红如血，气喘吁吁了，“皇后陛下早产了，现在状况非常危险，宫相莫德兰斯大人，请……请陛下尽快赶回帝都去……”

“什么？！”斯沃猛然从篝火边跳了起来，“你什么时候离开赫尔墨的？”

“今……今天早晨……午夜的时候，皇后陛下开始阵痛加剧……”信使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备马！”斯沃对巴尔巴尔柯尔下命令，“我要立刻前往萨拉维，然后……”

斯库里一把抓住了朋友的胳臂：“那太慢了。我在这附近的森林中长年设有一个魔法道标，可利用它先直接前往荷里尼斯，我送你过去。”

斯沃长出了一口气：“很好……多谢了！”

皇帝当天午夜就回到了帝都赫尔墨城。城市旁的传送魔法阵，一般入夜后就向民众关闭了，但为了防止紧急事件的发生和预备紧急信息的传递，仍允许政府高层官员及其信使使用。因此，斯沃一路畅行无阻，并在出现于赫尔墨城外的传送魔法阵后，立刻寻找到一匹快马，疾驰入城。

但他仍然晚了一步，等待他的，是侍女们的眼泪和爱人的遗体。皇后露西娅静静地躺在卧床上，脸上仍残留着生育阵痛所带来的泪水、汗水和疲惫，长发散乱地铺在绣花枕上，但她的表情是幸福和安详的，美丽的光辉没有因为生命的终结而立刻黯淡下去。

“半个小时以前，”女官希尔维拉哽咽着向皇帝禀报，“皇后陛下在终于产下小公主以后，精疲力竭，很快就去世了。不过，她是笑着走的，因为她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孩子，虽然只有一眼……”

斯沃表情呆滞地跪伏在床头，用双手捧着爱人那熟悉的美丽面庞，轻轻拭净她脸颊上残留的晶莹泪痕。良久，两行泪水无声地滴在爱人白皙的颈项上。

“半个小时吗？只差半个小时吗？”皇帝凝望着皇后的遗容，慢慢直起腰，口中喃喃说道，“都是我的错啊，如果我留在她的身边，就不会……不会……”

“陛下，请不要自责，”希尔维拉走上前去，扶住皇帝颤抖摇晃的肩膀，“这是真神的旨意，即使您在皇后陛下的身边……”

斯沃突然大声叫了起来：“真神的旨意吗？夺走我最心爱的人，并且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那就是真神的旨意吗？！”希尔维拉惊慌地后退了一步，但皇帝很快就放低了声音：“神啊，原谅我吧，原谅我在悲痛中不恭地提到您的名字……但，您为什么要夺走她呢？降临在她孱弱双肩上的痛苦已经太多了，我本想奉献自己的一生，给她带来真正的幸福……”

“陛下，”门外传来宫相佐拉亚·莫德兰斯的声音，“请节哀。皇后陛下已经去世了，这是无法挽回的悲痛事实，请您振作起来，确定葬礼的相关事宜……”

“闭嘴！”斯沃大吼了起来，“今后我再也看不到她了，看不到露西娅那灿烂的笑脸了，沉浸在悲痛中的我，甚至一度对真神的旨意产生了怀疑，而你竟然在这个时候谈什么葬礼？！滚开，让我和她单独呆一会儿……”

说着，他望向在旁伺候的侍女们：“别哭了！你们也都滚出去！让我安静一会儿！”希尔维拉对众侍女们使了一个眼色，大家都急忙屈膝鞠躬，然后退出门去。

莫德兰斯站在门外，低声对希尔维拉说道：“陛下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天气实在太热了……”希尔维拉瞪了他一眼：“阁下，在任何时候都保持清醒是很不智的行为。我知道您对皇后没有丝毫感情，但那终究是母亲般尊贵的皇后陛下啊！”

众人等候在卧室外面，卧室中静悄悄地，听不到皇帝痛哭或者啜泣的声音。一名侍女大着胆子，隐藏在门柱后向内望了一眼。皇帝坐在皇后的窗前，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是，那宽阔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突然，走廊中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英武的年轻人谨慎地走了过来。

“殿下。”众人一起向来人行礼，但称呼的声音却都压得很低。

年轻人微微点一点头，也用很轻的声音问道：“陛下终于回来了？”“是的，”莫德兰斯急忙说道，“请您去劝说陛下，不要因为过度悲痛而损伤了他的健康。现在，您是他唯一的亲人，只有您可以劝说他。”

这位年轻人，正是斯沃皇帝唯一的兄弟－－克拉文王子。他站到门边，往里看了一眼，轻轻摇头：“不，我并非陛下唯一的亲人。”说着话，转过头来吩咐道：“去，把小公主抱来。”

“遵命。”希尔维拉恍然大悟，急忙提起裙裾，快步向走廊的另一头跑去。为了尽量放低脚步声，又要加快速度，使她袅娜的背影显得非常滑稽。

没过多久，降临这个人世还不到一个小时的婴儿，被一名年长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抱了过来。希尔维拉引领着她，慢慢地走到皇帝身后。皇帝似乎毫无觉察，依旧一动不动。

“陛下……”希尔维拉低声呼唤道。“说了别来打扰我！”斯沃的声音沙哑而平缓，但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威严，使人听了胆战心惊。希尔维拉鼓足勇气说道：“陛下，我把小公主带来了。”

斯沃的背影猛烈颤抖了一下，接着，慢慢地转过身来。希尔维拉发现，皇帝的面颊上满是泪痕，眼光有些呆滞，双眸似乎不会转动，而必须要用头颈带动头部，再由头部带动双眼，才能看到非正前方的事物。斯沃就这样慢慢地转过身，也转过头，望着希尔维拉，然后，慢慢地垂下头，目光终于落在年长侍女怀中抱着的婴儿身上。

婴儿出生不过一个小时，刚给她洗过澡，粉红色的肌肤分外细腻湿润。她还没有睁开眼睛，眉头紧锁，却似乎并没有眉毛，头部的形状尚未稳固，还有一些变形，无齿的大嘴微歙，构成了一副世上最丑怪但也最可爱的面庞。

斯沃慢慢地从床边站起身来，慢慢伸出双手，从侍女手中接过婴儿。侍女有些不放心地将婴儿递给她的父亲，双手依然呈抱握状，保护在小公主身旁。皇帝有些忙乱，但绝不粗鲁地接过婴儿－－希尔维拉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如此的温柔和谨慎，就连亲吻爱侣的眼睛，也没有这一刻紧张而温柔地几乎全身都在颤抖。

“她真丑。”凝望着怀中的婴儿，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突然开口说话。这句话使希尔维拉惊愕，并且有些担心。但她的担心分明是多余的，在皇帝的目光中，丝毫也没有厌恶，而流露出无穷的爱怜和欢欣。婴儿嘟哝了一下嘴，似乎感觉到身周的环境改变了，突然大声嚎哭了起来。这一来，皇帝更加慌张了，急忙把婴儿交还给年长侍女：“她……她太小了……还是你来抱。女人比较温柔。”

但皇帝此时的目光和举动，却似乎比任何一个女人更加温柔。他继续长时间地凝望着婴儿那可爱的小脸，然后转过身去，伸手轻抚皇后的面庞：“我看见她了，咱们的孩子，可爱的孩子……露西娅，你的温暖在逐渐消失，但在孩子身上，我又感受到了你的温暖……”

五天后，为露西娅皇后举行了盛大的葬礼，由盖亚地区新的最高主教帕尔格雷夫主持。皇帝的婚礼也是帕尔格雷夫主教主持的，他曾帮助皇帝，为美丽的柯里亚斯小姐戴上金质皇冠，时隔不到两年，又将帮助皇帝，送她入冰冷的墓穴，世事就是这般无常，真神的意旨无人能够领会。

先在神庙中诵读祈祷文。皇帝愣愣地站在旁边，目光悲伤而温柔地凝望着皇后紫檀木的棺材。然后，用装饰华丽的素色马车，通过北门，引领送葬的人们前往皇家墓地。送葬者超过一千人，此外，街道两旁也挤满了人群。这些围观者，本来对皇后陛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但其中不少人仍然受环境的感染，而轻声啜泣起来。皇帝骑着高头大马，紧跟在马车旁边，他的目光深邃而阴冷，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帕尔格雷夫第二次宣读祈祷文，几名侍卫缓缓地将皇后的棺材放入墓穴。皇帝有些站不稳，有人递过来一把靠背椅，扶皇帝坐下。年轻的皇帝就这样一直凝望着妻子的棺材，被盖上一锹土，然后又一锹……直至完全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和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上……

皇帝沉浸在悲痛中，而战争恰在这个时候再度爆发，究竟只是巧合呢？还是有预谋的呢？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9章梦魇

班克罗夫特·凯男爵坐在书桌后的靠背椅上，用一把锋利的小刀，仔细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他侧对着书桌，也侧对着书桌所面向的屋门，两条穿着高统皮靴的腿交叉着伸得很远。

凯本是盖亚皇家卫队第一军团的军团长，帝国屈指可数的高级将领，但三年前在鲁安尼亚战争中，他因为轻敌而一度败北，被皇帝从高位上替换下来，就任边境重镇马夫提的军事长官。离开帝都赫尔墨，离开妻子儿女，离开帝国中枢，倒霉的男爵只好渡过圣河亚伦，来到这个距离帝都近千里外的边境城镇。

他深切地了解到自己在战争中所犯下的指挥错误，他并不怨恨皇帝，他只是希望得到将功赎罪的机会，可以使自己重返中枢。但是很可惜的，皇帝没有将他调去帝国东部，那里仍存在着数个小僭主政权，和并不稳固的贵族领地，只要找到口实加以讨伐，就可以再次建立功勋，重获皇帝的欢心。最让他沮丧的是，皇帝竟然将他派到马夫提来，虽然这里是边境重镇，北去不到四十里就是鲁安尼亚国境，但自从盖亚利用平叛之机将鲁安尼亚南方诸贵族领压服以后，两国边境上连小规模的冲突都很久没有发生了。整整三年，凯在马夫提城中训练士兵，磨砺武器，却只能追击和劈砍一些袭扰商队的小规模盗贼团而已，每次遇敌人数都不会超过三十。而因为自己的尽忠职守，近半年来连盗贼都逐渐销声匿迹了。

可怜的凯有时候不禁会慨叹，自己是不是一辈子都要留在这个并不繁荣的边境城市。自己还不到四十岁，热血就必须要被冷却吗？梦想就必须要被湮灭吗？

真神似乎执意要惩罚他。本来有传闻说，皇帝将在近几个月内巡查边境各城，为此，他特意自掏腰包改善了部下官兵的武器装备，加强训练，同时还苦心策划了一场攻防演习－－虽然他完全想不到会有谁来进攻马夫提城。但是，他的希望再一次落空了，皇后露西娅去世，皇帝被绊在帝都操办丧礼，看样子，年内都不可能成行了……

凯望一眼墙上挂着的妻子和一对年幼儿女的画像，不由再次苦笑起来。

“阁下。”自己的扈从在门外低声禀报，凯知道他带来了自己所需要的，于是点点头，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扈从立刻领着一名身材袅娜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白皙柔嫩的肌肤，淡蓝色的瞳仁，浅红色的长发，这一切都让凯感到相当满意，但那女子脸上似乎永远凝固着的职业性的妩媚微笑，却使他有点倒胃口。但有什么办法呢？他还可能期望更好吗？

凯点点头，以目示意。扈从对那女子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鞠一个躬，退了出去，并顺手掩上了屋门。那女子故意展示自己优美的身材，扭动着纤细的腰肢，绕过书桌，来到凯的面前：“将军阁下……”一边嗲声嗲气地称呼着，一边张开双臂，揽住凯的肩膀，就想侧身坐在他的大腿上。

凯放下手中的小刀，收回伸出去的双腿，同时并不用力，但也绝非温柔地抓住那女子的胳臂：“先帮我捶捶腿。”虽然已经到了安寝或做点别的什么事情的时候了，但他还不能睡。今天下午，巡逻队来报告说，在鲁安尼亚边境附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脚印，怀疑是小群野兽，或者假扮成野兽以袭击商队的盗贼留下的。凯必须等待详细的报告，然后才能安心入睡，或解决完全私人的问题。

那女子笑着向正当壮年的男爵抛了一个媚眼，然后半蹲在他脚边，伸出拳头，轻轻捶打他的膝盖上方。凯低下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女子白嫩的胸部大半暴露在低领的长裙外面。他忍不住慢慢伸过手去……

突然，一阵高亢的号角声远远传来。凯大吃了一惊，猛然从靠背椅上站起身来。蹲在他脚边的女子没有提防，向后一仰，“啊哟”一声坐倒在地上。

这种号角是由当地一种特产牦牛角制成的，比起别种号角，声音格外清亮，并且可以传播到很远，凯就任马夫提军事长官后，特意改进了这种号角，使之音域更为宽广，可以藉由不同的音高和声音长短，传递许多种信息。他辖下一千六百兵马，分成十二个小队，每个小队都配有这样的号角。

此刻，号角传来的信息是惊人的，它说明城门遭到了规模相当巨大的武装集团的攻击，并且即将被攻破了，而司号手目前所可以判断的敌人数量竟然是－－超过两千名！

当守护北方城门的盖亚军小队司号手惊恐地吹响第二遍号角的时候，城门已经被攻破了。他没能吹出再次观察后又大大增加了的敌人数目，就被一柄巨斧从肩到肋，斜斜地劈成了两半。

敌人对他身上的皮甲和腰配的长剑根本不屑一顾，却捡起了沾满血浆的号角，在自己色彩斑驳的胸甲上随便擦了一下，挂到粗大的脖子上。他走前几步，一只脚踏上城堞，骄傲地昂起长满金色毛发的头颅，也鼓足力气吹动号角。因为胸腔的宽阔和气力的悠长，这次号角声更为嘹亮，相信连埋伏在距城七八里外森林中的主力部队也可以明确听到。

装扮各异，体型不一的士兵乱糟糟地涌入城门。指挥官跳上城墙，大声咆哮着，挥动他手中的巨镰。这柄巨镰足有一人半高，但立起来，仅到指挥官的耳际而已。吹响号角的士兵颤栗了一下，恭恭敬敬地把战利品从脖子上解下来，奉献给自己的长官，同时也是自己的族长。

居民们纷纷从家中跑了出来，哭喊着，躲避敌人的杀戮，但各式形状奇特的武器，诸如勾刀、矛斧、弯刃大刀、拳刃，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来的武器，还是争先恐后地落在他们身上。无论是老人、妇女，还是儿童，碎裂的肢体铺满了整条街道。奇形怪状的敌方士兵踩着断肢前进，发出令人牙碜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一名盖亚士兵惊恐地挺起长矛，刺向冲在最前的敌人。那敌人足高过他一个半头，手挥双头链枷，毫不费力地就格开了长矛，接着，一链枷打碎了盖亚士兵的头颅。喷出的脑浆和鲜血溅了敌人满脸，后者得意地伸出舌头来舔舔脸颊上的污迹，露出尖利的牙齿，大笑了起来。

突然，一支羽箭夹带着骇人的风声袭来，深深刺透这名敌军的皮铠，插入他的左肋。中箭者缩了一下身体，狂叫了起来，用粗糙的大手抓住仍露在铠甲外的箭尾，用力折成两段。显而易见，对于这样程度的伤害，他早已经习以为常了，这根本无损于他旺盛的战斗力。他高高举起手中数十斤重的链枷，向羽箭来袭处掷去。连惨叫都没有，躲在民房转角阴影处的一名盖亚弓箭手，被彻底打扁了胸膛，并被深深嵌入身后的土墙中。

站在城头的指挥官大声喊叫了一些什么，立刻，他所率领的士兵们用随身携带的各种引火用具，点着了街道两侧的房屋。熊熊的大火很快就蔓延了开来，因为烧到死尸而不断喷吐出灰黑的浓烟和呛人的臭味。指挥官满意地嘟哝了一句，这样他就可以更好地看清战场形势，布置下一阶段的攻击方向和目标了。

马夫提城的历史不到五十年，它是在盖亚将西部边境北推过亚伦河后建立的前线堡垒，所逐渐发展成型的。全城长年驻有边防军一千多名，居民则不足两万，主要为与鲁安尼亚边境贸易的中间商人和手工业者。马夫提城规模并不大，但它所作为依托的马夫提城堡，却是盖亚西北方罕见的坚固要塞，尤其当凯男爵就任军事长官以后，更将城防做了大规模的修正和改进－－虽然前此他并没有预料到在自己任职期内，此城会遭受如此规模的攻击。

已经入夜，城中居民全都没有遭受攻击的准备，因为足够警惕和敏捷，终于可以逃到城堡门口并被接纳入内的，还不到一千人，其余的，就都倒在敌人的屠刀下，或是熊熊烈火中了。而若非敌人在杀戮和抢掠上花费了太多的时间，一杀进城中就立刻争夺城堡的话，恐怕不用等到午夜，整个马夫提就会全部陷落。

凯全身甲胄，站立在城堡主楼的了望窗前，看着城中的大火，火光将黑夜也变成了充满杀气的白昼。他分明感觉到身旁的士兵们都在莫名地惊俱和无助地颤抖着。“真神啊，”他在心中默默祈祷，“我渴望战争和立功，你就赐予我战争，但这……这并非我所期望的，如此规模的进攻，会给整个帝国带来灾难啊。真神啊，您仍旧在惩罚我吗？”

第一轮弓箭放毕，暂时止住了敌人疾奔的步伐，但很快，敌人就乱糟糟地集结了起来，缓步向城堡退进。他的扈从在旁边用颤抖的声音叫道：“真神啊，他们是怎样通过兹罗提的啊……怎么完全没有预兆……”

凯突然转身，拔出长剑，一剑把扈从砍翻在地：“不需要了解他们是怎样来到的！对抗侵略者，只有奋勇地战斗！”他用沾满鲜血的长剑指向敌人，深深地点一下头。立刻，一名士兵走过来，捡起尸体旁的号角，用力吹响。

几排强力的箭矢从城堡许多个了望窗中射了出来，敌兵扔下几具尸体，踉跄后退。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响起一阵更为嘹亮的号角声。凯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高大的敌人站在外城门上方，一手柱着巨镰，另外一只手将号角从自己的唇边慢慢移开。那敌人似乎发现了凯的目光，也向这个方向望了过来。虽然相距将近半里，凯依然可以感觉到那目光中深刻的嘲讽之意。

烈火中，敌人的身影摇曳不已。这个夜晚，马夫提每一个仍然暂时生存着的人，都仿佛堕入了深渊或者梦魇中。如同地域一般的火光，将深深镌刻在他们的脑海中，直到正常或非正常死亡的那一天……

山地国莫古里亚大约有四千多年的历史。当年魔兽战争中战败的魔兽军残部被人兽联军驱赶进入此地，脱离魔族控制的兽人逐渐恢复正常，之后又有部分正常兽人迁入，遂于魔兽历六四八年正式建国。

莫古里亚被群山所包围，尤其南方的圣山，险峻陡峭，几乎无人可以翻越。不过这大陆上最高的山脉并非全然无法逾越，从鲁安尼亚和托利斯坦各有一条山路通往圣山北麓名为“遗忘回廊”的狭长山谷，沿这条山谷向北穿过兹罗提隘口，即可进入莫古里亚。事实上，这是唯一一条可以正式出入莫古里亚的通道。

位于兹罗提隘口外的战士公会总会所在地兹罗提城，可以说是封印莫古里亚的魔法阵，也是莫古里亚境内唯一有人类居住的城市。战士公会利用其强大的力量，使兽人军队无法越雷池半步。四千年来，也有几次莫古里亚试图杀出兹罗提隘口，侵入人类世界，尤其在魔族千年侵攻，造成人类世界相当程度混乱的时候。但每次都由战士公会将其牢牢牵制或阻碍在隘口附近。得以冲入人类世界的兽人军队，最多不超过一百人，很快就被巨浪般汹涌围至的人类军队淹没了。

但是，现在凯所面对的，有接近五千兵员的兽人部队。那绝对是从莫古里亚杀来的现任兽人国王褒曼尼尔的部队。在人类世界中，零星也有一些小的兽人村落存在，但每个村落人口都不会超过五千，并且相互间距离遥远，根本无法统一行动。更何况，敌军虽然队列不整，但那是兽人的习性所致，从他们的装备、所使用的武器，以及战斗时的状况来看，那一定是正规的莫古里亚军队！

四千年来，第一次兹罗提没能挡住兽人军队的铁蹄，这对盖亚士兵的心灵冲击力是相当巨大的。何况，攻破外城并包围城堡的兽人虽然外形各异，但半数以上都是身材巨大，相貌狰狞，使用具备相当杀伤力的重型武器，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敌人的盖亚边防军，每个人都看到死亡的阴影笼罩在自己和同伴的头上。

凯也未能免俗，但他终究是盖亚屈指可数的上位骑士，同时也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是前王家卫队副帅萨顿·巴兰格所器重的人才，他及时压抑住恐惧的心理，仔细观察敌人的状况。

敌军约有五千，因为通往城堡的主街道并不宽阔，兽人们又毫无阵列地拥挤在一起，因此当面对城堡可能产生威胁的，不过两百余人而已。他对种族学和物种学并无涉猎，但依然可以分辨出，敌人主要由三大族群组成。数量最多的是面貌似牛，头生双角并且口有利齿的种族，他们和傲立在外城城墙上的敌军指挥官一样，身高都在九尺以上，遍身长满金色或棕黄色的长毛，手持巨大的砍劈类武器，身穿粗劣的板甲。其次是身量略高于普通人类的族群，暴眼、利齿，似虎但没有斑纹，粗壮然而灵活，穿皮甲，多持敲击类钝器。第三族群不足千人，身形与普通人类仿佛，但唇吻突出，绿色皮肤上有厚厚的角质层，乍看好象巨大的蜥蜴。这一族群的敌兵，都穿着较为精致的鳞甲，手持弯刀、曲刀等砍削类武器，配有木盾。

凯敏锐地判断出，敌军远程攻击力不足，并且大都身体粗重，应该不擅于攀爬。就在外城被攻破的时候，他及时把城堡外的士兵和部分居民都调入城堡内，现在部下可作战的士兵仍有八九百名。城堡内粮食和贮水都很充足，只要保证堡门不被攻破，应该可以坚持相当长的时间。

马夫提城堡外墙高逾五丈，还围绕着七尺宽的注水壕沟，拉起了吊桥。凯又命令部分士兵监督着躲入城堡内的居民，拆毁部分无助防御的建筑，用砖石在城门内再垒起两座护墙，并挑选身强力壮的居民，发给武器，在护墙边隐蔽，随时准备战斗。

趁着满城的大火，敌人果然不等天亮，就发起了总攻。在被了望窗中射出的羽箭杀伤数人后，兽人兵们纷纷拥到了城濠旁边。几名外形象蜥蜴的敌兵脱掉鳞甲，跳入濠中。凯命令往城濠中倒入储备的灯油，并放射火箭。立刻，企图泅渡城濠的兽人兵们惨叫着，很快就被熊熊烈火吞没了。

城壕中的大火燃烧了将近一个小时，濠中塞满了蜥蜴人的尸体。顽强的兽人就象蚂蚁一样，不顾危险，踩着同伴的尸体奋勇前进。终于，一些牛人和虎人在蜥蜴人的帮助和掩护下冲过了城濠，他们挥舞沉重的利器或钝器，把系着吊桥的铁锁砍断。

巨大的木板吊桥“隆隆”响着，沉重地砸在城濠上。敌兵嗥叫着、欢呼着，冲上吊桥。凯如法炮制，又在吊桥上燃起大火。敌人接受了一次教训，不再那么愚蠢了，他们从街道两边仍在燃烧的残垣断壁中拖来尸体，扛来石块，向燃烧着的吊桥和城濠投去。等到大火终于熄灭的时候，城壕已经不复存在了。

兽人们嘶叫着冲向城门，用手中的武器拼命砍凿包着铁皮的巨大城门。惊天动地的响声，使城内隐蔽的居民们吓破了胆，有几个人扔下武器逃跑，立刻被督战的士兵砍翻在地。

但是这个时候，城内的大火也逐渐熄灭了。兽人们仗着黑暗的掩护，可以肆无忌惮地向城门发起猛攻，但同时，缺乏组织纪律的他们，自己却很快乱成了一团。凯看准时机，命令部下吹响号角，立刻，暗设在城门外的一扇带刺铁栅栏缓缓降下，将敌人队伍从中割断。城门突然打开，无数长矛抛掷出来，被堵在栅栏内和正在栅栏边跳脚暴叫的三十多个兽人，惨呼着栽倒了下去。

兽人们遭遇挫折，开始乱纷纷地后退。城门重又关闭。凯要过士兵手中的号角，走近了望窗，开始用力吹了起来。对于音乐，他并没有天赋，但他知道敌方指挥官可以很明确地听出他号角声中包含着恶毒的嘲弄意味。

敌军指挥官大声咆哮着，招呼部下暂时后退。凯松了一口气，挥手叫来了自己的书记官。“已经写完了，大人。”书记官呈上按凯的口授完成的报告书。凯粗略地读了一下，叹口气：“城外的传送魔法阵无法使用了，只能用信鸽。为了防止被敌人射落－－他们还是有几个会拉弓的－－用九只信鸽，分三组三个方向，尽快把报告传递出去！”

“是，大人。”书记官急忙鞠躬。“今晚也许到此为止了，”凯冷哼一声，“漫长的明天，将怎样度过呢……”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10章接战

盖亚历三三一年的八月三十日，马夫提城堡被围和兹罗提战士公会总会溃灭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到了盖亚皇帝金·斯沃·奥古斯特的御前。

前来报告有关兹罗提情况的，是盖亚皇家卫队第一军团参谋、艾尔帕西亚的战士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帕布鲁克是在三年前的御前比武大会上闯入决赛，而被吸纳入军中任职的，三个月前，他请假前往兹罗提战士公会总会，希望获得进入莫古里亚内地马贡尼嘎火山湖进行短期集训的资格，结果正好遭遇总会的覆灭。

这在各公会历史上都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帕布鲁克报告相关情况的时候，连声音都颤抖了。相比之下，斯沃皇帝则要镇静得多，或者不如说，他仍沉浸在丧偶的悲痛中，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一声不吭地听完帕布鲁克的叙述－－整整半个多小时，年轻的皇帝不但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表情，甚至也没有任何习惯性的小动作，这在露西娅皇后去世前，简直是难以令人相信的事情－－皇帝终于微微点了点头。他扫视了一下到会的帝国重臣和高级将领们，目光深邃，谁也无法猜测他究竟对此事持何种态度。若是以往，听闻这样重大讯息的皇帝，一定会从御座上跳起来，并且大发雷霆的。

“这……这怎么可能……”虽然通过帕布鲁克的叙述，没有人再对这种难以置信的消息存在丝毫怀疑，首相米德·梅尔瓦男爵还是忍不住叫了起来。宫相佐拉亚·莫德兰斯为首相的失态而感到好笑，本想大胆提出自己的看法，但当他望到皇帝的目光后，就闭上嘴，什么也不说了。

“臣也刚得到了西北部边境上的一些相关情报，”一名年轻将领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声说道，“莫古里亚军强攻马夫提城堡不下，已经将主力南移，指向亚伦河流域了。估计敌人企图渡河进攻沃尔。”

这是新编皇家卫队第四军团长的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侯爵。侯爵是盖亚第八任国王帕特里克同父异母兄弟克弗代尔的嫡长孙，可以说是除王子克拉文外，血统最接近斯沃皇帝的贵族。因此，三年前维尔泰斯侯爵等人在帝都赫尔墨发动叛乱失败后，就逃往埃斯普伦领地，希望拥立海普克利斯为王位继承人。但是，年轻的海普克利斯毅然抵制了维尔泰斯的诱惑和长久卧病在床的父亲的命令，将一众叛党押往帝都。

因此，斯沃皇帝在处决维尔泰斯以后，立刻封赠海普克利斯男爵头衔。一年后，长期缠绵病榻的老侯爵终于去世了，皇帝立刻允许海普克利斯继承侯爵的领地和爵位，并允许他将男爵称号转赠给其胞弟。

在父亲病榻前侍奉了整整七年的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终于可以前往帝都赫尔墨，正式为皇帝服务了。他先在皇家卫队中担任高级参事，不足一年，又授权他组建第四军团，就任军团长，可谓少年得志。

新埃斯普伦侯爵还不到三十岁，比皇帝年长两岁，皇帝象对待自己的兄长一样倚重他，爱护他。因此，在枢相列文·玛特男爵开口以前，埃斯普伦抢先发表意见，并没有惹得在场任何人的不快。

年轻俊美的侯爵将右手贴上左胸，向皇帝深深一鞠，继续说道：“兽人绕开难以攻克的城堡，只蹂躏防卫较弱的城镇乡村，一路烧杀抢掠，进兵速度很快。臣请求陛下立刻发兵抵御，否则，在兽人威胁帝都前，北方领地就要变成一片焦土了！”

皇帝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冷冷地问道：“你愿意领兵前往吗？”“是的，陛下，”埃斯普伦充满自信地回答道，“在今晨得到枢相阁下的允准后，第一军团已经开始总动员，预计明晨就可以首发三千兵马前往……”

“在接到凯将军的报告后，臣已经和几位军团长商议过了，”鬓边已经生出白发的玛特站起身来，“西北领土危在旦夕，必须立刻发兵救援！”

“三千人，”斯沃皇帝冷哼一声，“凯说敌军总数在五千以上，三千人恐怕难以抵挡。”

“陛下，”玛特立刻回答，“皇家卫队和帝国骑士团都已经开始了总动员，首发军马可以达到一万左右，只等陛下下达命令，选定主将，并诏令财政大臣阁下拨发后续物资，就可以立即行动了。”

财政大臣潘·达克子爵闻言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阁下，我相信枢密院可以立刻调集足够支持半个月的粮草物资，而我将在十日内再调拨三个月的物资给您－－前提是，一万兵马。“

“准备怎样对敌？”皇帝简捷明快地问道。埃斯普伦条理清晰地回答：“敌军放过马夫提等城堡，直接深入我国境内，很明显是完全不考虑后方补给，希望利用秋收之际，就地抢掠物资。请陛下立刻下达命令，让沃尔以北的各村镇居民立刻搬迁过亚伦河，同时，烧尽所有未收的和已收但难以搬运干净的粮食物资，填塞水井。这样，就可以迟滞敌军的进攻，我将沿亚伦河南岸，以沃尔为中心设防，寻机与敌决战！”

“阁下，”潘叫了起来，“没等兽人将西北领地劫掠干净，你先要将其变成焦土吗？”埃斯普伦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们现阶段无法阻止敌军的劫掠，只有抢先将其变成焦土，才能保证焦土状况不再扩展。”“但那样对国家财政的影响太大了！还有那些百姓……”潘的面孔涨得通红。“阁下，”埃斯普伦逼问道，“阁下可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皇帝发话了，“既然你这样有自信，埃斯普伦侯爵，我任命你为增援部队主将，统帅第二、第三和第四三个军团，即刻出发。你的计划，请协同首相和财政大臣执行吧。”

“是，陛下，臣将为陛下奋战，彻底消灭来犯之敌！”对于枢密院高层商议的结果，被皇帝直接说成是“你的计划”，埃斯普伦似乎丝毫也不想澄清。玛特没有任何表示，第一军团军团长亨利克·罗贝尔低垂着头，但另两位军团长－－凯恩·伊维特和温迪·胡德尼，脸上却分明露出了愤懑的神态，只是在这种情况下，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会议结束以后，斯沃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书房。他的密友、首席宫廷魔法师巴比特·布拉德迎了上来，帮助侍从为皇帝解脱礼服。斯沃慢慢在书桌后坐了下来，挥手屏退所有的侍从和仆佣。

“陛下，”布拉德谨慎地问道，“准备出兵救援了吗？真让人难以想象，兹罗提竟然被攻克了……”

“巴比特，”斯沃叫着宫廷魔法师的名字，“说过了，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你对朕不必使用敬称－－哼，奥斯卡终于开始新的行动了吗？有他暗中支持，兽人攻克兹罗提也并非很困难的事情。”一丝冷笑在皇帝唇边逐渐凝聚。

“如果真如陛下……”布拉德皱紧了眉头，“真如你所预料的，那么我们现在所面对的最强大威胁，并非来自北方，而是西方的托利斯坦……”

斯沃冷哼一声：“若非如此，朕就亲自领军出征了。朕现在还要留在赫尔墨，看清楚奥斯卡的下一步棋究竟会怎样走。”

“可是如果此时托利斯坦出兵侵略我国，”布拉德揉着自己的眉心，“无疑向整个人类世界宣布其与兽人狼狈为奸，我想就算奥斯卡如何怂恿，卡尔卡斯三世还不敢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吧……”

斯沃撇了撇嘴：“整个人类世界？嘿嘿，托利斯坦拥有人类世界两分之一的领土，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口，除了真神，她还惧怕些什么？如果卡尔卡斯三世真的趁机出兵侵略我国的话，也许盖亚就完了……”

“陛下！”

“必须先探明托利斯坦的态度，”斯沃从抽屉里拿出一摞印有皇家持剑狮鹫徽章的高级羊皮纸，同时从笔架上取下笔来，“但是……让鲁安尼亚人来完成这一艰巨的使命吧。我这就给斯库里和玛丽艾尔女王写信。哼，魔法王国是不是真的真心诚意依附于我国，很快就可以得到准确答案了！”

盖亚增援部队九千余人，包括王家卫队第二、第三、第四三个军团的已动员兵力，和部分枢密院直辖部队，在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侯爵的统率下，于第二日午后，离开赫尔墨城，兼程向西北方向行进。

埃斯普伦特意调动两名年轻将领作为自己的副将，两人都出身于艾尔帕西亚，一个就是战士帕布鲁克，另一个是皇家卫队参事、弓箭手克鲁夫·法特。因为两人都曾在战士公会总会学习过，在兹罗提居住过相当长的时间，对兽人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我知道他们是怎样格斗的，但我并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战斗的。”法特对于这一任命，有些忧心忡忡。但是埃斯普伦安慰他说：“你起码知道他们是怎样格斗的，你对兽人的知识已经比我丰富多了。”法特是斯沃皇帝亲自从民间选拔出来的将领，并在平定维尔泰斯的叛乱中立有大功，埃斯普伦一直对他礼敬有加。

帕布鲁克率领先锋一个中队行进在大军之前，在接近亚伦河边的西北重镇沃尔时，遭遇到了一支兽人小部队，恶战一个小时，将其全歼，但自己却付出了相当敌军人数一倍半的代价。得到报告后，埃斯普伦紧锁眉头，长时间一言不发。

沃尔附近的四五个村庄都受到了这支兽人部队的洗劫。当埃斯普伦进入其中一个村庄的时候，他看到房屋都被捣成了平地，断垣残壁上还袅袅飘浮着轻烟，散发出阵阵恶臭。到处都是血和残缺的尸体，有七八具尸体被挂在村边一棵大树上，虽然遍身都是伤痕，凝结的血迹几乎掩盖了原本的肤色，仍然可以看出，那都是身材健壮的男子，大概是敢于拿起武器，抵抗兽人暴行的村民吧。

大片的苍蝇停留在尸体上，被马蹄声所惊扰，“哄”地飞散开去。埃斯普伦用手捂着自己的嘴，似乎想要呕吐。

法特走近一步，低声问道：“阁下，你还……”埃斯普伦摆摆手，过了很久，才哑声说道：“克鲁夫，你带领一支小部队，在大队附近搜索，再看到类似的情景，就尽快把尸体掩埋了－－士兵们看到这种场景，恐怕会影响士气。”

大军很快就开进了沃尔城中，埃斯普伦又分派一千兵马从亚伦河中游北渡，会和北方和东北方的帝国军队及各贵族领军队，构筑防线，阻止兽人部队东进。“想继续前进的话，就来吧，我在南岸等着你！”年轻的侯爵，朝向虚空恶狠狠地说道。

很快就开始了沿岸防御工事的修筑，对应亚伦河上游的情况，在两处渡口附近布置重兵，派帕布鲁克和法特分别担任指挥，随时注意莫古里亚兽人军的动向。而埃斯普伦则坐镇沃尔。

克鲁夫·法特率领一千多名士兵，兼程前往亚沦河最上游的渡口奥尔杰思。他的心情非常激动，整整三年了，鲁安尼亚之战结束后，自己终于又得到了走上前线的机会，并且，可以亲自带领一个中队的兵力，与敌人正面交锋了。虽然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梦想，但同时，法特的心中也有一丝紧张，因为他确切地知道，兽人的单兵战斗力是如何强悍……

枢密院的坚壁清野计划无疑是正确的，否则，莫古里亚军将就地取得补给，快速往亚伦河以南地区挺进。虽然赫尔墨的反应速度够快，但若非兽人一边劫掠一边行军，若非他们日益面对田野荒芜的焦土，恐怕此时已经渡过亚伦河了吧。到那时，盖亚军必将无险可守。

接近渡口的时候，会合了一支两百余人的地方领主部队。部队指挥官、同时也是奥尔杰思子爵的执事，向法特禀报说：“我们已经派船去对岸接送最后几批居民南渡了，不过似乎兽人的前锋也已经接近了亚伦河……今天一上午就已经有七八条船被他们虏获或捣毁了……”

法特策马来到渡口边，立上一片高阜，只见平静奔涌的亚伦河水中，隐约正有几条小船向南岸驶来。亚伦河比其姊妹河流尼伦要温和许多，河面宽阔，流速较缓。他定睛细看，可以分辨出，前面有三条小船，载满了抱着孩子、扛着包袱的北方居民，中间还混杂着四五名领主私兵。后面一条较大的船，上乘十余名兽人，正在紧追前面的船只。

法特立刻命令军中等级较高的弓箭手齐集河岸，约有二十余人，都上箭拉弓，面对河面，准备接应居民们南渡。但是，相距实在太遥远了，就是法特自己，现在也根本没可能对小船上的居民起到任何助益。

但是，敌人的大船逐渐接近了前面的小船。小船上挤满了人，虽然奋力划桨，移动速度却仍然慢得惊人。而后面大船上，六名蜥蜴人喊着口号，非常整齐划一地扳动木桨，其余类人亚种的七八名兽人士兵，都手持长矛或长柄砍刀，坐在船上，一动不动，紧盯着自己的目标－－虽然相距遥远，法特依旧可以感受到他们目光中的贪婪和渴望。

几条船的距离越来越近，终于，一名兽人士兵站起身来，将身体略微前俯，挺矛刺在一条小船的船舷上。船上的居民们都尖叫起来，纷纷向前躲避，结果造成了相当的混乱和摇晃，一名桨手竟然“扑通”一声，被他人挤落水中。

又一名兽人站起身来，一矛刺翻了前面船上的另一名桨手。船上一个战士模样的人张嘴大叫着什么，想要冲过去与敌人作战，却被居民们推挤着向船头方向踉跄退去。一个看不清年龄和相貌的女子，在船头被挤倒，半个身体探在船外，生死不明。

河岸上的一名弓箭手再也忍耐不住，松开弓弦，一箭射去，但是羽箭在距离莫古里亚船约两丈的地方，就力竭穿入了浪花中，顷刻间消失了踪影。

一名兽人矫健地跳入小船中，挥动手中的长柄砍刀，毫无招式地随意砍去。几个人中刀倒下了，更多的人纷纷闪避，结果小船在经过一阵剧烈的摇晃后，终于整个翻转了过来。兽人士兵们也不抢救同伴，只是一边用武器向水中攒刺，一边搜寻人们怀抱的包袱，用刀尖钩上来，扔在自己的船舱里。很快，水中翻起了一圈圈血色的涟漪……

“还有船吗？！”法特大声询问奥尔杰思子爵的执事。对方苦笑着摇摇头：“这是敝处最后的三条船了……现在变成了最后两条。而且，就算有船，也没有适合的划桨人员了……”

法特咬一咬牙，立刻吩咐自己的副官：“立刻写信传递去沃尔，报告埃斯普伦侯爵阁下，说为了河上作战的需要，我建议他向陛下请求部分皇帝禁卫军参战！”

盖亚的皇帝禁卫军大半来自南方陪都沙思路亚，而沙思路亚是大陆上唯一内河航运发达的城市，她的绝大多数居民行船在汹涌的尼伦河上都如履平地，何况是水流平稳的亚伦河呢？

这时候，河面上的敌人已经放弃了翻掉的小船，继续追击第二船南渡的盖亚人。眼看他们逐渐进入了弓箭的射程范围，法特慢慢举起御赐的坚柘木复合弓，搭上一支重头羽箭，瞄准了一个站在船头，不顾自己东摇西晃，依旧不断用长矛威胁盖亚小船的兽人。

“嘣”的一声，法特松开了弓弦。那个兽人继续摇晃着，但这次再没能重新稳住身体，而是仰天栽倒在船中。得到指挥官的命令，河岸上弓箭手们纷纷对准自己已经瞄准很久了的目标发箭。两名蜥蜴人浆手当场丧命，敌船的速度慢了下来，并且开始在水中打转。

剩余两条小船上的人类发起一阵欢呼，这时候，他们也发现了河岸上数量可观的援兵。不少居民用右手在胸前划着圣三角，还有一些伏在船里，象在磕头。

法特长松了一口气，但他望着翻掉的小船四周，仍在不断翻涌的鲜红的水波，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战争开始了。”他用手轻抚着坐骑的面颊，喃喃自语。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11章古老的盟约

布鲁·斯凯男爵统兵到达罗尚的时候，城内已经聚集了超过二十家鲁安尼亚南方贵族，城外驻军达到两千四百余名。

斯凯才奉盖亚皇帝的密令，陪同豪商伯恩斯坦前往艾尔帕西亚完成一项重要使命，九月初回到自己的领地，没来得及睡一个安稳觉，就匆匆点集领内私兵，向西援赴罗尚。

执掌联军统帅权的，是当地领主罗尚侯爵赫兹里特，鲁安尼亚贵族会议一级代表，但他虽然具有相当的威信和统驭手段，却仍然无法调和部下两大派系间的激烈争斗。占优势的派系由亲盖亚的贵族们组成，他们要求罗尚侯爵立刻进兵，从侧翼攻击兽人部队，切断其后方补给，以援护正在亚伦河畔与敌军激战的盖亚部队。而其敌对派系则认为，虽然莫古里亚兽人侵入了本国领土，但他们只是焚毁了沿途的几个村庄，就直接南下进攻盖亚，目前并没有深入鲁安尼亚的迹象，应该固守罗尚城及其周边各战略要地，待机而动，不宜冒然进军。

斯凯男爵的到来，更增添了进攻派的力量，但他很快了解到，所以两派纷争不休，迟迟没有出城西进，是因为罗尚侯爵本身就是顽固的防守派。“鲁安尼亚和盖亚是签订了军事协定的，”他努力劝说罗尚，“兽人进攻盖亚，和进攻鲁安尼亚没有两样。并且据我得到的情报，盖亚军坚壁清野，已将兽人们防堵在亚伦河以北，物资日益匮乏的兽人，一定会转而抄掠我国境内的--必须先发制人！”

罗尚侯爵捻着胡须，冷笑道：“男爵阁下对盖亚皇帝真是忠心耿耿啊。确如阁下所说，盖亚人焚毁其西北部领土，无疑是把兽人部队的锋芒引向我国。这种用牺牲盟国利益来保卫自己领土的诡计，能算是遵守了军事协定吗？三年前，鲁安尼亚人因盖亚人而流血，三年后，我不希望类似的情景再度发生！”

越说越激动的侯爵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指着斯凯：“别忘了，你是一个鲁安尼亚人！”斯凯知道谈话无法继续，于是强忍着怒火，鞠躬退出了议事厅。“认不清自己真正主人是谁的，绝非一条好狗！”似乎有人听到他这样狠狠地自言自语。

“男爵阁下。”离开议事厅的斯凯，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转头望去，只见一名短发清瞿的青年贵族恭立在自己身侧。这是鲁安尼亚东南方的小领主克莱斯韦尔·查曼男爵，是一度冲入盖亚皇帝本营，砍倒过金色持剑狮鹫大旗，却终于无功而返的悲剧性传奇人物。斯凯向查曼深施一礼，他表面恭敬，心中却完全看不起这位年龄相仿、领地规模也相仿的同僚。“抓不住机会的人，永远只是受历史愚弄的弱者！”斯凯在心中这样恶意地评价着对方。

“您也无法说服罗尚侯爵立刻进军吗？”查曼微微皱眉，低头望着自己脚边的土地，“侯爵阁下大概希望借莫古里亚兽人来削弱盖亚的力量，从而恢复鲁安尼亚的完全独立地位……”

与同时作为鲁安尼亚贵族会议代表和盖亚皇帝的亲信、正春风得意的斯凯不同，三年前曾几乎扭转了整个战局、改变东方最大的两个国家命运的查曼，却几乎并未因自己的努力而获得任何利益。贵族会议将其排除在外，盖亚皇帝不愿意再见到他，连鲁安尼亚女王都将其遗忘了……还不到三十岁的查曼，额头已经布满了皱纹，背也有些驼了，好象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人一样。

斯凯突然有些怜悯地望着查曼，但对其判断却并不表达丝毫意见，他只是倾听着，倾听查曼用他天才的头脑来分析战局－－“盖亚很可能经受不起兽人的此次突然进攻，没有我们的协助，她或许会一溃千里。然后，莫古里亚就会转过头来对付鲁安尼亚。终究，四千年前封印了魔兽的力量，促使山地国产生的勇士们，成为托利斯坦人和鲁安尼亚人的祖先，而暴发户的盖亚，诞生了还不到四百年。褒曼尼尔即便不再憎恨我们，也决不会对我们存有丝毫的好感……”

斯凯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查曼注意到了对方对其分析的认同，略微充实了自己的信心，同时也略微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无论是一击消灭盖亚，还是在前进道路上遇到阻碍，兽人都很有可能立刻转过头来攻击鲁安尼亚，而还没有从战争创伤中完全恢复过来，并且失去了盖亚帮助的鲁安尼亚，实在是不堪一击……盖亚的敌人并不仅仅是莫古里亚，还有托利斯坦，同时受到两方面夹击……不，哪怕西路仅仅起到牵制作用，盖亚都会在战争的初期阶段，连连败退的。而无险可守的鲁安尼亚，则可能一战亡国……”

斯凯捕捉着查曼游移的视线，问道：“阁下的分析很有道理，但为什么不用您的高见来说服侯爵阁下呢？您对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查曼有些犹豫地扭动了一下身体：“阁下，您知道，虽然同为男爵，但同样的意见，从您的尊口中提出来，和从我的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同的……”“你要我再去游说侯爵阁下？”斯凯的唇边泛起了轻微的冷笑。

“您终究是鲁安尼亚人啊，”查曼谨慎地斟酌着自己的用语，“不仅如此，无论为了鲁安尼亚的未来，还是盖亚的未来，您都应该再次去觐见侯爵阁下……我的提议不会受到重视，您则不同……并非我不愿意或不敢于担负责任……”

查曼过于谨慎的言辞，使得斯凯更加轻视和怜悯这个战术天才。“也许一个刺客会杀死英雄，但刺客永远无法改变历史，”他在心中想道，“查曼的力量，也许不过只是一名卑微的刺客。”但他仍装作认真地思考，故意欣赏查曼焦急的眼神，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好吧，为了国家，我再尝试一下。”

但斯凯并没有来得及做第二次尝试，一骑信使，将其当晚就召回了鲁安尼亚首都荷里尼斯。玛丽艾尔女王在王宫书房里接见了他，递给他一封信：“我仔细考虑过后，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斯凯男爵。请作为我的特使，将此国书呈交托利斯坦教皇卡尔卡斯三世陛下。”

斯凯恭敬地结果了密封的信件。女王皱了一下眉头，轻声说道：“在目前形势下，鲁安尼亚若要存活下去，不能失去盖亚的友谊，而为了保住盖亚，就首先要摸清圣国托利斯坦对局势的态度。这封信可以使我了解卡尔卡斯三世的态度，但圣国的贵族们、军政官员，甚至普通百姓的态度，就需要你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搜集线索，运用智慧去得出结论了。”

斯凯明白了，女王是因为他与盖亚皇帝间的亲密关系，而将此重任交托于自己肩上的。他再度恭敬地鞠了一躬，明确表示已经完全领会了君主的意图。

第二天一早，斯凯就通过荷里尼斯城外的传送魔法阵，来到了托利斯坦东方边境城市诺姆兰，在此地身份受到确认后，携带证明文书，中午前后又来到了重镇赞格威尔。

只要在传送魔法阵上简单地施加辨识系统，就很容易封堵从部分城市或方向前来的使用者，这使得边境真正成其为边境，用传送魔法阵也无法轻松逾越。盖亚和鲁安尼亚因为长年的友谊，这种魔法边境是完全开放的，托利斯坦之对东方各国，则完全不同。斯凯因此反复辗转，才来到圣国首都哈维尔，但他也正好藉此机会，观察各阶层托利斯坦人对东方战争的态度。

观察的结果，使他非常欣慰。自司令官卡赞·兰普德维尔以下的东方防卫军官兵们，虽然一向憎恶盖亚，但此次却无一例外地谴责莫古里亚的行为。“野兽们竟敢向人类挥舞武器，褒曼尼尔活得不耐烦了！”兰普德维尔又以他一贯雷厉风行的动作，对所属部队进行了战时动员，只待哈维尔一声令下，就要开进遗忘回廊，对莫古里亚本土进行侵攻。

神职人员、文职官员及普通百姓在表达其激愤的同时，也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担忧。“莫古里亚对人类世界展开如此大规模的侵攻，在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莫非他们又已受到魔族的操控了吗？莫非新的千年侵攻即将展开吗？”斯凯不止一次听到这样忧心忡忡的论调。

相对于东方诸城，圣都哈维尔则要平静得多，终究战争在远离自身的东方爆发，还不足以搅乱平民的日常作息，和贵族们的日常娱乐。在圣殿骑士的引导下，斯凯于枢机处见到了红衣主教霍尔贝克。霍尔贝克仔细阅读了玛丽艾尔女王的国书，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了解了，我会尽快禀报教皇陛下。男爵阁下请先下去休息吧，明后天会给你答复。”

离开枢机处的斯凯，敏锐地听到了部分枢机要员的窃窃私语：“鲁安尼亚女王竟然能够翻出如此古老的协议文书来……必须先往枢机档案室去核对原件……”

斯凯立刻猜到，女王一定是找出了传说中于魔兽纪元七世纪时，由托利斯坦弗兰克·圣·曼塔教皇和鲁安尼亚弗拉姆斯蒂女王签订的《兹罗提协防条约》，据说条约规定了作为人类国家，在一方受到魔兽军队攻击的时候，另一方必须无条件地予以援助－－当时，莫古里亚还没有建国。

如此古老的历史文件，时至今日，是否还具备法律效力呢？翻出这样一份可以随口答应，也可以轻易否定的文件，托利斯坦上层的真面目，才能够暴露无遗吧。

斯凯并没有等得太久，第二天一早，霍尔贝克红衣主教就又召见了他，并递给他一份盖有圣三角印鉴的文书。“教皇陛下对于贵国女王陛下的来函非常重视，”霍尔贝克面无表情地对斯凯说道，“兽人对人类世界的侵攻，是不可容忍的。褒曼尼尔并不仅仅是鲁安尼亚的敌人，也是全人类的敌人。我国将做好随时增援贵国的准备－－男爵阁下，明天上午，教皇陛下将在雷霆圣殿向全民宣布我国对时局的严正立场，希望你能够出席。”

斯凯深深鞠躬，心中大为兴奋。教皇卡尔卡斯三世深居简出已长达十年之久了，除去重大庆典，他从未在公众面前出现，而即便因重大庆典而不得不露面，也往往象个傀儡一样长久站立在雷霆圣殿上不言不动。教皇陛下仍健康吗？他的权力是否已被红衣主教暗中剥夺了呢？甚至他是否真的已经变成一个傀儡，或者被一个傀儡所替代了呢？东方世界泛滥着各种毫无根据的妖魔化的传说，而斯凯，现在终于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和作出判断了。

连通哈维尔第一大道的雷霆神殿，是宏伟的大理石建筑，分为上下两层，顶端金色的圣三角徽章直插云霄。斯凯受邀与以枢机人员为主的托利斯坦上层官僚一起登上第二层的露台，单手抚胸，静候教皇卡尔卡斯三世的到来。

神殿外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崇敬的神色，这种基于宗教虔诚而产生的敬意，使斯凯感到非常陌生。是的，鲁安尼亚人也崇敬他们的女王，但这崇敬是纯由亲情般的热爱引发出来的。盖亚人也崇敬他们的皇帝，斯沃皇帝作为现世的英雄、一个活生生的人，更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存活在许多盖亚平民的心中。但在托利斯坦人的神情中，更多的是对绝对权威的敬畏，对神之使者的仰望－－他们如同蝼蚁聚集在自己君主的身周。

新近部分认同了华史·缪伦的学说，秘密加入法伦克教派的布鲁·斯凯男爵，无疑对这种虔诚是陌生的，并且从心底产生出一丝反感。

接近中午，教皇终于在红衣主教霍尔贝克和教皇骑士团团长奥斯卡的陪伴下，出现在了露台上。神殿上下的所有人都跪了下去，深深地低头，在胸前划着圣三角标志。斯凯隐约感觉身边有几名官员似乎在感动地抽泣。等到重新站立起来以后，他偷眼观察卡尔卡斯三世－－那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花白的胡须梳理得非常整齐，一直垂到腹际，身穿大红色的法袍，饰以金色飘带，高高的法冠上，也装饰着金色的圣三角。

卡尔卡斯三世似乎在微笑，张开双臂，象要拥抱自己的臣民。人们都安静了下来，神殿上下，鸦雀无声。于是，通过魔法师们的放大和调整，使得全场都能听见的低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莫古里亚对东方人类世界的侵略，是一个灾难，”斯凯看不清隐藏在浓密须发下究竟是何种表情，“全人类必须联合起来，以对抗这种违逆神意的恶行。鲁安尼亚女王玛丽艾尔陛下派来了特使，重申《兹罗提协防条约》，希望可以获得圣国的支持和援助……”

“不需要什么协防条约！”卡尔卡斯三世突然提高了声音，“抵抗兽人的进攻，这是每一个国家和每一个人的神赋职责！都做好准备吧，真神的孩子们啊，随时准备为了真神而献出你们宝贵的生命！兽人军队正在强渡亚伦河，妄图对盖亚的腹地发起进攻。鲁安尼亚希望我们做好动员和准备，在朋友提出她的需要的时候，及时给予经济和军事上的，物资和人员方面的各种援助。但她认为战局尚在控制之中，不要求圣国现在就出兵讨伐莫古里亚。因此，我宣布，东方防卫军做好战时动员，开入遗忘回廊，防备兽人对圣国的侵扰，但暂时不要与敌接触。在朋友正式要求以前就给予援助，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是轻视盟友的行为。不要急躁，真神的孩子们，在祈祷中压抑自己熊熊燃烧的怒火……”

说到这里，卡尔卡斯三世突然举起手来，重重挥了一下：“各级国家官员、神职人员、现役军人，都牢守你们的岗位，不要轻举妄动。但是，我允许除以上人等，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可以以个人身份前往东方，参加对兽人的战争。前提是，东方世界愿意接受你们的善意援助，愿意和你们并肩为了真神而作战。伟大的、全知全能的真神啊，保佑你的孩子们吧！“

露台上下欢声雷动。许多人匍匐在地，感动得热泪盈眶。但是斯凯，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他完全无法判断出东方世界的那些谣言是不是具有一定的真实性，卡尔卡斯三世的讲话虽然公式化，但仍蕴含着相当感情。这种并非纯粹背书，却也非热情洋溢的语句，根本无法证实其虚假，却也无法完全肯定其真实。

卡尔卡斯三世，其真实的身份、地位和作用，对于东方世界来说，仍然是一个谜。

第二天，斯凯离开了托利斯坦，却并没有立刻回归荷里尼斯向玛丽艾尔女王复命。在临行前女王的默许下，他先来到赫尔墨，秘密觐见盖亚皇帝，把在圣国的所见、所闻和所想，都先报告给斯沃。而等到他终于回去荷里尼斯交卸使命，再匆匆赶回罗尚的时候，赫兹里特·罗尚侯爵已经在女王的严令下，率领主力向西开拔了。

罗尚城中留下了部分贵族私兵作为后方策应，其中包括斯凯的部队，也包括查曼的部队。对于自己未能随同出征，被远远地闲置在战场以外，查曼似乎早有预感，脸上的神情更为凄苦。

“那是不行的，”在听完来自前线的报告以后，查曼苦笑着，这样对斯凯说，“侯爵阁下行军迟缓，并且将战线拉长，只想收复失地，我预计他最终会遭到惨重的失败。莫古里亚军队数量本来就是我们的三倍甚至更多，即便不全部从与盖亚军的恶战中抽调出来，其单兵战斗力却也不能忽视……”

“如果是你，”斯凯问道，“会采取何种策略呢？”

“我会携带足够的物资，并快速进军，在负担和速度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然后进入遗忘回廊，扼守山口，”查曼犹豫着说道，“缺乏物资补给，并且后路被断的敌人，不用一个月就会崩溃的……最好请女王陛下向哈维尔发出邀请，请托利斯坦部队也进入遗忘回廊，保证我军后方安全，并提供相应物资……”

斯凯不为人注意地冷笑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无论鲁安尼亚还是盖亚，目前都不希望托利斯坦有任何举动－－西方圣国如沉默的巨人般，毫无举动，对于斯沃皇帝来说，才是最好的消息吧。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12章恶战

卡巴查苏盘腿坐在火堆旁，心不在焉地啃着麦饼。麦饼很干，但他只能勉强用唾液将其润湿，嚼烂后伸着脖子咽下去。食水已经所剩无己了，部分分队甚至已经断粮，作为指挥官，他必须与部下同甘共苦，而作为族长，他更必须把仅剩的一点资源，首先分配给虽然负伤但仍有战斗力的族人们。

十几个族人团团趴在洞边，焦急地朝下望去。洞中传来了吼叫声，族人们转动辘轳，时候不大，一名卡奥族战士慢慢地从洞口探出头来。“长官，”那家伙转动象极蜥蜴的古怪头颅，向卡巴查苏禀报：“快了，凭我的经验，很快就可以掘到水源了。”

“这话我听了不止十遍，”卡巴查苏愤怒地瞪他一眼，“真的挖出泉水来再向我禀报！”虽然卡奥族普遍具有打洞挖井的本领，但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他们却屡屡失手，卡巴查苏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这帮家伙真的在认真执行命令吗？还是因为他们比较能耐干渴，所以并不着急，并不用心？是不是需要砍几个卡奥人来立威？”他不禁这样想道。

进入人类世界已经一个多月了，狡诈的盖亚人竟然填塞了几乎所有水井，烧光了很快可以收割的庄稼，以阻扼己方的进军。来自兹罗提的后援物资迟迟不到，再这样下去，他不但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兵力进攻亚伦河南岸，甚至很有可能就在这块焦黑的土地上全军覆没。

“无耻的猴子人！”卡巴查苏努力咽下最后一块麦饼，愤恨地盯着不远处一半已被烧焦的大树顶端挂着的那几颗龇牙咧嘴的头颅。那是他上午巡查营地的时候，亲手砍下来的。残暴的莫德人，所做所为比猴子人还要令他恶心。

当时，是肆无忌惮的欢声笑语，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口粮锐减，食水几乎断绝，使他麾下的士卒们一个个都低垂着头，满脸忧惧，只有这一队莫德人却精神亢奋，贪婪地啃食着刚烤熟的食物。在仔细观察了架在火上的那些焦黑的肉块以后，卡巴查苏怒不可遏－－

“野兽！你们知道猴子人怎么称呼我们吗？他们叫我们为'野兽人'啊！他们叫得没有错，你们的行为，和野兽有什么区别？”愤怒的将军挥起他锋利的巨镰，象割草一样，砍下了那几个莫德人的头颅。

“把这些脑袋挂在树上，让全军都可以看到！”卡巴查苏吩咐副官纳苏文，“再敢食用尸体的，不管是本国人的尸体，还是猴子人的尸体，一律就地处决！我们是文明人，我们不是野兽！”

虽然这样下达了严令，但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那些烤肉所散发出来的香气，引得自己口水直流。不管是本国人，还是猴子人，切碎烤熟以后，气味和野味没什么不同，味道应该也相差不远，甚至会更好吃……是的，在饥饿的煎熬下，任何食物都会变成美味。

必须摆脱这种局面。现在作为指挥官，自己还有充足的面饼吃，等到连指挥部也断粮以后，是否还能抵制那些烤肉的诱惑，可就连卡巴查苏自己也不敢保证了。更何况，没有食水，就算有尸体可以大嚼，也无法存活太长时间。

摆在自己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加派兵员，冒着猴子人如雨的箭矢，往亚伦河里去取水，但这样做可预估的损失实在太大了；二是立刻后退，缩短运补线路，等后援物资足够以后，再发动第二次进攻，如果可以防堵住猴子人的追击的话，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就在卡巴查苏反复权衡利弊得失的时候，那卡奥人又从洞口探出头来：“出水了！”他大声叫着，“虽然不多……”

“闭嘴！”卡巴查苏跳了起来，“消息先不要扩散！”这些水是自己的，是伟大的阿果族的神圣财产，如果因为争夺水源，而引发卡奥族或者莫德族的内讧，就得不偿失了。

很快，副官纳苏文跑过来，递给卡巴查苏满满一碗浑浊的水。卡巴查苏接过碗来，一口饮尽。刚冒出来的井水一如想象地苦涩，但纳苏文的神情却更为苦涩：“确实不多……恐怕连咱们的族人一人一碗都不够分配……长官，必须想另想对策。”

“没有办法，只能后退，”卡巴查苏舔舔仍然干燥的嘴唇，轻声说道，“向后退一百里，转而向东……”“那是鲁安尼亚人的领地啊，”纳苏文皱起了眉头，“咱们的目标应该只有盖亚……”卡巴查苏不耐烦地抖抖自己金色的毛发：“盖亚，鲁安尼亚，都是猴子人，有区别吗？陛下若是不满意我的擅专，就快点把物资运送上来！”

说着话，他从腰间解下那个号角来，那个从马夫提城中抢夺来的精致的战利品，凑到唇边，大声地吹了起来。整个营地，都被嘹亮的号角声惊动了。

莫古里亚远征军总兵力九千四百，主要由似野牛的阿果、似蜥蜴的卡奥和似虎豹的莫德这三个最著名的战斗民族的战士组成，阿果的族长、受封中部九百里宽广草原的卡巴查苏，被国王褒曼尼尔任命为主将。

远征军首先协助褒曼尼尔国王的亲卫部队攻占兹罗提，战士公会总会组织了顽强的抵抗，但因为内部出现奸细，而在短短六天后就陷落了。国王亲卫部队接管了整座城市，而远征军则在重新整编后，通过遗忘回廊，开往东方人类世界。

离开遗忘回廊，首先进入鲁安尼亚的领土。鲁安尼亚西部边境相对荒凉，靠近圣山，方圆百里内只有两三个小村落存在，并且其中有一个就是兽人村落。卡巴查苏在兽人村落中受到热烈的欢迎，并应邀攻陷了两个鲁安尼亚的地方哨所－－两个哨所不到五十名哨兵，经常前往兽人村落劫掠，卡巴查苏将他们全数杀死，把从哨所中搜集到的物资都分给了村民。

这些物资虽然数量有限，但如果直接收归远征军使用的话，也许今天不会那么窘迫－－一个月后，卡巴查苏这样无可奈何地后悔着。

大军离开兽人村落后，就浩浩荡荡开拔南下，离开鲁安尼亚国境，首先突袭盖亚边防重镇马夫提，攻破了外城。但因为遭到敌军的顽强抵抗，一连三天强攻都没能攻破城堡。卡巴查苏被迫留下两千莫德人将其团团围困，自己指挥主力，继续向南，准备突破亚伦河，攻入盖亚腹地。

一路上攻陷了六座城堡，杀死人类士兵和平民超过万人，抢掠到相当数量的物资。但从九月初开始，情况开始转变了，盖亚人实行坚壁清野政策，莫古里亚士兵往往行走大半天，都搜不到一粒粮食。作为前锋的一支卡奥部队，更在追击南渡亚伦河的盖亚平民的时候，遭受南岸盖亚军队的强力阻击，损失超过三成，凄凄惶惶地逃回北岸来。

九月八日，莫古里亚军主力全数开进到亚伦河北岸，搜集船只，建造浮桥，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强渡。盖亚沿南岸布防的士兵人数要较莫古里亚远征军略多，武器也相当精良，战斗一直延续到九月十三日，卡巴查苏再未能把一兵一卒渡过河去。

九月中旬，卡巴查苏开始向亚伦河中游移动，结果遭遇严阵以待的盖亚东北方贵族联军约四千人，相持四日，毫无进展。解除了正面压力的盖亚南岸部队，遂趁机开始渡河。卡巴查苏突然回头，百里行军，把渡过亚伦河的近千名盖亚兵全数歼灭。但在他想趁机追杀过河的时候，却遭到新近参加战斗的大批盖亚南方城市沙思路亚人的拦击，损失惨重－－沙思路亚人是天生的操船能手，水面作战，莫古里亚没有一个民族可以与其相抗衡。

九月下旬，莫古里亚军开始断粮断水，而国王许诺的后援物资，却迟迟不能运到。在沙思路亚人的日夜骚扰下，卡巴查苏被迫后退三十里，离开亚伦河岸。战争进入了胶着阶段。

就在这种情况下，卡巴查苏突然后退，重新回到马夫提城附近。盖亚军随即渡河紧追，在马夫提城南约四十里的地方遭遇莫古里亚军伏击，损失惨重，被迫停下脚步。盖亚统帅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侯爵利用信鸽传递命令，要求马夫提守军出城夹击莫古里亚军，但却迟迟没有回应。

班克罗夫特·凯男爵依旧坐在书桌后的靠背椅上，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心不在焉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马夫提城堡被围已经一个多月了，当莫古里亚军主力绕城南下以后，他数次企图冲出城门，杀退剩余的围城敌军，但都遭到惨重的挫败。那个恐怖的夜晚，所投射在士兵们心中的阴影，是无法短时间内消除的在，为了抗拒死亡的威胁，他们也许会奋勇守城，而一旦离开坚固的城防，直接面对奇形怪状的敌人的时候，每个人都手足无措，胆怯牢牢地攫住了他们的心胸。

只有固守，继续固守，至于何时才能摆脱如此被动的局面，可就连身为指挥官的凯也无法预测了。虽然前些天得到消息，本国援军已经渡过亚伦河北上，但另一方面，莫古里亚的主力又已经回到了马夫提城附近。也许，决战就即将在城下展开，谁胜谁负，无法预料。

现在，在书桌上摆着两封信。一封是信鸽送来的，上面用优雅的花体字重申了援军统帅埃斯普伦侯爵要求马夫提守军杀出城去，接应主力的命令。凯面对这纸命令只有苦笑。首先，这是一个多月以来，他首次接到外界的军事指令，以前埃斯普伦送出的信件，大概都被敌人俘获了吧。使用“重申”这个词汇，以及对他不给明确回复的责备，完全是冤枉了凯。其次，凯现在根本不敢冒然打开城门，更不敢无谋地杀出去和敌人正面交锋。

书桌上的另一封信，却是敌人用箭射进城中的，虽然运用了人类的文字，但笔迹歪斜，极为难看。署名的是一个名叫喀巴夫的兽人，大概是包围马夫提城堡的那群蜥蜴人的首领。信件的意图非常明确，一点也不拐弯抹角，对方希望马夫提城可以献出一定数量的食物和清水，作为回报，他们将让开一条通路，允许城中无论士兵还是平民，都得以安全撤离。信末威胁说：“卡巴查苏大人的主力即将回到马夫提城下，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交易未能履行的话，你们可就再也没有生存的机会了！”

凯望着这两封信，突然皱了一下眉头，因为他不小心把自己的手指割破了，一粒血珠慢慢渗了出来。他把手指放在口中，轻轻吸吮着，然后呼唤自己的副官：“城里还有多少粮食和水？”

“找死啊，愚蠢的家伙。”还没等副官回答，他的唇边就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第二天一早，十箱小麦粉和五大桶清水，从马夫提城上用粗大的绳索绑好，慢慢放了下来。蜥蜴人们迫不及待地冲上去，首先打开了装水的木桶。

马夫提城中共有两眼深井，水量较为充足、味道也好的一眼在城堡中，另外一眼则在外城，根本不足以供给莫古里亚大军的饮用。因此，主力南移以后，留下继续包围城堡的两千卡奥人，就被迫限制了饮水的供应，每人每天才能使用两陶杯而已。虽然这些兽人的胃带象是铁打的，他们连壕沟里的脏水也能喝，但半个多月的围困，终于连壕水都被他们喝光了。

食物尚有少量富余－－虽然主力一回来，大概就会被他们分光－－但饮水已经所剩无几了，唇干舌燥的卡奥人一看见水桶，就都冲散了阵列，纷纷前往争夺。卡奥人的将领怕对方在食水里下毒，也乐得让普通士兵先去尝试。他们只是命令亲卫牢牢守住其中两桶水，不让士兵乱动。

桶盖被打开了，一名卡奥人伸出他长长的嘴巴，闻也不闻，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大口，但随即就吐了出来，扯着脖子大声地咒骂。其余的抢夺者还来不及埋怨同伴弄脏了得之不易的清水，突然头顶上有乱箭射来。

燃火的箭支射到桶中，立刻腾起了熊熊烈焰。几名卡奥人整个脑袋都被燎着，惨呼着向后倒去，把流动的火焰又传递给了同伴。“那是油！”惊呼声中，又是数十支火箭射下，不但点着了桶中的火油，也点着了箱里的干草。很快，马夫提城堡下变成了一片火海，无数卡奥人带着火狼狈奔逃，原本清朗的白昼，被黑烟遮蔽日光，变成黄昏一般灰暗。

城堡大门“隆隆”地打开，凯身先士卒冲了出来，身后是顶盔贯甲的盖亚士兵。他们都事先在身上泼了清水，相对不害怕火焰，直接从火海中怪物一般跳跃了出来，把复仇的武器砍到卡奥人的头上，刺入卡奥人的胸口。

一名卡奥人身上燃着火，张开了巨大的嘴巴，正向凯的马头冲了过来。凯毫不客气地挺起骑枪，向那血盆大口中直刺了进去。卡奥人的身高虽然和人类相近，但凯仍然感觉到骑枪上的分量，要比以往所经历的更为沉重。依靠战马的冲击力，他枪尖上穿着敌人的尸体，向前直奔出十余尺，才抖动手腕，把那个已经咽了气的可怜的家伙挑飞出去。

枪尖上留下了鲜红的血和黄白色的脑浆－－原来兽人的身体，在武器攻击下，和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凯终于打破了包围，把围困城堡半个多月的那两千卡奥人杀得抱头鼠蹿。他带领士兵追杀出一里多地，才攀上了一处高坡，向南方望去。

原本应该是铺满绒毯一般的青绿草地和金色麦浪的盖亚北方，现在极目望去，只有无数的焦黑－－这一半是敌人的劫掠所致，一半是自己人的功劳。远远的，可以望到无数奇形怪状的兽人部队，排成数条长列，正懒洋洋地高举着旗帜，向马夫提城方向慢慢开来，仿佛破布上抽出的几条绒线一般。

身边的士兵呻吟着：“这不是……这不是我熟悉的土地……为什么变成了这样……阁下，咱们还是回去吧。”凯握枪的手也在轻微地颤抖着，他舔了舔嘴唇：“是的，回去……”突然提高了声音：“把那些畜牲的尸体都挂在外城墙上，让敌人好好看看他们的下场－－还有，把那口水井填掉！”

回到城堡中，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纷纷拦住了凯的马头：“胜利了吗？我们可以出去了吗？麦子已经到了收割的季节了呀……我要重修自己的房子……”凯悲伤地望着他们：“不，只是暂时的胜利，敌人很快还会回来的。”

突然，他在人群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本来白皙柔嫩的肌肤，沾上了太多的浮尘和烟灰，甚至还有草屑，淡蓝色的瞳仁茫然地流露出恐惧和悲哀的微光，浅红色的长发肮脏地纠结在一起……那正是噩梦开始那天晚上，扈从为自己找来的那名妓女。她因为进入城堡，而逃得了性命，但同时亲眼看到了噩梦的展开，在恐惧吞噬下悲惨地生存了下来。这，对于她来说，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作为一名妓女，她应该遭逢过不少苦难吧－－虽然当搂住她们欢娱的时候，凯不会这样想－－但也应该从未曾遭遇过这样的苦难吧。

凯咬了咬牙，大声说道：“再忍耐一下！援军很快就要到了，咱们很快就可以摆脱这危险的处境了！”

马夫提城真正的解围是在七天以后。围城的卡奥人覆灭之后，卡巴查苏统帅莫古里亚主力军队在城下转了个圈子，没敢再前来硬攻，就转身继续往北方退去。埃斯普伦带领着盖亚大军谨慎地追蹑着敌人的脚步，也不敢过于紧逼。因此，直到七天以后，他才开进被焦黑的残垣包围着的马夫提城堡。

“如果你当初杀出城后，立刻与我取得联系，前后夹击敌军，也许会获得更大的胜利，”埃斯普伦冷冷地望着凯，“昔日英勇无畏的凯将军，难道今天变得如此胆怯了吗？”

凯因为连日来缺乏足够的睡眠，双眼变得红肿，本来英俊的面庞，灰败如同土色。他懒得多加分辩，只是勉强回答说：“士兵们都很疲劳了，无法离开城堡太远……”

“这不是理由！”年轻的埃斯普伦侯爵皱眉训斥道：“违抗我的命令，贻误战机，你应该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处罚。”

凯突然感觉面前的青年贵族很象当年的自己，独掌大军，春风得意。他有些自嘲着笑了笑：“我知道，请阁下处罚吧。”

埃斯普伦斜眼望望身边的将领，没有人说话。他冷冷地点点头：“我会将你的情况上报皇帝陛下的，处罚由陛下来下达吧。你既然被敌人吓破了胆，那就仍然留在马夫提善后好了。从你的军队中拨出对敌作战较为英勇和有经验的十名士兵，作为敌情参谋，跟在我的身边。”

“遵命，阁下。”凯似乎已经精疲力尽了，并非肉体上而是精神上的无力，使他现在只会遵从命令，别的什么也不去想。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13章风骑兵的进袭

由乔·邦德诺和杉尼·佛克斯所统帅的三千风骑兵部队，于十月六日开到北方前线。两名将领在安排好部队驻扎后，就径直前往指挥部，觐见总帅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侯爵。

由沙思路亚人为主体组建的皇帝禁卫军，是盖亚国家军队中的骄子，无论士官待遇、武器装备，还是受信任程度，都是无可比拟的，而名义上由客卿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领导的风骑兵军团，又是骄子中的骄子。因此，对于这支部队的主将，包括皇帝最亲信的将领邦德诺，以及希格蒙德最信赖的佛克斯，埃斯普伦丝毫也不敢怠慢，他破天荒地走出大帐外，迎接二人的到来。

“陛下对阁下的奋战非常满意，”邦德诺面沉似水，“照目前的形势看起来，北方领土在一月内就可完全收复。但是，我军士兵损失数量要远远大于歼敌数目，财政大臣对此不无微词啊。”

“我了解的，”埃斯普伦微微苦笑，“达克子爵肯定在为大笔的阵亡抚恤金而头疼不已吧……但这只是开始而已，我预计在本月内，敌我双方的损伤比将完全扭转，当然，他仍需准备更多的抚恤金才行。兽人的尸体又卖不了钱，他们如果真的是野兽，倒还有可资利用的价值。”

邦德诺点点头：“风骑兵听候阁下的差遣。希望阁下真正了解本军的价值，并予以正确的运用。”

杉尼有趣地望着邦德诺。这个生长于水运都市沙思路亚的粗豪战士，经过多年官场经历，现在讲话竟然也如此的官腔十足，并且暗藏机锋了。在前来觐见埃斯普伦的路上，他们就已经商量好了，如果统帅执着于旧式战法，派给风骑兵不适应其本身战斗特性的任务，则两人将毫不犹豫地抗命。贵族公子出身的埃斯普伦很可能会犯类似让猎犬去看门的愚蠢错误，而风骑兵背后直接有皇帝撑腰－－斯沃皇帝从来就有重视身边的直系将领，而轻视贵族，包括皇族在内的职业军官的倾向－－别说是皇室远支的埃斯普伦，就算克拉文王子亲自统兵，他们也毫无敬畏之心。

听出了邦德诺言外之意的埃斯普伦，出乎意料地扬了扬眉毛，手指地图：“我很了解风骑兵的机动性，却不了解贵军长时间作战的坚韧程度。如果我的计划不符合贵军的作战特性，请即时向我提出，不用客气。”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圆：“敌军正向鲁安尼亚境内开去。他们缺乏补给，肯定会于路劫掠，看样子这回北方佬要遭殃了。”

曾参加过鲁安尼亚战争的佛克斯唇边露出一丝冷笑，他对那些胆怯的鲁安尼亚人从来不抱什么好感。“如果北方佬在战争初始就发兵攻击兽人侧翼的话，咱们不会受到那样巨大的损失，”看起来，邦德诺对“北方佬”这个轻蔑的称呼也非常满意，“现在，是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我将象撵兔子一样，继续从南部施压，把敌军往北方佬的土地上驱赶，”埃斯普伦的手指慢慢滑向遗忘山区，“贵军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山口，彻底切断其后勤补给，能办到吗？”

“阁下刚才提到坚韧度，”邦德诺摇摇头，“快速插入敌后，攻击其后援部队，切断其补给线，这是风骑兵的拿手好戏。但可预见的，一旦我们得手，兽人们将转过头来，象被踩着尾巴的野兽一样，对我军发起猛烈进攻。长时间堵塞遗忘山口，这不应该是我们的工作。”

“是的，我将派兵随后增援，协助贵军巩固阵地，”埃斯普伦望向身边的将领希伯*[奇`书`网]*Www.qinkan.net*[奇`书`网]*克拉斯·帕布鲁克，“帕布鲁克将军将接受这一重要任务。没有意见吧，希伯克拉斯？”

帕布鲁克满意地点点头：“是的，阁下，如果按照咱们商议决定的，你可以分配我超过三千兵员的精锐部队的话。”

“只要敌军全数进入鲁安尼亚境内，原本布置在东线的部分军队就可以开来增援，”埃斯普伦充满自信地微笑着，“我方在兵力上将占有绝对优势。从南、西两个方向驱赶敌人，至于吃掉他们，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就交给北方佬了。”

“让那些杂牌们看看皇帝禁卫军的实力，看看咱们风骑兵军团的实力，”邦德诺骑着一匹高大的纯种马，站在他引以为豪的部下阵前，高声鼓舞道，“这场仗并不难打。擦亮你们的盔甲，磨利你们的武器，准备好你们的弩矢！布隆姆菲尔德大人亲自采购的这批手弩，在鲁安尼亚战争中没有发挥应有的威力，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使用啦！对付兽人，就算用最卑劣的手段赢得胜利，真神都不会怪罪的！”

出身艾尔帕西亚，曾经和不少兽人都有过接触的佛克斯，对于邦德诺现在的腔调，多少有些不满。但他并没有说什么，他有些自欺欺人地竭力把“兽人”和“莫古里亚兽人”这两个概念区分开来。虽然，他清楚地知道邦德诺实际上指的未必仅仅是后者。

“已经派人去寻找布隆姆菲尔德大人了，他很快就会回来，和咱们并肩作战。那时候，经过长时间修炼的他，将比以前更为强大，要让他满意地看到咱们的胜利！”邦德诺狠狠地一挥手，“出发！”

这三千轻骑兵，可谓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带了四千五百匹千挑万选的快马，每个人都身披通过罗兹商会从矮人世界购买的坚固的轻型皮铠，手持弯刀、钉锤、铁棒等单手兵器，腰挂手弩，背负铁头轻矢。他们每个人的装备价值，都几乎超过帝国近卫骑士团的高等级骑士－－这有半数是来自罗兹商会的无偿捐献。

部队浩浩荡荡地开拔了，他们沿着圣山西麓，从兽人主力部队的侧翼快速穿插进去，很快就离开盖亚国境，进入鲁安尼亚境内。各部间作为通讯和侦查使用的，不是传统的信鸽，而是佛克斯从沙漠游牧民族处高价购得的猎鹰。相比信鸽，猎鹰的飞行速度更快，目光也更敏锐。

接近遗忘山口的时候，风骑兵放慢了前进速度，一方面为了节省马力和体力，另方面则派出更多的斥候和猎鹰往山口附近进行侦查。前一天，邦德诺刚收到指挥部送来的紧急战报，兽人部队在罗尚以西约一百二十里的地方几乎全歼鲁安尼亚贵族联军，劫掠了不少物资，有向西移动的迹象。“如果他们已经赶回来了，咱们就跑，”曾以勇往直前著称的这名战士，现在却更善于机动作战了，他对佛克斯说，“咱们必须永远追着敌人的屁股打。”

佛克斯微笑着点点头，摸着自己颌下的大胡子－－轻骑兵们或者象邦德诺和佛克斯那样蓄着络腮胡子，或者象希格蒙德那样蓄着短须，没有胡须的家伙，在风骑兵军团中是无法立足的。

胡子、骑术和野外求生能力，这是轻骑兵必备的三大素质，而猎鹰、手弩和撤退速度，则是他们赖以取胜的三大法宝。

但是，猎鹰的回报是惊人的。“已经有敌军进驻遗忘山口了……”与停在肩头的猎鹰进行了短时间的、外人完全无法理解的沟通以后，佛克斯皱起了眉头。

“有较为准确的数量吗？”邦德诺问，“兽人不在山口驻兵是不可能的，但只要数量不大，咱们仍然可以一口吃掉它。”“数量不大，但……”佛克斯摇摇头，“已经被某支部队击溃，正向我进路前方逃来。”

“妈的，被人抢先了吗？”邦德诺啐了一口，“那不可能！是什么部队？这里没有我方友军，难道是……北方佬？怎么可能！”

“既然败军向南逃窜，那么那支部队一定是从北侧插入遗忘山口的，”佛克斯分析说，“只能是北方佬……鲁安尼亚会有这样敏锐的将领吗？”

“如果……”邦德诺沉吟着，“确实是北方佬的话，那只有可能是一个人－－克莱斯韦尔·查曼！”

在得到了布鲁·斯凯男爵的支持以后，查曼从留守罗尚的部队中聚拢了近八百人执行他的计划：快速穿插到遗忘山口附近，寻机夺取山口，切断莫古里亚军的后路。

作为交换条件，斯凯提出，自己的私兵绝不参加此奇袭部队。因为斯凯很清楚地了解到，查曼大胆的计划一定会成功，但无法持久，在无法期望罗尚侯爵主力增援的情况下，奇袭部队很可能会全军覆没。但即使这八百人全灭，也将给莫古里亚军带来沉重的打击，为盖亚赢得时间和战争的主动权。

“这是我必须为皇帝陛下做的，但没必要把自己的人也搭进去。”他这样盘算着。

而对于查曼来说，只要自己可以在战争中建立功勋，提高威望，那就足够了。如果能因此博得盖亚皇帝的好感，就算把麾下所有战士都扔在遗忘山口，只要自己还能活命，也是值得的。他现在并不需要数量有限的斯凯的私兵，他需要的是斯凯的影响力。

就在罗尚侯爵统率鲁安尼亚南方贵族联军主力，开出巩固的城防，犹犹豫豫向西进军后不久，查曼带领这支中等规模的部队，开始了隐蔽的长途急行。路上，获得了罗尚全军覆灭的消息，据说老侯爵本人也被兽人劈碎了头颅。对此，查曼并不感到意外，更没有丝毫的哀伤－－即便有，也被那个愚蠢而固执的老头的死讯所掩盖了。贵族会议代表中又完蛋了一个白痴，仿佛真神正在为他克莱斯威尔，以及查曼家族扫清前进的阻碍。

“神啊，保佑我吧！女王陛下，保佑我吧！”查曼在胸前虚划了一个圣三角，隐瞒起友军覆灭的消息，下令士兵加快前进的速度。

本土作战，地形熟悉，查曼军很快就开到了遗忘山口北侧，进入预先设计好的突击阵地。在遗忘山口，驻有莫德族两个小队的兵力，约五百人－－虽然相貌似虎的莫德人也勇猛似虎，是极佳的战斗力，但他们实在太不听话了，卡巴查苏被迫留下这最不听话的部队镇守遗忘山口，以为凭借地势之优，可保无虞。

但优势地形还要靠高明的指挥来协助防御，这对勇于私斗的莫德族来说，恐怕是最大的苛求了。查曼利用黑夜发起了突然进攻，毫无防备的莫德人立刻乱成一团，他们嗥叫着，毫无系统地各自为战。

查曼事先已经考虑到兽人的单兵作战能力是本军所无法比拟的，因此让部下长短兵器配合，三人一组，五组为一基本战斗集群，做好了局部战场以多打少的准备。战斗开始，这一设计立刻获得了预想中的实效，鲁安尼亚人结合成了一枚铁拳，猛然击向莫德族柔弱的腹部。经过三个小时的激战，当敌方主将被砍倒以后，莫古里亚军崩溃了。

查曼用不到百人的代价，换来了敌方超过两百名的尸体－－这是开战以来，首次逆转的杀伤比率，为盖亚军以后的作战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查曼在驱散兽人以后，开始巩固遗忘山口的防御阵地。兽人们完全不知道应该怎样利用地形优势，竟然在狭窄的山口没有布设任何防御工事－－“他们打算用身体来堵住进攻吗？”查曼轻蔑地笑着。

第二天中午，盖亚风骑兵部队全歼了逃亡的莫德族战士后，也开到了遗忘山口。鲁安尼亚军在光天化日下看到这支装备精良、血迹斑斑，许多马项上还挂着龇牙咧嘴的兽人首级的部队，感到比昨夜面对狰狞的兽人更为莫名的恐惧－－受希格蒙德的影响，轻骑兵们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也都喜欢割下敌人的首级来炫耀战果，虽然这并不能够作为报功的凭据。

查曼恭敬地迎接盖亚人的到来。他听说过邦德诺和佛克斯的大名，希望可以通过这两名正受宠信的将领的推荐，获得盖亚皇帝的另眼看待。“阁下来得正好，敌人主力正在向山口方向移动，请阁下帮助我守备此山口阵地。”他鞠着躬，请求对方的协助。

但是邦德诺却撇了撇嘴：“风骑兵不是用来守备阵地的－－这附近哪里有好的隐蔽地形？我们将在山口遭受攻击的时候，从侧翼协助阁下。”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得到消息，一支莫古里亚的运粮部队从兹罗提出发，正通过遗忘回廊西径，向山口开来。很显然，在查曼的刻意隐藏下，他们并没有发现山口已经失守的事态。

“愚蠢的野兽，如果这支运粮队半个月前就进入战场的话，我们不会打得那么顺手。”邦德诺放肆地大笑了起来，就要挥军离开。

“阁下，请阁下先帮忙歼灭这支运粮队，”查曼有些慌了，“我军兵力过少，战斗力也弱，无法应付来自背后的攻击。而我们也绝不能够放他们安然回去……”

“笨蛋，轻骑兵在狭窄的回廊里要怎样发挥机动优势？”邦德诺不满地摇摇头，“不过是运粮队而已，你们自己搞定吧。”很显然，他对查曼抢先击败莫古里亚守军，占领了遗忘山口一事，心存相当的芥蒂。

眼看自己即将弄巧成拙，本想巴结这两位盖亚将领却反而引发恶感，查曼的脸色霎那间变得死灰一样。

佛克斯有些怜悯地望了他一眼，耸耸肩膀，停在肩头的猎鹰立刻展翅飞起，向回廊深处飞去。“先确切地了解敌军情况再说吧。”他淡淡地对邦德诺说道。

莫古里亚军数千年来都没有远程作战的经验，就地补给是他们的传统。但在卡巴查苏的一再请求下，国王褒曼尼尔终于勉强答应给予部分后勤补充。这支运粮队，由外貌酷似野猪，被人类称为“猪人”的阿里尔族充当夫役和护卫。阿里尔族别无所长，只是善于远行。

护粮队由五百名夫役、三百名手持短斧的战士，以及四百辆大车组成。大车上不但有谷物、干肉，还有淡酒，与其说是运粮队，不如说是犒劳队。褒曼尼尔国王用两箱武器、一百根圆木和亲卫部队的大军压境，才说服阿里尔族长为战争出这么小小的一份力量。

从兹罗提到遗忘回廊东口，大约有四百多里的路程，道路狭窄曲折，崎岖泥泞，运粮队受尽了苦楚，怨声连天。只有在完成过四分之三路程以后，才遇到一段长达二十里的宽阔坦途，可以并列三量大车行走。指挥官命令部下加快速度：“赶紧完成了任务，可以回家。神啊，保佑我一辈子再也碰不上这种倒霉事……”

然而，更倒霉的事情正等待着他们。马蹄阵阵，风骑兵部队排成一条直线，两列并进，顷刻间就来到他们的面前。阿里尔战士们才举起短斧，立刻就被一阵稀疏但强劲的弩矢射中面门。虽然他们普遍皮粗肉厚，但面部要害受伤，仍然苦痛地扔下武器嗥叫起来。

射完一轮弩矢的轻骑兵完美地控驭着坐骑，向两侧退去。后来者补上前锋的位置，继续攒射。大约五十骑完成二十五轮射击以后，其后的轻骑兵都手持抛石索，将一枚枚浸油的火球抛向对方运粮的大车。又是五十骑，后面的骑兵则都挺着步兵用轻便长矛，把熊熊燃烧着的大车和敌人本身，拨倒在道路两侧。在他们后面，又是五十名弩手……

就这样车轮一般滚动式的攻击，在相对宽阔的山道上，给阿里尔族以沉重的打击。措手不及更缺乏战意的运粮队很快就崩溃了，抛下大车，狼狈逃窜。轻骑兵及时改变战术，都用弩矢追击，又杀伤了数十人。

“真是不堪一击，”佛克斯在阵后听到报告，遗憾地摸摸胡子，“我白设计了这么特殊的战术。”

“也是很危险的战术，”邦德诺却“哈哈”大笑，“山道实在太狭窄，如果敌人抵抗英勇，演变成对攻的局面，咱们就很不利了。”佛克斯撇他一眼：“那你刚才为什么同意我的建议？”邦德诺耸耸肩膀：“因为，实在是太有趣了呀－－如此配合默契，步调一致的战术，全大陆也只有咱们的风骑兵军团可以运用自如，不运用一下，实在可惜。”

佛克斯摇摇头：“危险的不是我的战术，是你的游戏思想啊，邦！你越来越象皇帝了……”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14章遗忘回廊

卡巴查苏统领的莫古里亚兽人大军，是在三天后赶到遗忘回廊东口附近的。此刻，兽人们从鲁安尼亚境内掳掠了相当数量的物资，已经可以保证暂时温饱，而挡在他们身前的，不过是装备很差的数百名鲁安尼亚士兵而已，善战的卡巴查苏，根本没有把查曼的部队放在眼里。

但是，他并不知道，此刻盖亚精锐的风骑兵军团，已经埋伏在北方一条隐蔽的峡谷中，随时准备从侧翼对其发动进攻。他只知道，一支大约三千人的盖亚部队，正自南兼程往山口方向敢来，预计两日后就可到达。

“好好休息一下，吃过午饭就进攻山口，把敌人彻底消灭，然后再转过身来击溃盖亚的援军！”卡巴查苏自信满满地发布命令，“只要拿下山口，我就写信给各族族长，要他们立刻运送补给物资到前线来。他们若还拖延不给，老子不干了，老子要回国去！”

兽人们队列不整地就地休息，埋锅做饭。山口前的平原上，望去全都是绘制着奇特徽章的旗帜，还有或坐或卧的奇形怪状的兽人士兵。这本是一个很好的偷袭机会，但是防守山口的查曼却根本不敢有任何举动－－他手里只有不到八百名贵族私兵，冒然出击，无异于把羔羊投入狼群。

中午过后，卡巴查苏派貌似蜥蜴的卡奥族战士率先对山口发起进攻。查曼已经事先挖掘了三条堑壕，壕后设置防线。如果他有足够物资的话，在这样狭窄的地形上，只要往堑壕里灌上火油，点燃熊熊的烈火，就可以使敌人寸步难进。但是很可惜，他除了装备和素质都很差的八百贵族私兵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十几名卡奥族战士手持曲刀，抢先冲向敌阵。堑壕并不很深，但是足够宽阔，无法跨越，于是他们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立刻，几声凄厉的惨叫响了起来－－查曼事先把许多大石砸碎，尖齿向上，埋在坑中，跳进去的卡奥族战士全都被刺伤了脚底，血流满地，号呼不已。

但真正悲惨的并不是跳下堑壕去的那些兽人，而是跟在他们身后，一看情势不妙，立刻停住脚步的第二拨战士。他们中的大部分，都被看不清前方形势的后来者推入堑壕中，身体甚至面部着地，有几个当场被刺中要害而毙命。剩下一小部分，还有更后面的战士，都在堑壕前面前后摇晃，竭力在狂奔后收稳脚步。查曼伏在山口一块大石头后面，所处位置较高，视野广阔，看得分明，他急忙发出事先商定的信号，立刻，埋伏在堑壕后面的弓箭手和长矛手都站起身来，如雨般的箭矢，和如林般的锐利矛头，就都毫不犹豫地刺入了卡奥族战士们狰狞的面孔。

卡奥族在付出将近一百具尸体的代价后，才得以突破第一道堑壕－－因为堑壕已经几乎被同伴的尸体填平了。此时，鲁安尼亚人已经全数撤退到第二条战壕后面。卡奥族不敢再发起无谋的冲锋，他们把武器遮挡在脸前，一步步谨慎地前进着。因为速度放慢，又有十多人被敌人弓箭射中，惨呼着倒了下去。

第二道堑壕更为宽阔，并且很深，但在底部，并没有布设尖锐的石头。卡奥人谨慎地跳下堑壕，并且尝试攀爬对面的高坡。但实际上，在堑壕朝向自己的一侧，查曼事先命令挖开了许多小口，用碎石作为支撑，然后再用泥土掩盖伪装。当超过三十名卡奥族战士跃入堑壕中后，埋伏在堑壕后的长矛手，就从这些孔洞中狠狠刺出他们的武器。

看到跳入堑壕的同伴们纷纷倒了下去，后面的卡奥族战士的脚步更为犹豫。阵地战中，进攻方行进速度的放慢，就等于甘心作为防御方弓箭和投矛的靶子。卡奥族又扔下了数十具尸体，才攻陷了第二道堑壕，而鲁安尼亚人则几乎无一死伤。

卡巴查苏被迫收敛起轻敌之心，命令部队暂时后撤，重新组织起较为稳妥的进攻。他把部队中不多的盾牌都集中起来－－兽人似乎天生喜欢进攻超过防御，所以很少使用盾牌－－命令一线士兵抬盾前进，而弓箭手和扛着临时扎起的木桥的战士，则隐蔽在盾牌之后。鲁安尼亚人的弓箭失去了先前的威力，并且许多士兵才刚从隐蔽处露出头来，就先被兽人们狠狠一箭钉死在地上。

查曼焦急地望着北方，风骑兵何时才会对敌侧翼发动奇袭呢？

战斗经过了一个多小时，莫古里亚军踏平了鲁安尼亚人的第三道堑壕－－这道堑壕丝毫没有安排什么花样，因为查曼知道，经过前两道堑壕的教训，只有白痴才会上第三次当。这些小花样只可以暂时阻遏敌人的进攻，终究不是用兵的正道。

在第三道堑壕后面，鲁安尼亚人利用地形的狭窄，重复长短兵器配合，三人一组，五组为一基本战斗集群的打法，与兽人展开了恶战。这些缺乏纪律性和勇气的鲁安尼亚贵族私兵，如果不是因为后无退路，恐怕面对这样惨烈的局面，早就崩溃了吧。但身后就是人迹罕至的遗忘回廊，身前是狰狞的兽人，除了拼死战斗，已经别无出路。如果面对的不是兽人而是人类部队，查曼相信，部下一定会哗变，然后绑起他去敌营投降的。

双方的损失数量是相近的，但这对于莫古里亚军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而对于查曼来说，那是他手中仅有的部队中的精锐。“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查曼心想，“可我该怎样逃出重围呢？对了，我有马，也事先准备好了足量的食物和饮水，一看情况不妙，我就通过遗忘回廊，逃到托利斯坦去－－希望回廊中没有哪怕一个兽人……”

临近黄昏的时候，风骑兵终于赶到了战场。这个时机是精心挑选的，相信鲁安尼亚人的阵地即便已经被攻陷了，兽人们也还来不及做有效的整休。烟尘滚滚，马蹄声响，布列在阵后，因为没有上前线的机会而正感百无聊赖、士气涣散的阿果人，首先遭到了突如其来的攻击。

先是一轮密集的弩矢，许多阿果人咆哮着捂住了自己的面孔。在战前，乔·邦德诺就对部下训话说：“兽人都皮糙肉厚，即便只穿着轻型铠甲，也很难一击取他们的性命。但所有生物，面部都是难以遮蔽的弱点。”他指指自己的鼻梁：“这里。真神保佑，那些野兽从来不戴罩面头盔，只要瞄准这个部位攻击就可以了，敌人就算不死，也无法再有效地发挥战斗作用了！”

随着弩矢而来的，是铁棒、弯刀，是各种沉重的短兵器，无一例外地都狠狠砸在阿果人的面部。阿果人象割倒的麦穗一样，成片地倒了下去。一名手舞如月弯刀、留着络腮胡子的将领，身先士卒，竟然很快就冲到了莫古里亚主将卡巴查苏的面前。

卡巴查苏咆哮着，扬起了他巨大的双手战镰。敌人来得好快，眨眼间已经到了面前，弯刀挟着一道银光，直斩向卡巴查苏的鼻梁。卡巴查苏抖动他金色的长发，毫不防御，却舞动巨大的战镰，疾割敌将的马头。敌将吓了一跳，如果卡巴查苏割向自己的话，以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灵活性和速度，相信很轻易就能躲开，但对方的目标却是战马。一旦战马受伤，步行陷身在莫古里亚军的阵列中，自己下场的悲惨是可以预料的。因此，敌将及时收回弯刀，灵巧地一驳马头，从卡巴查苏身边疾驰而去。

卡巴查苏的巨镰，只割断了几茎马鬃，他愤怒地拔退追去。但敌人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才跑出几步，他就明白这根本是无益之举。他被迫举起挂在脖子上的号角，用力吹响。

正在进攻敌方阵地的卡奥人和莫德人，才听到隐约传来的马蹄声，立刻就领受到密集的矢雨从背后射来。这矢雨虽然缺乏持久性，但腹背受敌，给士气带来了沉重的打击。查曼趁机加强抵抗的强度，莫古里亚人开始向后退却。

等卡巴查苏的号角聚拢起队伍的时候，敌方的骑兵已经如一道轻烟般，消失在地平线上。这次奇袭，自己特意留在后方休息的族人损失最大，超过一百名阿果族战士倒在了血泊中，此外，受伤的也有近三百余名。卡巴查苏气得面孔发青，只好命令部队就地休整，等第二天再展开对山口新一轮的强攻。

查曼舒了口气，安抚受伤的士兵，清理尸体，并且重新加固防御工事。鲁安尼亚人死伤已经超过四成，并且最使他担忧的，是箭支数量已经不足了。如果敌人明天再发动同样强度的进攻的话，恐怕不用两个小时，本军就会全数覆灭。

到那个时候，自己是不是还来得及逃走呢？就算自己孤身通过回廊逃走，路上只要遭遇一个兽人，就难免埋骨异乡。原本决心死战到最后一刻的查曼，在这个紧要关头却犹豫了起来，他坐在隐蔽的大石头后面，彻夜难眠。

第二天一早，卡巴查苏一方面往各方派出许多小股侦查部队，以防备昨天遭遇到的那种突如其来的袭击，一方面鼓舞士气，向遗忘回廊东口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因为得到情报，南方那三千敌军加快行军速度，距离山口已经不到百里了。如果不能尽快取下山口，到时候腹背受敌，对本军大为不利。

但是，谨慎然而顽强地向前推进的卡奥人，却发觉敌军的抵抗极为微弱。他们杀死了拦路的每一个敌人，并且发现这些大都已经是难以行走的伤兵。敌人的有生力量隐藏在哪里？经过昨天的遭遇，越是看不见敌人的影踪，兽人们越是胆战心惊，不自觉地放慢了进攻的速度。

因此，直到一个小时以后，卡巴查苏才完全占领山口，并且得出了敌军已往回廊内部逃逸的准确判断。但目前的形势仍然不足乐观，他立刻派出一千名莫德族战士进入回廊，哪怕不眠不休，也一定要追上并且消灭敌军！这样一支力量位居自己背后，终究是无法放心的存在。

派往各方的小股侦查部队纷纷被风骑兵轻松地吃掉。但是现在，卡巴查苏已经不怕奇袭了，他背靠回廊，面对平原，风骑兵不管从哪个方向过来，都可以一目了然。

当天夜间，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统率的三千盖亚援军，与风骑兵部队合流，谨慎地在平原上列阵。三将会面，都愤怒地咒骂克莱斯维尔·查曼的逃亡。“他们只要再顶住一个上午就可以了，有我们的袭扰，野兽们不敢将全部力量都放置在前线战场！”邦德诺破口大骂，“这批胆怯的北方佬！”

“现在形势对我军不利，”帕布鲁克皱着眉头，“敌军的战斗力略战优势，在主力赶来以前，咱们不能和他们硬拚。如果他们因此完全保障了后方供给，那战争很可能会长期化，结局无法预料。”

“大不了放火把这里也全部烧成焦土，”佛克斯恨恨地说，“反正是北方佬的地盘，就让他们为自己同胞的无谋和胆怯付出代价吧！”

但是兽人们并没有发起进攻。从鲁安尼亚抢掠来的物资数量有限，虽然利用圣山上冰雪融化产生的几道溪流暂时解决的饮用水的问题，但食物的匮乏是军队的致命伤。在确切得到后方运补物资来到的消息以前，卡巴查苏不敢冒险出击。

双方对峙了整整六天，直到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统率盖亚军主力来到为止。其间也发生过一些小规模的遭遇战，双方损失都不到百人。

此时，合流的盖亚军队，包括王家卫队、风骑兵军团和部分领主私兵，总数已经超过了一万六千，而莫古里亚方则已经降低为七千余人。以二敌一，盖亚方的士气前所未有地高涨了起来。

“我打赌莫古里亚的总人口不超过一百万，还不到帝国的零头，”部分将领甚至产生了轻敌之心，“这些狂妄自大的野兽竟敢向神圣的皇帝陛下露出他们的牙齿，分明是不想活了。进攻吧，象巨磨压过麦场一样，把他们全部碾碎！”?br>但是年轻的埃斯普伦侯爵却并不敢小看兽人的战斗力：“他们占据了有利地形，在这种态势下，二对一的数量比并不能使我方产生绝对优势。冒然发起进攻的话，其下场恐怕比第一天进攻鲁安尼亚阵地的野兽们还要惨。”

“最好把他们引诱出来，在平原上展开决战，”参谋克鲁夫·法特建议说，“这样才可以充分发挥我军数量多、装备好、纪律严明的优势，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埃斯普伦点了点头。这位年轻的贵族公子，通过近两个月来的指挥作战，已经在军队中建立起了相当的威信，这来源于他对战局的清醒认识，和对部下正确意见的从善若流。甚至有部分士兵，将他看成了斯沃皇帝的化身－－虽然埃斯普伦确实具有皇家血统，和皇帝一样崇尚华丽的装扮，但在待人处事和战术运用上，他其实是个相当平和而谨慎的人，与轻佻的皇帝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既然认同了法特的建议，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怎样才可以引诱莫古里亚人走出山口，踏上平原。为此，埃斯普伦命令风骑兵军团配合帕布鲁克所部，对敌人发起了数次尝试性的进攻。进攻的结果，除了得出兽人部队比初接战时更为疲弱，士气和战斗力大打折扣外，几乎一无所获。卡巴查苏牢牢地掌握着地利之便，就算处于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也不肯迈出山口一步去追击敌军。

战局呈焦者态势。拖的时间越长，对盖亚方越为不利。埃斯普伦几乎每天都要收到首相和财政大臣的书信，询问他何时才能够结束战斗，同时抱怨物资整备和运送的困难。对此，埃斯普伦秘密写信给皇帝，一方面请求他下诏叫鲁安尼亚人协助提供物资，另方面暗示说：“即便彻底击溃兽人部队，也难以保证战争彻底结束。如果无法重新夺回兹罗提，把莫古里亚牢牢封印在山地中的话，他将成为未来帝国最大的威胁。”

更为令人头疼的是，谁也不知道莫古里亚人的后方物资何时可以运到。如果不能趁当面之敌物资空虚的时候将起击溃，以后的战斗就更加困难了。盖亚不可能长时期在鲁安尼亚境内安排如此规模的部队，来监视兽人的举动，而可预料的，只要盖亚军向后撤退，莫古里亚人将会立刻重新开始他们的侵攻。

如果面对的同样是人类，那么许多问题就方便考量了。盖亚人拖不起战争，莫古里亚人也应该拖不起。但现在埃斯普伦所面对的，却是不同种的兽人，战斗时不列阵，不重视后方补给，所到处抄掠一空……这种种习性完全打破了人类战争的传统规则，使其军事行动充满了偶然性和不可预测性。

怎样才能够把兽人们引诱出山口呢？每个将领都为此头疼不已。最终，克鲁夫·法特一个偶然的发现，结束了毫无进展的长期对峙局面。那天，他在营中漫步，眼望着焚烧垃圾和兽人尸体的熊熊火堆－－那几个兽人，是昨晚一小队侦察骑兵的意外收获。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留着小胡子的风骑兵牵着马走过来，摘下马项上一枚已经开始腐烂的蜥蜴人的头颅，随手扔到了火堆中。

“那是什么？”法特走上前去问道。那名风骑兵向法特行礼，并且有些尴尬地回答：“只是个人习惯而已。”风骑兵部队普遍存在的砍下和保留敌人首级的习惯，是其他部队都完全无法接受的，面对同级别的士兵，风骑兵们也许对其异义会反唇相讥，竭力证明自己这一行为的正当性，但面对高等级军官的时候，他们却还不敢这样干。

但法特并没有责备对方的意思。他立刻赶往埃斯普伦侯爵处，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砍取兽人的头颅以激怒他们。在前次战斗中，我注意到那些豹人性情浮躁，并且不听指挥，用这个方法，也许可以引诱他们出平原来作战。即便不能成功，也可以达成震慑敌胆的作用。”

“一两个脑袋没有作用，”埃斯普伦斜眼望着法特，“阁下有什么方法可以取得足够数量的敌人的首级呢？如果我们可以完成这一目标，那么本身就获得胜利了。”

法特斟酌着字句，冷静地回答道：“进军途中，我发现有几个兽人的村落……虽然他们并非战士，也并非莫古里亚人。但是，如果兽人们把北方佬或者托利斯坦人的首级摆到阵前，阁下会不会愤怒呢？”

这是一个开端，是克鲁夫·法特在历史中被记载为“冷静、勇敢、残忍的铁灰色弓箭手”的开端，也是他在部分地区，被咒骂为“冷血屠夫”的开端。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15章指引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八

听到了盖亚皇后的死讯，但我并没有前往赫尔墨参加葬礼。离开紫森林后，我直接前往艾尔帕西亚，去寻找前进道路的指引者。安德鲁斯遗迹中，渗入我大脑的那些奇特的意念，一直萦回不去，但象水中倒影一般，伸手去捉，它却杳然无迹。

几乎每个晚上，我都会梦见那些意念，如黑暗中呢喃的精灵的歌声，反复在虚无中出现。早晨醒来，却无法回忆起任何零碎的片段，只有混合着疑惑和感伤的激情仍残留在心中。梦境总是无法捉摸，并且容易遗忘的，可以长存的只有梦境带来的感情痕迹。做了恶梦，醒来时会感到悲伤，做了好梦，醒来时会觉得快乐，而只有这遗迹中渗入脑海的梦境，总带给我清晰但无法言表的奇特残留。

我的心脏在加速跳动，我的手心里都是冷汗，淡淡的哀伤和兴奋攫住了我整个心胸。我害怕做这样的梦，但又似乎期盼这样的梦再度降临。这些奇特的意念，这个模糊的梦，逐渐占领了我整个人生。生命、战争、晋级，甚至“心之光”，似乎都在这梦境的笼罩下，逐渐淡化了……

如果说有谁可以解开我心中谜团的话，那也只有他了……

在艾尔帕西亚的南方，距离大概二十里路，有一个小小的绿洲，名叫巴格斯，这是过往旅人歇脚的地方，也是部分无法或不敢进入艾尔帕西亚城的雇主，与中介商讨雇佣事宜的接头点。我因为被那个奇怪的梦搞得头昏脑涨，没有计划好前进的速度，才来到巴格斯附近，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看样子，今晚必须要在绿洲上过夜了。

巴格斯常年居住的人口，不超过三十户，旅店和酒馆倒有七八家，在沙漠边缘，可以说是较为繁华的一个绿洲了。可是才走近绿洲，我就疑惑地睁大了眼睛，因为出现在面前的，是无数闪亮的灯火，仿佛已经来到了艾尔帕西亚城中。难道我走错了路吗？不，这条路我已经独自行走过不下一百回了，怎么可能走错？

原本开放的绿洲竟然已经被用简陋的篱笆包围了起来，没有门，却有一个凭藉沙枣树搭建起来的巨大的门楣，上面挂着一块刨光的木板，写着绿洲的名字－－巴格斯。是的，我没有走错，可是怎么才半年没有经过此处，它竟然变得如此繁华？

绿洲中新建了许多栋简陋的房屋，看样子，居民人数膨胀了超过三倍，而暂住者更是原来的十倍还多。我充满疑惑地进入巴格斯，寻找到以前光顾过的“美味希息拉”酒馆。敢把酒的名字作为店名，并且还冠以“美味”二字，说明老板对店内的饮品非常自信。确实，整个艾尔帕西亚地区，这家店里的希息拉酒，是仅次于库班拉拉“暴烈”酒店自酿的，甚至说起辣口，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平常难得客满的“美味希息拉”，今天竟然坐满了各种族的人，喧哗吵闹，使我才到门口，就有退出去的冲动。但是已经晚了，我已经被伙计一眼盯上了。“吧台前还有位子，”伙计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我帮您把马牵到后面的院子里去，我们这里有最精致的草料。”

我一惯不善拒绝他人的好意，眼看伙计已经向我伸出了手，也就只好把马缰递了给他。伙计对着吧台叫道：“空个位子出来，又有客人来了！”

吧台前面，是一排长长的条凳，上面挤满了人，但经验丰富的老板，还是四处致歉，帮我安排了一个小小的空档。我坐过去，望着老板：“老规矩。”

听到这三个字，忙得满头油汗的老板才看清楚我是谁，急忙挤出职业性的微笑：“原来是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很久没有光顾了呀。是啊，您现在可是大忙人……老规矩，了解！”

旁边有几位客人听到我的姓氏，都转过脸来望了我一眼。大概是因为我的身形相貌和传说中身高八尺，力大无穷的盖亚风骑兵主将挨不上边，因此很快他们就移开了视线。我出了一口气，还好酒店里异常喧腾，没有更多人听到老板的话，否则，一定会有人认出我，并走过来搭讪的－－我从来最讨厌这种事情发生。

老板递过来满满一大杯不加枣片的希息拉酒，点头示意：“客人太多了，不能照顾您，您先喝着，有事再叫我。”我点点头，端起了酒杯。

才喝了几口酒，身边的一个客人付了账离开，他的位置立刻又被人补上了。我随意转过脸去望了一眼，立刻发现这个新挤到吧台前面的人非常眼熟：中等个头，黝黑的皮肤，配上黑得发亮的头发，连瞳孔都是黑色的。他分明已经喝了不少酒，双颊黑中泛红，手里端着半樽淡酒。

这个人也看到了我，他微微一笑，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是酒店中太过嘈杂，我没能听清。我略偏一下头，做个询问的姿势，对方急忙凑到我耳边，大声说道：“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还记得我吗？我是维利姆·荷旺。”

我点点头。我确实记得他，但对他那普通的姓氏和名字，却多少有点印象不深了。我也凑到他的耳边，问道：“你不是参加‘白翼’了吗？我以为你在兰维洛。”兰维洛是盖亚西北方的重要城市，是斯沃御定的“白翼”屯驻地。

荷旺微微皱一下眉头，说道：“我讨厌那个地方。表面上是给我们以便利，实际是将‘白翼’置于盖亚军队的监控之下。我还是留在艾尔帕西亚，这里可以说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可以算是‘白翼’驻艾尔帕西亚的代表之一吧。”

我皱眉望了望嘈杂喧腾的环境，大声问道：“巴格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原来并非如此啊。”“都是因为赌博，”荷旺摇摇头，“金钱游戏总是能够吸引更多期望意外之财的家伙。你看到外面新盖的那些房屋了吗？超过半数都是赌场。”

“是自发产生的吗？”我随口问道，“还是有人投资。”荷旺的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都是那个家伙，那个盖亚的商人－－他就住在隔壁的旅馆里，是个满身铜臭，让人讨厌的家伙！”

当晚，我就在“美味希息拉”后面的客房中住宿。第二天起来，从后院马厩牵出自己的马，往绿洲大门走去，在路过隔壁旅馆的时候，下意识地观察了一番。果然，旅馆外面停靠着好几辆装饰较为华丽的马车，有一些私人护卫警惕地站在旅馆门口，用非常不礼貌的目光打量过往行人。我认得马车挂帘上和护卫衣襟上所绣的标记，那是盖亚仅次于罗兹的豪商伯恩斯坦的商会徽记。

荷旺所说的那个讨厌的人，指的就是他吗？

当天中午，我进入了艾尔帕西亚城，午餐过后，我前往城西龙族的聚居地－－萨阿兰德。两三年前，我曾经被杉尼引领着来过一次，现在宽阔街道的走向、高大房屋的布局，和记忆中似乎完全没有不同。龙族真是一个恪守旧规，很少变革的种族。

已经不记得我所要去的那栋建筑位于城区的哪一个角落了。我拦住了一名整整比我高三个头的龙族战士，笔划着手势向他打听。那家伙歪着头，蛮有兴趣地望着我，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用人类语言问道：“我知道你要、要找人，但打手势是没有用的。必须说出找人的名字，那个音、音节你总会发吧？”

我舒了一口气：“请问西哈洛长老住在什么地方？”听到我询问他们长老的住址，那名战士突然变得警惕了起来：“请问你、你找长老有何贵干？”

他的话刚说出口，突然从远处大步跑来另一名龙族战士，远远地就呼唤我的名字：“布鲁姆希尔德先生吗？”“是布隆姆菲尔德，”我纠正他的发音，“那正是我。请问阁下是……”

“西哈洛长老想见您，请随我来。”那名龙族战士跑到我的面前，开口说道。我疑惑地问：“长老知道我来到了萨阿兰德？”两名龙族战士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道：“长老无所不知。”

我跟随着那第二名龙族战士，很快就来到了曾经拜访过的那所宅邸，龙族长老西哈洛和上次一样，在宽敞的大厅中接见了我。三年不见，他的丰采依旧，丝毫也不呈老相。

我在他面前的绣彩坐垫上坐了下来，还没有开口，西哈洛先微笑着问道：“你的心中充满了疑惑，那是为什么？”“因为在安德鲁斯遗迹中模糊感受到的一切，”我直截了当地回答，“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捉摸不到。”

“连你本身也捉摸不到，我又怎能给你答案呢？”虽然嘴里这么说，但西哈洛面露的笑容，使我感觉他将向我揭示一些什么。我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老年龙族斟了一杯紫红色的饮品递给我－－我记得这东西名字的发音似乎是“露比亚”。

“你所疑惑的东西，你所追寻的东西，”西哈洛缓缓地说道，“终有一天会呈现在你的面前。但得到它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做好准备了吗，年青的人类？”其实我已经三十多岁，不能算是年青人了，但在传说寿命极长的龙族看来，也许我还是个孩子吧。

“付出怎样的代价？”我苦笑，“我从来就不拥有什么，现在也除了朋友什么都没有。”“你很看重你的朋友吗？”西哈洛饶有兴味地望着我，“但你最看重什么，就要被迫付出什么。你可以牺牲你的朋友吗？”

我想了一想，斟酌着回答道：“我可以牺牲友情，但不会牺牲朋友。本来‘朋友’这个词汇，就并非永恒的存在，它很难陪伴你一生。”“经历过一些什么事情，而使你有这样的感慨呢？”西哈洛对我说，“看起来你已经做好准备了，那么，不要犹豫，不要彷徨，向着你认为正确的目标前进吧。”

我知道再也无法从老年龙族的口中探听到什么了，于是转变了话题：“我想问一个问题，以您的寿命和龙族的经验，应该和魔族有所接触吧，魔族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呢？”

西哈洛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了：“那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它可以说是悖离了神创世造物原则的存在。我没有亲身接触过魔族，而以龙族的经验，魔族是一种不可解说，不可言表的存在。”

“为何不可言表？任何事务都起码可以通过比喻和比较来说明。”我疑惑地问他。“因为悖离了造物原则的东西无可类比，”西哈洛含糊地回答我说，“我只能告诉你：从一方面来说，魔族是极为强大的，总和所有其它种族与其抗衡，都没有必胜的把握；从另一方面来说，魔族也是极为脆弱的，因为他无法离开其它种族而孤立地生存下去。你目前只能了解这些，并且了解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你是在怀疑人类的智力吗？”对于如此莫名其妙的回答，我多少有些不快。老年龙族“哈哈”地笑了起来：“面对一个年轻的龙族，我也会这样告诉他的。我并不怀疑人类的智力，而是怀疑神所赋予我们各种族的智力。神设定了造物的原则，那么又为何要悖离这一原则创造了魔族呢？”

我以自己贫弱的宗教知识问道：“因此魔族才成为神的背叛者吗？”“你们人类是这样揣测神意的，”西哈洛回答，“但我们龙族则认为，魔族之源是在神创世以前就存在着的，因此他是不受神完全制约的种族。”

真是奇怪的论调，也许我应该先补修神学知识，然后再来问这个老家伙。我喝一口杯中的饮品，低下头不再说话。

“回去吧，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西哈洛严肃地对我说，“回去盖亚。战争正在等着你，你的命运也在等着你。也许这场战争，将成为你命运的转折点……”

离开艾尔帕西亚以后，我先来到了鲁安尼亚首都荷里尼斯。本来想找到斯库里，把西哈洛长老的话转述给他听－－他虽然也对神学不大感兴趣，但作为一名魔法师，他所浏览的各门类书籍肯定比我多，也许他会因长老的话而有所启发，从而提供我宝贵的意见。但是很可惜的，他并不在荷里尼斯，并且，没有人知道他到哪里去了－－难道他会在紫森林中吗？

在荷里尼斯，我得到了莫古里亚侵略盖亚的消息。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好动的斯沃难得在这两年来安静了许多，国家政策循着前首相柯德莱尔的规划，平稳地向前发展着，结婚以后，斯沃更连微服出游的举动都很少。但是，似乎命运迫使他不得不举起那所谓的兰伯特圣剑。

莫古里亚大规模进攻人类世界，这在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事情。我的眼前似乎浮现出奥斯卡那阴冷的面容－－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吗？他和霍尔贝克在卡基拉村被击败以后，就再没有什么大的举措，难道，这才是他预谋已久的下一步棋吗？

驰马匆匆渡过亚伦河中游，前往盖亚首都赫尔墨。但是倒霉透顶，斯沃竟然也不在帝都中，据说他两天前刚统帅两千名精锐皇家卫队士兵，再次御驾亲征了。有战争爆发，而这位华丽的皇帝并不在第一线，确实不符合他一惯的作风。但又何必如此匆忙呢？再晚两天走咱们就可以碰面了呀。

潘轻声对我说：“显而易见，陛下想扩大战争的规模。虽然已经将莫古里亚军驱逐出我国领土，但这场战争对国家经济的打击是非常沉重的，我也希望可以藉由扩大战争，进而扩大战果，从兽人手中获取我们应得的补偿。但对前景，我并不报乐观态度，国家财政是否能维持到战争胜利，谁也说不准。”

以往倜傥潇洒的诗人领主潘·达克，自从担任帝国财政大臣以后，外貌明显苍老了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眼角竟然已经生出了淡淡的皱纹。认识那样一位皇帝朋友，并且为他的事业而鞠躬尽瘁，这对于潘来说，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如果仍维持旧日的身份地位，他也许会作为二流甚至三流诗人，在历史的角落里偶然记上一笔吧。现在作为盖亚帝国的开国重臣，他或许将在史书上保有整整一小节的地位，但自由和快乐，却永远离他而去了。

我告别了潘，匆匆踏上西进的旅程，两天以后，追上了斯沃。那家伙柱着他的兰伯特圣剑，面无表情地坐在帐篷里－－他的表情从来都丰富到近乎夸张，我还从来没见他如此面沉似水。

“还在哀悼你的皇后吗？”我大概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斯沃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目光似乎有些陌生：“是的，打搅我悼念亡妻的这笔账，我会和那些野兽算的。”

“野兽？”我非常反感这个词汇，“他们也是有智慧、有感情的生物……”“我知道你有兽人朋友，你对我说起过，”斯沃有些过于冷静地望着我，“如果他们真的进入了莫古里亚，你找到他们，我会饶他们一命的。”

我皱起了眉头，追问他话中的潜台词：“你会饶恕他们？除此之外，你都不肯饶恕吗？”“我不是屠夫，朋友，”他明白我在想些什么，分辩道，“投降的，我不会杀。”

但这个答案仍然不是我所期盼得到的，只是面对他此时的表情，我不好再多说下去了。我转变话题，开始讨论战局的发展：“你不会满足于把莫古里亚军队歼灭在遗忘回廊东口吧？如果那样，你不需要亲往前线。”

“是的，”他点点头，“起码要夺回兹罗提，把野兽们重新逼回他们的窝里去……”“起码？”我追问，“你希望最终如何结束战争？”“杀入莫古里亚，砍下暴君褒曼尼尔的头！”我突然发现他的目光中竟然流露出一线近似疯狂的期待，“这是他竟敢残害我的臣民，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潘已经在叫苦连天了，”我问他，“战争脱的时间太长，对国家的影响过于巨大啊。”他摇摇头：“已经非常巨大了，所以我必须要攻入莫古里亚境内－－那是一个天然的宝藏，树林、铁矿……盖亚必须因此获得补偿。”

“然而，托利斯坦就在背后……”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奥斯卡那张阴冷的面孔。

“如果托利斯坦赶在这时候动手，我就号召全人类起来推翻与野兽狼狈为奸的哈维尔暴政！”他猛地一挥手，用从来没有过的坚定语气说道，“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那就来吧。如果这是真神交付的历练，我会毫不犹豫地面对它！”

“真神交付的历练？”我不由在心里嘲笑他。原以为他变了很多，但初识时他那种自以为肩挑人类统一使命的思路，原来仍然一以贯之啊。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16章兹罗提

十一月初，盖亚皇帝金·斯沃·奥古斯特亲自来到战争前线，而此时，卡巴查苏统率的莫古里亚兽人部队已经放弃了最后一道防线，向西退入遗忘回廊。

将军克鲁夫·法特向主帅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侯爵所献上的残忍计策，是盖亚军队此次大获全胜的重要原因。法特洗劫了回廊附近的两个兽人村落，不论妇孺，杀死所有的居民，并且砍下头来，送上前线。这一举动激怒了莫古里亚士兵，尤其是状似虎豹的莫德族更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违背卡巴查苏固守待援的命令，毫无组织地向敌人发起了冲锋。准备已久的盖亚军趁机将其诱入埋伏圈，分割包围，全数歼灭了。

这一仗，卡巴查苏损失了超过三成的部队，再也无力守备山口阵地，被迫退入遗忘回廊。当斯沃皇帝来到前线时，埃斯普伦侯爵正在整备兵马，准备杀入回廊，追击溃敌。

而风骑兵部队，则以相当的欢欣和激情，迎接他们的主将－－跟随皇帝而来的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之归来。

“那小子是一头野狼！”在谈论起最近的胜利时，杉尼·佛克斯毫不隐藏他对法特的深刻厌恶，“即便对方是兽人，也不能不分老幼，全部杀光呀！何况那些都是平民，不是战士！他还砍下他们的首级……”他用手比划着：“我看到一个小兽人的脑袋，才不过这么大……”

“想起他这招是跟咱们学的，”乔·邦德诺苦笑着，“我就会产生一种罪恶感……”佛克斯打断他的话：“什么罪恶感？！你难道从来不杀人的吗？在战场上杀死敌人，和在村庄中杀戮平民，完全是两个概念呀！砍下敌人的首级，和砍下无辜平民的脑袋，也是两个概念！”说着话，他望一眼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的希格蒙德：“喂，不会你也有和乔一样的什么……什么罪恶感吧？”

希格蒙德摇摇头：“战争本来就是罪恶的。咱们作为战士，手上染满了鲜血，只有恶魔才没有罪恶感……”“那小子就是个恶魔！”佛克斯叫道：“法特那小子，他才不会有罪恶感呢！”

但是才走出帐篷，佛克斯就迎面撞见了克鲁夫·法特，后者似乎为风骑兵部队带来了主帅埃斯普伦侯爵的最新指令。佛克斯睁大了眼睛瞪着他，愤怒的瞳仁中似乎要冒出火来。

象这种深刻敌对的眼神，近两天来法特见得多了，初时还感到些微的遗憾和愧疚，到现在却已经彻底麻木了。他向佛克斯冷冷一笑：“不可否认残忍了一些……如果阁下可以拿出更好的方案来，我也不会行此下策。”

“我不需要那种卑鄙的策略，”佛克斯对法特吼叫，“我只知道进攻！向前冲！我军的总体实力要超过敌人，咱们总有一天会胜利的！”

“但是时间、物资、士气，各方面都不允许战局胶着和拖延下去，”法特平心静气地对他说道，“阁下这样英勇，为什么不肯打头阵去冲击敌人坚固的阵地？”

佛克斯冷哼了一声：“风骑兵的作用不是正面阵地战。我们的优势在于灵活性和机动性，用灵活性和机动性拖垮敌人，然后把他们分割包围，集中优势兵力一一吃掉。这其实才是战争的铁则，阵地战只会无益地浪费时间和资源，浪费士兵的生命！这你不会不了解吧，将军阁下？”

“似乎很有道理，”法特因为话题在自己掌控下的转变，而饶有兴味地望着佛克斯，“但如果敌人偏要阵地战呢？如果敌人不给你机动分割的机会呢？”

“我讲的是战术的原则，”佛克斯也意识到了话题莫名其妙的转移，又极为不快地哼了一声，“战略由那些官僚和主帅去把握！”说着，转身就走。

法特望着他的背影，唇边露出一丝冷笑：“战术家？战术家永远只会被战略决策者牵着鼻子走，最终找不到自己的葬身之地。”

三天后，盖亚军队杀入了遗忘回廊。卡巴查苏指挥残余的莫古里亚军队进行了顽强的抵抗。在这狭窄而没有回旋余地的回廊中，身高力猛的兽人们占据了相当的优势，盖亚军队往往要付出超过敌人两倍的代价，才能将战线略微推前，四天里行进了还不到三里。

埃斯普伦在总结了经验教训后，命令士兵用猛油和火箭开路，无数兽人被烧成了焦炭，卡巴查苏被迫大幅度退后，最终退入兹罗提城守备。盖亚军队用长矛挑开满地焦黑的尸体，用湿手巾抵御空气中弥漫着的糊臭的气味，紧随敌人之后，开到兹罗提城下。

这样的情景当然不能让皇帝看到，这样的道路，当然不能让皇帝行走。埃斯普伦侯爵增派了大量人手处理敌人的尸体，直到十一月下旬，才将斯沃皇帝迎到最前线。而这个时候，兹罗提也已经收复了。

兹罗提城肇建于魔兽历六七九年，至今已有将近五千年的历史了。它是战士公会总会的所在地，是作为人类世界抵御兽人进袭的最前线堡垒而存在的。但四千多年来，莫古里亚兽人对人类的进攻次数寥寥无几，并且，几乎没有一次可以突破兹罗提城。

兹罗提城市位于狭窄的山口中，包围着约建于八世纪初的兹罗提城堡。因为长久以来边境地区的和平态势，城市逐渐商业化，成为莫古里亚与人类世界互通贸易的唯一场所。一般情况下，人类是不被允许进入莫古里亚的，而莫古里亚兽人们也很少踏足人类世界。兽人王国中丰富的森林和矿产资源，人类世界所产的各种谷物、日用品、奢侈品、丝绸等，都在兹罗提进行第一手交易。不同种族的商人及其眷属，占兹罗提总人口的近二分之一。

除去商人外，兹罗提城中数量最多的居民，是战士职业者及其家属。战士公会的总会就设立在兹罗提城南，许多高等级战士和部分兽人勇士在此授课，从人类世界各方涌来修炼武技的战士、骑士和弓箭手，在此接受不同级别的教育和训练。据统计，兹罗提全盛时期，居民中的四级战士达到七人，三级战士四十六人，三级以下的则有超过一千人。

但即使有如此惊人数量的职业战士居住在兹罗提城中，缺乏统一指挥的他们，也无法保证可以完全拦挡兽人大军的进攻。能够挫败莫古里亚侵略人类世界的野心的，只有位于城市中央的兹罗提城堡。

兹罗提城堡是一个神秘的存在，除去战士公会的高层，没有人可以进入城堡，更无法了解城堡中的确切情况。人们只知道，每当一名高等级战士迈入暮年，从战士公会或各人类国家军队中退役以后，都会进入兹罗提城堡，成为守军的教师。每当莫古里亚兽人进攻人类世界，杀进兹罗提城，就会从城堡中涌出大量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战士，向敌人发起猛烈的进攻。

古籍上记载，从城堡中出来的战士，每一个都具备第四级甚至更高的职业水平，并且数量曾经超过两千！人们相信，兹罗提城堡是一个秘密训练基地，是真正的战士公会的核心所在。

当然，在漫长的四千年中，需要出动城堡守军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这不禁使人怀疑古书中所记载的情况，实际上是被夸大了许多倍。但兹罗提城堡中常年驻守着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随时准备迎击来犯之敌，却是公认的事实。

正因为如此，此次兹罗提城和兹罗提城堡的陷落，才会在整个人类世界中，都投射下如此惊骇和恐惧的阴影吧……

盖亚皇家卫队第一军团参谋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亲历了兹罗提的溃灭。

当年六月，帕布鲁克请假前往设立在兹罗提的战士公会总会，希望获得进入莫古里亚内地马贡尼嘎火山湖进行短期集训的资格。虽然他的身份特殊，年纪轻轻就成为盖亚帝国的高级将领，但莫古里亚每年开放给战士公会的训练名额是有限的，他不得不暂时停留在兹罗提，等待合适的机会。

马贡尼嘎火山湖位于莫古里亚内地，具体位置，大概只有少数兽人了解。据说此湖附近的地理状况，非常适合战士职业者锻炼其魔法防护能力，因此，通过魔兽历一二四六年的《兹罗提暂时协议》，莫古里亚每年向战士公会开放二十个名额，前往这一地区集训。

即便如此，凡因此进入莫古里亚境内的中高等级战士，也必须蒙住双眼，在兽人士兵的押送下秘密前往。这就是四千年来，无人知晓马贡尼嘎火山湖具体方位的原因。

按照惯例，每年的行程都安排在秋末九月，经过大半年的刻苦修炼，战士们要到次年的四月份，才再次被蒙上眼睛，押送回兹罗提城。帕布鲁克留在城中，本希望因种种原因而可能产生缺额，自己得以替补，但是，九月还没有到，灾难先降临了……

七月下旬，莫古里亚兽人军队突然大举进攻兹罗提。城北的三道防线在短短半天内就先后陷落了，城防部队被迫缩入城中。虽然经过长年商业化的侵蚀，兹罗提城防工事极为薄弱，但依靠战士们的顽强抵抗，本来还是有希望把敌军击退的。

然而，城中出现了内奸，在激烈的攻防战开始后第四天，城门被人趁夜打开，兽人大军蜂拥而入。这内奸，据说就是战士公会总会中负责弓术教习的兽人贵族玛苏拉。

“虽然总会长把城中大部分兽人都看管了起来，但他竟然没有防备玛苏拉，真是失策！”告诉帕布鲁克这一传闻的公会教师、第三级战士韦特·伦纳海姆这样说道，“本以为那家伙和褒曼尼尔闹翻了才流亡到兹罗提来，他在这里居住了整整十三年。十三年啊，隐藏得多么深的奸细！”

“如果他确实是长期隐藏在兹罗提的奸细，那么他就不算是内奸啦。”帕布鲁克对伦纳海姆的话颇有些不以为然。

兹罗提城门打开了，城防被突破了，城中每一个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兹罗提城堡上。但是，这次城堡中竟然没有一名战士冲杀出来。兽人杀入了城堡，没有遭到任何抵抗……

“确实有人多次看到过玛苏拉接近城堡，”伦纳海姆对帕布鲁克说，“可他究竟做了一些什么？他是怎样摧毁城堡中的武装力量的？这也许是永远也解不开的谜吧……”

听到这种话的帕布鲁克，耸了耸肩膀：“也许……兹罗提城堡本身就只是毫个无根据的古老传说而已。”城堡中真的隐藏着大批英勇的战士吗？他们从何而来？他们何由取食？他们最终到哪里去了？没有人知道。这个谜，其实比玛苏拉做了些什么，要更为神秘。

这些对话是在帕布鲁克逃出兹罗提城后才发生的。兹罗提陷落了，将近半数的居民（当然是人类居民）遭到兽人军队屠杀。战士公会总会瓦解了，公会的管理人员和公会学校的教师们，也伤亡惨重，余部退入附近的山中，和兽人打开了游击战。帕布鲁克没有加入这些游击部队，他是盖亚的军官，他必须尽快赶回赫尔墨去，将所见所闻都禀报给斯沃皇帝知道。

这一段逃亡的路程是极为艰辛的。因此，当帕布鲁克终于作为先锋，率领着盖亚大军突破遗忘回廊东段，再度回到兹罗提城下的时候，他眼望残破的城垣，发出了由衷的感慨。这一先锋的职位，是帕布鲁克主动向主将埃斯普伦侯爵提出请求，而得以担任的。但是非常奇怪，一向与其争功的克鲁夫·法特，这次却并没有请令。

本来就不坚固的兹罗提城防，经过数月前兽人军队的蹂躏后，更是残破得不成样子。帕布鲁克首先联络了潜藏在附近山区里的几支游击部队，在他们的帮助下，直接进攻城防最薄弱的环节。卡巴查苏对于守城战的经验有限，未能及时封堵缺口，因此，等埃斯普伦率领主力赶到的时候，帕布鲁克所部已经杀入了城中。

艰苦而血腥的巷战开始了。帕布鲁克请对地形熟悉的游击队直插兹罗提城堡：“相比外城城墙，城堡要坚固得多，若被兽人据堡而守，恐怕必须付出相当代价才能取胜。”

但他的担忧是多余的，卡巴查苏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兹罗提城堡的重要性。游击部队很快就控制了前往城堡的各条通路，并据此将城内的莫古里亚军队逐一分割开来。帕布鲁克谨慎地向前推进，清除每一条街道上、每一栋房屋中顽强守备的敌军。

十一月二十一日，盖亚军主力进入兹罗提城。卡巴查苏再也难以留在城中，遂集结残余部队，突出北门，狼狈逃窜。据统计，在兹罗提城中，盖亚军队共杀死莫古里亚兽人一千四百余名，其中包括三百名俘虏，也都在克鲁夫·法特的监督下，于城堡前用乱矛戳死，以慰数月前遭到兽人屠杀的本地居民和战士的亡灵。

四天后，斯沃皇帝在盛大的仪仗引领下来到了兹罗提，暂时下榻在原战士公会总会所在地。皇帝是下午进城的，当晚大开庆功宴席，重赏了各有功人员，并召见十多名残存的战士公会高层管理者。

“陛下得到鲁安尼亚，得到了魔法师公会，”皇家卫队高级参谋、元素魔法师弗罗兹·凯塞私下这样恭贺皇帝，“现在又得到了兹罗提，得到了战士公会。能够将皇权凌驾于公会权力之上，这并非梦想，但也只有陛下您可以完成！”

斯沃皇帝听到一贯不会阿谀奉承的凯塞的这几句话，露出了由衷的微笑。

第二天一早，先开会商讨今后的作战计划。午饭后，原定皇帝将前往兹罗提城堡参观，但还未起行，埃斯普伦侯爵先报告说：“陛下，鲁安尼亚的克莱斯韦尔·查曼男爵请求觐见。”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斯沃皇帝突然没来由地咳嗽了起来。三年前，在鲁安尼亚内乱中，查曼曾经一度冲入皇帝的大本营，砍倒了绘有金色持剑狮鹫的大旗，虽然他并未能因此扭转战局，也最终未能伤害到皇帝，但斯沃皇帝却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听到查曼的名字就会神经性地咳嗽。这个名字已经很久都没有听见了，但想不到催咳的效果仍然存在。

“能使朕咳嗽，仅此一点，这个查曼也可以在历史上留下一笔了。”皇帝唇边露出苦笑，这样想着，随即扬起头来：“朕可懒得见这个家伙，让他滚吧！”

埃斯普伦深鞠一躬，才要准备退出去，突然又被皇帝叫住了：“朕听说他在遗忘回廊东口畏敌西逃，怎么，没能逃去托利斯坦吗？”“是的，陛下，”埃斯普伦转过身来，恭敬地禀报道，“托利斯坦东方防卫军堵住了回廊西口，禁止任何人从此地进入圣国，何况是鲁安尼亚的败军？查曼没有办法，只好掉头东来，加入了兹罗提附近的游击部队……”

皇帝冷笑了起来：“好象一条丧家之犬呢。他应该很狼狈吧。”“是的，非常狼狈，”埃斯普伦急忙回答，“陛下见到他，就可以理解什么才是典型的丧家之犬了。”皇帝点点头，突然饶有兴味地笑了起来：“非常狼狈？好吧，那朕就拨冗见一见他。”

查曼果然是狼狈到了极点。他虽然只是一个领地面积不足五十顷的小领主，家境并不富裕，但平常丝绸和羊绒的服装还是穿得起的，然而经过一个多月在遗忘回廊中的来回长途跋涉，经过数日在山区艰苦的游击生活，现在衣服上已经缀满了补丁，满脸都是尘土。他本想向埃斯普伦商借一套合适的衣物，再好好洗一个澡的，但埃斯普伦了解斯沃的心意，借口皇帝要立刻召见他，不得耽搁，就这样把他最为狼狈的形象呈现在皇帝面前。

看到这样的查曼，斯沃长舒了一口气，心中说不出的畅快。查曼跪在地上，斯沃竟然没有请他起来，就这样点点头：“如果你在遗忘山口多坚持一天，朕就不会损失那么多英勇的士兵。现在你还来见朕，有什么意义呢？”

“特来请罪，”查曼的声音颤抖着，“并恳求陛下，容许在下留在盖亚军中，戴罪立功……”“你并非盖亚人，”斯沃摇头，“我这里用不着你，你回鲁安尼亚去吧。”

“陛下！”查曼慌了，“臣这副模样，不敢回去祖国鲁安尼亚，我会被剥夺领地的……不，就算玛丽艾尔女王陛下法外开恩，我的世袭家臣已经伤亡殆尽，我也无法继续延续查曼家系。请陛下准许我留下吧，我将痛改前非，竭尽忠诚为陛下服务！”

斯沃望了埃斯普伦一眼。埃斯普伦侯爵迈上一步，躬身请求道：“查曼男爵也算是有用之才，请陛下容许他留在臣的身边，参议军务。”斯沃满意地点点头：“既然侯爵阁下这样说了，就准许男爵你留下来吧。记住，不要再使朕失望了！”

“是，请陛下放心！”查曼如逢大赦，感激地不住磕头。

因为此事的耽搁，皇帝直到黄昏才进入兹罗提城堡。城堡已经被莫古里亚军队毁坏得不成样子了，但仔细观察，昔日雄伟之风犹存。城堡占地十数亩，外墙高达二十丈，密布城堞和了望塔。皇帝从城堡的南门跨马进入，随行的有客卿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魔法师弗罗兹·凯塞、将军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等数十人。

“兹罗提城堡所处的地势很好，”希格蒙德这样对皇帝分析说，“可以完全监控兹罗提山口。虽然遭到兽人破坏，但可以看出，以其旧有的规模，绝对是难以攻取的坚固要塞。但传说其中驻扎着两千名战士，这恐怕是谣传。我看它最多也就能容纳五百到一千人。”

皇帝点点头，问帕布鲁克：“最早进入城堡的是你吗？你发现了些什么？”“什么也没有，陛下，”帕布鲁克恭敬地回答道，“简直是一片残垣，一处遗迹。有百余名敌军驻扎在城堡里，很轻易就解决了。只是，臣在城堡中央发现了大片坟场，安葬着数千年来许多高等级的战士……”

皇帝微微一笑：“简直是象冢啊。看起来，战士们当其年华逝去，死亡迫近的时候，都会来到这兹罗提城堡，寻求安息之地呢－－希伯克拉斯，也许等你老了，也会想要安葬在这里的。”

“臣还远不够格，”帕布鲁克躬身回答说，“当然，这是臣的梦想。”

“陛下，”博学的魔法师凯塞突然说道，“据臣的观察，这城堡中大部分的设施，都始建于魔兽历二十七世纪，此后各时代，也都陆续经过修缮。”斯沃点点头：“虽然不象传说中那样古老，也是历史悠久的遗迹啊。被那批野蛮的兽人破坏了，真是可惜……”

他望向帕布鲁克：“带朕去凭吊那些战士的坟茔吧。”

皇帝在兹罗提城堡中停留了整晚，他独自手柱着圣剑，坐在大片坟茔中，长久不言不动。后人评价，大概是皇帝身体里仅存的一些诗人的血液，使他在此感受到了历史的旷远和凝重。他屏退了所有从人，就这样久久地呆坐着，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至于说斯沃皇帝在兹罗提城堡的墓园中获得了真神的启示，这种传说起源于盖亚历六世纪，在斯沃皇帝去世整整百年以后……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17章永恒的墓园

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的心路历程之七

黄昏的余辉映照在兹罗提城堡中，各处高大望楼所投射下来斜长的暗影，仿佛张牙舞爪的猛兽似的，互相交叠在一起，向我们露出它狰狞的面庞。

希伯克拉斯引领我前往战士的墓园，这墓园就正建在城堡的中央，似乎这里就是城堡的中心，整个兹罗提城堡都围绕着墓园建设一样。我缓缓地跨下马来，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心中充满了淡淡的忧伤，不知道是否面前这些古老坟茔的存在，使得暮色把斜长的阴影也投射在每个凭吊者的心里……

不知道喀尼亚斯拉老爷爷会不会喜欢这个地方？他也许愿意长眠在此，常伴这些传说中的古代英灵。他是完全有资格与他们并列的－－想到这位老人，我的心突然一阵绞痛……

这些年来，我知道自己改变了许多，欲望与贪婪在心中滋长，这恐怕是身为一个君主所无法避免的。但每一次，当我走到深渊边缘的时候，总会在梦中见到那位老人，见到他苍白憔悴的面容，见到他嘴角缓缓淌下的鲜血。清醒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伫立在沙思路亚城头的英伟形象，而在梦中，却永远只见到他临终那一刻的神情。他的唇边挂着一丝欣慰，但眉间却又似有隐忧－－他在担心些什么？他担心自己所辅佐的君王，终有一天会被权力欲所吞噬吗？

每当这个时候，每当再次看见他这样的神情，我都会在心中向真神祈祷，向老人发誓，我将秉持自己的良知，我将完成人类统一的事业，我将做一名无愧于心的英明的君主。但是，他真的永远也会在我梦中出现吗？当他这复杂的表情在我梦中渐隐渐逝的时候，是不是我已经无药可救了呢？

真神啊，指引我吧，拯救我吧！

成功的道路上总是充满了坎坷，成功的道路上更流淌着鲜血，这是无法避免的悲剧。我并非天真到认为只靠善意就可以统一人类世界，就可以给每个臣民都带来幸福。但无可奈何的必须与肆无忌惮的必然之间，往往只相隔一线。

眼前无数的坟茔，深黄色的泥土下面，是一颗颗曾经跳动的心脏，他们守卫着人类世界，守卫着兹罗提城。然而，兹罗提终于还是失陷了，世上本没有永存不落的坚固城堡，也没有永恒不变的信念，更没有永远纯洁的心灵。我的心，如这黄昏的光辉，在明暗交界处徘徊，在挣扎中堕落，在堕落中挣扎。

了解自己的变化，从感情上厌恶这种变化，但从理智上却又无法全然否定，这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斯库里、希格、巴比特、潘，他们都看到了这种变化，他们不止一次或直接或委婉地向我指出，但他们怎能了解我心中深刻的痛苦呢？

还有露西娅，我亲爱的妻子，愿你的灵魂得到安息。你曾用满腔柔情来拯救我，你告诉我什么是爱，告诉我怎样遗忘仇恨。但现在你在哪里呢？我到哪里去寻觅你温暖的怀抱和温柔的红唇呢？

我在墓园中缓缓地踱步，用不同材质做成的墓碑一块块闪过眼角，用不同时代的文字镌刻的铭文一行行渗入脑海。有些墓碑已经在此矗立了数千年，但其上镌刻的姓名仍然清晰可辨。这些姓名，偶尔有熟识的，但大多是陌生的。

这是科班·拉尔维戈的坟墓。拉尔维戈的名声和“狂战士”麦特·萨尼班一样显赫，他们同样都在上次“千年侵攻”中建立起赫赫武勋，同样受到教皇卡尔卡斯二世的称誉。唯一不同的是，萨尼班死在战场上，尸骨无存，而拉尔维戈却侥幸活到了战争结束。战争一结束，他就在人类世界中销声匿迹了，没想道，他原来葬在这里。

那是阿拉米尔·乔登的坟墓。这个著名的红胡子，是帕里斯·兰伯特那辉煌人生中唯一未曾杀死的对手。时至今日，东方世界仍然流传着关于他的许多奇闻轶事，关于他的狡黠，关于他的玩世不恭，关于他的惊人武技。他，原来也长眠在这里……

在墓园的中央，竖立着一块高大而残破的石碑，上面镌刻着伊克塞兰·兹罗的名字。他可以说是战士职业的创建者，兹罗提城就是以他的名字来命名的。然而，在石碑下面并没有坟茔，并且石碑上的文字也是四十世纪以后的近代托利斯坦文－－这大概是为了纪念兹罗，而由后人建造的吧。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我已经很难辨别身旁坟茔上各种不同质地墓碑上的文字了。“陛下，请回去吧。”我听到希伯克拉斯在身后这样说道。但是，我现在却并不想离开。

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我慢慢坐了下来，坐在兹罗的碑座上。从腰间解下兰伯特圣剑，双手柱着，就这样愣愣地坐着不动。一股冷风袭来，我稍微拉了一下衣领。“陛下，”这次轮到凯塞来劝驾，“晚宴已经准备好了，大家都正等您回去呢。”

晚宴？为何我所到一处，就必须要召集众人，举办盛大的晚宴，而不可以一个人静静地享用神赐的食物？他们想聚集在一起用餐，就由他们去聚好了，我可懒得出席。我微微摇头：“你们都走开吧，朕要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晚宴取消算了。”

我知道自己的语气虽然温和，但是非常坚决。凯塞不再说话，慢慢向后退去。我可以听到他的脚步声向后退去，但我没有听到另外一个人的脚步声向前走来。

“你看到了吗？无论怎样的英雄，终究深埋于腐土。嗯，你在这个地方多坐坐，多想想，也许有点好处。”那是希格的声音。

“拜托，不要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背后，”我皱了一下眉头，“你究竟想说些什么？你想说我终究也会变成一掊腐土，我的梦想终究会象这兹罗提城一样，许多年后被敌人所攻陷？”

“有诞生就有死亡，有实现就有破灭，我想不用提醒你这一点，”那家伙似乎在这种情境下也深受感悟，“但既然如此，梦想是否真的值得追寻呢，却需要仔细斟酌一下啊。”

“那么你呢？”我反唇相讥，“你所追求的什么'心知光'，焉知不过一掊腐土？”“也许吧。”我听到他轻轻叹息了一声，慢慢走开了。

太阳落山了，无边的黑暗围住了我。凯塞叫随行士兵送来了清水和火把，但都被我斥退了。就让我静静地坐在这里吧，静静地体味这浓重的死亡气息。不，死亡的气息我体味得多了，在沙思路亚城中，在赫尔墨城下，在鲁安尼亚境内，我体味得足够多了。这里吸引我的，是那浓厚到粘稠的历史的威压感……

我要所有人都离开自己，退到墓园的边缘去。这个古老的墓园，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仿佛古老的历史中，也只有我一个人似的。我心底感慨万千，却又混乱得无法整理，我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一动也不想动。

今晚很黑，不需要抬头望天，就可以判断出月色一定极为昏暗，闪耀的星辰也不会多。我逐渐感觉自己整个身心都已经融化在黑暗中了－－包括我手中的兰伯特圣剑，都已经融化在黑暗的历史中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一个影子在面前不远处出现。我并不感觉惊骇，也许神经都已经被此处浓重的氛围感染到麻木了吧，我依旧没有动，更没有呼唤从人。

不，那不是一个影子，那是许多的影子，并且越来越多，每一个都好象从黑暗中剥裂开来的暗影，逐渐聚拢在了一起。我闭一下眼睛，再注目望去，虽然所见的仍然只有重重叠叠的暗影，但我分明感觉到，他们也正在望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们以一种奇特的步伐缓缓向我靠近。我已经可以大致看清最前列的几个暗影了，那些都是身材高大，身穿甲胄，腰佩长剑或巨斧的战士，他们装束的风格区别很大，似乎来自于不同的地区和不同的时代。

慢慢靠近了，在距离我不到七尺的地方，才停住了脚步－－不，我根本就没有听到脚步声。他们望着我，他们的瞳仁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最前面的那一个，慢慢向我举起了他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是一种类似托利斯坦北方菲尼斯地区方言的奇特语言，黏着，并且硬冷，我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随即，他身边和身后的许多黑影也都开始说话，几乎没有一句我可以听懂，但能够分辨出那是各式各样不同的语言。他们是在交谈吗？怎能用完全不同的语言进行如此流畅的交谈？他们是在对我讲话吗？开玩笑，我怎么会听得懂？

我惊诧于自己的沉静，到此时为止，我一直不言不动，就这样平静地随便地望着他们。

暗影如水面般荡漾着涟漪，我看到他们左右缓缓地分开，一个特别的影子慢慢向我靠近。所以说他特别，是因为他根本不是战士装束，却披着一袭宽袖的长袍－－因为天色太黑，我看不清长袍的颜色。这是一位老人，长长的胡须直垂到腰际，手中柱着一枝齐肩的藤杖，藤杖顶端装饰着圣三角徽记。

越来越近了，老人来到了我的面前，似乎是饶有兴味地望着我。我也望着他，突然发现他的相貌颇为熟悉，好象在哪里看到过似的－－不，不是看到过，而是曾经听人描述过，听不止一个人描述过。

“认识我吗？”我听到老人开口说话，是西方托利斯坦的标准发音方式，但确实是我听得懂的语言，“不，你不认识我，但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就象身在梦中，又似乎在观看戏剧，由得面前熟悉或不熟悉的演员表演，自己却丝毫也没有参与进去的意思。

老人笑了：“不了解自己的敌人，可是无法取得胜利的呀，年轻人。”我心中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但仍然用疑惑的目光望着他。老人点点头：“对了，你的敌人并不是我，而是奥斯卡，可是你了解奥斯卡那个恶魔吗？”

他把双臂张开，用藤杖指指身后重叠的暗影：“他们在这里守卫了数百年，数千年，但他们终于还是被击败了。虽然有我的帮助，奥斯卡仍可以算作是凭借个人的力量击败了他们－－你了解敌人的威力了吗？”

果然不出我所料，兹罗提的陷落，幕后黑手就是那个盘踞在哈维尔的恶魔，但是－－“你的帮助？”

“没有我，他打不开门，进不了城堡，更无法击败他们，”老人缓缓地笑着说，“但能够得到我的帮助，本身也是靠了奥斯卡个人的力量，靠他潜伏于人类世界几近百年的努力。当然，我并不想帮助他……”

“我被他蒙蔽，被他利用。他利用我打开兹罗提城堡的大门，解除了阻挡莫古里亚兽人南下的结界。然后，他就把我抛弃在这里，就象抛弃一柄已经毫无用处的钥匙一样……”

我明确地明白这位老人究竟是谁了，我一直把他当作潜在的敌人，但现在，这个敌人已经不复存在了。这样说起来，布鲁·斯凯在哈维尔所见到的，果然不过一个傀儡而已。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放肆地笑了起来。

“很好笑吗？”老人歪着头，望向我，“我被身外的恶魔引诱，你被心内的恶魔引诱，也许咱们的结局会是一样的。我终于可以长眠在此，与这些英灵相伴，但是你呢？伟大的年轻的盖亚皇帝，你的安息之处终将何在呢？”

我悚然一惊，背后渗出丝丝凉意。

“哈维尔已经堕落了，”老人继续说道，“悖离了神的旨意，最伟大的皇朝也终将在熊熊烈火中被烧成灰烬。请看这前车之鉴吧，盖亚的皇帝，你或你的子孙，也总有一天，会步上同样悲惨的道路。但对于我来说，我现在已经看清了恶魔的真面目，比任何人看得都要清楚。在这永恒的墓园中，你也及早看清吧，遵循着指导者的步伐……”

“指导者？”他指的是尼尔斯阁下他们吗？

“是的，指导者。看，他来了。”老人缓缓伸出左手，指向我的背后。很久以来，我第一次转动自己的头颈，但身后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

转过头来，那老人已经不在了。而原本重重叠叠的暗影，也正逐渐变得稀疏，象冰融化在水中似的，慢慢地与黑暗的背景融合为一。而就在他们融化的时候，我看到又一个清晰的影子，慢慢从灰黑的底色中浮现出来。

那是另一位老人，一位我从没有见过，但似乎无比熟悉的老人。他的精神比刚才的老人更为矍铄，但相貌也更为苍老。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慢慢地向我走来。是的，他是向我走来，我虽然听不到脚步声，却可以明确地辨认出其矫健的步伐。仅从步伐来判断，没有人会相信那是一个皱纹满脸的老人。

他走到我的面前，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站起身来，柱着兰伯特圣剑站起身来。那老人望着我，缓缓举起他的右手，手掌微微翻起，距离我的面部还不到一尺。我听到他用一种奇特的语言，沉稳地说道：

“玛艾拉斯，希秋库扬尼多罗忽斯……”

他说了很长一段话，但我只能记住这最初的一句。

说完这些话，老人缓缓放下手臂，从我身侧走过。我的目光跟随着他，看他脚步轻盈地，逐渐走向墓园深处，最终自然地融化在黑夜中。

我就站在兹罗的碑前，双手轻抚着兰伯特圣剑的剑柄，目送这位老人的离去，良久，良久……

自我感觉，在黑暗中的停留不超过一个小时，但等那神秘的老人离去后不久，竟然有曙色从远处城堞的缝隙中透射过来，如同光之利剑刺破了沉寂的墓园。我看到希格双手抱臂，慢慢地踱了过来。

“这个晚上，你究竟想了些什么？还是仅仅寻找到一张特殊的冰冷的睡床？”他撇着嘴对我笑道，“我叫他们不要打搅你，也许你确实可以在这种恬静的氛围中，思考许多事情。”

“是的，”我又慢慢地坐了下去，垂下头去，“我确实思考了许多事情。”

三天后，我离开了兹罗提城，回去帝都赫尔墨。我的心中，仍然长时间盘桓着那神秘的老人对我所说的第一句话：“玛艾拉斯，希秋库扬尼多罗忽斯。”回到皇宫以后，我叫来了巴比特，因为据说他对古代的文字和语言，有着相当深入的研究。

我把那句话告诉他，巴比特挠挠头：“不知道年代和地域，这可不好翻译……我回去查查书吧，请多给我几天的时间。”

过了整整半个月，他才抱着一大堆古代典籍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我只需要知道结果，巴比特，”我对他扬扬眉毛，“你没必要扛着书来。”

“很有趣的一句话，但是没多大意义，”他气喘吁吁地放下书，对我说道，“可惜您不记得后面的话了……”

“告诉我答案，是否有意义我自己会判断。”我打断了他的罗嗦。

“玛艾拉斯，希秋库扬尼多罗忽斯，”他突然表情严肃地望着我，“是古代拉登姆语，意思是：‘继承我圣剑的勇士啊！’”

我愣住了，虽然曾经反复猜测过这句话的含义，但没有想到竟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你所见到的，”巴比特问我，“究竟是英灵还是活生生的人呢？”

活生生的人？真是开玩笑，消失数千年的人怎么还会活生生的？然而，我并没有这样回答他，反倒用手掌摩擦面庞，犹豫地回答：“我……我不知道……”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18章伟大的玛苏拉

卡巴查苏在丢失了兹罗提城以后，率领莫古里亚残部逃往城北二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庄中，检点败军，所余不足四千。他沮丧在坐在临时搭建的帐幕里，面色灰败，考虑怎样回复国王褒曼尼尔。

“自从阿里尔族被击溃以后，我反复催促，褒曼尼尔竟然不发一兵一卒前来增援，也不发粮草补给，连原本防守兹罗提的国王亲卫部队也撤走了，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这次失败，绝对不是我的错误！”他愤愤地想到。

就在这个时候，帐帘撩开，几个身影走了进来。卡巴查苏没有抬头，气哼哼地吼道：“不是说过别来打搅我吗？你们聋了吗？！”

“你还有力气在这里抖威风啊！”他听到一声暴怒的吼叫，“你把我族的优秀战士都扔在猴子人的领地上了，并且让敌人突破了兹罗提，你竟然还敢叫嚷！”

卡巴查苏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就看一个卡奥人、一个莫德人，还有一个背生双翼的托南族人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对自己愤怒吼叫的，正是那个莫德人，他认识，那是莫德的族长勃列吉纳。

立刻，一股无名怒火冲上了他的脑袋，这名高大的战士挺着引以为傲的巨角跳了起来：“都是你的族人，你那些所谓的优秀战士！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漠视我的指挥，破坏阵列冲向猴子人，别说兹罗提，我连遗忘山口也不会丢失的！”

勃列吉纳抢上一步，双眼通红，象是要喷出火来：“你在说什么屁话！你是指挥官，不能约束部下，就以此借口来逃避责任！你还算是莫古里亚的勇士吗？！”

“住嘴。”身材最为矮小的卡奥人低声说道。

卡巴查苏打了一个冷战，急忙退后一步，向那名卡奥人鞠下躬去：“对不起，大人，但是我……”暴怒中的勃列吉纳却并没有听到身后同伴的话，看卡巴查苏后退，还以为他胆怯了，于是继续骂道：“你有负豪尔根大人的期望！你这个懦夫！”

“住嘴。”那卡奥人面沉似水，略微提高了声音。

“你必须为我的族人们偿命！”勃列吉纳依旧不依不饶地大叫，“我莫德族优秀的战士……”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那名有翼的托南人抢前一步，狠狠一拳擂去：“隆特姆大人叫你住嘴，没有听到吗？！”

勃列吉纳才转过头，托南人那青筋毕露的拳头已经到了面前，他急忙双手交叉抵挡，“嘭”的一声，被大力推得倒跌了出去，撞倒一张桌子，重重地摔在地上。虽然随即一个翻身跳了起来，但这名虎豹般凶悍的战士竟象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垂着头，不敢再叫嚷了。

“很难看，”卡奥人手里拿着一柄紫藤拐杖，轻轻敲打着地面，“卡巴查苏，你不会守城就不要守，把敌人引到平原地带再和他们较量。你看看，你看看，在兹罗提丧命的战士们，他们的牺牲毫无意义。”

“对不起，大人，是我的错……”卡巴查苏面色铁青，深深地鞠躬。虽说就单兵素质来说，貌似蜥蜴的卡奥人比阿果人和莫德人都要相差很远，但卡奥是莫古里亚极少数会运用魔法的种族之一。活到九十岁以上，步入老年的卡奥人，有相当大的机会可以领悟高深的魔法，从这点上来说，他们的生命历程，倒有些象是龙族。

而卡巴查苏现在所面对的，正是年龄最大，魔法力也最强的一个卡奥人－－卡奥族的族长、王国元老隆特姆。

隆特姆向那名托南人做个手势－－那是托南族的族长梭克艾蒙－－两人都在卡巴查苏面前坐了下来。莫德族的族长勃列吉纳也悻悻地走过来，坐在他们旁边。“卡巴查苏，”隆特姆挠了挠他角质的脸颊，叫着军队统帅的名字，“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不禁在怀疑，褒曼尼尔此次发兵盖亚，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大人，您的意思是？”勃列吉纳吓了一跳，大声问道。

隆特姆有些不悦地摆摆手，示意勃列吉纳放低声音：“我当初是反对这场战争的，可是褒曼尼尔一意孤行，他自称有绝对的把握可以轻松拿下兹罗提－－他做到了。”

“数千年来，”隆特姆环视一下在坐三人，顿一顿，继续说道，“咱们和猴子人间虽然互相敌视，却很少发生战争，更没有如此大规模的战争。褒曼尼尔此次发布出兵命令，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为了连任国王，而试图建立前所未有的武勋。现在想起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他现在成功地削弱了卡奥、阿果和莫德这三个白域七将中最具战斗力的部族……”

梭克艾蒙接过隆特姆的话头：“有消息从苏里满传出来，褒曼尼尔正加紧与黑域三将的谈判，若他能够取得黑域的统治权，则下任国王非其莫属，就算豪尔根大人能够在决斗中打败他，也没有用。”

隆特姆点点头：“还有更可怕的传说，来源于元老凯厄斯大人，他说褒曼尼尔与某神秘人物达成了协议，对方帮助他解除兹罗提城堡的武装，帮助他在未来的决斗中获胜，而他则沉重地打击盖亚人。但愿这只是谣言……”

“难道说，”卡巴查苏瞪大了眼睛，“他与恶魔达成了协议！”梭克艾蒙微微苦笑：“矗立于圣山北麓数千年的兹罗提城堡，顷刻间就被攻陷，除了恶魔，谁有这样的力量？而如果恶魔帮助褒曼尼尔，豪尔根大人就很难在明年的决斗中打败他了。”

勃列吉纳大声吼道：“既然他敢和恶魔签订协议，那咱们就联合起来打倒他！不用理会那些祖先传下来的规矩！”“闭嘴，”隆特姆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要嚷得整个莫古里亚都知道吗？！”

勃列吉纳在隆特姆的怒视下，急忙紧紧闭起了嘴巴。隆特姆长叹一声：“我怕连这点褒曼尼尔也算到了……现在猴子人已经驻军兹罗提，为了保卫祖国，我们不能在此紧要关头，先起内乱。联合起来挡住猴子人的进攻吧，等到明年辰星月改选国王的时候，希望豪尔根大人可以获胜。”

“那现在……”卡巴查苏急忙问道，“咱们应该怎么做？”“如果豪尔根大人在这里，任何问题都可迎刃而解，”梭克艾蒙摇摇头，“可惜他为了明年的决斗，进入马贡尼嘎火山湖修练。我族的军队很快就会开到，我也已经联络白域另外三将，希望他们尽快出兵……”

隆特姆点点头：“我已经派人前往黑域，阻挠他们与褒曼尼尔的和谈。他们应该不会服从那个暴君的，但是褒曼尼尔会开出什么条件来，做何种让步，我就不得而知了……卡巴查苏，命令你的部队撤退吧。”

“什么？”卡巴查苏愣了一下。“你的部队损失惨重，士气低落，短时期内已经不堪再战了，”隆特姆用紫藤拐杖轻点地面，“撤退，放弃这片领土，就象猴子人前此做过的那样，用空间来换取时间。何况，往北去是万卡族的领地，虽然玛苏拉离开以后，他们的实力大为下降……”

卡巴查苏点点头：“如果玛苏拉大人还在的话……攻险兹罗提以后，我并没有找到他的行踪……”“我怕他已经落到了褒曼尼尔的手里。”梭克艾蒙忧心忡忡地说道。

盖亚军队在兹罗提休整十天后，开始向莫古里亚境内挺进。从赫尔墨和国内各贵族领开来的增援部队已经陆续抵达，包括兹罗提战士公会的游击部队，总兵力达到一万七千。对于延长战争时间，扩大战争规模，是斯沃皇帝个人做出的决定。十二月上旬，当他回到帝都赫尔墨以后，面对来自廷臣中的各种反对声音，这样说道：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兹罗提已被敌人毁坏，我们必须把战线推进到有险可守之处。否则，只能固守遗忘回廊东方山口，可那是鲁安尼亚的领土，长时间在盟国驻兵是不智的行为，而朕又无法期望鲁安尼亚人本身的战斗力……”

“陛下，”首相米德·梅尔瓦男爵反对说，“我军进入莫古里亚境内，不管前进多远，都必然在兹罗提以北占领并维持一块飞地，通过鲁安尼亚运送补给和兵源，本身也会和盟国发生利益冲突……”

斯沃瞥了梅尔瓦一眼，那意思分明在说：“你今天倒难得的精明啊。”他正在准备反驳的理由，宫相佐拉亚·莫德兰斯沉稳地回答首相：“如果只是维持飞地的防务，运补物资可以在莫古里亚就地征集，兵源也可以来自兹罗提本土。况且，只要不在鲁安尼亚境内驻兵，相信以两国间的友谊，不会发生什么冲突的。首相阁下多虑了。”

斯沃满意地望望莫德兰斯。财政大臣潘·达克忧心忡忡地说道：“首先要探讨的不是飞地问题，而是怎样延续战争的问题，国库已经无法拿出更多的金钱物资来维持战争消费了。并且，臣认为下议院不会通过新的征税法案。”

“下议院？”皇帝撇嘴笑笑，“交给罗兹和伯恩斯坦来解决吧。”

艾德里安·罗兹在获得皇帝的首肯以后，很快就拉到了下议院中超过半数的赞成票。“你们不想得到莫古里亚出产品的经营许可吗？”他一如既往微笑着开始煽动性的发言，“陛下已经允准，凡资助此次军事行动者，都可以在战后因资助数额的大小，而分得帝国新领土上的经营许可。想想看吧，莫古里亚的矿物、木材，甚至还有可给民众带来崭新娱乐的某些有趣的兽人！”

最后一句话引起了议员们善意的哄笑。随即，一名议员举手问道：“战争何时会结束呢？我国将获得多大面积的新领土呢？议长阁下可以保证我军必胜吗？”

“投资多，回报就高，这一常识不用我教给你吧，”罗兹微笑着，“想获得胜利，那么就支持陛下的事业吧。有了商界的支持，帝国将无往而不胜！”

十二月二日，盖亚大军在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侯爵的统率下，离开兹罗提城，开入莫古里亚境内。据斥候禀报，敌军主力已经向北方收缩，有整备待援的意图。派出去侦查的斥候，有半数没能回来，回归大本营的，也多数都身带箭伤。当克鲁夫·法特看到箭杆上所描绘的松叶标志后，突然面色发青：“万卡族！没想到他们就在这里……”

“万卡是怎样的种族？”埃斯普伦询问法特。法特定了定神，禀告说：“那是莫古里亚最擅长射箭的部族，据说他们每个战士都达到三级弓箭手的水平。原来在兹罗提战士公会教授弓术的玛苏拉，据说就是万卡族的上代族长。”

“玛苏拉，”对于这个名字，埃斯普伦并不陌生，“就是那个打开兹罗提城门的莫古里亚奸细吗？”“是，是的，”法特的语气有些犹豫，“很奇怪，据我所知，玛苏拉是因为与褒曼尼尔不和，遭到迫害，才来到兹罗提的，他怎么会……”

对于这个问题，埃斯普伦却并无兴趣，他点点头，打断了法特的话：“既然法特将军对敌情比较了解，那么就请你打头阵吧。”

法特沉吟了少顷，终于点头同意了，他请求率领五百名精锐的重甲步兵作为先行。“对付弓箭，这样的装备足够了。”埃斯普伦颇有自信地对法特说，但后者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首次遇敌是在第二天的中午，正在经过一片树林的盖亚前军，突然遭到一阵零星的箭雨的袭击。敌箭虽然不多，目标也很凌乱，但却出奇地准确，几乎每一箭都狠狠地楔入重甲各部位间拼接的缝隙中。几名盖亚兵颈侧中箭，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另几名则肩窝受伤，惨叫着缩到地上。

法特立刻命令士兵十人一组，抬起巨大的木盾，组成许多个圈形防御阵列，向敌箭射来的方向搜索前进。然而，直到深入树林很远，却依旧一无所获。才刚掉头离开树林，重新迈上道路，林间却又寥落地射出几箭。

已经有了思想准备的法特，把电一般的目光扫向林中，他看到有几个黑影一闪而没，速度之快，训练有素的三级弓箭手也望尘莫及。“应该让那个布隆姆菲尔特来打头阵的，”法特心想，“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速度，比起这些万卡族战士来如何？”

根据战士公会向导的指点，此地距离万卡族的村庄，大约还有小半天的路程。但若就这样警戒前进，恐怕还没走到，士兵们就会累得举不动武器了。采取普通行军阵列呢？就这样数分钟一次的袭击，很快就会把这五百名重装步兵的战意和战斗力都消磨殆尽的。

法特焦躁地摩擦着自己的弓具。于林间对付这些倏忽来去的神箭手，在平原地带可称为“弓箭克星”的重甲步兵，完全派不上用场。看样子，他必须推翻原案，重新构思破敌之策了。

然而就算有了破敌之策又能如何？转身向主帅去请求别种编制的新的队伍？遭到训斥和嘲笑还是小事，从此他在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那个讨厌的战士，似乎天生就看不起弓箭手，此次玛苏拉内通莫古里亚的传闻更让他对自己充满敌意……

想起玛苏拉，法特感觉心中一阵酸楚。

还有那个杉尼·佛克斯，也总是用厌恶和鄙视的目光望向自己。“你错了，大胡子，既然走上战场，就别执着什么仁慈的理念，胜利才是唯一需要不择手段追求的－－只要你相信你所参加的是一场正义的战争！”法特很想这样对佛克斯说，但很可惜，他知道对方完全理解不了自己的话。

虽然心中忐忑，思绪万千，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弓箭手的本能，还是让法特猛然间意识到了临近的危险。他毫不犹豫地抬起弓来，朝向危险接近的方向，一箭射去。“啪”的一声，两支羽箭斜斜撞在一起，全都改变了方向，落到草丛里去了。

林中传来一阵奇特的嘟哝，法特听不懂敌人在说些什么，但他能够领会语气中的惊讶和疑惑。“是的，为了正义的战争，应该不择手段去追求胜利！不但不择手段，而且要毫无畏惧，要学会赌博！”这样想着，年轻的盖亚将军下定了决心。

他命令士兵组成三个大的防御集群，原地警戒，而自己则高举着手里的柘木弓，缓缓带马向林中走去，同时大声喊道：“我要见你们的族长，我请求谈判。”

“那是无益的，猴子人，”他听到一个生涩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即使你们的军队再多，英勇的万卡族战士也不会投降。”“我是盖亚将军克鲁夫·法特，”法特向声音响起处望去，却只见层层的松叶，不见人影，“我要见你们的族长。因着伟大的玛苏拉之名，请给我带路。”

林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时候不大，一个黑影突然从松叶中出现，悄无声息地跳到法特马前。法特注意观察这个家伙，只见他的身高与人类相差不大，通体黧黑，穿着轻便的紧身皮甲，两只前肢非常的长，几乎要长过膝盖，凸睛凹鼻，相貌十分古怪丑陋。

但那正是法特所熟悉的相貌，他可以确定这是玛苏拉的族人，万卡族的战士。这名战士望望法特，用生涩的人类语言说道：“如果你愿意放下自己的武器，我们会领你去见族长的。因着伟大的玛苏拉之名，我发誓不会伤害一名谈判的使者。”

“很好，”法特把弓箭和腰佩的短刀都扔在地上，然后跨下马来，“我的士兵们在等着，我希望不会太远。”

万卡族的村庄距离盖亚前军不到三里地的路程，比向导指点的位置更近。当万卡族战士解开蒙着法特眼睛的黑布的时候，法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村庄外面密密麻麻地搭建了无数道栅栏，每隔十尺就是一个箭楼，有数百名持弓搭箭的万卡族战士蹲在箭楼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而在栅栏外面，四面都是大片空地，毫无掩蔽物。

作为一名将领，法特估计若想强攻此村，起码需要三千名精锐的士兵，并且会有将近半数覆灭在栅栏外面。

万卡族的族长在一间两层小木楼中接见了法特。那家伙蹲在一张圆凳上，在他旁边还蹲着一个老年万卡人。法特知道这是他们的习惯，于是走到族长面前，微微一鞠，然后也蹲下身。

万卡族长说了一句什么，那个老万卡人翻译说：“这是我们伟大的族长赫古拉大人。猴子人啊，报上你的姓名和来意。”

“盖亚将军克鲁夫·法特，”法特表示友好地点点头，“我来建议用不流血的方式解决争端。”

翻译对赫古拉转述了法特的话，族长叫了起来。“那不可能，”翻译说，“你们侵入了我们的国家，即将蹂躏我们的村庄，只有流血才能解决问题！”

法特微微一笑：“如果我承诺并不进入你们的村庄呢？战争是褒曼尼尔首先发起的，我们进入莫古里亚，只为了惩罚褒曼尼尔……”

“万卡族是莫古里亚的一份子，”族长摇头，“无论你用多么美好的言辞，或者多么优厚的条件来引诱我们，我们都不会放敌人去践踏莫古里亚的土地。回去吧，猴子人，我们的弓箭在等着你的军队。”

“你刚才说，蹂躏你们村庄的就是敌人，只有用流血来解决问题，”法特微微冷笑，“据我所知，十三年前，褒曼尼尔就曾侵入过你们的领土，蹂躏过你们的村庄，你们有让他流血吗？你们现在还甘心接受他的统治！”

万卡族长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说了一句什么。没等翻译转述，法特一指站在身后，领他前来的那名万卡族战士：“你看到了，你看到我的箭法，你了解它的来历。因着伟大的玛苏拉之名，我敬爱的导师之名，告诉你们的族长。”

那名战士转述了法特的话，族长的表情明显变得友好起来。“原来你是伟大的玛苏拉的弟子，”他向法特伸出手来，“十三年了，他为了避免流血而离开了村庄和爱戴他的族人们，去了兹罗提。可以告诉我，他现在身体还健康吗？”

“我不知道，”法特皱着眉头，面现痛苦之色，“兹罗提被褒曼尼尔的军队攻陷了，传说玛苏拉为他打开城门……”

“那不可能！”翻译和那名懂得人类语言的战士同时叫了起来。族长疑惑地望着他们，等他们转述了法特的话以后，也紧咬牙关，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我也不相信，”法特捏着拳头，“作为伟大的玛苏拉的弟子，我背负着这种屈辱的名声，请命作为先行，只为打听出真相。我所知道的，是兹罗提陷落以后，伟大的玛苏拉就失去了影踪。他离开了吗？还是落到了褒曼尼尔的手里……”

“不，那太可怕了！”没等两个万卡人转述法特的话，人类将军向族长伸出手去：“帮助我吧，帮助我打败褒曼尼尔，帮助我找到伟大的导师玛苏拉，帮助他洗脱也许是故意被加诸其身上的恶名！”

两只手牢牢地握在了一起。“因着伟大的玛苏拉之名，”族长说道，“十三年来万卡族所受到的屈辱也许将要终结了。回去吧，猴子人……不，法特将军，等我的消息。如果你所言是实，那咱们不再是敌人。”

“谢谢，”法特强抑住心中的狂喜，“我会命令部队停止前进，等待您的答复的。因着伟大的玛苏拉之名。”

法特离开了万卡族的村庄，立刻疾驰回到大本营，请求主帅埃斯普伦侯爵暂缓前进，等待万卡族的答复。“这批兽人不可相信，”埃斯普伦皱着眉头，“但我会给你三天时间的。将军，只有三天。”

两天以后，万卡族与法特接洽，发誓在找到玛苏拉的下落以前，暂时效命于法特。“效命于伟大的玛苏拉的弟子、克鲁夫·法特将军，而不效命于盖亚皇帝或者军队统帅。”族长这样明确地说道。

万卡族，是克鲁夫·法特在莫古里亚收编的第一支兽人部队，也是脱离于盖亚军事体系外的、他的第一支私人卫队。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19章卡提兹之战

莫古里亚南部是圣山山脉的延续，中部为广阔高原，北部则是高山溪谷交错的复杂地形。有超过三百个不同的兽人部族居住在这里，其中最大的数万人，最小的不过几千。南部和中部，尤其是中部，是兽人群居之地，将近四分之三的兽人以此为家，传统上称为“白域”；而占莫古里亚领土不足六分之一的北部，则被称为“黑域”。

四千年来，莫古里亚由最强大的十个部族共掌政权，即“白域七将”和“黑域三将”。这十个部族，成年男女皆可作战，倾巢而出，总兵源接近八万。但自第二十六代国王霍兰督以后，“黑域三将”逐渐脱离中央的控制，南北战事时有发生。

莫古里亚的国王并非世袭制，而是依靠选举从“白域七将”、“黑域三将”这十个部族族长中确定的，每十年的辰星月（即人类世界的三月），在首都苏里满召开元老会议，选举新的国王。十个最强部族的族长都是元老，他们可以推选其中一人向国王挑战，如果取得胜利，就可以成为新的国王。如果挑战者战败，会被放逐到西部戈壁中，终老此生。

但国王的选举，并非完全唯力为视，挑战者即使获胜，如果无法通过元老们的最终确定，也是无法登基的，而旧国王则将得到再连任十年的机会。只是这样的挑战失败者，只要交出族长和元老的位置即可，不需要被放逐。

莫古里亚的元老会议，由二十到三十名各族族长组成，当然，掌控最大权力的，还是那十个最强大的部族族长。而自从“黑域三将”产生离心力以后，他们及黑域其它四五个部族经常会缺席元老会议，因最终通过票数不够，使得新国王的产生变得相对困难起来。

现任国王褒曼尼尔，是十九年前挑战胜利，并以微弱多数的选票登基的。他本是“白域七将”中朱阔族的族长，当选后，立刻交卸了族长的位置，志得意满地住进了苏里满王宫。两届即将任满，明年的辰星月，苏里满将召开新的一届国王选举，古柯伦族的族长豪尔根武艺出众，又深孚众望，是当然的挑战人选。

“我们已经受够了褒曼尼尔的统治了，”万卡族的族长赫古拉在介绍了以上情况后，这样对法特说，“何况，他又发动了违背各族意愿的战争。我们都希望明年豪尔根大人可以当选，成为莫古里亚新的国王。”

赫古拉详细地描绘了南部山地的地形图及各部族所居位置，但对于中部高原和北部溪谷，则只能凭藉传说叙述大概情况。终究，万卡族是长年定居在南部的不足两千人的小部族，对于整个国家的概念相当模糊。

定居于南部山地的兽人部族并不多，万卡族的帮助对于盖亚军队尽快占领这一区域，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卡提兹是仅次于首都苏里满的白域的中心，是从南部山地前往中部高原的必经之路，”赫古拉作了这样的判断，“卡巴查苏一定会固守此城的！”

赫古拉的判断是正确的，就在盖亚军队收降和征服万卡及其它几个南方小部族的时候，包括卡巴查苏在内，以隆特姆为首的“白域七将”中的六位族长，已经齐集卡提兹城。

“朱阔族一点消息也没有吗？”隆特姆用紫藤拐杖敲打着地面，面无表情地问道，“褒曼尼尔是确信凭咱们六族的力量就可以消灭猴子人，还是他根本想坐收渔人之利？”

古柯伦族的族长豪尔根还在马贡尼嘎火山湖里修练，以应付次年辰星月国王推选会议上不可避免的决斗，他的儿子、年轻的喀丹代表父亲前来参加会议。听到隆特姆的话，喀丹以手抚胸：“大人，咱们并不需要朱阔族的帮助，更不会寄希望于昏悖的褒曼尼尔。六族联军已有一万三千，后续部队也将陆续开到，咱们就在此地歼灭猴子人吧。不肯发兵的褒曼尼尔将尽失民心。”

隆特姆瞥了他一眼：“褒曼尼尔早就丧失民心了，但他仍然是咱们的国王。他是个残暴的家伙，可他一点也不昏悖。”“我担心的是，”托南族的族长梭克艾蒙轻轻抖动他的翅膀，“褒曼尼尔丧失民心，不仅仅对咱们有利。看，万卡族不是已经投降了猴子人吗？”

“赫古拉这个懦夫！”莫德族的族长勃列吉纳摩擦他尖利的牙齿，发出刺耳的声音，“如果伟大的玛苏拉在，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情！”隆特姆微微苦笑：“赫古拉并不是懦夫，但他认不清大局……”

“认清大局又能如何？”生长着鱼一样鳞片的休思族族长嘎剌出冷笑了起来，“就象伟大的玛苏拉在十三年前做过的那样，为了避免流血而甘愿自我放逐，向猴子人献上自己的族人，就如同他当年向褒曼尼尔献上自己的族人一样？”

“那不一样！”卡巴查苏叫道，“褒曼尼尔再残暴，再无耻，他也是咱们的国王，而猴子人……”“没什么区别，”嘎剌出毫不在乎从四面投射过来的愤怒的目光，打断了卡巴查苏的话，“我只要保护自己的族人，而至于归属何人的统治，朱阔族也好，盖亚的猴子人也好，我并不在乎。”

“确如你父亲所说，你是个危险的家伙，”隆特姆微微苦笑，抬起拐杖，指着嘎剌出，“但在目前形势下，咱们只有联合起来，才能确保各族的利益不受损害。我可以期待你的忠诚吗，嘎剌出？”

嘎剌出扬扬眉骨，以手抚胸，微微一鞠：“请期待吧，大人。”

“不能让猴子人进入高原，”隆特姆环视众人，“要把他们拦挡在卡提兹城下，在城南的小平原上彻底击垮他们。咱们必须联合起来，并且，需要一名统帅。”

“统帅非您莫属啊，大人。”好几位族长异口同声地说道。但是隆特姆摇摇头：“不，不……我已经老了，已经无法站到前线去指挥战斗。”他望向卡巴查苏：“统帅仍由你来担任吧，你的战斗经验最为丰富，你也和猴子人交过锋，了解他们。”

“大人，我……”卡巴查苏还想推让，却被隆特姆挥手制止了：“为了族人，为了国家，你做统帅，我会辅佐你的，卡巴查苏。真神啊，如果豪尔根或者玛苏拉在这里，就好了……”

于此同时，埃斯普伦侯爵在大本营接见了自由兵团“白翼”派来的代表，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看装束象是一名吟游诗人。“我是‘白翼'的参谋长瑞安·兰比斯。”他不卑不亢地向盖亚军统帅施了一礼。

“你们团长呢，为什么不来见我？”埃斯普伦皱了皱眉头。兰比斯微微一笑：“团长正在兹罗提整军，此时不方便来会见侯爵阁下。”

埃斯普伦对这支不过四五百人的佣兵部队毫无期待，他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把这支队伍派上前线来。有传言说，“白翼”是由豪商伯恩斯坦赞助的，那么它不过一支商人的护卫武装而已，即使这商人贵为下议院副议长。而这样一支商人护卫武装来到前线，团长竟敢不亲自来谒见身为全军统帅的自己，这使埃斯普伦感到非常不快。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地在兹罗提整备吧，有需要我会传唤你们的。”埃斯普伦强忍住哈欠，连日来不停召开的各种军事会议，已经让他相当疲倦了。

“在下有一个请求，”兰比斯缓缓说道，“从兹罗提往西北两百里外的山区，是阿里尔族的领地，我请求阁下把他们交给本军。我们也许有机会可以收降阿里尔族。”

“阿里尔，那些猪人？”埃斯普伦“哈哈”大笑了起来，但他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收敛笑容，“好吧，随便你们。”说着，摆了摆手，示意兰比斯退下。

等“白翼”的参谋长离开大帐，埃斯普伦环视两旁肃立的将领们：“真是浪费我的宝贵时间。好，咱们准备展开下一步的军事行动吧。法特将军，仍以你为前锋，进攻卡提兹，预计在城下将有一场恶战。让风骑兵军团随时待命，一旦突破卡提兹，他们就要以最快的速度插向阿什维伦湖－－广阔平坦的高原，是风骑兵最期盼的用武之地。”

“我还以为咱们派不上用场了呢，”留守兹罗提的风骑兵将领杉尼·佛克斯在接到命令后，问他的同僚，“皇帝不是只想在莫古里亚占领一块飞地，构建一处要塞来阻止兽人南下吗？那么卡提兹不是最好的目标吗？为何突破卡提兹后还要继续进攻？”

乔·邦德诺挠挠头，笑了起来：“如果可以攻入苏里满，宰掉那个什么褒曼尼尔，不是更好吗？”佛克斯皱皱眉头：“说起来很轻松呢……”“怎么，你害怕了吗？”邦德诺大笑着拍着朋友的肩膀，然后转过头来问希格蒙德：“您的看法呢，布隆姆菲尔德先生？”

希格蒙德双眉紧蹙，一言不发。

两军于十二月二十一日，在卡提兹南方的小平原上首次接触。盖亚方的先锋是克鲁夫·法特所部千人和万卡族两百名战士，所遭遇的敌军，是古柯伦族七百名战士。

盖亚军顶着敌人强有力的投矛攻击，稳步向前推进，万卡族战士躲在盖亚军背后，用准确而刁钻的箭法，给敌人以沉重打击。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互有死伤，就在这个时候，敌方一支长弓兵加入了战斗。

古柯伦族的代理族长、年轻的喀丹请求援军用密集箭羽来对抗万卡族的分散射击：“先赶跑这些家伙，他们比猴子人更可恨！”

长弓兵的指挥者，是休思族族长嘎剌出。他习惯性地摸摸高挺的鼻梁，下达了攻击的命令：“朝向万卡人较为密集的方向－－射击！”立刻，一排箭羽挟带着骇人的风声，直穿入云霄。

敏锐的万卡族战士首先发现了敌人威力惊人的远程攻击，他们口衔箭矢，腋夹短弓，几乎是手足并用地，以惊人的速度向后蹿跃，及时躲过了灭顶之灾。数十名盖亚士兵惨呼着倒了下去，而万卡人却没有一个受伤。

嘎剌出一挑眉骨：“相比起猴子人来，万卡人才更象猴子吧。哈，真拿他们没办法……”

盖亚主力很快赶到了战场，而莫古里亚军队也陆续开到，双方谨慎地后退，逐渐脱离接触。真正的大战，是从第二天凌晨开始的。

卡巴查苏派行动轻捷的莫德族抢先偷袭盖亚军左翼，这些莫德人行动起来真的仿佛猎豹般迅速而无声。指挥盖亚军左翼的是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他虽遭奇袭，但及时采取严密的防御态势，把伤亡比压缩到最小。

敌人的左翼已被咬住，卡巴查苏立刻指挥大军，全面向盖压方压来。已经在莫古里亚南方山地打过数次小仗的盖亚人，早就看习惯了这些奇形怪状的兽人，初战时的恐惧心理一扫而空。“敌人的主将是谁？还是那个长牛角的家伙吗？”他们讪笑着，“他是侯爵阁下的手下败将哪！”以高昂的士气迎接挑战。

整个上午，盖亚军基本处于守势，而以轻重步兵混杂编排的人类军队，阵列之整齐、防御之严密，是莫古里亚兽人从所未见的。万卡族等被盖亚军收编的南方兽人部队，则担任游击任务，在各个环节上牵制敌人的进攻。卡巴查苏击打出去的铁拳，象遭到无数蚊虫叮咬一般，一直无法用上全力。

“坚持下去，”埃斯普伦立马阵中，似乎在自言自语地说道，“再强悍的兽人，也不可能一整天战斗，不需要休息的。”

卡巴查苏过早也过多消耗了莫古里亚战士的体力，中午过后，进攻强度明显减弱下来。“阁下，”观察到这样的敌情，参谋克莱斯韦尔·查曼提醒主帅，“是反攻的时候了。”但埃斯普伦却皱眉不语。

又过了将近半个小时，埃斯普伦才下达了部分战场反击的命令。某些持久力较弱的兽人部族开始向后退却，卡巴查苏被迫从数处占绝对优势的战场上抽调部队，以防止战线被敌人撕开缺口。攻防之势扭转了，等到黄昏降临之时，莫古里亚军基本退出了上午所占领的阵地，双方回复昨日晚间对峙的局面。

鏖战整日，双方伤亡情况大致持平，都要超过一千。

“战场太狭小了，我军阵列无法展开，”克鲁夫·法特在当晚的军事会议上说道，“而论单兵作战能力，咱们比敌人差得太远。狭窄的地形，紧密的接触，不利于我以巧妙的战术运用击败敌人。”

埃斯普伦以手支颐，沉默不语。

问题虽然被发现了，却没有解决的方法，会议延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还是拿不出改变僵局的办法来。离开大营，法特拦住了查曼：“听说阁下很得意自己的战术运用？”

查曼警惕地望着法特：“不，在下……这是谣传……”法特毫不理会对方的辩白，压低声音问道：“今天中午，如果提前半个小时进入反攻态势，我军也许会取得胜利的。作为中军参谋，你可有想到，并向主帅进言呢？”

查曼想要苦笑，却终于还是强自按捺住了：“这……是我的错误，实在抱歉，万分抱歉。阁下身在第一线，您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而我……”没等他结结巴巴地把话讲完，法特冷笑一声，转身离开了。

而就在盖亚方将领们检讨白天战局的时候，莫古里亚各大族长聚集在卡提兹城下，也在进行紧张的磋商。

“地形太过狭窄了，”卡巴查苏捋着自己金色的长发，紧锁眉头，“我军兵力无法展开，占优势的单兵作战能力无法有效运用，这样下去……”

隆特姆摇摇头：“你必须活用不同部族的不同能力优势，卡巴查苏。莫德族的机动力、托南族的飞行能力、休思族和海勒恩族的远程攻击能力，必须给予合理的组合，才能期望获得胜利呀。”

卡巴查苏点点头：“是的，大人，几大部族首次协同作战，从战斗位置的配属到出击时间的调整，我都还未能规划出足够发挥最大效力的组合方式，我会检讨的……”

“检讨也无用，”被隆特姆称作“危险人物”的嘎剌出唇边露出恶毒的笑容，“多兵种间的整合，不是一两天所可以完成的，何况不同部族？既然无法短时间内完成有效的配合，倒不如不要配合。”

隆特姆皱着眉头望向他：“你又有什么谬论要阐发了，嘎剌出？”

“谬论？”嘎剌出撇撇嘴，“是的，在大人您看来，应该是绝对的谬论吧。我的意思很简单：继续收缩战线，暂时放弃卡提兹……”

“什么？！”好几位族长都差点跳起来，“你在说什么屁话？！”

隆特姆摇摇拐杖，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说说你的理由。”他盯着嘎剌出的眼神，却看不明白对方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计划。“理由？”嘎剌出双臂环抱，“理由之一，正如卡巴查苏刚才说的，狭窄的地形限制了我军实力的发挥，而一旦放弃卡提兹，后面就是广阔的高原……”

“理由之二，”他环视各位族长，慢慢地说道，“‘白域七将'的领地都在中部高原，对于南方地理咱们并不了解，虽然在本国领土作战，已经获得万卡族效忠的猴子人，其实更占有地利之便。理由之三，继续后退，可以缩短我军的运补线路，而使猴子人本军与其后勤基地兹罗提之间出现危险的瓶颈－－终究，他们还没能彻底征服王国南方……”

“这都不是你最重要的理由，”隆特姆用拐杖指点着嘎剌出的胸膛，“直接说出重点吧。”“大人明鉴，”嘎剌出诡异地一笑，“即使咱们在这里杀败了猴子人，实力也会遭受相当损失，到时候褒曼尼尔就可以坐收渔人之利。而一旦敌军突破卡提兹的消息传到苏里满，褒曼尼尔就不得不动了。即便咱们不能单独削弱朱阔族的力量，也应该让那些长毛狮子狗和咱们一样凄惨……”

“那样，在明年辰星月召开的选举大会上，元老会议旧有的反褒曼尼尔的态势就不会被打破？你是这样期望的吧。”隆特姆沉吟稍顷，环视众人，缓缓地问道：“大家的意见呢？”

“在政治上，这是镜花水月的无稽之谈！”莫德族族长勃列吉纳怒吼道，“而在军事上，是极大的冒险！我无法认同这种一厢情愿的神经兮兮的计划！”

“请教嘎剌出大人，”喀丹谨慎地问道，“卡提兹是王国南部最重要的城市，居民众多，并且盛产精良的铁制武器，您准备把这些都白白送给敌人吗？”

“居民？迁走就好了。武器？搬走就好了。没有优秀的采炼和铸造工匠，猴子人就算拿到铁矿和熔炉，也不能有任何作为。”嘎剌出耸耸肩膀。

“全部迁徙卡提兹的居民？”喀丹苦笑着摇头，“这并非容易的事……”嘎剌出打断他的话：“总比在这里和猴子人正面死拚要来得容易。继续白天的战斗，只会象一个巨大的石磨一样，把双方都磨成肉屑，而可以品尝用这肉屑熬成的羹汤的，只有褒曼尼尔一个而已。”

“其余各位的意见呢？”隆特姆轻叹一声，“来表决吧。”

“我……”托南族族长梭克艾蒙一边沉思，一边回答，“大人，我暂时倾向于嘎剌出的计划。”“我反对！”勃列吉纳大叫着。“我需要仔细规划其细节，才能得出结论，”卡巴查苏把一捋金发叼在牙齿间，轻轻舔吮，“请允许我弃权，大人。”

“我也弃权。”喀丹举手说道。“如果令尊在这里的话，他会认同我的想法的。”嘎剌出微笑着说道。“如果家父在此，一定可以轻松打败猴子人，不需要撤退或者逃跑！”喀丹反唇相讥。

“我也弃权，”隆特姆摇摇头，“除了提出建议的嘎剌出，现在是一票赞成，一票反对。”他望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海勒恩族女性族长暹姆诺黛：“现在，就看你的判断了。”

海勒恩族，按照人类对兽人种族的划分，属于类人亚种，而其本身则认为自己的祖先乃是大精灵。他们的外貌真的和大精灵非常相似，瘦长的身躯和脸形，尖尖的耳朵，行动轻灵，擅长使用弓箭和单体的治疗魔法。但仅看外形、装束，其实很容易把他们和大精灵区分开来：海勒恩族的皮肤和毛发都是浅灰色的，密生白色的螺旋状斑纹，瞳仁是褐色的，并且可以象猫一样，随着外界光线的强弱来调整瞳孔的大小。海勒恩族男性数量极少，主要作为繁衍后代的工具而生存着，领导者、生产者和战士，则都由女性担任。

现任族长暹姆诺黛已经五十多岁了，但对于海勒恩族来说，还处于青年时代。她精力旺盛，心思缜密，格斗技之高强也是有口皆碑。也许从人类的眼光来判断，她具备相当优雅的脸型和五官，极为袅娜的身材，可谓是罕见的美人－－虽然其发肤的颜色足以吓晕半数的人类。

暹姆诺黛为人沉静，极少轻率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因此，又有“沉默之花”的外号。是留是退，这起决定意义的最后一票交给她，任何人都没有异议。

年轻的女族长用右手食指轻轻摩擦自己鲜润的嘴唇。她望一眼隆特姆，又望向嘎剌出，轻声说道：“我非常质疑您的计划，不是计划本身，而是您潜藏在计划中的真正用意。如果这用意将给莫古里亚造成灾难，我绝不会放过您的。”

说完这话，她又转向隆特姆：“我同意暂时放弃卡提兹，大人。”

嘎剌出的眼中，闪过一丝不为人所察觉的冷笑。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20章瘟疫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十一

我通过布设在紫森林附近的魔法道标把斯沃送到荷里尼斯，看着他步入城外的传送魔法阵，匆匆赶回赫尔墨去。说实话，当时我并没有过多担心盖亚皇后露西娅的安危，反而在为斯沃终于有了孩子而几次想向他表示恭贺。但当看到他脸上那凝重的表情时，我终于还是闭上了嘴。

一个生命的开始，伴随着另一个生命的结束，人的生命竟然如此脆弱吗？半个月后，当我听闻露西娅的死讯时，不禁感慨万千。

斯沃离开了，而我通过同一个魔法阵，利用预先布设好的魔法道标，回到了魔法师公会总会休息。第二天一早，玛姬也回到了荷里尼斯，在夫妻二人反复商讨以后，我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此时，在魔法师公会总会议事厅内，事先接到我传唤命令的十几位管理者们都已经齐聚一堂。我来到他们面前，简单介绍了这一个月来，从安德鲁斯遗迹开始的行程和经历。当然，为了不造成大家的恐慌和无益的揣测，我回避了与魔族奥斯卡有关的部分事实。最后宣布，因尼尔斯阁下和克利夫兰阁下对我的责备和建议，我决定辞去公会总会长的职务，继续中断的修行之旅。

出乎意料之外，大家对此并没有表示坚决的反对。安雅·华维老师站起身来想要行礼，被我挥挥手阻止了：“您曾经是我的老师，就永远是我的老师。有话请讲吧，不必执着于繁琐的礼仪。”华维老师点点头：“我并不赞成您辞去总会长的职务，但理解您的想法。确实，如您这般年轻，就放弃在魔法修炼上可能达到的前无古人的辉煌成就，而将有限的生命浪费在世俗的公会管理上，是不合适的……”

众人都附和华维老师的意见，并且对于能够晋升古魔法使，这个在我看来根本是虚无缥缈的梦想上，抱以强烈的兴趣。“古魔法使是不世出的，”华维老师说，“除非确实证明伟大的拉尔阁下已经成为了古魔法使，否则您不能够放弃这一美好的希望。”

我虽然面带苦笑着勉强接受他们的祝贺与祝福，但实话实说，心里还是多少有些跃跃欲试。如果这一代的古魔法使还并未诞生，那么不到三十岁就成为大魔法师的我不是最有成功的可能性吗？“不要妄自菲薄，”我想起了临分手前尼尔斯师父对自己说过的话，“你只应该质疑自己的努力，而不必要质疑自己的天赋。天赋这种东西，从来就来源于努力啊。”

“既然各位同意我卸任……”我的话还没讲完，就被华维老师打断了：“不，阁下，您误解了。我们认为您应该将更多的精力投入魔法的修炼中去，但并不赞成您辞去总会长的职务。您是现在鲁安尼亚唯一的大魔法师，除去您，没有人可以担当如此重任。”

“鲁安尼亚的大魔法师，还有尼尔斯师父……”我似乎再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因为立刻又被好几个人同时打断了：“我们要去哪里迎接尼尔斯阁下？就算找到了他，他也一定会说：‘年轻人把重担交卸给一位老人，自己自由自在地去各方巡游修炼，世上怎会有这样的道理？'”

那确实是尼尔斯师父会说的话，我不禁莞尔。“总会长依旧由您担任，”华维师父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继续说道，“但相关职权可以先委托他人代理。并且，我们也希望您每年都可以回荷里尼斯一趟，处理一些重要公务。”

“亚古阁下会同意的，”另一位元素魔法师笑着说道，“女王陛下还在荷里尼斯，他难道舍得长久分离吗？”

我感觉脸颊有些发烧，赶紧用问话来掩饰窘态：“那么……委托谁来暂代公会会长的职务呢？”“是暂代您的职权，而不是职务，”华维老师真是一丝不苟，“我想，没有比乔加·维利安老师更合适的人选了。以他的威望、经验，更主要是平和的心态，都是担此重任的不二人选。”

众人都表示赞同。我微微一笑：“感觉还是年轻人交卸了重担，交付给一位老人啊－－维里安老师比尼尔斯师父年龄更大呢。”“如果您感觉有些内疚的话，就别跑得太远，有空就回荷里尼斯来吧。”先前说话的元素魔法师拍着手，大声说道。

最后的决定，就是让已届百岁高龄的维里安老师暂时负责魔法师公会总会日常事务的统筹。“具体细务，就请您多操心了。”我拉着华维老师的手，衷心说道。华维老师点点头：“放心，我们不会让老人过于操劳的。倒是您，亚古阁下，大家都盼望您成为古魔法使的那一天！”

既然做出了决定，就应该立刻付诸实行。当晚，我和玛姬依依惜别，第二天天才放亮，就带着西儿离开了荷里尼斯。

“他有时候很粗心的，”玛姬送我到城门口，这样关照西儿，“你多照顾他……”“当然，”小家伙坐在我肩头，高翘着二郎腿，大言不惭地回答，“我照顾了他快三十年了。”

“喂，别太以我的保护神自居呦。”我伸出食指点点他的额头。“别忘记尼尔斯师父的话，”玛姬似乎有些担心地望着我，“亲爱的，西儿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你的保护神。”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的心中也涌出一股离别的伤感，于是故意讲些笑话来安慰她：“那么你的保护神是什么呢？那些小猫吗？你也要听它们的话呦，亲爱的玛姬。”话虽然这样说，但我用诚挚的目光告诉妻子：我会照顾自己，会毫发无损地回到她身边来的。

自从晋级元素魔法师以来，就再也没有过象这样长途的修炼之旅。我脱下大魔法师的黑色法袍，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村庄和城镇，寻找散轶各地的相关魔法的书籍和遗迹。还间或为平民们解决他们的困难，为伤病者施用医疗法术，一方面积累魔法力运用的经验，一方面也可多少赚取一些报酬－－西儿坚持我身上的钱币不能超过两百第纳尔。“去自己赚取旅费吧，就象你晋升元素魔法师以前那样。带着几万第纳尔，大摇大摆，大吃大喝，那哪里叫修炼呀！”他这样对我说。

我们还深入人迹罕至的密林，攀上雄伟陡峭的高山，在远离人烟的地方，一起钻研更高深的魔法学知识，进行高级魔法的试用和演练。

在旅行的间隙，我也要担负起教导学生的责任。我的两个学生，也就是在盖亚魔法兵部队担任正副队长职务的部下、来自沙思路亚城的见习魔法师：埃贝尔·卡梅伦和伊恩·巴鲁克。我要这两个人以半月为期，轮流陪伴在我的身边。表面上，他们聆听我的教诲，接受我的指导，而实际上，他们日益纯熟的对追踪魔法和内爆魔法的运用，也往往能够刺激我自己的灵感，在魔法修炼上更上一层楼。

而盖亚皇后露西娅的去世的不幸消息，就是埃贝尔·卡梅伦带给我的。这个沉默的人，在向我行礼后只说了一句话：“皇后死了。”

卡梅伦是一个以寡言而著称的人，“决不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口水”好象是他的座右铭，我想这是因其谨慎的性格所造就的习惯。就连在学习中遇到了问题的时候，他在大多数情况下，也都仅仅是用眼神来向我表示疑问。

离开荷里尼斯大约一个月后，我们留宿在盖亚东方边境附近的一个叫做埃尔希的镇子里。盖亚整体说来是一个富庶的国家，不过居住在边境上的人们，生活水平似乎也不是很好，尤其在这里，毗邻东方山脉，散落在山中的几个村庄的状况，甚至可以用“赤贫”这个词汇来形容。见到那些挣扎在贫困线上的人们，我心里由衷生出一股怜悯之情，总想尽自己的力量给予他们更多的帮助。这也是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停留了整整五天的原因。

吃过晚饭，我们两个－－再加上西儿－－在大街上闲逛。虽然仍是夏季，但由于靠近山区，这里的气温到了傍晚时就会非常凉爽舒适，不似白天般酷热难耐。埃尔希的集市在这时候也是最热闹的。我披着件灰麻布的短衫，卡梅伦的穿着略微严谨一些，西儿大模大样地坐在我的肩头。我们沿着街道边上的店铺和小摊，随意地一家家看过去。

前方的骚动，首先引起了西儿的兴趣。在市场中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围着许多人，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挤进去。原来人群包围着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侏儒，他站在一个木箱上，用尖细的嗓音诵念着一篇韵文：

……黑色、白色的药粉，那是魔鬼的汗垢。

撒在面包上的结果，是为向善良的人类复仇。

这些信徒的目光令我们患病，还能杀死我们[WWW.qinkan.net奇`书`网]的牛。

快包裹好你们暴露的身体，注意他们黑色的双手……

“这是在干什么？是一种表演?”我偏过头，低声问身后跟上来的卡梅伦。卡梅伦皱着眉头，露出有些厌恶的神色，轻声回答说：“是在说巫术。”

“巫术？”我对这个词汇感觉有些陌生，“什么叫做巫术？”

卡梅伦摇摇头，好象是不愿意在这种环境下回答我的问题。此时，站在我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回过头来问道：“这位先生来自外乡吧？”

“是的，您好。”我回答说。

对方点点头：“所谓巫术呢，就是指那些魔族的奴仆们所施行的恶毒的不可思议的魔法。”

“魔族的奴仆？”我悚然一惊，脑海里蓦然闪现出托利斯坦红衣主教的面孔来。

这时候，侏儒的演讲告一段落，人们逐渐散去。我因为非常想了解此事的来龙去脉，所以就邀请那个中年人到附近的酒馆去喝杯饮料。这男人一开始很不情愿透露太多消息给外乡人，不过两杯麦酒下肚，他的话匣子也就自然打开了－－

“……这就要从几个月前说起了。在附近山区的几个村落中流行起一种瘟疫。奇怪的病，连镇中经验丰富的医生，甚至坎德培派来的见习魔法师和神职人员也无法查出病因……”

坎德培是靠近东方山脉的盖亚重镇，距离埃尔希镇大约七天的路程。我主动多叫了一杯麦酒，递到他的面前，那中年人感激地望我一眼，继续说道：“可怕的瘟疫啊……死了很多人。后来从西方来了一名神职人员，他经过调查后，告诉镇上的人，这场灾难所以会降临到我们头上，都是因为在此区域内有败类与魔族签订契约，成为了魔族的走狗！就是这些人带给我们灾难与疾病的，他们一定使用了巫术！两天前，就在这里，在市镇的中央，已经遵命处死了三名魔族的走狗哪……”

我们聊到很晚，他才举手告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酒馆。他的人虽然走了，话语却长久萦回在我的耳边。回去旅店的路上，我一直在思索着他所说的话。

天已经完全黑了。虽然不过八月上旬，晚间从山里吹来的淡淡微风仍然会给人们带来些许凉意。我坐在旅店房间的窗边，慢慢拉起了衣领。西儿在我的背上哼着不知名的歌，用我的头发编织辫子。卡梅伦坐在距我不远的床上，两眼盯着我，习惯性地一言不发。

“卡梅伦，你认为……真的是魔族和他们的走狗在作怪吗？”我并没有望向他，只是皱眉问道。

“不，阁下……”

“我说过，在外旅行时不要称呼我为阁下。”我打断他的话。

“不，亚古先生，”他及时改口，“我觉得……那不可能。”

“和我的想法一样，”我点点头，慢慢站起身来，“如果真是奥斯卡的党羽，绝不可能仅仅搞出一场瘟疫，造成如此小规模并且简单的灾难来的。”

西儿放开编得乱七八糟的辫子，插嘴说：“是啊，搞这种小花样，对他们没什么好处，还容易暴露身份。奥斯卡那个家伙，潜伏于人类世界也许多年了，不会这么愚蠢吧。”

“听你这话，好象你和奥斯卡很熟悉呢，西儿。”我随口说道。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没想到，对于我的玩笑，他似乎真有些在意，一边假作随意地说着话，一边飞回床头桌上放着的水晶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睡吧，斯库里，要是你真的无法按捺自己的好奇心，我们明天去山里看看，就应该能发现部分真相了。”

也好，明天进山去看看，要是有必要，我还想见见那位西方来的神职人员。虽说无法确定被处死的那三个人到底是不是所谓“魔族的走狗”，但其中若还隐藏有不为人知的真相呢？那毕竟是三条人命啊……虽说人类的生命本就如此脆弱……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启程前往散布于东方山脉中的那几个据说遭受瘟疫侵袭最厉害的村庄。这些村庄相对于埃尔希镇的直线距离虽然并不算远，但是山路崎岖难行，我们几乎把一整天的时间都浪费在了道路上。在靠近山脚的几个村子里，疫情已经基本结束，据村民们说，再往北走三到四里的路程，山坳里有一个小村落，疫情仍相当严重。为了查明真相，我们稍事休息，趁着天还没黑，就再次踏上了旅程。

黄昏暮霭已经掩蔽了整个大地，山中显得格外昏暗。我们走到一处山崖边，已经看不太清前面的道路了，正要打开睡袋，做露宿准备的时候，卡梅伦突然一指前方：“那是村庄吗？很孤单的小房子。”抬眼望去，只见前面山坳里隐约露出间茅草盖顶的小木屋。

“即使不能借宿，”西儿拉扯着我的头发，“也可以讨口水喝。我渴了。”“身为精灵，如此缺乏忍耐力吗？”我嘲笑他。但是小家伙撇撇嘴：“精灵森林中才没有这么荒凉的地方呢。”

我喃喃念诵咒语，把站在山崖上的自己和同伴都顷刻送下山坳。走上前去轻敲有些朽败的木门，过了好一会儿，“嘎”的一声，门打开了。

前来应门的是一位老人，满脸的皱纹，稀疏的胡须，瘪着嘴，已经剩不下几颗牙齿了。虽然看上去他身份低微，但出于对老年人的尊敬，我还是深深鞠了一躬：“您好。我们来自远方，迷失了道路……”

“村庄就在前面，”老人含混不清地回答说，“我家屋子太小，可无法留你们歇脚。”“是吗，村庄就在前面？”我欣喜地追问着，同时打量屋内的情况－－这是如何简陋的一个“家”啊！很小的一间木屋，没有一件象样的家具，看上去立刻就要坍塌的床上，没有被褥绒毯，只堆着些枯黄的稻草，裹着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妇人。

“那么，能否给碗水喝呢？我们已经走了很长时间的路了。”卡梅伦问应门的老人。老人有些警惕地点点头，一边咳嗽着，一边伸出手去，抓起一个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陶碗，从靠在门边的大水桶底部舀出半碗清水来－－那咳嗽声听起来，仿佛已经撕裂了他的肺腑－－战抖抖地捧到我的面前。

我站在门口，双手接过老人手中的水碗，先递给卡梅伦，同时问道：“老人家，您没有孩子养老吗？”卡梅伦不敢先喝，又把水递给到西儿面前。西儿飞到碗边，低头啜饮起来。

老人似乎是被西儿吸引住了，一直盯着他看，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回答我的问题：“没有了……死掉了……上个月的瘟疫……”

从老人断断续续的回答中，我听到了一个悲惨的故事：他在年轻的时候，以替村子里的人们放羊换取报酬为生，年老体衰后，就由儿子来接替这个工作，生活虽然艰辛，一家三口也能勉强温饱。但是，就是这唯一的收入来源，也因为儿子在前些日子蔓延的瘟疫中死掉而宣告断绝，老两口为了给自己的儿子安葬，花光了家中仅有的一点积蓄。在忙完那简朴的葬礼以后，他的妻子也病倒了，他只好靠着邻居们的施舍，照顾着年迈的妻子，孤独等待死亡降临的那一天。

西儿喝够了水，卡梅伦依旧没有沾唇，又把陶碗递给了我。“喝吧，孩子。”老人似乎已经逐渐消除了戒心，开始露出微笑，和蔼地望着我。我在喝水的时候，不经意地注意到他的眼神，心中突然涌出一阵酸楚，连清水似乎也略显苦涩。看我接连喝了几大口，老人的眼中竟然溢出了泪光：“你和我的儿子差不多大呢，到这深山里来干什么？”

“我是一个修行中的魔法师，”我再也喝不下去了，把剩下的水递给卡梅伦，“听说这里有瘟疫流行，所以进山来看看。是否有我可以效力的事呢？”听闻此语，老人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滴了下来：“原来是……魔法师先生啊，也许您可以治疗瘟疫……如果您早来几天就好了，也许我的儿子不会……”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多少有些手足无措。卡梅伦喝尽了碗中的水，把陶碗放到门边的破桌子上，然后迈步上前，掺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将他扶到床边坐下来。没等我吩咐，他一言不发，提起门后的水桶，大步走了出去。

我明白他的用意，而此时，西儿也飞到床边，在颤抖着从枯草堆中伸出手来的老妇人身边慢慢降落，同时向我招手。我急忙来到床前，把右手放在老妇人的头上。还好，她并没有感染瘟疫，不过因为过度的悲伤与劳累，再加上饥饿，造成了极度的虚弱而已。

治疗魔法虽非我的专长，但要使一位虚弱的老人重拾健康，以我目前的学识和能力，也应该足够了。我长吸一口气，静下神来，掌心幻化出淡绿色的光彩，慢慢地弥散并覆盖到老妇人的全身。很快，剧烈的咳嗽止息了，原本灰黑的脸色也逐渐变得红润。

我向坐在床边既惊且喜的老人微笑着，并示意打水回来的卡梅伦，将我们的干粮拿一些出来。西儿主动飞到灶边，念诵咒语，没有填柴就燃起了火焰。很快，一碗热乎乎的豆子汤就端到了我的手上。我喂老妇人喝了一些，确实见效，很快的，她甚至可以在卡梅伦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来。她兴奋不已的丈夫翻身跪倒在我的面前，我急忙用双手扶住他，而老妇人则用枯瘦的双手抓着我的衣襟，不住亲吻着，口齿含糊地讲了一大堆感激的话。

“您也需要喝一些，”我又盛了一碗汤递给老人，“然后，给我讲讲有关这场瘟疫……。”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21章审判和惩罚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十二

我所来到的这个村庄，名叫山脉村，据说是最深入东方山脉深处的一个人类村庄。“人类村庄？”我问老人，“难道这附近还有其它种族居住吗？”老人摇摇头：“传说中曾经有过兽人的村庄，现在已经不存在了。而且传说中，有许多矮人居住在山脉的深处－－但没有人知道究竟在哪里。”

当晚，我们就露宿在老人的屋外，以防止老妇人的病势复发。山里的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一早，就有年龄、相貌、穿着迥异的数十人来到了这间简陋的木屋外，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期盼和兴奋的神情。“都是村里的人，”老人告诉我，“他们一定听说了您到来的消息。”

一位面色还算红润，看打扮很可能是本村村长的老者，终于出现了。他分开包围着我们的人群，走到我的面前，张开双臂，颤抖着深弯下腰：“感谢真神啊！伟大的神果然没有抛弃我们。先生，您一定是真神的使者，是我们的救星，请您施舍您的怜悯，救一救本村的病人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扶住他：“我虽然是一名魔法师，却并不以治疗魔法见长。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应付这场瘟疫，但我很愿意尽力来帮助你们。请问，村中还有多少病人呢？”

我在村长的带领下一连走访了好几家病人，他们倒都确实是因为前些日子的瘟疫而倒下的，但因为家境还较为富裕，有钱给病人买药，所以才能勉强支撑到现在，病情不致恶化到无可挽救。

救治第一位病人，很花费了我不少的时间和精力，这倒并非因为他们所感染瘟疫的严重，而是因为病情非常奇特。这似乎不象我知识范畴内的任何一种恶性传染病，病人腹泻、虚脱、乏力，但并不因瘟疫本身而引发高烧。我和卡梅伦反复磋商，利用治疗魔法和随身携带的一些草药，足足花费了半天的时间，才使病情开始好转。

其他病人的症状与第一个人颇为相似，只有程度的高低不同。有了救治前一人的经验，我和卡梅伦分别为这些人治病，轻车熟路，速度加快了许多。一边治疗，我们一边询问病人家属，了解病人在罹患瘟疫前的经历。直到夜幕降临，我们才终于把村中所有的病患都基本治愈，但心中的疑惑却只有更深。

我们被请到村长的家中留宿。虽说是村长，他家里的状况也不过刚达到山外中下等平民的生活水平而已，除了多几间房子，多一点存粮外，也就没什么财富可言了。村长招待我们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端出些清水、面包、干酪和菜汤之类的简单食物。“实在很抱歉，村里找不到肉类，请两位多包涵。”村长满脸歉意地说道。我们倒并没有在意，西儿却叫了起来：“是三位啊，三位啊！你看不见我吗？！”

极度劳累的我和卡梅伦，无法抵受哪怕更简单晚餐的诱惑，很快就把送上来的所有食物都彻底解决了。晚餐后，村长把我们分别让进一间很小的卧室，卧室中除了铺着旧绒毯的木床、单薄的被褥、床头的一张矮柜和一把椅子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请，请好好休息……虽然我明白，这并不足以表达本村的谢意……”安排妥当，村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山脉村的居民非常分散，仅从昨晚寄宿的老人家，走到村长家中，就需要翻越一道矮矮的山梁，走过一段坎坷的小路。一整天的悉心治疗，再加上山路跋涉，我已经疲惫不堪了，村长才关上门，我就瘫软在了床上，连衣服都没力气脱。然而，在治疗中所发现的疑点，却一直萦绕在我心头，困扰着我的思绪，使我不能很快入睡。如果不是因为肉体太过疲惫，我一定会冲出门去，找卡梅伦好好研究一下。但现在，我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屋外的唧唧虫鸣，一任万千思绪在脑海中盘旋。

终于，我慢慢合上了双眼，思路开始断续而不再连贯。就当我迷迷糊糊地，即将堕入甜美梦乡的时候，突然听到西儿在耳边轻声唤道：“喂，好象有人进来了。”

西儿的话语虽轻，却立刻使我睡意全消。我警惕起来，全身都绷得紧紧地。慢慢睁开眼睛，隐约看见黑暗中，有一个纤细的身影在逐渐靠近。看对方的动作，虽然轻盈无声，倒似乎并非要刻意隐藏自己。我刚要喝问对方，一阵微风吹过，鼻端突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甜美的气息。我愣住了，竟然不知道该怎样动作才好。

那黑影已经来到了我的床前，慢慢地向我俯下身来，那种若隐若现的甜美气息越发浓厚了。我听到西儿伏在耳边轻声笑着：“怎么样？很难得呦。你怎么想？”这时候，我已经完全明白了，于是强忍住笑，尽量用温柔的语气，低声对黑影说道：“请回去吧。谢谢你，但我不能对不起我妻子的。”黑影愣了一下，没有再做动作。我接着说道：“实在不必如此，请回去吧。请向村长先生转达我的谢意，但我们并非因为报酬才到这里来的。”

黑影迟疑了一下，似乎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很快地跑出门去。我一直等她离开并关上了门，才慢慢坐起身，伸出手去摸床边的油灯。西儿会意地笑道：“对哦，要是看见了她的长相，明天见面，她会不好意思的。”

我点燃了油灯，轻轻叹一口气：“看样子，这里真是非常贫穷，他们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吧。”西儿飞到我的肩头，揪着我的鬓发，笑着问道：“你叹气，是真的感叹村子的贫穷呢，还是对刚才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和遗憾呢？”“喂，”我呵斥他，“你要是敢把这件事告诉玛姬……”

话没说完，突然“乒”的一声，屋门被重重地推开了。我看到卡梅伦衣衫不整地站在门外，一向沉稳寡言的他，现在竟然满脸通红，喘着粗气，紧张得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亚古阁……先生……有个女、女人，竟然钻进我、我的……”

我和西儿忍不住“哈哈”大笑。看到我们这种反应，卡梅伦的面孔涨得更红了：“为什么……您知道了？我，我可没有……”我起身请他进屋：“本来想好好休息一下的，现在睡意全消了吧。他们也是好意，实在不便责怪。怎么样，为了防止再次夜袭，你还是睡在我这屋里吧？”

西儿接话说：“好啊，你们两个睡在一起，至少可以把受到‘袭击’的机率降到百分之五十。”卡梅伦仍然很紧张地说：“万一……她们有两个，一起进来怎么办？”

“哈哈哈哈～～”我和西儿再度大笑起来。

卡梅伦坐到我的床上，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换上了他惯有的严肃表情：“亚古先生，如果您还不想睡，我想向您请教。白天在治疗病患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疑点……”

“我也一样，”我点点头，“这不象是瘟疫，倒象是中毒。”

卡梅伦赞同我的判断：“是的，并且在治疗的同时，我做了一些调查，发现所有病患都有一个共同点。”

“我也注意到了，这些人发病前都在村东的小溪里游过泳……”我知道自己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第二天一早，村长红着脸向我们道歉，再三说明之所以会让那些姑娘来服侍我们，原因仅仅是：“知恩不报，真神会惩罚我们的，但在这贫困的村庄中，实在拿不出什么象样的东西来报答两位的活命之恩……”“三位，是三位啊！”西儿还在我耳边叫嚷，我瞥他一眼：“莫非你在期待一位小精灵女性？”他这才悻悻地闭上了嘴。

我很能理解这些纯朴乡民的好意，于是好言宽慰了一阵，才告辞离去。在离开村子以前，卡梅伦还特意去了一趟前天晚上寄宿的木屋，向那两位老人告别，并留下了几枚银币。

告别了依依不舍的村民后，我们来到村东的小溪，仔细检查了那里的水质。溪水中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眼看接近中午，我毫无头绪，正准备放弃的时候，细心的卡梅伦却在河边的淤泥中检查到有少许毒素残存。经过一番商议，决定沿着小溪，到它的源头去看看。顺着溪水，我们又继续往山中走去，经过一天多的跋涉，才终于在一处相对宽阔的山谷中，找到了这次“瘟疫”产生的原因。

“瘟疫”来源一种名叫“拉斯尔”的罕见植物（注）。拉斯尔在古代语中是“灾难”的意思，这种植物要很多年才开一次花，花期虽然不长，不过花粉中含有一种特别的毒素，中毒者将会腹泻，并很快衰竭而亡。既然找到了罪魁祸首，我们就决定将其连根铲除，以避免它对村民再造成危害。又足足花费了大约一天半的时间，我们才将很大的一片拉斯尔砍伐殆尽，放到一起烧掉，并把残渣带到离溪水很远的地方挖坑深埋起来。卡梅伦还没忘记带上几株样本，打算回赫尔墨后仔细研究一下。

烧尽了拉斯尔以后，我们沿着小溪回到埃尔希镇。不出所料，这条小溪及其支流，几乎流经了所有曾遭到此次“瘟疫”袭扰的村落。于是我们开始探讨一个问题，那就是：既然此次瘟疫的原因已经找到，那么在镇内所流传的关于魔族走狗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但谣言的来源却很值得怀疑，尤其是那名从西方来的所谓“神职人员”，他没有经过细致调查，竟然就任意处死了三个人！

“所谓的神职人员就是这么一回事啊，”西儿撇着嘴，“他们总认为自己秉持着真神的旨意，从来不把自己他人的性命放在眼里。”我摇摇头：“你这样说有渎神的嫌疑呦……”“笨蛋！”西儿又揪我的头发，“我们精灵对神的信仰是和你们人类不同的。在我们看来，真神是和蔼的，充满了爱心，而不象你们人类想象中那样一副审判者面孔！”

“您的意思是，”卡梅伦问西儿，“许多所谓‘神罚'，都是神职人员假借神的名义在自作主张？”“自己去想吧，傻瓜。”西儿对这个老实人从来就不客气。

“我倒是有些怀疑那个所谓神职人员的身份……”我沉吟着。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件世俗之事，我不愿意就此置身事外。我们又商量了很久，最后达成的共识是：等回到镇上，一定要去见见那个家伙，如果他确是神职人员，就一定要通过鲁安尼亚的总教会，向赫尔墨的总教会提出弹劾；如果是假借神职人员之名招摇撞骗，那就当场揭露他，并且交由当地领主或者帝国巡回法庭严审。

等回到埃尔希镇上的时候，另一名魔法兵队长伊恩·巴鲁克早已等候在那里，他是来接卡梅伦的班，跟随我并接受我的指导的。

我和卡梅伦是在埃尔希镇北的大路口遇到巴鲁克的。一见面，我就觉察出这个一向机敏的小子神情有些古怪，目光里透着一丝狡黠，以及不同寻常的兴奋。我还没有开口招呼他，他先快步迎了过来，并打了个奇怪的手势：“您好啊，库洛先生，我在这里等您很久了。”

“库洛”是我携玛姬和小乔素娅在卡基拉村隐居时所取的化名，此次出行修炼，为了旅程不受到打扰，有时也仍会使用这个名字，但巴鲁克没必要这样郑重其事的大声叫出来吧。这小子究竟在打些什么鬼主意呢？

虽然弄不清楚他这样称呼我的原因，但我知道这小子一向机变百出，如此作为，肯定有他充分的理由，于是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就算是回答了他的招呼。巴鲁克快步走近我，尽量压低了声音说道：“阁下，请先别问原因，跟我来。”然后优雅地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越发觉得奇怪，回头望了一下卡梅伦，他也是一脸的不解。西儿在我的脸前撇了撇嘴，钻回衣袋中水晶里去了。

跟着卡梅伦走进以前住宿过的那家旅馆。我注意到了在这一路上，许多镇民都用异样的眼光望着我们，旅馆的侍者也是一脸恐惧的神色，连我们房间的钥匙也扔在桌上而不是照惯例交到我手中。进了房间，关上屋门，卡梅伦刚要询问原因，就被巴鲁克打断了。这小子强忍住坏笑，把耳朵贴在门上向外听了听。确定屋外没人以后，倏地转过身来，但仍然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亚古阁下，有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还没等我开口询问，他继续说道：“坏消息是莫古里亚兽人军队攻破了兹罗提，正向盖亚境内发动猛攻。”

这个消息我在路上就已经听说了，我正准备在镇中暂歇后，就赶回荷里尼斯去。因为我很清楚地知道，兽人要前往盖亚境内，首先必须通过鲁安尼亚的国土。但听了他的话，我却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小子的表情，和他所传递的噩耗完全对不上号啊！并且，如果兽人大举向人类世界进攻还只算是“坏消息”的话，那所谓“更坏的消息”，能是什么呢？

我并不欣赏他用这种诡异的表情来传递消息，把脸一沉，正准备加以斥责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巴鲁克伸了一下舌头：“更坏的消息是……”说到这里，他徒然提高了嗓音，几乎是在叫喊：“库洛！你因为投靠魔族，散播瘟疫，利用巫术伤害人命，将受到真神的惩罚！”

我和卡梅伦都愣住了。随着巴鲁克的喊叫，房门被一脚踢开，从门外涌进来一大群人，为首的是个穿着月白色见习魔法师袍的男人，大约三十岁上下，手持一根顶上装饰着圣三角徽章的法杖，表明了他同时还是一位神职人员。而在这位神职人员背后，还有好几名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双眼来的彪形大汉……

那位神职人员面颊潮红，显得异常激动。他先向巴鲁克点头示意，然后面对瞠目结舌的我们，快速展开一个羊皮卷轴，大声诵念道：“以真神的名义，吾乃坎德培教区埃尔希镇神官梅拉·迪亚斯，鉴于你，杰拉洛·库洛，已为可靠人士……”说到这里，他向巴鲁克点了一下头，“……的揭发检举，证明你早已投靠魔族，出卖了由真神所赐予的灵魂。现在由我们，秉承真神的旨意，洗涤你污秽的内心，将你从恶魔的诱惑中解救出来。你要在无比尊崇的神的标记－－圣三角前坦白，你是甘愿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还是想回到真神的怀抱？为了表明真神的公平与公正，你可以在裁判法庭上进行陈述，不过这并不能令你逃避踏上火刑架，遭受神罚的悲惨命运！”

听到这里，我一下子坐倒在身后的椅子上，趁着迪亚斯神官没注意，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他身边，正故意扳着面孔的巴鲁克，心里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我有些无奈，但并不愤怒，既然这小子成心想捉弄我，不如就表演的象些，说不定可以从中搞清楚关于这里流传的有关巫术的谣言。况且，我多少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不知道巴鲁克这个恶作剧专家，究竟准备怎样把这出戏演完呢？

迪亚斯神官看到我的表现，以为我胆怯了，他脸上的表情更加得意：“如何？你这恶魔的走狗，害怕了吧。在神的惩罚前，颤抖吧！最好趁早招供你的恶行，免得皮肉受苦！”伊恩·巴鲁克点了点头，用低缓的嗓音附和道：“我看你还是快点说吧，要不然落在你身上的，将是最严酷的刑罚。”

“火刑吗？”我沉着脸问道。

“火刑？”巴鲁克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淡淡的哀伤，“那将是最后的裁决。而在你招认罪行前，先会用烧红的铁棍烫你的脚，用针刺你的指甲，把木棍绑在你的小腿前面，再在木棍和你的小腿间钉进楔子……”

我越听，面色越是阴沉。鲁安尼亚是一个民风纯朴的国度，就算惩罚最不可饶恕的罪恶，也从未听闻过有这样的酷刑。难道在鲁安尼亚以外，在盖亚地区，神职人员就是这样滥施刑罚，惩罚渎神者、叛教者，以及所谓的魔族的走狗的吗？

迪亚斯神官虽然不满意巴鲁克那么多话，但看到我此时的表情，以为我恐惧到即将跪地求饶，就并没有出声打断。

“……并且，在两次审讯之间，至少会隔上一天，这并不是要给你休息的机会，而是要你好好回忆痛苦的滋味，直到你决定还是以招认所有受指控的罪行，以避免无尽的痛苦为止。等你招供了，最后才是火刑。也许，火刑对魔族的走狗来说，倒是一个较轻松的结束吧。”巴鲁克继续说道。

那愚蠢的神官并没有听出巴鲁克话语中的不和谐音，只是得意地把手一挥，示意那些大汉上来捆绑我们。卡梅伦迈上一步，拦在我的面前，双手微微抬起，淡蓝色的魔法障壁在他手掌附近缓缓流动。我却并没有做任何表示，只是坐在椅子里，一言不发。

那几名彪形大汉转头望向迪亚斯神官，等候进一步的指示，而神官则把求助的目光望向巴鲁克。后者轻咳一声，示意卡梅伦闪过一边。他向神官点点头，缓缓地说道：“各位，我现在就要揭露这个‘魔族走狗'的真正身份。”

“您请说吧，”神官的语气非常恭敬，“看这家伙的魔法波动，我恐怕难以将其制服，还要请您协助……”

“证据就在这里。”巴鲁克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向衣柜。他慢慢地打开衣柜，慢慢地从衣柜中取出我的黑色大魔法师法袍。这场闹剧即将走向高潮，这小子还真沉得住气。

巴鲁克双手托着法袍，恭敬地走到我的身边。神官一行人发现了气氛有些异常，不禁都摒住了呼吸，一动也不动。我站起身来，接过巴鲁克奉上的黑色绣有金边的法袍，默默披在身上。这时候，整个屋中只听得见卡梅伦的声音在回荡：“觐见魔法师公会总会长，大魔法师斯库里·亚古阁下！”

迪亚斯神官大张着嘴，唇边竟然垂下了一丝涎水。他死死盯着我衣襟上绣着的显示鲁安尼亚皇家身份的精灵之四叶草徽章，双膝一软，想要跪下去，却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

我并没有理会倒地的神官和呆立在四周的彪形大汉们，只是重新又坐回了椅中。这时候，西儿已经飞出了精灵水晶，用在人类听来都是相当具震撼力的声音大喊着：“除了那个什么神官，全都给我滚出房去！呆在房间外面，一个也不准逃走！”

“卡梅伦，你到外面看着这些人。”我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同伴摆摆下颌。卡梅伦应声押着众人走到屋外，并且轻轻拉上了屋门。我转过头，狠狠地瞪了巴鲁克一眼：“虽然我并不欣赏这种戏剧性的场面，不过看在你演技纯熟的份上，就不予追究了。坐下了，告诉我这一切的来由。”

巴鲁克深深一鞠，以表示歉意。他拉过一把椅子，放到仍倒地不起的神官身边，以非常快速但严谨有条理的话语，把前因后果描述了一番。

注：拉斯尔－－多年生草本植物，喜阴湿，繁殖速度极慢。大约十到二十年才开一次花，花粉中含有毒素，吸入或吞服花粉的人，身体将会迅速衰竭。这种植物非常罕见，只在深山中偶有生存，因此基本不对人类构成危害。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22章火刑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十三

巴鲁克向我叙述事情经过的时候，迪亚斯神官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看到“揭发者”就坐在我的面前，而我并没有严惩此人的意思，感到事态也许并不象自己预料的那样严重，神情已经镇定多了，于是单膝跪我的面前，垂着头，等待我的询问。

“阁下，我是三天前来到镇上的……”巴鲁克以手抚胸，一边行礼，一边说道。我点点头，三天前，那大概是我和卡梅伦正焚烧毒草拉斯尔的时候。

“……按照您的吩咐，我来到这个旅店，等候您的归来……”巴鲁克是我派人用盖有魔法印鉴的书信传唤来到的，我在信中告诉他，自己最近都将在埃尔希镇及附近村庄居留，他可以到这个旅店来等我。巴鲁克如期赶到，住进了旅店，然后打听我的行踪。

但并不需要打听，他先看到了通缉“魔族走狗”的布告，而布告上的肖像酷似我和卡梅伦，这引起了他的注意和警惕。利用自己携带的魔法兵部队队长的印鉴，巴鲁克很快就取得了镇中神官梅拉·迪亚斯的信任，在套出所有他所需要的情报以后，就设了这样一个“圈套”来欢迎我。

“什么布告？”我疑惑地望向神官，“我何时变成了‘魔族的走狗'？”

在这场好戏里面，迪亚斯神官实际上不情愿地扮演了小丑的角色。实话实说，他除了行事鲁莽和态度可厌外，倒并没有什么大的过错。如果我是他，一定会因此恨透了巴鲁克。但就神官本人此时的表情来看，倒似乎并不在意。他半跪在我面前，恭敬地俯首禀报：“是厄尔罗尼大人从山中派人送来的通缉命令，说有两名‘魔族走狗'潜入东方山脉散播瘟疫，并在一个村庄里假借魔法师修行的名义蛊惑人心，发展新成员。村中两名受蛊惑的女性已经认罪，先就地关押，等抓到这两名恶徒……命令上是这样写的，我当然不知道是大魔法师阁下您－－命令上说，等抓住阁下后，将同时在两地处以火刑，以确保神之子民的安全。”

“厄尔罗尼大人？”一开始我还误以为那是盖亚的高阶神职人员，甚至就是坎德培教区的主教，但巴鲁克告诉我，那就是所谓“西方来的神职人员”。此人是一个少年，持有托利斯坦教皇厅的授权文书，刚到埃尔希镇就聚集镇民，宣扬附近有“魔族走狗”，并且马上逮捕了三名嫌疑者，在严刑拷问下，令他们承认了所犯罪行，然后在镇中心施以火刑。这一举动镇住了所有的人，此后这少年就在附近作威作福，没有人敢于质疑他的权威。

“厄尔罗尼大人是本月初进入东方山脉巡视的，”神官依旧用恭敬到有些谄媚的语气对我说，“五天前传来的通缉命令。”

“帝国的宗教事务，什么时候轮到托利斯坦人来插手了？”巴鲁克冷哼一声，问迪亚斯神官，“即便他是哈维尔教廷派来的使者。我六天前离开的赫尔墨，也并没有听说有这样一位使者来到帝国，向皇帝陛下或者赫尔墨大主教递交任何公文信件。”

虽然大魔法师受到人类世界的普遍尊重，但他们大多数并没有世俗权力和神圣权力，作为鲁安尼亚女王的丈夫的我，以及作为托利斯坦红衣主教的霍尔贝克，是当今最特殊的例外。如果此事牵涉到盖亚和托利斯坦两国的宗教事务，恐怕此时此地最具有发言权的，是作为盖亚军官的巴鲁克和卡梅伦，而不是我。虽然事情牵涉到自己，但洗脱罪名也就足够了，我实在没必要也不允许过多深入地干预此事。

想到这里，我刚想对巴鲁克说：“你自己解决吧，或者让卡梅伦将此事向赫尔墨汇报。”但神官的一句话，却令我坐立不安，终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立功心切，已经派人通知厄尔罗尼大人，说在镇中抓住了阁下……我的意思是，抓住了他所通缉的魔族的走狗。恐怕那两个女人即将被烧死了……”

我闻言一愣。西儿扑闪着翅膀：“咱们赶紧进山去阻止吧！那两名所谓受魔族蛊惑的女性，该不是指那天晚上的两个女人吧……”

“什么女人？你们真的认识？”巴鲁克疑惑地问道。

但我立刻就明白了西儿的所指。我没有回答巴鲁克的话，而是站起身，径直走出屋门。那群彪形大汉都已经摘掉了面罩，排成一列，垂头丧气地蹲在走廊上，而卡梅伦则站在一旁，警惕地盯着他们。

我向卡梅伦点点头：“你，还有这位神官，都跟我走。巴鲁克，你能否尽快赶去坎德培，向当地主教禀报此事？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追上我们。”

匆匆进入了东方山脉，当晚，我们在一处山坳中露营。巴鲁克利用魔法道标前往坎德培城，在入夜以后，匆匆地赶了上来，并带来了一名中阶神职人员。“阁下猜想的不错，”他一边擦拭着额头的汗水，一边向我禀报，“坎德培主教并未见过那名使者，也没有接到来自赫尔墨的任何命令。他听到过有关巫术的传闻，但是一直当作是民间迷信而未予理会，只是月初派过几名部属来镇上治疗过瘟疫。”

“在下是坎德培教区的助祭阿玛德尔，”跟在巴鲁克身后的一名灰衣神官向我深深一鞠，“主教大人派我来帮助大魔法师阁下彻查此事。”

我向他点头致意。这时候，巴鲁克转身一把揪住迪亚斯神官的衣领：“你这笨蛋，如此轻信！你没有通知赫尔墨，竟然也没有派人去坎德培确定一下来人身份的真假？”

“可是，对方持有托利斯坦教皇厅的正式授权文书啊！”神官显得相当委屈。

阿玛德尔在一旁发问：“你见过这份授权书吗？你见过类似的真正的授权文书吗？你凭何取信？”

“这……”神官嗫嚅着，“怎么会有人敢伪造教廷的文书？”

巴鲁克抓住他的衣领摇晃着：“你的信仰如此虔诚吗？并非所有人的信仰都如你一般的虔诚啊！你这个笨蛋！”

神官用力挣脱巴鲁克的掌握，大声抗议说：“不应该是这样的！作为神的子民，都应该是虔诚的！一定……一定还是魔族在作祟……”

我摇了摇头。这位神官即便不因为他此次的失职而受到相应处罚，甚至被剥夺神职，也迟早会因为对哈维尔教廷的过于虔诚和迷信，被许多盖亚人唾弃的。尤其是，斯沃绝不会允许一个对教廷的命令言听计从的家伙，担任自己帝国的哪怕是基层神职人员。

巴鲁克还想说些什么，我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巴鲁克，你可以不虔诚，但是请你尊重他人的信仰。”

神官似乎找到了靠山，急忙说道：“你看，连亚古阁下……”

“闭嘴！”我厌恶地斥责他，“我尊重你的信仰，但是会为你草率的附和以至于伤害了三个无辜者的生命，而向坎德培主教提出弹劾的。你现在的见习魔法师身份，也将会被剥夺！等着公会给你的正式通知吧！”

神官脸色苍白地垂下头，躲到石头后面篝火的阴影里去了。

一路不敢有丝毫耽搁，兼程前进，我们不到两天就回到了那个最深入东方山脉的人类小村庄。包括西儿在内，我们一行六人快步来到村中。村里的人都用奇特的目光望着我们，不再象我离开时那样亲热，目光中既有疑惑，也有稍许的敌意。

我相信他们并不认识我的大魔法师法袍，但似乎许多人都认识迪亚斯神官。看到我和卡梅伦这两个被定性为“魔族走狗”的家伙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走着，而镇上的神官却垂头丧气，好象被押解的犯人，他们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此刻已临近黄昏，我一眼看到村中心的广场上立着两根高大的木柱－－那就是传说中的火刑柱吗？两个年轻女子衣衫褴褛，全身布满鞭痕，面色灰白地被绑在木柱上，我转过头，用目光询问卡梅伦。卡梅伦的面色微微一红，指着左边那名被绑的女子：“是她。”

再转过头，我看到几个人正抱着干柴，往柱子脚下堆放着，那名妻子被我治愈的贫穷老人竟然也在其中。当时目光如此慈祥的老人，现在却要成为残害村中姑娘的帮凶！想到这里，不由我怒火中烧。

一个被绑的女人微微睁开眼睛，她似乎认出了卡梅伦，立刻向他投以哀怜的求助的目光。她双唇微歙，虽然听不见在说些什么，但我猜想那一定是“救我”这个词组。我感觉卡梅伦拉扯了一下我的衣袖，但我并没有回应他。

我走到那位老人面前，微微鞠躬：“您还认得我吗？”老人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突然大惊失色地向后一个趔趄，拖着不灵便的腿脚，远远逃了开去。在他目光中，我看到的是浓重的恐惧。他在害怕什么呢？他真的相信我是“魔族的走狗”吗？

那位从坎德培来的助祭阿玛德尔走到我身后，轻声说道：“您认识这位老人吗，阁下？他所恐惧的不是您啊，他是怕被这件事情牵扯进去，怕也被指认为‘魔族的走狗'呢。”

我转过头来望着他，他应该能够感受到我目光中的痛苦和愤怒。就在这个时候，一块石头向我呼啸而至。“滚回去，恶魔！”我听到人群中有人在喊。这样一块小石头对于我来说，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但我却愣在那里，似乎忘记了躲避和抵挡。

巴鲁克的手掌中凝聚起一道气流，在那块石头碰触到我肩膀前，及时将其打飞了。这一手并不算很精彩，但却似乎震慑住了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村民。我看到一个人挤出人群，张惶地没命狂奔，几次险些绊倒在地－－那一定是向我投掷石块的家伙吧。

“阁下，”阿玛德尔再次对我说道，“这种宗教事务，请交给在下来处理吧。若有不妥当的地方，您再开口。”我想一想，点点头，强自按捺住胸中的怒火，指指被绑的两名女子：“是不是先把他们放下来？”

“在这里！”我听到一声喊叫从人群外响起，随即是杂沓的脚步声，包括村长在内的十几个村民簇拥着一名少年走了过来。那就是所谓的“厄尔罗尼大人”吗？

我一开始听迪亚斯神官用“少年”这个词汇来说起他，还以为是名二十上下的年轻人，却没料到他真的只是一个少年而已，身高才过五尺，看年龄应该还不到十六岁。少年身披一件整洁的灰色圣袍，但除去胸前装饰的彩绣圣三角徽章外，没有任何可代表阶级的标志。卷曲的黑发，褐色的瞳仁，似乎都表明他具有东方血统，而不象纯粹的托利斯坦人。

“我倒并未想到魔族的走狗竟然是一位大魔法师呢。”在村长的指点下，少年来到我的面前，仰头望着我，目光中充满了蔑视和嘲讽，却并没有我预想到的骗局被揭穿的狼狈和惶惑。他那种咄咄逼人的眼神，反倒使我心中产生了相当的疑惑。我愣了一下，点点头：“魔族确实收买了大魔法师，只是你并不知道。”

我指的是托利斯坦的红衣主教霍尔贝克，但显然少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歪着头，依旧用嘲讽的目光望着我：“真的吗？看起来千年侵攻果然即将再度展开了。我的时间不多了。”说完这话，他一指被绑在火刑柱上的那两个女人：“你认识他们吗？”

我微微点头。少年冷笑着：“那就对了。夜幕即将降临，火刑即将开始。你可以先欣赏一下她们的下场，而这下场，也即将落到你的头上－－凭着真神的名义！”

“可是，”我环视在场众人，“这里的几乎每一个人，我都认识啊。”村长和村民们都面如土色，向后缩去。“你想为魔族搜集更多善良人类的纯洁灵魂吗？”这少年虽然矮我不止一头，却以居高临下的目光斜睨着我，“不要怀疑真神使者的判断力，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真神的使者？”刚才阿玛德尔分明是不敢打断我和那少年的对话，现在他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了，“请问，是谁赋予你这个头衔的？”

少年似乎这才注意到阿玛德尔。他望了一眼助祭，又望一眼缩在助祭身后的迪亚斯神官：“请问，您是哪里的神官，为何与魔族的走狗同行？”阿玛德尔微微一笑：“我并非如您一般，从服装上完全无法分辨教阶呀。难道您看不出我的阶级吗？请问，教您神学的启蒙老师究竟是哪一位粗疏的家伙？”

少年冷笑着摇头：“你每日诵念我师之名，而竟敢将‘粗疏'一词加诸其尊贵的名字之上。你是假扮的神官，你也是魔族的走狗。”说着话，望向迪亚斯神官：“您被蒙骗了，快将这些恶魔绑起来吧！”

没容我们质疑他的身份，他倒恶人先告状，我多少有些哭笑不得。迪亚斯手足无措地向后缩了一下。阿玛德尔助祭倒是难得的冷静，他微微一笑，也转头望向迪亚斯，并且叫着他的名字：“我是假扮的神职人员吗？梅拉，你不会把赫尔墨神学院的学长都忘记了吧？”

“这……这是……”迪亚斯战抖着说道，“这是从坎德培来的助祭阿玛德尔大人。厄尔罗尼大人，这一定是误会……”巴鲁克一把按住他的肩头：“是误会吗？你害怕什么，神官大人，是你仍然无法确认我们的身份，还是您已经可以完全确认这位厄尔罗尼大人的真实身份了？”

阿玛德尔微微摇头，对少年说道：“听说您携有哈维尔教廷的授权文书，不知能否让在下瞻仰一下？很遗憾，我并没有收到赫尔墨的通知，说有这样一位大人物来到了我的辖区。”

“以你的阶级，还不够资格查看我的授权文书，”少年的目光中充满了使我疑惑的自信，“好吧，既然有迪亚斯神官证明，我相信你是真的神职人员，但请你不要被魔族的走狗们蒙蔽了眼睛！”说着，他望一望已经逐渐黑下来的天色：“等会再解决你们的问题吧，先该处决这两名协犯了。”

少年挥了挥手，几个村民手举着火把，有些犹豫地向火刑柱走去。“谁敢！”卡梅伦突然大叫一声，他这种罕见流露的愤怒，竟把我也吓了一跳。

“我是坎德培教区的助祭阿玛德尔，”阿玛德尔迈上一步，张开双臂，高声对村民们说道，“没有教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滥施私刑！”那几个村民听了这句话，开始向后退缩。阿玛德尔用阴冷的目光望着那少年：“我佩服你的勇气，孩子，但这勇气也无法避免你被绑上火刑柱的下场！”

少年在胸前划着圣三角：“真神在保佑着我，俗世的刀剑水火都无法损及我分毫！误入歧途的羔羊啊，你们将会感受到真神的愤怒！”

“您……您到底是不是从哈维尔来的……”迪亚斯还在怀疑。“即便他确从哈维尔来，即便他确实携有教廷的文书，”阿玛德尔大声喝道，“他也没有资格在盖亚帝国滥施权威和杀人！如果胆敢冒充神职人员，他将受到教会的审判；如果他真是神职人员，也将受到世俗巡回法庭的审判！梅拉，你是真神的仆人，皇帝陛下的子民，你不是哈维尔豢养的一条狗！”

“但若真是教廷的命令……”天晓得这个迪亚斯，怎么会对哈维尔如此恭敬，这在盖亚的神职人员中，恐怕是绝对的异类吧。“哈哈哈哈，”少年突然大声笑了起来，“腐朽的盖亚，人们都已经遗忘真神的恩德了吗？还是全被金钱蒙蔽了眼睛，不相信真神会施下惩罚呢？迪亚斯神官还信仰教廷，而你们，就只会匍匐在俗世的权威脚前，象狗一样摇晃着尾巴吗？”说着话，从旁边一个村民手中接过火把。

卡梅伦怒不可遏，没等我下达命令，突然发出一道利刃般的疾风，直削向那少年手中的火把。少年不慌不忙，向旁一侧，避过了攻击，随即一招手，卡梅伦如受重锤，闷哼了一声，后退两步。

“真神就是我的老师，”少年的目光中如有火焰在燃烧，“我不是哈维尔的使者，我是真神的使者，他赋予我拯救整个人类的重任！邪恶的魔族啊，魔族卑微的仆从啊，你们是无法阻止我传达真神旨意的！”

“拯救整个人类的重任？”这种口气倒似乎有些象斯沃呢。

“真神的旨意，就是命令你杀人吗？！”阿玛德尔大吼一声。但那少年丝毫不为所动，弯腰就想点燃火刑柱下的柴堆。巴鲁克急忙向他射去一枚吞噬球，但被少年随手一拦，就格开了。

“这就是魔族给予你们的力量吗？”少年哂笑着，点燃了柴堆。我再也忍耐不住了，左手一道疾风，将火焰扫灭，右手一道闪电，打向少年的胸口。那少年吃了一惊，双手在身前张起防御障壁。“嘭”的一声，水系障壁碎裂成无数的冰晶，少年踉跄后退。

我感觉到他的魔法波动与自己截然不同：“你是邪法师？”“我是神的使者！”少年愤怒地吼叫起来，右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圣三角的形状，左手向我放出一道奇异的魔法波。在没有搞清楚这种魔法波的实质以前，我不想硬碰，于是向左闪开一步，同时右手凝聚出一个水球，将这道魔法包裹在内。

少年以为将我逼退了，双手合抱，两团火焰分别打向左右的柴堆。对于他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执着要点燃柴堆，烧死那两个无辜的女人，这使我心头燃起了熊熊怒火－－如果这怒火可以点燃柴堆的话，会顷刻间将火刑柱上的人烧成灰烬的。我右手向下一按，把被水球包裹着的对方的魔法打入地下，水球在接近地面时已经碎裂，我食指一抬，无数水珠飞向柴堆，把刚刚点燃的火头再次浇灭。

少年眼中的怒火似乎比我心中的怒火烧得更为猛烈，他大叫一声：“接受真神的惩罚吧，魔鬼！”双臂分开，似乎要凝聚一个威力惊人的魔法火球。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把左手向他展开，放出内爆魔法。

少年的双眼瞪得大大的，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实。“真神啊，帮助我……”话没讲完，他的口鼻中已经有鲜血溢出，随即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

我倒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不堪一击，才在发愣，突然一个人挤出人群，来到少年身边，抱起了他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你是谁？！”阿玛德尔喝问道。但此时我已经看清楚了此人的相貌：“阿尼·帕沙，你怎么会在这里？”

抱住少年的人，正是盖亚著名的吟游诗人阿尼·帕沙，他慢慢抬起头来，脸上充满了哀伤和遗憾：“没救了……亚古阁下，你下手太重了吧。”阿玛德尔一愣：“打死了？应该活捉他，问出指使者来。”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不知道是后悔还是轻松：“不会有指使者的，你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吗？”“没有指使者，”帕沙慢慢放下少年的尸体，站起身来：“他只是盖亚中部的一个普通贵族少年，相信自己接受了神的喻示，立志巡游人类世界，拯救即将受到魔族侵略的人民……”

“原来是个狂信的疯子，”阿玛德尔嗤之以鼻，然后转头瞪了迪亚斯一眼，“你都听见了？”迪亚斯满脸的懊悔。“他还只是个孩子，”帕沙摇摇头，“我正寻找机会从邪路上挽救他，但……亚古先生，他即便应该受到惩罚，也必须先接受审判……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孩子的生命是宝贵的，”我怒火未消，紧盯着帕沙，“但她们的生命就不宝贵吗？”我指指仍被绑在火刑柱上的那两个女人：“还有在埃尔希镇中心被他烧死的那三个人，生命就不宝贵吗？还是帕沙先生您认为他是贵族的少爷，性命要比这些平民百姓重要？！”

帕沙耸耸肩膀：“您知道我从来不在意世俗的身份……”“难道您在意的是非世俗的身份？”我追问道，“这是一位虔诚于真神的少年，那些是浑浑噩噩的平民百姓。是这样吗？杀人者，必须受到惩罚，不管他是少年也好，老年也罢，不管他打着真神的旗号，还是魔族的走狗！”

帕沙垂下头去，低声说道：“亚古先生，每个人都应该有怜悯之心……”“是的，但我的怜悯之心不分老幼贵贱，更不会滥施。”这件事情就此结束了，我感觉自己象陷进粪坑中一样，心中充满了厌恶，胃部痉挛，象要呕吐。说完这些话，也不再多看帕沙一眼，转身走开。

“放下那两个女人－－”听到背后传来巴鲁克的声音，“帕沙先生，比起被赫尔墨以异端罪和渎神罪进行审判，最终押上火刑柱，亚古先生给这孩子的惩罚相当快捷，并且没有痛苦呢……”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23章莫贺咄河畔

莫古里亚军队主动放弃南部山区的战略要隘卡提兹，大踏步向后撤退，这一举动在盖亚指挥层内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

“对于敌军无法辨别真伪的行动，应一律以其为伪，这样才不会犯错。”帕布鲁克·希伯克拉斯这样说道。一如既往的，他的重要竞争对手克鲁夫·法特提出针锋相对的反论：“这样也许不会误中诡计，但却会错失良机。放弃机会就等于犯错，阁下不这样认为吗？”

“敌军并未呈现败相，却突然放弃如此重要的战略基地而后退，”克莱斯韦尔·查曼谨慎地说道，“在下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正如法特将军从万卡族那里带来的敌情，敌军主力都来自于中部高原，他们不愿意在他族的领土上流血，更不愿意在自己所不熟悉的地形与我作战。”

“但是……高原与平原究竟有多大区别？”统帅埃斯普伦侯爵沉吟着，“我军惯于平原作战，敌方不会不清楚这一点。他们后退至高原地形，其实未必就能占据地利之便。”

法特急忙说道：“我军虽然长途远征，在他国领土上作战，但在收降万卡族以后，我们对敌人的了解，已经大大高过敌人对我军的了解。野兽们也许是判断失误，也许是怯战，也许是因为多部族联军无法紧密地配合……也许，这是个圈套。但这些都不重要，在无法判明敌军真实意图的情况下，只需要考虑我军怎样才能既抓住时机，又保证行军的安全，就可以了。”

“在无法判明敌军真实意图的情况下，怎样的行军都不会是安全的！”帕布鲁克匆忙反驳。

法特冷笑：“阁下太过谨慎了。战争中，本就没有绝对明确的敌情，没有绝对安全的行军，没有十全必胜的把握。那么怎么办，观望还是撤退？”

“如果你是敌人，”埃斯普伦问查曼，“如此重要的战略要隘，你会这样轻易放弃吗？”“在下应该不会弃守，”查曼恭敬地回答说，“但野兽们的思路是在下所无法掌握的。”

“卡提兹是著名的铁矿产地，和精良武器的铸造地，”埃斯普伦微笑着说，“野兽们以为，迁走了工匠，留给咱们的就只是一堆废铁吗？这下罗兹、伯恩斯坦那批商人可高兴了，陛下也会高兴的。先按原计划进驻卡提兹吧，调风骑兵上来突入高原，查看敌军的反应。”

十二月底，风骑兵军团在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率领下，离开卡提兹，向莫古里亚内地挺进。出现在风骑兵面前的，是广阔无垠的中部高原，是湛青的蓝天和枯黄的草地，交织成一片宏伟阔大的美丽世界。

“我不清楚高原上的冬季，”希格蒙德策马行进在队伍的前列，微微转过头，问跟在身边的杉尼·佛克斯，“沙漠上呢？龙族沙漠的冬季是怎样的？”

“龙族沙漠几乎没有冬季，”佛克斯皱皱眉头，“它的白昼就是炎热的夏季，而黑夜是寒冷的冬天。我也不清楚，万卡族提供的情报实在有限。”

希格蒙德点点头：“不了解战场的气候状况，就无法进军。天气已经越来越冷了，虽然比起人类世界来，十二月的寒冷似乎还可以忍受，但我不知道明天将会如何。高原上会不会下雪？气温的最低点是在现在还是明年一月？我有一种预感，咱们走不了太远的，很快会回到卡提兹甚至兹罗提去过冬的。”

乔·邦德诺用一把木梳整理着自己满腮的虬髯，“呵呵”笑了起来：“说什么挺进，挺进到阿什维伦湖南岸。咱们不过在派侦查骑兵的用场，相信走不到两天，就会遭遇敌人的。然后咱们后退，敌人追击，主力北上应援，决战的战场还会在卡提兹城下。”

希格蒙德摇摇头：“如果肯在卡提兹城下决战的话，敌人根本就不会后退。不过你说得对，乔，咱们不过是侦查骑兵而已。”

然而，这支装备精良的“侦查骑兵”，一直向北方行进了整整三天，却并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不仅如此，他们连一个兽人都没有遇上。延途只发现了四五处明显废弃已久的定居点，包括破碎的帐篷、毁弃的用具、人畜便溺在内的满地垃圾，还有许多浅浅的车辙痕迹，一直向北方延伸。

“草原，一片连着一片，他们不敢放火焚烧，”终于，连邦德诺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否则，我怕马夫提城下的悲剧将会重演。只不过，这次作为悲剧主角的，将是我们。”

连日来，希格蒙德向周边派出了许多侦查小队，最远的奔出四五百里，但都一无所获，只有佛克斯放出去的猎鹰，有几只并没有回来－－是被敌人射杀了，是遇见了更凶悍的猛禽，还是出了别的什么意外，没有人知道。“通知埃斯普伦侯爵，”这位风骑兵主将有些犹豫地下达命令，“从卡提兹往北，三到四日路程内，并未发现敌人，主力可以放心挺进……”

佛克斯有些担忧地望着希格蒙德，因为他从来没在战场上看到后者流露出这种对战局毫无把握的神态：“那咱们呢，继续前进吗？”“不，”希格蒙德摇摇头，“在摸清敌人的动向前，或者在主力靠近以前，不能再继续前进了。咱们转而向东，往莫贺咄河方向前进。我不相信在这干旱的高原上，连河边都找不到一个居民！”

然而接到风骑兵所传递回来的消息的盖亚军主力，却并没有立刻离开卡提兹。埃斯普伦在城中休整了整整七天，召集高级将领们，反复研讨敌人的意图，但都不得要领。帝都赫尔墨派来一名使节，暂时居留在兹罗提城中，以皇帝的名义，询问埃斯普伦将于何时向莫古里亚首都苏里满挺进。

“前线战局，瞬息万变，卿可因应形势的变化，自主做出抉择。但在新的计划拟定后，希望能够派员来御前禀报并说明。此外，希望卿考虑到，托利斯坦在西方虎视眈眈，而国内的后勤补给也压力过大，我军实在没有充裕的时间，可容卿安居卡提兹，等待温暖的春季再最终解决莫古里亚问题……”皇帝在诏令中，这样说道。

这分明就是催促进兵的命令。埃斯普伦一方面派人以兹罗提为基地，延遗忘回廊向西推进，在回廊的中段建筑了一系列简易堡垒，以防备托利斯坦突然撕毁协议，攻击盖亚远征军的后方；一方面写信给皇帝，在承诺尽快进兵的前提下，恳求：“另请委派能员负责兹罗提和遗忘回廊一带的防务，臣职权虽广，能力有限，不希望在前线作战时，还要分心于后方的安全问题。”

第二年，也就是盖亚历三三二年的元月，帝国皇家卫队第一军团军团长亨利克·罗贝尔进入兹罗提城，成为盖亚派驻莫古里亚的首任总督。而此时，埃斯普伦统率远征军主力，正陷入苦战中。

风骑兵在莫古里亚中部三大河流之一的莫贺咄河西岸，终于碰到了小规模的兽人军队。那是一群骑着野牛的貌似猎犬的家伙，装备粗劣，战斗力弱，并且总数还不到七百。风骑兵两轮劲弩强射，就消灭了七成敌军，残余兽人狼狈向北方逃去。

佛克斯率领五百骑在前，紧紧追赶。“杀敌是次要的，活捉几个以探取情报才是关键。”临行前，希格蒙德这样关照他。但他越是追赶残敌，就越是丧失完成这个任务的信心。俘虏是抓了好几个，可不是顽固地坚决不开口，就是叽哩呱拉地讲一些奇怪的话，没有人能够听得懂。

“就没有一个会讲人话的吗？”佛克斯一边驱马奔驰，一边懊恼地拍着马鞍，“好，我就把你们全都捉住，一个也不放跑，押回卡提兹去，找人教你们讲人话！”

这场追击战持续了整整一个夜晚和小半个白天。第二天临近中午，统率风骑兵主力，跟随于后的希格蒙德，突然接到佛克斯派猎鹰传递回来的消息。他取下绑在猎鹰脚上的桦树皮卷，慢慢展开－－

“发现兽人部族，人数约为两千，都是同样的狗头人。”

消息简明扼要，希格蒙德得讯，大为兴奋。“娘的，终于找到那些家伙啦。”邦德诺也捶着大腿，眉飞色舞。他们加快了行军的速度，但是，当下午四时左右，终于与佛克斯所率领的前军会合的时候，却并没有见到一个敌人。

佛克斯只把一名长得象猎犬模样的兽人带到希格蒙德面前。希格蒙德望着佛克斯，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这名勇敢而忠诚的部下，一定会给他满意的答复。但他没有想到，佛克斯竟然用如此哀戚的语气，慢慢地说道：“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我放他们离开了……”

“为什么不先扣起来？”邦德诺不满地吼道，“等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到了再做处置？”佛克斯瞥他一眼，苦笑着：“那不可能。他们对我说：‘你们杀光了我们的父亲、兄弟、儿子，你们再敢前进一步，我们的女人和孩子也会拿起武器。即使部族灭亡了，人民死绝了，也不会容许你们这些猴子人玷污我们神圣的尊严……'”

邦德诺摇摇头，“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希格蒙德以询问的目光望向佛克斯带来的那名兽人。“这是我答应放他们走的条件，”佛克斯说，“是个会说人类语言的兽人，他将回答您的问题，然后……我也承诺了让他安全离开。”

希格蒙德点点头。那名兽人看上去是位老年女性，她有些倨傲地行了一个奇怪的礼节，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望着希格蒙德，哑声说道：“我是布哈族族长的妻子，我的丈夫被你们杀死了。为了拯救剩余的女性和孩子，我答应前来回答您的问题。请提问吧，先生，但是某些问题，也许我不会回答。”

邦德诺怒道：“你们这些女人和孩子能走多快？如果你不老实回答问题的话，我们仍然可以很快追上他们……”但是他的话被希格蒙德摆摆手，制止住了。风骑兵主将跳下马来，向那名兽人微微鞠躬，诚恳地说道：“战争不是我们先挑起的，你若要憎恨，就憎恨自己的国王吧。不过请放心，我们不会伤害平民。”

兽人仍用厌恶、憎恨和倨傲交织的眼光望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希格蒙德想一想，问道：“你们正在迁徙过程中吗？是因为季节和气候的变化而自然迁徙的，还是因为其它原因而被迫迁徙呢？”

“因为战争，”兽人回答，“你们已经占领了卡提兹，卡奥族派人来要求我们立刻向南莫贺咄河的下游迁徙，否则将会遭遇灾难－－卡奥是强大的部族，我们一直接受他们的领导。”

希格蒙德点点头，提出了第二个问题：“据你所知，居住在卡提兹以北的部族，都因此原因而迁徙到他处去了吗？他们迁徙的方向和你们是相同的吗？”

兽人牵动了一下嘴角：“是的，超过二十个部族都因此迁徙了。至于他们迁徙的方向，先生，这属于我不能回答的问题。”

邦德诺哼了一声，却似乎并没有因此动怒，更没有如前般吼叫。“我明白，那么，”希格蒙德继续问道，“你想必也不会向我透露卡奥或其它强大部族的去向吧。那么最后请问，贵国中部高原上，每年气温最寒冷是在几月？会不会下雪？”

兽人回答说：“一般最寒冷的时候，是在一月中旬，经常会降雪，并且雪量非常大。”希格蒙德望着她的眼睛，似乎可以断定对方并没有在撒谎。他点点头，吩咐佛克斯：“不是有缴获的野牛吗？想必他们习惯乘骑野牛。给这位夫人一头野牛，放她回去吧。”

当天晚上，风骑兵军团就在莫贺咄河西岸扎营休息。三名正副军团长都围在地图前，仔细地探讨下一步行动计划。

“真是奇特的地形，”邦德诺指着地图，“莫贺咄河往东是乌都金河，然后是纳木伦河，虽然万卡人绘制的这幅地图比较粗劣，但可以判断出，在这三条河所流经的东部，应该是沟渠纵横，很不利于我军行动。在埃斯普伦这年轻人下达奇怪的命令以前，咱们还是在中西部地区搜索吧。”

希格蒙德和佛克斯都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邦德诺明白他们的意思，笑笑说道：“那个年轻人似乎蛮有天赋的样子，但经验可不是几个月就可以累积起来的。实话实说，我对他并不看好，初上战场就统率上万军队……”

希格蒙德点点头：“确实，统率如此规模的部队，在玛特阁下担任枢相，无法亲上前线的前提下，我认为亨利克·罗贝尔是统帅的最佳人选……不过，也许是因为曾与他对战过，比较了解他的能力吧。算了，咱们且拭目以待埃斯普伦侯爵的举措吧。”

他指着地图：“我感觉敌人正稳步后退，同时撒开了一张大网，从西方的荒漠，一直到东方的这三条大河流域，我军主力只要迈入这个圈套，就会遭受来自周边的多重打击。但一月中旬最寒冷的季节的即将来临，如果下雪，战争就会被迫暂时终止。必须阻止主帅在此时离开卡提兹，踏上高原，否则……”

“你的意思是说，”佛克斯围绕着整个中部高原画了一个半圆，“敌人的口袋，需要一个收口，而如果我军主力进入高原后遭逢大雪，那么这大雪就是收口者？”

“我倒希望如此，”邦德诺捋着胡子笑道，“那么只要避开这段时间，避开下雪，我军就可以长驱直入，不用害怕被包围或者被卡断后路了。”

希格蒙德点点头：“正如乔所说的，咱们不能渡过莫贺咄河到东方去，继续在这一带搜索，也并无多大意义。何况，一旦降雪，咱们很可能变成一支孤军。我不知道莫古里亚人怎样在雪中作战，但我实在缺乏这方面的经验。咱们转过头，往东南方行进，向卡提兹靠拢吧。”

邦德诺和佛克斯一起点头，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声尖锐的鹰唳划破了夜空。“敌袭！”佛克斯从椅子上猛地跳了起来，拔出了腰间的弯刀“血月”。

三个人才冲出帐篷，突然几支羽箭呼啸而至。佛克斯挥动血月，劈断箭支，邦德诺怒道：“怎么敌人已经到了这样近的距离？哨兵在做什么？！”

希格蒙德拍拍他的肩膀，一指前方的夜空：“你看。这不能责怪哨兵，是咱们疏忽了呢。”邦德诺和佛克斯都定睛望去，只见漆黑的夜空中，有无数暗绿色的亮点，正漂浮着越来越近，零星的箭支，就正来源于那些亮点。

“不要慌张，各自寻找隐秘物，用弩矢还击。”希格蒙德镇定地下达了命令。“我的天，”邦德诺恍然大悟，“原来是些会飞的家伙！碰到他们，咱们的钉锤、弯刀全都没用了呀。”

三人很快就判断出了敌人的动向。这支会飞行的兽人部队，总数大约在五百到八百之间，来自莫贺咄河对岸。佛克斯捡起一支掉落在自己脚边的羽箭，趁着月光，凑到眼前细细查看。“是托南族，”他对希格蒙德说道，“万卡人说起过他们，他们有肉翅，但象蝙蝠一样，只能短途飞行。”

希格蒙德点点头：“用弩矢还击就足够了……”话没说完，突然几块拳头大的石头向他面门飞来。他及时挥起钉锤，把这些石块打得粉碎。“是投石器吗？射距这么远？”佛克斯问道。“不……”希格蒙德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他望向自己脚下－－被打碎的石头掉落在脚前，然后慢慢地化为乌有。

托南族的族长梭克艾蒙领导了这次夜袭。他在族人们的簇拥下，双手抱臂，静静地悬在汹涌奔流的莫贺咄河上方。“这就是你们所讲的那个人……他所统领的部队吗？”他眨着墨绿色的眼睛，淡淡地问道。

在他身边，两名兽人拍打着巨大的翅膀，回答说：“是的。那时候，我们一共不过四五个人，而现在他有数千人……大人，没有胜算，咱们撤退吧。”这两名兽人的相貌，与托南族明显有区别，虽然身高相仿，肤色相仿，并且同样背生肉翅，但他们的瞳仁是褐色的，并且唇吻更加突出。

“他是一名优秀的将领，”梭克艾蒙点点头，“我本来就并没有想打赢这一仗，只希望因此可以把他们引诱到河东岸来。渡过莫贺咄河，就是咱们的天地了。”说到这里，他突然转过头来：“不过，据说他并非猴子人的世袭将军。你们若能请他离开莫古里亚，我可以答应他个人任何条件。”

“是的，大人，”那两名兽人点头回答说，“我们会尝试的。”

梭克艾蒙满意地笑笑，展开双臂，挥了一下手。立刻，一名护卫大声尖叫起来，在前面射箭的托南人纷纷收弓后退。“损失了十九名战士，”一个族人向他禀报，“敌人的弓箭射距虽然较短，力道却很强劲，准确度也高……”

“笨蛋，”梭克艾蒙笑道，“那东西是弩－－嗯，可以考虑和矮人接触，定做一批，这种武器还是蛮有用的。”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24章伙伴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九

斯威特把整个身体都裹进他宽大的法师袍中，并且拉上兜帽，只露出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弗莱和侯沃兄弟却好象天生不畏惧寒冷似的，只穿着夹衣，高挽袖子，仿佛要展示他们双臂上强健的肌肉。

“喝口酒吧，魔法师，”弗莱向斯威特举起了陶杯，“一杯酒下肚，你就不会冻成那个样子了。”斯威特翻翻眼珠，没有理他。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弗莱，这小子过于情绪化，远没有他的兄弟侯沃来得稳重。看两个人的所言所行，倒似乎年青弗莱整整七岁的侯沃才是兄长似的。听了弗莱的话，侯沃轻轻拉扯兄长的衣襟：“他说过不喝酒的，算了吧。”

“哪有佣兵不会喝酒的？”弗莱猛灌了一大口麦酒，“真是可笑啊。”斯威特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不会喝酒，但在战斗前，我绝对滴酒不沾！”侯沃向魔法师笑笑：“我们又不是在喝烈性酒。来点麦酒，对睡眠也有好处。”

斯威特干脆紧紧兜帽，连自己的眼睛也遮住了。

弗莱耸耸肩膀，向我转过身来：“来，头儿，咱们干一杯。跟着你已经快一年了，护卫、保镖、打仗，有七八趟了吧。虽说我们相信，只要跟着你，就不会死，可是……战争终究是战争，明天在玛多伊娜平原上的战争……谁都不知道能否活着回来……”

“你喝醉了，哥哥，”侯沃挡住弗莱的酒杯，“你也说了，跟着头儿不会死的。”弗莱推开兄弟的手，“我知道啊，我没有喝醉－－头儿，作为佣兵，随时都可能死亡啊，随时都需要喝一杯，因为也许明天就见不到了。”

我向他笑笑，也举起陶杯：“好吧，如果明天还见得到，你再请我喝酒。”“没问题，”弗莱拍着自己的胸膛，“这一年来，赚得够多了。如果明天一切顺利，取得了这笔报酬，我和侯沃打算回家乡看看－－大约有三年没有回去了吧……”

“我记得和你说过，”侯沃补充兄长的话，“我们的家乡在卡苏拉山中，距离这里也不过几天的路程。”“那就暂时分手喽，”原来斯威特一直在听我们谈话，他从兜帽里探出头来，“头儿，我也想回托利斯坦一趟，去完成晋级任务。”

“晋级？”我笑了，“那你就是元素魔法师喽，恭喜啊。”“等成功了再恭喜我吧，”斯威特得意地笑着，“我相信这次一定会成功的。到时候回艾尔帕西亚，到‘我们胜利'中好好地喝上一杯。我请客，上品的勒度酒！”

“勒度酒？”弗莱看上去真的有些醉意了，“在哪里？”侯沃拉住他的胳臂，“在梦乡里！来吧，你不能再喝了，咱们该睡觉去了，明天还要战斗呢。”

我喝了一大口麦酒，微笑着望着他们离开火堆。这就是我的伙伴呀，自从“白夜之战”以后，我似乎很少与人搭伴超过三个月的时间，而这次竟然和他们共同战斗了将近一年！

一年了，时间过得飞快，在这一年中，多少宝贵的回忆留在记忆里，并且不时渗入我的梦中。我望着弗莱和侯沃慢慢远去的背影，然后转过头来，望望斯威特－－那家伙又把脸重新缩回兜帽中去了，但却依旧未睡。

“头儿，”我听到斯威特含混的话语，“一年了……不管明天如何，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我点点头，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们的，虽然，有一种可怕的预感，我即将再也见不到斯威特了……

是的，我永远也见不到斯威特了！从回忆般的梦境中醒来，我慢慢掀开身上的毛毯，慢慢坐起身来。悲哀的回忆攫住了我的心胸，我感觉有泪水凝聚在眼角。

再也见不到斯威特了，但我还能再见到弗莱和侯沃吗？昨晚遭遇的夜袭，从兽人部队中发射出石块的，真的会是他们吗？不，世上没有那么凑巧的事情，虽说他们可以真的进入了莫古里亚。能够使用部分简单的地系魔法，那大概是他们一族的天赋能力吧，他们能够使用，一定还有他人能够使用。

我也许遇见了他们的族人，甚至是他们的亲戚，如果在战争中见到这些所谓的“龙人”，我能够狠下心来杀死他们吗？是的，我必须狠下心来，因为这是战争，在战争中，不能掺杂过多的人的感情。在战争中，永远只有同伴和敌人，即使是可厌的同伴，或者是可尊敬的敌人。

曙色从帐帘的缝隙中透射进来，已经凌晨了吧。我爬起身，快速穿好外衣，叠好毯子，然后洗了一把脸。走出帐外，警卫的士兵立刻走过来行礼：“大人，距离开拔还有半个小时，您要先巡视一下营帐吗？”

我抬眼看看天色，微微摇头：“差不多了，去把大家都叫起来，准备一下就该上路了。”“是的，尽快离开河畔吧，”我听到乔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咱们又没有船，我讨厌看到了敌人的踪迹，却无法追击。”

“即便不是在河边，”原来杉尼也已经起身了，他打着哈欠向我走近，“碰上那些会飞的家伙，你也根本无法追击呀。”乔“哈哈”大笑：“我倒不想和他们比试，是他们飞得快还是战马跑得快，但我很想比一下，是他们飞得长久，还是我的战马跑得长久。”

拔营整列，正好花费了半个小时的时间，而正当我们准备开拔的时候，在空中盘旋的猎鹰突然清唳了一声。“有两个家伙飞过来了，”杉尼向天空吹了一声口哨，“只有两个，大概是使者吧。”

“是来下战书的吗？”乔大为兴奋，“告诉他们，离开河岸，到平地上去好好较量一番！”他的话才说完，我也已经看到两个黑点逆着阳光逐渐飞近。

因为逆光，因此看不清他们的相貌，但他们的外形－－天哪，那并非万卡人描述过的托南人，那分明是俗称“龙人”的种族！那是弗莱和侯沃的族人吗？

两名兽人逐渐飞近，我看到他们高举双手，以表示并无恶意。近了，越来越近了，已经可以看清楚他们的相貌了，我突然感觉自己的头脑有些晕眩，一种又似欢欣又似惆怅的奇特感情涌上心头－－那分明就是他们，分明就是弗莱和侯沃兄弟。

两个“龙人”慢慢飞近，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神色。“头儿！”我听到弗莱大声叫道，“又见到你了，真是太好了！我们可以下来吗？”我感觉自己有些漠然地点了点头。

兄弟两个在距离我们大约五丈远处落下地来，收拢他们的翅膀，大步向我走来。“喂，头儿，”弗莱似乎注意到了我脸上不寻常的神情，“不欢迎我们吗？你见了我们似乎并不高兴？”

我微微摇头：“不，我只是想起了斯威特……”“他怎么了？”侯沃问道。我的心中涌上一丝酸楚：“死了。”

两人走到我的面前，停住了脚步。“战争中到处都是死亡，”侯沃皱着眉头问我，“我只想知道，他死得是否英勇？”

“是的，非常英勇。”

“他死得是否有价值？”

“非常……非常有价值……”

“愿真神眷顾他，”弗莱轻叹一声，“作为一名佣兵，死的有价值，那可不容易啊。”

我点点头，向他们介绍乔和杉尼：“我现在的副手，这是邦德诺，这是佛克斯－－这两位是我以前的同伴，弗莱和侯沃兄弟。”

乔似乎略存戒心地微微点头致意，佛克斯却用艾尔帕西亚传统的礼节，行了一礼。弗莱和侯沃还礼：“见到你们很高兴。”然后问我：“头儿，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单独和你说。”

“不需要隐瞒他们两位，”我摆摆手，示意其余士兵暂且退后，并叫一名士兵搬过条毛毯来，然后指指杉尼的腰间，“难得老友相逢，借我一些吧。”

杉尼微笑着解下腰间的皮袋。

把毛毯铺在地上，我们席地而坐，杉尼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酒。弗莱才喝了一口，就大声称赞：“啊，‘暴烈'的招牌希息拉，很久都没有喝到啦－－库班拉拉，那只老蜥蜴，他还好吗？”

“生意大不如前，”杉尼微笑着和弗莱兄弟干杯，“不过身体还算不错吧－－半年前是如此。”“那只老蜥蜴是不会死的，”弗莱笑道，“天晓得他活了多少岁，我才到艾尔帕西亚的时候，他就是那个样子，离开的时候，他也一点都没变……”

侯沃打断兄长的话，严肃地对我说道：“头儿，我们这次来……”我抢先问道：“你们现在是在托南族里吗？”侯沃点点头：“可以这样说。托南是莫古里亚最大的有翼人部族，我们现在投靠一个小部族，算是我们的远亲吧，而这个部族向来归托南人领导。”

“嗯，”我点点头，“你们想必是托南族长梭克艾蒙的使节。”弗莱拍着大腿：“头儿，你还是那样敏锐！咱们开门见山吧，梭克艾蒙大人希望你离开莫古里亚，要什么条件他都可以答应。”

侯沃不满地瞥了兄长一眼，为他如此直白地道出来意而觉得有些尴尬。“头儿，我们都知道规矩，接受了委托是不能轻易破坏的，”他斟酌着词句，慢慢说道，“我想你也不在乎金钱财物－－那么友情如何？按规矩，如果发现敌对方有自己的亲戚朋友，只要交付违约金，是可以中途退出委托的。当然，违约金，梭克艾蒙大人愿意支付。”

“在说些什么？！”乔大声叫了起来，“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并非……”杉尼打断了他的话，对侯沃说道：“我想两位误会了。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是我们的首领，这支三千人的部队由他统一指挥……”他一指整齐排列在身后的风骑兵们：“你们见过如此规模和数量、装备如此统一的雇佣兵团吗？不，这不是雇佣兵团，这是盖亚的正规军队。”

弗莱愣住了：“头儿，你改行当兵了吗？”“不算吧，”我为他的懵懂感觉有点好笑，“事实上，我是因为与盖亚皇帝的友情，才暂时帮助他统率这支部队的。”

侯沃耸耸肩膀：“我想起来了，你曾经和我们提到过那个什么金·斯霍……”“是金·斯沃陛下！”乔纠正他的发音。“是啊，”侯沃笑笑，“记得当初他是一位王子，现在变成国王了是吗？”“是皇帝陛下！”乔继续纠正。

“实在抱歉，”侯沃友好地向他笑笑，“在各种兽人语中都没有‘皇帝'这个概念，而只有‘国王'，我对于人类的语言……也已经好多年没有运用了。”

“那么也就是说，”弗莱还是一如既往的莽撞，“你不肯离开莫古里亚，是吗？咱们必须要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是吗？人类已经毁坏了我们的故乡，现在我们逃到莫古里亚来了，却仍难逃这种厄运，并且将由头儿你来帮助完成这场厄运，是吗？！”

我沉默不语。侯沃用肘部拱了一下自己兄长的胳臂，示意他少说话，然后对我笑笑：“我了解，战争有时是无法避免的，战斗，甚至与朋友间的战斗，也是一样。那么，我只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可能，请你离开莫古里亚呢？需要什么条件？”

“很简单，”乔叫了起来，“等我们进入苏里满，砍下暴君褒曼尼尔的头，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大概就可以离开这块贫瘠的土地了。”“莫古里亚并不贫瘠！”弗莱怒目相对，“这是一片富饶的、美丽的土地！”

我抬起手，制止两人的争吵，然后慢慢地对侯沃说：“我相信，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我离开，甚至结束这场战争。但我先需要了解各方面的情况，再商议解决之道－－你们两个，进入莫古里亚以后，生活得还好吗？”

说实话，夹在两种友情之间的我，确实有些踌躇，而且昨天与那个兽人小部族的遭遇，也使我心头蒙上一层阴影。战场上血流成河，我不会产生丝毫的哀伤和怜悯，但战争所引起的战场外的死亡和荒废，却偶尔会刺痛我的心。我曾经是一名雇佣兵，我的任务只有战斗，无法对大局施加影响。但现在我是斯沃的朋友，是风骑兵的主将，我的活动天地更为广阔，我能否制止或起码削弱战争所带来的悲剧呢？

如果可以通过谈判，尽快地结束战争，如果可以划定一条合理的边界，使盖亚和莫古里亚之间，甚至人类世界和兽人王国之间保持较长时间的和平，那将有多少家庭避免悲剧，而弗莱兄弟的悲剧更不会再现－－玛多伊娜平原上的战争不时在脑海中闪回，对于他们村庄的毁灭，不知为何，我一直抱有一份内疚之情。

“是的，”我听到侯沃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这是一片和平的土地，只在白域和黑域的边界上，偶尔发生一些小的冲突。说实话，进入莫古里亚以后，我们已经很久都没有参加战争了。我以狩猎为生，而弗莱哥哥，他学会了打铁。”

弗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还只是学徒，再要两三年才可能出师。不过现在侯沃所用的箭簇，都是我打造的－－是的，我们会放飞石，但一些小鸟禁不起石头，一打就烂了。”

“你们临走的时候也说到过，”我问侯沃，“褒曼尼尔是一个暴君。在他的统治下，你们的生活真的很安祥吗？”“谁去理睬那个家伙！”弗莱大声说道，“他躲在苏里满城里，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们的族长很关照，梭克艾蒙大人也很仁慈，并且智慧。我们只要听他们的就可以啦。”

“可以不管褒曼尼尔吗？”我摇摇头，这个家伙还真是幼稚，“是谁发动了对盖亚的战争？是谁把你们和你们的种族卷进战争的漩涡的？如果不是有这样一个国王，咱们也许不必要在战场上重会。”

弗莱被我的反问当头一棒，挠挠头，愣住了。乔拍着大腿，满脸都是叫好的神情。“我想知道，你们的族长，还有托南族的梭克艾蒙，他们对这场战争如何看法？”我问侯沃，“他希望战争继续延续下去吗？”

侯沃摇摇头：“不，除了褒曼尼尔，没有人愿意打仗。但是没有办法，盖亚人打到莫古里亚国内来了呀，我们必须奋起反击。”“这是很不明智的行为，”我摇摇头：“你损害了我，我必须反击，然后你再反击，战争由此而爆发－－不，时至今日，说这些也没用了。但既然并不希望战争延续，是否有办法可以结束战争呢？我想只要献出褒曼尼尔，盖亚的皇帝也许会同意退兵的吧。”

弗莱有些尴尬地抽动鼻子：“这不可能，他终究是我们的国王啊。你们人类愿意用献出国王来赢得和平吗？即便那是个很令人讨厌的国王。这是做人的尊严啊，若肯践踏尊严，梭克艾蒙大人他们早就把褒曼尼尔捆起来了。”

“捆起来，你想得太轻松了，”侯沃苦笑着，“褒曼尼尔同时还是朱阔族的上代族长，朱阔人为了双重尊严－－国王和同族－－更不会允许牺牲褒曼尼尔。不，头儿，有些症结虽然看似简单，解决起来却难上加难啊。”

我点点头：“正如你们来找我，以为只要我离开莫古里亚，问题就可以解决了一样。这支部队是盖亚的国家军队，即使我离开了，他们也不会解散，况且，盖亚主力的数量，还要超过我的部队五倍。不过我相信，只要有更多的人希望结束战争，只要这些人坐到一起来研究探讨，总能找出解决之道来的。”

“我明白，”侯沃点头，“我会回禀梭克艾蒙大人的。我也不希望和你战斗，头儿，和你战斗，我们兄弟毫无胜算……”说到这里，他微微苦笑，“但，也许真的要在战场上再见了。”

“也许不必要，”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梭克艾蒙，他愿意见见我吗？”既然对方也并不希望战争，也许有办法结束这场战争。即便劝说失败，或许也能削弱莫古里亚部分部族的战意－－最低限度，也可以获得更完整的情报。

“是的，”侯沃脸上的表情有些兴奋，“他提到过，他愿意见你。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的诚意，他愿意当面会谈－－我们临走前，他是这样表示的。”“我相信你们的诚意，”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吧，领我去见你们的梭克艾蒙大人。”

乔一下子跳了起来：“你在说什么？你要去见他们的头子？很危险的，要带多少人啊？”我摇摇头：“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这回，连杉尼也坐不住了：“你疯了！这可是战争，别过于天真……”

我望着他们两人，用目光示意他们不要紧张：“如果我不在，风骑兵就会崩溃的话，那么这支部队根本毫无价值。如果因为风骑兵的崩溃，使得盖亚输掉这场战争的话，那么这场战争也迟早会输掉。我信任我的伙伴，正如我信任你们一样。如果侯沃说我可以单独前往，那么我就单独前往。”

侯沃沉吟了一下，坚定地点了一下头：“请相信我，头儿，你将会是安全的。梭克艾蒙大人不会伤害你，伤害你对于结束战争毫无帮助，甚至还会起到反作用。而他确实想要结束战争，我确信这一点。”

“你相信这两个野……”我知道乔想说“野兽”，于是急忙制止了他的发言：“是的，我相信我的伙伴。”杉尼望着我的眼睛：“虽然我仍然认为这是疯狂的举动，但是……如果你坚持的话……”

我点点头：“是的，我坚持。”杉尼轻叹一声：“那么，请让我陪你前往。”我摇摇头，笑了起来：“没有这个必要。如果对方想要加害我，多你一个在身边，又有什么用呢？”这个大胡子，我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是啊，你完全不行，”乔搡了杉尼一把，“还是我跟着去。”杉尼撇撇嘴：“你比我强多少？况且，我不能去的话，你就更不能去，因为你是盖亚的正式军官，你必须要服从皇帝的命令，带好这支风骑兵部队！”

乔苦闷地皱着眉头：“我知道，我知道。娘的，放你一个人前往，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我会睡不着觉的－－一直到你平安归来。”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打趣他：“那可不行，在战场上，任何情况下都必须能吃能睡，否则是无法维持必要的体力的。”

弗莱突然叫了起来：“不如我留下做人质如何？”乔讽刺地瞥了他一眼：“你算什么东……如果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有任何不测，砍下你的脑袋又有什么用？”弗莱尴尬地挠挠头。

“好了，就这样决定了，”我站起身，把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我单独前往与梭克艾蒙谈判。乔，你带领部队按原计划行动。先不要对外透露我的行踪，包括皇帝和埃斯普伦侯爵！”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25章春天的雪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十

一月十日，我渡过了莫贺咄河。

我先要弗莱和侯沃兄弟帮忙找一条船来。“我们可以把你带过河去的。”弗莱这家伙，一点也不了解我现在的心情。我淡淡地回答他：“不，我不愿意在天上飞，那会使我想起斯威特……”

与斯威特、弗莱和侯沃兄弟联手的最后一仗，是玛多伊娜平原之战。当时，斯威特用水系障壁包裹着我，用风系魔法把我连人带马从高崖上送到地面，我砸碎了“雷神”克利根·萨多瓦的头，从而赢得了战斗的胜利。此后，我们就分手了，与斯威特的再度相见，引发了紫森林中的噩梦。

弗莱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侯沃制止住了。他们展翅飞往河东，两三个小时以后，用绳索拖过一条船来。我牵着马，走上船去。乔带领整装待发的风骑兵部队，在河岸上目送我离去。杉尼却坚持要领着两名士兵在河边等我，不肯和乔一起行动。

莫贺咄河宽约一里半，水流平缓，这使我想起了人类世界的亚伦河。弗莱和侯沃手牵着绳索，把我带到东岸。侯沃先前往禀告托南族族长梭克艾蒙，而弗莱则陪伴着骑马的我，随后赶去。

路上，我仔细询问了他们兄弟进入莫古里亚以后的情况。可以看得出来，弗莱对他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只是有点不够刺激，”他说，“因此一听说打仗，我们就立刻投效到梭克艾蒙大人麾下了。这是多年当雇佣兵的臭毛病，但要因此说我们喜欢这场战争，那可就错了。”

没有人会真正喜欢战争的－－不，也许斯沃会喜欢吧。至于我，我渴望战斗，但厌恶一切战争。战争只会带来流血、死亡和毁灭，至于占领地的出产、劫掠所得的物资，这些副产品，只有一小撮贵族才能够享受，大部分人，是与战利品无缘的。即便是斯沃和这些贵族，我相信若有不通过战争就能获利的途径，他们也不会选择战争吧。因为，战争结局的变数也实在太大了。

可是，如果一旦没有了战争，我的人生会不会变得毫无意义？从幼年起，我就在追寻着传说中的“心之光”，在遇见马克涅斯以后，开始有些自欺欺人地试图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获取领悟这一目标的途径。我知道，那是徒劳的，但如果战争消失，我又该通过怎样的途径和手段去追寻“心之光”呢？

在世界上流浪，翻越高山，跨过大河，从各地的遗迹中去寻找它吗？那不符合我的性格，况且，那位老人就是这样做的，他追寻了一生，却毫无所获。

真神啊，我的问题可有答案？你可肯将此答案赐予我？

当天下午，我们来到了梭克艾蒙的营地。这应该不是托南族的大本营，因为我发现营中几乎全是战士，而没有妇孺，到处都是武器，却没有生产工具。梭克艾蒙亲自到营门口来迎接我，先行一步的侯沃跟随在他身后。

梭克艾蒙比我高一个头，毛发稀疏，瞳仁深绿－－这应该是托南族人的普遍相貌。他穿着一身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皮织成的衣服，腰间挂着不少垂饰，巨大的肉翅折叠着缩在背后。“欢迎，布隆姆希尔特先生。”他向我伸出手来，我注意到他目光中的诚挚和欣喜。

“布隆姆菲尔德，”我纠正他的发音，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为了尽早结束这场无意义的战争，我来见你。”伸手，与他牢牢相握。

“战争，都是无意义的，但有时确实无法避免，这真令人痛苦，”他皱皱眉头，把左手一挥，“请吧，来我的帐中坐坐。”

梭克艾蒙的帐篷很大，帐顶上插着一面巨大的旗帜，旗上绘着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那大概是托南族的族徽吧。与人类的家族纹章不同，这只鹰虽然笔法粗犷，却非常写实，似乎随时都会冲破旗帜，飞上云天似的。

帐中只有我、梭克艾蒙和弗莱兄弟，大概是为了打消我的警戒心，梭克艾蒙把所有的卫兵都遣到大帐的百尺以外。他亲自动手倒了一杯饮料，递到我的面前：“尝尝这种饮品，虽然不含酒精，却有类似勒度酒的香气。”说着，自己端起面前的杯来，抢先喝了一口。

这完全没有必要，我此刻陷身在上千名有翼人战士之中，如果心存恶意，随时都可以用数百支羽箭来取[WWW.qinkan.net奇`书`网]我性命，还用在饮料中下毒吗？我端起杯来，坦然地喝了一大口，点点头：“嗯，在不方便喝醉的场合，确实是勒度酒的最佳代用品。”

梭克艾蒙对我微笑，同时直视着我的双眼：”我们希望可以尽快结束战争。你也看到了，我们的生活环境和习惯，与你们人类大不相同。我们得到了人类的领地也无法生存，人类得到了莫古里亚，也不方便统治。这场战争，真的毫无意义。”

他这样想就未免太天真的。我知道罗兹那些大商人，所期盼获得的并非是莫古里亚的土地、居民和农作物，他们希望得到矿产、木材，以及其它的资源。世上本没有无价值的领土，而商人们却向来惯于发现任何一块土地的使用价值。连沙漠边缘小小的巴格斯，伯恩斯坦都能用赌博业使其繁荣起来，为他赚取相当的利润，何况是丰沃广阔的莫古里亚呢？

但现在没有必要和他解释这个问题。我只是微微点头，直接切中问题的中心：“战争是褒曼尼尔首先挑起的，元凶未除，人类是不可能撤兵的。况且，褒曼尼尔毁坏了兹罗提，天险已经不存在了，为了长远的安全考虑，人类必须要继续战争，直到你们在短时间内无法发起再次进攻为止。”

梭克艾蒙耸耸肩膀：“是啊，数千年来，莫古里亚和人类世界的联系极为薄弱，无法建立起相互的信任感，你们这样考虑，也有情可原。你提的第二个问题，恐怕要双方领袖坐下来仔细地商讨，而第一个问题，却可能有解决的办法……”

“是吗？”我对他的最后一句话非常感兴趣，“托南，或者任何一个部族，只要反对褒曼尼尔，就都是我们的朋友而非敌人。万卡族就是最好的例子。”梭克艾蒙摇摇头：“现在，那是不可能的，褒曼尼尔终究还是我们的国王，除了和他有深仇大恨的万卡等部分种族以外，我们为了部族的尊严，现在不可能倒戈，帮助人类来攻打自己的国王。除非……”

我曾通过克鲁夫·法特，从万卡族那里获得了不少有关莫古里亚政治现状的情报，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了：“等到他不再是国王，等到豪尔根成为新的国王，战争就有可能结束吗？”

“是的，”梭克艾蒙点点头，“等到那时候，褒曼尼尔就只不过一个被放逐的前国王而已，送给你们，或者由你们自己去擒获他，不会有人反对。”真是奇怪的风俗，国王卸任以后，就象穿烂的皮靴一样，立刻就被扔掉，没人再关心了。这和人类世界的习俗存在相当大的差异。当然，人类世界也有被赶下台、处境还不如一条狗的君主，但前提必须是：他是因特殊原因，循非正常途径，才失去原本保有的尊位的。

“那要等到三月份，”我疑惑地望着他，“如果豪尔根可以战胜褒曼尼尔的话。既然如此，我能够在其中发挥多大的作用呢？你为何仍愿意见我，与我商谈这个问题呢？”

“为了交一个朋友，”梭克艾蒙友好地笑笑，“昨天晚间的战斗，充分体现了你非同寻常的指挥能力。此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突然收敛了笑容，严肃地说道：“还有三个月，这三个月中，战争难以结束，谁也无法估算它将会造成多大的损失。也许盖亚部队全军覆没，也许莫古里亚变成一片焦土，那么，即便战争结束，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摇头笑笑：“更重要的是，除去始终不发救兵的朱阔族，参战的各部族都将遭受相当大的损失，从而降低在元老会议中的发言权，最终无法确定豪尔根的新国王位置。是这样吗？”梭克艾蒙满意地点点头：“你相当敏锐，布隆姆希尔特先生。”

话才说到这里，突然帐门口传来急促的喘息声，有人大声叫道：“大人……”梭克艾蒙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怎么了？我还在和客人谈话，别来打搅我。”“大人，”门外那家伙依旧执着地叫道，“你出来看看，下雪了！”

我吃了一惊，而梭克艾蒙也匆忙跳起身来，向我抱歉地一笑，然后以惊人的速度蹿出帐去。我跟在他的后面，撩开帐帘－－不知何时，万里晴天略微有些黯淡，而空中正飘扬着细小的雪粒。

一名有翼人站在梭克艾蒙的身边，躬身说道：“刚收到的消息，河西在今日午前开始降雪，规模非常大，预计将持续整整三到四天。”

梭克艾蒙仰首望天，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深沉的遗憾：“提前了，今年的雪季提前了……这莫非就是真神的旨意吗？”面对这种情况，我想还是直截了当地猜测他心中所想的为好：“降雪了，战争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我想你们该开始行动了吧。”

“你想到了，”梭克艾蒙悚然一惊，向我转过头来，“七天前，盖亚的主力进入了中部高原，他们很快就会被淹没在茫茫雪原中的。我们即将发起进攻，这场仗恐怕必须要打……”

我伸出手去，掌心中感觉到丝丝的寒气，几点雪粒落在手中，很快就融化了。“不能停止吗？”我摇头问他，“利用这场大雪，也许你们会获得胜利，但也许将与人类结下再难以消解的深重仇怨。到了那一步，战争恐怕真的无法结束了。”

“如果这是真神的旨意，我们无法违背，”梭克艾蒙以手抚胸，“况且，在战争中，机会是不可错失的，明天的事情，只有明天再想办法解决了。做为一名战士，我想您可以理解……”

是的，我可以理解。战争在许多情况下，并非仅因仇恨而起，也并非因仇恨而延续，因仇恨而不能终止。站在兽人的立场上来看，不管是否希望与人类谈判，从而结束战争，既然获得了胜利的机会，就绝不可能放弃的。但我心中还抱着万一的希望，我希望可以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真的不可能停止吗？”我诚恳地望着梭克艾蒙，问他，“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话……”梭克艾蒙点点头：“也许……明知前途一片黑暗，有时候还必须走向这黑暗。也许有人能够阻止即将发生的悲剧吧－－您可愿意随我前往大本营？当然，那是非常危险的，并非每位族长都象我一样，对您保有善意。”

如果埃斯普伦侯爵真的因为愚蠢或一时不慎而踏入这个陷阱，那么我此刻赶回去也毫无意义，我顶多只能把风骑兵拉出这一危险的泥沼。如果希望阻止悲剧的发生，那么对于我来说，所能付出的努力，也只能是继续留在兽人军中，或者随他前往兽人的大本营。我无奈地这样想着，微微点了点头。

梭克艾蒙迈前两步，吩咐部下准备战斗。而我望着廓大的天地，望着飞舞的雪粒逐渐变成雪花，寒意逐渐涌上心头，再次哀悼人类的渺小，个人的渺小……

我写了一封信，请侯沃带给正等候在莫贺咄河西岸的杉尼。信中要他尽快追上乔统率的风骑兵部队，命令他急速回归卡提兹，同时联络埃斯普伦侯爵，要不惜一切代价脱离雪原，退往莫古里亚南部山地。

梭克艾蒙并没有阻止我传递信息，从这一点看来，他们应该已经有了完全的准备和必胜的把握，我的努力，也许并不会产生任何效果。

翼人们排起类似于大雁般的纵阵，拍动翅膀，腾空而起。在这种紧要的情况下，我无法再考虑自己心中的怀念和悲伤了，同意他们把自己缚在马背上，而由四名翼人把我连人带马托起来，腾上高空。

在空中飞行，速度是在地面奔驰者所永远无法企及的。虽然翼人只能短途飞行，每飞三到四里，就必须降落休息一小会儿，但飞在空中，可以轻松地跨越河流，甚至逾越高山，即使这样飞飞停停，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仍然行进直线距离超过百里的路程－－估计就算轻骑兵不眠不休地驰骋追赶，也需要兜个大圈子，跑上整整两天，才能追上。

第二天一早，继续向西方前进，一个多小时后，他们降落在一片白茫茫的平原上。河西的雪果然下得很大，几乎每朵雪花都有人类的眼珠那么大，狂风卷着纷乱的大雪，刮得我睁不开眼睛。气温已经很低了，连历经风霜的我也不禁打起哆嗦来，连打了几个喷嚏。弗莱飞过来，递给我一条毛毯：“穿上吧，头儿－－果然不出所料，今年的初春格外寒冷……”

我抢过毛毯，紧紧地裹在身上，同时颤抖地问道：“不出所料？谁预料的？”话音刚落，耳边传来梭可艾蒙的声音：“是隆特姆大人，他对中部的天气了如指掌。”

“这样的天气，”我问梭克艾蒙，“你们可能战斗吗？”“很困难，”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动作，但应该可以想象到，他一定是在摇头，“但是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你还是多担心盖亚人吧。”

我们降落在一片雪原上。翼人们解开绳子，把我从马背上放了下来。我跳下地，大雪竟然已经没到了膝盖！我跳了跳，伸展一下四肢，然后以手遮额向前望去，只见前面是连绵不断的各式各样的帐篷－－这就是兽人们的大本营吗？

弗莱扑扇着翅膀，慢慢飞过来，拉着我的手：“跟我来，头儿。”我靠着他的引领，高高提起膝盖，费力地向前走去。“这个时候，我也想要一对翅膀了。”为了消除自己心中的紧张和担忧，我故意这样和弗莱开玩笑。“头儿，别妄想了，”弗莱满脸是雪，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你要是真的有了翅膀，就知道在这种天气里飞行有多困难了－－我要是有你那样高筒的马靴，倒宁肯走路。”

大概前进了二十来步的样子，我们距离帐区已经很近了，突然间，我感觉身周一下子温暖了起来，耳边呼啸的狂风也停止了，似乎也没有冰冷的雪花扑到脸上的感觉了。我把微眯的眼睛大睁开来，于是惊奇地发现，我们竟然进入了一片完全无雪的区域。

不但地上无雪，空中也无雪，也并没有狂风，比雪地中温暖许多，几乎象已经到了三月份晚春的时候。四外张望，茫茫的雪原就在身后，狂风依旧肆虐，雪花依旧冯武飞舞，但在帐区中，却一片雪、一丝风也没有，象是打开了一扇无形的大门，迈进炉火熊熊的室内似的。

“是卡奥族几位长老的魔法力量。”梭克艾蒙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我身边。我点点头，是的，万卡族曾经提到过，那些长得象蜥蜴的卡奥人，会使用与人类世界迥然不同的魔法。解下身上裹着的毛毯，抖了一抖，我问梭克艾蒙：“但要维持这样一个结界，也是相当费力的吧？”

梭克艾蒙似乎并不明白“结界”这个词汇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又不会使用魔法－－在盖亚军中呢？是否有可以达成这样效果的某个人，或者某群人？”

我把毛毯递还给弗莱，也摇了摇头：“不，我想没有……”突然想到，已经成为大魔法师的斯库里是否能凭藉个人的力量，或者统和他魔法兵部队的力量，完成这样巨大的一个结界呢？他现在究竟在哪里呢？如果斯沃请他来到莫古里亚前线，战局也许还有一线转机。

梭克艾蒙指指前方的营帐：“快走吧，隆特姆大人正等着咱们。如果你不能劝服他还有其他几位族长放弃这次行动的话，盖亚人很快就会遭逢噩运了。”

听了他的话，我悚然一惊，急忙加快了步伐。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26章布局

盖亚历三三二年一月三日，在赫尔墨的一再催促下，盖亚远征军主帅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侯爵开始整合各部，准备向莫古里亚中部高原挺进。

因为无法探明敌军主力的位置及其动向，统帅部内对于下一步军事行动的意见分歧相当严重。两名最主要的参谋官和将领更是针锋相对，克鲁夫·法特主张把握机会，快速突进，而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则持较为谨慎的态度。经过反复考虑，埃斯普伦选择了后者作为前军总指挥。

“发现敌人的踪迹，咬住它，”主帅对帕布鲁克下达了这样的指示，“等待主力突进合击。千万谨慎，不要离开我大本营的半日通讯范围。”

帕布鲁克所统领的前军，主体为盖亚皇家卫队第二军团的主力约四千三百人。在其身后，埃斯普伦将中军划分为三个部分，呈正等边三角形排开，每军之间保持不超过二十里的距离。统率三千西路军的，是克鲁夫·法特，统率三千东路军的，是皇家卫队第二军团高级参谋捷力克·麦斯洛，埃斯普伦侯爵的本队兵力则为五千七百。

此外，还分派皇家卫队第三军团参谋修艾尔·马利亚克统领八百名侦查骑兵和弓箭兵，向高原西部的荒漠地带作迂回探查。“东到莫贺咄河流域，经风骑兵侦查，并未发现敌军踪迹，”参谋克莱斯韦尔·查曼这样向主帅进言，“东方三条大河形成了天然屏障，我军暂不宜渡河深入，而敌军只要不渡河来攻，我军右翼可保无虞。让风骑兵继续警戒这一区域吧。而西面也必须有一支侦查游军，担负与风骑兵相同的任务。”

“我本来要他们先直插阿什维伦湖南岸的，他们怎么拐到东边去了，”埃斯普伦有些不悦地揉着下巴，“即便我的指令有误，也不应该不经通报，擅自行动。风骑兵如此自行其是，不把统帅部放在眼里，迟早会对全军……甚至对帝国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的！”

此次对莫古里亚中部地区的进攻，从统帅埃斯普伦侯爵以下，各方面将领都是斯沃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盖亚中青年军官，其中的帕布鲁克、麦斯洛和马利亚克，更是四年前御前比武大会的胜出者。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将成为未来支撑盖亚军界的中坚力量。

一月五日午后，帕布鲁克统率的前军，在一处名叫逻南草原的地区，首先遇敌。这是一支小规模的兽人部队，主体由状似公羊但无须的轻步兵组成，杂以三成其它部族的弓箭兵。激战约一个小时，帕布鲁克彻底击溃了敌军，并谨慎地向北方开始了追击战。

逻南草原，在克鲁夫·法特的判断中，是莫古里亚兽人阻截盖亚军的第一道防线。在出征前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上，法特在地图上标出了三个点－－

“第一是逻南草原，第二是夏尔登山旁的谷地，第三是这一片无名的高原。我估计敌军会在这三个地区中的一处构筑防线，以阻挡我军进攻。在接近这三个地区的时候，请帕布鲁克将军千万小心行事……”

现在，虽然已证明逻南草原地区确有敌军阻截，但规模之小，战斗力之弱，却大大出乎法特的预料。“这应该只是敌军的前哨部队。据此态势，敌人很可能在夏尔登谷地阻截我军，请阁下严令帕布鲁克部不要追击，一方面向夏尔登方向派出侦查部队，一方面等待随时与主力回合。”法特这样向统帅埃斯普伦侯爵提出建议。

不需要他的提醒，埃斯普伦已经下令帕布鲁克不要远追了，但同时，他对法特书信中的“严令”一词，感到有些许的不愉快。“当初主张急进的是他，现在反过来提醒我不要鲁莽从事也是他，还要我‘严令'帕布鲁克，”他对参谋查曼抱怨说，“是否‘严令'，属于作为主帅的我的职权范围，他怎敢在建议书中使用这种语气？”

对于此次进兵，查曼一直有些忧心忡忡。经过多次较量，他深知兽人部队作战的勇猛，虽然盖亚军在人数上占有绝对优势，但在未能寻找到敌军主力前，优势兵力除了粮草消耗会多些以外，有什么实际用处呢？敌人究竟在哪里？他们在做何种布置？对于这些问题，他与埃斯普伦、法特、帕布鲁克等人一样毫无头绪，但担忧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是，当今天早晨，他前往巡查部队的时候，发现许多士兵都捂着肚子，满脸忧烦之色。仔细询问后才知道，在高原地区做饭，谷物和肉类都很难煮熟，吃了半生的食物，几乎过半的士兵都感觉肠胃不适。

在耐着性子听完主帅发的牢骚以后，查曼把以上情况禀报给埃斯普伦。埃斯普伦愣了一下，突然笑起来了：“我说那帮野兽们怎么所到之处劫掠一空，连草木也不剩下，好象什么都能吃的样子，原来他们早就锻炼出来了。等帕布鲁克把俘虏运来，咱们仔细审问，看看有无解决的办法吧。”

查曼皱着眉头：“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否则对战斗力影响太大。”埃斯普伦点头表示赞同：“没想到会碰到这种情况……看样子，必须尽快寻找到敌军主力，与其决战，否则，咱们只有退回卡提兹去了……”

说到这里，他询问站在大帐门口的传令官：“马利亚克那边还没有消息吗？”传令官恭敬地鞠了一躬：“是的，将军阁下。”“在不能保证西线安全的情况下，我不敢加快前进的步伐啊，”埃斯普伦皱着眉头，“那个家伙在干些什么？！”

盖亚军在内战中和鲁安尼亚战争中引为重要致胜法宝的魔法兵部队，在对莫古里亚的战争中却起不了太大作用。这是因为莫古里亚兽人并不会或者并不喜欢使用传送魔法阵，他们的城市本来就很少，而几乎所有城市都不靠近地之源建造，包括现在盖亚军的总后方基地卡提兹。在没有传送魔法阵作为中转的前提下，魔法兵部队无法利用魔法道标来担负通讯联络任务。在这种情况下，各部队间的联络，就只好使用传统的传令骑兵，速度和效率都大大降低了。

查曼所发现的问题，法特也一样发现了，他立刻致信埃斯普伦侯爵，请求在研究出解决办法以前，先暂缓进攻。埃斯普伦对此大为恼火：“请求急进的是你，要求缓进的也是你！莫非帕布鲁克在前线立功，你心生妒意了吗？！”

当然，他不会把这句话原封不动传回给法特，只是要求法特在保持与中军联系的前提下，继续向前推进。一月六日晚间，担任西路侦查任务的马利亚克终于传回了消息，他向西偏北方向前进搜索了近两百里，并未发现敌踪。

“同样是弓箭手，他和法特的差距怎么如此之大！”连日来的军事行动几乎一无所获，受焦急、担忧等诸种情绪影响的主将埃斯普伦，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了，“整整三天，走了还不到两百里，这是侦查部队应有的速度吗？！”而法特恰在此时火上浇油，更使侯爵怒不可遏。

法特来信提到，经过自己的缜密分析和判断，敌军有引诱我军速进的意图，对此，应该放慢速度，只以侦查骑兵探索夏尔登谷地附近。“这个颠三倒四的家伙，他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吗？！”埃斯普伦拍着桌子，“看样子我用错了指挥官。他既然如此不愿意前进，就换人来指挥西线部队吧！”

一向温文尔雅的主帅竟然发这样大的脾气，幕僚们都感到慌乱，不知所措。查曼更是从中嗅出了一丝不祥的气息。“不能保持平和心态的将领，是无法统率全军走向胜利的。”他这样想着，同时谨慎小心地为法特求情。

但埃斯普伦坚持认为自己的人员分派有误，他命令法特和马利亚克调换位置，以法特担任西线侦查部队主将，而由马利亚克指挥西路军。“马利亚克只要保持他指挥侦查部队时的速度就好了，”他冷着脸，这样对查曼说道，“而法特，希望在指挥侦查部队的时候，不要再如此畏缩不前！”

八日凌晨，帕布鲁克的前军挺进到夏尔登谷地附近，在此处遭遇兽人部队的伏击。经过顽强抵抗，最终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杀死敌人超过三百名，完全占领了可以控制进路的夏尔登山。根据法特在出征前提出的判断，由此直到两日半路程外的一处无名高原，将不会有敌人的主力存在，帕布鲁克虽然不愿意在口头上表示同意，但其实与法特的想法是相同的。因此，他放心追赶敌军，同时派出快马，向埃斯普伦询问西路侦查情况。

法特愤懑地接受了西路侦查部队的指挥任务，他以超过马利亚克近两倍的速度向西偏北方向进行搜索，已经证实四到五日路程内，没有敌军踪迹存在。但这一结果却更使他感觉惶惑不解：“敌人诱我深入，一定会设法切断我军后路的，那么，他们将从哪一方向，以何种方式完成这一计划呢？东到莫贺咄河，已证明并无敌踪，而在西线，迄今为止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继续向西北方向搜索毫无意义，敌军如果妄图切断我军后路，不可能隐藏在更遥远的西方……”

然而这次，他不敢把自己的顾虑直接禀报给埃斯普伦侯爵了，却派人把书信传递给查曼。查曼的回复有些模棱两可：“阁下的顾虑不无道理，我会寻机向侯爵大人提出的。建议阁下放慢前进速度，并逐步东归，向主力靠拢。”

在得到西线并未发现敌踪的消息后，帕布鲁克加快了追击溃敌的速度。“要咬住他们，吸引其余野兽前来增援，从而尽快达成主力决战的目的，”他对自己的幕僚们说，“一天没发现敌军主力，我的心就一天也放不下来！”

帕布鲁克前进的速度过快，使得埃斯普伦也不得不加快了进军的速度，以免两军间隔过于遥远。九日中午，西路军指挥马利亚克派来了信使：“我军已于昨日下午遭遇敌人，敌数量尚未明确，估计在两千人以下。经过奋战，敌军向西北方向逃窜，我军正在追击，并联络法特将军部迂回阻截。”

埃斯普伦展开地图，叫信使指出西路遇敌的具体地点，同时命令道：“停止追击，保持与中军的距离……”话还没说完，看到信使在地图上标示的位置，他突然愤怒地大叫了起来：“马利亚克在干什么？谁让他跑这么远的？！严令他向东靠拢，向中军靠拢！”

原来，马利亚克西路军的前进方向，略微偏向西北，等边三角形的一角，已经远远延伸了出去，距离中军的路程超过了五十里！在了解了这一情况后，埃斯普伦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立刻招呼查曼：“克莱斯韦尔，你随时准备接替马利亚克的位置……还有，严令帕布鲁克放慢前进速度！”

虽然格斗技相当高超，能够在御前比武大会上获得第八名的好成绩，但修艾尔·马利亚克却相对缺乏领军作战的经验。从这方面来说，埃斯普伦侯爵虽略胜他一筹，却也是个初上战场的热血青年。双方军队未能保持预定态势，维持计划中的距离，究竟主要责任在谁，却也很难作出考量，得出结论。

对于主将因为经验的不足，而在协调各部队行进方面出现了虽可原谅但确实相当严重的纰漏，查曼徒唤奈何。“阁下，”他斟酌着字句，提出自己的建议：“还是让帕布鲁克原地待命为好。叫马利亚克和麦斯洛都尽快向中军靠拢……”

“不，情况还没严重到这种地步，”埃斯普伦颓然坐倒，揉着额头，“放慢前进的速度就可以了……敌人会在那片无名的高原上吗？法特已经猜错了两次……”

在接到查曼的来信以后，法特冷冷地笑了起来：“这个家伙，虽然具备相当敏锐的军事头脑，却也相当的胆怯啊。在打消他对帝国的负罪感以前，恐怕不能期望他发挥应有的作用呢。”他预感到，敌军的踪迹就在自己面前，在略远于自己手臂伸展范围以外，只要再往前略微一探身体，应该就可以够到。不，如果等自己摸到了敌人的踪迹，那么主力也应该遭遇到敌军了。一张严密的大网，逐渐在他的头脑中变得清晰起来。

唯一使他疑惑不解的，是这张网将怎样收口，敌人将用何种方式来切断自己的后路。难道，是利用南部山地那些未征服的兽人部族吗？他们的力量有限，并且活动范围也只限于卡提兹城以南地区，即便切断了卡提兹和兹罗提之间的道路，我军也可以从容回头，将其剿灭。

不，敌人若要收网，一定会在卡提兹和我军主力间插入一枚钉子的。那会是一支怎样的力量呢？会飞的有翼人吗？

法特抬头望天，确信自己这些天来没有遗漏地上和空中的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那么马利亚克会不会遗漏呢？在自己接替西线侦查部队的指挥权以前，马利亚克会不会放一批会飞的野兽到主力的后方去呢？

想到这里，他悚然一惊，急忙命令部队停下前进的脚步“中午了，先扎营用餐。餐后立刻转向，以最快的速度向卡提兹方向靠拢！”查曼的来信中，已经提到了解决食物难以煮熟问题的方法，原来只要先挖一个大坑，在坑中建灶煮食，就可以基本保证获得全熟的食物。

“真是一片使人胆战心惊的陌生地区，”法特一边喝着热腾腾的豆汤，一边喟叹着，“真讨厌在不熟悉的地区作战。”若非为了建立卓越的功勋，以报答皇帝陛下的知遇之情，他倒宁愿去防守卡提兹，帮助兹罗提留守部队围剿南方山地不肯投降的那些兽人部族。在南方山地作战，他有万卡人帮助，就仿佛用神奇的药水擦亮了眼睛，可以一眼就察觉敌人的要害所在。

一阵冷风吹来，法特微微打个寒战，拉高了衣领。这时候，他突然感觉脸颊上触到一丝凉意，用手一抹，竟然湿渌渌的。“怎么会有这样重的水汽？是豆汤里的水汽吗？”他站起身来，左手端着陶盆，右手拿着汤匙，漫步走到帐门边。

卫兵撩开了被寒风刮得不住摆动的帐帘，法特放眼望去，只见空中白茫茫的，无数雪花飞舞。“好大的雪啊，”法特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汤，呼了口热气，“雪中行军可不容易啊。”

但是突然间，他想到了些什么，左手一松，陶盆竟然“当”的一声，脱手掉落在地上。“将军阁下……”卫兵诧异地望着他。法特干脆把汤匙也扔在地上，反身拿起自己的头盔和弓箭，大步走出帐去。

“收起帐篷，停止用饭，全都上马！”他大吼着，“整列，往东去！来人－－”一名骑兵急忙跑到他的面前，躬身行礼。“你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前往中军，要侯爵阁下看看外面的大雪，叫他立刻退兵！”法特似乎有些气急败坏地吼道，“不，多派几个人去，还要通知马利亚克的西路军！”

“阁下！”突然一骑快马踩着薄薄的落雪，疾驰而至，法特认出那是自己派往西北方向的侦查兵，“阁下，北方五里外发现敌人的踪迹！”

“什么踪迹？！”法特匆忙吼道。“肯定超过一千人，都骑着奇怪的两足动物……”侦查兵滚鞍下马，喘着气禀报道，“正以相当惊人的速度向我军偏西方向杀来！”

法特戴上头盔，同时狠狠向雪地上啐了一口，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这样打仗，才有点意思啊。”他长吐了一口气，才刚长出淡淡髭须的唇边，突然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容。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27章危险的嘎剌出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十一

我在莫古里亚军的大帐中，见到了其他的几位族长。连绵不断的营帐上，插着各式各样的旗帜，有些并没有绘图，有些和托南族一样，都绘着写实的动物，有些看上去却与人类的旗帜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判断这里起码驻扎了超过五千名士兵。

族长们明显区分为两个等级，除了托南族的梭克艾蒙外，有四名坐在上首，其余的十多人则坐在下首。一个看起来明显是女性的兽人搬过来一把椅子，按照梭克艾蒙的吩咐，放置在两个等级之间，面对着上首的五名兽人。

上首正中位置坐着的，应该就是莫古里亚军的主帅、阿果族族长卡巴查苏，那家伙长着一对巨大的牛角，角尖翻卷向前，仿佛随时可以突前将人顶倒在地似的。在他左首，是一个矮小的蜥蜴人－－他们自称应该是卡奥族，这位应该就是族长隆特姆了。

卡巴查苏的右首边，是梭克艾蒙的座位。隆特姆下首，是一个身上长有鳞片的家伙，有些象是传说中的海精灵，我听说过，这个种族名叫休思。

所谓的“白域七将”，才见到了四位，还有三个在哪里？莫非已经前往前线指挥战斗了吗？

“你就是风骑兵的主将吗？”卡巴查苏用生涩的人类语言说道，“在遗忘回廊东口，我可是吃过你们不少苦头哪。”他凸出的一对巨眼，放射出仇恨的目光。

我在座位上坐了下来，面对着这个长牛角的家伙，微微一笑：“可惜，当时我并不在军中，否则，恐怕你吃的苦头要更大。”

卡巴查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象是被我激怒了，想要跳起来，却被矮小的隆特姆按住了。“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这个蜥蜴人所说的人类语言，倒是发音纯正，语法精炼，有鲁安尼亚的味道，“我知道你正与梭克艾蒙接洽，但他并没有提过要带你来见我们。”

除了皮肤上覆盖着粗糙的角质层外，这个蜥蜴人的相貌和神态，倒有些象艾尔帕西亚的龙族长老西哈洛，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对西哈洛的尊敬，有部分转移到了此人身上。我收敛起笑容，微微点头：“隆特姆大人吗？我觉得有必要和几位见面，梭克艾蒙大人想必也持相同的看法，因此才会带我来的。”

梭克艾蒙转过头，用我所听不懂的语言问了卡巴查苏一句什么。卡巴查苏拍着自己的大腿，才刚回答了一个音节，就被隆特姆举起手中的拐杖，制止住了：“有客人在，用他所不熟悉的语言商谈，即便商谈的是与其完全无关的事情，也是不礼貌的。”他转向我：“梭克艾蒙在询问现在的战况。可以告诉你的是，盖亚人已经完全陷身于雪原中，正一步步进入我们的圈套。”

我知道现在的事态万分紧急，因此决定开门见山地向这个老蜥蜴人提出问题的重点－－如果万卡人所提供的情报无误的话，他是各族长中最有威望的，甚至超过主帅卡巴查苏。

“大人，我想了解你们所认定的第一敌人究竟是谁？”我虽然在对隆特姆讲话，目光却扫视全场，“是盖亚人，还是你们的国王褒曼尼尔？要知道，盖亚人被卷入战争，并非其所甘愿，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是褒曼尼尔无疑！”

坐在下首的几名兽人鼓噪起来，但是隆特姆摇摇拐杖，示意他们闭嘴。“你说得不错，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老蜥蜴人向我点头，“然而，褒曼尼尔终究是我们的国王，他想削弱我们的力量，却并不会消灭我们，而盖亚人现在已经侵入了我们的领土，他们的目的，很可能要将我们全部消灭。”

“您错了，大人，”我故意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盖亚人不可能把莫古里亚人全部杀光，占领一块荒无人烟的广阔土地，对他们来说，并没什么好处。”“消灭我们的肉体，和消灭我们的种族、灵魂，结果是一样的，”老蜥蜴人摇摇头，“盖亚人必须要退出莫古里亚的领土，起码也要退出中部平原。”

我皱了一下眉头：“梭克艾蒙大人曾经对我说过，他希望战争尽快结束。我相信，只要交出罪魁褒曼尼尔，盖亚人就会立刻退兵……”“没有那样简单，”隆特姆打断我的话，“当褒曼尼尔还是我们的国王的时候，我们不会把他交给盖亚人。而三月的元老会议能否使其卸任，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我干脆直接指向问题的核心：“战争继续延续下去，只会消弱除褒曼尼尔以外其余各有力部族的力量，为他的继续连任铺平道路。况且，如果和盖亚人结下了不可解的深仇，即便交出褒曼尼尔，也未必就能结束战争……”

“那就来吧！”卡巴查苏大声喝道，“让盖亚人来尝尝我们刀斧的味道！看最后谁更想结束这场战争！”这句话，引起了坐在下首的好几位族长的鼓掌附和。

“不要冲动，卡巴查苏，”隆特姆叹了口气，“政治，必须要放远眼光，而战争，有时候只能关注目前。我们已将盖亚人引诱并围困在雪原中，我们为此计划已经付出了相当大的牺牲，不可能让敌人全身离开的。”

“我明白，”我斜眼望着这个老蜥蜴人，“即便你想放弃就在眼前的也许是掺了毒药的佳肴，但并非每个族长都象你一样明智。况且就连你也期望可以通过胜利来提升影响力，一方面加重与盖亚人谈判的砝码，一方面抗衡褒曼尼尔的力量……”

隆特姆满意地点点头：“说得对，年轻的人类啊，梭克艾蒙并没有看错你。”“但是，”我加重了语气，“即便在军事上，只注重眼前得失，也会在将来品尝到恶果的！你过于轻视盖亚长期作战的能力了。”

“得了吧，”那个鱼人冷笑道，“盖亚还要留存力量防备托利斯坦和压服鲁安尼亚，它究竟能坚持到什么地步？别以为我们对人类一无所知！”

“说这些是无意义的，嘎剌出，”隆特姆摇摇头，继续对我说道，“总之，这场包围战是不可能停下来的，也许会造成你所提到的恶果，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年轻的人类，我调查过你，你所处的位置相当微妙，你不是盖亚的正式将领，但你是盖亚皇帝的朋友。虽说在政治上，朋友这个位置并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我希望在可能结束战争的时候，你能够起担负起信使的任务来。战争，终究对双方都没有益处。”

我耸耸肩膀，知道再劝说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效果了。“请先在我们这里住下来吧，”隆特姆露出似乎是友好的微笑，“等雪停了再回去。即便你现在赶回盖亚军中，也不会使战争的天平偏斜的。”

我究竟到这里来干什么？我希望阻止战争的延续和扩大吗？还是希望阻止即将爆发的雪原上的战斗？我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我也并没有政治家或外交家的口才，更没有这个义务。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虽然率领风骑兵参加了这场战争，但我的身份和地位，注定了永远只是一个局外人。

就这样留在莫古里亚军中吗？虽然明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但总有一种冲动，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原本必然发生的悲剧的剧本。是神注定了这一切必将发生吗？神所计划的可以改变吗？

躺在温暖的帐篷里，听着帐外杂沓的脚步声，我不禁露出了苦笑。我只是一个雇佣兵，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打赢局部战斗，这不是我必须遵从的游戏规则吗？结束战争，这种事情要由斯沃、潘，甚至罗兹他们来考虑，我却为何要在这政治的泥沼中陷得如此之深？

帐帘撩开，一个女性兽人端进来一个托盘，放在我的脚边。她对我微笑，说了一句什么，但我根本就听不懂。托盘里是一块样子奇特的面包、一碟奶油，还有一瓶酒。

想得太多，烦恼就多。心之光、疾风行者，还有安德鲁斯的遗迹……我的烦恼还不够多吗？还是用酒精来打发这一切吧。于是我举起酒瓶来，一仰头，喝下小半瓶去。

兽人的酒带着轻微的奶味，辛辣刺喉，我几乎忍不住咳嗽起来。急忙撕下一片面包，蘸着奶油，堵住了喉咙。

那个女性兽人笑了一下，退了出去。现在应该已经是黄昏了，帐外嘈杂的声音逐渐消逝，估计莫古里亚军已经整备完毕，开往前线去了。他们将怎样对付困在雪原中的盖亚人呢？

莫古里亚的许多部族都以游牧为生，如果他们也驯养了猎鹰或相似禽畜的话，就很容易掌握盖亚人的动向。他们将与敌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在盖亚人的侦查范围之外，相应对方的前进而缓步后退，并不时以小股部队骚扰，以引诱盖亚人深入高原。他们早就等待着降雪的这一天。

高原上的降雪，不仅突如其来，并且风势凶猛，雪量也大。才不过一天的时间，此处的积雪就已经没过了膝盖，那么在盖亚人所处的位置，情况也并不会比这里好多少。盖亚的将领们不是白痴，当看到降雪的时候，他们立刻就会感觉到危机，但同时，莫古里亚前锋部队开始四散出击，把盖亚人牢牢钉死在雪原上，直到他们的后路被大雪切断为止。

然后，莫古里亚军的主力出动了。在盖亚人看来，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而久居此地的兽人们却清楚每一里甚至每一尺的地形。在熟悉地形、气候，并且雪中作战准备充分的兽人们面前，盖亚军很可能不堪一击。

如果莫古里亚军的数量大过盖亚军，他们一定会把盖亚人重重包围起来，然后逐步缩小包围圈。即便不缩小包围圈也罢，断绝后勤补给，又相对不耐严寒的盖亚人，不需要十天的围困，就会失去战斗力的。

如果莫古里亚军的数量小于盖亚军，他们很可能主动出击，把因降雪而使机动力降到下限的盖亚人分割包围起来，形成局部战场上的数量优势，然后轻松地逐一吃掉敌人……

莫古里亚在前线的总兵力，只要达到盖亚人的三分之一，就可以顺利地完成这一战术任务，就可以把逐渐丧失抵抗力的盖亚人全部消灭。风骑兵能够逃脱噩运吗？如果乔依照我的吩咐，回归卡提兹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脱离战场，将要到达城下了。

如果盖亚军的将领们统御得力，应变得法，也许可以有部分部队突出重围，逃回卡提兹。我估计那不会超过半数。也就是说，将要有一万上下的盖亚人倒在雪原上，他们的鲜血，将把异国的高原染红……

我又灌了一大口酒，不知怎么的，心中突然涌现一股深切的哀伤。战争本就会带来流血，带来死亡，作为一名雇佣兵，我也许会为无辜丧命于战争中的百姓而悲哀，却从来也不会为死亡的士兵而悲哀。今天自己是怎么了？就因为斯沃是我的朋友吗？

战争的结局又会如何呢？盖亚人受此重创，一定会退守卡提兹的，而莫古里亚的族长们，就可以安心地等待三月的到来，召开元老会议，选举新的国王。他们能够如愿吗？即便如愿了，真能使双方达成协议，结束战争吗？那个叫豪尔根的虽然威望素著，但他真是个明智的人吗？他愿意担任一位统治莫古里亚四分之三领土的国王吗？如果盖亚人经此挫败，完全丧失了进攻的能力，他会不会因此下达命令，收复南方山地的领土呢？

如果那样的话，战争就将延续下去，长时期地延续下去。同样布满战争创伤的莫古里亚和盖亚，将象两名伤痕累累的斗士般，拖着疲惫的身体，进行永不止歇的残酷的格斗。也许在遗忘回廊附近，将爆发长年的拉锯战。

最后的胜利者是谁，恐怕就算真神也无法预料。比较国家财力、人口数量和内部统合力，当然是盖亚占优，但盖亚背后还有蠢蠢欲动的托利斯坦，更重要的是，魔族已经把手伸向了托利斯坦……

想起奥斯卡，我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冷战。这是我毕生见过的最可怕的敌人……不，我甚至不敢与他为敌。但那是不可能的，我是人类，而他是一个恶魔。魔族的千年侵攻即将爆发，任何一个人类都无法置身事外。

这次莫古里亚对人类世界的侵攻，是否也是魔族在背后捣鬼呢？

整整一瓶酒都在思索中，毫无滋味地灌了下去，我觉得头脑有些晕眩。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我走到帐门边，撩开帐篷，就看弗莱和侯沃正站在门口守卫。这大概是梭克艾蒙的安排吧，他现在并不想让我离开，可是又不想让我有被囚禁的感觉，因此派他们两个担任守卫任务。

“头儿，”侯沃向我做了一个手势，“现在最好别出来。你知道，并非所有族长都象梭克艾蒙大人一样，对你不报敌意。”我点点头：“给我点水，然后我想好好睡一觉，明天天亮再叫醒我。”

弗莱答应一声，大步向旁边的帐篷跑去。我退回帐中，时候不大，弗莱捧着一个巨大的陶罐走了进来，放在地铺边上。“你以为我是水缸吗？谁能喝得下那么多水？”我嘲笑他。他却“哈哈”地笑：“多了总比少了好－－头儿，好好安心睡一觉吧，你只是雇佣兵啊，别想阻止战争。”

我微微苦笑，抉了一口水来喝，然后和衣钻进了被窝。

虽然酒精多少迟钝了我的神经，但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使我在梦中也能发觉周围哪怕是轻微的动静，并立刻本能地判断其是否有害，从而惊醒。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我突然打了个冷战，睁开眼睛。

我觉得有一个人正站在帐中，他并非是从帐门进来的，否则弗莱兄弟会先和我打招呼。慢慢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借着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我果然看到一个黑影正谨慎地靠近。

我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等那个黑影近到一定距离，突然左手一挥，把被子向他当头罩去，随即猱身而上，匕首刺破被子，顶在那人的咽喉上。“好快的速度。”我听到被下传出一个含糊而低沉的声音。

右手的匕首依旧顶着他的咽喉，左手却慢慢撩开被子。“头儿，你的速度还是这样惊人。”我看到被子下面露出一对闪闪发亮的眼睛，那是弗莱。“你来干什么？”我才开头问话，弗莱却把手指触到唇边，“嘘”了一声，示意我放低声音。

但是已经迟了，门外的守卫已经听到了帐篷内不寻常的动静。“头儿，怎么了？”我听到弗莱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啊，这下无法假扮了。”被我仍用匕首制住的那人低声说道，同时，我发觉他的外形在慢慢地改变。这是一种什么魔法？可以改变自己形体的魔法，在人类世界也不多见。难道，他是卡奥族人？

“请不要惊动守卫，反正我还在你的掌握中。咱们来谈谈吧。”那人低声请求道。我依旧把匕首顶在他的咽喉上，抬高声音说道：“没什么，做了个噩梦。”

帐外传来弗莱的笑声。我面对的那个人，轻轻地把仍罩着自己的被子从肩膀上掸落。“嗤”的一声，匕首划裂被子，却仍然不离他的咽喉。“你是谁？”我低声问道。

“白天咱们见过面呀，”那人淡灰色的瞳仁在黑暗中烁烁闪亮，“我是休思族的族长，我叫嘎剌出。”原来是那个鱼人吗？他深夜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确定对方不对清醒的自己构成威胁，于是慢慢收起了匕首：“原来是阁下，你深夜来此，是想来杀我吗？”“原本是有这个意思，”想不到他倒很坦白，“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我冷笑着：“因为你根本杀不死我。”眼睛已经逐渐习惯了黑暗，我看到对方抬了抬不长眉毛的眉骨：“是的，我无法杀死你，但这并非我改变主意的全部原因。你的速度果然很惊人，我想你也许能够帮助我……”

“帮助你什么？”我轻声问道。鱼人微微一笑，转变了话题：“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你根本不了解莫古里亚的情况－－甚至身在局中的许多人也不了解，包括隆特姆老头儿。倒霉的是，无法向他们解释……”

我冷冷地盯着他：“切入正题吧，阁下。”“这场战争无可避免，”鱼人嘎剌出冷笑着，“我为盖亚被牵扯进来，感到非常遗憾。但问题已经产生了，并且无法解决。我们会打赢这一仗的，但后果会怎样？谁也无法预料。”

“你不希望我促成两国间的和平？”我猜测道。“和平？我也热爱和平，”嘎剌出咧着嘴，露出他洁白的牙齿，“但在莫古里亚本身的问题解决前，和平不应该来到。”

“这么说，你并不拥护豪尔根？”我试探着问道。“豪尔根，那个头大无脑的家伙？”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论心计，他连褒曼尼尔一根手指也比不上。我敢打赌，一旦赢得国王的位置，他会力图收复南方山地，使战争延续下去的。不，不要误会，我更讨厌褒曼尼尔……应该说，我恨褒曼尼尔，我比你目前所见过的任何一位族长都更想取他性命。”

嘎剌出的目光中有杀意浮现，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但这个狡猾的家伙，坚决不肯透露其真实意图，他只是向我伸出手来：“可以期待你的帮助吗？为了杀掉褒曼尼尔。”

我并不去接他的手：“在我了解事情的真相前，一切都休想。”“你是一个雇佣兵，”嘎剌出微笑着，“你不需要了解雇主的真实意图，你只要提出价钱来就好了。你在犹豫什么呢？杀死褒曼尼尔，并无损人类世界，也无损你的朋友、盖亚皇帝。”

“那么，你肯出什么价钱？”我依旧冷冷地望着他。“我可以给你你想得到了足够的财富，”他点点头，“此外，可以顺利结束这场悲剧性的战争，使莫古里亚和人类世界保持相当长时间的和平－－当然，要你的朋友、盖亚皇帝足够理智才行。”

“这样说起来，你希望拥护一个相当理智的人做莫古里亚新国王喽，”我似乎已经看清了他所策划的阴谋，“甚至，这个理智的家伙就是阁下你……”“不，我并没有野心，”嘎剌出摇摇头，“我也不想当国王。很遗憾，目前我不能透露更多消息给你知道。等时机成熟，在杀死褒曼尼尔以前，也许你会解开心中的谜团。”

说着话，他慢慢向后退去：“最后，希望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来过一事。还有我的变形能力－－在莫古里亚，不超过十个人知道本族有这种能力。隆特姆老头儿也不知道……”我打断他的话：“我不会对一个不肯说明真相的人作出承诺。”

“你不会说的，”嘎剌出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奇特的笑意，“我相信你。”然后，他就突然从我面前消失了。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28章雪原之战

盖亚军中，首先因为降雪而警醒的，是出身鲁安尼亚的参谋克莱斯韦尔·查曼，他立刻驰马赶上主将埃斯普伦侯爵，向他禀报。

连日来的奔波劳累，使这个养尊处优的贵族青年罹患了哮喘病，他正扶着喉咙，“哑哑”地喘着粗气，坐在马背上打盹，突然被查曼叫醒，有些不快地睁开了眼睛。“阁下，下雪了！”查曼气喘吁吁地说道。埃斯普伦抬头望了一眼，有气无力地回答：“是啊，下雪了，好大的雪。这下行军……”

话没说完，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猛然瞪大双眼：“大雪！快，命令部队停止前进！”查曼答应一声，把主将的命令大声传递给传令官。“快，命令帕布鲁克也停止前进，立刻后退与主力回合！”埃斯普伦用嘶哑的嗓音叫道，“还有……命令东西两路立刻靠拢过来！”

“阁下，还是尽快退兵为好。”查曼建议说。埃斯普伦点点头：“等各方部队靠近就立刻退兵……你立刻率领五百骑兵向南，保障后路不被切断……”“阁下，”查曼苦着脸说道，“可能切断我们后路的不是敌人，而是大雪，派骑兵去又有什么作用？”

“希望敌人不要很快反应过来，”埃斯普伦的面色变得苍白无比，“否则，熟悉地理的他们，在雪中作战更占有优势。”查曼已经确信这场大雪早在敌人的预料之中，并且他们为了在雪中作战，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不禁为主将的天真想法，感到可笑并且可悲。

一骑快马踏雪而来，马上骑士递给埃斯普伦一张小小的羊皮纸。埃斯普伦展开看了一眼，气愤地将它撕成碎片：“是风骑兵乔·邦德诺的来信，他说一月中旬将会普降大雪，要我立刻退兵－－为什么这消息今天才到？！这就是风骑兵的速度吗？！”

“阁下！”又一名骑兵从北面疾驰过来，“帕布鲁克将军的前锋，已经遭遇敌人了！敌军数量在三千以上，希望我主力尽快前往增援！”查曼长叹了一口气：“果然早有准备啊，时机把握得很好呢。”

但是埃斯普伦却并没有听到查曼的叹息和话语，他的精神猛然一振：“是敌人的主力吗？好，那就趁大雪初降，还没对我军造成太大影响的时候，先集中力量击溃它！”

查曼吓了一跳：“阁下，还是尽快退兵为好。敌人正希望可以将我军迟滞在雪原中……”“敌人已经现形了，”埃斯普伦戴上头盔，从侍从手中接过骑枪，“难道咱们把屁股朝向他们吗？即便不在乎骑士的尊严，也不能不在乎士兵的生命啊！”

“正是为了士兵的生命，”查曼在隶属埃斯普伦麾下以后，第一次用并不恭敬和温和的语气说话，“为了尽量减少伤亡，保证主力不被歼灭，还是尽快撤退吧！”“刚刚接战，胜负未分，你怎么知道我军主力会被歼灭？！”埃斯普伦大为恼火，“你若是胆怯了，就照吩咐带五百骑兵到阵后去吧！”

查曼还没来得及分辩，埃斯普伦用嘶哑的嗓音大叫道：“前进，英勇的士兵们！身后是茫茫大雪，前面是敌人，我们没有退路！前进，消灭敌人，一直杀到苏里满城下！”他一边叫喊着鼓舞士气，一边催动战马，向北方驰去。

查曼愣愣地望着主将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急忙驳转马头：“五百骑兵，跟随我到阵后去……方向，正南……”在语无伦次地发布了命令以后，他背对着自己的主将和军队，以战马在雪地上可以达到的极限速度，飞快地奔驰南下。

帕布鲁克所遭遇的敌军，是一支战斗力顽强的混编部队，披鳞的、长角的，各色各样形状奇特的兽人，用强劲的弓箭和刀、斧、长矛，对盖亚前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帕布鲁克也意识到了雪中作战的危险性，但形势已经不容许他仓促后退了。

他把部队编成了五个方阵，呈半包围状反击敌军的进攻。经过约三个小时的激战，暂时将莫古里亚军逼退。帕布鲁克让各方阵交叉防御，同时缓缓后撤。黄昏的时候，敌人集结兵力，再度发起了猛烈的进攻，盖亚前军后退之势于是又一次被牵制住，被迫停留到天黑。

大雪纷飞，脚下的积雪已经深过脚踝了。雪原反射着月光，四周显得格外明亮。谨慎的帕布鲁克不敢在这种情况下趁夜后退，被迫扎下营寨，等待白昼的到来，更等待雪停的那一刻。

但是大雪下了整整一晚，直到第二日凌晨，才似乎勉强有停止的迹象。帕布鲁克刚刚拔营整列，敌军又冲了上来，并且数量比昨日更多，起码有四千人。

冻了一夜的盖亚军，在难以挪动脚步的雪地里，艰难地抵抗着敌军的进攻。兽人们却个个精神抖擞，身披厚重温暖的双层皮袄，嘶叫着踏雪而来。帕布鲁克尽量避免与敌人近身搏斗，只以密集的弓箭防堵敌军接近，同时继续缓步后退。

接近中午的时候，雪量再度增大，同时，经过整晚急行军的盖亚中军赶到了。虽然是急行军，但在雪原中的行进速度，并不比普通行军更快，而对于士兵体力的损害则还要更为严重。眼圈灰黑的埃斯普伦看到帕布鲁克的部署以后，大为恼火：“你在干什么？你期望在敌人的紧逼下可以全身而退吗？先冲锋，打垮面前的敌人，然后再从容后退！”

帕布鲁克哭丧着脸。主将的话确实有一定道理，但在目前的情况下，执行起来却是困难重重。敌军数量并不比自己少，冒然发起冲锋，只有很小的机会可以将敌击溃。而一旦形成胶着之势，己方的损害将更为严重，并且将深陷入雪原中，无法脱身。

他只能寄希望于埃斯普伦统率的主力部队，两军加起来，总数接近万人，希望可以利用绝大的兵力优势，尽快把敌人击溃吧。

埃斯普伦不顾连夜行军的疲劳，身先士卒，向莫古里亚军发起了冲锋。看到漫山遍野呼啸而至的盖亚大军，兽人们胆怯地后退了。但还没等埃斯普伦巩固战果，寻找离脱的机会，他发现更多的兽人从地平线上疾冲而至。

首先，是曾经遭遇过的牛头人，数量大约两千，在牛头人侧后方，还有豹人、蜥蜴人、鱼人和形似精灵的种族，各有一到两千不等。会合先前的混编部队，敌军总数相比己方，已经不占多大劣势了。

埃斯普伦知道自己已经被敌人咬住了，想在短时间内击溃敌军，寻机后退，可能性已经变得非常渺茫了。是自己指挥应变有误吗？他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是情报有误。在未查明地形、气候和相关敌情前，不应该仓促进兵的……都是赫尔墨那帮无谋官僚的催促，是梅尔瓦、达克他们的过错……还有那个主张进兵的法特……”他喃喃自语着。

一边怨天尤人，他一边尽量有条理地发布指令，命令各军排列紧密方阵，改为防守态势。主力经过连夜行军，士兵们都已经疲惫不堪了，无力再发起新的一轮进攻。

“麦斯洛和马利亚克呢？”他询问部下参谋，“东西两路军怎么还没赶到？何时可以赶到？！”

其实这个时候，盖亚东西两路军也已经遭遇到了敌人，正陷入苦战中。首先是捷力克·麦斯洛统率的东路军，才刚开始降雪，侦查兵就报告说，前方发现敌军的踪迹。

“想以降雪来构成圈套吗？”麦斯洛手按腰间的长剑，皱眉想但，“但愿埃斯普伦侯爵能够尽快发现这一点。”他立刻命令全队转向，西去与主力会合。

约十日午前开始降雪，随即发现了敌军，盖亚东路军没来得及享用午餐，掉头西去，但在下午二时左右，还是被敌人追上了。敌军总数约为两千，是以牛头人为指挥的、奇形怪状的步弓兵混编部队。

麦斯洛被迫回身应战，踏雪战斗对于许多盖亚人来说，是从所未有的经历。东方人类世界的气候普遍温暖，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地方每年冬季都会降雪，并且除了部分山区，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强度的降雪。踩着很快就齐踝高的积雪前进，盖亚军的机动力和冲击力大打折扣，以多敌少，整整一个下午都未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第二天一早，敌军数量明显增多，而盖亚军的士气和体力更为下降。此消彼长，麦斯洛逐渐落在了下风。“快请主力也向我方靠拢！”他向中军派去了好几批信使，但其实心中明白，如果主力也遭遇敌人的话，恐怕在积雪中东来，不会比他自己西去更为轻松。如果西路军也堕入同样的陷阱，主力东来就意味着放弃马利亚克。

如果埃斯普伦侯爵必须放弃一翼，以保证大多数士兵的安全，他会选择往哪里靠近呢？是自己的东路军，还是马利亚克的西路军？

“主将分道前进，是希望有一军可以发现并咬住敌军主力，从而完成三方面的合围，”麦斯洛苦笑着想道，“现在，我们却被敌人牢牢咬住了……”

盖亚西路的马利亚克部，早在降雪前的八日下午就遭遇到了敌人，敌军数量不足两千，被他很轻松就击溃了。他向西北方追赶了整整一个下午，临近黄昏的时候，失去了敌人的影踪。

当晚，正在安睡的马利亚克，被疾驰的马蹄声吵醒了。“埃斯普伦侯爵大人请您停止追敌，立刻转向东方，靠拢主力部队。”信使这样转述侯爵的命令。

马利亚克不耐烦地皱皱眉头：“知道了。我已经停止追击了，即将回归计划位置，请侯爵阁下放心。”说完，他再次钻进温暖的被窝，去做胜利的美梦了。

第二天一早，马利亚克将行进方向改变为东北。他在地图上描画了半天：“预计一天到一天半以后，回归计划位置，与主力保持二十里的距离……”准备前往大本营的信使还没来得及离开，突然侦查骑兵来报：“北偏东方向发现敌军，数量不明！”

“如果由我最先发现野兽们的主力，并能将它牢牢咬住，等待主力接近合围的话，此战的功劳以我为第一！”志得意满地这样想着，马利亚克立刻挥军向敌人出现的方向追去。

但是敌人似乎不敢与其正面接触，转身逃往西北方向。马利亚克追赶到下午，依旧一无所获，突然预感到这是一个圈套，随即命令士兵停下脚步，重新转往东北，同时写信给率领西线侦查部队的克鲁夫·法特，请他严密关注自己的正北方向。

他的这一判断是正确的，这支引诱他西进，带着盖亚西路军捉了大半天迷藏的兽人部队，一天以后，出现在克鲁夫·法特的北偏西方向。

十日午前，高原地区普降大雪。此时的西路军，距离埃斯普伦的大本营还有四十多里的距离，也就是正常行军一天多的路程。敌人再次出现了，并且不再逃跑，而是从正面挤压了上来。

马利亚克的行军速度虽然要大大低于几位御前比武大会出身的同僚，但他一线指挥的细微操控和战斗节奏的把握，却要略胜一筹。这也许得益于作为一名弓箭手所必须具备的敏锐的观察力吧。同样遭到阻击的盖亚三个方向部队中，只有马利亚克经过整整一天的激战，在天黑前，把当面敌军真正地击溃了。随即，他连夜铲雪东进，向主力部队靠拢。

如果仍由克鲁夫·法特指挥西路军，大概不会获得如此辉煌的战果吧。但克鲁夫·法特却有可能一夜强行军四十余里，在第二天上午顺利与埃斯普伦会合。马利亚克却并不具备这种能力，一整晚走出还不到二十里地。

此时率领西线侦查部队的克鲁夫·法特，也确实正在狂风暴雪中，趁着明亮的夜色，拼命向东方前进。骑着高大的两足动物的兽人部队于后紧追，法特几次翻身应战，最终抛弃了所有的弓箭兵，只以三百名主力骑兵，逃脱了敌军的追击。

他于路寻找马利亚克西路军的踪迹，终于在两天后发现了西路军废弃的宿营地，探查周边情况，可以确定马利亚克一天半以前在这里扎过营。但扎营是在降雪以前，现在四野茫茫，雪深及膝，无法寻迹追踪。

“西路军一定是北去的，咱们立刻追赶……”参谋建议说。但是法特却狠狠啐了一口：“追什么，你以为他的遭遇会比咱们好吗？这三百人扔到茫茫雪原中，就象把蚂蚁扔到牲畜饮用的水槽里一样，不待遇见敌人，自己就会先淹死的！”

他率领着这三百名侦查骑兵，不眠不休地兼程南下，两天后终于安全进入了卡提兹城。

比他早到的，还有乔·邦德诺和杉尼·佛克斯统率的风骑兵部队。三员将领聚集在指挥部里，面对地图，展开了紧张的分析和讨论。

“野兽们想利用大雪来切断我军后路，把我军围困在雪原中，”法特在地图上标画位置，“埃斯普伦侯爵的主力，以及帕布鲁克的前军，估计在这片无名高原或其南方二十里的范围内。东路军在这里，西路军估计在这里……”

战后核对，除了对西路军的估计略微有些误差－－马利亚克比法特估计的位置更要靠西约二十里－－他的判断是基本正确的。但这对于扭转战局并没有什么补益。

“卡提兹城中防守部队不足千人，将南部山地各戍守部队集中起来，也不过两千之数，”佛克斯皱着眉头，“根本没有力量去增援埃斯普伦侯爵呀。”法特瞥他一眼：“风骑兵不是还有三千多人吗？”

邦德诺不快地摇了摇头：“把注重机动性的风骑兵扔到雪原中，简直是去找死！”“那么，咱们就在卡提兹城中悠哉游哉地等待主力覆灭的消息吗？”法特冷笑着，同时问道，“布隆姆菲尔特先生呢，他在哪里？”

邦德诺答应过不透露希格蒙德的行踪，他故作毫不在意地随口答道：“他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现在不在卡提兹。”然而法特偏要追问：“是侯爵阁下交待的任务，还是皇帝陛下吩咐的任务？这样紧要关头，他竟然不在军中……”

邦德诺摆一摆手，打断法特的话：“这与你无关－－咱们现在无力对战局产生影响，我已经派人去兹罗提禀报亨利克·罗贝尔阁下了，且等待阁下的判断和命令吧。”在战术运用方面，邦德诺和佛克斯无疑都是盖亚屈指可数的名将，但在总体战略的把握方面，他们却多少有点捉襟见肘。

法特认为邦德诺是在推卸责任，他建议说：“立刻召集南方山地的戍守部队，还有万卡等部族前来协防卡提兹，咱们休整一下，立刻往前线去应援吧。希望侯爵阁下可以支持较长的时间……”

“我说过了，我不会把风骑兵扔到雪地里去，”对于法特的坚持，邦德诺感到有些不耐烦，“应援？怎样应援？你想去送死就自己去吧！”法特强自按捺心中的怒火，尽量用平缓的声音劝道：“如果主力覆灭，风骑兵即使毫无损伤，又有什么用？正如阁下所说，风骑兵是以机动性见长的，一旦敌人反攻到卡提兹城下，风骑兵可有能力协助守城？”

“那个时候雪应该已经停了，”邦德诺涨红了脸，“只要不是在雪地里，风骑兵大可出城与敌一战！”法特冷冷地望着他：“你在害怕下雪吗？”“我害怕？”邦德诺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跟随陛下和布隆姆菲尔德先生从沙斯路亚城下一直战斗到今天，我有什么害怕的！”

佛克斯及时拉住了暴怒的邦德诺的腰带，然后用不容置辩的口气对法特说：“阁下若有好的战略方案，就提出来大家商议。无谋地冲向雪原，不符合风骑兵作战的风格。”

法特在心中反复诅咒这两个大胡子。前线战局危如累卵，在这种情况下，只能先想办法向主力靠近，再寻求救援的方法。有什么好的战略方案？这时候在远离前线的卡提兹城中所提出的任何所谓方案，都只能是纸上谈兵！可是即便把风骑兵拉上了前线，又能如何呢？他们会听自己的指挥吗？

法特和邦德诺两人怒目对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卫兵进来禀报：“有一支部队踏雪而来，已经到达卡提兹城北约三十里的地区了！”

来者并非敌人，而是克莱斯韦尔·查曼率领的五百轻骑兵。邦德诺等人一开始还欣喜地以为主力已经撤离雪原，而等天黑以后，查曼进入卡提兹城，才知道退下来的只有他这一军而已。

“侯爵阁下不听我的谏言，坚持要前进与敌决战，”查曼满脸风霜，有些尴尬和胆怯地说道，“我只好拉出这五百人来……”

一向不对查曼抱有好感的三位盖亚将领，都斜眼望着他：“阁下逃得还真是快啊，和当日在遗忘回廊东口如出一辙呢。”三人暂时放下白天的不愉快，一致把矛头对准了查曼。

“我也是……无可奈何……”查曼竭力为自己分辩，“在那种情况下，能够多逃出来一个人，我军就还有反攻的机会……”“反攻？”佛克斯冷冷地笑道，“近两万人被抛弃在雪原上，盖亚要在多少年以后才能重新积聚起反攻的力量？莫古里亚军会长驱直入，再次攻入人类世界的，到那时候，难道期待你们鲁安尼亚人的反攻吗？”

查曼的面色不知道是因为羞愤还是因为寒冷而显得通红，他嗫嚅着说道：“即便我不跑出来，结果总是一样的……”惶急之下，他没有想到，其实利用“临阵脱逃”这个罪名，也可以反唇相讥面前的这三个盖亚人。

法特望着查曼的身后，冷笑着：“哈，几乎全部的轻装骑兵都被咱们带来卡提兹了呢。轻骑兵的逃跑速度还真不是一般的快啊。”这句话似乎有讽刺风骑兵的意味，佛克斯紧张地望着邦德诺，怕他因此和法特老拳相向。但邦德诺好象并没有听出法特的话中之意，只是冷哼一声：“你们逃跑的速度是很快，不知道进攻的速度是否也能这样快……”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29章泥沼

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静静地坐在雪原中，臀部下面垫着一具已经开裂而无法使用的马鞍。他低垂着头，手扶着出鞘的双手巨剑，长时间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仅仅在沉思。

雪中作战已经整整一天了，而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所统率的前军，更是经过了两昼夜的艰苦抵抗，终于再一次打退了敌人的进攻，守住了防御阵地。说是阵地，其实不过用运送辎重的车辆以及积雪交错垒成的几道矮墙而已，对于防守，基本上只能起到视觉和心理辅助效果，却没什么实际用处。

大雪飘飘扬扬的，时小时大，下了整整两日，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虽然即便雪停，及膝的积雪也不会很快融化的，对于己方的战斗力、机动力和士气仍会造成相当大的影响，但局势可预料的将会和缓许多，起码对于士兵的心理来说，可以产生相当的安慰吧。

“见鬼，这么大的雪……在我家乡，下雪没有超过五个小时的。”如果埃斯普伦并没有睡着，而是在沉思，他应该可以听到不远处一名来自帝国西南领土的士兵的低声抱怨。

“阁下，”突然一个声音在埃斯普伦身边响起，接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汤被递到他的面前，“喝点汤暖和一下吧。”埃斯普伦缓缓睁开双眼，微微抬起头，瞥了说话人一眼－－那原来是前军主将帕布鲁克。他摇摇头，用短促并且沙哑的声音说道：“谢谢，我吃不下。”

帕布鲁克跪下左膝，依旧把陶碗凑到主帅的面前：“喝一点，这样才有力气指挥战斗。”埃斯普伦望望远方，用只有帕布鲁克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接过了陶碗。

勉强喝了一口热汤，年轻的侯爵低声问道：“法特和风骑兵仍然没有消息吗？”“是的，”帕布鲁克点点头，“我想，骑兵在雪地中行军的速度，不会高过步兵，他们距离太远，即便想要前来增援，恐怕也很难在三五天内赶到。”

埃斯普伦摇着头，把才喝了一口的热汤递回给帕布鲁克：“我并不期望他们的救援，我怕他们也已经遭遇了敌军，正陷入苦战中。现在与主力距离最近的是……”他转过头，以询问的眼光望向帕布鲁克。“是捷力克·麦斯洛将军率领的东路军，”帕布鲁克接过陶碗，同时用左手在雪地上勾划着线条，“距离主力大约有十里的路程。”

“如果不是在雪地里，或者没有敌军牵制，他应该不用三个小时就可以和主力回合了，”埃斯普伦皱着眉头，“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只能继续派人催促麦斯洛，不惜一切代价向主力靠拢……”“主力也必须尝试东进与其合流。”帕布鲁克建议说。“是的，”埃斯普伦有些无奈地点点头，“若被敌军成功楔入两军中的空隙，情况就危机了。这个任务，交给将军阁下您可以吗？”

帕布鲁克站起身来，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阁下，我会竭尽所能完成任务的。还请侯爵阁下千万保重身体。”

连续两天的急行军和战斗，使埃斯普伦的哮喘病更加严重了，他几乎已经无法超过一个小时的长时间骑在战马上，而必须要下地休息一会儿。军医对此一筹莫展：“这种病只有靠静养才能痊愈……”每次他们的话都被埃斯普伦苦笑着打断：“静养？除非你们能够叫敌军退后啊。这一仗结束后，不管是输是赢，我都奏请陛下替换我的职务，回赫尔墨去静养吧，然而现在……”

午餐过后不久，敌人又发起了新的一轮进攻。莫古里亚军首先用五轮长弓齐射，压制盖亚军的队列，随后，大批状似虎豹的莫德族战士，手持沉重的敲击类钝器，从斜侧面突击盖亚军阵。

这些莫德人的行动方式也和虎豹没有两样，他们口衔着兵器，四脚着地向盖亚人扑来－－这并非他们一贯的行动方式，但在深及膝盖的积雪中，把腹部贴着雪面，四足如摇桨般滑动，确实可以减轻阻力，达到最快的移动效果。盖亚军没有料到敌人前进的速度如此之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莫德人冲到面前，立刻抬起躯体，从嘴里取下武器，步调划一地对第一线盖亚步兵发起猛击。不管是一击中的，还是一击不中，他们立刻重新俯下身去，手足并用地从两侧离开，在雪地中划个弧形，插入队列中段，寻找再一次进攻的机会。很快，盖亚第一线的紧密步兵方阵就被突破了，原本隐蔽在步兵后面的弓箭手，开始狼狈向后逃窜。

就在莫德人冲击盖亚军斜侧面的时候，卡巴查苏率领本队，正面对盖亚军施压，同时牵制敌方行动，掩护莫德人的进攻。埃斯普伦被迫今天第三次跨上战马，微微颤抖着挺起骑枪，用嘶哑的声音发布着反击的命令。

敌军的意图非常明显，是试图在盖亚军左翼造成相当的混乱，从而便于一支快速机动部队由此方向插入，切断盖亚中军和东路军之间的联系。帕布鲁克受命靠拢东路军，对此状况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他立刻率领五百名精锐的步兵和弓箭手，组成复合方阵，踏着厚厚的积雪，前往增援。

莫德族进攻的势头暂时被遏止了，一看赚不到什么便宜，他们依照先前的计划，向后退了几步，然后立刻又四脚着地地飞快离开。帕布鲁克指挥士兵追击：“只需要前进一百步，把敌人逼退，便于左翼重组方御阵形即可，千万不得深入！”

但一百步已经足够了，他才追出很小的一段距离，突然一声号响，身边的积雪纷纷暴开，无数白色的生物从雪下跳了出来，手持利刃，对追击中的盖亚军施以奇袭。这无疑是在莫德人进攻时，临时埋下的一步棋子。

这些白色的生物状似熊罴而体型要略小于人类，他们动作敏捷，刀法娴熟。更要命的是，他们直接出现在盖亚军的队列中，一下子就把原本整齐的队列打散了。帕布鲁克挥枪挑翻了一个敌人，但同时，身上接连中了六刀。

因为身披厚重的骑士铠，这六刀对他并造不成太大的伤害，只有两刀从铠甲的缝隙中楔入，割伤了皮肤。但他所率领的没有重甲在身的步兵和弓箭兵，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成片地倒了下去，白色的雪原，顷刻间变得鲜红一片……

帕布鲁克急忙下令后退，终于把仅存的四成士兵拉回主阵。但就在这个时候，讨厌的莫德人又冲了上来……

下午三时，埃斯普伦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勉强击退敌军主力的进攻，而帕布鲁克也终于巩固了左翼阵地。卡巴查苏似乎对这次进攻的成果相当满意，他傲立阵首，骄傲地吹起了在马夫提城中抢来的那个号角。浑厚的号声，响彻整个高原。

埃斯普伦在扈从的搀扶下，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在扈从帮他卸除沉重的骑士铠甲的时候，他都已经站不稳了，外面的重甲才一卸去，还没来得及脱掉内衬的锁子甲，他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帕布鲁克包扎好了伤口，回到统帅的面前。埃斯普伦望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那帮家伙……今天发起过几次进攻了？他们的体力还真是惊人哪。”帕布鲁克苦笑道：“再这样下去，士兵们的体力会先于战斗力被消耗殆尽的。”

埃斯普伦让扈从靠在他背后，轻捶他的肩背，然后断续地说道：“士兵的体力……不，我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了。如果我阵亡了，或者倒在大本营中，帕布鲁克将军，我授权由你来指挥全军。”

帕布鲁克原本与埃斯普伦侯爵并不稔熟，他是通过御前比武大会被皇帝亲自提拔起来的将领，而埃斯普伦却是盖亚首屈一指的世袭贵族，基于身份的悬殊，战前很少往来。但经过这两天艰苦的并肩作战，他对这位年轻的侯爵大人，已经报有相当的好感了。听到侯爵说出这种话来，帕布鲁克不禁眼含热泪：“不，阁下，您一定……”

侯爵轻轻摆了摆手：“不要落泪，会影响士气的……将军阁下，请允许我再次称呼你的名字，希伯克拉斯啊，我的心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当初听查曼的劝告就好了，不要理会前军，将主力快速后撤就好了，那样，就不会陷入今天的泥沼，难以脱身。'实在很抱歉，我不应该这样想……”

“不，阁下，”帕布鲁克摇摇头，单膝跪倒，抓住了侯爵颤抖的手，“查曼说的并没有错，当时您不应该理会我的生死。都是我过于突前，才导致今天这种局面的产生。我即便战死，也是罪有应得……”

埃斯普伦也握住帕布鲁克的手：“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陛下交付给我的军队，为了盖亚的士兵，我不能见死不救！是我自己判断失误，你没有罪责……谁都没有罪责，麦斯洛、法特、查曼……我原谅他们的退缩，也许他们是对的，但现在已经无法后退了……如果说一定要追究什么人的责任的话，首先是我，还有马利亚克……”

提到将西路军带得杳无踪迹的修艾尔·马利亚克，埃斯普伦的眼中如要喷出火来。帕布鲁克担忧地望了统帅一眼，坚定地说道：“请阁下立刻指挥主力东进，向麦斯洛将军靠拢，这里由我来断后。让敌人踩着我的尸体追击吧！只有主力和东路军会合，盖亚军才有一线生机！”

埃斯普伦喘着粗气，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这是你的任务，我把这会合的任务交给你了。断后由我来做……我，陛下交付给我远征军统帅的重任，而我却让盖亚士兵的鲜血染红了雪原，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觐见陛下？请让我光荣地战死吧！”

“阁下……”帕布鲁克还没来得及反对，就被埃斯普伦打断了：“今夜，趁着夜色，你率领主力快速东进，不要考虑背后，背后有我在！”说着，松开帕布鲁克的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但是，在这种境况下，帕布鲁克怎能领命而行？他站起身，用略显粗暴的语气，反驳统帅的话：“您的身体，阁下，请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体。断后阻击敌人，需要极其坚韧的神经和体力，因为战斗将会延续到自己倒下为止。您现在有这样的体力吗？您将在接战的头一个小时就阵亡，然后放敌人来踩踏东进主力的背脊！”

埃斯普伦惊愕地望着他。“请不要再固执了！您先喝点热汤，小睡一会儿，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天一黑，您就率领主力向东，由我断后！我会奋战到您与麦斯洛将军会合的那一刻！”帕布鲁克以不容质疑的语调，重复着自己的决心。

但是，埃斯普伦并没有获得休息的时间。一个小时后，莫古里亚军发起了当日的第四次进攻。此次进攻的重点，目标改为盖亚阵列的西侧，帕布鲁克没能及时阻遏敌军的突破，至少有三百名兽人从盖亚主力和西路军的缝隙中楔入了进去。

“白痴马利亚克离得太远了，”埃斯普伦对帕布鲁克说，“敌军的楔入是必然的。所以选择靠近我主力的位置楔入，主要是为动摇我军的士气。没……没有办法，我早就决定放弃马利亚克了……但我不能再放弃麦斯洛，放弃东路军，等于放弃全军！”

“说得对，阁下，”帕布鲁克的神态要比埃斯普伦来得镇定得多，“天快要黑了，请您上马吧，准备率领主力东进－－您的身体如何？”埃斯普伦微微苦笑：“希望还可以骑得动马……”他突然一把抓住帕布鲁克的手，眼含热泪，哽咽着说道：“千万不要死！一旦得到我和东路军会合的消息，你就可以后退。敌人很可能不会派大部队去追击你，你就立刻逃回……不，是赶回卡提兹去，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你……请你不要牺牲！”

“请阁下放心，”帕布鲁克故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轻松，“我还没有报答陛下的恩德，还没有报答尼伦河母亲的恩德，我怎么甘心死在异族的土地上。”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埃斯普伦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不要落泪，会影响士气的。侯爵阁下，请允许我称呼你的名字，海普克利斯。”

埃斯普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的，希伯克拉斯。不要死，你我要一起回赫尔墨去向陛下请罪。我也许会被判绞刑，有你帮忙分担部分罪责，也许两个人都能活下去。”

帕布鲁克会心地拍拍侯爵的肩膀：“如果咱们只是被解除军职，你没有被陛下剥夺领地，请允许我的下半生为您服务，埃斯普伦侯爵阁下－－请快上马吧，天立刻就要黑了！”

莫古里亚军的主将卡巴查苏，早就预料到敌军主力将会东进，寻机与其东路军会合－－这并不难猜，因为敌人只剩下这条道路可走了。这是唯一明智的道路，但也许，敌军将领选择并不明智的别的策略，将会使卡巴查苏更为头疼。

“和聪明人作战，有时在总体战局的掌控上会更为轻松呢，”他请来才刚率军参战的托南族族长梭克艾蒙，“敌军若想东进，时机只能选择在今日晚间。我想请有夜视能力的贵族和海勒恩族去狙击他们。”

梭克艾蒙有些犹豫地皱皱眉头：“你真的想把猴子人全都消灭在这里吗？”卡巴查苏瞪起了眼睛：“别再存有幻想了，我尊敬的族长阁下。谈判靠的是是实力而不是诚意。把敌人打疼了，他自然会坐到谈判桌前来的。不管多深的仇恨，在力量的威压下，也会暂时被遗忘的！”

“谢谢你，”梭克艾蒙微微点头，“谢谢你如此有条理有分寸的辩驳，请你不要忘记你被迫使用的'暂时'这个词汇。”说着，抬眼向天：“全凭真神的拯救吧，我已经看不清这场战争的前途了。”

他说完这些话，转身走出帅帐，发现一个女人正双手抱臂，斜靠在门边－－那是海勒恩族的女族长暹姆诺黛。

“别再存有幻想了，”暹姆诺黛重复着卡巴查苏的话，但理由却又不同，“即便我们不杀死猴子人，他们也会在雪原上冻死、困死的，相比之下，死在你我的刀剑下，将可以尽快结束痛苦－－这是一种仁慈。”

“如果真神不肯仁慈地对待咱们的敌人，咱们的刀剑就更无仁慈可言，”梭克艾蒙苦笑着摇摇头，结束了这个他也没有明确答案的话题，“海勒恩族，现在可以动用多少名战士？”

“我不能让我的族人去冒险，伤兵必须全部留下，哪怕只是轻伤，”暹姆诺黛回答他说，“我可以率领六百名战士，听从你的领导。”

“好的，”梭克艾蒙点点头，“我带来了七百名族人。我在天上，而你在地下，天一黑就开始行动。”

不熟悉异乡地理天候的埃斯普伦和帕布鲁克都没有料到，但卡巴查苏料到了，今晚是一个无月之夜。在有月亮的夜晚，雪原上一片清亮，可视范围比白昼小不了多少。但今晚暗蓝色的夜空中，只有两三颗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即便点起火把，在大雪中也无法远视。

具备夜视能力的托南族和海勒恩族，可见距离却超过盖亚军两倍还多。胜负在开战前就已经注定了。

卡巴查苏首先投入了几乎全部兵力，尝试三面包围住断后的帕布鲁克，然后让梭克艾蒙先平行追踪盖亚军主力一段时间。等到接近午夜的时候，已经彻底脱离帕布鲁克所可以救援的范围，梭克艾蒙才突然向敌军中段进行穿插突袭。

正在急行军的埃斯普伦，突然遭遇到来自侧翼的密集的箭雨，这些箭矢夹杂在呼啸的风雪中突然从天而降，疲惫惊慌的盖亚军立刻乱成一团。尤其在注目远望，并看不到敌人的情况下，士兵们的心中，更是恐惧到了极点。

埃斯普伦尤其胆战心惊。敌人从何而来？这只是小规模部队，还是敌军的主力？帕布鲁克的断后起到了应有的效果吗？不会是他已经全军覆没了吧！

不确定的事实，比已确定的噩耗，更使人由衷产生出莫名的恐惧。埃斯普伦竭力镇定心神，对自己说：“希伯克拉斯仍活着，他正屹立在战场上，拦截敌军主力，使野兽们一步也无法前进。是的，必须相信他，他一定可以坚持到我与东路军会合的！”

“噗”的一声，一支长箭穿透铠甲，刺入了他的左腿。这个部位的甲片，在白天战斗中已经受到相当程度的损伤了，扈从不过用两片碎皮临时修补了一下。但即使如此，钢制的铁甲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穿透的，那支羽箭仅是划破了埃斯普伦的皮肤，并没有深入肌肉。

“主人！”身旁的扈从惊呼了一声，有两名立刻挡在埃斯普伦的左侧，把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埃斯普伦咬了咬牙关，伸手抓住箭杆，猛然向内刺进。箭簇划破皮肤，并且刺进肌肉，一阵剧痛猛地透过四肢百骸，使他浑身一抖，打了一个冷战。

扈从们惊愕地望着自己的主人和军队的统帅。这阵巨痛使埃斯普伦的脑子清醒了过来，他拔出箭矢，用拇指将其折为两段，扔到雪地里。一名扈从从怀里掏出纱布来，要给他包扎伤口，却被埃斯普伦摆手制止住了：“我有分寸的，伤得并不深。”

说话间，挡在战马左侧的一名扈从额头中箭，惨呼着倒了下去。那名手里仍拿着纱布的扈从急跑两步，补上了阵亡同伴的位置。埃斯普伦望着左腿甲缝里渗出的点点血色，突然提高声音大叫道：“敌军数量不会多，不会超过三百名！不要惊慌，听我的指挥，前军继续前进，后军就地防御！盖亚的勇士们，我是埃斯普伦，我和你们站在一起！”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30章桑德拉·亚古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十四

“真神啊，帮助我，消灭这个恶魔吧……”

随着一个踉跄，那个冒充神职人员的少年－－邪法师厄尔罗尼猝然栽倒在地。从他五官中汩汩涌出的热血慢慢扩散着，仿佛没有穷尽似的，把天地都染成了一体的红色。我躲避着这鲜血，惊惶地向后退去。

村中的景物慢慢消散，背景上的鲜红也消散，逐渐隐藏到黑暗中，眼前只有厄尔罗尼的尸体和在熊熊火焰中矗立的火刑架，依然如此清晰可辨。那些原本应该围绕在我身边的随从和村民们也都消失不见了，背靠着冰冷而无形的墙壁，我眼睁睁注视着那些腥臭而粘稠的液体越逼越近，一直流到自己脚下。脚下坚硬的泥土仿佛被鲜血融化了，有一股力量把我拉入土中，拉入那鲜血中去。我想喊叫，但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任何声音也发不出来，身体也不能有一点郁动。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在我的意识消失之前，脑中只隐约产生出一个恍惚而惶恐的念头：“难道，这就是真神的惩罚吗？”

“阁下，亚古阁下……”猛然睁开眼睛，看见阿尼·帕沙正半跪在我身边，用奇特的眼光望着我。我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半坐起来，背靠着一块大石头：“没事，谢谢，我只是被梦魇住了……”

阿尼·帕沙一脸的担忧：“阁下，这几天来您一直如此，真的不要紧吗？”

我侧头看了看正在熟睡中的两名学生和两位神职人员。自从几天前，在东方山脉深处的村庄里下重手除掉那名少年邪法师后，我就一直睡不安稳。虽说我对那少年的惩罚，在人情或者律法上都并没有不当之处，但毕竟是第一次亲手杀人……我无意识地用衣襟擦着手，低声问道：“我做错了吗？在真神赋予生物的所有权力中，有没有允许我们可以如此随意地剥夺他人生命的条文？”

我也许是在自言自语，也许是在询问帕沙。

“没有，阁下，”帕沙仿佛正等着我问他这句话似的，用仿佛歌唱一般的腔调，慢慢回答道，“生命是神圣的，无论人类还是兽人、龙族、矮人……甚至是野兽，无论拥有生命的东西是否同时拥有智慧。真神看待所有生命，都如同看待自己的儿女一样。”

我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儿女？对于你来说，会将自己的兄弟作为食物吗？据我所知，除了极少数完全信奉苦修的教派以外，就连神职人员也并不坚持素食啊，并且就算素食，难道同样拥有生命的植物，就不拥有神赋的神圣权利吗？”

帕沙的眼神所有转变，望着我的时候，目光中竟然流露出一丝怜悯之色：“阁下，我不会因为您杀死了厄尔罗尼而过分责怪您，当时要求您向他施予怜悯和恩赐，也只不过是事到紧急关头的一种平常愿望而已。巴鲁克先生说得对，比起被送上火刑架，那样的结局，对于他来说，也许才是真正的怜悯……我非常理解您此时的感受，智慧和思想也许并不是真神赐予我们的礼物，这些反倒是惩罚也说不定……”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了解您现在的心态－－这大概是您第一次亲手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吧。”

我无言地点点头。大魔法师祖亚阁下虽然是在和我的决斗中死去的，但那最后一击是他自己出的手，可以算是自杀。我参加过许多战役和战斗，也许间接杀死了许多人吧，但从未尝试过直接用自己的手犯下这种……也许是罪行。

“我相信没有一个正常的人会喜欢杀人，身经百战的战士也是如此，”我以手抚脸，慢慢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越是真正的战士，越不会随便杀人，因为那是毫无意义的，正如肉食动物在吃饱后不会再有捕猎行为一样。但是，您有没有想过，有意义的杀人是否就真的可行呢？我们今天杀死了一个少年，因为他害死许多人，所以应当受到惩罚……但这真是正确的吗？如果我杀死了一个婴儿，您大概会认为我该受到世俗的和真神的惩罚……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所杀死的这个婴儿长大后会变成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会伤害许多人的性命，那么我今天的行为也许将避免更多生命在未来无辜受害……那我今天的行为是杀人还是救人呢？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也应该受到惩罚……”

我感觉自己的话有些语无伦次。

看到我迷茫的神情，帕沙笑了：“您看，这就是我最初所说的：智慧和思想也许并不是真神赐予我们的礼物，这反倒是惩罚也说不定。”

我点点头，心情略微轻松了一些。抬起头，仰望着灿烂神秘的星空，我对帕沙说：“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在某些情况下，我们不应该过于执着……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就不应再去考虑它是否合理……合理性由真神来判定，多想是无益的……”

我的耳边，突然又响起了祖亚阁下临终前所说的话：“……错了，就必须受到惩罚。记住，孩子，错了，就必须受到惩罚！”

帕沙也抬起头，似乎在回应我的话，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是啊，到底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才是错误的，恐怕只有真神才能回答吧。错了，就一定要受到惩罚……”

我精神萎靡地回到埃尔希镇，与两位神官和阿尼·帕沙道别。阿玛德尔助祭把神官迪亚斯带去了坎德培－－神官的下场，应该会很可怜吧。过了两天，埃贝尔·卡梅伦也回赫尔墨去了，留下来的伊恩·巴鲁克陪我又逗留了四五天，直到这次事件的余波完全平息后，我们才再次踏上了修炼之旅。

一边旅行，一边留意着莫古里亚的战况。民间沸沸扬扬所流传的消息花样百出，有说盖亚军已经逼近兽人王国首都苏里满的，也有说盖亚在前线吃了大败仗的。而通过从两名学生和玛姬那边传来的第一手消息，我知道战况并没有传说中那么顺利，也并非有多吃紧。

由于莫古里亚的实际情况并不能让魔法兵部队象在前几次战争中那样，发挥它加速通讯联络的功能－－兽人们基本上不使用传送魔法阵，因此也就没有相对应的地之源来作为魔法兵们的中转枢纽－－所以这支我一手创建起来的、曾经在盖亚内战和鲁安尼亚复国战中立下过汗马功劳的部队，并没有参加此次的战事。

基于这一原因，我得以顺利继续自己的修炼之旅，巴鲁克和卡梅伦也仍旧以半月为期，到我身边来接受教导。卡梅伦曾经告诉我，迪亚斯神官被剥夺了神职，并被刻以一千第纳尔的罚金。赫尔墨政府似乎并没有因协从杀人罪对他提起审判，而没有我的命令，魔法师工会也没有提出任何惩罚意见。

想必，在这战争的紧要关头，没人有精力和心情来理睬他吧。我也是一样，毕竟战士公会溃灭的消息给我带来不小的冲击。长久以来，魔法师公会和战士公会这两大体系间一直保持着紧密的联系。而到我这一代，由于是在特殊情况下继任魔法师公会总会长一职的，并没有经过正常的交接仪式，所以和战士公会的联系曾一度中断。在鲁安尼亚的复国战中，几位高层大魔法师的死亡使得公会的正常运作几乎陷于停顿，在我担任总会长后，也仅仅使公会恢复正常的运作就占用了几乎所有的工作时间，所以，一直没能恢复和战士公会的联系。虽然其间有过几次交往，也只限于少量例行的公事，比如确定女王亲卫队候补队员的人选。连派遣训练都暂停了。本来在我的计划中，是准备在今年的冬季正式委派使者到兹罗提去恢复两公会间中断已久的信息沟通。这下子，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离开东方山脉后，我转而向南，但还没走到海边，就又返身北上。十二月下旬，来到赫尔墨南方的小镇洛斯维尔。这里距离盖亚首都赫尔墨只有一天半的路程。

战争在继续着，盖亚国内到处可见城镇居民武装起来，往西北方向增援。出乎我的意料，大多数盖亚人对于这场战争，都并不持厌恶或憎恨的态度。终究，战争首先是由莫古里亚挑起的，盖亚各级官僚“反攻、报仇”的战争鼓动，确实起到了相当的宣传作用。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前往赫尔墨去见斯沃，他也许需要我的帮助。但是，我又有些犹豫，如果想请我帮忙的话，他自会让卡梅伦带信来给我（现在跟随在我身边的是机灵的巴鲁克）。我突然想起玛姬在来信中，转述教皇卡尔卡斯三世的讲话：“在朋友正式要求以前就给予援助，是很不礼貌的行为……”虽然卡尔卡斯此语未必是他的真心话，但确实很有道理。

我在洛斯维尔镇中徘徊，虽然不需要到街上去打听什么消息－－巴鲁克通过魔法兵部队获得的情报，本身就是第一手资料－－但依旧每日午饭后都离开寄宿的旅馆去闲逛。我只穿着普通的平民服装，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免去了不少的麻烦。

就这样停留了整整六天，我终于决定要再次动身了。那天午后，巴鲁克在屋里收拾行李，我最后一次走到街上去。虽然是座小镇，因为临近皇家驿道，所以非定居人口很多，街市相当繁华热闹。即便在战争爆发以后也是如此。

正沿着镇子的主要街道闲逛的时候，突然听到前面传来喧闹的声音。我受好奇心驱使，快步走了过去，就看到三个人站在街道正中，拉扯在一起。

首先是一名贵族打扮的中年人，蓄着漂亮的髭须－－我认识此人，他是本镇的行政长官帕罗梅士爵。据说这位士爵为人温和仁慈，丝毫也没有架子，但这样被人当街拉扯，也并非常见的事。因此，相当多路人驻足观望，几乎把交通都堵塞了。

我挤过去，只见一个商人模样的家伙，紧紧扯着帕罗梅士爵的衣袖，哭丧着脸，央告着什么。士爵一脸的不耐烦：“我说过了，我没有这个权限！”

“当初是罗兹议长说，资助陛下对莫古里亚的战争将会获得丰厚报酬的呀，”商人满脸的沮丧，“我这才拿出了多年的积蓄……可战争总也不结束，总也不结束……再不还我钱，我就要破产了呀……”

士爵挥手要围观的人群散去，同时尽量耐着性子回答说：“战争不会很快结束的，你们这些商人，对于政治和军事连一点常识也没有吗？你的投资已经变成了武器，变成了士兵，我拿什么来还给你？别说这是对陛下的效忠行为，就算是纯粹的商业行为，合约未到期也是不能偿还底金和利润的呀……”

“我不要利润了，把底金还给我就好了……我要破产了呀，我只是一个小商人，还要养活老婆孩子呀……”士爵皱着眉头：“投资总是要冒风险的。我说过我没有偿还你投资的权限。是罗兹向你许诺的吗？你去找罗兹讨钱好了！”

还有一个娃娃脸的壮年人，扯着那商人的衣袖，到此时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了：“先生，您再穷也比我富有啊，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行商－－拜托您先把欠我的那三百枚第纳尔还给我吧……”

“你也帮我求求镇长大人，”商人转身说道，“我要回了自己的投资，就会还你钱呀。”他这么一回头，帕罗梅士爵终于找到了脱身的机会，用力挣脱商人的拉扯，快步挤进人群里不见了。

商人慌乱地一推那娃娃脸的行商，急忙向士爵逃开的方向追去。行商一个踉跄，向后连退了四五步，把一个卖菜小贩的菜篮踢飞了。

“啊，赔我的菜！”小贩把行商一把揪住。

真是相当混乱的局面，那商人和行商虽然很值得同情，但在大街上演出这样一幕闹剧，只会使人发笑。我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转过身，正准备离开，没想到自己的衣袖也被人抓住了。

“啊，你在这里，真是太好了！”抓住我的，原来是那个娃娃脸的行商，“他要我赔他二十个第纳尔，可是我现在身上一个钱也没有带，你先借给我一些吧！”

我疑惑地转过头，望着那个行商：“咱们认识吗？”那行商的目光中有些遗憾，不顾小贩的拉扯，把那张酷似儿童的面孔伸到我眼前：“你不记得我了吗？你仔细看看，咱们当然是认识的呀！”

我仔细辨认这张面孔，竭力在记忆的深处搜索，但依旧一无所获。这家伙，不会是为了赔钱，随便揪住一个路人就说是熟人吧。二十第纳尔并不算多，我很愿意为他解决这个难题，但我不希望被一个陌生人纠缠住－－况且，谁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骗局呢？以我的性格，可以扔给乞丐一百个银币，但不能容忍被骗子讹走一个第纳尔。

“我，我想你认错人了。”我指指自己的衣袖，示意那行商松开手。行商望着我的眼光非常奇特，没有遗憾，没有惊慌，却有种恶作剧的快感。“你真是无情呀，”他慢慢松开我的衣袖，“那就别怪我借用你的名声了。”

说着话，他转过头去面对小贩，大声说道：“我不会欠你钱的，糟蹋了你的菜，我会取钱来赔偿的。不肯相信我吗？我的弟弟可是大魔法师斯库里·亚古呀！魔法师公会的总会长亚古阁下，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我吓了一大跳。这家伙说要“借用我的名声”，他果然是认识我的，不但如此，还自称是我的哥哥。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我何尝有过哥哥？！

但他的话再次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觉得行商的举动大有文章。扳住他的肩头，制止他继续胡说下去，同时，我掏出一枚银币，递给卖菜的小贩。

“你想起我来了？”那行商狡黠地望着我，配合他那张脸，简直象个恶作剧的孩子。我摇摇头：“这里人太多了，咱们到旁边说去。”

我还没有挪动脚步，行商再一次揪住我的衣服，把我向路旁一家小饭店里引领。

“我已经吃过午饭了。”

“啊，对不起，”那行商眨眨眼睛，“我还没有吃过，我吃得很少的。”

这家伙在撒谎，他的饭量一点也不小，开口就要了四张饼、一大块熏肉和一大盘菜汤。应该不会超过三十个第纳尔，如果我确实认识此人－－而不仅仅是他认识我－－能够从记忆深处挖掘出几乎遗失的往事来，这个价钱并不算贵。

“很遗憾，你竟然不记得我了，”一边大口咀嚼着面包，那行商一边对我说，“不过也不能怪你啊，斯库里，咱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而且那时候你年纪还小……”

竟然直呼我的名字－－突然间，有一个念头挤入了脑海：我确实有一个哥哥，虽然并非同胞兄弟，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使用“亚古”这个奇特姓氏的，除了我和我的父亲外，应该还有一个人。我皱着眉头，试探着问道：“桑德拉哥哥？”

行商兴奋地一拍桌子，差点把盘里的菜汤都溅了出来：“你终于想起来了！我正在犹豫要怎样向你解释，才能让你想起我来－－如果你根本把你可怜的老哥哥忘记了，那我就彻底无计可施了。真神保佑……”

我记得在自己还很幼小的时候……大概是六七岁吧，那时我刚进入魔法师公会附设的学校学习，某年夏天，父亲突然带来一个十多岁的男孩，让我称呼他“哥哥”。这个哥哥名叫桑德拉·亚古，我知道他一定和父亲有某种血缘关系，但这关系究竟是怎样的，距离有多远，可就完全不清楚了。

我和桑德拉相处了不过三个月，二十年过去了，再也没有见到过他。在和玛姬结婚的时候，我曾隐约记起这个亲戚来，但完全不知道该去何处寻找他。

桑德拉似乎看懂了我的心思，扳着手指说道：“你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远亲，是堂兄弟，你明白吗？详细说来，你的曾祖父有一个妹妹，她的儿子继承了母亲的姓氏，那就是我的祖父－－其实小时候我和你讲过的，可是你完全糊涂了。”

别说小时候，现在我仍旧同样的糊涂。但是否能捋清关系，其实并不重要，我知道桑德拉是自己的族兄，拥有相同的姓氏，这就已经足够了。

“你现在是一名行商吗，桑德拉哥哥？”望着他极不文雅的吃相，我随口问道。

“是的，是的，一名小小的普通的行商，”桑德拉一边喝汤，一边回答我的问题，“不象你，堂堂的魔法师公会总会会长阁下，没有人不知道你的名字啊，我可只是一个小人物。那年你和鲁安尼亚女王结婚，我得到消息实在太晚了，当时我在龙族沙漠附近，没能来参加你的婚礼－－你不会责怪我吧？”

我左右望望，还好，已经过了正常的午饭时间，饭店里的客人并不算多。我抬起右手，向下压了压，以提醒桑德拉降低他的声音：“不，当然不。其实我也很想找到你。父亲杳无踪迹，婚礼上一个亲戚也没有，终究……”

“你父亲吗？”桑德拉皱皱眉头，“天晓得他跑到哪里去了……其实这次来洛斯维尔，我是找你有点事。倒霉的是，才一进镇子就上了那个混蛋商人的当－－我把货物都卖给他了，过后他却说资金周转不灵，不肯付账呢。啊，你要知道我带了些什么货色，三百枚第纳尔完全贱卖了……”

我急忙打断他的话：“你有事找我？”“是的，”桑德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我不会冒然来找你的。终究你现在是大人物了，斯库里，即便你不在乎有一门穷亲戚，我也不愿意让人指着脊梁骂‘攀附权贵'一类的话的……”

“不，我不会在意的，你也不用在意，”我急于知道下文，于是再次打断他的话，“亲戚终归是亲戚－－究竟什么重要的事情？”

“有人托我给你带一句话，”桑德拉再次露出狡黠的神情，“是一个重要人物，托我给给你带一句重要的话。但是首先，你相信我吗，斯库里？虽然那么多年没见了，但我终究是你的哥哥。也许你需要先了解我这些年在做什么，以确定我是个诚实的人……”

我被迫再次打断他的话－－这个家伙实在是太罗嗦了，我并不是很喜欢罗嗦的人－－催问道：“是的，我相信你，桑德拉哥哥。请你赶紧告诉我，是谁要你传递怎样的话给我吧。”

桑德拉压低声音，似乎在模仿一个老人的语气：“桑德拉，你去告诉亚古－－本来应该我亲自去对他说的，但我实在脱不开身……”

我还以为他遇到了父亲，是父亲要他传话给我，但此后所听到的，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并且使我大吃一惊，几乎从凳子上跳起来－－

“告诉他，不要插手盖亚和莫古里亚的战争，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古魔法师之旅，并非三心二意就可以完成的。”

我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饭店中，大声惊呼了起来：“是谁？是谁托你传递这句话给我的？”

这回轮到桑德拉压压手腕，提醒我放低声音了－－我感觉他获得了一种报复的快感：“嘘，轻一点，斯库里。你想知道是谁要我传递这句话的吗？其实我大可以说是尼尔斯阁下，那样你比较容易相信，碰巧我身上也正带着他的信物。但我说过了，我是一个诚实的人，我又是你的哥哥，我是不会欺骗你的……”

“究竟是谁？”我虽然把压低了声音，可是耐心已经彻底消磨，简直想揪住那张娃娃脸下面厚厚的衣领，把他扯离地面，用暴力来逼问了。

桑德拉看出了我目光中的焦躁，他似乎对此非常满意，往后缩了一下，继续长篇大论：“不，你逼问我也没有用，那位阁下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姓名。反正你知道他的话大有道理，他的话对你并没有恶意就好了。天哪，既然他不肯透露姓名，我怎么敢向你泄露？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行商呀。”

我注意到他提到“阁下”这个词汇，难道要他传递那句话的，是一位大魔法师？除了尼尔斯师父，还有谁会告诉我这样的话？是艾尔帕西亚的克利夫兰阁下吗？

我突然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不会是伟大的拉尔阁下吧！

桑德拉指着我的鼻子：“你自己猜到了吗？我可什么也没有说。真神在上，我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真的是拉……”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桑德拉打断了：“对了，他还有一句话要我带给你……”

“是什么，桑德拉哥哥？”我耐住性子，摒住呼吸，急切地问道。

桑德拉不慌不忙地又喝了口汤，然后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我：“抛弃一切世俗的信仰吧，斯库里。真神就在我们心中，而不在哈维尔制定的教条中。千万年来，为什么没有一位神职人员成为古魔法使？虔诚，某些时候并非一个含有褒义的词汇……”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31章真神的恩赐

邦德诺、佛克斯、法特和查曼四人彻夜商谈，也没有得出救援主力军的良策，反而几次差点争吵起来，最终，他们只能决定将卡提兹到兹罗提间戍守和游击的部队全部调来卡提兹城中，以防备莫古里亚兽人的进攻。

直到曙光熹微，四个人才散了会，各自去进食和休息。虽然连日来在雪原中不眠不休地强行军，又会商了整整一夜，法特两眼都已经红肿了，却焦虑得根本无法入眠。他喝了一点酒，刚好把握在有助于睡眠又不会反过来变得兴奋的分量上。但是躺在床上，辗转了整整一个小时，还是难以进入梦乡。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叩响了房门，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却显得格外刺耳。法特爬起身，披了件衣服，大声问道：“是谁？'

“抱歉，打扰您睡觉了，”门外传来一个生涩的声音，“法多将军，我必须要和您谈一谈。”

法特听出是万卡族族长赫古拉的声音，急忙回答说：“请等一下，等我穿好衣服。”“不用了，”赫古拉推开房门，“我就在床边和您谈一谈，很快就结束的。”

遍身黑毛的赫古拉，抬着他两只长长的手臂，来到法特的床边坐下。“你什么时候来到卡提兹的？”法特问他。“才刚到，我已经听说前线的局势了，”赫古拉叹了一口气，“很高兴您安全回来，法多将军。盖亚的失败已经无可避免了，下一步您准备如何行动呢？”

“我必须前往救援，”法特长吸了一口气，“希望你可以帮助我……”赫古拉摇了摇头：“那没有用。包括万卡族在内，您现在可以召集的士兵不会超过两千人，投放到雪原中去，只有死路一条。”法特盯着赫古拉的眼睛：“只能寄希望于真神的保佑了－－否则，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防守卡提兹吧，这是您现在唯一能够做的。”赫古拉的双眼炯炯有神，但似乎隐藏着一些什么。“卡提兹并没有完善的城防工事，我们会被击溃，褒曼尼尔的军队将长驱直入，”法特皱紧了眉头，“你们跟我前进是死，被褒曼尼尔攻到万卡族的村庄，一样是死！”

赫古拉摇摇头：“您误会了，万卡人绝对不惧怕死亡。但即便要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乡……”“那么伟大的玛苏拉怎么办？”法特打断了他的话，“难道玛苏拉不回到万卡族的村庄，你们就没有勇气为保护他而战斗和牺牲吗？！”赫古拉咧咧嘴，竟然在笑：“好吧，听您的吩咐，法多将军。不过，我不能命令我的族人去死，我只能请求他们去为了拯救伟大的玛苏拉而战斗。有多少人愿意跟随您，就看真神的安排了。”

法特沉吟一下，认为自己明白了赫古拉的意思：“你也赞成前进吧。你只是希望我不要为了无益的死亡而前进……”赫古拉点点头：“那是愚蠢的。如果您可以克制急切和愤怒，也许咱们还有一线生机。”说着话，他站起身来：“我会帮您整合出征部队的，您先好好休息一下。”说完话，望望四周：“用黑布把窗户遮起来，可以尽快入眠。”

不知道是黑布的作用，还是赫古拉的话坚定了法特的决心，他果真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只可惜睡眠虽然解除了身体的疲劳，梦境却无法解除心头的焦虑－－因为他在梦中，看到的还是白茫茫无边无际的雪原。

直到下午四点多钟，法特才从昏睡中醒来。洗过脸后，他步出自己的卧室。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他看到两名万卡族的战士，手张弓箭，警惕地站在走廊上。“法多将军，”一名战士向他躬身行礼，“族长请您睡醒了以后，马上到饭厅去，有人想要见您。”

对于万卡族人一律叫他“法多”将军，怎么教也无法纠正，法特不禁微微苦笑－－也许万卡人天生就不会发“特”这个音节吧。于是他点点头，在两名战士的引领下，来到了饭厅。

不是用餐的时间，饭厅中除了赫古拉和一个人类男子，并没有别的什么人在。那男子正好整以暇地撕吃着一块面包，喝着不含酒精的饮料，而赫古拉则一动不动地坐在他对面，两只长长的手臂搭在饭桌上。

看到法特进来，赫古拉站起身：“您睡得还好吗？这位先生带来了重要的情报……”那男子却仍不停止进餐，只是微抬起头，向法特点了点下颌：“对不起，将军，我远路而来，实在是饿坏了。”

法特对这个打扮好象吟游诗人的男子略有印象，于是也点头招呼，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如果我没有记错，您是‘白翼'的参谋长瑞安·郎德比斯先生？”男子友好地笑笑，把自己身前的一盘面包移到法特面前，纠正说：“是兰比斯，阁下。”

赫古拉帮法特倒了一杯饮料，法特点点头，抓起一个面包来，一边小口地撕吃，一边问道：“您找我，是……”兰比斯注目法特：“听赫古拉族长说，您打算率军增援前线？似乎，目前在卡提兹城内的高级将领中，只有您愿意冒死前往？”

法特喝了一口饮料，也望着兰比斯：“您似乎愿意对此有所助益啊。难道‘白翼'也肯参加我的行动吗？”兰比斯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只有三、四百人，恐怕无法帮助您。但我确实可以对您的行动有所助益。”

赫古拉插嘴说：“听说‘白翼'请求埃斯普伦侯爵允许，招降了阿里尔族……”“啊，那些猪人……”说到这里，法特愣了一下，有些歉疚地望了赫古拉一眼。赫古拉耸耸肩膀，表示无所谓：“我们莫古里亚人也是这样称呼他们的。”

“那些猪人有何所长？”法特直截了当地问道。“您很敏锐，”兰比斯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回答道，“猪人们别无所长，虽然身高力大，格斗技却罕见的糟糕，不擅长使用任何武器。您知道，我们大多来自艾尔帕西亚，军团中什么种族的成员都有，其中就有一名猪人……”

法特撕吃着面包，同时望着兰比斯，专心等待他的下文。兰比斯喝了一口饮料，把食物润下了咽喉，然后慢慢说道：“猪人唯一的长处，就是耐于远行，他们可以不眠不休地连续走上三天，连气都不喘，脚上更不会起泡……虽然他们并穿不起适合长途远行的鞋子。在莫古里亚，阿里尔族人普遍的职业是脚夫，他们几乎踏遍了中部和南部的每一片土地……”

听他说到这里，法特的精神猛然一振：“这就是‘白翼'请命前往招降阿里尔族的原因吗？我想你们达到目的了……”“是的，”兰比斯点点头，“我可以为您详细地绘出莫古里亚中部高原的地图－－最西方的荒漠除外。”

法特激动地一把握住了兰比斯的手，但随即又放开了：“很抱歉，你们并非正规军，而是雇佣兵团，这使我怀疑您是否会附加什么条件……”兰比斯“哈哈”地笑了起来：“请不要忘记，‘白翼'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雇佣兵团了，我们和盖亚皇帝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交易，我们当然不希望看到盖亚遭受损害。此外，如果您还可以活着回来，再考虑我可能会附加的条件吧。”

法特的唇边露出了一丝冷笑：“看您的装束，倒象是一名吟游诗人，您真的不是商人吗？您现在或即将和我谈的，倒象是商人的投资行为呢。”“每个人活在世上，都在不断地投资，”兰比斯狡黠地望着法特，“只不过商人用金钱来投资，而军人则用自己的生命来投资而已。”

法特伸出手去：“好吧，那我就暂时接受您的投资。”

克鲁夫·法特和瑞安·兰比斯，双方当时都无法预料到，再次见面要在那么久以后，并且，是在战场上……

一月十六日凌晨，克鲁夫·法特率领约两千三百名士兵，离开卡提兹城，踏雪向北方前进。

风骑兵没有参加此次行动，克莱斯韦尔·查曼却在反复权衡以后，主动请求法特将他率领的五百名轻装骑兵也编入阵列。“是的，你不能再后退了，”法特接受了他的请求，但冷冷地警告他说，“你已经失去了在鲁安尼亚的立足之地，你不能再失去在盖亚的立足之地了！”

查曼垂着眉毛，额头上冒出了点点冷汗。

按照瑞安·兰比斯提供的地图，法特决定先快速绕向西北方荒漠的边缘－－因为估计那里雪量不会很大－－然后转向主战场，先搜寻盖亚西路军修艾尔·马利亚克的位置。如果西路军还没有被完全击溃，如果双方能够合流，就有可能继续东进，救援埃斯普伦侯爵所统率的主力部队。

临行前，法特跪在雪地里，面向东方虔诚祈祷：“真神啊，请保佑您的孩子吧，请向卑微的我们展现您的仁慈吧！”传统的祈祷方向是托利斯坦首都哈维尔的雷霆圣殿，但自从斯沃皇帝登基以后，盖亚的军人中却有相当数量故意改变祈祷方向，背向哈维尔。这种习惯的来源已不可查考了，只知道皇帝虽然没有明确表态，实际上却非常赞赏这种行为。

祈祷完毕，法特飞身跨上战马，挥手向部队示意。按照兰比斯的建议，辎重车辆的轮子已经都被暂时卸下，车板下面用两条铁片加固，充作雪橇，这样可以提升在雪原中的行进速度。士兵们看到将军的手势，有些无可奈何地吆喝了一声，整齐地踏上茫茫雪原。

法特一边前进，一边展开兰比斯为他绘制的地图。“这就是详细的地图吗？”法特的唇边露出了一丝冷笑，“这家伙一定隐藏了相当数量的地理情报－－‘白翼'究竟想干什么？”正在这个时候，赫古拉大步来到法特身边。

“我的族人没有关系，”赫古拉轻声对法特说，“你们盖亚人的士气却相当低落呢。我相信，看到前线溃退下来的友军，或者雪地上倒下的友军的尸体，他们会更加沮丧的。这样子根本无法作战。”

法特点点头：“我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赫古拉，在你们族中，由谁来传达真神的旨意？神官吗？”“可以用这个名词来翻译吧，”赫古拉回答，“有时候，族长也会受到部分真神的启示……”“给我讲几个例子，”法特俯下身，凑近赫古拉，轻声说道，“比较神奇的例子……所谓的－－奇迹。”

万卡族全族的战士共有七百余名，三分之二跟随赫古拉来到前线，这部分战士中，全部自愿加入法特的增援军，没有一个退缩。为了提升士气，法特在行军中把他们分插在盖亚士兵中间。

“多大的雪啊，”许多会说简单人类语言的万卡族战士，一边前进，一边和身旁的人类士兵闲聊，“您的故乡在哪里？可曾见过这么大的雪吗？”

垂头丧气的人类士兵，不管来自盖亚的哪一座城市或者乡村，全都无一例外地回答说：“不，我从来也没见过这样大的雪……这是地狱，是地狱呀！”

“也许地狱倒是最接近天国的地方，就象成功往往跟随艰辛的努力而来。”万卡族战士想要为盖亚人打气，却被对方误解了自己的话，愁眉苦脸地说道：“是的，接近天国……我想这次出兵的结果，就是满身是血地踏入天国吧……”

“嗨，振作起来，”万卡族战士故意咧开大嘴，“呵呵”地笑着，“在我们国家，流传着一个传说，据说大雪是真神考验子民虔诚心的试练呢。一旦真神认可了你的努力，愿意保佑你赢得战争，就会在大雪中向你展示‘尼嘎斯'……”

“什、什么‘尼嘎斯'？”

“啊，这是我们的语言，翻译成人类语言，可以称为‘雪中的奇迹'吧，”万卡族战士神秘地眨眨眼睛，“据说，远行的人，若能在大雪中看到一片美丽的绿洲，那里没有雪，也没有寒风，到处都长满了翠绿的树木，雾气缭绕中，有温暖的泉水可以沐浴，洗尽一路上的辛劳，那么他一定会获得成功的。这是真神的保佑！真神仁慈的恩赐！”

人类士兵对此不屑一顾：“那不可能，只是无稽的神话而已。就算真有温泉，在这样大的雪中，温泉旁边也不可能长满什么翠绿的树木的……”

万卡族战士摇摇头：“如果是真神的安排，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其实并无真神的安排，这是法特的安排。在兰比斯描绘的并不算详细的中部地图上，标识着一片隐秘的山谷，四周陡立的山崖挡住了外面的寒风，而相当规模的一片温泉，更使得山谷中的气候长年温暖如春。“在接近荒漠边缘的地方，”兰比斯曾经提到过这片山谷“知道的人很少，而阿里尔族认为那是真神给他们长年远行的酬劳，因此也秘而不宣。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去那里休整。”

如果只是简单地步入这片山谷，盖亚士兵也许并不会很激动吧，但在万卡族战士借神话之名，事先在他们心中播下了名为“真神的恩赐”的种子后，这种子很快就生根发芽，并且开出了法特所期望的灿烂之花。

“这是真神的恩赐呀！”进入温暖的山谷，法特首先煞有介事地匆忙滚下马来，面向东方跪倒祈祷。身后的士兵也跟随着主将，跪倒了一大片－－剩余的士兵并非不抱有虔诚之心，他们只是全都惊呆了，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法特决定在此休整一夜，允许士兵分批去温泉中洗澡，也洗净身心双方面的疲劳。他自己则只是用热水擦了把脸，斜靠在一株翠绿的树木下，长长地松了口气。

远望过去，雾气氤氲的温泉中，百余名人类士兵和全身黑毛的兽人拥挤在一起，互相搓着背，或者泼水为戏。盖亚士兵们一个个面放红光－－这绝对不仅仅是热气熏蒸的结果。法特以手抚脸，在心中说道：“即便胜利不可期望，也许可以保住性命……”

赫古拉和查曼走到他的身边，法特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来。查曼微笑着望着法特：“我听到万卡人事先说的话了，真奇怪，他们的话全都如出一辙……”“因为传说只有一个，”法特瞪他一眼，“有什么可奇怪的？”

查曼的笑容逐渐收敛，点点头：“是的，我明白，这是真神的恩赐。”他抬头看看那株大树－－这是种奇特的植物，手掌般分叉的叶片浓密地重叠在一起，翠绿得使人目眩。“真是罕见啊，”赫古拉咂一咂嘴，“这里竟然有大片的梭伦树呢。”

法特放眼望去，只见山谷中有七成的树木都是这种“梭伦树”，密密麻麻的，足有四五百株：“确实罕见，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种植物。”“我们称它为梭伦树，”赫古拉回答说，“一般只有七八株聚生在一起，这么多……梭伦树是种很奇特的植物，谁都不知道它们多久才会开花、结果，而且每次开花都只维持一到两个小时，随后就结出艳红色的果实，据说味道很好－－结果的时间也很短，很快就落地腐烂了。”

“如果这大片的梭伦树突然开花结果，那才真是奇迹中的奇迹呢，”查曼点点头，“我在想象翠绿中无数艳红的景象，那一定是很美丽的。”“我们不能在此地多作停留，”法特摇头说道，“等不到它开花结果啊。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就动身。”

当天晚上，法特就在树下露宿。他睡得很熟，梦中听到一些奇特的唏唏嗦嗦的声音，这种轻微的声音在梦境里被无限放大，他看到遮蔽了整个天空的箭羽在向自己飞来。身边的士兵全都惊惶失色，大声惨叫了起来。

他被这种叫声惊醒了－－那不仅仅是梦，真的有许多士兵不顾纪律在大声呼叫。“有敌人来袭吗？”法特猛然睁开双眼，但立刻被清晨的阳光刺到了眼睛，不禁流下泪来。

急忙伸手拭净泪水，再次睁开眼来，这次，连法特本人也不禁大叫了起来。他看到，无数的翠绿中，点缀着绚丽的艳红色－－梭伦树竟然开花结果了！

这真是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的奇丽景象，梭伦树由西往东，竟然层次分明地绽开了浅红色的花朵，然后结出艳红色的果实。最西边的一排，果实已经纷纷落地了，而最东边才刚刚开花。似乎有一只大手缓缓地均匀地由西往东轻抚过树梢，所过之处，花团锦簇，艳红万点。

“奇迹，这真的是奇迹！”赫古拉喊叫着向法特跑来，在他手中，捧着十几枚比樱桃略大一些的红色的果实，“我还没有见过梭伦树开花，更没有品尝过它的果实。”他把手中的果实递到法特面前。法特拈起一枚来吃了，滋味酸甜，有点象精灵之吻。

赫古拉催促法特：“快吃吧，这果子烂得很快。”法特干脆抓起一把，直接扔到嘴里，立刻，一股清甜的气息，随着唾液润满了整个咽喉，进而浸润了整个身心。他看到许多万卡族战士都爬上了树，大把地摘取果实，而人类士兵则大多聚拢在树下，撩起衣襟，承接万卡人掷下来的果实。

“不要吃腐烂的果实，也许会伤肠胃的。”法特站起身来，发布了今天的第一道命令。

“这才是真神的保佑，真神的恩赐！”嘴里塞满了梭伦树果实的查曼就在法特身前不远处跪倒在地，分开双臂，向东方感恩祈祷。看到指挥官这种举动，士兵们也纷纷醒悟过来，磕下头去。

数千名士兵几乎同时拜倒在地，一致面向东方，其实，这种景象之奇异，要不逊于梭伦树开花结果吧。

法特单膝跪下，右手在胸前虚划着圣三角徽章，同时在心中默默祷告着：“这真是您的恩赐吗？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的真神啊！请您保佑我此行可以顺利救出友军，并且击溃那些野兽吧！请您指引我胜利的方向吧！”

在那一刻，甚至连法特本人，也相信此战胜券在握了。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32章铁灰色的雪原

离开那温暖如春的神秘山谷后，法特立刻兼程向东北方向进发，原本垂头丧气的人类士兵，现在却和万卡族人一样，满面红光，长时间急行军也无怨言，并且似乎不感觉到丝毫的疲劳。

两天后，在茫茫的雪原上，遭遇到了第一支兽人部队。这些兽人外形和人类相差不大，但皮肤是深紫色的，他们乘骑着一种高大的两足动物。“那是古柯伦族，他们所骑的牲畜俗称‘驼龙'，”万卡族族长赫古拉提醒法特，“驼龙是肉食动物，也要小心它们咬人。”

法特对这支敌军并不陌生，当初他从雪原上撤回卡提兹城的时候，就曾经被这些行动如飞的骑驼龙的部队追得亡命逃窜，最后只得把步兵和弓箭兵全部放弃，才得以率领三百名侦查骑兵狼狈生还。不过，这次遭遇的并非古柯伦族的主力部队，而只是不到五百人的一支中型分队。

驼龙强健的后肢，肥厚的肉掌，使得它们在雪原上依旧奔跑如飞，具备如此机动性的部队，本来不应该在盖亚人面前吃亏的。但大约是指挥官过于轻敌了，他没有料到茫茫雪原上还有一支士气高昂，具备相当战斗力的盖亚军队存在。战斗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兽人部队大部被歼，只有百余骑夺路奔逃。

盖亚军还抓到了十余名俘虏，他们被押到法特面前，接受讯问。但这些古柯伦族战士不过是棋盘上小小的卒子，除了本军在各方向上都获得辉煌的胜利以外，他们几乎什么都不知道。然而，经过法特反复盘问和缜密的分析，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我军还没有全军覆没，战斗仍在继续中！”

得出如此结论的法特，兴奋得面孔通红：“只要战斗还没有结束，咱们就有机会－－伟大的真神保佑着我！”部下询问俘虏的处理办法，法特随口答道：“又没法带上他们，都杀了吧。”

站在他身边的赫古拉吃了一惊，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不过是十余名俘虏，不必要为他们的生命向主将提出反对意见，也就释然了。他指指倒在雪地里的大片驼龙的尸体，笑着对法特说：“这些牲畜肉质鲜美，可以让士兵们饱餐一顿。”

在高原上，食物很难煮熟，因此美味的驼龙肉最终还是没能炖烂，但大碗喷香的肉汤，就足以使士兵们精神百倍了。当天黄昏，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停了。接连下了十一天的大雪，本也该到终结的时候了，但这一现象此刻在盖亚士兵眼中，却不啻是“真神的恩赐”的又一注脚－－

“温泉、梭伦树开花结果、胜仗、雪停……啊，真神无比伟大！真神无处不在！”

十月十二日中午，铲雪宿营的法特所部发现了大量尸体，七成是人类，三成是兽人。毫无疑问，数天前在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激战。

经过对盔甲和旗帜上的家纹的辨认，法特判断这正是修艾尔·马利亚克所统率的西路军。可惜雪中的尸体无一例外的冰冷和僵硬，根本无法判断他们死亡的时间，也无法判断西路军残部离开此地有多久了。

午餐过后，法特挥军继续东进，第二天临近中午，突然看到天边冒起几缕袅袅的炊烟。“是友军还是敌人？”他立刻派出几名万卡族人前去探查。

万卡族普遍精通射箭，目力很好。离开卡提兹城的时候，赫古拉为每一位参战的族人都准备了雪白的大斗篷，以掩藏在雪地中过于显眼的全身的黑毛。半个小时以后，那几名万卡族战士连蹦带跳地回来了。“是友军，数量在两千人左右，正在埋锅做午饭。”

“这一定是马利亚克的西路军！”法特大喜过望。西路军竟然还保存有超过半数的兵力，这是法特所始料未及的，两军会合，胜算应该会更大了。

其实在这十天里，马利亚克先后遭遇到五支大规模的兽人部队，总人次不少于一万！他凭借着高超的用兵术，且战且走，直到昨日晚间，才刚摆脱最后一支敌军。西路军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以预料的，再有敌军出现，哪怕只有区区五百人，全军都会立刻崩溃的。

但敌人似乎真的出现了，并且数量在两千以上。慌张的西路军士兵踩熄了篝火，打翻了饭锅，超过四成扔下武器，掉头就跑。马利亚克也长叹一声，做好了战死的准备，直到他望见白雪皑皑中冒出绘有戈尔拉贡家纹的旗帜时，才猛然松了一口气：“是法特将军啊……”

他是松了一口气，法特却感觉非常失望。一支连番作战、身心俱疲的部队，遭遇敌军就全线崩溃，是很正常的事情，但遭遇友军也险些崩溃，却不免使人又好气又好笑。这说明西路军已经无法维持正常的侦查系统了，西路军士气低靡，已经完全不堪一战了。

看到西路军的丑态，看到须发蓬乱的马利亚克如同遇见救星一样，跌跌撞撞地向自己冲过来，法特不由愠怒地转过头去。他转头这个方向，恰好是查曼立马的位置，查曼还以为法特向他征询意见，于是匆忙说道：

“不妨把真神的恩赐，传达给西路军……”

法特冷冷地摇头：“真神的恩赐，不会落在他们头上！”

法特收编了士气低落的西路军，把他们分为两部分，安排在自己部队的两翼。这一举措的含义非常明显，他根本无法期望西路军的战斗力，只是希望在敌人进攻两侧的时候，他们多少可以起到肉盾的作用。

马利亚克竭力反对这一安排，他希望法特可以掩护本军向南方撤退，但被法特明确地拒绝了：“我再度踏上雪原的目的，就是要救出埃斯普伦侯爵的主力，我不能后退。你要是想逃走，那就自己逃吧。”

天晓得在脱离了具备相当战斗力的法特所部后，自己会在茫茫雪原上遭遇到怎样的危险？西路军的散兵游勇根本不敢再单独行动。无计可施的马利亚克只好暂时咽下了这口恶气，听从法特的吩咐。

收编了西路军以后，法特继续向东挺进，十四日下午，终于找到了已经全数覆灭的帕布鲁克断后部队。士兵们在雪地里挖掘了半天，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发现了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的尸体。

帕布鲁克身上精致的铠甲，想来是被敌人扒掉了，露出锁链内衬。他全身都是伤口，有几道刀伤深及一寸，致命伤是在左颈边，似乎被一柄巨大的砍削类武器猝然割断了喉管。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但用积雪拭尽以后，却露出了安祥而欣慰的神情。

法特从马利亚克处得知，西路军和主力断绝联系前获得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埃斯普伦侯爵已与帕布鲁克统率的前军会合。“他一定是断后时阵亡的，看他脸上的神情，主力应该已经暂时脱险……”法特望着帕布鲁克的尸体，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你主张缓进，我主张急进，你是对的……”法特轻轻叹了口气，“最终，反倒是你先倒在了雪原上……是因为真神在眷顾着我吗？可怜的帕布鲁克将军……”

他命令部下用军旗包裹好帕布鲁克的尸体，搬上辎重车辆：“如果可以将他运回国内的话……否则，我就和他一起倒在这异乡的土地上吧！”

几名主要将领聚拢在车辆旁边，临时召开了一场会议，研讨埃斯普伦主力的可能去向。已经可以确定的是，主力在帕布鲁克的掩护下离开了战场，他们不可能往北前进，而既然自己从西而来，并未发现丝毫踪迹，主力的离去就只能有两个方向－－东，或者南。

主力是已经南下向卡提兹方向撤退了呢，还是东去与捷力克·麦斯洛率领的东路军会合了呢？赫古拉认为东去的可能性比较大，而马利亚克则坚持主力已经南下。

法特瞥了马利亚克一眼，冷笑道：“做出那样的判断，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向南方逃跑了，是吗？”马利亚克霍然站起身来，面孔涨得通红：“您这是在刻意地侮辱我，法特将军！逃跑？前些天当我在雪原中不眠不休地浴血奋战的时候，请问您在什么地方？究竟谁才是胆怯的逃跑者？”

法特冷冷地回答：“如果我真的逃跑了，还怎么能够从雪地里救出你那些已经吓得半死的士兵！”“那是疲劳！”马利亚克愤怒地喊道，“因为连日作战，他们的体力已经降到了临界线，他们绝不是胆怯，绝不是害怕！您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我的军队，我的士兵！将军，我要求您对您的失言表示道歉，否则……我要求决斗！”

旁边的查曼还没来得及开口劝解，法特冷笑道：“我不会道歉的，也不会和您决斗。咱们置身于茫茫的雪原中，敌人可能就在身边不远处，还是节省您已经不多了的体力，准备为了帝国和陛下而战斗吧。如果您坚持，我答应您，回到卡提兹城就接受您的挑战－－当然，要在你我都能活着回去的情况下。”

说完话，他不再看双眼如要喷出火来的马利亚克，却转过头来询问查曼：“您一直跟随在侯爵的身边，他会采取何种举措，是南下呢，还是东进呢？请说出您的判断吧。”

查曼沉吟了一下，忧心忡忡地回答道：“如果侯爵肯放弃东路军，就不会忽视我的建议，执意北进救援帕布鲁克将军的前军了……因为这样，主力才会落入敌人的陷阱……不过，也许他受此挫折，从而改变了行事准则……”

法特摇摇头：“他没有时间痛定思痛，我想他还不会改变－－好，咱们先往东面去搜索吧！”

马利亚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忍住了，只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东进的第二天，不过一个上午，法特所部就先后遭遇到三支兽人军队，经过奋战，勉强将其击退。这一现象，使法特更坚定了东去寻找友军的决心：“即便主力确实已经南下，敌人在这一方向的频繁活动，起码证明了麦斯洛的东路军仍在苦战中。”

他这一判断的正确性，逐渐被同僚们所认同，因为越往东走，遭遇到的敌人部队越为密集。当天晚上，法特把查曼叫到自己身边：“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尽快探明东方的情况？我怕咱们继续深入，还没能看到友军的踪影，就先被野兽们包围歼灭了……”

查曼紧皱着眉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犹豫地说道：“将军阁下，请恕我愚钝，想不出合适的办法来，并且……我感觉，咱们不能再继续前进了……”

法特双手抱臂，有些愠怒地望着查曼：“为什么？”查曼紧张地搓着自己的双手：“我……我只是一个建议。即便有真神的恩赐和护佑，咱们也不过两千兵马－－还要拖上西路军那个累赘。可预见的，敌人将重重包围上来，咱们最终会如同埃斯普伦侯爵那样深陷雪原中而无法自拔……咱们已经救出了两千人，您还期望这支小小的部队做些什么呢？”

法特紧盯着查曼的眼睛，冷冷地问道：“你的意思，咱们立刻掉头向南逃跑吗？”“不，”查曼赶紧为自己辩护，“我并不是想要逃跑，只是因应现在的形势，提出一种较为可行的救援方案来，供您参考……”

法特以目示意，让他快说。查曼用手指在雪地上轻轻描画着地形：“从这里往南偏西大约一天半的路程，就是夏尔登山，山旁的谷地具有相当地理价值，您在进军前就提到过这一点……”

夏尔登谷地，是盖亚远征军突入莫古里亚中部高原时，法特向统帅埃斯普伦侯爵指出的，敌人很可能集结兵力阻挡本方进攻的三个战略要点之一。当然，实际上兽人们并未在此地集结过多的兵力，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要继续引诱盖亚军深入。但这丝毫也无损这一地理位置本身的价值。

“咱们立刻南下，重新占领夏尔登谷地，以此为根据点，再派游骑搜索主力的具体位置，”查曼注意着法特的表情，继续说道，“这样，即便被敌人咬住，咱们也可以利用地形打一场漂亮的防御战，并且……也可以给西路军一段整编和休息的时间……”

“没有区别，还是逃跑，”法特冷笑着望着查曼，“只不过，逃跑的意图不那么明显罢了。”“阁、阁下……”查曼有些慌了，才想再说些什么，法特却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了，那么明天一早就以夏尔登谷地为目标转进吧。”

查曼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夏尔登山兀立在高原上，三面都是峭壁，难以翻越，向西的一面坡度较缓，适合部队驻扎，并可以居高临下，监视附近广阔地域。这一缓坡往东不远，是一片平缓的谷地，水源充足，可以容纳超过五千名士兵。

这是一个天然的要塞。

十七日傍晚，法特率军突袭夏尔登山，驻扎在山上的，只有不到三百名兽人，他们是从盖亚远征军的间隙穿插南下的，经过三、四天的游击作战后，也已经疲惫不堪了，刚刚进入谷地休整。天还没有黑，法特就解决了这批兽人，杀死六成，俘虏了剩下的四成，全部就地处决。

在巩固了夏尔登山的防御后，法特派出十多名机灵的万卡族人向东北方向搜索远征军主力。经过了整整三天，终于有两名万卡人回来禀报：“东偏北方向大约一天的行军路程，有大量敌军集结，似乎正包围着一支友军。友军的数量不明，旗号不明，只能判断出数量相当可观，连番发起反冲锋……”

法特在地图上标识出了这一位置，沉吟一会儿，叫过查曼来：“也许正是我军主力，我必须率军前往救援。夏尔登山和西路军就交给你了，我希望可以拉出主力来，更希望到时候仍然可以回到此处来休整。”

“遵命，将军阁下……”查曼正想表态说“我会坚决守住夏尔登山的”，还没来得及开口，法特突然凑近他，压低声音：“如果马利亚克不听你的指挥，那就杀了他－－明白了吗？”

查曼打了一个冷战：“然而……是的，我明白了。”

法特率领连日转战，但依旧士气高昂的两千名士兵，离开夏尔登山，兼程向东方赶去。但等到达搜索位置的时候，兽人大军却已经奇迹般地撤围而退了。法特袭击了几支断后的小规模兽人部队，杀敌四百余，打了一个不小的胜仗。

虽然如此，他却不禁在心里打鼓：“敌人为什么撤退了？难道主力已经覆灭了吗？”匆忙挥军继续东进，当天下午，终于看到了绘有埃斯普伦侯爵“蛇杖和城堡”家纹的残破旗帜。

盖亚远征部队的主力和东路军都在这里，数量已从万余锐减到五千，箭矢已尽，武器大多损坏，士兵们全都疲乏不堪，并且几乎人人带伤。这真是一副悲凉的景象，连铁石心肠的法特见了，都不由鼻子发酸，眼圈发红。

部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只是因为敌人今晨已经匆匆退去，同时在茫茫的雪原上，任何个人都难以单独存活下来，这才勉强集结在一起。他们看到了法特的旗帜，看到了一支士气高涨的友军踏雪而来，都不禁长长地喘气，趴在雪地里祈祷－－连欢呼的力气，他们似乎都丧失了。

“埃斯普伦侯爵大人还在吗？侯爵大人在哪里？”法特策马冲入这些东倒西歪的士兵中间，焦急地大声叫着。

“是的，侯爵阁下仍在生，但……”突然，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近，抓住了法特胯下战马的缰绳，[WWW.qinkan.net奇`书`网]竭力稳定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法特皱眉看了这个人好半天，才从那凌乱污秽的须发中，找回了熟悉而又陌生的记忆：“捷力克·麦斯洛将军？”

“是，是的，法特将军，”麦斯洛艰难地举起左手，擦了擦自己的脸－－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左眉斜亘到右腮，血液已经凝结了，但因此整张脸却显得更为恐怖，“请跟我来，我带你去……去见侯爵大人……”

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侯爵果然并没有战死，但也许战死对他来说，将是更好的结局吧。法特看到这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贵族，仿佛突然间苍老了十多岁似的，满脸都是风尘和皱纹，全身无力地斜靠在车辕上，大口喘着粗气。

最使人惊愕的是侯爵的眼睛，这双曾经如此澄澈明亮的眼睛，现在变得浑浊无神，仿佛那只是两颗黑色的小石头，而不拥有丝毫生命似的。法特走到侯爵的面前，单膝跪倒：“大人，请原谅我来迟了。”

侯爵并没有望向法特，依旧两眼直勾勾地望向远方，象在沉思，又象在睡眠。麦斯洛轻轻叹息了一声，拍着法特的肩膀：“没有用的，他听不见你的说话……或者说，他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法特转过头，疑惑地望着麦斯洛。麦斯洛双腿一抖，再也难以支撑疲惫的身体，干脆坐在雪地上，直视着法特：“他本来就有病，接战的时候就有病……战争太残酷了，看不到丝毫希望，他终究还年轻，他难以承受……让这样一个年轻人承担如此重的责任，本身就是一个悲剧啊……”

“你的意思是说，侯爵他已经……”法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是的，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形容，但他已经……已经……”麦斯洛点点头，语气越发沉重，“我们是十五日下午会合的，当时已经传来的帕布鲁克将军战死的消息……随即，我们就被敌人包围了，重重包围，敌军数量在一万八千以上，而我们只有不到九千人……两倍，如果不是在雪原上，如果不是已经奋战了许多天，也许不会这样艰难……”

法特瞥了依旧一动不动的埃斯普伦一眼：“他被吓到了？”“不！”麦斯洛突然叫了起来，“你怎么敢……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估量他的处境？！他要对全军负责，他带着病，并且负了伤，三天里亲自指挥对野兽们发起了十一次反冲锋。他的体力已经彻底耗尽了，他连精神也已经耗尽了！敌人一撤退，他立刻倒了下来……真神在上，不肯给他战死的机会，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我明白了，”法特慢慢站起身来，“不到十天，我军损失了将近五成，剩下的也不堪再战……真神虽然不肯让他战死，要他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但却剥夺了他的意志－－他若意志清醒，只会更受煎熬的……”

然而，法特心中，却有一个声音猛然响了起来：“现在你是这支军队的指挥者了，你是唯一还有能力和体力指挥军队的将领。集合败军，还有一万人左右，如果能用这一万人使战局重新稳定下来，你就将完全取代埃斯普伦的位置！－－真神啊，感谢您的护佑和恩赐！”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33章休战

“玫瑰战士”鲁德维格·霍夫斯塔特快马驰入卡提兹城，在城北的神庙前停了下来。这本是一座兽人的神庙，建筑风格和装饰在人类看来，当然是相当怪异的。只有庙顶的圣三角徽记，才能告诉来客，此城此庙，已经被人类所占领。

兽人也使用圣三角徽记来代表真神，但他们把代表自己的红色移到了中央倒三角上，而把代表人类的绿色移至左下方。盖亚军入城以后，把城内几乎所有圣三角徽记的颜色，都按人类的习惯重新涂抹过了。

霍夫斯塔特望着神庙，在胸前随意画了个圣三角，纵马驰入大门。几名持戟的士兵围了过来，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递给他们。一名士官打开羊皮纸的公文，仔细看了看，向霍夫斯塔特敬一个礼：“您好，先生，请您下马步行进入－－虽然此地已被我军征为临时指挥部，终究它是一座神庙。”

霍夫斯塔特带些嘲讽意味地撇嘴笑笑，跳下马来。看士兵们把马牵往院后，他掸掸皮靴上的尘土，大步走了进去。

士官引领霍夫斯塔特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神庙西侧的一扇桦木大门前。还没开口禀告，门从内打开了，一位方脸的青年昂着头走了出来。霍夫斯塔特望了那人一眼，这个穿着仿佛是吟游诗人的青年，似乎从他记忆深处唤起了一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内传来了乔·邦德诺粗豪的声音：“哦，鲁德维格，亲爱的鲁德维格，你迟到了。”

霍夫斯塔特摘下帽子，走进这间临时指挥所。屋内的陈设相当简朴，一张长条桌旁，杉尼·佛克斯正抱着双臂，皱眉望着桌上的地图，而邦德诺则大步向霍夫斯塔特走来，张开了他粗壮的双臂。

两人拥抱，然后把臂坐到了桌边。佛克斯礼貌地向霍夫斯塔特点了点头：“我们正在谈论你，你昨天就应该赶到卡提兹了。”

“这不能怪我，”霍夫斯塔特耸耸肩膀，“我必须先陪同陛下前往兹罗提……”邦德诺吓了一跳：“陛下来到莫古里亚了？！”“放心，放心，”霍夫斯塔特拍拍这个大个子的肩膀，“对于风骑兵退守卡提兹一事，陛下并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并且，罗兹先生对你们正确的判断和举措，感到相当欣慰呢……”

“理所当然，”佛克斯并无恶意地冷笑道，“他投资在风骑兵军团的资金，少说也有一万枚金币了，当然不愿意我们受到严重的损伤。”邦德诺点点头，然后问霍夫斯塔特：“陛下接到我们的报告了吗？他那么快就来到兹罗提了，这样说起来，国内到兹罗提的魔法传送已经畅通无阻了？”

“并不那么简单，距离实在太远了，”霍夫斯塔特比划了一个手势，表示自己又饿又渴，“必须通过鲁安尼亚的边境城市做中转－－有什么吃的吗？我前天下午告别陛下，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呢。”

佛克斯拍拍手掌，叫来卫兵：“为霍夫斯塔特先生准备些食物和酒。”霍夫斯塔特微笑着点点头，一边捶着自己酸痛的大腿，一边问道：“刚才出去的是谁？我好象在哪里见过他……啊，大概是在巴格斯……”

“你最近去过巴格斯？”佛克斯问道，“那家伙曾在巴格斯出现过吗？他是‘白翼'的参谋长瑞安·兰比斯。”霍夫斯塔特微微皱起眉头：“是的，我记起了这个名字……‘白翼'和巴格斯，似乎存在着千丝万缕神秘的联系呢……”

佛克斯还想追问，却被邦德诺抢先问道：“罗兹先生许诺的物资，何时才可以运到卡提兹？”霍夫斯塔特“嘿嘿”地笑了起来：“何必如此心急，罗兹先生最近可是忙得焦头烂额的……”

“怎么能不心急？”邦德诺有些不满地嘟哝着，“法特那个家伙已经在夏尔登山站稳了脚跟，如果我们不尽快赶往增援，所有功劳都被他一人夺去了……对了，还有那个可恶的鲁安尼亚人克莱斯韦尔·查曼！”

卫兵端来一托盘食物和淡酒，摆放在霍夫斯塔特的面前。霍夫斯塔特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然后拾起刀叉：“答应给你们的物资，一定会按时运到的－－对了，怎么不见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陛下也在奇怪，风骑兵的军事报告上，为什么没有他的署名？”

邦德诺有些尴尬地望望佛克斯。佛克斯的脸立刻阴沉了下来：“他暂时不在卡提兹城内……请你不要对陛下提起此事。”“难道他单骑冲向敌阵了？”霍夫斯塔特一边优雅地享受他的午餐，一边随口问道。

“怎么可能，谁会放他单独……”个性终究还很老实的邦德诺说不下去了。霍夫斯塔特会意地笑笑：“知道吗，我对此人的印象，就是单人独骑纵横战场……也许携带少量的扈从吧，实在无法把他和上千名士兵联系在一起。”

邦德诺耸耸肩膀：“总之，他现在应该相当安全……我相信他相当安全，没有谁能伤害得了他－－罗兹先生究竟在忙些什么？他不会还把投资扔在其它军团里吧？”

“他快要头疼死了，”霍夫斯塔特抬了抬眉毛，“完全是自讨苦吃。前线的战局呈胶着状态－－国内普遍还不知道战败的消息－－商人们的投资迟迟得不到回报，他们纷纷向罗兹先生诉苦……”

佛克斯打断他的话：“怎么没有回报？莫古里亚南方山地大部分已经掌握在我们手里，丰富的矿物和森林资源，源源不断运往盖亚，他们还不满足吗？”霍夫斯塔特摇了摇头：“投入和产出尚不成正比，莫古里亚南方山地的产出，只够大商人们果腹，中小商人目前还无法分得他们应得的利润。许多小商人更濒临破产的境地，他们不敢去找陛下诉苦，只好闯到罗兹先生门上去了……”

“你说得对，这才叫自讨苦吃，”佛克斯有些厌恶地摇了摇头，“他已经很富有了，就那么着急抢先摘取胜利果实？”霍夫斯塔特诡异地笑了起来：“这就是商业啊，投资最大者必然首先分配利润。况且，越是大商人，要支撑日常商业运作的资金开销也越大。罗兹先生并非一个贪婪之徒，但他是个标准的商人，商人总是……倒是伯恩斯坦那个家伙，竟然拿出自己的储蓄来资助许多濒临破产的小商人，我看下届议会选举，他必然会代替罗兹当选议长的。”

“也许他只是好心，别说成是市恩、拉选票。”邦德诺不同意霍夫斯塔特的说法。霍夫斯塔特“哈哈”地笑了起来：“伯恩斯坦，他和罗兹先生合作已经许多年了，我对这个家伙很了解，他在某些方面，比罗兹先生更要商人化。”他望向佛克斯：“他投资巴格斯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你可知道巴格斯七成以上的赌场，都由‘白翼'的成员帮助他管理吗？”

佛克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些家伙……接受了护卫的雇佣工作吗？”霍夫斯塔特唇边露出了一丝嘲讽之色：“你慢慢想吧，仔细地想……”

在交代完物资运送的相关事务，并承诺三天内风骑兵军团就可以接到罗兹商会的车队后，霍夫斯塔特又匆匆离开了卡提兹。邦德诺建议他先前往卡提兹城西的山区：“随军魔法师在那里发现了地之源，正在创建一个小型的传送魔法阵。虽然还不大稳定……”

“不稳定，那就多尝试几次，总不会把我传送到异世界去，”霍夫斯塔特“哈哈”大笑，“其实我倒想去异世界看看呢，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近四十年，多少有些感觉枯燥无味……”

“你若离开罗兹商会，到军队中来，大概就不会再发出这种感慨了，”佛克斯耸耸肩膀，“我们现在甚至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自己的人生。”

霍夫斯塔特接受了邦德诺的建议，通过传送魔法阵，他当天傍晚就赶回了兹罗提。正想在这里借宿一晚，再赶回赫尔墨去向罗兹禀报情况，突然看到一骑快马，风一般从北方驰入城中。

“他？”霍夫斯塔特皱皱眉头，“他不在卡提兹城中，原来赶来兹罗提了……”

霍夫斯塔特所见到的，正是风骑兵主将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他快马来到兹罗提城堡内－－斯沃皇帝就正下榻在这里。

卫兵向他敬礼：“阁下，陛下正在进餐。”希格蒙德跳下马来，点点头：“我正好也还没有吃过。”说着，在卫兵的引领下，大步向餐厅走去。

斯沃皇帝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摆放着银盘盛装的精美食物。前线不断传来的坏消息使他终日烦躁不安，但这丝毫也不能影响他的好胃口，希格蒙德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刀叉齐下，在“奋战”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鸡。

希格蒙德首先向坐在长桌一侧，已经酒足饭饱，正用丝绢擦嘴的宫廷魔法师巴比特·布拉德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皇帝。斯沃欣喜地抬起头来，用手里的叉子向希格蒙德招了一招：“来，和朕一起用餐吧－－真是太好了，我相信你的来到，将会扫尽这满天的愁云惨雾！”

希格蒙德苦笑着摇了摇头，坐到布拉德对面，侍从在他面前放好刀叉餐具。“前线的战局，你都已经得到禀报了？”希格蒙德端起叉子来，先不着急进食，转头望向斯沃。

提到前线战局，皇帝怒气冲冲地把刀叉扔到盘子里－－“当当”两声，倒象他在议会发言前静场的号角：“我正为此事烦躁呢。这打得是什么仗啊，太难看了！并且直到今天，法特还是没有把确切的伤亡数字呈报上来－－我怀疑他是想尽量遮掩战败的事实！”

希格蒙德望望皇帝面前狼籍的食物残渣，冷笑道：“烦躁吗？从你的食量上可看不出来呢－－法特并不是远征军的主帅，他没有必要掩盖事实。我想他现在正在夏尔登山整顿军队，并派出搜索队寻找落伍的幸存士兵，还未能准确统计出伤亡数字。兽人方面粗略统计的结果，是杀死我军约五千人，俘虏一千余名－－实际的伤亡数字，主要在雪地中迷路并被冻死的，应该更多……”

斯沃有些诧异地打断了希格蒙德的话：“你在说什么，‘兽人方面统计的结果'？难道你刚从兽人的营地赶来兹罗提？”希格蒙德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叉起了一块牛排。

斯沃沉不住气了，狠狠盯着希格蒙德：“你不会刚从俘虏营里逃出来吧？！”“陛下！”布拉德提醒皇帝注意他的用词和语气。斯沃长吸一口气：“我当然相信他不会被俘虏，可我目前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性。”

希格蒙德切下一小块牛排递进嘴里，略微咀嚼了几下，才开口问道：“你觉得这场战争有意义吗？你可有考虑过它可能产生的各种结局？兽人入侵盖亚，已经被击退了，并且你还占领了莫古里亚大片的土地，战争还有必要延续下去吗？莫古里亚的实力并不逊于你的盖亚帝国，想要一帆风顺地获得彻底胜利，是不现实的。”

“别兜圈子，”斯沃有些不满地摇了摇头，再次拾起刀叉，“奋战”下一个目标－－冻鱼，“我知道我在干些什么。你可以直接发表你的意见，我会用心倾听的。”

“我觉得这场战争应该可以结束了，”希格蒙德一边慢慢地吃着他的晚餐，一边有条不紊地说道，“大部分兽人也如此认为。我私人和他们达成了暂时休战，等待三月过后就开始和平谈判的口头协议……”

“三月，我知道，他们要等待改选嘛，”斯沃满嘴都是食物，有些含混不清地说道，“可是我不相信换一个国王，会比那该死的褒曼尼尔好多少。他们都是些好战的野蛮人！不，野蛮人还是人类，他们却是些野兽呀！难道你竟然相信他们？”

“是的，”希格蒙德盯着斯沃，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个问题上，我相信他们，正如我相信你一样。”斯沃差点跳了起来：“你竟敢……竟然把我和野兽们相提并论？！”

“是的，”希格蒙德毫不退缩地继续说道，“我的信任是基于友情的范畴，我和你是朋友，和他们中的某些人也是朋友－－虽然认识你在认识他们之先。我并不因为你是盖亚的皇帝而相信你，也不因为他们是你所谓的‘野兽'，而不相信他们！”

“希格，希格，”斯沃皇帝终于丧失了他的好胃口，扔下刀叉，抓起餐巾来擦了擦嘴，“莫古里亚竟敢毫无原因、毫无征兆地进攻我的盖亚帝国，我恨他们，所以骂他们是野兽。我并无鄙视兽人的意思。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真神的造物呀，虽然我始终相信人类是最完善的造物……”

“我和卡奥族的族长隆特姆仔细商谈过了，”希格蒙德也逐渐放缓了他的语气，“他可以说是莫古里亚最有威望和权势的几位族长之一。我们都希望尽快结束这场战争。休战吧，三月以后，就开始和平谈判，我相信这对于目前的盖亚来说，也是非常明智的抉择。”

斯沃撇了撇嘴：“在我军战败的关头，缔结和平协议？我们在谈判桌上一定会大大吃亏的。这种类似城下之盟的屈辱和谈，你认为我会接受吗？”

“怎样谈判，缔结怎样的和平协议，这不关我的事，”希格蒙德微微笑道，“且看你的大臣中有没有外交天才了。我说过了，只是和老隆特姆口头协商，得到了休战的承诺，虽然他相信我一定可以说服你，但这并非真正的盖亚皇帝的保证……”

“口头承诺？”布拉德插嘴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是在兽人战胜之前，还是之后？”希格蒙德望他一眼：“先生认为法特将军是如何救出埃斯普伦侯爵的？如果兽人不突然撤去包围，远征军主力超过一万人，恐怕都会覆灭在雪原上！”

布拉德打了一个寒战，斯沃却叫了起来：“别再提起那个家伙，那是我失望中的失望！原本以为血亲中终于有一个可以托付重任的干才，他却把我的军队扔在雪原上，自己变成白痴被抬了回来！”

“不要过于苛责埃斯普伦吧，”希格蒙德摇了摇头，温和而诚恳地对斯沃说，“就军力对比来说，我军并不占绝对优势，而兽人更掌握了天时和地利之便，在这种情况下，换了任何人来指挥，结局都未必会更好。你不应该感到愤怒和失望，相反，应该感到惋惜，这样一个大好青年，在他真正成长起来以前，就承受了他所无法承受的责任，他的前途全毁了……”

斯沃站起身来，叹了一口气：“我在你的面前，在朋友的面前，才敢发泄自己的愤怒和失望啊……面对一个从死尸堆里爬出来的白痴，我还有勇气责备他吗？算了，我已经很累了，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我要去睡了……”

“晚上睡觉？”希格蒙德笑道，“你的作息时间改变了？”

“早就改变了，我必须迎合那些大臣的作息时间，这真是身为君主最大的悲剧！”斯沃走到门口，突然又回过头来，“好吧，暂时休战吧。他们还提出了什么要求？要我军后撤？”

“不，”希格蒙德严肃地望着斯沃，“撤军是和平谈判以后的事情，现在只要我军不继续前进就可以了－－也无力继续前进。法特可以继续留在夏尔登山，你可以安全地在雪地中开辟出一条运补线路，以支持他继续整编部队，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寻机进攻！”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34章赫古拉的箭

“雪是真神恩赐之物，它不知所来，不知所往，洗涤一切肮脏和污秽，也洗涤人的心灵。雪是生命之水的源泉，雪是圣山圣洁的外衣……”

亨利克·罗贝尔低声吟唱着《梦喻》中的篇章，慢慢抬起头来。四周天地一色，都被笼罩在皑皑的白雪中，只在自己面前，有一条灰褐的通路，直插天地交汇之处，仿佛给雪原围上了一条污秽的绶带。

这条积雪中的通路，是由皇帝从莫古里亚南方山地征发来的两千名兽人，花费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开辟出来的，它以卡提兹为出发点，一直延伸到中部高原上的夏尔登山脉。克鲁夫·法特率领的万余名盖亚败兵，就正驻扎在那里。

半个多月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已经拉下了帷幕，盖亚超过四成兵力都覆灭在高原上。一般情况下，部队减员超过两成，就会全面崩溃的，这种全面崩溃，有时候反而可以保全更多士兵的性命。然而在这茫茫雪原上，溃散的结果就只有死亡，这迫使盖亚士兵在精疲力竭时依旧能够凝聚在一起，更迫使违反军事常规的大量的热血，把白雪染得腥红……

罗贝尔摇头长叹了一声。当他身为帝国新领土的总督，还身在兹罗提的时候，曾与幕僚们仔细研究过这场战斗，但反复模拟得出的结果依旧是失败。“我军不惯于雪地作战，也缺乏对应寒冷天气所必需的物资，在这种情况下，失败是难以避免的。即便做得再好，也仅能依靠放弃部分支队，及早撤离战场，来减少不必要的伤亡数量，”研讨会结束时，他曾这样摇头总结道，“但仍然难免损失大约两成的兵员……”

刚从赫尔墨调防兹罗提的帝国近卫骑士团高级参谋克奈特·布莱克却不赞同罗贝尔的意见，当时不好反驳，会后私下这样对总督说道：“从来就没有必胜的战争，作为军事指挥官，要会胜，也要会败。这一仗敌人占全了天时地利，我军的战败，确实是必然的。但如果不急于进兵，避开降雪天气，就有可能同时也避开失败。即便降雪天气深入中部高原，只要撤退得时，得法，如阁下所说损失两成，相比实际损失的四成，也可以算是胜仗了……”

对于布莱克的第二点意见，罗贝尔并无异议，但对于第一点，他却只能还报以淡淡的苦笑。他知道埃斯普伦侯爵所以仓促进兵，绝非其人本意，而是受到赫尔墨催促进兵的诏命后，被迫采取的行动。“你还太年轻呀，托利斯坦来的骑士……”罗贝尔在心中这样慨叹着。因为受到官僚层的掣肘，而使军事行动难以百分百按照前线统帅的意愿去完成，这点他有切身的体会。

当年，如果不是修内斯前军政大臣的阴谋，如果不是柯里亚斯前宰相的掣肘，他罗贝尔早就攻下沙思路亚了，现在高踞赫尔墨宝座上的，将不会是金·斯沃·奥古斯特皇帝……

回想起这些往事，正在雪原中艰苦跋涉的罗贝尔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他谨惕地向四周望望，似乎生怕有人看出了自己的心思。不，那场战争失败的结局，他现在既不懊丧，也不后悔。虽然一度被剥夺爵位，并遭幽禁，但因为赫尔墨平乱有功，他得以晋升为皇家卫队第一军团的军团长。“我是拥戴皇帝陛下的！往事已矣，我没有丝毫不满和怨恨之心！”他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并竭力使自己相信这一点。

尤其是此次，皇帝赋予重任，先是让他驻守兹罗提，担任帝国新领土的首任总督，其后又命他押运物资前往夏尔登山脉。现在驻扎在夏尔登山脉的一万多名盖亚士兵，群龙无首，以他罗贝尔的地位和声望，此行明显并不仅仅充任一名物资押运官。皇帝的意图非常明显，是要叫他帮助和监督克鲁夫·法特将败军重新整合起来。如果一切顺利，很可能亨利克·罗贝尔将就任远征军的第二任统帅。

自己还有什么不满的呢？自己即将建立更大的武勋，即将再度获得晋升，甚至恢复被剥夺的爵位也将不再是个虚无缥缈的梦。罗贝尔这样想着，双手摩擦着冻得通红的脸颊，竭力使自己的心情愉快起来。

还没有赶到夏尔登山脉，罗贝尔就从沿途警戒的士兵口中，得到了相当令人沮丧的消息。克鲁夫·法特年纪太轻，资历也浅，因此败军的整合工作进行得极为艰难。原西路军主将修艾尔·马利亚克相当不满法特的擅权和跋扈，率领本部兵马，处处与法特为难；而原东路军主将捷力克·麦斯洛，则竭力磨合两人间的矛盾，搞得心力交瘁，已经病倒好几次了。

“陛下的多道诏命，虽然直接下达给法特，却并没有正式任命他为远征军统帅，”罗贝尔这样想道，“三将职务和声望都比较接近，在赫尔墨正式任命到来以前，谁都没有能力将混乱的局面完全控制住。现在只有我，可以完成整编计划——三月眨眼就到，是战是和，前途难以预卜，远征军必须尽快整合在统一的领导之下！”这样想着，他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二月十七日，罗贝尔和运输部队抵达夏尔登山谷，受到盛大的迎接。但在士兵们欢欣鼓舞的呐喊声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一道暗流正在山谷深处缓慢地流淌着。法特驻军山谷中央，马利亚克驻在其西，麦斯洛驻在其东，三支部队间相隔数十丈，除了少数传令兵外，几乎互不往来。

而且，物资分配的计划书，并非某员将领单独递交上来的，罗贝尔同时收到法特、马利亚克和麦斯洛的三份计划书，各自为自己的部队要求更充裕的补给，三份计划加起来，总数超过罗贝尔所能够提供的两倍还多。

罗贝尔暂时停留在法特的军营中。法特军的士气是最为高涨的，纪律也好，但总数不过四千，还不到全军的一半。很明显的，这一个月来，法特整合军队的收效甚微，才获得了除其本部外不足两千人的支持。

罗贝尔和法特商量，准备第二天一早，在物资分发之前，先召集各军将领开会，尝试把各部打散，重新分配职务。法特苦笑着摇摇头：“即便是将军阁下，也……没有这么简单啊。”他望着罗贝尔，提出一个建议：“不如今晚先召开一场宴会，联络一下各部将领的感情，将军阁下也方便倾听他们各自的意见。如何？”

罗贝尔同意了这一建议，于是准备在自己的营帐外设宴，当晚就款待前线诸将。然而马利亚克却对此提出附加条件，他请罗贝尔把自己的营帐搬离法特的控制范围，扎在谷口三不管地带。

法特听闻这个消息，怒不可遏地对罗贝尔说：“马利亚克太过分了，他怎敢……”罗贝尔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矛盾总是要解决的，而在解决之前，必须做出一定妥协和让步——有时候，后退一步反而是前进呢。”

在三年前的鲁安尼亚战争中，盖亚首都赫尔墨曾发生过规模巨大的叛乱，法特和罗贝尔并肩作战，一夜时间就将叛乱彻底平息了。因此，对于前线这些年轻一辈的将领，罗贝尔与法特的交情最为深厚。“陛下对你的期望很深，”他这样指点法特，“军队的整编，将领间矛盾的弥合，和打仗一样，也必须运用适当的策略，才能取得成功。”

罗贝尔暂时接受了马利亚克的意见，移营到夏尔登谷口的三不管地带。当晚，天还没黑，诸将就陆陆续续来到他的营帐。最先到来的是法特，带着麾下三名盖亚将领，以及两名万卡人护卫，进帐向罗贝尔行礼。

“放下你的武器吧，”罗贝尔对法特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可以放下武器，”法特恳请罗贝尔的原谅，“但万卡人是从来不离开自己的弓箭的。阁下，我会让他们把弓箭藏在袍子下面，不会给您惹麻烦。”罗贝尔皱眉望了法特一眼，勉强同意了。

第二个来到的是捷力克·麦斯洛，他仍在病中，由部属搀扶着走进帐篷。罗贝尔关切地上前搀扶，把他安排在自己身边。最后来到的是修艾尔·马利亚克，他身背长弓，带着麾下四名将领，昂头走了进来。

罗贝尔的卫兵拦住马利亚克，请他把武器放在帐外。马利亚克瞥了帐中的法特一眼，摇了摇头：“将军阁下，作为一名弓箭手，我是从不离开自己的弓箭的。这只是一场宴会吧，又不是敌国谈判，您何必在意这些小事呢？”

罗贝尔也瞟了法特一眼，法特微微一笑：“我无所谓呀，我是来喝酒的，又不是来战斗的。”听了法特的话，马利亚克一把推开拦在身前的罗贝尔的卫兵，大步走到法特相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罗贝尔又望了麦斯洛一眼，发现这名年轻而憔悴的骑士，正在摇头苦笑。“各位，”罗贝尔举起酒杯来，“你们都辛苦了，我谨代表皇帝陛下，对各位致以诚挚的问候。”众将也都急忙举起杯来，大声恭祝斯沃皇帝身体健康。

“我这次带来了充裕的物资，”开始用餐的时候，罗贝尔似乎是随口说道，“起码枢密院认为那是足够充裕的。可是各位上报的分配计划，却有点让我为难啊——如果因为枢密院不了解前线的真实情况，而拨给的物资数量不足，可以期待下一批物资的运送。但请各位为友军考虑一下，大家好好地协调出一个可行的计划出来……”

“将军阁下，”马利亚克因为打断了罗贝尔的话，而歉意地一鞠躬，“我们在雪原上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鏖战了整整半个月，物资损耗殆尽，人员也亟待补充，恐怕难以期待下一次的物资补给。”说着话，他望一眼麦斯洛：“麦斯洛将军，阁下的境况也和我差不多吧，如果是阁下需要更多的物资，我可以考虑暂时修改计划，让一部分给阁下。”

他拉拢麦斯洛，明显把矛头针对法特。罗贝尔相当不满意这个狂妄的年轻人，略微皱了一下眉头。但是出乎意料的，在某些情况下比马利亚克更为狂妄的法特，这次却似乎并没有生气，他只是淡淡地微笑：“其实物资的分配，很容易协调。只要把咱们三方面的计划书统合一下，相信罗贝尔阁下定能拿出使全军都满意的补给计划来……”

“那不可能，”马利亚克冷笑道，“法特将军并不了解我军受到的损害有多严重。我们将近七成的武器都已经无法再用了……”法特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同样，阁下也不了解我军和麦斯洛将军的东路军所受到的损害程度。我想大家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把全军整合起来，才能达成最公平的分配。”

罗贝尔有些愠怒地喝一口酒，斜眼望着这两名唇枪舌剑，交锋不休的年轻将领。这还是帝国统一的皇家卫队吗？这些人真的可以集合成一股统一的力量对敌吗？毫无大局观念，只会内部倾轧的将领，是真正可用的将才吗？

“阁下说的也有道理，”马利亚克听了法特的话，故意先点点头，“那么请允许我辅助罗贝尔阁下审查和修改全军的补给计划。”“这个工作，我倒也很想辅助罗贝尔阁下来完成呢，”法特笑道，“不过，如果说最合适的人选，当然是麦斯洛将军，终究目前他所统率的人马，数目最多。”

麦斯洛急忙摆手：“不，我……我恐怕没有这个精力，等我病愈了再……再说吧。”“麦斯洛将军还在病中……”马利亚克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法特打断了：“啊，真是遗憾。那只有我来辅助罗贝尔阁下完成这份全军补给计划书了。”

名为辅助，其实对于远道而来，对前线部队情况并不很了解的罗贝尔来说，补给计划的辅助制定者，也就是主导制定者。并且，主导了全军补给计划的制定，其实也就是握住了全军的生死命脉，这个所谓“辅助者”，将真正在罗贝尔的旗帜下，完成全军的整合。

其后，此人也很可能成为第二任远征军统帅——如果皇帝不坚持让罗贝尔或其它仍留在帝都、兹罗提或者卡提兹的将领担当这一重任的话。

因此，法特和马利亚克才毫不相让地争夺这个“辅助者”的位置。“法特将军，”马利亚克冷冷地说道，“按照埃斯普伦侯爵阁下的任命，我是西路军的主将，而你的职权仅仅包括西路侦查部队而已。麦斯洛将军既然暂时无法工作，那么理应由我来辅助罗贝尔阁下完成补给计划书。似乎还轮不到你吧！”

法特微笑着端起酒杯：“您所说的职务分配，是在战前由埃斯普伦侯爵阁下所确定的，现在侯爵阁下重伤回归兹罗提，前线局势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职务分配当然也需要重新调整。况且，就算您身为西路军的主将，也无权统辖全军呀……”

罗贝尔皱了一下眉头，法特运用“统辖全军”这样的词汇，分明是把争论的焦点挑明了。在目前情况下，点穿这人人心知肚明的焦点，并不能使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法特的态度倒颇为镇定，但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然而法特接下来的话，更使罗贝尔惊骇——“马利亚克阁下，如果没有在下将您从雪原中拯救出来，您怎能在此趾高气扬地训斥我？”这句话果然把马利亚克激怒了，他霍地站起身来：“我本不需要你的所谓‘拯救’，我已经把敌人击退了！倒是你，抛弃自己的部队狼狈逃窜，你这种行为迟早要上军事法庭的！”

罗贝尔吓了一大跳，两人继续这样互揭其短，矛盾很快就会激化的。他端起酒杯，才打算说话圆场，法特却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如果我要上军事法庭，枢密院早就有训令下达了，不会等到今天。作为一名将领，必要时必须牺牲部分士兵的生命，以照顾整体战局。阁下，倒是您在雪原上折损了相当数量的人马，恐怕等待您的将不会是嘉奖令吧。”

“你们不要吵了……”麦斯洛虚弱的声音，并不能浇熄马利亚克心头的怒火。他猛地蹿到帐中央：“如果你这样认为的话，咱们可以去枢密院甚至陛下御前分辩是非！”随即望一眼罗贝尔，似乎因为罗贝尔未能及时阻止法特的毒舌而感到相当愠怒：“很抱歉，罗贝尔阁下，我有些不舒服，要先告退了。”

“何必如此，来，坐下来大家……”罗贝尔站起身，想要挽留马利亚克，但马利亚克却已经转过身去了。法特也站起来：“罗贝尔阁下请您坐下，您没有听见吗，马利亚克将军？”

如果只是罗贝尔的挽留，马利亚克也许会暂时按捺住胸中的怒火，转过身来，但听了法特的话，他却一昂头，大步向帐外走去。才走到帐边，突然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尖锐的响声。

感知敏锐的马利亚克立刻转过头来，把肩一侧，躲过了这次突如其来的攻击，随即从自己肩上摘下了长弓。众人都被这一变化吓呆了，只见一支羽箭从马利亚克耳边擦过，牢牢钉在支撑帐篷的木柱里，箭羽还在不住颤动。射箭的是法特，马利亚克才迈开大步，他就从身边的万卡人手中接过了弓箭。

惊骇使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行动。只有马利亚克，及时弯弓搭箭，以最快的速度瞄准法特射过来的第二箭。箭簇在空中相交，激碰出火花，双双落在地上。但随即，法特又迅疾地射出了第三箭。

帐篷并不算大，在这样的距离发动远程攻击，威力虽弱，却很难躲避。马利亚克看准箭的来势，灵活地向后一跃，躲开了这一箭，但同时，另外一支羽箭无声地楔入了他的咽喉。

马利亚克前来参加宴会，并没有穿戴盔甲。这一箭刺入很深，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他一个踉跄，眼睛瞪得大大的，倒了下去。

射箭的，正是法特带来的第二个万卡人。那猴子一般相貌丑陋的万卡人一箭射倒马利亚克，随即又无声地收好长弓，蹲了下来。麦斯洛才看清这个一直躲藏在法特身后的万卡人的相貌：“你……”那是万卡族的族长赫古拉。

罗贝尔才从座位上站起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本身也没有携带武器，却仍然不自觉地往腰里一摸，摸了个空。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马利亚克已经中箭栽倒在地。罗贝尔瞟一眼法特，意思是说：“这就是你的策略吗？我可没有教你这样行动……”

“马利亚克违反阁下的命令，”法特单膝跪地，面沉似水地对罗贝尔说，“我被迫杀死了他。请阁下向全军宣布此事，并且尽快完成补给，以恢复我军的战力。”麦斯洛颤抖地问道：“法……法特将军，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是的，”法特沉稳地回答道，“后果就是，我军将可以尽快整合起来，以防备谈判失败后敌人的下一轮进攻。麦斯洛将军，相信您一定能够理解我的苦衷吧。”

罗贝尔颓然坐倒，叹了一口气。但他很快就转变了脸色，转过头，严肃地对法特说：“这是难以避免的悲剧——我会向枢密院和陛下解释的。法特将军，就劳烦你尽快修订出完善的全军补给计划来吧。”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35章苏里满城

对于法特擅自杀死马利亚克一事，罗贝尔在回到兹罗提以后，这样向斯沃皇帝解释：“枢密院迟迟不下任命，使得前线军心涣散。指挥权不能统一，将极大阻碍我军队战斗力的恢复。法特将军此举虽然……虽然过于急躁，所产生的影响却是相当正面的。马利亚克所部已经接受整编，臣离开夏尔登谷地的时候，全军的整合工作即将完成。预计再过一个月左右，这支部队将能士气高昂地投入战斗。”

皇帝对此一度相当恼怒，但在耐着性子听完罗贝尔的分析以后，情绪却逐渐稳定了下来。他挥挥手让罗贝尔退下，然后转头询问站在身后的客卿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你对这事怎么看？”

“我不明白，”希格蒙德揉着自己的下巴，“你为何迟迟不决定新任统帅的人选？”“因为没有人适合，”斯沃皇帝烦躁地玩弄着腰间兰伯特圣剑的剑柄，“我这次派埃斯普伦他们上战场，就是想趁机锻炼一下年轻人……我希望能在他们中间选择第二任远征军统帅，但他们都还太年轻了……又不想千里迢迢调玛特他们过来……其实你是最佳人选，但你一定不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希格蒙德笑道，“我只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臣子，统筹全局的任务也不适合我——其实亨利克·罗贝尔是相当不错的人选哪。”

“我的本意就是要他先熟悉一下前线状况，然后继任远征军统帅的，”斯沃愤愤地一拍桌子，“他却似乎心甘情愿把这个位置让给了法特，还要为法特辩解……真不知道这家伙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他终究曾经是你的敌人，隐藏自己的锋芒是最佳保身之策，”希格蒙德慢慢踱到斯沃面前，“倒是那个克鲁夫·法特，没想到他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啊。才听说这一事件，我也相当愤怒，但转念一想，这倒是身为一员将领所必须做的……”

斯沃以询问的目光望向希格蒙德。希格蒙德缓缓说道：“前线战局，一日千变，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没有壮士断腕的狠辣，没有相当决断力，是不能成为一名优秀将领的。我唯一判断不出的，是法特的用心……”

“还有什么用心？他只是想夺权而已！”斯沃狠狠地把圣剑拔出半截，然后又“哗”的一声收了回去。“他是被权力欲蒙蔽了理智，才敢于设计如此大胆的计划呢？还是他为了军事胜利，为了你，而根本不计个人得失荣辱呢？”希格蒙德弯下腰，双手张开，撑着斯沃所坐方椅的扶手，紧盯着对方问道。

“天晓得那家伙在想些什么？我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家伙了！”斯沃冷哼了一声，“好吧，就任命他做远征军统帅吧，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不过，我应该派个人去盯着他吧……”

“绝对不要！”希格蒙德直起身来，抱起双臂，“前线的事务，还是全权托付给远征军统帅吧。埃斯普伦不就是因为你催促进兵的诏命才导致失败的吗？这个教训你还不吸取？”“那怎么是我的错？！”斯沃反驳说，“现在法特手里有一万多兵马，杀死马利亚克，将使他在军中更令人敬畏。不派人盯着他行吗？”

“政治是政治，军事是军事，”希格蒙德摇摇头，“等军事问题彻底解决以后，再考虑政治方面的问题吧。把两者混同为一，结果肯定是双方面都彻底失败——你还是先仔细斟酌谈判的人选吧，莫古里亚国王选举很快就要开始了。”

“又是头疼的事情，”斯沃不耐烦地揉着自己的额头侧面，“我们对敌人政治的了解还相当肤浅，谈判能有几成胜算？斯库里这家伙要在就好了……”希格蒙德疑惑地望他一眼：“你想让斯库里作为盖亚的谈判代表？”

“当然不是，”斯沃撇嘴一笑，“但他终究是魔法师公会的总会长啊，他终究是大魔法师啊，我希望可以从他那里获得更多有关兽人的知识和资料……”“如果他有的话，不必要你开口，他自己就会派人送给你吧，”希格蒙德笑了起来，“况且，说到魔法以外的各学科知识，布拉德先生恐怕比那个只懂魔法的大魔法师所知更多更广。”

“那家伙才不是只懂魔法的大魔法师呢，”斯沃也笑了起来，“你认识他的时间没有我长，这点我比你清楚多了。上个月听说他曾出现在东方山脉附近，还遏止了当地的瘟疫流传，不知道现在又跑到哪里去了。他真的能够晋升为古魔法使吗？”

“我相信他一定可以的，”希格蒙德望着窗外，“但要经历多长时间的修炼，就无从猜测了……”

回到宿处的希格蒙德，草草洗漱了一下就准备脱衣上床。他准备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就赶往卡提兹。但是才刚脱下外衣，解开平常几乎永远穿在身上的皮甲，就听到有人敲门。

“谁？什么事？”

“布隆姆菲尔德阁下，我们从前线押来一个兽人，他说是您的老朋友，一定要尽快见到您。”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听口音是纯正的赫尔墨人。

希格蒙德愣了一下，重新系好皮甲，没穿外衣就走过去拉开了房门。门外是两名盖亚皇家卫队的低级军官，押着一个身穿皮袄的兽人——那兽人相貌古怪，背上长着巨大的肉翅，双手被绳索绑在身前。

“啊，头儿，终于找到你了！”看到希格蒙德，那兽人高兴地叫了起来。“确实是我的朋友，”希格蒙德一指兽人手腕上的绳索，“解开吧。”

一名军官急忙去解绳索，另一名却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来，递给希格蒙德：“既然他所说的都是真话，并非奸细，请您在这份文件上签字——我们来自卡提兹，必须立刻回去向长官汇报。”

希格蒙德一把把那名兽人拉进屋来，然后从写字台上捡起笔，蘸了蘸墨水，在文件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两名军官敬了个礼，转身离开，并帮希格蒙德掩上了房门。

“侯沃，”希格蒙德叫着那个兽人的名字，“你来兹罗提做什么？”“我才不想来兹罗提呢，”侯沃左右打量希格蒙德暂住的房间，“可是头儿你那么快就跑到这里来了……有酒吗？这一路上真是渴死我了！”

希格蒙德从柜子里取出一瓶勒度酒，以及两只酒杯，首先给侯沃倒满了一杯酒。侯沃端起杯来，“咕咚咕咚”两口喝干，然后才说明自己的来意：“隆特姆长老派我来找你，头儿，他希望你愿意观看我国选举国王的格斗……”

希格蒙德正在给自己倒酒，闻言愣了一下：“允许外国人观看吗？”“当然不，”侯沃笑了起来，“不过长老会安排你混进去的。他希望豪尔根大人胜利以后，你可以和他谈一谈。”

“豪尔根若是失败了呢？”希格蒙德问道。侯沃耸耸肩膀：“我不知道，长老没有交待。”

“好吧，我明天一早就跟你去见隆特姆。”

“最好立刻动身，”侯沃摇头道，“时间不多了呀。”

希格蒙德不知道斯沃对此事会做何反应，他会不会阻止自己前往莫古里亚首都苏里满。因此，他并没有立刻将此事告知皇帝，而是留下了一封信，简单明了地叙述了自己受隆特姆邀请一事，而有关自己对此事的看法，却只字未提。

当晚，他就和侯沃通过兹罗提城外新建成的传送魔法阵前往卡提兹附近，午夜进入了卡提兹，没和邦德诺、佛克斯见面，就取了一匹战马，出城向北方驰去。五天后，他们来到位于夏尔登山西北方约一百四十里外的莫古里亚军驻地。

隆特姆和梭克艾蒙把希格蒙德迎进帐篷：“差一点就赶不及了。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往苏里满去。”“你怎么让我混进苏里满城去？”希格蒙德问，“莫古里亚内地是没有一个人类的。”

“请放心，我已经有了周详的计划，”隆特姆用拐杖敲打着地面，“嘿嘿”笑道，“不过，当然要委屈你化一下妆。”提到化妆，希格蒙德突然想起有不为人知的变身能力的嘎剌出，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信守承诺，不向隆特姆作丝毫透露。

第二天一早离开宿营地，同行的只有隆特姆、梭克艾蒙及其十余名随从。“其余各位族长都已经赶往苏里满了，咱们将最后一批到达……”隆特姆对希格蒙德说了半句话，突然转头望向梭克艾蒙，笑了起来，“不会有谁认为我架子太大了吧，哈哈。”

三天后，他们来到阿什维伦湖南岸，这是莫古里亚最大的内陆湖泊，约等于鲁安尼亚境内的圣湖的二分之一大小。湖面澄澈清亮，波光荡漾，岸边还漂浮着细碎的冰凌。“怎么样，很美吧，”梭克艾蒙凑近希格蒙德，微笑着说道，“‘阿什维伦’一词来源于古代卡奥语，意思是‘天一般明亮的镜子’——苏里满城就在湖的北岸。”

面对这样的美景，希格蒙德也不禁有些心旷神怡。他盯着湖岸边的冰凌，问梭克艾蒙：“这两天已经颇为温暖了，不知道一般要到什么时候，冬雪才会基本化尽？”

“谈判还没有开始，你就又在想着战争了吗？”隆特姆用手里的紫蛇藤拐杖指着希格蒙德，一言中的地说道，“最晚三月中旬雪就会化尽的，春天来到了。我希望到那个时候，咱们迎来的将不是新一轮战争，而是和平协议。”

“谈判并不关我的事，”希格蒙德微微一笑，“但我倒很有兴趣听听您对谈判的想法——如果可以透露的话。”隆特姆摇摇头，皱着眉说道：“盖亚已经占领了南方山地，很难在谈判桌上将其完全收复——我怕会因此遗臭万年呢。不过，也许可以期待最好的结果——如果你那位皇帝朋友足够明智的话。”

希格蒙德摆了摆手，做了个“请讲”的手势。隆特姆缓缓地说道：“其实盖亚需要的是莫古里亚的资源，而非国土本身，占据并统治一片新的领土，困难重重，何况斯沃皇帝真正的目的，应该更往西吧？”

对于老人敏锐的政治洞察力，希格蒙德报以微笑和点头。隆特姆继续说道：“我希望盖亚可以主动撤出卡提兹，然后大力修缮兹罗提城。莫古里亚则将卡提兹作为最后一道防御堡垒。南方山地，可以由当地各族联合自治。作为还报，莫古里亚将听凭盖亚和南方山地自由通商，并且莫古里亚中、北部的资源，也可以通过卡提兹和盖亚进行官方或私人交易——大规模的交易……”

“是啊，”梭克艾蒙点点头，“莫古里亚闭塞太久了。此次战争，也许可以成为两国加强商业和政治联系的契机，那样就可以将坏事变为好事，并维持相当长时间的和平共处。”

“我个人基本赞成您的想法，”希格蒙德也点点头，“您这种想法，可有和豪尔根商议过呢？”“还没有，”隆特姆摇摇头，“如果他能赢得国王选举，我立刻对他说——这也是找你来的原因之一。如果他失败了，那么一切都不过是虚妄的泡影罢了。”

莫古里亚并没有发展水面航行，阿什维伦湖上，只有几百户渔民在活动。因此一行人从湖西岸兜了一个大圈子，并渡过北莫贺咄河，五天后才来到苏里满近郊。此时，已经是三月十二日了，据说选举会议将在月圆之夜开始。

希格蒙德等待隆特姆下令为他化妆，但隆特姆却只是让他戴上兜帽，裹紧披风。“这样就可以了吗？”希格蒙德有些疑惑地问道。“没有人敢查问隆特姆长老的部属的，”梭克艾蒙笑道，“这样进入苏里满就可以了，等请您去观看格斗的时候，再需要化妆啊——如果元老会议就无法确定豪尔根大人的选举权，则格斗根本不会发生，您也就不需要化妆了。”

苏里满是一座总人口超过二十万的巨大城市，出乎希格蒙德预料的，城市内街道平整，沟渠纵横，其整齐和清洁，不逊于任何一座人类的大城市。并且，身形、习惯差异相当大的各种族兽人，似乎因为长久在苏里满聚居的缘故，互相妥协，形成了一种统一的石质建筑风格。相对艾尔帕西亚建筑的杂乱无章，苏里满乍看之下，简直象座单种族居住的城市。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祖先，”进城以后，隆特姆指着身旁建筑上雕刻的纹样，对希格蒙德说，“有关创世的‘拉祜四贤者’的故事，有关莫古里亚建国的‘反逆之三将’的故事，有空我慢慢讲给你听吧。”

隆特姆在苏里满的官邸，位于城北方，在王宫东侧，建筑并不雄伟，却非常华丽精致。希格蒙德被安排在这里暂住，而隆特姆则毫不停歇地去参见国王、拜会元老会议成员，以及其余的各族族长，马不停蹄，接连三天都没有露面。

十五日晚召开了推选国王的元老会议。当晚，希格蒙德一直难以入眠，只好靠在床上，静等隆特姆归来。约摸午夜的时候，他听到走廊上有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低沉的对话声，于是披着衣服，拉开了房门。

站在走廊上交谈的，果然正是隆特姆和梭克艾蒙。“你还没有睡啊，”梭克艾蒙笑着对希格蒙德说：“后天就举行最后决斗——豪尔根大人的选举权被通过了，绝大多数票通过。”

然而隆特姆却皱着眉头：“太顺利了……我有些怀疑，褒曼尼尔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您太多虑了，”梭克艾蒙笑着安慰老人，“褒曼尼尔早就失去了各族的支持，此次希望借与盖亚的战争来削弱白域诸将的实力，图谋也失败了。黑域三将一个都没有出席会议，本以为褒曼尼尔会拉拢他们来反对豪尔根大人的——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隆特姆习惯性地用手杖轻敲着地面，摇头不语。

第二天午饭后，隆特姆官邸到来了一位拜访者。老人领希格蒙德见了来人，并介绍说：“这是海勒恩族的女族长暹姆诺黛，你们应该见过面的——明天她将带你前往观看确定新人国王的格斗。”希格蒙德疑惑地望了一眼那个长相奇特的女人，问隆特姆：“为什么不是您带我去……”

“我是‘白域七将’之一，元老会议的成员，观看格斗的时候，座位附近防备太森严了，你在我身边很容易露出破绽。终究，只能让你做简单的化妆，变形术只是传说中的高深魔法，我还不会使用，即便会使，维持的时间也不可能很长。”

“莫古里亚没有人会使用变形术吗？”希格蒙德再度想起了嘎剌出，于是随口问道。“当然，”隆特姆对他的问题感到有些惊讶，“我知道人类传说中的古魔法使，是会使用这种高阶魔法的——也仅仅是传说而已。何况在莫古里亚，许多种族从来就不进行魔法方便的修炼呀。”

希格蒙德点点头，表示自己只是随口问问。然后他转向暹姆诺黛：“那就请您多费心了。”暹姆诺黛上下打量着希格蒙德，冷冷地问道：“是隆特姆长老的吩咐，我当然照办。不过，真的有必要带他去看决斗吗？”

“如果豪尔根大人也失败了，还有谁能够战败褒曼尼尔呢？”隆特姆轻轻地叹一口气，“只能寄希望于那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了……”“传说？什么传说？”希格蒙德问。暹姆诺黛摇摇头：“不，你现在没有必要知道。”

“提防嘎剌出，”隆特姆抬起拐杖，指着暹姆诺黛，“那家伙的嗅觉相当灵敏呢！”

海勒恩族外形酷似大精灵，也是长脸尖耳，但他们的皮肤和毛发则都是浅灰色的，密生白色的螺旋状斑纹——这些，用点颜料很容易就能伪造出来。难办的是，海勒恩族的瞳孔就象猫的眼睛一样，会对应外界光线的强弱而自动调节大小。“裹紧披风，没人来看你的双眼。”对此，暹姆诺黛却毫不在意。

花了大约一个小时来化妆，随后希格蒙德就裹紧披风和兜帽，跟随这位女族长离开隆特姆官邸。暹姆诺黛的住宅在王宫东南侧，比起隆特姆的官邸来要小得多，装饰也很朴素，但庭院中却种满了各种植物，虽在冬天，依旧有相当多的常绿乔木，把房屋几乎完全遮盖住了。

“你们的生活习惯也很象精灵呢。”希格蒙德随口说道。暹姆诺黛冷冷地回答：“我们本就居住在精灵森林边缘，我们的祖先是从森林中来的……”

“是大精灵和某种族的混血吗？”

“也许吧，”暹姆诺黛在前面带路，头也不回地说道，“也许我们本就是大精灵的一个分支。传说并不可靠，我们又没有成系统的文字记载……”“没有成系统的……这样说来，你们还是有文字的吧，”希格蒙德问道，“莫古里亚有多少种族具有文字？”

暹姆诺黛冷笑着：“每个种族都有文字啊，虽然无情的岁月已经把许多记载湮灭了，但零星文字记载各族仍有存留。以最古老的卡奥族为例，可证实的文字记载是在两万三千年以前——你们人类呢？超过两万年的确切的文字，目前还没有发现吧？”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36章四贤者之歌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十二

苏里满城内部的情况，真的使我大吃一惊。在人类看来，兽人粗鲁、野蛮，没有文化，而这些偏见被苏里满城的繁荣和有序彻底击垮了。是的，我以往所见过的兽人最大聚居区域，只有艾尔帕西亚。进入莫古里亚以后，兹罗提原本就是人类居民数量占优，卡提兹交到我面前的只是一座空城，我还没有真正见识过兽人的城市呢。

即便是多种族聚居的艾尔帕西亚，兽人数量也还不到居民总人口的六分之一——况且，艾尔帕西亚原本就是一座文化混乱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成型文化的城市。

据隆特姆说，苏里满始建于魔兽纪元二十三世纪，到四十世纪七十年代，曾有过大规模的整治和翻新：“纵横全城的地下排水系统，就是那时候规划的，用了整整十六年才彻底完成。我敢说，它不逊色于世界上任何一座城市——我指的当然是人类城市和艾尔帕西亚，至于龙族和魔族，是否有城市都还在未知之列，矮人和精灵我也不清楚。”

长久以来的隔阂，使人类和兽人间充满了种种猜忌与偏见。我不知道暹姆诺黛对我的态度如此冷淡，是因为两个种族曾经发生过并且可能再度爆发战争呢，还是因为她本身对人类就存在着深深的偏见？或者，他因为人类对莫古里亚的偏见，因为我对他们毫无认识，而感到可笑和憎恶？

进入暹姆诺黛的住宅，这个海勒恩族的女族长拍手命令族人送来了晚餐。晚餐非常简单，不过是三片粗面包、一片黄油、一块熏肉和一大杯水。我实在很想喝一点酒，但在别人家里做客，冒然提出更多的要求是不礼貌的。

暹姆诺黛留我一个人在一间小小的餐厅里用饭，自己只是向我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我对她的这种态度感到有些愠怒，但考虑到上述的可能的理由，还是暂时忍耐住了，并没有白眼相对她派来伺候我用饭的那名海勒恩族男仆。

听说海勒恩族自古都是女性当家，女人担当领袖、生产者和战士，男性却只有传宗接代的责任。我猜测这可能存在着生理方面的原因——那个男仆长得如此瘦弱，在人类中身材偏矮的我，都必须低头和他讲话，而看其相貌，绝对不是未成年的孩子。这家伙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垂着头把食物端到我的面前，然后就退到屋角，静静地等待。我才吃完饭，他就递手巾上来，同时收走了碗碟餐具。

“你们的族长呢？我要见她。”从吃完饭后，同样的问题我问了不下五遍，但那个男仆却只是点点头，以证明自己听见了，丝毫也没有别的行动。我耐着性子坐在餐桌后等待，一直等到天黑，暹姆诺黛才换上一身家居的常服，推门走了进来。

“早点睡吧，我明天一早就带你去观看格斗。”说着话，她轻轻地一招手，转过身向屋外走去。我跟在她的后面，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小小的屋子里。这屋子根本不象是卧室，屋角堆着十几口箱子，摆了三把陈旧的靠背椅，墙边的架子上还插着两支投矛——倒象是一间储藏室。

“既然明天才要用到，应该明早起床后再化妆的啊，”我摇摇头，“这个样子我如何洗漱？”“不需要洗漱，注意一点，妆不会掉的。”暹姆诺黛面无表情地说完了这句话，打开一口箱子，取出条灰色的毯子来，扔到我身边的椅子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在这里睡？！”我心中的不快猛然增强了。“早点休息，”回应我的，依旧是那毫无感情的语气，“明早我会派人来叫你的。”

这个女人，她以为一族之长很了不起吗？！在我的眼中，什么族长、国王，甚至皇帝，都只不过是毫无价值的世俗华丽桂冠罢了。就算她不喜欢人类，我终究是隆特姆请来的客人，她怎可对我如此无理？！

“如果海勒恩族都习惯裹着毯子在地上睡的话，我乐意入乡随俗。”于是我冷笑着，这样讽刺她。“当然不，”没想到这个高傲的女人竟然直截了当地回答说，“我这就要回到自己的床上去了。”

“原来这就是海勒恩族的待客之道吗？”

“你是隆特姆长老的客人，并不是我的客人，”那个讨厌的女人也露出了冷笑，那奇特的相貌配合这种冷笑，还真的有点怕人，“长老只吩咐我把你安全带去格斗场，并没有要我款待你。我提供了晚餐，这还不够吗？”

我并非什么大人物，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佣兵，但即便如此，也已经有许多年未曾受到过这样明显的侮辱了。我竭力压抑心头的怒火，抬腿向门外走去：“既然如此，那我只好告辞了——很抱歉，既然您这里没有富余的床铺，我只好自己到外面去找一张。”

才走到门口，突然听到身后插着投矛的架子上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我猛然转过头，只见那个女人竟然取下一支投矛，奋力向我掷来。投矛破空的声音，在这狭小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我及时一闪身，右手一抄，把投矛接在了手中。

想不到这个可恶的女人，力气还蛮大的。我用拇、食、中三指捏了捏矛柄——若是再细一点，我就可以单手将其折断，给那女人点颜色看看——冷笑道：“真是奇特的风俗啊。”说着话，运足气力，把投矛还掷了回去。

我掷矛的力量，绝对要比那个女人更为强劲，她果然不敢硬接，把身体一闪，投矛擦着她的肩膀，牢牢地楔进石墙里去。那女人的肤色灰白相间，我看不出她脸色有无改变，这真是相当遗憾的事情。

正准备转身离开，暹姆诺黛问道：“你到哪里去？离开我的住宅，你很快就会被褒曼尼尔的士兵发现，并被捉起来的。”真是可恶，这女人的声音依旧这样冷冷的毫无感情色彩。“也许吧，如果他们捉得住我的话，”我还报以更冷的声音，“然后他们也许有兴趣知道，这个伪装成海勒恩族的人类，究竟跟海勒恩族和你有无关系……”

“算了，算了。”我的话还没讲完，突然一个矮小的身影伴随着一道青烟在门口出现了——那竟然是隆特姆。老人依旧拄着他的紫蛇藤拐杖，走到我的身边，一边拍着我的肩膀，一边对暹姆诺黛说：“我实在睡不着，不告而来，希望得到主人的原谅。”

我转过身，看到暹姆诺黛躬身向老人行礼。隆特姆习惯性地用拐杖敲打着地面：“暹姆诺黛啊，我希望你只是讨厌这个人，而不是讨厌人类。种族间的憎恶和仇视，对双方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情。”然后他指指屋角的靠背椅：“真神的安排，正好三把椅子。来吧，坐下来，陪我随便聊聊。”

暹姆诺黛急忙把椅子搬过来。隆特姆缓缓地坐下，望着还在墙壁上颤抖的投矛，用拐杖一指，问我：“那是速度，还是力量？”“速度，可以转化为力量。”既然这个老头出面说合，我暂时打消了赌气离开的念头——确实，我这样孤身一人离开暹姆诺黛的住宅，后果难以预料。

“是吗，是这样啊……”隆特姆点点头，示意我们坐在他的身边，然后缓缓地叹了口气，“我已经老了，很老了，可还是看不开，想到明天的格斗，就怎样也难以入眠。其实平常我的睡眠很好的，也很有规律。”

“大人，”暹姆诺黛坐到隆特姆身边的椅子上，以手抚胸，低声问道，“如果明天豪尔根大人失败了，咱们应该怎么办？”隆特姆摇摇头：“我不知道。如果再年轻四十岁，也许我会拼着破坏祖先的规矩，运用各种手段把褒曼尼尔赶下台去……”说着话，他把目光移到我的身上。

虽然那女人和我的立场不同，但她既然已经坐下了，我也就不好驳隆特姆老人的面子。在隆特姆身边，相对暹姆诺黛的一侧坐下，我随口问道：“那么‘白域七将’中，有没有具备您现在的想法，以及您年轻时候勇气的族长呢？”

“想法大家都有，勇气嘛，哈哈～～”隆特姆指指暹姆诺黛，“其实这个女人，比我小不了几岁呢……”我吃了一惊，暹姆诺黛看上去不会超过三十岁，而隆特姆起码已经八十岁了。

“不要用人类的标准来衡量其它种族，”隆特姆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嘿嘿”笑了起来，“你应该听说大精灵的寿命比人类要长，海勒恩据称是大精灵的后代，他们最多可以活到三百岁。莫古里亚许多种族的平均寿命都很长，海勒恩恐怕是最长的。我们相差不到十岁，但我已经一只脚踏入坟墓了，她还正当壮年呢。”

寿命的长短，究竟是根据什么原则来安排的呢？斯沃坚信——我也曾经一度相信——人类是真神最完美的造物，那么为何人类的寿命还没有卡奥、海勒恩这些兽人种族长呢？

“多么宁静的夜晚啊，”隆特姆突然望向窗外，似乎感触颇多地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对暹姆诺黛说：“我现在突然很想再听一听‘拉祜四贤者’的故事，这个故事，你们海勒恩族歌唱起来最为优美呀。我可有这种福气呢？”

“愿意为您效劳，大人，”暹姆诺黛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曼声吟唱起来。隆特姆闭上眼睛，一边欣赏，一边用人类的语言低声为我解说：

“真神创造了我们，我们称自己为‘亚恰’，这是古代语‘灵魂’的转音。真神给了我们灵魂，所以我们有了智慧。那是五万年前的事情，传说中并没有提到人类和矮人，但提到了精灵、龙族和魔族。魔族大举向各族的领土进攻，龙族也一败涂地，向东退往沙漠……

“广袤的沃血的土地上，只有亚恰和精灵在并肩奋战。亚恰的领袖是‘圣河之七王’，但七王的老师，是‘拉祜四贤者’。四贤者领导我们的祖先，浴血奋战，终于击退了魔族的进攻，但他们也倒下了其中三个……

“直到今天，莫古里亚的王旗，上面是四颗星，下面是七柄剑……”

没想到长相如此诡异的暹姆诺黛，却有一副圆润鲜亮的好嗓音，她所唱的歌曲，曲调婉转而空灵，仿佛森林中群鸟在鸣叫。我不懂得歌中所用的语言，也不懂得音乐，但却不自觉地被那歌声吸引住了，逐渐的，隆特姆的解说也逐渐融化在这歌声中。

我仿佛置身被茂密的森林所包围的一片广袤的原野上，森林中无数精灵排开了弓箭的阵列，原野上却是各种形状的兽人，正和一些形体不明的暗影在作战。战斗是惨烈的，但同时也是安祥的。我似乎看到流血，看到死亡，但其中所孕育的感情却并非恐惧和愤怒，而是一种古老的神圣。

慢慢的，我和隆特姆一样闭起了眼睛，脑海中模糊的景象，逐渐来到了眼前。我似乎也参加进这场战斗中去了，我看到一个身穿长袍的身材极高的兽人，正在吟唱着什么咒语。但我并听不到咒语声，也听不到喊叫声、厮杀声，只有鸟鸣般的天籁，似乎在世界之外隐约回响着。我还看到一个女性的大精灵，端着一张巨大的长弓，对敌人射出带火的箭矢，那些形体不明的暗影，一个个在她的箭矢下融化，消失无踪……

那个精灵，倒似乎象是暹姆诺黛，只不过肤色是苍白的，苍白中隐约透着一丝绿色，正是传说中精灵最普遍的肤色。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醒来以后，隆特姆和暹姆诺黛都已经不在了，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身上盖着那条灰色的毯子。淡淡的曙光从窗户里透射进来，正好照在我的脸上。

掀起毯子，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才拉开门，就看到那个矮小的海勒恩男性点点头，向走廊另一端跑去。时候不长，暹姆诺黛出现在走廊上。她今天的装束，与平常和昨晚都不相同，身穿宽袖的丝制长袍，结了许多辫子的头发上，还戴上了一些金银首饰——这大概是他们的礼服吧。

“跟我来。”暹姆诺黛向我招了招手，转身向庭院走去。我远远跟着她，看到庭院中站着三名中等身材的海勒恩女性，都和我一样批着风衣，戴着兜帽。这三个女人围着一架藤编的软轿，看到暹姆诺黛走过来，一起躬身行礼。

“格斗场普通人是不能进入的，”暹姆诺黛等我走近，指一指那架藤轿说道，“你就假装是我的轿夫好了。”她的语调依旧是冷淡的，但我可以察觉出语气比起昨晚来已经温和多了。

既然觉察到了这一点，我也就不反对作为一名轿夫。只是……难道要把我伪装成海勒恩族的女性吗？这种遭遇绝对不能讲给别人听，斯沃和斯库里他们也不行！

藤轿由我们四个人抬着，我在左后方，用暹姆诺黛的背部，挡住了自己的上半身，相信没有谁会注意到这个轿夫与众不同的。跟随着前面轿夫的脚步，我离开暹姆诺黛的住宅，往西北方向的王宫走去。从来也没抬过轿子，还没走上一里地，就感觉轿杠硌得肩膀生疼——但我不敢乱动，更不愿意在这些女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不舒服来。

偷眼向两旁观看。苏里满王宫全部是用巨石垒成的，石上随处可见精美的浮雕，其中几幅所描绘的，似乎就是暹姆诺黛昨晚所唱的“拉祜四贤者”的故事。王宫西侧，有一片很大的广场，这大概就是格斗场了。广场四周，整齐排列着许多石制的桌椅，椅子上还铺着毛皮或者锦缎。许多椅子上都已经坐上了衣饰华贵的兽人——那些就是各部族的族长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都是长发披肩，长相仿佛狮子的兽人士兵，手持各种武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因为这种情况，我不敢放胆四下张望，没有看到隆特姆，也没看到梭克艾蒙。

“是国王亲卫队，都是朱阔族的战士，”暹姆诺黛没有回头，却用人类的语言低声说道，“你小心一点。”我知道朱阔族是褒曼尼尔的本族，这些朱阔族的战士，无疑就是国王的亲信卫兵了。

两名头戴牛角盔、军官模样的朱阔族战士迎了上来，先向轿上的暹姆诺黛行礼，然后引领我们来到广场东边一张披着锦缎的石椅前。我们放下轿子，暹姆诺黛下较坐到了椅子上，同时低声关照我：“站在我后面，拉紧你的兜帽，别乱动！”

虽然她的语气并不算友好，现在的我也只好照办了。我的手在风衣里面，紧紧握住了系在腰间的钉锤，心情不由变得紧张起来。

“喀苏拉尼亚，弥亚斯乔埃……”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虽然说的是我所听不懂的兽人语言，但此人的声音我一定曾在哪里听到过。斜眼偷瞟过去，只见一个身穿紫红色长袍、全身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兽人缓步走了过来——那是休思族的族长嘎剌出。

嘎剌出和暹姆诺黛交谈了几句，然后似有意似无意地向我望了一眼，微笑着走开了。他才离开，暹姆诺黛就低声问我：“他在看你吗？被他看出来了吗？”“我不知道，”我也低声回答说，“不过，这家伙的嗅觉确实灵敏。”

大约在人类记时的上午九时到十时之间，场外突然响起了响亮的号角声，随即，一队朱阔族战士雄赳赳地大步走了进来，然后分为两列，护卫在广场周围。我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朱阔人，裸着上身，下身也只穿着一条长裤，并没有披甲，跟随护卫来到场中——这应该就是莫古里亚现任国王褒曼尼尔吧。

“跪下来，向可恨的国王行礼吧。”暹姆诺黛一边低声关照我，一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的语气格外严肃，似乎生怕我因为战士的尊严和矜持，而不肯向褒曼尼尔低头似的。我倒并不再乎用跪拜来欺骗自己的敌人，我只是一个雇佣兵，又不是骑士。何况，战斗的重要法则，就是使敌人摸不清你的动向：弱则示之以强；强则示之以弱；要往东，先往西；要向南方前进，先向北方佯动。我已经被迫装扮成一个海勒恩族的女人了，还在乎向褒曼尼尔下跪吗？

暹姆诺黛等各族族长，双手抚胸，向褒曼尼尔深深地鞠躬。而我们这些随从，以及场中的士兵，则全体单膝跪倒，大声地吟唱。我不知道他们在唱些什么，只好随便张了张嘴。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听到暹姆诺黛低声说：“那是对国王的颂词，肉麻死了！”

褒曼尼尔皱着眉头，左右环顾，同时大叫了几声——这个种族竟然连说话也象是狮子在吼叫。然后，我就看到另一个高大的兽人从广场外走了进来。这兽人比褒曼尼尔略矮，外形倒有些象是人类，深紫色的皮肤，暗红色的瞳仁，高眉扁鼻。他一样裸着上身，只穿了一条长裤。

“这就是豪尔根大人。”其实不用暹姆诺黛解释，我就能够猜出此人是谁了。上次在莫古里亚军中，我曾经见过他的儿子，同时也是第一继承人喀丹。如果豪尔根顺利登基成为莫古里亚国王，喀丹就是古柯伦族的新族长了。

褒曼尼尔和豪尔根相距一丈远近，互相说了几句什么。我注意到褒曼尼尔的神情有些紧张，豪尔根却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两名朱阔族战士为褒曼尼尔扛来了武器，那是一柄巨大的双刃战斧。古柯伦族的战士也为他们的族长送来了武器，豪尔根使用一柄锋利的双手巨剑。

根据我对武器的知识，认出那两柄武器全都精美而锋利，应该是艾尔帕西亚矮人的手艺。都说莫古里亚兽人自我封闭，从不与外界往来，他们是怎么搞到矮人铸造的武器的？

两人武器在手，各自从身上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杀气来。豪尔根后退两步，双腿微曲，两手握剑立在眼前，摆好了进攻的姿势。褒曼尼尔也把腰部下挫，横执巨斧，目光炯炯地盯着敌人。

我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两人之间的战斗，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结果。

“注意褒曼尼尔的动作，”暹姆诺黛低声说道，“隆特姆大人要你千万注意他的动作，然后估量一下自己的能力……”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37章豪尔根的剑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十三

我不知道莫古里亚确定国王的格斗，需要遵循一些什么规则，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也不好向暹姆诺黛询问。大致观察了一下，似乎并没有什么仪式——譬如骑士格斗前必须先将双方的骑枪枪柄轻轻碰击，以示尊敬——现任国王和新国王的候选人对视少倾，各自大喉一声就交上了手。

剑、斧相交，发出了巨大的响声，第一个回合势均力敌。我注意两人的动作，虽然身躯庞大，却都相当敏捷，力量也很强劲——这从武器相撞所迸发出来的声音，就可以大致判断出来。

比速度，我不会比他们差，但优势似乎并不明显，比力量，可就差得远了。如果换我上场，绝不敢用手里的钉锤和他们的武器正面硬碰。我怕连钉锤都会被一击打碎的——也许我应该通过地下公会从矮人处定做一柄新的钉锤？

传说朗尼亚在马贡尼嘎火山湖修炼的时候，杀死了一条肆虐附近村庄的黑龙，因此获得战士公会的嘉奖，晋升“狂战士”称号，并受赐龙纹大斧。我没有见过朗尼亚（斯沃和斯库里倒是有幸见过一次），但我想他的实力也不会比场上正在格斗的两个兽人更强吧。为何他们当时不肯出手，而要让朗尼亚立此丰功伟绩呢？

顷刻间，两人已经交手了十几个回合。他们的动作、招术，和人类的战士截然不同，毫无花巧，直截了当地攻击敌人的要害部位。豪尔根的巨剑，招招不离褒曼尼尔的肩颈，而褒曼尼尔的目标则是敌人的腰部。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紧紧握住腰间的钉锤锤柄，虽然看不见，也可以想见，指关节一定因为用力而发白了。我的手心里慢慢渗出了冷汗。盯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在心中模拟着自己的应对之策。如果换我上场，第六招上就有可能被褒曼尼尔一斧劈中腰部，或在第八个回合被豪尔根砍断脖子。

难道我的实力仅止于此吗？我引以为傲的速度，在与这两个人的战斗中，究竟可以发挥多大的作用呢？就算马克涅斯体力巅峰的年纪，也未必可以赢得了他们吧……不，马克涅斯一定会输的，虽然也许能比我多支撑几个回合。

终究，我不过是一名普通的雇佣兵而已，我赖以取胜的法宝，第一是战术，第二才是实力。而眼前这两个人，是素以武力著称的兽人王国莫古里亚数一数二的强者啊！

又战了七八个回合，褒曼尼尔挥斧斜劈向豪尔根的肋下，用力略微过度，被豪尔根发现了破绽，巨剑反转过来，疾电般斩向褒曼尼尔的左肩。褒曼尼尔向后一缩，这一剑擦着皮肉横扫了过去——场外立刻响起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

这一剑应该已经伤到了褒曼尼尔，以矮人所铸武器的锋利程度，起码削掉一大片皮肉才对。然而褒曼尼尔却浑如未觉，黝黑的肩膀上连道血痕都看不见。他后退一步，咧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笑了起来，然后大叫了一句什么。

没等我询问，暹姆诺黛先解释说：“他说，能够伤害他的武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真是狂妄的叫嚣，他不会想藉此激怒豪尔根吧？不过说来也真的很奇怪，利剑都不能伤损他分毫，难道他身穿了酷似肤色的皮甲？不，就算是再坚固的皮甲，也无法阻挡豪尔根的巨力和矮人所铸精钢武器的！

看豪尔根的表情，似乎这一幕本在意料之中，他并没有显露惊愕的神色，更没有愤怒，依旧面沉似水，向左方慢慢迈开一步，寻找新的进攻机会。

褒曼尼尔大吼一声，抡斧冲了过去，疾劈向豪尔根的面部。豪尔根一低头，轻松地躲了开去，随即挺剑刺向敌人的胸膛——能将双手巨剑如单手剑般使出如此凌厉的刺击技，恐怕这个世界上也仅此一人而已吧。

两个身影倏合又分，谁都没能占到便宜。又打了十来个回合，双方的速度明显放慢了下来。果然如此猛烈的进攻，就算这两位勇士，也无法持续太长时间的。我握住钉锤的手略微放松了一下——如果他们没有初始疾风暴雨般的进攻，而象现在这样的实力，我也许还有一丝胜算。

只见豪尔根长吸一口气，再次将巨剑立在身前，隐约的，剑身上竟然呈现出火焰般跳动的红色光芒。这是巨剑本身就附有魔法力吗？还是他自己才将火焰魔法凝聚上去？我不禁想到了斯沃，这倒和魔法剑士的招数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豪尔根本身也擅长魔法运用吗？还是……隆特姆长老在暗中相助？

巨剑挟带着一道红光，从左上方呼啸着斜劈下来。褒曼尼尔右腿在前，把重心落在左腿上，横斧挡住了攻击。“当”的一声巨响过后，豪尔根把手腕一拧，巨剑沿着斧柄横削下来。褒曼尼尔被迫松开左手，向后退了一步。

豪尔根毫不停息地又是一剑劈去，褒曼尼尔只好单手持斧，拦住了这一下威力惊人的进攻。但他用单手是无法与豪尔根双手相抗的，被迫又往后退了一步。

豪尔根连续三剑，浑然一体，绵密不断，比起我用钉锤进行一点连续敲击的攻击方法来，略嫌缓慢，但也几乎不是人眼所可以清楚分辨的。第三剑斩下来，褒曼尼尔再难以抵挡，右臂立刻暴起了一道黑烟。

“当”的一声，他的巨斧掉落在地，人则连退了四五步，左手托着右臂，怔怔地发愣。场外再度暴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暹姆诺黛猛然站起身来，用力地鼓掌——怎么，这样就算豪尔根胜利了吗？

豪尔根确实胜利了，他将代替褒曼尼尔成为莫古里亚新的国王。“国王亲卫队也会改组，朱阔族的战士将回到朱阔族去，而由古柯伦族战士接替他们的职位，”暹姆诺黛这样对我说，“好了，咱们回去等待好消息吧，现在由元老会议商谈继任典礼的具体日期。”

回到暹姆诺黛的住宅后，我终于可以摘下兜帽，解开风衣了，也可以洗净满脸的油彩。格斗在上午就分出了胜负，但还没吃午饭，隆特姆就匆匆赶了过来。

“会议已经结束了，还是等到下午再召开？”暹姆诺黛故意用人类的语言询问隆特姆，为的让我也能听懂。“已经结束了，不需要进行更长时间的磋商呀，”第一次看到隆特姆老人脸上露出喜色，“三天后的二十日，是大吉大利的好日子，就定在那天举行新国王登基典礼。同一天，褒曼尼尔将被放逐，带领他最亲信的十几名卫士，离开苏里满，前往西部戈壁……”

“这一切，真是进行得很顺利呀……”我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使隆特姆收敛笑容，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是啊，太顺利了……不到一顿饭的时间，豪尔根就赢得了胜利。真是因为他在马贡尼嘎火山湖五个月的苦修获得了丰硕成果吗？还是那柄剑上魔法的威力？或者……”

“那是他自己的魔法力吗？”我提出了心中的疑问，“还是有别人辅助？”“当然是隆特姆长老的力量，”暹姆诺黛抢先回答说，“长老可以将火焰魔法凝聚起来，到一定的时间再突然加以释放。”

“是的，是的，其实是我和豪尔根两个人，联手打败了褒曼尼尔，”隆特姆轻轻地摇着头，“但褒曼尼尔这样轻易服输，实在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啊。大家都知道古柯伦族是不会使用魔法的，褒曼尼尔完全可以提出异议，要求重新进行格斗——虽然元老会议一定会驳回这一请求。”

“豪尔根大人已经确定了国王的身份，褒曼尼尔还能做些什么呢？”暹姆诺黛笑道，“他当然也清楚，即便对胜负提出异议，也无法动摇元老会议的决议的。”两天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笑容呢。

“算了，以后再慢慢研究吧，”隆特姆点点头，“我又来打扰了，请准备午餐吧——饭后，我要带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去见豪尔根。”

今天的午餐，大概是托了隆特姆的福，比昨晚的丰盛太多了，不但有美酒，有热汤，熏肉也改成了新鲜烤肉，还淋着绝佳的调味汁。

席上，隆特姆问我：“仔细观看他们的格斗了吗？如果换作是你，能有几成胜算？”我一直不明白隆特姆为什么要我认真地观看这场格斗，于是先不告诉他答案，反问道：“为什么要换作是我？有什么意义吗？”

本想探查其本意的，没想到老人听我这样一问，立刻岔开了话题，再也不提此事了。他既然不提，我也不好追问，但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饭后，我跟着隆特姆前往古柯伦族族长的官邸——豪尔根要在三天后才正式登基，现在他还不能住到王宫里去。我们在宽敞的客厅见到了豪尔根和他的儿子喀丹，他们都穿着紫色的大袖长袍，领口和袖口都绣着金线。

“这位就是布隆姆菲尔德先生了，久仰大名，”和粗犷的外表不同，豪尔根是个非常温和而有礼貌的人，“请坐。实在抱歉，恐怕不能和您交谈太长时间，我必须在三天内完成族内的交接工作，然后才好放心登上王位。日程定得太匆促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在目前这种局势下，你必须尽快登上王位，褒曼尼尔也必须尽快离开苏里满，”隆特姆颤巍巍地坐了下来，“好吧，闲话就不多说了，我希望你听一听我对于和盖亚人进行和平谈判的想法……”

隆特姆简明扼要地陈述了自己的观点。喀丹皱着眉头：“大人，您认为这是最好的结果吗？完全放弃南部山地，让我父亲做一个不完整的莫古里亚国王？”豪尔根摇摇头，对隆特姆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也明白喀丹的想法。确实，就感情上来说，我也不能完全接受放弃南方山地的意见，但在理智上……似乎您的设想才是长治久安的良药。”

这个身材巨大的新国王站起身来，背着手跺了几步，突然笑了起来：“上一仗，终究咱们打胜了，在谈判桌上，应该可以藉以谋取更好的利益。要盖亚人彻底退出南方山地，是不现实的，但可以尝试从其它方面为莫古里亚多恢复一些利益——您认为最好的结果，我希望只是中等偏上的交易价格。”

隆特姆用拐杖轻敲地面，摇着头：“没有这样简单啊。谈判，有时候比战争更为消耗心力，变数也更多。你为了莫古里亚的利益而努力吧，我只希望你把目光放长远一些，不要只看到眼前——就象褒曼尼尔为了应付国王选举，而对盖亚发起进攻，完全不考虑这对国家造成的巨大损失……”

“他作为国王，本来就只考虑本族的利益，他一旦退位，更不需要考虑整个莫古里亚，”豪尔根安慰隆特姆，“请相信我不是这种人，今后十年甚至更长远的莫古里亚的利益，我会仔细斟酌和考虑的。”

说着话，他转向我：“那么，就请您转告你们的皇帝，定在四月二十日，在双方实际控制区域的中间地带……嗯，夏尔登山往北五十里处吧，举行和平谈判，双方谈判使者所带领的随从，不能够超过两百名。在和平谈判前，希望贵方不要采取任何军事行动，并且，最好把军队撤离夏尔登山。”

“后撤是不可能的，”我直截了当地回复他，“但在四月二十日前，我军将不会再前进一步。”

“那好吧，”豪尔根微微一笑，然后问隆特姆，“您看这样安排是否妥当？”

“很好，很好。”隆特姆嘴里虽然这样说，眉头却紧锁着，象是在想什么心事。

我当天下午就离开了苏里满城，隆特姆和梭克艾蒙身为“白域七将”，作为元老会议的成员，还有许多事务要办，没空送我，是暹姆诺黛把我送到城外的。

“从这里往西南方绕过阿什维伦湖，就可以直接南下了，我相信你还记得道路，”这女人依旧面无表情地向我告别，“我也必须回去苏里满，准备参加新国王登基的典礼，就送你到这里吧。”

我点点头，催动战马，向西南方向疾驰下去。我必须尽快赶回兹罗提向斯沃报告此事。一切都进行得太过顺利了，不知道为了什么，我的心中隐约笼罩着一片阴影。不过目前还未能抓住这阴影中隐藏的危机，我只好暂时抛开不愉快的念头。希望如隆特姆所想，和平协议可以顺利达成吧——我第一次如此厌恶一场战争。

跑出七八里地，突然看到湖岸边空旷的原野上站着一个人。这个人面对着我，微笑着，似乎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很久——我认出，那正是休思族的族长嘎剌出。

“如何，观看了新旧国王的格斗，感想如何？”嘎剌出挑起高高的眉骨，露出他尖细的牙齿问道。我来到他的面前，轻轻勒住战马：“你当时看到我了吗？为什么不揭穿我的身份？”

“暹姆诺黛是个很杰出的女人，如果海勒恩族也在‘白域七将’内，她或许也可以作为新国王的候选人，”嘎剌出狡黠地笑道，“但她太不会演戏了。她本来是很讨厌我的，而竟然耐着性子回应我的招呼和攀谈——其实我望了她身后每一个人，我并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你。”

我跳下马来，冷冷地问道：“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你怎么知道我会去观看选举国王的格斗？”嘎剌出凑近我，低声说道——虽然这片空旷的原野上并没有第三人存在：“我知道隆特姆老头一定会请你去观看的。他一定要你仔细观察褒曼尼尔的每一个动作，并估量自己是否有胜算，对吗？”

我吃了一惊，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脑海中：“因为那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吗？”“是的，你已经听说了吗？”这次轮到嘎剌出吃惊了，但他望着我的眼睛，惊讶慢慢转化为嘲讽似的笑容，“不，那老头不会现在就告诉你，是你自己猜出来的吧。对啊，正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究竟是什么传说？”

“好吧，那就让我告诉你吧，”嘎剌出扬扬眉骨，“二十多年前，那时候褒曼尼尔还不是莫古里亚的国王，而只是朱阔族的族长。当时担任国王的，是阿果族的契查卡拉。褒曼尼尔为了获得矮人所铸造的精钢武器，悄悄前往兹罗提……”

据说，褒曼尼尔当时就已经是莫古里亚无人能敌的勇士了，而且当时他声望很高，元老会议已经在商量推举他成为下一任国王的人选。他来到兹罗提，却遭遇到毕生唯一的劲敌，两人因为一些小事起了龃龉，约定在城外决斗。

对方不过是一名艾尔帕西亚来的雇佣兵，手使一柄短剑，但他竟然能够和褒曼尼尔战斗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打落了褒曼尼尔手中的巨斧。褒曼尼尔心有不服，对他说：“明年这个时候还到这里来打一场吧，我一定会胜利的！”

但那个雇佣兵却笑着回答：“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啊。你的本领恐怕在莫古里亚要数第一吧，但过于注重力量而忽视对敌策略了——这种心态，在格斗技上，将使你难以继续进步，而在为人处世方面，却会使你误入歧途啊。”

褒曼尼尔还想纠缠，那个雇佣兵却说：“如果你不改变自己的心态，明年我一样可以打败你。就算我老了，挥不动剑了，我的弟子也一样可以打败你。因为我注重的是策略，还有速度——速度，可以转化为力量！”

我听到一半，就知道嘎剌出所说的这个雇佣兵是谁了。那正是教导我格斗技巧的马克涅斯啊。但仅仅因为马克涅斯的一句话，说“我的弟子也一样可以打败你”，隆特姆他们就认为我可以击败褒曼尼尔吗（奇怪，他们怎么知道我是马克涅斯的弟子？难道就因为我也说过“速度可以转化为力量”的同样的话吗？）？他们不会寄希望于一旦豪尔根战败，就让我去杀死褒曼尼尔吧。

是的，如果一个外国人杀死了国王，这丝毫也不违背祖先遗留下来的规矩。到那时候，战败的豪尔根也可以顺理成章地继任王位了。还真是一厢情愿的妄想哪。我知道自己的实力比褒曼尼尔要差得很远，就算马克涅斯仍然在生，现在也不再是褒曼尼尔的对手了。隆特姆是实在无计可施了，才想出这样荒唐的主意来的吧。

噶剌出讲完了故事，盯着我的眼睛，仿佛可以看穿我心思似的，“嘿嘿”笑了起来：“你一定在心里嘲笑隆特姆老头吧。据说这老头曾经向真神祷告，寻求杀死褒曼尼尔的方法，神喻竟然是：‘只有速度，才能战败力量’。我相信前此他对那件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也并不抱什么希望的。”

“只有速度，才能战败力量”？我不了解兽人的宗教信仰和习俗，我不知道隆特姆在何种情况下获得了这样的神喻，更不知道这神喻的可信程度有多高。但如果这样解释，老人无谓的执着，也就可以理解了吧。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我实在讨厌嘎剌出那对阴险的眼睛，于是转身跨上了马，“没有别的事情，我要走了。”

嘎剌出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然后笑笑说道：“最后一句话，算是送别的赠言吧：别对那个头大无脑的豪尔根报有太大希望，那家伙只是隆特姆老头的傀儡罢了——没有老头的背后挑唆，他甚至未必敢向褒曼尼尔举起自己的双手巨剑呢！”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38章逆转

盖亚历三三二年三月十六日，克鲁夫·法特收到由帝国枢密院颁发、斯沃皇帝亲自签署的公文，正式任命他为远征军第二任统帅，接替病重回归赫尔墨的埃斯普伦侯爵。法特致信斯沃皇帝，感谢君主对自己忠诚和能力的信任，并说明完成前线败军的整合工作，大概还需要半个多月，希望能在四月上旬以后，再开始与莫古里亚兽人的谈判——这样即便谈判破裂，盖亚也已经有足够的力量应对敌人发起新一轮进攻了。

四天后，褒曼尼尔被放逐，离开苏里满城。原古柯伦族族长豪尔根登基成为莫古里亚新的国王。新王宽宏大量，饶恕了他的敌人，不但允许褒曼尼尔先回本族朱阔与亲友告别，四月以后再西赴戈壁，并亲自将他送出王宫——此举赢得了各部族的赞誉，原本倾向于褒曼尼尔的一些小部族，也因此放下了戒备之心。

斯沃皇帝在接到客卿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从苏里满带来的消息后，通过传送魔法阵，连夜把内阁成员从赫尔墨召到兹罗提城堡，召开会议。会议最后决定，由财政大臣潘·达克男爵作为全权代表，宫相佐拉亚·莫德兰斯为辅佐官，准备与莫古里亚的谈判事宜。

同时，皇帝还接受希格蒙德的建议，为防备兽人撕毁口头协约，突然南下袭击夏尔登山谷，而命令风骑兵军团离开卡提兹北上，援助法特所部，并保障运补路线的畅通。

率领风骑兵前军的，是百骑长库罗·卡米诺。卡米诺是希格蒙德亲自介绍加入风骑兵军团的，为人又忠诚、正直，深得乔·邦德诺的信任。邦德诺不想再见到法特，因此派卡米诺率领前军，先发往夏尔登山谷联络。他准备让自己的军队就在卡提兹到夏尔登之间迂回巡逻，不准备与法特所部合流。

卡米诺率领一百七十名风骑兵，在高原上北向驰骋。气候渐暖——这个时候，在盖亚许多地方，都已经进入初夏了——积雪逐渐融化，但这也许对步兵有利，对于马匹的奔驰，却更为艰难。到处都是残雪和冰凌，马蹄包上厚厚的干草，依旧经常打滑。卡米诺行进了整整六天，四月七日午后，才赶到夏尔登山以南地区。

“风骑兵这样的速度，怕会被别的部队嘲笑吧。”卡米诺有些闷闷不乐地想着。他命令士兵扎营休息，同时分派数骑兼程前进，先去通知法特风骑兵到来的消息。

可是通讯兵还没有离开，先听到北方一片嘈杂的喊叫声。卡米诺吃了一惊，急忙登上一片高阜观察，只见夏尔登山的方向烟尘滚滚，无数散兵向自己所在的位置败逃了下来。

“怎么回事，兽人突然发起进攻了吗？”卡米诺急忙招呼部下，重新上马，做好战斗准备。准备还没完成，败兵已经冲到了面前，卡米诺揪住几个人，询问前线的状况，得到的消息是——兽人突然大举来袭，法特仓促应战，打得极不顺手，夏尔登山谷要塞已经失陷了！

卡米诺知道以自己这一百余骑，别说帮助法特反攻，就连收拢败兵也相当困难。他一方面急派快马南下，通知随后的风骑兵主力，一方面挥军向西方疾驰，兜一个圈子，准备尝试从侧翼遏止敌人的追击。

但是，他看到铺天盖地无数兽人狂喊着冲来，数量竟然是史无前例的两万甚至更多。尝试发起了一次进攻，齐射两轮弩箭以后，卡米诺匆匆下令后退。一支兽人部队于后紧紧追赶，卡米诺和他们兜了一整晚的迷藏，杀死了掉队的四十多名敌人，才终于得以脱身。

夏尔登山谷失陷的消息，三天以后就传到了兹罗提。据说法特的整编还未能完成，突然遭到新王豪尔根亲自统率莫古里亚军的大举进攻，激战六个小时后，被迫撤离山谷。第二天早晨，法特收拢败军，在夏尔登以南约二十里的高原上，聚歼了一支千余人的敌军，暂时遏止了兽人的进攻之势。但高原上无险可守，法特主张暂时先后撤到卡提兹，再寻求反攻的机会。

斯沃皇帝接到消息后，怒不可遏，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这帮野兽，果然是野兽，毫无信义！”宫相佐拉亚·莫德兰斯冷冷地说道：“野兽本就没有信义可言，陛下不应该过于轻信他们的。”

“我吗？朕吗？”斯沃狠狠地瞪着莫德兰斯，“我何尝轻信过他们！”他瞟一眼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希格蒙德，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烦躁地玩弄着兰伯特圣剑的剑柄。

“谈判已经毫无意义了，战争必须继续下去，”莫德兰斯说道，“也许野兽们生怕我们会在谈判桌上，不但要求南方山地，更要求夏尔登以南的中部地区吧。现在他们如愿以偿了……”

“谈判？开什么玩笑？”斯沃猛然抽出了圣剑，挥舞两下，“谁要再敢提起‘谈判’这个词汇，就让他自己面对野兽们的武器去谈判吧，不关朕的事情！”

财政大臣潘·达克也望一眼面色极为难看的希格蒙德，提醒皇帝说：“陛下，请您息怒。变故既然已经发生了，愤怒也无济于事，还是赶紧商讨抵御之策吧。”斯沃注意到他的目光，也再次望向希格蒙德。希格蒙德的面色铁青，自从斯沃和他相识以来，似乎还从没看到过他如此愤怒和懊悔过。

斯沃长吸了一口气，把圣剑插回剑鞘，暂时按捺住了心中的愤怒。希格蒙德突然走上两步，沉声说道：“果然，事情没有料想的顺利，这都是……”

“不关你的事，”斯沃打断了他的话，“某些时候，我也曾经相信过野兽们的承诺呢。我知道，在政治和外交上没有信义可言，都怪我们自己未能及时做好准备——法特这家伙，他又给朕带来了失败！他的整编还没有完成吗？！”说着说着，声音又逐渐高亢起来。

希格蒙德望着斯沃，想要说些什么，动了动嘴唇，但还是忍住了。莫德兰斯劝道：“以寡敌众，法特干得还算漂亮。目前只能允许他后撤到卡提兹，先巩固城防，等待反击的机会。陛下此时绝不可以申饬法特，而要下诏好言抚慰。终究，失误是出在战略决策层方面。”

“我知道，你以为朕是白痴吗？”斯沃冷哼一声，“好，我这就写信……”希格蒙德突然开口说道：“那么，我尽快赶到前线去，希望可以利用风骑兵，在高原上给敌人以沉重的打击，保护法特安全撤回卡提兹城——冰销雪化了，胜机还是存在的。”

说完话，他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慢……”皇帝想要叫住他，却终于还是皱着眉头挥了挥手，不但放希格蒙德离开，也叫潘和莫德兰斯等人暂且退下：

“朕要安静一会儿，一个人好好地想一想。”

希格蒙德来到卡提兹的时候，法特军已经大部退入了城中。仍有战斗力的大约六千余人，以及风骑兵三千，在城北扎营，以抵挡兽人的进攻。

“正面防御，风骑兵两翼游斗，”希格蒙德来到军队，对法特提出建议，“城上请安排小型投石机和弓箭手——莫古里亚军中有不少会飞的家伙。”

“背靠城池，以寡敌众也不一定失败，”法特轻轻咬着自己的下唇，“我已经派查曼男爵修好了数道防御工事，足可抵挡敌人的进攻。取胜之道，目前就只有期望风骑兵了。”

邦德诺拍着胸脯：“放心吧，有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在这里，你还怕些什么？”希格蒙德有些不满地横了他一眼，对法特说：“请把万卡族族长赫古拉先生借我一用，他对敌各部的情况相对比较了解。”

会议结束后，希格蒙德和邦德诺等人一起走出法特的帐篷。面前是连绵不绝的无数兽人营帐，最中央，高高飘扬着一面黑色的大旗，旗上绘有四颗亮星和七柄长剑——那是莫古里亚的王旗。

“豪尔根！”希格蒙德咬牙切齿地冷哼了一声，自顾自大步走回自己的营帐。进帐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就听见卡米诺在帐门外禀报：“大人，有个孩子想要见您。”

希格蒙德想了一下，不得要领，于是走出营帐，只见在卡米诺身后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白皙的皮肤，长长的黑色卷发披散在肩膀上，背着一口不大的硬木箱子。“布隆姆菲尔德先生，”那年轻人微笑着问道，“您还记得我吗？”

希格蒙德皱了皱眉头，终于唤醒了沉睡在脑海深处的遥远的记忆：“你是……约克·兰斯特？”年轻人点点头：“您的记忆力真好，五年不见了，大家都说我已经长成大人，改变了很多了，您还能一眼认出我来。”

兰斯特是一名召唤术师的学徒，五年前在盖亚内战中，他曾为地下公会给希格蒙德送过信。互相打过招呼以后，希格蒙德请兰斯特进入帐中。兰斯特解下背上的木箱，递给希格蒙德：“这是您要的东西，请检查封印，我没有打开来看过。”

希格蒙德有些疑惑地拆开蜡封，打开木箱，只见里面塞满了干草，裹着一柄闪亮的精钢钉锤。“地下公会速度还真是快呀。”他取出钉锤来，掂了掂分量。兰斯特赶紧解释：“据说是艾尔帕西亚的西哈洛长老亲自找到矮人工匠打造的，绝对是最高质量的武器。”

“很好，我很满意，”希格蒙德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三枚宝石来，递给兰斯特，同时问道，“你真的已经长大了，可有意愿加入盖亚军队呢？我可以做介绍人。”

“多谢您的好意，”兰斯特微微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但我已经加入‘白翼’军团了——上个月的事情，兰比斯参谋长亲自介绍我加入的。”

“‘白翼’吗？”希格蒙德不禁低头沉吟起来。

送走兰斯特以后，希格蒙德手提在地下公会订购的新钉锤，缓步走出营帐。杉尼·佛克斯迎上来：“明天将有一场大战，你还是早点休息吧，我来巡查各营……”

“杉尼，”希格蒙德打断他的话，“和我较量一下，好吗？”佛克斯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你今天怎么有这样好的兴致？好吧，等我牵马过来。”

天色已经逐渐黯淡了下来，绚丽的晚霞铺满了整个天空，映照着人的面孔也格外红润，似乎喝多了酒一样。两人牵马才离开营地，乔·邦德诺就策马追了过来：“天快黑了，你们到哪里去？”

“不远，”佛克斯随手一指，“就在附近。布隆姆菲尔德先生突然来了兴致，要和我较量一下。”邦德诺笑了起来：“为明天的大战热身吗？我倒也很有兴趣。”

“乔，”杉尼喊着邦德诺的名字，“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和我初次见面，也较量过一场呢。我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啊……”希格蒙德打断他的话：“我相信你已经成长很多了——你们两个一起上如何？”

“我的荣幸，”邦德诺从腰间抽出一根铁铸的粗棒——他原本修习的是刀斧技，跟随希格蒙德以后，才改用现在的武器——点一点头，“可是，你可不要小看我们两个，我们一起上，你能保证必胜吗？”

希格蒙德摇摇头，目光似乎有些茫然：“我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是……如果连你们两个也赢不了，什么时候才能打败他……”“他？”佛克斯疑惑地问道，“你在说谁？”

希格蒙德不回答他的问话，猛地跳上战马，高高举起了钉锤：“来吧，没有规则，尽力来打败我！”佛克斯也跨上马背，“噌”地从马鞍下拔出了弯刀“血月”。

希格蒙德一驳马头，“呼”地绕了一个大圈子，直向杉尼冲了过来。杉尼双腿一夹马腹，大胆地迎了上去。两马相交，“当”的一声，他格住了希格蒙德的钉锤，但感觉右臂有些微的发麻。

“好。”希格蒙德喝了一声彩，没有停步，又向邦德诺冲了过去。邦德诺抡起铁棒，狠狠地照头打去。希格蒙德把头一偏，铁棒落了空，但他同时却挥舞钉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向邦德诺空虚的右肩。邦德诺把肩膀一挫，堪堪躲过，铁棒往上一撩，又是“当”的一声，两马分开。

“你的力气又增长了。”希格蒙德活动一下握钉锤的右腕，拉回马来。佛克斯和邦德诺互使了一个眼色，两马并排，向希格蒙德冲了过来。希格蒙德正想绕到佛克斯的侧面去，对方却突然一转马，和邦德诺并拢到不足一丈的距离。两人似乎想左右夹击，同时向希格蒙德发起进攻。

希格蒙德的右前方是邦德诺，左前方是佛克斯，他毫不犹豫，直接策马往两人中间冲了过去。这个位置，对于佛克斯来说，是副手，而对于邦德诺来说，却是正手，手持不到五尺的短兵器，正副手的威力差距很大。希格蒙德的正手也正对着邦德诺，他一钉锤挥去，邦德诺根本没有考虑反击，只是非常稳健地用铁棒去挡。

但就在这个时候，佛克斯突然把血月腾空抛起，交到左手中，用刀背狠狠地斩向希格蒙德左肩。希格蒙德并不习惯带盾，这时候他的左肩可以说是毫无防护的。

眼看佛克斯这一刀已经劈近了希格蒙德，敏捷的“风之子”突然左腿甩蹬，一个翻身，躲到了战马的侧面。佛克斯这尖声呼啸的一刀就此砍空。而同时，希格蒙德左右两边身体仿佛并不属于一个整体似的，左半身躲避敌人的进攻，右手却丝毫不受影响，依旧沿着先前的轨迹，迎上了邦德诺的铁棒。“当”的一声，邦德诺的铁棒被荡了开去。

三匹马一错蹬的电光火石间，希格蒙德又打出了第二锤。邦德诺没有料想对方能躲过佛克斯的进攻，一愣神间，被钉锤再次敲打在去势已歪的铁棒侧面。“呼”的一声，铁棒脱手飞出，掉落地面。

希格蒙德从两马的间隙穿了过去，跨下战马随着惯性向前疾冲。他正想再次驳转马头，突然耳后传来一阵尖锐的风声。他头也不回，把肩膀一缩，反手一钉锤打去，却打了个空。

转过身，只见血月划着一道优美的弧形，从自己身旁擦过，又回到了佛克斯的手中。

“好一柄弯刀，”希格蒙德赞叹一声，勒住了战马，“你们两人的配合也很不错，我差一点就要被打败了。”

“可你还是赢了，”邦德诺憨笑着，下马捡起了铁棒，“如果是在战场上，我此刻已经丧失了一半战斗力，你再对付杉尼一个，就容易多了——哪怕他弯刀会飞出花来。”

“不仅是速度，你的力量也增强了许多，”佛克斯皱着眉头，“两方面增长的速度不成比例——还是原来那柄钉锤吗？”“不，”希格蒙德催马走进，把武器递给佛克斯，“刚从地下公会订做的新钉锤，是矮人工匠的手艺。”

“原来是为了试新武器才找我们较量啊，”邦德诺赶紧凑过来，“矮人工匠打造的好东西吗？我也看……”但是他的话却被希格蒙德打断了。希格蒙德一摆手，“嘘”了一声：“马蹄声，还有人在后面奔跑——是侦查兵回来了吗？”

确实是一骑侦查兵正向他们所在的位置飞速奔来，侦查兵的马后还用粗绳牵着一名兽人。那兽人衣衫褴褛，满身都是割伤和瘀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是干什么？”佛克斯叫住那名侦查兵，“是俘虏吗？”

“哈，老子正好杀一名俘虏来解闷！”邦德诺才要向那名兽人走过去，却被希格蒙德拦住了。侦查兵勒住坐骑，跳下马来行礼：“布隆姆菲尔德先生、邦德诺将军、佛克斯将军，这家伙说有信要送给布隆姆菲尔德先生……”

“是名信使，为什么这样拖着他走？”希格蒙德面露不悦之色，跳下马来，走到那个兽人面前。

“信使？可他终究是野兽……”侦查兵有些尴尬地分辩道。

那名兽人长得倒挺象人类，只是肤色黧黑，双睛突出，嘴里露出两颗吓人的獠牙——不过因为被马牵着长途奔跑，他的神色疲惫中带着一丝惊慌，看上去不但不怕人，甚至还有点可怜。

希格蒙德静静地站在兽人面前，等他喘够了，才开口问道：“谁派你来的，有信要给我吗？”“您是……”兽人抄着不生不熟的人类语言，望了一眼希格蒙德，目光却突然移向佛克斯手中的钉锤。他慢慢地向佛克斯走去：“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吗？我有信要交给您。您不必……不必问我受了谁的指派，看了信就都……都明白了。”

佛克斯笑道：“我不是，那位……”但却被希格蒙德使个眼色制止了。“好吧，”佛克斯收敛了笑容：“把信给我。”

那名兽人在自己肮脏的长发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一个小小的羊皮纸卷，递到佛克斯手中，然后深深一鞠躬：“信送到了，请您允许我离开。”希格蒙德在他身后一摆手，佛克斯点点头：“好吧，你可以走了。注意一点，别再被我们的士兵捉到。”

兽人再鞠一个躬，转身狠狠地瞪了带他来的那名侦查兵一眼，然后大步离开了。等他走得远了，希格蒙德才从佛克斯手上接过纸卷，展开来看。

“一定是敌方将领明天要和你单独较量，”邦德诺猜测说，“可得是有分量的家伙，起码是个族长，否则的话，坚决不能答应他！”希格蒙德却皱紧了眉毛，摇一摇头：“不，不是挑战……”他慢慢抬起头来，把手里的羊皮纸揉成一团，自言自语地说道：“果然是个危险的家伙……他究竟想干什么？”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39章悲剧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十四）

我从梦中惊醒。

梦中有鲜血，还有呐喊，然而醒来以后，这一切却全都消逝了，脑海中只回响着一个声音：“杀死豪尔根，杀死他！”

我不能确定向盖亚军突然发起进攻，究竟是否豪尔根自己的主意。也许我一开始就上了隆特姆的当，嘎剌出曾说豪尔根只是隆特姆的傀儡罢了……不，这不会是隆特姆的阴谋，否则他大可在二月份的雪原之战中，就将盖亚军主力全部歼灭的。

我知道莫古里亚各族长中，主战的人数并不比主和的数量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主战派实际是占着上风。都是隆特姆、艾克梭蒙等几位理智的大族长，用威望和实力压制了主战派，才能在分出胜负后就主动后撤，并通过我希望和斯沃进行谈判。

除了朱阔族是莫古里亚前王褒曼尼尔的本族，为保存实力而没有参加战争外，“白域七将”中有六个部族的代表都或主动或被迫地以隆特姆马首是瞻，赞成他的和谈计划。除了隆特姆本人，其余五族代表中，只有喀丹并非族长的身份。豪尔根为了在格斗中打败褒曼尼尔，而一直在马贡尼嘎火山湖苦修，前此并没有对机会隆特姆的意见进行表态。

如果说，谁能够推翻隆特姆的预定计划，那也只有新登基为莫古里亚国王的豪尔根了！我并不知道他是因为如嘎剌出所说般“头大无脑”，因而受到他人的挑唆，还是他根本就没有和谈的意思，甚至他根本想故意颠倒隆特姆的既定方针？但不管怎样，我相信豪尔根一定是战事再开的罪魁祸首！

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豪尔根，我只是曾经相信过隆特姆老头。我相信那老头的能力，相信他的诚意，更相信他的眼光。我原本以为他所看中的国王候选人，不会是个目光肤浅的家伙，或者不会是个野心旺盛且能力超卓到可以逃脱隆特姆掌握的人！

我看错了，我不该相信那个貌似睿智的老头！隆特姆，他实在太令我失望了。他现在在何处呢？是满腔悔恨地隐藏在敌军大帐中，还是根本已经被豪尔根架空了甚至看管起来了？

我不管豪尔根究竟是莽夫还是野心家，我只知道为了自己所受的欺骗和羞辱，一定要杀死他！我只知道这场战争盖亚的胜算越来越是渺茫，想要取胜，最好的办法就是临阵杀死豪尔根。

这一切所以会发生，都怪我太轻信隆特姆了，太轻信他的诚意和能力了。对此，斯沃虽象往常般大发雷霆，却出乎意料地并没有把怒火倾泻到我的头上。为什么？难道他认为朋友之间必须永远保持温柔敦厚的态度，必须在任何情况下都大度地原谅对方的缺失吗？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维系友情吗？

然而，我却感到一种深深的屈辱！

为了洗刷这种屈辱，我必须要帮助他打赢这场战争。我要用豪尔根的血，以及所有主张继续开战的敌人的血，洗刷我心上污泥般的屈辱！

我一定要杀死豪尔根，时机，只有今天这一战！

穿戴整齐，从帐中走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微微露出了曙色。我手扶着栅栏向敌方阵地望去，连绵不绝的营帐中依然一片寂静，远远地，只能看到几十名奇形怪状的守卫手端武器，似乎是警惕地望着自己的方向。再过片刻，寂静就会被撕裂，高原上会变得喧嚣起来，双方各自的战斗准备估计要延续一个小时，然后，上午八时左右，激烈的厮杀将会开始。

这些木栅栏是查曼负责构建的，材料源自南方山地。据说法特派兵劫留了好几个正准备回归盖亚国内的商队，以皇帝的名义和战争的需要，扣下了他们所有的木材，而查曼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搭起了这些栅栏。

数重栅栏交错排列，栅栏内外都有壕沟，藉此形成严密的防御工事。我相信只要指挥得法，这些工事足以拦挡住兽人前进的脚步。卡提兹东西面都是高峻的山峰，城的正北方，地势并不算很开阔，敌人无法展开足以体现其兵力优势的庞大阵列。在接触面并不大的情况下，法特应该能够暂时取得防御战的胜利。

当然，还必须有风骑兵寻机从侧面袭击敌阵，破坏敌人的进攻节奏，否则法特难以在敌人浪潮般不间断的进攻中得到喘息的机会。六千对两万，如果不能得到及时的休息和整合，体力迟早会消耗殆尽的，胜利只能是暂时的——何况人类的体力，本就比大部分兽人都要差很多。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身后逐渐传来了嘈杂的响声，各营的士兵们想必已经纷纷起床了。我转过身，跳过栅栏内的壕沟，缓步向法特的营帐走去。昨晚收到的那封信还揣在怀里，我必须再和他仔细研讨一下战局，以期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个机会。

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这封信上所写的内容，大概因为我实在想不出它可能是诡计的理由吧。

走近法特的帐篷，我突然看到赫古拉向自己走过来。这个满身黑毛的万卡族长，目光中充满了疲倦、疑惑和不安。经过这些天的接触，我知道万卡是一个非常独立和自尊的部族，真不知道法特用了什么手段，才把它们收拢到麾下的。

“布隆姆菲尔多先生，”赫古拉走到我的面前，抄着口音很重的人类语言说道，“我正要去找你。昨晚审讯俘虏的时候，我得到了相当出乎意料的奇怪消息……”

我不说话，用目光询问。赫古拉深深吸了一口气：“上个月二十八日，也就是豪尔根成为莫古里亚新国王的第八天，豪尔根的儿子喀丹在回归本族聚居地的途中，于阿什维伦湖西南地区，遭到一支盖亚军队的奇袭……”

我吃了一惊：“这是谁说的？！”“好几名俘虏都是这样说的，”赫古拉紧皱着眉头，“据说当时喀丹的随从不到一百，而那支盖亚军队人数却有四五百，激战的结果，喀丹战死了……”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这……这就是豪尔根发起进攻的理由吗？”“是的，”赫古拉点点头，“这个消息传到苏里满，时论立刻转向，连隆特姆大人也无法阻止豪尔根为自己的儿子报仇。甚至还有很多族长责怪豪尔根不该决定与盖亚谈判，其子的死亡，是他咎由自取……法多将军不希望这个消息泄露，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我皱紧了眉头，竭力分析这一消息的可信度，以及它所产生的原因。那是豪尔根与人类开战的借口吗？他不会为了制造一个借口而牺牲自己的儿子吧。喀丹遇袭被杀的可能性倒是相当大的，但那会是谁做的呢？

也许，那是莫古里亚主战派的族长设置的陷阱——“可以确定那是盖亚军吗？”听到我的问话，赫古拉急忙点一点头：“我知道您所想的，两军交战好几个月，敌人得到盖亚军的旗帜、装备并不困难。然而，得以生还的喀丹的随从，全都一口咬定，他们碰到的是人类士兵——您知道，莫古里亚本国是没有人类居住的，更别说数百名人类士兵……”

确实是人类所为吗？主战派族长们也不大可能招募到如此数量的人类佣兵来行此阴谋吧。何况盖亚攻克兹罗提已经四五个月了，不可能有许多人类雇佣兵越过盖亚军队的防区前往莫古里亚中部，而不被发现的。除非，那个隐藏在真相背后的阴谋者，在去年年底前就未卜先知地招募了数百名人类雇佣兵，一直养到现在……

这样的猜测完全不合乎逻辑。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性：一，喀丹并非遭到人类袭击，而豪尔根只是利用这一机会，隐瞒真相，煽动莫古里亚各族对人类的仇恨罢了；二，确实有人类军队深入到阿什维伦湖一带，并且杀死了喀丹。

如果是前一种可能性，那么豪尔根实在奸狡无耻到了极点，他竟然能够利用儿子的死亡，来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并且策谋速度之快令人吃惊。除非他和喀丹本就不和，出于种种不为人知的原因，他早就想这个儿子丧命了——不过在莫古里亚军中和苏里满城内的时候，我却没有听到过丝毫类似传闻。

如果是后一种可能性，究竟是谁下的袭击命令呢？不可能是斯沃，我在感情上不能接受这种假设，况且，身在近千里外的兹罗提的他，怎么可能对前线情况把握得如此清晰，摸清喀丹的行动路线？即便他只想利用袭击兽人来达到激怒敌方的目的，原本的目标并不是喀丹，那么在广袤的高原上，放出数百人的部队，去漫无目的地寻找比自己要弱的对手，本身就是一件可笑的事情。斯沃不是白痴，更没有一个白痴可以得到真神如此眷顾，使原本毫无胜算的策略阴差阳错地达成如此惊人的效果。

我从来不相信“奇迹”这个词汇，“奇迹”往往只是在经过缜密分析和谋划后得出的结果，被不知内情者这样称呼罢了。

那么，难道是法特的擅自行动吗？我相信他有这个胆量，况且，如果和平协议正式签署，如果战争就此结束，那么他即便夺取到了远征军统帅的位置，也毫无意义——他肯定是希望战争继续延续下去的。然而，如果是他的计划，就不会在夏尔登山谷被兽人打得措手不及，更不会被追赶压缩到卡提兹城下，被迫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战争结束，他最多卸任远征军统帅的位置，而战争在此时再度爆发，没有足够胜算的法特，却很可能落得比埃斯普伦更悲惨的下场！

如果是法特做的，这个时机选择可谓是糟糕到了极点。

他所以要赫古拉封锁消息，大概是怕大战在即，未确定更未探究到其原因的消息，会动摇军心吧。这并不能证明他就是幕后黑手。我相信法特也并不是一个白痴——虽然我相当不喜欢这个冷酷残忍的家伙。

无数条线索和猜测纠缠在一起，这样短的时间内，我无法作出更为缜密的分析了，当然也得不到最接近真相的判断。我沉吟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来望向赫古拉。那个万卡人耸耸肩膀：“想不明白吗？我也想不明白——我和法特将军商讨了几乎整整一夜，快凌晨的时候他才去睡下。”

“得不出结果的事情，先不用多想，”我皱皱眉头，“他应该好好休息，他是统帅。现在打赢这一仗最为重要！”

战斗在无穷翻滚的疑云中，终于开始了。

早晨九时才过，莫古里亚军队就向盖亚阵地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因为地形所限，莫古里亚投入第一线的兵力还不到三千人，但已经是盖亚步弓兵总数的一半了。盖亚军在双眼通红的法特的指挥下，凭借坚固的工事，连续打退了兽人的三次进攻。

不得不承认，查曼真是防御战的天才，他所设计的工事，几近于完美无缺，毫无破绽。

风骑兵整齐地排列在战壕侧后方，等待机会袭击敌人的侧翼。我知道这个机会，大概在临近中午的时候，就会到来。

但是，我突然想到，这个机会真的会到来吗？它真的是一个机会吗？那封信还揣在我的怀里，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联想，这封信的内容，和喀丹之死，是不是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内在联系呢？

通过苏里满之行和向赫古拉的咨询，我大致可以认清兽人的旗帜了。莫古里亚军并非正面推向我军阵地，而是保持斜角，呈西伸东缩之势。东翼阵列的兽人，主要是打过多次交道的阿果族和莫德族，还有部分其它小部族。中央是豪尔根的古柯伦族，也包括了托南、海勒恩等部族。西翼主攻的，前部是小部族联军，后部则是擅长远程射击的休思族。

我知道休思族军事组织结构相当先进，战斗力也强，但主要是弓箭部队，正面肉搏的战士数量很少。要想攻破我军的防御工事，其实阿果、莫德、古柯伦，以及会飞的托南族是最佳战斗力。豪尔根的策略非常明显，他是想先用西翼压迫并消耗我军的战斗力，然后等到下午再以东翼的强势兵力作雷霆万钧的最后一击。

法特和查曼抵抗得非常顽强，敌军的西翼数次冲近栅栏外的壕沟，都被击退了。但有休思族强力的弓箭射击掩护，他们丝毫也得不到出栅反击的机会。同样是善射的种族，万卡和休思的风格截然不同。万卡族每一名战士都是神射手，羽箭破风，绝不落空，但休思族则善于排布散开阵列，用密集的箭矢压制我军。他们的射击也许准确度很差，但却足以使栅栏后和壕沟中的我军士兵抬不起头来。

战斗在十一时的时候，有少许停顿和间歇。法特已经屡次派人前来催促，要风骑兵出击，以减轻他的压力，但都被我拒绝了：“我会选择最合适的时机的，请法特将军稍安毋躁。”此后，战斗继续激烈地展开，临近中午的时候，我终于下达了出击的命令。

即便没有那封书信所透露的消息，这也是一个相当好的时机。敌军的西翼已经相当疲倦了（当然，法特军的疲乏程度，并不比他们好多少），休思族的箭雨也不象先前那样密集，而豪尔根还在等待，并没有命令西翼收缩，东翼向前推进——对于他来说，确实总攻的时机未到。

我举起手里的钉锤，这个信号既传递给了麾下的士兵，也传递给了正望眼欲穿的法特和查曼。当钉锤落下的时候，我双腿一夹，催起了战马，从阵地西侧冲了出去。一千两百名风骑兵的精锐，就紧跟在我的马后，迂回杀向敌军的侧翼。

同一时刻，乔应该指挥剩余的风骑兵，从东侧杀出——但那只不过牵制敌人的假象而已，主攻的方向，是在我这一边。

我的目标，是敌军西翼的中央部分，也即小部族联军和休思族弓箭兵的衔接部分。风骑兵们全都端着弩弓，上好了铁矢，我把手里钉锤一挥，一排密集的弩箭向敌人射去。

第一排弩矢的目标，是休思弓箭兵的头顶，密雨般的声响中，休思人毫发无损地仓惶后退。第二排弩矢则射向在我们右前方的小部族联军。他们可没有休思人这样好运了，十多名兽人背后中箭，惨叫着倒了下去。

随着第二排弩矢射罢，我再挥钉锤，百余枚魔法爆弹掷向敌军阵列。轰然巨响中，正在猛攻我军防御工事的小部族联军彻底混乱了。我用眼角一瞥，看到查曼挥动旗帜——数百名长矛兵冲出栅栏，开始了对敌人的第一次反攻。

突然，前面一片尘沙扬起，看旗号，我认出那是托南族。果然，豪尔根把会飞的托南族作为机动预备兵力，在这紧要关头，派出来阻遏我风骑兵的突击。我把钉锤向高处一指，士兵们整齐划一地放出了第三排弩箭。

按照预定的计划，这第三排弩箭一半射向空中的托南族，一半射向左侧休思族的头顶。小部族联军自有法特去对付，他不需要歼灭敌人，只要把他们咬住，不来碍我的事就好了。而对于休思人，不再给他们一排弩箭，将不能毫无破绽地将其驱离。

嘎剌出这个家伙，果然具备相当的将才，而休思人的纪律也极为严明。他们装做受到猛击般缓缓向后退却，既不显得狼狈，又足以使别人相信，这确实是遭受强大压力后不得不暂时收缩阵列。这场戏表演得真是太逼真了，别说远在敌人中阵的豪尔根，就连和休思人并肩作战的一些小部族弓箭兵，也无法窥破真相。

一排弩矢，当然无法驱散大鸟般俯冲下来的托南族，但再加上数百枚魔法爆弹就不一样了。我估计托南人从来也没见过这种东西，或者梭克艾蒙对隆特姆的崇敬，使他们全都受到影响，对魔法有种天生的惧怕。浓烟和巨响中，近千名托南人扑扇着他们巨大的翅膀，四散飞开。我前进的道路彻底扫清了。

把弩弓挂到马鞍旁的钩子上，士兵们纷纷举起了肉搏兵器。拦在我们身前的，是身形高大、深紫色皮肤的古柯伦人。他们普遍身穿皮甲，也有部分穿着链甲，都使单手剑配盾牌或者双手剑——就象他们的老族长、新国王豪尔根一样。这些高大的兽人，也拥有符合其体型的可怕膂力，但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敌人会冲到面前，短时间内竟然没有任何动作。

战斗的胜负，往往就取决于一瞬间。战马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奔驰，已经达到了最高速度，风骑兵们凭藉马匹的冲力，毫不犹豫地挥起弯刀、铁棒或者短柄战锤，击向敌人硕大的头颅。毫无防备的古柯伦人纷纷倒下，阵形乱成一片。

我一马当先，直向飘扬着四星与七剑的莫古里亚王旗的方向驰去。钉锤起处，敲碎了好几个兽人的头颅——原来他们的力气虽然大，骨骼也并不比人类坚固多少。终于，我看到他了，看到在王旗下那个身披银色铁甲的最高大的身影，他面对着我，慢慢地举起了双手巨剑——那是莫古里亚的新国王豪尔根！

杉尼一踢战马的小腹，竟然冲到了我的前面，他大概看出我想与豪尔根对战，因此抢先杀过去，试验一下敌人的实力，以给我作为参考吧。这家伙，他还不知道我已经很清楚豪尔根的本领了。

“当”的一声，我第一次看到杉尼的“血月”被打脱了手，远远地飞了出去。豪尔根挥起巨剑，反身劈向杉尼的后背。杉尼灵活地一个闪身，虽然躲了过去，但是皮甲的背心部分，已经被剑锋划开了一个口子。

“豪尔根，”我急忙大叫道，“你为何破坏协议，对盖亚军发起进攻？你身为一个国王，如此不讲信义，还怎样管理你的臣民？！”

我不知道在如此喧嚣的战场上，豪尔根是否能听清我所喊的话，但他分明看到了我，并且举起手中的巨剑。“你们杀死了喀丹！为什么？！”他的吼叫，几乎压过了附近所有嘶叫声、马蹄声和兵刃撞击声，“为什么要杀死喀丹，他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

我看到他原本暗红色的瞳仁，竟然变得血红，眼眶里满含着泪水。我听到他吼叫的声音，撕心裂肺一般地使人心悸。这一刹那，我相信他并不知道是谁杀死了喀丹，我相信他并不是想借儿子之死来重新挑起战争。

“人类没有杀死你的儿子，我们遵守了约定！”我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最大声音喊叫道，“你这个笨蛋，你被欺骗了！喀丹的灵魂将得不到安息，他将不明不白的死去，并要为在这不应该再发生的战争中所有死去的人负责！”

我是在刺激豪尔根，我希望他在愤怒中会丧失自己的理智，那样我就有战胜他的机会。但是很可惜的，豪尔根听了我的话，凝望着我的眼睛，目光竟然逐渐变得温和起来。当然，我的眼神中，此刻应该没有一丝一毫的狡诡和掩饰。

豪尔根终究还是一个有理智的国王，他望着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们真的没有杀死喀丹？那是谁，是谁造成了这场悲剧？！”“那正是你应该调查的，你不能让自己儿子不明不白地死去！”我对他大叫。

我们两人一边对话，一边擦身而过。我又把几名古柯伦族的士兵打倒在地，豪尔根也轻松砍翻了跟我的身后的几名风骑兵。我冲出去半箭之地，勒转战马：“豪尔根，象个勇士一样来与我较量吧！这场悲剧也许可以藉由咱们的较量，拉下帷幕！”

“那不可能，”豪尔根大叫道，“喀丹已经死了，谁也救不活他！战争已经爆发了，必须分出胜负！”“你这个懦夫！”我继续刺激他，“喀丹因为有这样懦弱的父亲会感到羞耻！你不敢和我较量吗？”

“不，我很乐意和你较量！”豪尔根咧开大嘴，“布隆姆菲尔德，隆特姆长老曾说只有你才能打败褒曼尼尔，就让我看看你有多大本领吧！”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40章阴谋

关于希格蒙德和豪尔根这场战斗的开始，《英雄之歌》中这样描述道——

谁能追寻闪电的轨迹，谁能计算弩箭的速度，

谁才能看清他的身影，仿佛利剑划开破碎的虚空。

如同苍隼从云层敛翼俯冲，利喙啄向奔跑的猎豹，

战场上回响着金属嘶哑的可怕咆哮……

《英雄之歌》被称为“文采斐然的无聊神话”，它把传说都无限度地放大，结果搞得不伦不类。其实这场在卡提兹城下的较量，希格蒙德开始是骑着战马与豪尔根决斗的，怎样也不可能用闪电来形容他的速度。倒是用苍隼和猎豹来比喻两人的身形大小，倒是非常恰当。

古柯伦是莫古里亚兽人中很少会驾驭坐骑的部族，他们骑乘一种俗称“驼龙”的两足肉食兽。豪尔根在与希格蒙德决斗的时候，也骑上了驼龙。但希格蒙德还没等他舞动精钢的双手巨剑，先疾冲过去，抡起钉锤，打向对方的头颅。

古柯伦族的战士是从来不戴头盔的，因此头颅成为他们最大的弱点。豪尔根看敌人来得迅速，急忙摆起巨剑，横在自己眼前。“当”的一声，钉锤砸在剑身上，迸出点点火星。两骑一合，立刻分开。

第二个回合又是希格蒙德抢先进攻，豪尔根仍采守势。又是“当”的一声，兵器相交，难分胜负。希格蒙德觉察到身穿银色鳞甲、骑着驼龙的豪尔根，其招术的灵活程度，要比和褒曼尼尔格斗的时候下降了很多——争夺国王的格斗，双方都是不能穿甲，更不能骑乘坐骑的。

因此希格蒙德利用他惊人的速度、灵活性和超卓的控马技术，抢先发起了进攻，并且如急风暴雨般连番敲打敌人的剑身，牢牢把握住了主动权。豪尔根没有得到反击的机会，一连七八个回合都被敌人压制住，不能扳回先手。

四周格杀的士兵们逐渐安静了下来，他们重新排起阵列，让开一块空地，静观这场百年难遇的高水平较量。他们都很清楚，如果希格蒙德战败，这千余名风骑兵都将很难再冲出敌人的包围圈，而一旦豪尔根失败，出于莫古里亚的尊严，他必须勒兵撤退，结束今天的战斗。

风骑兵们脸上全都显露出紧张然而兴奋的表情，兽人们的脸色却越来越是难看。眼看国王被敌人疾风般的进攻打得束手束脚，竟然没有还手之力，他们的信心如同阳光下的冰山一样，正一点一滴地融化着。

莫古里亚是个崇敬勇士，追求力量的国家，否则国王选举的最后一个步骤，也不会是格斗了。

豪尔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作为国王，即使最后赢得胜利，这样被敌人反复压制，也会使他声威大挫的。他必须寻找机会抢回主动权，他必须在某一个回合抢先发起进攻。

驼龙是一种耐力和速度都相当优秀的坐骑，但比起战马来说，它的灵活性却要大打折扣。想到这一点的豪尔根，突然翻身跳下驼龙，准备用自己娴熟的步法去应对敌人奇诡莫测的攻势。反正他的双手巨剑足有六尺多长，挥舞起来，足以笼罩住马上的敌人的全身。

跳下驼龙后的前三个回合，豪尔根依旧处在下风，不由气得“哇哇”大叫。希格蒙德成功地激怒了对手，更成功地将其暂时压制住。他知道这种压制只能是暂时性的，双方实力的差距，使得豪尔根迟早会扳回劣势。但只有不停地进攻，才能在消耗豪尔根气力的情况下，使自己不致于为其巨剑所伤。他很清楚在压制中的反攻，将比占先手进攻敌人，消耗力气和精神更为巨大。他现在并不想取胜，消耗对手，是唯一的目的。

这是他思索了相当长时间才得出的策略，手法虽然卑鄙，外人却根本无法看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希格蒙德的实力要在豪尔根之上，更利用占优势的速度，一直处于上风。但实际上他的每一招都旨在牵制豪尔根，使其难以挽回劣势，而根本没有想要伤到对方，他的每一钉锤，也都没有用尽全力，只求震动敌人的巨剑，延迟对方由守到攻的变化速度而已。

豪尔根跳下驼龙的第四个回合，终于得到了反击的机会。现在希格蒙德需要控驭战马来回兜圈，他却只要转身和变换步伐就可以了。大范围机动的灵活性依旧是希格蒙德占优，小范围的机动权，却逐渐转握到了豪尔根的手里。在得到反击机会以后，豪尔根大吼一声，挥动巨剑，一剑劈向希格蒙德的后心。

希格蒙德听到脑后尖锐的风声，把身体一蜷，两腿一夹马腹，战马喷了个响鼻，猛然加速。豪尔根这一剑擦着马尾，砍到了地上。希格蒙德及时一驳马头，转过身来，从侧面向豪尔根冲了过来。

豪尔根冷哼一声，抬起巨剑，把腰一拧，面向希格蒙德。谁料希格蒙德又一转马头，改变了冲锋的方向。豪尔根一剑劈去，被对方利用战马的冲击力，挥起钉锤，把剑打歪。

豪尔根浑如未觉，希格蒙德却手腕一震，急忙暗中把右臂抖了一抖。幸亏他现在手持的是从地下公会订购的矮人打造的精钢钉锤，否则，恐怕武器早就在巨剑的锋锐和重量下损毁了。

下一个回合，双方武器再度交碰，绵长的响声中，希格蒙德刹那间在剑身上连敲了三下。三击并为一击，力量凝聚为一道，豪尔根也不由将腰部往后一挫，感到双手手腕一阵发麻。

豪尔根知道自己的力气已经开始衰退了，肩膀一阵阵发紧。刚才为了夺回先手，使用了过大的力量，虽然这些力量每每被敌人牵制住，未能发挥应有的效果，但那和狠狠劈出数十剑，对身体造成的疲劳却是相同的。既然先手已经抢回，自己就必须快速发起进攻，以免再次被敌人压制住。

于是他咆哮一声，拔腿向希格蒙德离开的方向追去，同时狠狠一剑挥下。希格蒙德及时一驳马头，躲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剑。豪尔根一拧腰，第二剑挟着劲风劈下。这次希格蒙德未能完全躲过，战马臀部中剑，悲嘶一声，把背部一耸。

借着战马耸背的力量，希格蒙德离鞍而起，转身向豪尔根扑去，居高临下，往敌人空虚的颈后一锤打下。豪尔根把头一扭，巨剑上撩。“当”的一声，希格蒙德又借力纵开一丈多远。

乍看之下，希格蒙德仿佛是被受伤的战马甩离马背的，如果是正式的决斗，这样应该就算是失败了。但最先离开自己坐骑是豪尔根，围观众人因此在潜意识中忽略了这一点，一声不吭地继续观看两人步战。

豪尔根连声大吼，挥起双手巨剑，如迅雷般连续劈下十数剑。但这时候，希格蒙德却完全改变了刚才的作战方式，只是利用灵活的身法，在巨剑的缝隙中跳跃躲避，偶尔才挥出一钉锤，以迟滞敌人的进攻。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豪尔根的速度和力量都已有所下降，这是对方体力下降的结果——时机，终于来到了。

看到国王终于抢回了先机，杀得敌人只能躲避，无暇还手，兽人群中暴发出一阵喝彩。这次，轮到风骑兵们担心了。杉尼?佛克斯关照身旁的几名骑兵：“准备好一匹马，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若是失败了，就立刻保护他离开。”

豪尔根一连十数剑都未能伤到敌人，心情开始焦躁起来。他觉得只要保护好自己的头部，身上即使中一两钉锤也无关紧要。而敌人一旦得手，速度就会有刹那的停滞，利用这个机会，很轻易就可将敌人一劈两半。甚至围观众人还未能注意到自己已经受伤，就可以结束这场战斗了。

因此，他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希格蒙德向自己背部发起进攻。果然，希格蒙德得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岂肯轻易错过，将身一纵，钉锤挟着一道劲风，直打向豪尔根的后心。

豪尔根将背一耸，明显感觉到一阵震颤和剧痛，他利用这个机会，突然一拧腰，巨剑如风般横斩过来。虽然心中猛然产生出一丝疑惑：“他的力气变小了……”但却已经来不及变化招术了。

希格蒙德这一钉锤并未使出全力，他早就防备着豪尔根受伤后的迅猛一击，因此才一大中敌人，立刻纵身后跃，几乎是从剑尖上倒跳了出去。双手巨剑并未碰触到他的身体，但锐利的劲风却划裂了他身上的皮甲。

就在这一瞬间，豪尔根在敌人面前露出了自己的头部。希格蒙德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钉锤脱手飞出。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豪尔根的额头被钉锤狠狠打中，闷哼一声，左手松开剑柄，向虚空抓了一下，颓然坐倒。

希格蒙德脚尖在地上一点，改变方向，又纵跃了回来，速度之快令人目眩神迷。钉锤的铁尖楔在豪尔根的额头上，并未跌落，希格蒙德一把拔出钉锤，又狠狠地向豪尔根脑后打去。

“碰”的一声，钉锤中脑，鲜血飞溅。但豪尔根猛然大吼一声，跳了起来，左臂挥起，奋力一拳，把希格蒙德打倒在地。

希格蒙德就地一滚，喘着粗气，踉跄地站起来。豪尔根右手依然握着双手重剑，眼神有些迷离地站着不动，慢慢地咧开了嘴：“你……是一名勇士。”

希格蒙德和豪尔根相距十尺，双腿微曲，腰往后挫，钉锤横在胸前，警惕地望着敌人。他发现豪尔根的双膝在不自觉地颤抖着。

几名古柯伦族的战士想要冲过来，被豪尔根摆摆手，制止住了。他向希格蒙德微微一笑：“但是，战争已经开始了，再无法结束……即便打倒了我，也无法结束……”

说到这里，他突然右腿一曲，坐倒在地。希格蒙德踏上两步，只听豪尔根口中喃喃自语：“隆特姆大人……你要我看到百年后国家的未来，我看到了，但却无法象你一样，即便背负千年骂名，走一条足够理智的道路……”

这位莫古里亚的新国王，古柯伦族的勇士豪尔根，就这样猝然停止了呼吸。佛克斯策马过来，挥起才捡回来的弯刀“血月”，一刀向豪尔根后颈劈下，却“当”的一声，被希格蒙德抬起钉锤格住了。

“取下他的头颅，可以威吓敌人退兵。”佛克斯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希格蒙德却摇摇头：“不需要了，你看——”

以休思族为首，许多部族的兽人都掉过头去仓惶后退。连并未因国王战死而完全丧失斗志的海勒恩等部族，阵列也都被冲散了，只有数百名古柯伦族战士嘶叫着冲过来，想要抢夺国王的尸体。希格蒙德手足俱软，艰难地爬上佛克斯为他准备好的坐骑，指挥风骑兵：“撤退吧，可以撤退了。”

这时候，太阳才到天顶，正是中午时分。

豪尔根战死的时候，隆特姆还在苏里满城中的官邸里。他无法阻止豪尔根的出兵，也不愿再踏上战场，于是心情沮丧地留在了首都。但更重要的是，他觉得此次人类袭击喀丹的行为，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阴谋存在，他隐约看到一只巨大的黑手正笼罩在苏里满城上。他必须要尽快查出真相，以结束这场无意义的战争。

老人盯着地图已经看了整整七天，不时用木尺丈量从苏里满到喀丹遇难地，以及从此地到夏尔登山的距离。不管怎么分析，都无法解释人类如此清楚地了解喀丹的行程，并且深入数百里将其狙杀的原因。

“果然没有这样顺利呀……”隆特姆柱着紫蛇藤的拐杖，不停地喃喃自语。

豪尔根战死的时候，老人似乎有所感应似的，猛然觉得心跳加快，格外烦躁不安。他慢慢地离开书桌，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淡酒。才刚喝上两口，突然听到窗外隐约传来嘈杂的响声。

隆特姆缓步走到屋门口，招呼自己的随从：“怎么了？是前线有消息回来吗？”几名随从应声前往探查。隆特姆越发的心绪不宁，干脆柱着拐杖，自己也慢慢向大门外走去。

“大人，不好了！”一名随从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褒曼尼尔……褒曼尼尔回来了……朱阔族已经接管了苏里满城的防守……”

“你在做梦吗？”隆特姆极为厌恶随从嘴里的那个名字，不由皱紧了眉头，大声喝斥道，“前国王已经被放逐了，他现在应该在西方戈壁上才是！”

“不，我回来了！”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那个曾高踞莫古里亚王座整整二十年的高大的朱阔人，在数百名朱阔族战士的簇拥下，大步向隆特姆走来。

“你……你不能再回苏里满，你已经被放逐了！”隆特姆惊愕并且愤怒地用拐杖不住点地。褒曼尼尔走到隆特姆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自命睿智的瘦小的卡奥族长老，慢慢笑了起来：

“我回来了。现在是特殊时期，我虽然已经不是莫古里亚国王了，但依旧是莫古里亚的臣民，我有责任保卫自己的国家——这是真神赋予我的职责。祖先传下来的规矩，只好暂时修正一下了。”

“不需要你来保护莫古里亚……”隆特姆的话还没有讲完，就被褒曼尼尔冷笑着打断了：“那么由谁来保护，豪尔根吗？因为他竟然相信那些猴子人，使得自己的儿子丧命在敌人手中，这是真神给他的惩罚！隆特姆大人，听说是你怂恿豪尔根相信那些猴子人的承诺，并准备和他们进行什么和平谈判的，是这样吗？”

隆特姆气得脸色铁青。

“我会向元老会议提出弹劾的，关于你的明显的卖国投敌行为，”褒曼尼尔摇动他那巨大的头颅，金色长发随风飘拂，得意地说道，“啊，对了，现在的我，没有弹劾元老的资格，但朱阔族的族长扎伦尼却有这个资格。”

说着话，他慢慢转过头去，似乎想要离开了，想一想，却又转回身来：“对了，作为元老，作为最年长也据称最睿智的元老，我请您考虑一个没有先例的严重问题。如果豪尔根在战场上不幸丢了性命，那么由谁来担任莫古里亚的国王呢？临时再推举一个吗？时间来不及了。在这种情况下，似乎也只有我这个前任国王，可以暂时恢复王位，领导人民将侵略者赶出莫古里亚去吧。”

“你……”隆特姆惊愕得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些什么？豪尔根国王战死……”“也许不是现在，”褒曼尼尔伸出大手，一把扳住隆特姆的肩膀，“但战场上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更何况，你并不在豪尔根身边，你无法再在他的武器上施加火焰魔法了。”

说着话，他把老人狠狠一搡，压低了声音：“希望吧，希望你所期待可以打败我的那个猴子人，可以不辜负我的期望，杀死豪尔根。”

隆特姆被他惊人的力气搡倒在地，神情惊恐地望着褒曼尼尔转身离开。这种表情，恐怕在老人近一个世纪的人生中，从来也不曾产生过。褒曼尼尔和朱阔族士兵们的目的地非常明显——那是前往王宫的方向。

因为喀丹被杀事件，豪尔根一度高涨的威望受到严重挫伤，褒曼尼尔趁机在朱阔族的支持下，从流放途中返回，再度控制了首都苏里满，并将隆特姆等留在城内的元老们软禁起来。四月底，苏里满得到了豪尔根被杀的消息，于是立刻召开元老会议，在一半族长缺席的情况下，推选褒曼尼尔重新担任莫古里亚国王，预定任期是直到人类被彻底赶出莫古里亚的次年三月。

五月初，召开审判会，宣布隆特姆、梭克艾蒙等三位元老为叛国者，剥夺其一切公职和在本族内的地位，处以永远监禁之刑。

几乎同时，克鲁夫·法特统率盖亚军，在中部高原上数次击败已呈一盘散沙状的莫古里亚诸部族，收复夏尔登山谷。收到胜利消息的斯沃皇帝也兴高采烈地由兹罗提回归帝都赫尔墨，并在城内组织了盛大的庆典活动。

五月底，法特前军来到阿什维伦湖南岸，这里主要的居民是卡奥族。卡奥族的新任族长以救出隆特姆并杀死褒曼尼尔为条件，主动向盖亚军投降。卡奥是中部深具影响力的部族，是“白域七将”之一，他们的投降，给许多小部族做出了榜样。短短半个月，法特的兵力猛增到两万余，其中接近半数是莫古里亚兽人。

六月初，褒曼尼尔命令阿果族族长卡巴查苏率领八千大军迎击法特，在阿什维伦湖西岸展开激战。因为杀死豪尔根后不久即告消失影踪的希格蒙德恰在此时归来，并带来了休思族的士兵，而使卡巴查苏腹背受敌，遭到惨重损失，减员超过两成。战后，卡巴查苏被迫投降——阿果是继卡奥、休思以后，第三个投降盖亚的“白域七将”之一。

战事的进展，对于盖亚方来说，似乎是瞬间从劣势转为优势，正一帆风顺地前进着……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41章可怕的褒曼尼尔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十五）

“……战争已经开始了，再无法结束……即便打倒了我，也无法结束……”

豪尔根临死前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着。是的，即便杀死了他，战争也并不会就此拉下帷幕。战争将继续下去，直到一方获得彻底的胜利，或者双方全部毁灭。

其实在自己内心深处，也很不希望战争就此结束吧，否则我当初为什么会对斯沃说出让法特“在必要的时候，寻机进攻”的话来？我所以会和隆特姆商定休战谈判，是因为我知道盖亚在那种情况下再战毫无胜算吧。我相信自己并非刻意利用休战来使盖亚获得喘息的机会，得以积攒反攻的实力，但所造成的结果，不正是如此吗？

我知道这是一场无意义的战争，但我只是一名雇佣兵，我所参加过的战争，哪一场算是有意义的？盖亚的内战吗？战争，其实都是毫无意义，但却必然产生，并且难以用人力来阻止。

杀死豪尔根后的第三天，那名兽人又送来了第二封信，要我前往阿什维伦湖西岸的“老地方”，去和嘎剌出会面。我仔细询问了那名兽人——因为在阵前杀死了豪尔根，他已经认识我了，不再把杉尼误认为是我——原来他属于一个名叫“马撒”的小部族，这个小部族接受嘎剌出的休思族的领导。休思族居住在马贡尼嘎火山湖附近，自从三年前嘎剌出接替缠绵病榻整整十五年而终于去世的父亲，出任族长以后，休思的势力膨胀很快，现在辖下已经有近二十个小部族了。

这是我雇佣兵的生涯中，第一次还不知道任务的内容，就先接受了定金——因为这定金实在是太诱人了。没有嘎剌出的帮助，我根本不可能冲到豪尔根面前与他决斗，更不可能在杀死他后全身而退。这一点，我事前事后都知道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嘎剌出究竟想让自己做些什么，我找不到任何线索，也捋不清自己的思绪，但我在内心深处，似乎非常期待这个任务——那一定是个非常危险，也非常有趣、非常刺激的任务。

把指挥权交付给乔，我悄悄离开了风骑兵部队。没有告诉乔和杉尼我的去向，而他们两人似乎也已经司空见惯了，没有过多地探询。五月七日，我来到了那个“老地方”，也就是那次离开苏里满城后，在阿什维伦湖西岸遇见嘎剌出的地方。

我用厚厚的围巾包裹住面部，一路上尽量避开已经失去统一指挥的各部族兽人，倒也算平安无事。来到阿什维伦湖西岸，远远地就看到一个孤零零的营帐，顶端树立着休思族的旗帜——旗上绘着一个优雅的、吹笛的海精灵。

嘎剌出似乎预感到了我的到来，先走出了营帐，双手抱臂，微笑着等我靠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的恶感正在逐渐消除，在他身上覆盖着一种邪恶和坦荡、偏执和睿智相互交织的奇特的神秘气息，我渴望探求其中的真相。

“你果然不爽约，”嘎剌出对我点点头，“很抱歉，我现在仍旧不能透露此行的目的。我将使你变化形态，随我一起去见褒曼尼尔，你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说一句话，到了该行动的时候，我相信你自己就会做出正确判断的。”

说着话，他慢慢举起双手，在我面前把十指张开，口中喃喃念诵着什么。我感觉全身一阵发凉，身周腾起了[WWW.qinkan.net奇`书`网]一股淡淡的青烟。“很好，”嘎剌出满意地咧开嘴，“现在只要换上一套我们的服装，你就和普通休思族战士没什么两样了。”

我走到湖边，向水中望去。水中的投影依旧是一个人类，是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没有丝毫的变化。“放心吧，眼睛会欺骗你，但水不会。”嘎剌出在我身后解释道。

现在我真的看上去象一个休思人吗？这真是一种奇特的天赋呢。“休思族都具备这样的能力吗，不但自己可以变形，也可以使他人变形？”我转过身，随口问道。嘎剌出点点头：“不是每个休思人都具备这样的天赋的，但超过三成都可以自我变形，大约一成也可以使他人变形。”

超过三成，那就是数千名哪。我听说休思族共有三千名常备军，如果士兵中会变形的比例也和总体相同，就是近千名战士可以随意伪装成别的部队，这在战争中真是太有用了！

想到这里，我悚然一惊，联系到最近一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不禁背上有冷汗涔涔冒出。嘎剌出竟然立刻就看出了我的疑惑，微笑着又点一点头：“你猜对了，正是我们伪装成人类士兵去袭击喀丹的——盖亚军队怎么可能如此了解喀丹的行程呢？”

我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是你！你……这是褒曼尼尔的命令吗？”“你很敏锐，”嘎剌出扬了扬他无毛的眉骨，“如果不这样做，战争就不会再度爆发，豪尔根的威望不会下降，他更不会离开苏里满到前线去，那么褒曼尼尔就不可能利用这个机会再次回归首都……”

“还有，如果我不杀死豪尔根，褒曼尼尔也不可能夺回国王的宝座，”我打断他的话，咬着牙齿说道，“所以你故意放我到豪尔根身边去——你确定我一定能够杀死他吗？”

“你很想杀死他，因为你认为是他挑起了这场战争，更重要的是，你习惯于甚至享受在战争中杀死敌军主将，”嘎剌出的双眼放射出狡黠的光芒，“至于你能不能杀死他，那就只有看真神的旨意了。隆特姆那老头只有一件事情没有看错，他认为你可能具备杀死褒曼尼尔的实力——我想，既然如此，你也一定能杀死豪尔根吧。”

“如果我没有杀死他，你还有别的方法可以杀死他，对吗？”

“是的，但远不如你在战场上杀死他，抹杀他勇士之名，来得更为有效，”嘎剌出“嘿嘿”笑了起来，“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按我和褒曼尼尔的计划进行，甚至比原计划进行得更为顺利。多谢你了。”

一种被愚弄更重要是被作为阴谋工具的厌恶感，从我心头猛然冒起，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并不因此感觉愤怒：“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憎恨褒曼尼尔……”“是的，我憎恨他，但这并不影响到相互间的合作，”嘎剌出收敛了笑容，“况且，你并不清楚这合作的基础是什么。不要多问了，关于以后的行程，我现在不会向你透露一字一句。”

“你不怕听到被你如此卑劣地利用的事实，我会结束咱们的交易，立刻转身离开吗？”我冷冷地问他。

“不，”嘎剌出轻轻摇头，“我相信你会很感兴趣的。越是知道了以前的真相，你越是会对以后的发展感兴趣——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确实是以后的发展，越来越感起兴趣来了，这种好奇心，很快就压倒了被他人利用的厌恶感。

接到我以后，嘎剌出并没有立刻拔营起行，而首先花了整整三天的功夫，教我莫古里亚兽人的常用语言。和兽人打过多年交道，他们的通用语我也能听懂一些，因此很快就能达到基本的听力要求了。“这次进入苏里满城，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嘎剌出说，“听不懂话可不行。”

兽人几乎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独立的语言，但大概因为其祖先曾和人类杂居的缘故，他们的通用语，许多地方和人类语言极为相似，只是单词的排列和语法的变格有所差异。

十一日，我们终于拔营起形，进入了苏里满城中。嘎剌出的变形术每次只能维持不到一天的时间，临进城前，他又向我施了一遍魔法。他只带了我一名随从，前往王宫觐见复位的国王褒曼尼尔。“不要开口，不要说话，只要跟我的就可以了，”嘎剌出再次嘱咐我，“顶多，在见到褒曼尼尔的时候，你要半跪行礼。”

褒曼尼尔立刻接见嘎剌出。从更近的距离见到这个貌似雄狮的家伙，更感觉他身上凌厉的杀气和豪勇的霸气扑面袭来。原本以为他只是一个勇猛的粗人，靠武力和暴政统治着莫古里亚，经过和嘎剌出的对话，才知道这个人并没有那么简单。

以退为进，先把豪尔根扶上王位，再设计混乱他的理智，践踏他的尊严，甚至结束他的生命，然后自己顺理成章地夺回国王之位，这条理清晰而有超出常人思路的诡计，不会出自一个蛮夫的头脑。除非，那完全都是嘎剌出教给他的。但嘎剌出这样做的用意何在？难道他憎恶豪尔根、隆特姆等人，更甚于他憎恶褒曼尼尔？

嘎剌出在褒曼尼尔面前单膝跪倒，我也模仿他的样子，跪在他身后。褒曼尼尔慢慢地咧开大嘴：“你回来了，你做得很好。”

“承蒙陛下的夸奖，”嘎剌出站起身来，“我希望陛下可以按照事先约定，给我赏赐。”原来他是前来讨取奖赏的吗？那是怎样的奖赏。我预感到，这奖赏的内容将会解开一切谜题。如果是金钱，就证明嘎剌出是个贪财的家伙——不，他不会这样简单。如果是权力，就证明嘎剌出并非如他自己所说的“并不报有野心”——他作为“白域七将”之一，权力已经很大了，除非成为国王，否则没有什么可以使他满意的。他究竟想要求一些什么呢？

褒曼尼尔皱了一下眉头：“你真的坚持吗？我说过，我已经老了，顶多再任一届国王，就必须退出政治舞台，我完全可以使你成为莫古里亚的下任国王。”听起来，这是个不错的建议，但那起码也要在一两年以后——如果褒曼尼尔真的可以把盖亚军全部驱赶出莫古里亚的土地的话——我相信嘎剌出不会期望如此遥远的渺茫的承诺。

果然，嘎剌出摇了摇头：“多谢陛下的好意，但我仍坚持最初的请求。我已经等待了近二十年了，我一定要完成这一心愿。”

二十年？二十年前，嘎剌出不过是一个小孩子——除非休思族的生命也和海勒恩族一样，漫长到使人无法想象。足以使他不顾国家的利益，拥护一个暴君，并为此犯下滔天罪行的执念，究竟是什么呢？

褒曼尼尔点点头：“虽然我并不赞成你这样做，但既然是承诺，我不会反悔的。你跟我来吧——一个人。”说着，他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嘎剌出急忙迈前一步，微侧过身，指一指我：“这是我族中的祭司，他必须亲眼看到我完成宿愿，以向真神禀报。希望可以和我同行。”褒曼尼尔闻言，望了我一眼，我毫不畏惧地还望他。

“好吧，”褒曼尼尔并不坚持，“你们一起跟我来。”

莫古里亚各部族的族长，在首都苏里满都建有官邸，隆特姆是这样，暹姆诺黛是这样，褒曼尼尔也不例外——虽然他已在二十年前就已经交卸了朱阔族族长的位置，成为莫古里亚的国王，但我相信朱阔族的官邸，是永远对他开放的。

通过官邸的规模、装饰，以及到处森严警戒的朱阔族士兵，我判断出来到的正是朱阔族的官邸。

“是您在离开苏里满前，把他迁到这里来的吗？”我隐约听到走在前面的嘎剌出低声问褒曼尼尔。“是的，”褒曼尼尔点点头，“王宫地下的密室，虽然相当隐秘，但豪尔根既然得到在王宫起居的资格，难保不被他发现。”

“那么，您现在可以把他迁回去了。”

听了嘎剌出的话，褒曼尼尔突然笑了起来：“应该没有这个必要了。”嘎剌出也立刻会心地一笑。

他们嘴里的“他”，究竟指的是谁？嘎剌出向褒曼尼尔讨取的赏赐，就是来这里见一个人吗？什么人值得他如此不惜代价也要一见？是恩人，是仇人？或者，是休思族中的大人物？我对于莫古里亚的政治现状，只是从隆特姆、赫古拉等人口中得到过一些肤浅的皮毛，因此完全无法做出判断。

不过，也不需要判断了，谜底很快就会揭开。

朱阔族的官邸地下，有一条石砌的密道，密道里阴冷潮湿，每五步就点着一个火把，火把旁站立一名手持坚斧的战士。这样如临大敌的状态，使我更加坚信，嘎剌出想见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密道狭窄曲折，我用眼角警惕地扫视四周，默默记忆着各处转折，以及卫兵所站的位置。

密道蜿蜒向下，大约走出十余丈，估计此刻已经完全深入地下了，前面突然开阔起来。那是一间广三丈的方形石室，火把通明，只在角落里存在着一些淡淡的阴影。阴影里坐着一个人，浑身漆黑，手脚都被铁链系在墙上。

我注意到勾成铁链的铁环，都有拇指粗细，从火光映照在上面，所反射出的冷光来判断，那是不逊于矮人兵器的上好精钢。这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人会使褒曼尼尔也如此谨慎地将他关押在此地？嘎剌出是要求褒曼尼尔释放此人吗？

但是我的猜想似乎错了。我看到褒曼尼尔随便用手一指，向左方退开了一步。嘎剌出慢慢地向这个人走过去。我跟在他的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嘎剌出的声音似乎在颤抖，“你还活着吗？你是否还记得卓难达？”那个黑影微微颤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望着嘎剌出，却并不回答。

那人的相貌，实在象猴子，脸上密布黑色的长毛，高高的眉骨，眉间隐约有几茎白毫，凸睛凹鼻，极为丑陋。但我却一眼就认出了此人的种族，那分明是一个标准的万卡人啊！

我注意到他的上肢，果然比下肢更长。

因为黑色长毛的覆盖，我看不清这个万卡人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两枚大大的瞳仁，放射出毫无畏惧的光芒。与褒曼尼尔有仇，很可能被他所监禁，并且使褒曼尼尔也不得不用最严密的手段来监禁他的，只可能有一个万卡人——

那是万卡的前族长玛苏拉，是赫古拉等万卡人几乎每天祈祷时都会高唱的“伟大的玛苏拉”！玛苏拉之名在万卡人嘴里，出现频率和受到的尊敬，甚至要高过真神！

这时候，嘎剌出已经走到了玛苏拉的面前，慢慢蹲了下来。我警惕地站在他的身后，既警惕地注意着玛苏拉，也警惕地注意着身后的褒曼尼尔。

“你不记得卓难达了吗，玛苏拉大人？”嘎剌出发出了令人齿冷的笑声，狠狠地问道。

“我记得，”玛苏拉似乎极为虚弱地，慢慢地开口说道，“你是他的儿子吗，你长得很象你的父亲。”“我叫嘎剌出，十二岁时曾见过你一面，”嘎剌出冷冷地回答道，“我亲眼看到你打败我的父亲，亲眼看到你的箭射入他的腰胯。他从此半身瘫痪，整整在床上躺了十五年，三年前才刚去世。”

玛苏拉点点头：“是吗？我当时应该杀死他的，使他如此痛苦，痛苦了整整十五年，确实是我的罪孽——你是来取我性命，为你父亲报仇的吗？”

“是的。”嘎剌出冷笑着，从腰间拔出了他的武器——那是一柄发着奇异蓝光的质地不明的短剑。

他究竟要做什么？如果仅仅是要杀死玛苏拉，为父亲报仇，他要我也跟来做什么？

“我仍然希望你放弃，”褒曼尼尔在我身后说道，“这个家伙留下来，我还有用。”“不！”嘎剌出斩钉截铁地说道，同时高高举起了短剑，用力地挥了下去。

我一把抓住了藏在衣襟下的钉锤。因为我突然明白嘎剌出要做什么了，虽然并不清楚他为何要这样做。短剑并不是砍劈武器，如果要杀死玛苏拉，他没有必要这样用力地从高处劈下，他只需要向前捅就可以了。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当”的一声，蓝光迸起，绑住玛苏拉左腕的铁链，被嘎剌出一剑挥断。我听到脑后褒曼尼尔冷哼一声：“你终于动手了！”

一股巨大的劲风突然从我耳边擦过，直向嘎剌出后脑扫去。我吃了一惊，褒曼尼尔的反应如此迅疾，分明早有准备。我急忙挥出钉锤，向脑中所记忆的褒曼尼尔头颅的位置，狠狠一锤打去。褒曼尼尔“咦”了一声，及时收回手中的武器，闪身一挡。一声闷响，钉锤打在他巨斧的侧面，震得我手腕一阵发抖。而嘎剌出也被劲风所激，第二次挥下的短剑失去了准头，擦着绑缚玛苏拉右腕的铁索边缘，狠狠砍在了地上。

我转过身，再次挥起钉锤，扑向褒曼尼尔。褒曼尼尔向后退了一步，手舞着巨斧，冷笑起来：“原来是你……我正想不通，休思族还有什么勇士，嘎剌出执意要带在身边，来救玛苏拉呢。你就是用这柄小锤子，打倒的豪尔根吗？”

一切谜团都解开了，嘎剌出一定是为了拯救被秘密监禁的玛苏拉，才和褒曼尼尔达成了协议。也许因为褒曼尼尔坚决不肯释放玛苏拉，嘎剌出怕真实意图暴露，对方有了防备，才假意说合作的条件，是要由自己亲手杀了玛苏拉为亡父报仇。这样的结论猜测是最接近事实的，虽然，我还并不清楚嘎剌出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来救这个万卡族的前族长，也是自己父亲的仇人。

然而，他的图谋似乎完全被褒曼尼尔看破了。那个凶猛并无比狡诡的朱阔人从始至终都在玩弄和利用嘎剌出，并最终要嘎剌出自己暴露出真实嘴脸来。但是褒曼尼尔算漏了一点，他没有想到我会跟着嘎剌出到苏里满来！

我连续向褒曼尼尔打出了六七锤，都被他轻松的化解了，他的实力果然更在豪尔根之上，并且在如此狭窄的石室中，我无法完全发挥自己的速度。我相信嘎剌出也看出了这一点，他把那柄蓝色短剑递给玛苏拉，自己又拔出一柄稍微长一点的剑来，轻叱一声，冲了上来。

我不知道嘎剌出个人格斗技的水平究竟如何，但我相信身为一族的族长，应该不会察到哪里去。我们两人联手，也许有机会打败褒曼尼尔，把玛苏拉救出去。狭窄的石室对我的实力发挥，起了很大的限制作用，但同时，褒曼尼尔的部下也不可能一拥而上来围攻我们。运用对付豪尔根的策略，应该可以在不长的时间内，就消耗尽褒曼尼尔的体力。

褒曼尼尔和我交了数招，似乎看出了我并没有使出全力，不禁“嘿嘿”地笑了起来：“你是马克涅斯的弟子吗，因此隆特姆和嘎剌出都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

我不回答，只是尽量施展自己的速度，同时保存自己的实力。

“那没有用的，”褒曼尼尔大笑了起来，“多亏马克涅斯提醒我，战斗并非仅仅力量和技巧的较量，速度和策略也很重要。我记住了他的话，我改变了自己的战法，现在就算马克涅斯亲自到来，他也将无法战败我！”

我的心里越来越凉，因为我知道褒曼尼尔所言确是事实。他的力量，他的技巧，都已经达到令人难以想象的极高水平，而他的速度和策略，也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原来，在和豪尔根格斗的时候，他始终都未出全力，他是我在托利斯坦的奥斯卡以外，遭遇到的最可怕的敌人……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42章阿什维伦湖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十六）

我在朱阔族官邸下面的秘室中和褒曼尼尔的战斗，是毕生最凶险的一次战斗。褒曼尼尔的实力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和嘎剌出两人联起手来，都难以抵挡他双刃巨斧如雷霆般的突击。才打了七八个回合，嘎剌出的长剑就被扫为两截，而我精钢打造的钉锤，也被劈出了多个缺口，右臂酸麻，几乎难以高举。

我不知道褒曼尼尔在和豪尔根的决斗中，数十个回合的猛攻后体力下降，究竟是不是在演戏，但我知道，就算那真的是他的弱点，我恐怕也坚持不到那时候了。

在敌人的猛烈攻击下，我被迫放弃了既定策略，使出全身力气和精神来应对他的巨斧，根本无暇保存实力。这样继续下去，恐怕没等褒曼尼尔体力衰退，我先会气喘如牛，不堪再战了吧。

在目前的形势下，封闭在狭窄的空间里，战败的唯一结果就只有死亡，根本找不到可以逃亡的丝毫空隙。我的心中越来越是冰冷，虽然纵横疆场已经十多年了，我却第一次看到了死亡的阴影，在自己眼前慢慢弥散开来。

嘎剌出失去了武器，更无法抵御褒曼尼尔的进攻，很快就被一斧砍中肩膀，惨叫着倒了下去。失去了他的侧面援护，我战斗得更为吃力了。

眼看褒曼尼尔格开了我的钉锤，一斧向我胸前劈来。这时候，我已经被他逼得不住后退，距离墙壁不到两尺了，势必无法后退躲避。想要左右躲闪，以巨斧劈来的速度，也是很勉强的事情。我即将死去了吗？即将默默无闻地死在莫古里亚的土地上吗？穷途末路的我，竟然在心中哀求起真神的佑护来了。

不知道是否我的祈祷产生了奇迹，褒曼尼尔这一斧才刚碰触到我的衣襟，突然硬生生地定住了。我抓住这个机会，猛然用钉锤一敲斧刃的侧面，借力向下一缩，然后一个打滚，缩到了屋角。

我注意到褒曼尼尔并不理会我，却把目光望向囚禁玛苏拉的屋角，于是也急忙转头望去。只见那个猴子一样的被囚禁者，已经削断了手足的镣铐，慢慢站起身来，手挺着那柄蓝色的短剑，对褒曼尼尔呲出他雪白的牙齿。

“你的身后，现在是一个空档，”玛苏拉缓缓地说道，“我可以趁此机会从这个空档蹿出去，没有人能够拦得住我。”

“是的，”褒曼尼尔的脸色极为难看，巨斧停在空中，似乎整个人的动作都已经凝固了，“但这两个家伙，都将被我劈成肉酱！”

“你明白我的意思，狡猾的褒曼尼尔啊，”玛苏拉笑了起来，“我可以留下来，你不要动，放他们离开吧。不要动，你若是一动，我立刻就逃出去。”

我看看褒曼尼尔，又看看玛苏拉，在心中评估现在的形势。如果换了是我，这样小的空隙，想从褒曼尼尔身后逃出去，成功的机率只有两成而已。但也许是褒曼尼尔连这两成的危险也不敢冒，也许玛苏拉拥有比我更为惊人的速度和能力，很明显的，褒曼尼尔确实一动也不敢动。

我急忙一个翻滚，从褒曼尼尔的巨斧下扑到秘室的另一侧，用左臂扶起了满身是血的嘎剌出。嘎剌出的神智还算清醒，但疼得紧咬牙关，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我背起他，奋力向外冲去。

在背起嘎剌出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分明不愿意逃走，分明想就算拼上性命，也要救玛苏拉出去。但我知道，有玛苏拉那番话的牵制，褒曼尼尔不敢现在就追击我们，我们两人逃生的机会非常之大。但即便牺牲了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救出玛苏拉，可就是未知数了。即便并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也宁可选择胜算较大的行动方案。

身后传来褒曼尼尔雄狮咆哮似的怒吼。我头也不回，背着嘎剌出，急速穿过秘道。朱阔族的卫兵纷纷前来拦阻，被我奋起钉锤，很快就都打倒了。真神保佑，秘道的出口虽然已经关闭，但那只是隐藏在衣柜后面的一扇木门而已，我砸开木门，侥幸冲了出去。这时候的我，狼狈到了极点，一定象条可笑更可怜的流浪狗……

此后所发生的一切，仿佛身在梦魇中一般，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朱阔族官邸的，只知道自己杀得满身都是鲜血——大多是敌人的血。我不敢前往休思族的官邸，我猜测褒曼尼尔既然早就看透了嘎剌出的图谋，他一定会在休思族官邸附近安排下监视人员的。于是尽量抄小路向城门口跑去，原本并不算重的嘎剌出，现在压在我肩背上的分量，却似乎越来越令人难以承受。我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

即便在战场上，从千军万马中冲杀出来，也从没有这样艰难和疲劳过。

非常幸运的，路上竟然遇见一个古柯伦族的兽人，衣衫华贵，骑着高大的驼龙。他看到我满身是血地从巷子里冲出来，吓了一大跳，差点从驼龙背上掉下来。这真是真神莫大的恩赐！我一拳把他打飞出去，霸占了他的坐骑。

驼龙这种牲畜并不算很难驾驭，熟悉马性的我，很快就摸清楚了它的脾气。我把嘎剌出横放在驼龙背上——自己的肩膀终于可以松快一点了——然后抖动缰绳，冲向城门。

估计褒曼尼尔并没有料到我和嘎剌出可以从秘室中逃出来，因此还没来得及在城门附近增加守卫，我用锤头上的尖钉在驼龙脖子上狠狠一戳，那畜牲狂叫一声，两腿生风，竟然毫无阻碍地就冲出了莫古里亚西门。

我们沿着阿什维伦湖向西南方向跑去，还没接近两次会面的“老地方”，我已经再也禁受不住颠簸了，一个踉跄，差点从驼龙背上摔下来。急忙勒住坐骑，抱着嘎剌出跳到地面。

把那休思人放在草地上，我很欣慰地发觉他并未断气。虽然真神所赋予的生命正一点一滴从他体内消失——刚才的那段疾驰，使他肩膀上的伤口再度大量出血，恐怕距离死亡也不远了。

我撕下一条衣襟，捂住他的伤口，然后一边擦拭沿途的血迹，一边把他拖到湖边。用布条蘸点水，润湿一下嘎剌出的嘴唇，他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真是顽强的生命力啊，如果是普通的人类，甚至是我，恐怕还没冲出秘道，就已经咽了气了。

“还是……失败了……”嘎剌出在这个时候，竟然还笑得出来，“那家伙……褒曼尼尔，原来早就看透了我的计划呀……”

“你为什么要救玛苏拉，他值得你冒这样的险吗？”我匆忙吐出心中的疑团。

“我父亲，是一个……是一个混蛋……”嘎啦出大口地喘着粗气，“我并不因为玛苏拉打伤了他，而心怀憎恨……那时候，十二岁吧，我看到他们的决斗……玛苏拉大人的英姿，一直存留在我的心中……我憎恶国王，如果莫古里亚一定要有个国王的话，那只能是玛苏拉大人……”

真是奇特的执念哪，但听了他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竟然油然生出了一丝敬意。他毕生就只追求着这一个目标，虽然最终失败了，但他丝毫也没有露出懊悔的表情。我呢，我所追求的是什么？“心之光”？如果我最终因为追寻“心之光”而倒下，会不会因此感到懊悔呢？

我眼前隐约浮现出那个老人临终前的眼神，执着的清澈的眼神，耳边也回响起他的遗言：“它、它一定存在！虽然……我还是相信它一定存在……希格，你要去寻找它，跟从它，掌握它！”

想到这里，我望着嘎剌出的眼神竟然有些哀伤。嘎剌出慢慢地艰难地抬起手来，抓住我的胳膊：“你知道吗，我们休思族，据说是海精灵的后裔……回归海洋，是我们的夙愿……但这里没有海啊，只有象海一样广阔的阿什维伦湖……就把我埋葬在阿什维伦湖底吧……”

嘎剌出咽气以后，我按照他的遗愿，用披风把他紧紧包裹起来，栓上一块大石头，沉入了湛蓝的阿什维伦湖。湖水泛起层层涟漪，然后，这位休思族的族长就完全消失不见了。我不敢在距离苏里满城如此近的地方多作耽搁，送走嘎剌出以后，立刻骑上那头驼龙，兼程南下。

嘎剌出在临终前告诉我，休思族的战士现在由其弟博斡多率领，正驻扎在湖西的某个高原上，距离此地不到二十里路。他们看到只有我一个人出现，并没有嘎剌出的身影，就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当天黄昏，我就奔驰到了休思族的营地，估计这个时候，我的变形伪装应该已经失效了，但为了保险，我还是把那柄已经残破不堪的钉锤挂在显眼的地方——似乎这已经变成了我最明显的标志。

我注意到休思族的战士们看我单骑跑近，都脸露悲戚之色，有几名匆匆向中央帐篷跑去。很快，一个年轻的休思人出现在帐篷门口——那应该就是博斡多吧。他简直是嘎剌出的翻版，兄弟两人竟然长得如此酷似。

我跳下驼龙，走近博斡多。博斡多看看我身上的血迹，用人类的语言，有些不甘心地问道：“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吗？”我点点头。博斡多屏住了呼吸：“我的哥哥……他……他的尸体呢？”

“按照嘎剌出先生的遗愿，我已经把他沉入阿什维伦湖了。”我据实回答道。

博斡多张大了嘴，象是要叫喊，但终于还是忍住了，我看到两行热泪从他眼角缓缓流下。还没来得及安慰这个刚刚失去了兄长的年轻人，他却突然把腰一弯，半跪了下去：“按照哥哥的遗愿，我休思族在此后的战斗中，遵从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的领导——请带领我们，杀死暴君褒曼尼尔吧！”

原来在休思族内，没有一个人了解嘎剌出的计划，包括他的亲弟弟博斡多。博斡多一直厌恶褒曼尼尔——其实大多数休思人都厌恶褒曼尼尔——对兄长靠近暴君的行为感到难以理解。然而，虽然他反对其兄的政策，却并不敢悖逆族长的意志去自行其是。

此次，嘎剌出离开大营的时候，这样对博斡多说：“我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和盖亚来的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一同去做。如果我安全返回，就会听从你的意见，向褒曼尼尔举起我的长剑。如果我没能回来，那么你就接替族长的位置，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行事了。”

其后，他又补充道：“如果布隆姆菲尔德一个人回来，就证明我已经失败了。连我都失败，你更不会是他的对手，你必须寻找强大的盟友，才能为我报仇。在此次战争中，休思族遵从布隆姆菲尔德的领导吧，这样才是唯一的取胜之道，也是今后唯一的生存之道。”

我明白嘎剌出的意思，所谓接受我的领导云云，其实是要其族人接受盖亚的领导，和万卡等部族一样，悍然向自己的国王举起反旗。

博斡多反复询问兄长的去向和计划，嘎剌出却一个字也不肯透露，他知道兄长想做的事，从来没有人可以阻拦，也知道以兄长的能力，既然反复提到失败后的安排，那么此行实在是凶多吉少。他带领着族中最优秀的战士，在高原上苦苦等待了整整七天，才终于等到了我带回来的噩耗和答案。

“原来是为了……为了玛苏拉……”博斡多听完我的讲述，喃喃自语道，“玛苏拉和我父亲决斗的时候，我还很小，我并没有如兄长般看到他的英姿，我并不崇拜他，可是也不憎恨他……如果兄长认为，值得为玛苏拉而死，那么，我也会紧跟着兄长的脚步的！”

这个年轻人猛然抬手擦净眼角的泪水：“现在已经没有机会秘密救出玛苏拉了，那咱们就杀向苏里满，用武力胁迫褒曼尼尔把玛苏拉交出来吧！我还要杀死褒曼尼尔，把他的王冠、盔甲和武器，都扔进阿什维伦湖里，去祭奠我可敬的兄长！”

休思族是莫古里亚罕见的战斗种族，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比起阿果、莫德等部族来都要差得很远，但军事组织极为严密，纪律性高，装备也很精良——精良到我前此根本不敢想象。

原来嘎剌出一直隐瞒着本族的实力，而并非仅仅隐瞒了会变形这一点。休思族的两千名精锐士兵，在博斡多的领导下，很快脱下麻痹褒曼尼尔和豪尔根的皮甲，换上清一色的精制链甲，他们身佩锋利的长剑，背着巨大的复合长弓，许多人腰间还挂着一种奇特的弩弓——这种弩弓和人类世界的形质大相径庭，但更便于操作，射击精度也更准确。

以博斡多为首的十多名指挥官，还跨上了坐骑，那是一种外形类似于马的四足食草动物，但象鹿一样，是偶蹄的。博斡多告诉我，他们称这种牲畜为“格利卡托”，可以意译成人类语言“无角鹿”。我骑不惯驼龙，也向博斡多要了一匹无角鹿作为坐骑。

我们向南方行去，准备先和法特的军队会合，再北上进攻苏里满城。才走了两天，就听说盖亚军已经突进到阿什维伦湖南岸附近，并且招降了卡奥等六个当地部族。派人前往联络，法特传信回来说：“苏里满派出一支大军，正在兼程南下，贵部请先隐蔽在湖西五十里外的地方，寻机与我夹攻消灭之。”

这场战斗，在六月七日爆发。依照法特的指令，我们在战斗展开两个小时后，才悄悄迂回接近敌军的侧面。敌军中高高飘扬着阿果、莫德、海勒恩等部族的大旗，总兵力估计在七千左右。

“这是褒曼尼尔可以拿得出手的最后一支部队了，”博斡多分析道，“只要将其围歼，北上苏里满将是一片坦途！”经过这些天的接触，我认识到这个年轻人的见识和魄力，虽然比其兄要差得很远，但在军事指挥方面，却也算是个优秀的人才了。“都由你来指挥吧，”我对他说，“我想阿果等部族，并非心甘情愿成为褒曼尼尔的棋子，我可以尝试劝说他们放下武器。”

休思族的第一轮齐射，就使莫古里亚军乱了阵脚。望着狼奔豕突的兽人，我制止了博斡多的再次远程进攻，骑着角鹿来到阵前。

担任莫古里亚军殿后任务的，是海勒恩族，大概有近千人，乍看过去，全是女性，半数使用弓箭，半数端着投矛。对应休思族的劲射，海勒恩女战士也回报以密集的羽箭——但她们的射术虽然高超，弓具的强弱和射程的远近，却完全不能和我们相比。只有几支箭散乱地射入休思族的阵列，很轻易就躲过去了。

我催动角鹿，用钉锤拨开羽箭，来到阵前。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个熟悉的愤怒的声音：“嘎剌出，你这个叛徒！”我听出那是暹姆诺黛在叫喊，于是向声音响起的方向前进了十几尺，大声喊道：“你错了，嘎剌出并非是叛徒，他为自己的理想而献出了生命，他用自己的鲜血，撕开了褒曼尼尔脸上的伪装！”

“你在说什么？”我看到暹姆诺黛手持长弓，从阵列中冲了出来——她现在这个样子，越发好似我那晚在梦中见到的大精灵。

“嘎剌出是为了救出玛苏拉，才暂时与褒曼尼尔合作的，”我尽量用最简单的言词，把问题的重点讲明白，“他失败了，倒在了褒曼尼尔的斧下。你骂他是叛徒，他背叛了谁呢？背叛了褒曼尼尔？”

“玛苏拉大人！”暹姆诺黛惊叫起来。

“放下你们的武器吧，除非你们还愿意成为褒曼尼尔的帮凶。”我尝试着向她越走越近，大声说道。

“那不可能，战斗还没有结束，”暹姆诺黛警惕地望着我，“卡巴查苏大人还在前方与盖亚军作战！”

“让我去阻止盖亚军吧，而你去阻止卡巴查苏。”我催动角鹿，走到暹姆诺黛的面前，充满诚意地向她伸出手来。

暹姆诺黛有些紧张地望了一眼角鹿——很明显，她根本没有骑乘任何动物的经验。“请相信我。”我继续伸着自己的手。

那个女人犹豫了一下，终于把长弓收回背上，抬起她的右手，递到我的手里。我一把将她拉上角鹿，她低低地惊呼了一声，竭力稳住自己的身形。我用膝盖一撞角鹿的肋部，两人一骑，向莫古里亚军中疾冲了进去。

“放下你们的武器！”暹姆诺黛大声对部下喊道，“卡巴查苏大人在哪里？！”我也扬起自己的钉锤：“战斗结束了！我是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盖亚军，撤退回你们自己的阵地吧！”

喊叫声象涟漪一般，缓缓向外扩散，所到之处，兵器交碰的声音犹犹豫豫地逐渐停歇下来。这场战斗结束了，下一场战斗，将在苏里满城下展开。想到这里，我不由握紧了手中的钉锤。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43章黑域的魔法师

盖亚历三三三年六月十一日，盖亚大军终于冲破重重阻碍，来到阿什维伦湖北岸，包围了莫古里亚首都苏里满城。

此时，所谓的“盖亚军”，并不仅仅由人类士兵组成，相反的，成员超过六成都是莫古里亚本地兽人。对于这些兽人，远征军统帅克鲁夫·法特在向斯沃皇帝提交的报告中这样写道：

“他们英勇善战，他们熟悉地理天候，他们粗鲁愚蠢，不便于指挥，却方便利用。更重要的是，他们中的许多部族，虽然并不对陛下抱持有忠诚心，却对我们的敌人褒曼尼尔怀有深刻的仇恨。此外，各部族间也是矛盾重重，这使得在某些情况下，他们屠杀自己的同胞，毫不手软。只要调配得法，这些兽人的力量，是真神赐予陛下的最强大武器……”

在阿什维伦湖西岸的战斗结束，卡巴查苏等族投降以后，褒曼尼尔再也拿不出足够数量的军队来阻遏盖亚军的攻势了，但他仍不亲自出马，只是留守在苏里满城中。卡巴查苏对此大为不满：“这个懦夫！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残暴，却不想他竟然如此怯懦！”

在包围苏里满城之前，卡奥族的几员将领先来找到法特，诚恳地请求道：“我们的族长还在苏里满城中，落在褒曼尼尔手里，我怕那个暴君会以族长的性命为要挟，强迫我族战士撤退。因此，恳请将军阁下允许我族排列在阵后，不直接对苏里满发起进攻。”

法特很理解他们的处境和心情，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但在送走这几员卡奥族将领以后，他却若有所思地找来了赫古拉：“你认为褒曼尼尔会否以玛苏拉大人的性命为要挟，来阻挠我攻城呢？在攻城战中，你们也不要露面，比较好吧……”

他和赫古拉都已经从希格蒙德口中，知道了玛苏拉被褒曼尼尔所囚禁的事实了。赫古拉挠挠下巴，皱眉回答说：“那个暴君真的如此卑劣无耻吗？嗯，对于敌方行动的判断，怎样谨慎都不算过分——那就遵从将军阁下的安排吧。”

法特关照赫古拉的时候，克拉斯韦尔·查曼也在旁边。等赫古拉离开营帐，查曼有些担忧地对法特说：“我倒不怕褒曼尼尔把玛苏拉作为人质，以阻挠我们攻城，我担心的是胜利以后，玛苏拉被顺利解救出来……”

法特有些不快地瞥了查曼一眼：“玛苏拉被顺利解救出来，会造成什么恶劣的影响吗？”“是的，阁下，”查曼斟酌着语句，缓缓说道，“现在我军总数不过万余，投降我们的兽人部队却接近两万，这些兽人全部族人口，总和应该有四十万甚至更多。他们并非真心降伏于盖亚帝国，只是因形势所迫，或者基于对褒曼尼尔的仇恨，而暂时服从阁下指挥的……”

法特微微点头，静听他的下文。查曼继续说道：“一旦攻入苏里满城，杀死褒曼尼尔，共同的敌人既然被消灭了，那么盟友关系就很难继续下去。各兽人部族为了本族的利益，势必会反对我军占领和完全掌控莫古里亚中部高原地区。矛盾甚至冲突，都是不可避免的……”

法特又点点头：“是的，这点我已经考虑到了，但缺乏统一指挥的野兽们，只是一盘散沙而已，有什么可惧怕的？”查曼压低声音：“问题就在这里，如果他们并不缺乏统一指挥呢？玛苏拉的威望和影响力如此巨大，褒曼尼尔死后，兽人们势必会推举玛苏拉成为莫古里亚的国王。凝聚在玛苏拉周围的兽人各部族，将很快把力量统合起来，为了自身的利益，很可能妨碍皇帝陛下在莫古里亚行使他的权威……”

法特的脸色骤然间变得非常难看。查曼还以为法特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于是做了一个手势，斩钉截铁地说道：“必须杀死玛苏拉！由阁下动手或下令动手是不明智，但如果褒曼尼尔真的用玛苏拉的性命为要挟，希望阁下以皇帝的命令不可违抗为理由，毫不理会这种威胁，尽量促成玛苏拉的死亡！”

关于法特和玛苏拉的师徒关系，知道的人很少，军中恐怕也只有万卡族人了解这一点，查曼是不清楚的。如果查曼知道这一事实，绝对不敢如此向法特进言。法特承认查曼所言非常有道理，作为一名将忠诚心无条件地献于斯沃皇帝的盖亚将领，理当采纳这一建议。然而，再冷血的人，在他心中，也可能有真正热爱、即便放弃生命也必须保护的目标存在。

因此，法特阴沉着脸，甩给查曼一句不冷不热的话：“你以为那些野兽就都是白痴吗？我如果那样做，没等攻破苏里满城，就先会和他们兵戎相见的。”“请阁下尽量把握机会，见机行事。”查曼依旧不肯放弃希望。但法特却猛然转过身去，凝视着桌上的地图，再也懒得理会他了。

然而，众人的担忧竟然变成了现实，卑鄙的褒曼尼尔真的把玛苏拉押上了城头。在城下兽人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遍身黑毛的万卡族前族长被用铁链牢牢绑在一根木柱上，伴随着莫古里亚暴君，一起出现了。

“向后退！”褒曼尼尔一只脚跨上城堞，把手中的双刃巨斧架在玛苏拉脖子上，“否则，我就宰了这个家伙。我捉住这个家伙已经很久了，所以不杀死他，因为他还有可资利用的价值——如果你们执意攻城，这个家伙就没有用了，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某些兽人部族开始惊惶地后退，被法特反复严令，好不容易制止住了。法特望着被绑在木柱上，垂着头，生死不明的师父，紧咬着下唇，一筹莫展。但他知道，现在如果露出惶恐的神情，一定会使敌人更加重视玛苏拉性命的作用的。他狠狠地瞪了趾高气扬站在城头的褒曼尼尔一眼，突然拉弓放箭，直向褒曼尼尔胸口射去。

褒曼尼尔用手中巨斧轻轻一挥，就把法特射来的羽箭一劈两段。“卑鄙的家伙，”法特大叫道，“你还算是一个国王吗？！好，我给你一点时间仔细考虑，放下玛苏拉，城破以后，留你一条活路。你若是伤害了他，不用我下令，莫古里亚各族都会想取你狗命的！”

城池是被重重包围住了，但因为玛苏拉的关系，法特不敢直接下达进攻的命令。当天晚上，他召集查曼、卡巴查苏、赫古拉等人开会商议应对之策。在兽人将领们的围绕下，查曼当然不好再提出前日的建议来，他只是反复强调：“不能就此放过褒曼尼尔这个小人！也不能在城下多作耽搁，夜长梦多啊！”

众人商议了很久，都没能找到既能攻破苏里满城，又能保住玛苏拉性命的好方法。最后暹姆诺黛建议说：“我有一个建议，可行性还待商榷。我希望能够派人前往北乌都金河上游说服托南族前来参战，利用托南族的飞行能力，也许可以在攻城前尝试救出玛苏拉大人。”

“他们的族长梭克艾蒙也被囚禁在城中，他们就不怕投鼠忌器吗？”卡巴查苏紧皱着眉头，“不过，这个计划也许值得尝试一下。”法特点点头：“那就劳烦暹姆诺黛女士走一趟吧——此外，我将向皇帝陛下申请，调国内几位高阶魔法师和魔法兵部队上来。莫古里亚使用魔法的种族不多，如你们所说，朱阔族也不懂魔法，也许可以就此弱点，找到一条可行的方案。”

众人散去以后，查曼单独留了下来。他才开口说了“阁下，我的意见”这几个词，就把法特不耐烦地打断了：“你也看到了，兽人们对玛苏拉的爱戴。这种爱戴未来也许会成为皇帝陛下彻底征服莫古里亚的阻力，但在目前，如果不顾忌他们的这种情绪，我军先可能发生内乱，甚至全面崩溃的！”

“是的，因此您犹豫不进，迟迟不发动攻城战，”查曼点头，表示自己很清楚也很理解法特的想法，“但褒曼尼尔的这一手，只能暂时阻滞我军的攻势，并不能真的令阁下退兵。阁下与那些野兽族长们不同，阁下必须向盖亚皇帝负责——褒曼尼尔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吧？”

法特伸手轻抚下巴上未及刮净的胡须，慢慢低下头去，沉思不语。“褒曼尼尔把玛苏拉绑上城头的用意，绝对不是真的期望我军退兵。他的用意只能有两点：一，期望我们和野兽们起冲突；二，拖延时间，以期待……”

“你是说，他可能会有援军来到？”法特立刻明白了查曼所指。查曼点点头：“按照卡巴查苏他们所说，除了朱阔族及与其有婚姻关系的五六个小部族外，在白域已无褒曼尼尔的盟友。这些力量，大约四千都在苏里满城内，城外游荡的不会超过三千人，对我军构不成任何威胁。然而，在高原以北，还有溪谷丛林……”

法特点点头：“是的，布隆姆菲尔德曾经向我提起过，褒曼尼尔这两年来，和‘黑域三将’的接触极为频繁——这消息来自隆特姆口中，可信度应该是相当高的。我了解了，既然这个无耻之徒设下了一个陷阱，那咱们就在他的陷阱外面，再放上几个铁笼！”

法特接受了查曼的建议，一边围困苏里满城，要求褒曼尼尔就释放玛苏拉和盖亚军撤围一事，派员前来谈判，一边暗中命令卡奥、万卡等兽人部族，以及风骑兵军团埋伏在城北附近，等待敌人的援兵自投罗网。十五日凌晨，他突然接到报告：“约有四千名敌军，趁夜潜行，已经来到苏里满西北方三十里外了。”

首先对这支敌军发起进攻的，是卡奥族士兵，他们突然从埋伏的山坡后冲出来，大叫着向敌人扑去。但当看清敌人的旗号以后，卡奥族战士们却都心惊胆战，放慢了前进的步伐——“是赫尔维人，是赫尔维人！”

接到报告的卡巴查苏，立刻来找法特。“赫尔维是‘黑域三将’中战斗力最强的部族，他们曾在六十年前的战争中，杀死了卡奥的上代族长——也就是隆特姆长老的父亲。卡奥族对他们有种天生的惧怕，是打不赢的。我希望带领我的族人，前往增援卡奥族。”

法特立刻同意了他的请求。等卡巴查苏赶到战场的时候，卡奥人果然已经溃不成军了，全靠赫古拉率领万卡族战士，用精准的射击来掩护他们撤退。卡巴查苏询问其它部队的位置，得知风骑兵军团正在从城北埋伏点兼程赶来。“快派人通知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让他们插到敌人背后去，正面有我就足够了！”

也许是受溪谷地形的影响，赫尔维在兽人各族中，是身材最矮小的种族，平均身高不足六尺，再矮一点就象是矮人了——他们也自称具有矮人的血统。赫尔维族战士的武器极为精良，传说在黑域，有前往矮人世界的秘密通道，赫尔维因此得以与矮人通商和交流，获得了相当多的精炼铁锭，以及打造锋锐武器的技术。他们的膂力很强，骑着一种名为“獾狼”的类似沙漠胡狼的野兽，排成方阵冲锋，几乎无人可挡。

卡巴查苏一边掩护卡奥人撤退，一边将本族士兵就地展开，排布密集的防御方阵，以长矛、巨镰来阻挡赫尔维族骑兵的冲锋。赫尔维族的方阵冲到面前，中心慢慢突出，形成楔形，如船头破浪般狠狠插入了阿果族军中。才被他们中央突破，阿果人立刻左右散开，把统一的阵列分为两部分，很快又组成了密集的防御阵势，从两侧缓缓向敌人施压。

激战了大约半个小时，双方损失数量大致相当。但敌军足有四千，卡巴查苏本部兵马却不到三千，虽有数百名万卡族弓箭手的援护，也逐渐落在了下风。就在这个时候，风骑兵赶到了。

希格蒙德冷笑着注目赫尔维族的阵列：“哪有这样运用骑兵的？失去了灵活性，机动性也要大打折扣的骑兵，和步兵有什么两样？”他挥起钉锤——这是那柄旧钉锤，从地下公会订购的精钢钉锤，已经在和褒曼尼尔的决斗中，以及其后在阿什维伦湖西岸的战斗中严重受损，难以再用了——命令风骑兵排成三个突击阵，走弧形插向赫尔维阵列后方的直角。

獾狼在出其不意的密集的弩矢攒射下，成排倒下，如波浪般层层影响到附近的赫尔维骑兵，敌军阵势的一角开始混乱。风骑兵冲入敌阵，向还来不及回头的敌军迅猛地挥出武器，然后穿插过去，再呈弧形离开。

仿佛一柄锋利的小刀，把楔形蛋糕的一角切下，快速取走，吃掉，然后，再对其另外一角如法炮制。受到前后夹击的赫尔维族一时陷入混乱和惊慌中，卡巴查苏抓住时机，一摆手中的巨镰，率先向敌人冲去。

他劈倒了几名赫尔维战士，把一头扑上来撕咬的獾狼一脚踢飞，正在大呼酣战，突然，几道寒光当面打来。猝不及防的卡巴查苏“啊呀”叫了一声，被其中一道寒光正打在左颊上，立刻半边身体酸痛麻痹，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巨镰。几名赫尔维骑兵趁机冲过来，把手中的长刀纷纷砍在他的肩膀上。

卡巴查苏一声怒吼，单手握着巨镰，舞动如轮，把敌人驱退。他的几名部下急忙过来保护族长，但顷刻间又被寒光打中，僵立不动成了活靶子。

卡巴查苏拖着一条麻痹的腿，仓惶向后退去，才退了几步，又有寒光扑面打到。他一闭眼睛，迎接死亡的到来，但耳边却听到清脆的如同冰凌碎裂般的声音。睁开眼睛，只见无数冰屑在面前飘散，寒光却已经不见了。

卡巴查苏挣扎着转过头，只见身旁不远处立着一匹高头战马，马上是一个身披紫色长袍的人类，双手张开，正在喃喃念叨着什么。“那是一名魔法师吗？”卡巴查苏不由猜测道。

那个人类念诵毕咒语，猛然吐一口气，手中也有两道寒光射出，正迎上从赫尔维族阵中射出来的寒光。四道寒光在空中撞击，发出令人牙碜的“嗤啦嗤啦”的声音，然后同时消逝无影。只见那个人类把双手向左右一分，掌心各凝聚起一枚火球，向寒光射来的方向打去。

一枚火球被两名赫尔维战士合力用长刀格挡牵引，斜斜落入人群中，引发出一片惨叫。另外一枚火球却正中目标。卡巴查苏看到獾狼背上一个没有穿甲的赫尔维人瞪大了眼睛，慢慢栽倒了下去。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感觉被寒光打到的脸颊上，还有被敌人长刀劈中的肩膀上，冒出钻心的疼痛，眼前逐渐变黑，自己也难以支撑庞大的身躯，柱着巨镰，慢慢瘫软了下去……

在匆匆赶来增援的盖亚元素魔法师弗罗兹·凯塞的帮助下，阿果族终于将赫尔维族击溃，杀死敌人五百余名。但阿果族族长卡巴查苏也因为伤势过重，被迫就此脱离战场去静养。

得知赫尔维族败退，并且未能损伤到盖亚军主力的褒曼尼尔，大为恼怒，并第一次感到了惊慌和懊悔。他只好每天把玛苏拉绑上城头，要挟法特退兵。连续数日的谈判，没有丝毫结果，因为法特坚持要拿下苏里满城，而褒曼尼尔却绝不肯放弃王都，孤身逃亡。

六月十八日，暹姆诺黛从北乌都金河上游托南族的驻地赶了回来。她未能说服托南族拔刀相助，但从托南及其下属几个小部族中，招募了十几名志愿者。其中有两名志愿者，一个叫弗莱，一个叫侯沃，还是希格蒙德的旧相识。

“首先要牵制褒曼尼尔及其身边士兵，然后让弗莱他们冲上城去救出玛苏拉，”军事会议上，希格蒙德这样建议说，“用弓箭牵制那几个家伙的可能性很低，只有寄希望于先生了。”说着话，他把目光移向了弗罗兹·凯塞。

凯塞点点头：“褒曼尼尔可以交给我，其余那些士兵嘛……不如再等两天，魔法兵部队就要赶到了。”

一天后，由埃贝尔·卡梅伦率领的六十名魔法兵，来到了苏里满城下。希格蒙德知道卡梅伦和另一名魔法兵部队的队长伊恩·巴鲁克，经常被召参与斯库里的古魔法使修炼之旅，因此向他打听那位大魔法师的下落。“上个月在鲁安尼亚西部，亚古阁下准备再次前往紫森林。现在的行程，我就不清楚了。”卡梅伦简明扼要地回答道。

计划虽然制定完成，但还要选择恰当的时机。最重要的是，如果玛苏拉没有被推上城头，那么如何救人都是空谈。然而这种本不成其为担忧的担忧，竟然也变成了事实，第二天，也就是盖亚历三三三年的六月二十日，褒曼尼尔和玛苏拉竟然都破天荒地没有在苏里满城头出现。法特急得暗中跺脚，不知道又有什么变故发生了。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44章王宫魔影

就在法特呆望城上，不知道又有什么变故发生了的时候，魔法兵队长埃贝尔·卡梅伦突然走近他，深深地一鞠躬，低声说道：“将军阁下，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向您禀报。”

法特有点心不在焉地点一下头：“说吧。”“我刚才已经在营帐中设立了魔法道标，”卡梅伦严肃地说道，“陛下很快就会在布拉德先生的帮助下，到前线来的。”法特闻言，大吃一惊，急忙收回自己的视线，回过头来：“你……你说陛下要来苏里满城下？！”

“是的，”卡梅伦回答，“恐怕陛下现在已经从赫尔墨动身了……”“为什么不及早禀报我？！”法特有点恼怒地问道。“很抱歉，但这是陛下的旨意，”卡梅伦不动声色地回答说，“要我在设立了魔法道标以后，再向您禀报此事。”

法特一把揪住卡梅伦的衣襟：“你……陛下将在何处出现？你在哪座营帐中设立了魔法道标？”卡梅伦用手一指：“是我的营帐，就在那边。”

法特撇下卡梅伦，整整衣服，快步向对方所指的营帐走去。可是还没走几步，就看到斯沃皇帝和希格蒙德两人并肩行来，在他们身后，还跟着盖亚宫廷魔法师巴比特·布拉德。法特在心中咒骂斯库里：“就是你研究出用追踪魔法的原理调节个人的魔法波动，从而可以使用他人所布设的魔法道标到处乱蹿的吗？！因此陛下才能够比飞行更快速地赶到前线来……这可不是一桩值得庆幸的发明！”

斯沃皇帝身着金色的全身铠甲，披着绣有金边的紫袍，腰佩兰伯特圣剑，洋洋得意地大步走来。法特急忙迎上去，单膝跪地，亲吻皇帝袍袖的下摆：“陛下，莫古里亚尚未平定，陛下此时来到前线，实在是太危险了……”

斯沃笑着打断法特的话：“敌人只剩苏里满一座孤城，有什么危险？况且，朕如果惧怕危险，还怎么领导我的臣民？”说到这里，他突然面色一沉：“包围苏里满已经许多天了，为什么不发起总攻？！”

法特站起身来，微躬着腰，尽量用最简洁的语句说明现在的状况：“褒曼尼尔以玛苏拉为人质，因为玛苏拉在许多兽人部族中威望很高，为了可以顺利攻克苏里满，为了使盖亚今后对莫古里亚的统治不致遭受更多阻力，因此臣打算先救出玛苏拉，再向苏里满城发起总攻。”

“玛苏拉？”斯沃皱皱眉头，“就是那个帮助褒曼尼尔攻克兹罗提城堡的兽人吗？”“陛下，”法特急忙辩解，“以玛苏拉十多年来与褒曼尼尔敌对的立场，以及褒曼尼尔囚禁他的现实，我认为那完全是谣传而已。”

斯沃转头望望希格蒙德，希格蒙德缓缓地点头。“好吧，”皇帝再次露出了笑容，“朕只是来前线看看，并不会掣肘你的指挥权——按照卿所认为正确的策略去攻打苏里满城吧。”

盖亚军中竖起了金色持剑狮鹫的大旗，知道皇帝已经来到前线的人类士兵都大声欢呼，士气高昂。但兽人们并未因此受到感染，他们焦急地望着城上，等待玛苏拉的出现。

当天中午过后，褒曼尼尔和玛苏拉终于再次出现在城墙上。褒曼尼尔向下大叫：“叫克鲁夫·法特过来，玛苏拉有话对你说！”

法特在众人的簇拥下，跨着战马，有些疑惑地接近城墙。他看到多日来始终垂着头、一动不动的玛苏拉，竟然慢慢仰起了脸，望着法特，咧开嘴笑了起来：“很久不见了，克鲁夫。五年前你从我身边离开的时候，还只是一名下位的弓箭手而已，现在想必已经达到三级以上的实力了吧，否则不可能成为盖亚的将军。”

法特有些尴尬地抖了抖缰绳。知道他师承玛苏拉的人很少，尤其是，此事他从来也没有向皇帝禀报过，不知道皇帝在听闻此事后，会有什么看法，甚至会有怎样的联想。

“褒曼尼尔要我对你说，”玛苏拉大叫道，“立刻退兵，否则我就会死在苏里满城头！”“很遗憾，那不可能，”法特正好趁此机会表述自己的忠诚心，于是大声回答，“我是盖亚的将军，我必须遵从皇帝陛下的旨意，攻下苏里满城！”

玛苏拉呲起他雪白的牙齿：“既然如此，你还在等什么？！杀死我吧，你这个不孝的弟子，竟然忍心看到师父承受这样的屈辱！真神在上，你只有亲手杀死我，才不亏负我对你的教导。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弓术有多大进步！”

褒曼尼尔脸色一变，立刻横起巨斧，再度逼住玛苏拉的咽喉，同时一使眼色，几名士兵跑过来，抱起捆绑玛苏拉的木柱就要从城上离开。

听了师父的话，法特不由自主地从背上摘下柘木弓，并从腰间抽出羽箭来。但还没等他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也不会再有进一步的动作——立马其后的弗罗兹·凯塞口中喃喃念诵，手中迸出一枚火球，直向褒曼尼尔脸上掷去。

几乎同时，埃贝尔·卡梅伦打个呼哨，魔法兵们排成一列，七八道冰箭射向聚拢在玛苏拉身边的朱阔族战士。弗莱、侯沃等有翼兽人也扑扇着翅膀，腾空而起，冲向玛苏拉。

那几名朱阔族的战士匆忙躲避，还是有两人被冰箭射中咽喉，惨叫着倒了下去。褒曼尼尔却只是把巨斧一挥，就打熄了凯塞放出的火球。几名有翼兽人趁此机会，已经飞上了城楼，正要抢夺捆绑玛苏拉的木柱，突然褒曼尼尔大吼一声，巨斧回转，劈开了其中一人的头颅。

“你救不了我的，”玛苏拉大叫，“还犹豫什么？杀死我吧！”十几名朱阔族的战士冒着魔法兵射来的第二波魔法攻击，挥舞着兵器冲过来，和有翼兽人展开了激战。

褒曼尼尔用手一指，城墙上猛然冒出数十名弓箭手来，箭如密雨，向魔法师们倾泻而下。凯塞和卡梅伦驳马就走，有两名魔法兵躲避不及，被射中了肩膀，闷哼着倒了下去。

法特连环三箭，向褒曼尼尔射去，却都被敌人用巨斧一搅，斩为数段。有翼人已经被朱阔族战士们驱离开了城头，不断扑打着翅膀，盘旋着想要做再次尝试。褒曼尼尔松开握斧的右手，从身后摸出一柄小巧的投斧来，奋力一掷。侯沃大叫一声，从空中倒跌了下来。

弗莱一个俯冲，在距离地面还有三尺的高处，接住了自己的兄弟。只见这一斧正劈在侯沃心口上，鲜血四下喷溅，已经难以救活了。

驱退了魔法师和有翼兽人后，朱阔族的战士扛起捆绑玛苏拉的木柱，尽量以最快的速度撤离城头。玛苏拉大叫：“还不动手吗？你会后悔的，克鲁夫！”他的话音才落，忽听“嘣”的一声弓弦响，随即一支羽箭疾若流星，准确地插在了他的心口上。

“很好，”玛苏拉咧开嘴微笑起来，“速度、准确性，都值得称赞……”说着话，把头一歪，就此寂然无声。

法特立马城下，慢慢垂下举弓的左手，双眼变得通红，目光呆滞。“阁下，请下令进攻吧！”查曼靠近法特，低声提醒道。法特却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城上一支羽箭射向他的咽喉，被他本能地用弓背打落，这才醒悟过来。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然而凄惨的喘息，慢慢转过头来，对查曼点了点头。

查曼举起手中的长剑，大叫道：“攻城！准备攻城！”

盖亚军的攻势锐不可挡，尤其是亲眼目睹玛苏拉死亡的许多兽人，简直是自杀性地冒着枪林箭雨往城上爬去。查曼还调来了早就准备好的各种攻城器械，由力气最大的阿果族兽人推动，猛烈撞击城门。

云梯架起来了，连请求停留在阵后的卡奥等部族也冒着箭雨冲了上来，发疯一般向城上攀去。朱阔族的战士在褒曼尼尔的直接指挥下，利用地形优势，顽强地压制敌军的进攻。

战斗从下午两点开始，一直延续到明月升起，法特依旧没有收兵的意思。而恐怕即便他下令暂时停止进攻，许多部族的兽人也都不会听从的。看到这一点的斯沃皇帝，不禁喃喃自语道：“玛苏拉，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家伙？”

暮霭深沉的时候，巨木包裹铁皮的西城门终于被撞裂了，一些身材较小的卡奥族战士首先钻了进去。褒曼尼尔立刻下令向城门口增派守兵，却已经来不及了。盖亚军很快就用斧、镰类重型砍劈武器，把城门的破洞尽量扩大。更多的攻城士兵冲进城去，朱阔族战士们纷纷后退。

守备苏里满城的，有大约两千名朱阔族战士，还有两千依附朱阔族的其它兽人部族的兵马，而攻城方的总兵力却超过两万。这样悬殊的比例，在对应高大城墙的攻防战中，并无法得以明确体现，但在城门被攻破，短兵相接后，盖亚军的优势就非常明显了。

首先冲入城中的卡奥族战士们，疯了一般向敌人发起猛攻。他们的战斗力不如朱阔人，很快就成片地倒在血泊里。但当更多的援兵进入城中，尤其是连身材高大的阿果等部族战士也穿过城门上的破洞后，朱阔族士兵就难以抵挡了。

卡奥人仿佛是接力赛似的，把敌人放心地交给了阿果人，自己却挥舞着刀、盾，从战斗的缝隙中硬钻出来。很快，就聚拢了超过百名卡奥族战士，他们相互用本族语言交谈几句，然后一起向苏里满城的西北方向砍杀过去。

他们的族长，也就是莫古里亚元老之一的隆特姆，正被囚禁在城西北的王国监狱中。卡奥人生怕褒曼尼尔狗急跳墙，伤害了隆特姆，因此暂时脱离在城门口的战斗，一起奋力前往救援。一路上，他们遭遇到数支依附褒曼尼尔的小部族的巡逻队，毫不留情地把敌人都斩成了肉酱。

王国监狱由半个小队约五十人的朱阔族战士守卫，卡奥族士兵论起个人格斗技来，完全不是这些身高力大的朱阔人的对手，以二敌一，也很快就伤亡过半。好在这个时候，更多的卡奥人，还有一些其它部族的战士也都冲了过来，压制住了敌人的抵抗。

尤其当数名阿果人出现在战团附近，并且高声大叫：“城门已被攻破啦，苏里满城是我们的了！”朱阔人终于丧失了斗志，纷纷逃散。剩余的卡奥人一边狂燥地呼叫着，一边砸开牢门，向最底层的重刑犯牢房扑去。

“族长大人，您还安然无恙吗？”当看到牢房中柱着紫蛇藤拐杖，正垂首闭目养神的隆特姆，卡奥人不禁欢呼起来。隆特姆慢慢睁开眼睛，有些惊异，但更多是悲伤地望着他的族人：“你们是单独来救我的，还是和盖亚人一起来的？”

“不仅仅我们。盖亚人，还有阿果、休思，有许多部族，”卡奥族的战士们七嘴八舌地说道，“我们已经攻破了苏里满城，褒曼尼尔的末日到了！”

隆特姆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即长叹一声，慢慢站起身来：“真神啊，这是您对我们的惩罚吗？莫古里亚，莫古里亚真的无法得到救赎吗？”他用拐杖狠狠地一点地面：“走，先捉住罪魁祸首褒曼尼尔，也许真神还肯怜悯和原谅我们！”

当隆特姆在卡奥族战士们的簇拥下，从漆黑的地牢来到地面的时候，他看到半边天空都已经被火光照耀得仿佛白昼一般。古老的苏里满城中，到处都是硝烟和烈火，到处都是嘶叫和惨呼。

“如果褒曼尼尔没有在城上战死，或者被盖亚人俘虏，他一定会回到王宫去的，因为那里有通往城外的地道，这是唯一逃生之途——如果他确实怯懦、卑鄙到了不肯为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以死赎罪的话。”隆特姆这样想着，率领着族人们，匆匆往王宫的方向跑去。

盖亚军也已经进了城，许多地方都展开了巷战。隆特姆所过之处，街面上躺满了尸体，四成是士兵，倒有六成都是平民。他已经从族人嘴里听说了玛苏拉的死讯，他知道盖亚人和许多部族的同胞，现在一定把朱阔族恨到了极点，连带也痛恨依附朱阔的某些小部族，甚至痛恨苏里满城的居民，因此大开杀戒，是意料之中的悲剧。

然而，他猛然停住了步伐，因为他看到两个本族的族人就倒在自己的面前。这两个卡奥人，一个是中年妇女，另一个是十几岁的孩子，明显不是战斗人员。他们都被重型武器劈开了头颅，鲜红的血液和惨白的脑浆混杂在一起，流了一地。“是阿果人干的！”一名卡奥族战士俯身查看着伤口，愤愤地说道。

“卡巴查苏受了重伤，生死不明，我看阿果人杀红眼了！”另一名卡奥族战士咆哮道，“但他们不应该连咱们的族人也……”隆特姆摆了摆手，制止他的怨言：“快，抓住褒曼尼尔，否则这样的悲剧还会上演！”

来到王宫附近，突然被十几名身穿钢甲，披着大红绶带的朱阔人拦住了去路。“是褒曼尼尔的亲卫队，”一名卡奥族战士大叫，“那家伙一定逃来王宫了！”近百名卡奥人一拥而上，把敌人团团围在中央。

朱阔族的战士毫无惧色，大呼酣战，反而逼得卡奥人不断后退。隆特姆双手把紫蛇腾的拐杖柱在身前，口中喃喃念诵，立刻，一股旋风从他身周卷起，挟带着瓦砾沙石，向敌人迎面扑去。

朱阔族的战士被旋风刮得睁不开眼，迈不动步，很快就被全部解决掉了。卡奥人士气大振，一齐高呼：“冲进去，杀死暴君褒曼尼尔！”但他们才冲到王宫大门口，隆特姆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卡奥人不解地望着他们的老族长，只见隆特姆柱着拐杖，低着头，似乎在倾听着什么，又似乎在感受着什么。好一会儿，他猛然抬起头来，向王宫望去。

莫古里亚王宫主要是由巨大的方石砌成的，上下三层，每层都有一丈四尺多高，雕刻着古老的神话故事，宏伟壮丽。此刻，在朦胧的月色下，在火光的映照下，卡奥人看到有一个挺拔的身影，正站立在王宫顶层的阳台上，冷冷地望着他们。

那并非褒曼尼尔，或者别的什么朱阔人，那分明是一个人类。这人类普通身高，身披精致的轻甲，背上黑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翻卷如云。他抱着双臂，刻板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一对晶亮的瞳仁中，却隐含着令人心悸的残忍和傲慢。

不知道为什么，隆特姆望着这个人类，竟然暗中打了一个寒战。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你是谁？褒曼尼尔呢？”

那个神秘的人类，他的声音也似乎除去深沉外没有丝毫可使人记忆的特色，他望着隆特姆，缓缓地说道：“他已经离开了。虽然做得并不完美，但我还是允许他离开了。”

“你，你究竟是……”隆特姆的话还没有讲完，忽然看到这个人类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右手似乎是轻描淡写地向自己轻轻一挥。他立刻双手牢牢握住紫蛇藤拐杖，高举过头顶，口中诵念防护咒语。但是没有用，卡奥族的战士们惊恐地看到，族长手中的拐杖仿佛经历了千年的风霜一般，慢慢地碎裂，逐渐化成了飞灰，而隆特姆也终于闷哼一声，向后连退三步，坐倒在地上。

那个神秘的人类轻蔑地冷冷一笑，然后抬起头来，仰望天空的弯月。有人似乎听到了这样的人类语言，从他嘴里缓缓吐出：

“莫古里亚，也不存在了。”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45章焚尸的大火

浓烟翻腾起来，缠绕，扭曲，象条巨龙一般直穿上天，形成暗灰色的云雾，笼罩着整片原野。这浓烟的气味是恶臭和呛人的，每个接近的人都必须用湿毛巾捂住口鼻。然而，这个季节的阿什维伦湖北岸相对少风，浓烟几乎笔直蹿起，总比任由那些尸体自行腐烂，把恶臭弥漫到天地间的每个角落，要洁净得多了。

一辆牛车“吱呀呀”地响着，颤微微地接近了焚化场。几名人类士兵用湿毛巾捂着脸，满脸厌恶地跟随在牛车左右。拉车的牛摆着头，也不愿意接近滚滚翻腾的浓烟，但在皮鞭的驱策下，只得一步一挨地慢慢蹭过去。

“这是第几车了？什么时候才能拉完哪？”一名士兵紧皱着眉头，大声问道。因为脸上蒙着湿毛巾，所以他的声音显得深沉而含混，象是梦噫。“谁知道，”他的同伴用几乎同样的表情和声音回答道：“还不如挖个大坑埋掉他们……不，早知道处理尸体这么麻烦，当初就别砍那么多野兽呀……”

他的话被另一名同伴使个眼色，咳嗽一声打断了。已经进入了焚尸场，几个同样脸蒙湿毛巾的兽人，正翘首望着迤逦行来的牛车。“喂，搭把手。”一名人类士兵吆喝一声，伸手去扯牛车上高高摞起的兽人尸体。

牛车上尸体的体型大小不一，有的只需要一名人类士兵就可以扛下来了，有的，却需要两名兽人一个搬头，一个扛脚，才能搭得动。兽人们一边帮忙搭下尸体，一边仔细地翻检着，但并不希望自己的翻检会有什么结果。

“这一车应该都是狮子人，”一名人类士兵含糊地说道，“不会有你们要找的啦。”他是怕麻烦，只想尽快完成这项讨厌的工作，其实车上并非只有朱阔族的尸体，还有好几个体型较小的破碎的躯体杂混在其间。

兽人们并不相信人类士兵的话，他们依旧仔细地翻检着，终于，一名休思族战士叫了起来：“这是我的族人，他是被大刀砍死的！是谁？这是谁做的？！”一名身材高大的阿果族战士拍拍他的肩膀：“是你的族人，就先搬回去再研究吧。谁做的？哼，前两天城里乱成一团，自己砍死了自己的族人，也不稀奇啊。”

他帮忙把休思人的尸体拖下车，暂时放在一旁。整辆牛车都卸完了，并没有发现自己的族人，阿果族战士长舒了一口气，和一名同伴交换了个欣慰的眼色。一名人类士兵看到了他们的眼神，冷笑起来：“城里还多着是哪，先别开心得太早，等下一车吧！”

卸下牛车的尸体高高堆起，象一座小山。有些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流着浓黄的尸水，散发着中人欲呕的恶臭。一名人类士兵拔出腰间的长剑，在牛车的车辕上用力敲了三声，“嘭嘭”的闷响，惊动了正在焚尸场中忙碌的一名魔法兵。那名魔法兵并没有用湿毛巾掩住口鼻，但他身周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光芒，可以判定是早用防护魔法把恶臭的浓烟隔离在身外了。魔法兵招呼两名扛着油桶的士兵过来，往新的尸堆上淋上火油。

“你们先歇会吧，”魔法兵对簇拥在牛车附近的人类和兽人招呼道，“今天这是最后一堆，再多烧一堆，连我的魔法也防护不了这浓烟。”说着话，张开右手，连续打出三枚火球，点着着尸堆。

“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中，几乎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那名休思族士兵向魔法兵鞠了个躬：“大人，发现一个我的族人，我要请假把他的遗体搬回去。”魔法兵摆了摆手：“都散了吧，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明天换一批人再来工作。”

两名阿果族的战士象遭逢大赦一般，欢呼一声，眨眼就跑得踪影不见了。休思人吃力地扛起同族的尸体，却被一名人类士兵拉住了：“放到车上去吧。反正今天的工作结束了，我们帮你运回你们的营地去。”休思人咧开宽阔的嘴巴，似乎想笑，表情却象在哭：“多谢，多谢了……”

就在这个时候，魔法兵突然猛烈地咳嗽一声，向后连退了七八步，然后口念咒语，加强了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魔法防护。站在他附近，脸蒙湿毛巾，肩扛油桶的人类士兵，虽然听不懂魔法咒语，却听得懂他最后一句话——那是盖亚南方最恶毒和下流的咒骂。

魔法兵在骂完以后，似乎有些胆怯地抬头望了望天，然后在胸前划个圣三角，低声请求真神的宽恕。四下望望，有三道烟柱已经变得很淡了，烟下面是一个个焦黑的尸堆。“我的工作结束了，”魔法兵关照一名扛油桶的士兵，“再过一个小时，就可以开始清理残渣了——我该回去好好喝一顿酒，忘掉生命中的这一天！”

“咴～～”一声马嘶突然在不远处响起，魔法兵转头望去，只见那是一名深棕色头发，身披墨绿色长袍的人类将领，正立马在焚尸场外。虽然距离最近的烟柱也在二十丈以上，这名将领却依旧皱紧眉头，左手用力捂着口鼻。

魔法兵快步向那名将领跑过去，对方看他一眼，驳马就走。魔法兵跟在马后，又走远了十余丈，马上将领才略微松开捂着口鼻的左手，哑声问道：“还要多久才能收拾干净？”

魔法兵微微苦笑：“禀报查曼将军，按这样的速度，总还需要五六天，才能把尸体全部焚烧干净。至于清理苏里满城，又要五六天吧。”那名将领更加皱紧了眉头：“四个焚尸场还不够吗？那就在城北再多添两个，务必在三天内，把尸体都清理干净！”

“辛苦您了，将军阁下，”魔法兵似乎面有不满之色，“您在这里忙前忙后的，不知道法特将军在做什么？”“法特将军吗？”马上将领苦笑一声，“他在祈祷呢……”

兽人王国莫古里亚的首都苏里满，共有居民超过十万，在盖亚军围城前，部分与国王褒曼尼尔及其朱阔族不和的部族居民已经转移到了城外，但留在城内的居民，连同褒曼尼尔的部队，依旧有近七万之数。克鲁夫·法特攻入城中后，放纵士兵大肆屠杀，据后世经常采用的较为可靠的统计，幸存者仅一百四十七人。

有关这次大屠杀的确切记载，许多都已经在法特当政后被销毁了，因此难以判定法特是否亲自下令并指挥了这场大屠杀。但不管是有计划有组织的军队行动，还是士兵在仇恨的驱使下自发的行为，作为盖亚远征军统帅的法特都难辞其咎。“铁灰色的弓箭手”因此屠杀，而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然而，收拾残局的却并不是法特，而是克莱斯韦尔·查曼。因为斯沃皇帝坚持要亲身进入苏里满城，哪怕它只剩下一片废墟。查曼指挥人类和兽人军队，把城内的死尸全部搬到城外焚烧干净，又清理了主要街道，便于圣驾巡行。这一工程看似简单，真的执行起来，却阻碍重重，仅那些被派去参与如此龌龊的工作的士兵，背地里的咒骂，就足以令查曼寝食难安了。查曼只希望自己的这片苦心，可以得到斯沃皇帝和法特将军的赞赏，不要付诸东流才好。

然而，皇帝远远地躲在熏不到焚尸场浓烟的地方，法特整天跪在玛苏拉尸体前哀悼和祈祷，似乎都没有看到也懒得看到查曼的良苦用心。这样的日子，希望可以尽快结束吧——查曼这样想着，突然鼻子发酸，想要落泪。

焚化尸体还没能完成，并且已经到了难以中途停下来的阶段了，还好刚得到消息，玛苏拉的遗体也已经被焚化，准备由赫古拉亲自送回万卡族的世代居住之地。等玛苏拉的遗骨离开苏里满城下，法特不会再整天跪着祈祷了吧，他应该想起来过问一下自己的工作吧——查曼衷心期盼这一刻的早日到来。

他离开焚尸场，前往法特的大营，远远地，就看到赫古拉手捧着一个陶罐，正在和法特告别。查曼策马奔近，正好听到赫古拉用生涩的人类语言在说：“暂别了，法多将军，希望……希望残酷的战争就此终结吧。”“不，”法特咬牙切齿地回答道，“我还没有杀死褒曼尼尔！”

查曼跳下马来，首先向赫古拉手捧的陶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向法特：“将军阁下，可有褒曼尼尔的消息吗？”法特摇了摇头：“我想，他大概逃到黑域去了。”查曼心中一惊，暗想：“难道，还要再向黑域进军吗？”

法特似乎看透了查曼的心思，冷笑道：“那是迟早的事情。不过，军队还需要整编，那些叛乱的兽人也需要围剿，暂时还提不上议事日程吧。”苏里满屠城后，原本与盖亚军合流的部分兽人部族，比如卡奥族、海勒恩族，擅自离开盖亚营地，一声不响地回去自己的世代居住地了，法特对此深表不满，他称那是“公开的叛乱”。

查曼知道，对于国家组织结构并不紧密的莫古里亚来说，攻克其首都苏里满，并不代表可以完全将其纳入盖亚皇帝的统治体系，甚至连阿什维伦湖附近，也不能说已经基本平定了。盖亚军花费了数月的时间，征讨南方山地的兽人部族，仍无法摧毁所有抵抗，而无论土地面积还是居民数量都要远远超过南方山地的莫古里亚中部，又要花费多大的人力、物力，花费多少时间，才能重新稳定下来呢？进攻黑域，那不过是法特的妄想罢了。

然而，查曼同时也很清楚，以斯沃皇帝的性格，既然已经名义上掌控了莫古里亚白域，不会放任黑域完全独立自治，而不被纳入盖亚帝国政治体系的。黑域之战，即便不在年内打响，也迟早会爆发。况且，褒曼尼尔尚未擒获或被杀，这也始终是盖亚彻底征服白域的巨大障碍和潜在威胁。

“听说那地方山水险恶，溪谷纵横，希望艰苦的战争不要再落在我头上。”经过这些年来的厮杀，查曼感觉自己雄心渐退，竟然对战争产生了一丝厌恶的情绪，他在心中默默向真神祈祷着。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法特将军、查曼将军，”马上的骑士喘着粗气禀报道，“陛下请二位立刻前往皇帐……”法特皱了一下眉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是的，”骑士匆忙回答道，“我军一支巡逻队在阿什维伦湖南岸附近遭到蜥蜴人的袭击，死伤数十人！”

“卡奥族……”法特冷笑一声，“隆特姆老头也敢向陛下举起他脆弱的长剑吗？！”

然而，出乎法特和查曼的意料之外，当他们赶到斯沃皇帝大帐的时候，似乎盖亚军与卡奥族的争端已经找到了解决之道。他们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卡奥人单膝跪在皇帝面前，恭敬地陈述道：

“……综上所述，我族并无与伟大的皇帝陛下为敌之意，此次争端，完全是巴莫恩长老的个人行为……”

皇帝面沉似水，打断了卡奥人的话：“隆特姆真的已经去世了？”“是的，”卡奥人垂着头，用悲伤的语气回答道，“在追赶褒曼尼尔的时候，隆特姆长老身负重伤，四天前就去世了。”

“你们将怎样处理肇事的巴莫恩呢？”皇帝一边玩弄着所佩兰伯特圣剑的剑柄，一边面无表情地问道。“我们将剥夺其族中长老的头衔，如果陛下允许，或监禁或命其自杀，我族希望自行处理，”卡奥人恭敬地回答道，“只要陛下颁发诏书，确认斯拉德长老继任族长的合法性，巴莫恩将众叛亲离，再也无法煽动不明真相的族人，冒犯陛下的权威……”

斯沃瞥了站在身边的宫相佐拉亚·莫德兰斯一眼，点头回答道：“叫斯拉德先呈上效忠于朕及朕之帝国的誓言，朕会支持他的。此外，你们可以自行处置巴莫恩，但朕希望这个大胆狂徒再也无法诋毁朕的声誉，再也无法离间卡奥族与帝国本土的关系。”

“谨尊陛下的旨意。”卡奥人深深鞠躬，然后起身退了出去。斯沃皇帝这才把目光转向法特和查曼，微微笑道：“问题解决了。其实这个问题可以用多种方式来解决，但这样的发展，似乎更为有趣一些。”

莫德兰斯躬身说道：“臣怀疑斯拉德的使者故意夸大了自己的实力，据臣获得的情报，现在卡奥族中，巴莫恩和斯拉德两位长老分庭抗礼，谁也没有压倒对方的力量……”斯沃点点头：“当然，如果巴莫拉真如刚才那个野兽所说的不堪一击，斯拉德不会派他卑躬屈膝地来恳求朕的支持。”说到这里，他转向查曼：“你率领一支军队，带着朕准许斯拉德继任为卡奥族族长的文件到阿什维伦湖南岸去。”

“在下本应谨遵陛下的旨意，”查曼抓住这个大好机会，急忙禀报道，“然而在下目前正负责苏里满城内外的清理工作，分身乏术啊。”斯沃望着他，会心地一笑：“你把工作移交给法特将军好了。怎么样，满意了吧？”

这本是查曼求之不得的事情，但皇帝说得如此明确，却又使他有些懊悔，生怕因此得罪了法特。斜眼一瞥，法特却似乎并没有在意，只是面无表情地直立在自己身边。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无法再后退了，查曼只得再鞠一个躬：“是的，在下遵旨。”

但他的话才刚出口，法特却象突然反应了过来似的，开口表示异议：“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应该是前往卡奥族完成这一使命的最佳人选，听说他已经离开了莫古里亚，不知道能否找他回来？”

查曼怀疑法特是故意等自己接受了皇帝的指派才提出异议的，他的额头不禁冒出了几滴冷汗。

“你在苏里满城里杀人太多了，”斯沃微微苦笑道，“那家伙来找我诉苦，要我严令禁止伤害城内平民，我没有答应，他就跑掉了……他终究只是一个客卿，来去是自由的。他是否已经离开了莫古里亚，这点朕倒并不清楚。”

“臣并没有杀人，”法特面色铁青，回答道，“臣杀的是野兽！反感褒曼尼尔暴政的莫古里亚人都已经提前离开了苏里满，城内剩下的，都是褒曼尼尔的党羽，不将其彻底翦除，将妨害盖亚帝国治理下莫古里亚新领土的长治久安！”

斯沃紧紧盯着法特，隔了好一会儿，才摆一摆手：“苏里满城内外的清理工作，你接手负责吧。男爵阁下则为朕跑一趟阿什维伦湖南岸——需要动用多少兵力，既能圆满解决问题，又不至于张弓射蚊、小题大做，你们两个商议决定吧。”

等到法特和查曼都退出帐去，莫德兰斯突然说道：“法特将军所言有理。况且，死亡总会伴随战争而来，破坏、屠杀，都是无可避免的。就个人双手所沾染的鲜血来说，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未必有资格责难法特将军呢……”

“你说的都是些废话，”斯沃似乎有些疲倦地揉着眉心，“这些道理朕都清楚，希格也清楚。但他只是名战士而不是屠夫，他无法忍受……其实朕也无法忍受……在他肩膀上没有整个帝国，没有卑恶的政治在压迫着，他可以一走了之，可是朕要走到哪里去呢？！”说到这里，他突然把圣剑重重地往地上一顿，提高了声音：“朕没有退路啊！”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46章心灵结界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十七）

苏里满城中的大火、残垣断壁间破碎的平民尸体，不断在我眼前闪回着，雕刻有“创世四贤者”的故事、代表莫古里亚数千年历史的石砖，虽然已经碎裂，却似乎依旧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我无法原谅法特残忍的屠杀行为，更无法原谅斯沃对此所表现出来的漠不关心的态度——“前线指挥官的决策，朕不愿掣肘，”当我满腔怒火冲进斯沃大帐的时候，他竟然心不在焉地这样回答，“杀了很多居民吗？在战争中，这是无法避免的吧。”

是的，在这个世界上，在人的一生中，有许多悲惨的事情是无法避免的，但苏里满城内发生的这一切，却并不在无法避免之列。只要他严令法特肃正军纪，停止对无辜平民大开杀戒，将不会把一座千年古城变成尸山血海。死亡总是伴随着战争而来的，即便再仁慈的将领，也无法保证所有平民的生命安全，但那和屠杀完全是两回事，是两个极端！

我不忍心看这一幕，更不忍心为了这一幕悲剧的上演，而看到斯沃或许隐藏已久的帝王必备的残忍忌刻。我希望他还是在格劳瑞斯城酒馆里醉醺醺地大放厥词，仿佛自己是救世主的那个傻瓜王子——当然，那是不可能的，每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改变，况且，没有这样的改变，他不可能成为国王，更不可能成为皇帝。

一切都在改变，友谊是不是也会随之而淡漠，随之而最终决裂呢？我离开盖亚军营，离开莫古里亚，究竟是为了逃避屠杀场面呢，还是为了逃避友谊或许难以扭转的变质呢？

曾经嘲笑过那些自命的和平主义者、人道主义者，认为他们天真、幼稚、不通事务。战争是人类发展不可或缺的动力之一，死亡是战争无法摈弃的副产品，不能面对死亡，就无法面对战争，不能面对战争，就无法面对历史的进程。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外一回事，可以亲手取下敌人的首级是一回事，看到整座城市都沐浴在血火中，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一向认为自己拥有一颗坚硬而冰冷的心，认为自己不惧怕面对死亡，更不会因他人的死亡而流下一滴眼泪。那无名老人去世时，我没有落泪，马克涅斯去世时，我也没有落泪。我的眼泪早在懂事前就已经干涸了，跟随无名老人的流浪之旅，跟随马克涅斯的战斗之旅，使我看到了那么多的哀怨、痛苦和死亡，我还会在意他人，尤其是战争中的他人的生死吗？

然而，即便坚硬如铁，也有它的熔点，苏里满的屠杀，超乎理智之上的在我眼前不断浮现。我看到一个年老的兽人头骨被打碎，皮肉、鲜血和脑浆都混杂在一起，仿佛一小锅蹩脚的杂烩；我看到一个女性兽人用身体掩护她才出生的孩子，但却被一矛把两人一起刺穿，钉在墙壁上……

每当想到这些，我的胃就会猛然抽紧，象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似的，我觉得心里发凉，不自禁地掖紧衣领和斗篷，我觉得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不，不管这件事是否正确，不管法特和斯沃是否值得原谅，就我个人来说，这样的心理素质，还配做一名战士吗？还配做一名雇佣兵吗？原则上，我可以不伤害任何一个平民，但我也应该同时具有亲眼观看伙伴杀死大量平民的勇气。在某些情况下，因军事和政治的需要，是无法避免屠杀平民的，我可以不自己动手，但不能因虚伪或天真的所谓仁慈心，连直面的勇气也没有。

不，所谓“仁慈”，真的只存在于神官口不对心的祈祷中吗？这个词汇真的只是虚伪的或者天真的吗？如果一名伙伴在战争中屠杀了大量平民，即便不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我还能再以其为伙伴吗？能够亲密无间地保持旧日的友谊吗？

有些时候，我也尝试着安慰自己：法特所屠杀的，并不是人类，而只是一些兽人啊。想想莫古里亚军在进入人类世界后的所做所为吧，两个种族间根深蒂固的仇恨，只能用鲜血和死亡来洗刷，别无它法。但是没有用，这些理由是如此脆弱，丝毫也无法抵消我内心的憎恶、痛苦、恐惧，还隐约有一丝自责与愧疚。

兽人也是神造的生物，人类因其智力与社会结构而鄙视兽人，同样的心态也将使人类在龙族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人类若有理由践踏兽人的尊严，残害他们的生命，那么如果某一天龙族以同样的心态和模式，把死亡反加于人类本身，人类又该作何感想呢？种族间的仇恨确实需要用鲜血来洗涤，但难道不应该尽量把流血的范围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吗？唯一需要用生命来偿还这场战争的，除了褒曼尼尔，真的还有别人吗？挡在我的身前，为保卫褒曼尼尔而战的朱阔族战士，固然应该毫不留情地打碎他们的头颅，站在褒曼尼尔身后，也因为被他拉扯进残酷的战争中，而失去家园、亲人和本身和平生活的那些兽人平民们，我们有理由去再剥夺他们的生命吗？

我也劝告自己，理论和实际往往无法一一契合，“应该怎样”和“实际怎样”，若真能符合若契，冲突、战争、流血、死亡，就都不会发生了。但是没有用，我可以暂时说服自己的理智，却无一刻可以说服自己的感情！

于是，我离开了莫古里亚，象一个可耻的懦夫、逃兵一样，逃离了战场。那不是苏里满城下真实的战场，那是我心中矛盾和痛苦的战场。我该往哪里去呢？我想到去找斯库里，作为一个即将有资格晋升古魔法师的智者，他对于凡人理智与情感的冲突，对于理论和实际的矛盾，也许会有一套完整的想法，可以缓解我的痛苦吧。

听说，他再次进入了紫森林，寻找古魔法使的踪迹。

在探索紫森林前，我先去斯威特的坟上拜祭。进入鲁安尼亚境内以后，越是往北，我心中的痛苦和恐惧越是浓重，象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牢牢攫住自己的心胸，并且用力捏紧。我单膝跪在斯威特的坟前，强迫自己去回忆他往日的音容笑貌，强迫自己去回忆数年前在紫森林中发生过的那可怕的一幕。

当时，我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紫森林，而斯威特却在遭受心灵打击以后，数度独闯紫森林。他在追寻什么？是传说中的秘密宝藏吗？不，他在追寻的是自己真实的内心，是友谊的价值，他在追踪并希望击败自己内心的恐惧！

人是无法逃离恐惧的，再坚强的人，都会在人生的某一刻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深刻的恐惧。在面对奥斯卡那深不可测的瞳仁，在面对紫森林中的心灵结界，在面对苏里满城中的鲜血和尸体的时候，连一贯自命冷漠而坚强的我自己，也无法摆脱恐惧的侵袭。恐惧，就象一个根本无法击败的强有力的敌手一般，轻蔑地冷笑着，站在我的身前。

然而，如果不能将此敌手击败，他将永远阻挡我前进的脚步，将永远在我人生旅程的前方投下暗黑的阴影。斯威特想要击败这个宿敌，结果付出了生命作为代价。他失败了，但在瞑目那一刻，他必定为自己直面恐惧的勇气而自豪。恐惧在他的奋战中，向后退了一步。

我不惧怕任何人，不惧怕任何事，甚至不惧怕神威，我所惧怕的都是一些虚影。虚影比实体更为可怕，虚影是真正发自内心的人生旅程中不可逾越的障碍。然而，真正的征服者，他的目标将不是世俗的领土、国民，而是自己心中的欲望和情感。我的勇气能否使身前恐惧的虚影后退呢？哪怕只是后退一步，我都可以自豪地站在斯威特的坟前，对他说：“再叫我一声‘头儿’，斯威特，我没有给你丢脸！”

越是靠近紫森林，我的心中越是忐忑不安。但是很奇怪的，经常在类似情况下困扰着我的噩梦，却再也没有出现。斯威特，这是你在帮助我吗？是你在保佑我吗？是你让我在与敌决斗的前夜，可以获得舒适安稳的睡眠吗？

我隐约感觉，自己的初衷已经改变了，我现在并不期望能够在紫森林中见到斯库里，并不期待他对我的遭遇和人生提供任何分析和建议，我现在仅仅期望，自己可以打败紫森林中的心灵结界，可以单独一个人，哪怕暂时性地克服内心的恐惧——不，不是一个人，我感觉到，斯威特就陪伴在我的身边。

进入了紫森林，越走越深，我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是沉重，内心竭力压制恐惧的勇气，逐渐变成了烦躁和憎恶。我不时从水囊里倒出点清水来，洒在额头上，以保持头脑的清醒。虽然没有任何标志，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踏入心灵结界的范围了。

四下望望，终年常绿的乔木枝叶间，洒下星星点点的光芒。大概已经午后了吧，但自己却并不感觉饥饿。我的脚步很沉重，心跳得也很快速，也许对恐惧的如临大敌，会使我更难逃脱心灵结界的控制呢。这时候，也许唱一首歌，分散一下注意力会轻松一些，但是……可恶，我天生就没有音乐细胞，更没有歌唱的才能，并且现在满脑子除了十岁前哼过的几段儿歌外，什么也想不起来。

儿歌就儿歌吧，反正唱得再可笑，这里也没有人会听见。我才这样想着，那讨厌的儿歌的腔调，却突然从脑海里飞走了，就仿佛水中的倒影，望着它的时候，它就在你眼前，伸手想要攫取，它却化作散碎的粼粼的波光，从指缝间滑脱了。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一股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那是血的腥味，但和我熟悉的战场上的血腥却又有所不同。我紧跑两步，向气味飘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树干和灌木的间隙显露出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零乱地散落着十来具尸体。

这并非人类的尸体，这是龙族的尸体。乍看到这一场面，我突然感觉非常熟悉，象是曾经在哪里见过或听说过相同的场景似的。我摘下腰间悬挂的钉锤，谨惕地一步步慢慢走过去。四周静悄悄的，似乎并没有任何隐藏的有敌意的生物，也没有潜在的危险。

小心地低下头去，观察这些龙族的尸体。他们分明都是一些壮年战士，身高约在十尺左右，躺在地上，肚子高过我的腰际。

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他们坚韧的皮肉和包裹在外的盔甲都碎裂开来，蓝色的龙血喷洒得到处都是。凭藉多年作战的经验，我看出这些伤口并非利器所创，而是魔法攻击的结果，但奇怪的是，破坏其肉体的魔法力似乎并非来自于外，而是从这些龙族战士内部生成的。

“内爆魔法！”我猛然醒悟，这样的场景以前并没有见到过，而是曾听斯沃和斯库里多次描述过。据说斯库里从见习魔法师晋升为元素魔法师的任务，就是进入紫森林寻找紫月草，最后一次尝试——也是成功的尝试——他是和斯沃同行进入紫森林的。那时候，他们就曾见到过这样的场景。

根据事后的分析，大概是托利斯坦的霍尔贝克或者克利娅为了阻止龙族发现紫森林中的秘密，而使用内爆魔法，消灭了一支前来探查的龙王金萨拉的亲卫小队。那么，此时此刻，我眼前所见的，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旧事的重演？是斯库里的杰作（他现在也学会了内爆魔法）？或者这根本只是心灵结界造出来的幻象？我慢慢把左手的食指伸向一名龙族战士的伤口，蓝色的龙血在指尖上散发出淡淡的磷光。龙血已经冷了，但依旧保留极强的酸性，指尖有些火辣辣的。

这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能够眼见、耳闻，甚至可以以手触摸的事物，会是虚幻的吗？然而上次在紫森林中的遭遇，不是告诉我这一切其实都不可尽信吗？

就在我疑惑、彷徨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希格，你来紫森林做什么？”

抬起头，只见斯库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前不远处。他长发随意披散在肩膀上，披着标志大魔法师身份的黑色长袍，左手拿着那支安德鲁斯遗留下来的魔法杖。我皱眉望着他，缓缓地问道：“这些龙族战士，是你杀死的吗？”

“龙族战士？什么龙族战士？”斯库里疑惑地望着我。我指指身前的尸体：“你看这是什么？”“这是一节枯木呀，”斯库里走近两步，回答道，“我正想问你，盯着一节枯木研究半天，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是吗，这一切果然都是幻觉啊。我有些自嘲地笑笑，直起腰来：“在我看来，这里满地都是破碎的龙族战士的尸体……”“心灵结界并未破除，你一个人毫无加护地闯入紫森林深处，是很危险的，”斯库里问我，“你是来找我的吗？”

“是的，”我把钉锤挂回腰间，“你的古魔法使之旅，成果究竟如何？”“我还在继续努力，”斯库里摇摇头，“现在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很遗憾我不能和你多谈了。你先出去吧，如果一切顺利，过几天我就会到森林外去找你的。”

我点点头：“本来是想来找你谈些事情，但现在……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我先离开紫森林吧，但未必会在林外等你，希望咱们不久以后就可以再见。”说着话，我转过头去。

“等等，希格，”斯库里叫住了我，“还有时间说几句话。请告诉我，朋友们都还好吗？我听说你帮助斯沃在与莫古里亚作战，战争结束了吗？他近况如何？”

我犹豫了一下：“如果你是在问他的身体状况，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他非常健康。至于其它方面……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的，等你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咱们再详细谈吧。”

“不，”斯库里提高了声音，“你这样说一半话，我怎么还能定下心来继续修炼？告诉我吧，用最简单的语句告诉我，我会自己判断是否要详细询问的。告诉我，我有权利知道！”

我注意到他使用了“权利”这个词汇，于是转回头来：“你在说什么？你有‘权利’知道？他人的事情，即便是朋友，你又有什么‘权利’去打探？斯库里，这不象你一贯的作风，莫非你也还不能完全排除心灵结界的影响吗？”

斯库里疑惑地望着我：“什么‘权利’？我使用了这样的词汇吗？不，我只是说我希望了解朋友的遭遇而已。”我轻轻叹了口气：“是吗？那想必是心灵结界对我的影响，使我误解了你的话。这样咱们无法交谈，你能否给我施加某种魔法加护，使我暂时摆脱结界对心智的影响呢？”

斯库里耸耸肩膀：“恐怕我现在不能浪费自己的魔法力。总之，你对我说说斯沃的事情吧，我不再多开口了，也请你相信我，不要再误解我的言辞……嗯，也许只是表情，请你连我的表情也不要误解。”

我点点头，但实在无法用三言两语把事情表述清楚。算了，还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由斯库里自己去判断吧。“战争暂时告一段落，苏里满城已被攻克，可惜却让褒曼尼尔跑了，”我斟酌着词句，解释道，“斯沃很好，然而……我觉得他改变了许多，他现在是高高在上的冷漠的皇帝，而不再是我的朋友。不，我希望友谊仍然能够长存，但友谊的变质是不由人的主观意志所决定的。我不知道和他的友谊是否已经或即将变质，本来想找到你，听听你的意见的。”

斯库里耸耸肩膀：“大致明白了。我建议你暂时不见斯沃为好，等我完成古魔法使的晋级，再详细研讨这个问题吧。友谊，这是一个不亚于生命、历史、爱情的复杂话题，确非三言两语可以探讨清楚……”

我摇头苦笑，向他摆摆手，再次转过了身。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感觉背心一凉，象有一支冰箭射入了体内。我不自禁地呻吟一声，向前倒在了草地上。

右手本能地抓住了钉锤，我挣扎着转过头去。只见斯库里正冷冷地望着我：“你受心灵结界的影响，很可能会误解我的表情，但我并不受结界控制，是不会误解你的表情的，希格。你的表情明确地告诉了我，你和斯沃的友情已经结束了，不但如此，你现在非常痛恨他，你很可能违背自己的本心而伤害到他。很遗憾，我改变主意了，我不会允许你离开紫森林，再见到斯沃！”

我紧咬牙关，慢慢地坐了起来：“看到我的表情和动作了吗，斯库里？我认为你向我发射了一支冰箭，这大概也是心灵结界的影响。你有什么办法可以使我摆脱这种影响呢，或者尽快把我送到紫森林外去，否则，我不敢保证自己的心智将如何推动事情的发展。”

斯库里露出了嘲讽的微笑：“啊哈，你认为这并非真实的存在，认为这是心灵结界所造出的幻象是吗？那么好吧，你就静静地躺在那里，等我把你送向死亡的怀抱吧。真是可悲呀，希格，你至死都会认为我没有攻击过你。”

我糊涂了，无法判断究竟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我竭力使自己镇静下来：“没有道理，斯库里，咱们终究是朋友，你不会因为怀疑我会对斯沃不利，为了这种捕风捉影的猜测，就想杀掉我吧。说这不是幻象，如何能令人相信呢？”

“斯沃是我的朋友，是我从小结交的好友，而你，希格，”斯库里冷笑着说道，“咱们认识才多长时间？”“友情岂能用结交时间来衡量深浅？！”我多少有些生气了，并且后心的剧痛越来越是猛烈，我感觉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流下。

“哈哈，友情，”斯库里突然大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和你之间存在着友情呢？这只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我要保护斯沃，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允许你伤害他！即便是捕风捉影的猜测，我也不能冒这个险！”说着话，他双手一合，一道红光直向我面门射来。

我本能地一个打滚，躲开了这次魔法攻击。火球打在草地上，形成一个直径两尺的焦黑的圆形。“如果这是幻象，那你就立刻给我施加防护，以使我摆脱结界的影响。否则，结果将是悲剧性的！”我大叫一声，拔出腰间的钉锤，猛然跳起，向斯库里冲了过去。

斯库里后退一步，把安德鲁斯的魔法杖在身前一横：“好吧，让我看看你这位‘疾风行者’，究竟是否因为安德鲁斯的指引而提升了本领！”一道淡蓝色的障壁从魔法杖上延展开来，防护住了他的身前。

一钉锤，敲在魔法障壁上，象是敲在棉花上一样，软软地毫不受力。我以最快的速度，左足在草地上一点，已经绕到了斯库里的背后，向他毫无防备的臀部一锤砸下。斯库里即时把双手一分，魔法障壁转移到了身后，速度快得令人目眩神迷。“为什么不直接攻击我的要害？”我听到他的冷笑声，“你还在怀疑这不过是幻象吧。可怜的家伙，为了斯沃的安全，我只有杀掉你了。”

然而，我仍然不能相信斯库里会想要取我性命。即便他和我的友谊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即便他为了消除斯沃可能遭遇的危险，他可以劝说，甚至可能真的攻击我，但以其一贯的性格，没必要杀死我啊。然而，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幻象的话，他看到我如此凌厉的攻击，即便因此阻碍了修行之旅，也应该出手帮我加护，以抵消心灵结界的影响呀。

难道说，因为我的攻击，使他找不到加护的机会？难道说，他本身也受到心灵结界的影响而不自知？但是，处于危险中的本能，使我不敢就此停下手来，任其宰割。如果他确实受到了结界的影响，心智也处在混乱中呢？如果他真的想要杀死我呢？——人都是会变的，无法保证一贯温和、善良的性格不会因某些原因而彻底改变！

我一个凌空翻滚，躲过了斯库里发出的两支酸箭。“如果你是清醒的，如果你真的想杀死我，那就指着真神之名起誓吧！”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把自己从来也不深信的真神也搬出来了。

斯库里放声大笑：“你错了，希格，我并不畏惧更不相信真神。古魔法使本身就是和神意背道而驰的存在，他们冒犯神的领域，却并没有受到神的惩罚。真神？哈哈，我还不如向朋友斯沃起誓，更对得起自己的本心呢！”

猛然间，一个奇怪的念头进入我的脑海。我一个跟头，后退了两三丈，停止了疾风般的攻击。“你在说什么，你怎样称呼金·斯沃？”我紧盯着斯库里的表情和动作，“只有我才会这样称呼他，而你从来是叫他‘金’的……”混乱中没被注意的细节，突然一一进入脑海：“还有，你直接称呼安德鲁斯之名，而没有加上‘阁下’的尊称，这不符合你的一贯表现，这不是一个魔法研究者所能说出的话，这倒象是我自己的口吻。是你突然变得狂妄了，还是……这里的你，和那些龙族战士的尸体一样，根本都不存在，根本都只是我自己内心所制造出来的幻象？！”

话说到这里，只见斯库里的面色大变，突然间，他的形象消失了，包括原本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龙族战士的尸体，全都消失无踪，仿佛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似的。

我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后心被冰箭射中的伤口也不再感到疼痛了。我双膝一软，坐倒在了地上。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47章神秘的精灵森林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十八）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战胜和破除了心灵结界的影响，我只知道长久以来潜伏在自己心中对友情的怀疑和对魔法师的警惕，暂时告一段落，也许不会再困扰我了。虽然尸体、冰箭等等都不过是幻象而已，但自己蹿前跳后的猛烈攻击却并非幻象，我感觉浑身燥热，四肢发酸。

就在这个时候，我又看到了那位老人，那位白须及腹的慈祥的老人，在原本斯库里的幻象站立的地方，慢慢显露出他的身影来——我知道那是幻化紫森林的上代古魔法使的生命的残余。我慢慢站起身来，向老人深深鞠躬。

和数年前在紫森林中受心灵结界的影响，与斯威特他们起冲突的时候一样，老人用非常和蔼的目光望着我。但这一次，我听到了他的话语——这话语并非通过口唇发出，通过空间传播，而似乎直接渗透进我的脑海中——“你是谁？你并非带着安德鲁斯的魔法杖和莫洛的精灵水晶前来晋级古魔法使的那个年轻人，但你的内心存在着他的影像。”

“我是斯库里·亚古的朋友，”在说到“朋友”这个词汇的时候，我似乎犹豫了一下，“数年前，您曾经在紫森林中救过我，帮助我摆脱心灵结界的影响，您不记得我了吗？”

老人微微摇了摇头：“我只是生命的残余，我只是一个触媒。当紫森林感受到其他古魔法使遗物的光芒之时，我就会出现——就如同守护魔像感受到入侵者就会行动一样。我前次因为你而苏醒过吗？我不记得了。大概和此次一样，因为在你身上，也存在着微弱的安德鲁斯的灵魂的光芒吧。”

我走近两步，单膝跪倒：“远古的智者啊，请你指引我的方向吧。请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克服内心的恐惧，才能使自己趋向于完美。”

“完美？那不可能，”老人慈祥地微笑着，“在这个世界上的万事万物，没有什么可以趋向于完美。恐惧来自于内心而非外物，有智能有感觉的生物，是无法摆脱恐惧的。就连真神，恐怕也非完美无缺的，恐怕也无法彻底消除自身的恐惧……”

大概是感受到了我内心的疑惑，老人的声音继续在头脑中响起：“古魔法使是一种悖逆神意的存在，我们怀疑神的定规，冒犯神的领域。怀疑，有节制的怀疑，或许才是对真神最崇高的敬意……不要希图消灭内心的恐惧吧，孩子，有节制的恐惧，本身是对生命最崇高的敬意——没有恐惧的生物是不完整的，更何谈完美呢？”

我似懂非懂，默默地跪在那里，努力咀嚼着老人话语中的深刻含义。

离开紫森林以后，我又来到斯威特的坟前。那只是荒野中无数小小的坟堆中孤寂的一个，几乎所有坟上的木牌都朝向东南方，朝向圣湖的方向，而只有斯威特坟上的木牌朝向正北的紫森林。默默站在旧日伙伴的坟前，我不知道该怎样和坟中的枯骨对话——不管他是否能够听见，是否能够理解。

紫森林中古魔法使的幻象还在眼前浮动，他的神秘的话语仍停留在脑海中。我隐约意识到，自己所恐惧的，并非这世间的事物，也并非虚像，我所恐惧的，也许就是恐惧本身。而只要恐惧这一概念仍然存在，我的恐惧就不可能消亡。

即便是真神，也无法彻底摆脱自身的恐惧吗？真神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我仰首望天，湛蓝的天际有白云在飘，云端有鹰隼在飞翔。

不，那并非鹰隼，那是一个背生双翅的兽人。他似乎看到了我，以极快的速度俯冲了下来。我警惕地把右手按在钉锤的木柄上，但随即又松开了。我看清楚了那个兽人的相貌，他是莫古里亚托南族的首领梭克艾蒙。

“地下公会的情报真是准确，你果然在紫森林附近。”还没等双脚踏稳实地，梭克艾蒙就笑着对我说道。我愣了一下：“地下公会？”“是的，通过弗莱原本在佣兵界的关系联络上的，”梭克艾蒙有趣地撇撇嘴，“为了找到你，我可付出了相当价值的宝石和黄金哪。”

梭克艾蒙如此急切地想要找到我，并且竟然亲自离开莫古里亚，到人类世界来，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请我帮忙。我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他，那个有翼人的首领突然收敛了笑容，轻轻叹息着说：“现在只有你能帮助我们，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我们许多部族都已经迁往了黑域，但……盖亚人准备向黑域进兵！”

我吃了一惊，苏里满城被攻克不过才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盖亚军应该还未能彻底平定莫古里亚白域，怎么就准备向黑域发起进攻呢？梭克艾蒙看出了我的疑惑，简短地解释说：“褒曼尼尔逃去了黑域，被赫尔维族收留，他正在积聚力量，准备发起反攻。盖亚皇帝决定先发制人，已经命令部分军队向连接两域的利夏河谷进发了……”

“褒曼尼尔果然还活着……在黑域，”我皱眉望着梭克艾蒙，“有多少白域部族逃去了黑域？原因呢？你们此后准备作何打算？”

梭克艾蒙点点头，似乎对我一针见血的询问颇为满意，他回答道：“大大小小有七八个部族迁去了黑域，总人口在五万上下吧。举族迁徙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们憎恶褒曼尼尔，可是也不愿意成为盖亚人的奴隶，我们希望可以在黑域自由地生活……黑域的另外两大部族也都表示，并不希望与盖亚皇帝为敌，只希望签署双方都满意的自治协议……”

“只要褒曼尼尔还在黑域一天，皇帝是不可能坐下来和你们谈判的！”我明确地表示了对现实的忧虑。梭克艾蒙有些无奈地点点头：“可是，盖亚人如果继续前进，只会把黑域各族都推向褒曼尼尔的怀抱。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帮助我们吧，布隆姆菲尔德先生，你了解盖亚人，更了解盖亚皇帝，帮助我们暂时阻滞他们的进攻，好让我们腾出手来，解决赫尔维族和褒曼尼尔的问题。”

我突然想起前些天在紫森林中，与幻象搏斗时候说过的话：“友情岂能用结交时间来衡量深浅？”不错，斯沃是我的朋友，但我和梭克艾蒙他们虽然交往时间不长，在内心深处，似乎也已经把他们当成朋友了。朋友之间发生争斗，我能够坐视不理吗？况且，弗莱还在梭克艾蒙阵营中，他们兄弟和我认识的时间，要比斯沃更长……

侯沃喷溅着血花，倒栽在苏里满城下的情景，嘎剌出躺在我怀里，慢慢合上双眼的情景，突然间同时涌入脑海……

我知道这场争斗不易调解，但不管最终采取何种手段，甚至决定站在谁一边，我都需要先详细了解相关的情况。也许，跟梭克艾蒙前往黑域，是目前最佳的途径。

莫古里亚黑域，比南方的白域更为深邃和神秘。在内心深处，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欲望，驱使我前往那里——我模糊感觉到，那些乱石溪谷，对于我整个人生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那是我不得不前往的地方。

“怎么去？”我问梭克艾蒙，“一起通过遗忘回廊，通过白域前往？或者你可以带着我飞越重重高山？”梭克艾蒙摇摇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狡黠的神情：“不，咱们通过精灵森林前往。”

精灵森林在鲁安尼亚北方，和南方的海洋、东方的沙漠一样，都是人类认识更外部世界的天然屏障。没有精灵的引导，无人能在那古老而神秘的森林中找到出路，而精灵们，已经数千年和人类断绝来往了。

“暹姆诺黛大概对你吹嘘过，说海勒恩族具有精灵的血统，”梭克艾蒙解释道，“前此我也不相信这种古老的传说，但看起来也许是真的……是她亲自去联络了几位有权势的大精灵，决定暂时对我们开放精灵森林的通路。我也是通过精灵森林到人类世界来的。”

暹姆诺黛，那个海勒恩族的女族长吗？听着梭克艾蒙的叙述，那女人奇特的面容浮现在我眼前，而在她家中所做的那个奇特的梦，也再度显现出来。在梦中，她确实化身为一个大精灵，在兽人的古老传说中，与他们并肩作战，抵御魔族的大精灵……

三天以后，我们进入了神秘的精灵森林。

到处都是参天的巨木，许多乔木的种类在人类世界是非常罕见的，我也叫不出名字。紫森林虽然是精灵森林的一部分幻化而成的，但无论乔木还是灌木的密度都要差得多，进入精灵森林，才走了几个小时，还是正午，阳光就几乎无法再穿透层层的枝叶，四周一片昏朦。

在精灵森林中，梭克艾蒙当然无法再飞行，我也被迫从马背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牵着坐骑前进。梭克艾蒙在前面带路，东绕西转，才一会儿的功夫，我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要仔细观察断树上的年轮，才能勉强分辨出我们是在向西北方前进。断树上的年轮密密匝匝的，估计大多数都超过五千岁。

“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找到道路，你还真不简单呀。”我随口对梭克艾蒙说道。他听了我的话，回头苦笑：“我是在高原上长大的，一辈子见过的树木，没有现在一小时见的多。我怎么可能认识精灵森林中的道路？”说着，指一指不远处的一株乔木：“我在那上面留下了记号，这记号可以带我们找到联络的大精灵。再往后，我也无能为力……”

进入精灵森林当天的下午，我们终于遇见了那个担任联络工作的大精灵。他穿着一身暗褐色的长袍，配合淡绿色的肌肤，乍看上去和一株小乔木没什么区别。这家伙是突然从树影里蹿出来的，吓了我一大跳。

梭克艾蒙和他交谈着——那是一种特殊的兽人语言，语法很怪，我只能辨识出“陛下”、“会面”、“等待”等几个简单的词汇。我发现梭克艾蒙的脸上露出了奇特的表情，然后转过头来向我解释：“他说……精灵女王希菲露丝想要见你。”

人类对精灵的认识是很肤浅的，但精灵女王希菲露丝这个名字，却几乎妇孺皆知——虽然，应该没有几个人类见到过她。据我所知，在一千多年前的记载中就曾经提到过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位神秘的女王是比龙族还要长寿呢，还是那根本是历代精灵王的姓氏或者称号。我愣了一下，疑惑地望向那个大精灵，对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突然用简单的人类语言回答道：“原因，我不知道。你跟着来就明白了。”

说到这里，那大精灵把双手慢慢张开，口中念念有词，立刻，一道耀眼的白光出现在他身边一株大树的树干上，形成一个朦胧的入口。大精灵向入口指了指，然后率先走了进去。

那应该不是人类魔法师所普遍会使用的魔法道标，魔法道标只能供施法者个人使用，就算斯库里、布拉德他们利用追踪魔法的原理，研究出可供多人使用的魔法道标，在运送他人以前也必须先经过复杂的魔法仪式和运用——据说是协调施法者和使用者的魔法波动。我望着那道光门，犹豫了一下，还是牵着马走了进去。

才踏入光门，突然感觉头脑一阵晕眩，全身上下都起了一种奇特的变化，仿佛自己的身躯和灵魂都融化了似的。但那只是一瞬间的感受，晕眩止住，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神秘的城市。

不，说它是城市，似乎并不恰当，那只是一个精灵的林间聚居地而已。到处都是高耸入云的乔木，每一株都有三四个人合抱粗细。巨大的树冠上搭建着华丽的住宅——所谓华丽，并非指宝石或者金属的镶嵌，或者雕刻着精美的壁画，而是几乎在住宅任何位置都精心种植着美丽的植物，绿色的柔软的藤条覆盖着每所住宅的外墙，花朵拼接成各种标志性的图案，间杂以五彩的灯笼，看得人眼花缭乱。

长年居住在高原上的梭克艾蒙，曾说自己一辈子也没有见过精灵森林中那么多的树木，而我，一辈子也没有见过精灵聚居地那么多的花朵。

乔木间的灌木都修剪得很整理，绒绒的嫩草铺满了地面，看不到一丝土色。许多装束各异的大精灵在树林间优雅地舒缓地穿行着，而在花丛上伴着蜜蜂、蝴蝶飞舞的，还有许多背生薄翅的小精灵。我不知道体型差距如此之大的两种生物，怎能亲密无间地聚居在一起——曾经认为小精灵不过是大精灵的宠物，却被西儿那家伙狠狠驳斥了一番，并且整整三天不给我好脸色看。

在那么多大精灵中，我很难再分辨出带路的那个联络人身在何处，跟在我身后走进光门的梭克艾蒙也明显地手足无措。看起来，他也从来没有来过精灵聚居地。放眼望去，我估计生活在这里的大精灵没有一万也有五千，小精灵的数量则略少些。不知道这样的精灵聚居地，精灵森林中究竟有多少个？不知道精灵的总数共有多少？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一个大精灵快步走了过来，看样子正是带路的联络人，走出去半箭之地，看我们没有跟过去，因此回身前来招呼。我向他点点头，牵着坐骑大步跟上。四周的精灵对我们指指点点的，但似乎他们感兴趣的不是我这个人类，或者梭克艾蒙那个兽人，而是我的战马。精灵从没有见过马吗？

也许吧，马是草原动物，而不是森林动物啊。

我们向前走了数十丈，来到一株最大的乔木下面。这株乔木直径超过五丈，巨大得如同一座塔楼，但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那样高的塔楼。抬眼望去，浓密的树冠离开地面接近百丈之高。粗大的树干上缠满了藤萝，无法分辨是自然形成的，还是经过人工修剪的，藤萝缠绕的方式非常随意，但似乎又有内在的规律可循，上面每隔十尺都密生着各色的花朵，花中挂着美丽的纱灯。

有一架看不到支撑点，也看不清质地的软梯，从树冠上螺旋状地一直延伸到地面。大精灵做了一个手势，带领我们走上软梯——我只好把战马留在树下。踏在软梯上，除了略有晃动外，倒和走在木制或石制的楼梯上没有差别。

往上走了许久，才终于接近树冠。在粗大的树枝上，用不涂漆的木板搭建成一系列紧密相连的住宅，外墙上一样爬满了藤萝，盛放着鲜花，并且有小精灵在花丛中飞舞。我们被引领进一座最大的住宅，住宅门口有两个全副武装的精灵，一手持弓，一手扶着箭壶，警惕地上下打量我们。

才进入住宅大门，我突然感觉头脑一阵晕眩。我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缓缓地向自己走来，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她比一般大精灵要略高一些，肌肤的颜色介于白、绿之间，长眉入鬓，细细的眼睛，乌黑的瞳仁深不可测。我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在她身周笼罩着淡淡的乳白色的光芒，仿佛被薄雾笼罩着一般。这一定就是精灵女王希菲露丝了，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并没有错。

虽然明知很不礼貌，我的目光却无法从女王身上移开，我估计梭克艾蒙的感受也是相同的。我才相信“美”这个概念是各种族共通的，不管是精灵、人类还是兽人，都无法抵御这般美丽的存在。因为她的存在，我忽略了身周的环境，忽略了屋中其他的精灵，离开精灵森林以后，我再也无法回忆起这精灵王宫，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了。

女王慢慢走到我的身边，也凝望着我，然后轻轻展开她柔美的双唇，似乎说了一些什么。我听到不远处有一个生涩的声音翻译道：“欢迎你，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你到来，证明东方大陆上命运的巨轮已经开始旋转……”

我不明白女王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而她此后的话语更象是神秘的谶言，令人完全无法理解。她说：“我看见了，救世者正从南方海洋上归来，带着上一纪残留的古老文明，而同时，你将前往北方溪谷，并从那里离去。各种族命运的巨轮因此而被推动……”

“离去？”心神恍惚间，我开口问道，“离去的意思，是不是指我将要走向死亡？”“不，”翻译者回答道，“在我们精灵看来，死亡并不可怕，死亡是通往祖先生命的唯一途经，我们称它为‘归去’，而非‘离去’。”

“那么女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只有陛下本人才明白，而我只是翻译和转述罢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精灵森林的，那仿佛是一个虚幻的梦境。我反复回想和咀嚼这个梦境，因为有一种感觉告诉我，这个梦境将不会重复，我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踏足神秘的精灵的领土。

精灵森林的最西面，和莫古里亚接壤。所谓被崇山峻岭包围的山地国莫古里亚，并非没有缺口，除了南方的遗忘回廊外，东北方还有一片缓坡，密生着针叶林，直接和阔叶的精灵森林相衔接。据说，海勒恩族原本就居住在这一地区。

我们翻过这片陡坡，然后经一条崎岖的小道，进入了溪谷纵横的黑域，此时已经是九月下旬了。进入莫古里亚以后，梭克艾蒙就可以轻松地离地飞行，而我骑马跟着他翻山越岭，却实在是一桩苦事。

路上，梭克艾蒙向我大致介绍了黑域的情况。被称为“黑域三将”的三大种族，西方的赫尔维族支持褒曼尼尔——他们曾派遣军队增援被困的苏里满城——而居住在东方的兰杰登、博拉吉利两个部族却拒绝承认褒曼尼尔为国王。

“原本三族是都反对褒曼尼尔的，不知道那个暴君用了什么办法，赢得了赫尔维族的帮助，”梭克艾蒙对我说，“幸亏我和暹姆诺黛他们及早进入黑域，把苏里满城下的真实情况告诉兰杰登、博拉吉利两族族长……”说到这里，他突然有些痛苦地皱了皱眉头：“真实情况，我指的是褒曼尼尔出卖白域各族和逼死玛苏拉大人的事情，而没敢提到人类在苏里满的屠杀……”

我明白他的感受，苦笑着点了点头。

“分裂为两个阵营的黑域，是无法抵挡盖亚人的进攻的，”梭克艾蒙继续说道，“但基于地理因素，盖亚军队也无法很快取得胜利。长时间的战争，流血，死亡……这对于人类来说，也并非一件好事情。我们需要一段时间，暂时阻遏住盖亚人的进攻，如果能获得盖亚皇帝的谅解，主动给我们这些时间更好。我们会想办法消除褒曼尼尔在黑域的影响力，把赫尔维族拉回正道上来的。”

我们一边交谈，一边前进，梭克艾蒙飞得很低，就在我的头顶侧面，我们可以很方便地交谈。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我伸手进行囊里，取出了火把。

“等一等，”梭克艾蒙突然叫了起来，“我看到前面有亮光！”说着话，他徒然提升了飞行的高度。我们是延着一条小溪前进的，两旁都是陡峭的山崖，而在前面不远处，山水交界中隐约显露出一片小小的树林。

梭克艾蒙所发现的火光，应该就出现在那树林中吧。我把尚未点燃的火把交到左手，右手警惕地按上了腰间的钉锤。梭克艾蒙向上飞了十多尺，然后又降了下来：“是自己人，大概是来迎接咱们。”

这时候，我已经看到了火光，也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兽人，她的手中却并没有火把——“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那正是海勒恩族的女族长暹姆诺黛。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48章终曲的余韵

“卡兰登俱乐部”位于帝都赫尔墨的西区，是一座相当豪华的贵族俱乐部。原本这里进[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出的，都是些世袭贵族，最少也必须具有爵士的头衔，但最近两年，这一状态似乎逐渐在改变中。相当多并不具有贵族身份或爵位头衔的政府、军队官员，甚至部分平民，也成为了俱乐部的座上常客。这与其说是斯沃皇帝将个人能力远远置诸血统家世之上的选才政策所致，不如说是俱乐部主人雷纳·卡兰登为迎合这种政策而主动作了改变。

雷纳是第五代卡兰登。卡兰登家族本是赫尔墨煊赫一时的贵族名门，初代卡兰登受封王国西部广阔的土地，拥有侯爵的头衔，但传承到雷纳的父亲，却只保有爵士的称号，并且领地也全数被没收，唯一的财产就只有这所俱乐部了。

“时代在改变，任何人都必须迎合时代前进的脚步，才能在汹涌的浪涛中存活下去，”在回顾了自己父祖的传奇经历以后，雷纳·卡兰登轻轻晃动着酒杯，这样对他的客人说道，“况且，卡兰登俱乐部仅靠微薄的会费，是无法维持下去的。你知道，许多贵族看似风光体面，其实因为不善理财，要靠变卖祖先的遗产来维持其享乐生活。他们到我这里来，要喝上等的勒度酒，桌面上有一道划痕就大发脾气，可等支付会费的时候，却不肯多掏一枚第纳尔……不，他们往往还拖欠会费！”

坐在卡兰登对面的男人，并非世袭贵族，也不在政府部门或军队中任职，他只是一名普通的私人护卫而已。然而，皇帝的看重、在市民间的口碑，以及他所护卫的那位先生之丰厚财力，这三个因素，使得卡兰登不但主动将其延请为俱乐部的座上客，并且招待得非常丰盛而得体。

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卡兰登发牢骚了，这名客人撇嘴笑笑，轻轻咂了口杯中的美酒：“因为他们认为你是贵族的服务者，你必须堆下笑脸来请求他们施舍每年的会费……而我们这些人就不同了，部分是看中了俱乐部的名声，认为只要迈进你的大门，就立刻身价百倍地挤进了上流社会，象我呢，是看中了你这里的美酒。我们不但不拖欠会费，甚至还主动捐资俱乐部的发展……”

卡兰登点点头：“我早就想这样做了。不给钱是吗？好啊，那我也不为你们服务。谁花得起钱，谁才能享受优雅的环境、舒适的座位，还有可口的美酒。但是我不能，祖先传下来的是一个贵族俱乐部，什么人都放进来的话，它本身的名声就毁掉了。丧失了名声和市民尊敬的俱乐部，不过是一家普通的豪华酒店而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鲁德维格？”

“玫瑰战士”鲁德维格·霍夫斯塔特微微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雷纳。‘贵族’一词所代表的含义，并非仅指爵位头衔和家世血统，它同时指的是权力、财产和所受到的尊敬这三个要素。时代在改变，现在具有头衔者往往不具备任何一个要素，反倒是没有头衔的许多人却三者兼备。在皇帝陛下的鼓励下，这些人真正掌握了‘贵族’一词的本意，因此你才敢向他们敞开大门。”

“说得太好了，鲁德维格，权力、财产和所受到的尊敬这三大要素，”卡兰登满意地点点头，“比如罗兹先生，他身为下议会的议长，家财巨万，又受到皇帝陛下以下各级官员的尊敬，更别说那些平民了……”

“那么我呢？”霍夫斯塔特打断了卡兰登的话，“我只是罗兹商会一名普通的护卫而已，钱倒是不缺，可也不值得你屈身下顾呀。”卡兰登故作庄严地摇摇头：“普遍受到尊敬的人，他所信任的，也都是值得尊敬者。”霍夫斯塔特“嘿嘿”笑了起来：“那可未必……”

时间是午后两三点钟，来俱乐部的客人并不算很多，大厅里除了卡兰登和霍夫斯塔特对坐饮酒外，只有五名中级贵族围着一张桌子，四人在打牌，一人充作裁判。这些贵族穿得不算华贵，刚好属于偶尔拖欠会费的那一群人，但他们的仪态倒真的颇为优雅，洗牌、出牌、判定胜负，讲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以免破坏了俱乐部中舒适宁静的气氛——这大概是他们唯一剩下的不辱没祖先名声和个人血统的优点吧。

就在卡兰登和霍夫斯塔特一起露出会意的微笑，向对方举起手里酒杯的时候，侍者又领进来两个人。相比那几位正在打牌的贵族，这两人的服装更朴素一些，衣领和袖口上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两人都是一样的络腮胡子，战场上的硝烟风尘在脸上镌刻出了道道裂痕。其中较高的一个看到霍夫斯塔特，大笑着张开双臂，快步走了过来：

“哦，亲爱的鲁德维格，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霍夫斯塔特急忙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与来人亲密相拥，同时使个眼色，示意对方放低他的声音。那人转头瞥了正在打牌的贵族一眼，有两名贵族露出厌恶的表情抬了一下头，但随即紧张地低下头去。

“你知道的，鲁德维格，在战场上，你不大声讲话，根本不会有多少人听见，”那人依旧有些放肆地纵声大笑，“咱们找个角落好好喝一杯吧，免得打扰别人。”

这时候，卡兰登也站了起来，优雅地向来人深施一礼：“欢迎两位的光顾，邦德诺将军、佛克斯将军。”然后识趣地笑笑：“西面靠窗那个位置，我想您会相当满意的。我还有些琐事需要办理，请原谅暂时不能相陪。”

杉尼·佛克斯礼貌地向卡兰登点了点头，乔·邦德诺却只是挥一下手臂：“你去忙吧，但别忘了叫人上最好的酒，要西希拉，不要勒度。”

三人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那几名贵族已经收好纸牌，匆匆离开了。大厅内除了邦德诺的大嗓门，再听不见任何其他人的声音——“啊，又回来赫尔墨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它变成了我的家？是的，我的家……”

霍夫斯塔特微笑道：“当然，你的家，你娶了赫尔墨的姑娘为妻，就忘记沙思路亚了吧。”“赫尔墨是家，沙思路亚是故乡，”邦德诺一瞪眼睛，“怎么可能忘记？对了，鲁德维格，我去前线的时候，安琪多亏罗兹先生和你的照顾，等会我要先和你干一杯，好好谢谢你！”

一直没有开口的佛克斯笑了起来：“拜托，别总把夫人的爱称挂在嘴边上，自己回家去叫吧。”邦德诺象是想起什么来似的，一排他的肩膀：“杉尼，你也该娶个老婆了，赫尔墨的姑娘真的不错，又能干，又温柔……沙思路亚的姑娘能干有余，温柔不足——要不要我让安琪帮你介绍一个？”

杉尼摇头苦笑：“是的，是的，我承认尊夫人温柔贤淑，可并非谁都象你那样喜欢这一类型的赫尔墨姑娘……”“那么，”霍夫斯塔特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喜欢哪一类型的姑娘呢？”

借着侍者端来上品西希拉美酒，大家欢呼干杯的机会，佛克斯把这个问题含糊过去了。喝了几口酒，霍夫斯塔特问邦德诺：“风骑兵是昨天下午回到赫尔墨的吧？”邦德诺一边擦嘴一边点头：“是啊，安置、汇报、批准假期，一直忙到现在，好不容易抽出点时间来喝一杯呀。”

“其实美酒更象是他的老婆，”佛克斯笑着向霍夫斯塔特挤挤眼睛，“他昨晚才回家和夫人团聚了不到半个小时，可是今天拉我出来喝酒，说是一定要喝到天黑。”

“没办法，”邦德诺“哈哈”大笑，“我认识美酒在认识安琪之先呀，我可不是一个喜新厌旧的男人啊！”

三个人同时笑了起来，互碰酒杯。霍夫斯塔特突然问道：“最近几个月，前线打得不很顺手吧？”听到这个问题，邦德诺猛然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是啊，莫古里亚黑域溪谷纵横，风骑兵根本派不上用场。就剩法特一个家伙在前线指挥，怎么能期望他打胜仗？”

对于邦德诺明显流露出对克鲁夫·法特的厌恶感，霍夫斯塔特只好假装笑笑：“白域还没有完全征服不是吗？西部还有一些兽人部族不时掀起叛乱，那可是风骑兵纵横驰骋的好战场呀。”

“都是一些小部族，”邦德诺凑近霍夫斯塔特，低声说道，“和他们作战……不，那不是战斗，那是一边倒的无聊的游戏，并且很容易演化为对手无寸铁者的屠杀。我才不愿意做这种有损战士名誉的工作哪！只有那帮‘白翼’雇佣兵，才乐此不疲……”

霍夫斯塔特一开始还微笑着表示理解邦德诺的心情，但听对方提到“白翼”，不禁稍稍一愣。佛克斯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也凑过去，低声问道：“鲁德维格，我知道罗兹商会的情报力是相当强的……也许并不关我的事情，但既然身在局中，我很想打听一些事情。如果不方便回答，你也可以不说……”

霍夫斯塔特做了个“请讲”的手势。佛克斯问道：“你曾经暗示过，‘白翼’的背后有伯恩斯坦……”“暗示？”霍夫斯塔特举起酒杯，小小喝了一口，“我有暗示过什么吗？”佛克斯笑笑：“就当是我的猜测好了。似乎罗兹先生和伯恩斯坦先生，最近因为生意上的事情闹得有些不很愉快。”

霍夫斯塔特沉下脸来，仔细想了一想，非常谨慎地回答道：“这么说吧，原本两人在生意上竞争很少，并无冲突，他们还必须并肩作战，来对付那些贵族商人。但是现在不同了，在木材、药材、铸铁、矿物等多个领域，他们都互相是对方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虽然我相信这并不会影响两人间的友谊……”

“并不会影响友谊？”佛克斯露出嘲讽的笑容，“这种话连你自己也不会相信。罗兹先生不遗余力地资助我们风骑兵军团，而伯恩斯坦先生似乎是‘白翼’的幕后老板，这样的竞争，已经超脱普通商业领域了。”

邦德诺并不知道佛克斯要说些什么，他突然叫了起来：“你在说什么，杉尼，你怎么把咱们和那帮‘白翼’雇佣兵相提并论？很明显，伯恩斯坦是让那帮雇佣兵帮他在莫古里亚掠夺资源，抢占产地，而咱们则是帝国的正规军，最强有力的正规军！”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解释说：“我并非看不起雇佣兵，你，还有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论起个人品德和战斗能力，我都是衷心钦佩的，但个人和群体是两个概念，雇佣兵团永远也比不上正规军呀！”

“提到布隆姆菲尔德先生，”霍夫斯塔特趁机转移话题，他压低声音说，“最近商会获得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情报，似乎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已经秘密进入黑域，并且领导那些兽人与法特将军作战……”“这怎么可能？！”邦德诺一拍桌子，差点震翻了酒杯，“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是皇帝陛下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他怎么会帮助那些兽人？虽然我倒很希望他给法特那家伙一点苦头吃吃……”

“不管他是不是在黑域，是否领导兽人作战，”佛克斯沉吟道，“法特倒确实吃到苦头了。从九月中旬进入黑域，新年快到了，他却仍难以前进一步……”“咱们可以回赫尔墨啜饮美酒，迎接新年的到来，他却只好在莫古里亚喝冷风了，”邦德诺“哈哈”笑道，“你说得对，他吃到苦头了，这是真神给他的惩罚。希望这惩罚刚刚开始，并且不要很快结束！”

正在这个时候，侍者突然走近他们的桌子：“乔·邦德诺将军，陛下的传令官正在找您。陛下想要立刻见到您。”

当乔·邦德诺匆匆擦净唇边的酒渍，离开卡兰登俱乐部，飞马疾驰进入皇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下来，最后一抹晚霞正逐渐从天际消散。虽然还没到晚饭时间，但日常起居毫无规律的斯沃皇帝已经坐在餐桌前面了。

皇帝对膳食的要求很低，有咸味、能够填饱肚子就可以了，这恐怕是他华丽的性格中唯一可称为“简朴”，而不被人诟病的特点。此刻在他面前摆开的，只有一只烧鸡、一大盆野猪肉、一盘烩菜，以及一锅奶油浓汤——虽然食器都是银质的，镂刻着精美的花纹，但那是上代奥古斯特王遗留下来的器具，斯沃皇帝没为此多花一个第纳尔。

皇帝一手持刀，一手握叉，只用下颌朝邦德诺点一点，示意他坐在自己侧面。侍者送上餐具，但被邦德诺婉拒了：“陛下，臣下午二时才吃过午饭，现在并不饿。”

“那就随便喝点汤吧，汤的味道很好，”皇帝满嘴都是食物，含混地说道，“你知道，朕不喜欢在用膳的时候接见朝臣……我的吃相不好，这从柯里亚斯、科德莱尔，到已故的露西娅皇后，已经有很多人责备过朕了……但是你没关系，乔，咱们一起在沙思路亚城里啃过干硬如同木板的腌肉呀。”

邦德诺笑了起来，皇帝随口怀念往事，打消了他心中仅有的一点紧张。他把身体向前凑近一点，轻声说道：“陛下，皇后陛下去世已经一年多了，为了帝国能够产生正统的接班人，您似乎应该考虑再婚的问题。”

斯沃皱了一下眉头：“首相他们都已经提过了……朕现在没有这个心情，等莫古里亚战争彻底结束以后再说吧。嗯，你刚从前线回来，评述一下法特迟迟未有进展的原因吧。”

邦德诺一贯厌恶克鲁夫·法特，但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在皇帝面前进同僚谗言的人，恰好相反，政治上的洁癖，使他觉得如果不趁此机会为法特开脱，就会留下公报私仇的骂名。他仔细想了一下，慢慢回答道：“有其客观原因制约着——黑域的地理状况，连白域的兽人们也不清楚，法特将军目前的兵力又有限……”

“你认为必须增兵吗？”斯沃一边咀嚼的事物，一边含混地问道。“不是必须增兵，而是不能再减兵了，”邦德诺回答，“当然，士兵们在遥远的异乡战斗了将近一整年的时间，是该让他们复员回乡，与妻儿团聚了。但仅靠那些白域兽人，是无法在短时间内顺利攻占黑域的。那些野兽们，还有那个所谓的‘白翼’佣兵团，他们并非真心臣服于陛下，臣服于帝国，法特将军稍有不慎，反而会遭他们反噬！”

“反噬？”斯沃笑了起来，“这个词用得好。朕考虑等过了新年，再往前线增兵，先让法特和那帮兽人多顶一个月吧。”

“其实……”邦德诺犹豫了一下，“现在前线八成以上兵力都由白域兽人组成，物资就地征收取用，这样的仗，即便拖延时间再长，对帝国经济也不会产生多大影响——当然，臣本身对经济一窍不通，只是想当然。就算增兵，也不必要动用太多数量，只要足够法特将军应付某些突发事件就可以了。”

“突发事件？”斯沃抬起头，双眼凝视着远方，缓缓地说道，“突发事件已经发生了……希格蒙德已经进入了黑域，并且帮助那些野兽，向朕举起了他的钉锤，这件事你知道吗？”

邦德诺大吃一惊：“我听说这种谣传……”“不是谣传，”斯沃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话，“乔，你是在自欺欺人，从潜意识中故意抹杀这种可能性。法特所遭遇到的敌手，对方所惯用的战术策略，除了希格没有第二个人！我不相信在黑域的兽人中，还会出现一个和他具有相同头脑和战斗经验的指挥者！你我都很清楚，通过白域之战，希格和许多兽人结交成为好友，包括隆特姆——那老头死了——包括嘎剌出——那混蛋也死了——包括梭克艾蒙——这家伙却带领族人逃去了黑域！”

“但他是陛下的朋友……”

“梭克艾蒙他们也是他的朋友，”斯沃放下刀叉，加强了语气，“友情岂能用结交时间长短来衡量深浅？如果是你呢，乔？两边都是你的朋友，他们起了冲突，你会站在哪一方？”

“我会尝试着解劝，让他们握手言和，”邦德诺回答道，“如果无法成功，我就只好置身事外，两不相帮。”“也许希格正打算这样做，”斯沃轻轻叹了口气，“在朕和兽人的对立中，目前兽人们明显处于下风，那么希格暂时站在对方阵营中，以期在保持均势的情况下，寻找和解的方法。他已经数次通过法特，希望朕亲自前往黑域与其谈判了。”

“我并没有听说过此事……”邦德诺皱起了眉头。

“没有人听说过此事，法特扣留了他派出的使者。”斯沃冷笑了起来。邦德诺“霍”地站起身：“那家伙想做什么？！”“法特也许为朕的安危考虑，因为朕听到这个消息，是一定会前往黑域的，”斯沃扯下掖在领口的餐巾，擦了擦嘴，沉着地说道，“即便希格不以朕为朋友，朕也不会这样轻易就放弃友情。过了这个新年吧，朕亲自领兵增援法特……”

“陛下，那地方穷山恶水，到处都是野兽们的埋伏，您不宜亲自前往，”邦德诺急忙说道，“让我作为您的使者，前往黑域去见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吧。”

“你见了他又有什么用呢？”斯沃摇摇头，“黑域问题最终将怎样解决？兽人们一定想要自治，怎样的自治状态才不会给帝国造成损害，甚至还对帝国的长治久安有利？朕不清楚，首相他们也还讨论不出结果来，你就更不明白了。你顶多带回希格的书信，而书信往来是无法完成谈判的……”

说到这里，皇帝把餐巾扔在桌子上，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盯着邦德诺：“谈判，必须要面对面，而对友情的检验，更必须要面对面。你明白吗，乔？所有人都说朕变了，已经不再是沙思路亚城中那个英勇的、敢于亲自站上矢石横飞的城头的第一王子了。但是，朕要告诉你，要告诉希格，要告诉所有人，朕其实并没有变！”

“那么，”邦德诺站起来深深一鞠，“请让臣保护陛下前往黑域。”

斯沃用复杂的目光望着邦德诺：“不用了，有巴尔巴尔柯尔在朕的身边……”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49章云聚风停

盖亚历三三三年，新年过后不久，盖亚皇帝斯沃亲自统率着皇帝禁卫军两千精锐，离开帝都赫尔墨，向北方进发。

行军的速度极为纡缓，因为皇帝在路途上还要处理各种政府机关通过快马或魔法阵传递过来的紧急公文，同时，不断接见所经地区的地方领主和贵族。一月中旬，进入鲁安尼亚境内，十九日进驻罗尚，以布鲁·斯凯为首的鲁安尼亚南方贵族的十余名代表已经在此恭迎斯沃皇帝的大驾光临。皇帝在罗尚停留了整整三天，才再次踏上远征之途。

二月中旬来到兹罗提，新领土总督亨利克·罗贝尔将军觐见皇帝并述职。皇帝赐予罗贝尔“苏拉卡亚男爵的称号”——苏拉卡亚地区位于卡提兹以北，这是盖亚封于莫古里亚白域新领土上的第一位贵族。皇帝再次前往兹罗提城堡内的墓园，屏退所有侍从，单独一人冥想了很久。

三月初进入卡提兹提，班克罗夫特·凯男爵前来进谒——他在去年年底就任卡提兹的军事长官，回归帝都中枢的梦想再度破灭。同时，皇帝还秘密召见了“白翼”雇佣兵团的团长华史·缪伦和参谋长瑞安·兰比斯。兰比斯将一个八九岁的少年带到皇帝面前，但谈话的内容却无人得知——当然，可以进行大胆的猜测。这是“雷帝”帕特里克二世第一次出现在历史舞台上。

三月十四日，斯沃皇帝来到莫古里亚旧都苏里满，已经臣服于盖亚的十九名白域兽人族长前来觐见，受到皇帝盛宴欢迎。斯沃此次离开帝都前往莫古里亚黑域，与其说是出征，不如说是巡游——他即位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政治巡游，也是政府唯一一次全面支持的皇帝巡游，新领土因此次巡游而快速趋向于稳定。

一直到三月底，斯沃皇帝才来到黑域前线。

从草原辽阔的白域中北部，进入峻岭溪谷纵横的黑域，主要有五条通道。东边的两条，都必须横渡波涛汹涌的北乌都金河，中间一条在北乌都金河拐弯处，支流纵横，偏西一条在神秘的马贡尼嘎火山湖附近，也都难以展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因此，法特选择了最西面的通路——利夏河谷。利夏是一条宽不过百尺的小河，水流平缓，而河谷附近也存在有大范围的平原地形，便于行军和战斗。

从去年九月开始，法特统率包括人类和兽人在内的六千大军，经过利夏河谷进入黑域，一开始势如破竹——应该说，几乎没有遭遇到任何抵抗。但等离开平原，进入溪谷地带，却再也难以前进一步。黑域兽人利用地形之便，潜伏在崇山峻岭中，不断对法特所部发动奇袭，甚至一度想要从侧面插入利夏河谷，截断法特的后路。法特被迫收缩军队，在利夏河以北构筑工事和堡垒，以保障后勤运补路线的畅通。

这座前线堡垒，后来成为黑、白两域间最重要的贸易集散地，名为“歌兰”。

三月底，皇帝来到了歌兰城堡。此城堡位于利夏河北岸，依靠山壁构筑，易守难攻，并可以高屋建瓴之势，掌控整个利夏河谷地区。建筑城堡的石材，主要来源于周边山地，都是未经雕琢的整石，这使得第一观感可以用“简陋”和“粗糙”这两个词汇来笼统概括。得知皇帝将亲赴前线的消息后，法特临时从白域征集了三千名兽人工匠，重新构筑城堡的主殿，并从罗兹商会购得大量物资，将其装修得美奂美伦。一方面，他不希望皇帝因为城堡毫无修饰的纯军事化用途，而看轻了自己的努力，另一方面，他也希望皇帝能因为城堡主殿的华贵而长留此间，别再亲自深入黑域，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了。

因为法特专注于接待斯沃皇帝，向前推进的速度再次减缓，兽人们也不为己甚，你不打我，我也来懒得理你。从二月初开始，黑域的战争基本进入对峙期，只在势力接缝处，偶尔发生一些小规模的冲突。

斯沃皇帝亲自前往黑域，本是希望会见希格蒙德，通过他来完成这最后一块兽人领土的和平征服。临行前，他曾秘密召见了下议院议长艾德里安·罗兹，据后人猜测，罗兹的意见大致如下——

“黑域必须臣服于陛下的权威，接受帝国政府的领导，成为盖亚帝国牢不可破的一份子。在此前提下，可以允许其保留相当权力的自治。陛下，商人们只关心帝国的经济问题，若能确定一两处集贸地，使黑域的物资可以源源不断运往帝国其它领土，下议院将毫无保留地支持陛下任何谈判方针与结果。”

然而，皇帝进入黑域后，却再也得不到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消息了。或许，希格蒙德希望与皇帝谈判的消息本就是谣传或者诡计，或许，因为法特数次扣留其要求和谈的使者，令其终于失去了对帝国的信任和耐心。皇帝认为，必须在前线完成一次相当规模的军事胜利，才能使对方坐到谈判桌上来，他对法特说：“我要亲眼见到那混蛋褒曼尼尔的死亡！是你去完成朕的宿愿，或者他们献出那个暴君，都无关紧要。其余的，让他们到朕的面前来，都可以再商量。”

就在这种情况下，法特策划了四月十九日的大侵攻行动，而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也趁此机会，终于来到了皇帝身边。有关这一重要事件的全过程，克莱斯韦尔·查曼后来在回忆录中记述道：

不可否认，布隆姆菲尔德的游击战术，在与黑域险恶的地形相结合以后，变得更为可怕。我原本以为，他的战术只能通过机动力极强的风骑兵来完成，但此人确实善于在一贯的战略理论指导下，利用现有的军事力量，因应时、地的改变，活用其灵活的战术。

法特将军对此也有同感，他曾经这样对我说道：“以布隆姆菲尔德的能力，不肯成为陛下的臣子，本身就是很危险的存在。但我本以为，风骑兵是帝国正规部队，只要抓住了风骑兵，就可将布隆姆菲尔德可能造成的危害限制在最小范围。然而我错了，这家伙不仅仅会使钉锤这一种武器而已……”

战争陷入长期化，对我军是相当不利的。在无法大规模增兵的前提下——不可能从白域动用更多兽人了，那样肯定会引发后方的骚动，而盖亚人长年在外征战，也需要逐批复原归国了——也许只有利用政治手段去解决黑域问题了。基于我们对敌情的了解极为肤浅，政治瓦解黑域各部的联系，正如我们在白域所做过的那样，这条道路很难走通。那么剩下的，就只有谈判一途了。

皇帝陛下坚持认为，布隆姆菲尔德是在寻求机会与他对面和谈，因此他决定主动创造这一机会。“当年在沙思路亚城头，朕也曾亲冒矢石，以身诱敌，”陛下充满信心地说道，“你们不要劝阻，君王的生命，怎如他的名誉来得重要？”

据陛下回忆往事，布隆姆菲尔德此人虽然狡猾，在对手放下最香的饵食的时候，还是会尝试吞食的，即便饵后就是明显的鱼钩。据说他在盖亚内战中，就曾计划过亲自袭击僭王克拉文。

我们无力谏阻陛下的冒险行为，尤其是我，不过一员来自鲁安尼亚的客将而已。我作为鲁安尼亚的贵族，没有任何可以为大众所接受的理由，却处于盖亚军中，本身所处的位置微妙并且危险。我自己很清楚这一点，但已经没有退路了。或者尽快结束这一仗，让我回归祖国，摆脱这种尴尬的局面，或者陛下向女王陛下提出，用政府正式公文来确定对我的借重——当然，对此，我是不可能主动向陛下提出的，陛下似乎也很明白这一点，但他却毫无表示……

具体的诱敌计划，事隔二十年，已经在记忆中逐渐模糊了——因为全都是一些毫无效用的计划。陛下离开了歌兰城堡，在法特和我目力所及的距离，向布隆姆菲尔德挑衅，并展现自己高贵的胸膛，可惜对方却象瞎了一样，毫无反应。三次……不，有可能是四次的诱敌计划失败以后，我们力劝陛下打消这一危险的念头。

歌兰城堡虽然易守难攻，但仍处于敌人可以触及的范围内，法特将军建议陛下暂时离开黑域，回去苏里满或者卡提兹。但是陛下突然心生奇想，要往马贡尼嘎火山湖一行。

马贡尼嘎火山湖是战士职业的圣地，靠着朱阔族残党的指引，我们才在两个月前发现了它。我、法特将军，还有几乎所有的前线将领，都心向往之，决定等战争告一段落，就要逐批请假前往观览和修炼。但我们并没有等到这个机会，皇帝陛下却从来不会等待，他习惯于去创造机会。

火山湖向东和向南的一面都各有一条隐秘的小路与外界相连，我们当时竟然没有想到它向北也有通路，真是不智到了极点！虽然它数千年来一直被白域的苏里满政权所控制，但终究位处黑域，那些黑域兽人们，不可能不明了它附近的地理状况……这一失策虽然最终获得了补救，但也产生了严重的后果……

斯沃皇帝携带以魔法师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为队长的皇帝禁卫军精锐三百人，秘密前往马贡尼嘎火山湖。法特派人类军队近千名扼守住两个出口，以彻底保障皇帝的安全。“进攻！”皇帝在临行前，这样吩咐法特，“朕在火山湖大概会停留到五月初，若在朕回归苏里满前，你就能取得相当战果，逼迫希格蒙德现身的话，那么一切问题都能够很快得到解决。朕不希望白跑一趟黑域。”

因此，在皇帝前往火山湖，并确定附近没有黑域兽人活动的迹象后，四月十九日，克鲁夫·法特、克莱斯韦尔·查曼等人率领主力向东方挺进。此次军事行动的目标，是黑域东部的重要城市洛夏——恐怕也是黑域唯一的城市。据说在一千两百年前，黑域曾在一名英勇的族长领导下宣布独立，脱离苏里满政权的领导，那位族长即构筑了此城，并以自己的名字来命名。这次叛乱，不到两年时间就被白域势力镇压了，但因为种种原因，洛夏城却保留了下来。

当然，法特和查曼都没有真正挺进到洛夏城下的奢望，他们希望在途中搜寻黑域兽人的主力，打一次大的胜仗，从而尝试控制黑域西部。计划如果成功，可望在年底前彻底征服黑域西部，至于东部，起码再要花一年的时间才能基本平定——两人都没有对谈判抱有什么奢望。

延路遭受兽人小游击队的阻击，军事进展意料内的不大顺利，一周的时间，行军还不到两百里。但在每日零星的战斗中，法特突然嗅到了不祥的气味。查曼这样叙述道：

这是一种直觉，这种直觉非当事人是很难理解的，而即便作为当事人，也难以用语言或文字来描述。我和法特将军似乎同时意识到，布隆姆菲尔德现在并不在敌人的阵营中。

敌人仍采用拿手的游击战术，这种战术在战争之初是不存在的。大约三三二年的十月，我们初次在这种战术上吃了亏，经过详细分析和大胆猜测，判断布隆姆菲尔德来到了黑域，并站到敌人一边。然而到三三三年的四月下旬，我们感觉当面敌人的战术运用，与前此相比，产生了细微的差别。

这种差别体现在程度上和变化上，敌人的动作变得生硬而机械，象是由一名初学游击战术的指挥官在临场指挥，而真正的领袖却远在数百里外遥控。在此之前是体味不到类似感觉的，那时候，我和法特将军甚至意识到，布隆姆菲尔德距离自己不会超过一里地……

难道是他受伤了？生病了？或者因其它不可知的原因，而暂时离开了前线？这种一厢情愿的猜测，只会引导战斗向不利于我军的方向发展。战争的原则之一，就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敌人，尤其是布鲁姆菲尔德。

“只有两种可能，”法特将军这样说道，“一，他故意用这种战术诱使我军深入；二，他暂时离开前线，到战场的某一个角落，去策划更为大胆的诡谋！”“还有一种可能性，”我提醒法特将军，“也许他正是利用这种战术，来使我指挥层产生疑惑，从而被迫放慢前进的速度。”

“在目前情况下，我们必须放慢前进的速度，”法特将军苦笑着对我说，“我们深入敌境，难以承担任何程度的失败。但我最担心的并非这一点，我担心这种心理迟滞，还伴随着更深的诡谋。正如你曾经说过，要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布隆姆菲尔德的思想！”

于是我们坐下来，试图使自己站在敌人的立场上，思考在目前情况下会运用何种战术。把自己的思想模拟成另外一个人，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基于我们所考虑的只有军事问题，并且与布隆姆菲尔德打过多年交道，这种转换和带入，在某种程度上也有一定可行性。

我们几乎同时意识到了危险。正当飞龙长驱直入，深入敌方盘面的时候，却突然失去了敌方最具战斗力的圣骑士的踪影。那枚棋子会在哪里？一般情况下，低头再审视自己的盘面，就会有惊奇的发现——它肯定不知何时，移动到了自己国王的旁边……

现在回过头去救援可能会产生危险的皇帝，将破坏整个军事行动，然而，这是我们不得不冒险去做的事情，马贡尼嘎，也许存在着我们所无力背负的危机。经过整晚的协商，法特将军要我率领大军继续前进，而他则秘密统领两百名精锐骑士，前往马贡尼嘎火山湖看个究竟。

如果皇帝陛下确实身处危险境地，那么救援者无疑会立下此次战争中最大的功劳，否则，擅自脱离前线，并很可能因此导致整个军事行动流产的人，是难以逃脱军事法庭的审判的。我本来坚持要由自己领军前往的，但被法特将军拒绝了。是出于对我的爱护？还是出于对皇帝陛下的忠诚？我不知道……很幸运的，我们的猜测，并非水中虚影……

据猜测，希格蒙德应该是通过向北的某条隐秘通路进入的马贡尼嘎火山湖。他并非孤身一人前来，同行的还有十几名种族各异的兽人，趁着黑夜，潜近了斯沃皇帝的营帐。至于其目的，究竟是要与皇帝商量谈判事宜，还是想劫持皇帝，要求盖亚人退兵，可就众说纷纭了。

然而很明显的，即便是谈判，这也是很不公平的一次会面，斯沃皇帝不可能在敌人潜入自己的营帐，用剑指着自己的时候，答应任何谈判条件的，顶多，他可以与对方商定正式谈判的时间和地点。当时身在帐中的，除了皇帝和希格蒙德外，还有几名希格蒙德带来的兽人，还有皇帝的亲信护卫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因此，在斯沃皇帝因为哀恸朋友的离去而不愿再提起此事以后，就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了。

而据及时赶来增援的法特将军在日记中的记述，他所看到的情景是这样的：

正是深夜，但马贡尼嘎湖边陛下的营帐依旧灯火通明，这使我感受到了不祥的气息（后人评论，关于这点应该是心理因素所致，因为昼伏夜出对于斯沃皇帝来说，本是一个尚未完全改变的旧习惯）。但很明显的，并未发生任何已经不可挽救的事情。

我要部下在距离陛下营帐约半里外休息待命，自己单独一人骑马前往觐见陛下。如果还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我将直接向陛下请罪，并请他尽快离开火山湖，以免除不必要的危险。

但是，接近帐篷，我突然意识到某些事情正在发生中，因为我竟然看不到一个站立在帐外担任警戒的卫兵！一定是我的马蹄声惊动了敌人，从黑暗中突然跳出来两个兽人，挥舞着武器向我砍来。这时候，我唯一担忧的是皇帝陛下的安危，因此并不理会他们的拦截，尽力一催坐骑，向大帐中直冲了进去。

这时候，我的弓已经张开了，箭已经搭在了弦上，当帐帘在我面前划过，又一个兽人在灯光下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一箭射去。

那个兽人应声倒下，皇帝陛下抓住这个机会，敏捷地拔出圣剑，斩向他的敌人，同时也是昔日的好友。那一刻，我相信陛下一定是相当痛苦的，这从他砍倒布隆姆菲尔德后，柱着圣剑在尸体前伫立了相当长的时间，就可以看出来。

这一事件彻底影响了战争的发展，它使我被牢牢钉在莫古里亚达七年之久。布隆姆菲尔德的死亡，给陛下带来了深入骨髓的悲伤，虽然陛下自己也很明白，为了帝国的兴盛，任何向帝国皇帝挥舞武器者都是不可饶恕的，死亡是布隆姆菲尔德唯一的结局。但陛下一定不会想到，更不希望，是他自己挥出这审判之剑……

陛下让仍幸存的几名兽人，带走了布隆姆菲尔德的尸体，我不知道他最终被葬于何处。但因他之死，使黑域兽人们加强了抵抗的力度，同时使陛下暂时放弃短时间内完成对黑域征服的打算，却是我亲眼见到的。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他将作为一个天才被记录在军事史上，同时将作为一个大胆的叛逆者，甚至是人类的叛逆者，被记载在帝国的历史上……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50章最后的会面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十九）

夕阳挂在天边，透过淡淡云层投射出金黄色的光芒，覆盖着整片清泠的湖水。我坐在火山湖旁边，背靠峭壁的阴影，轻轻揉着自己的额头。最近几天，总感觉没来由的烦躁和压抑，仿佛预感到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就要发生一样。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用回头，我就知道一定是暹姆诺黛。这个女人，本来此次行动，她没有跟来的理由——半年来的并肩作战，她对我的战术思想领悟得很快，在我离开前线的这段时间里，她本来是替代指挥的最佳人选。

我感觉到暹姆诺黛在身旁坐了下来，但我现在没有和她交谈的心情，我依旧闭着眼睛，轻揉着额头。

“还有好几个小时，大家都在休息，你怎么不睡呢？”但那个女人偏偏开了口，我只好慢慢抬起头来：“你不也没睡嘛……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睡不着啊……”

“我还是坚持，要把剑锋顶在斯沃皇帝的咽喉上，这样他才肯接受谈判的条件。”暹姆诺黛把她这几天来一直反复强调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不，”我摇摇头，“和他外在的相貌迥乎不同，斯沃其实是一个很刚硬的人，尤其现在他身为盖亚的皇帝，他的尊严比生命更为宝贵。我并不想挟持他，我只需要当面交谈的机会，只需要确定他有无谈判的意愿而已。”

说到这里，我慢慢转过头去，望着那个女人：“你是海勒恩的族长，海勒恩并没有足够完善的国家体制，族长的意愿就是全族的意愿。即便如此，如果你做出很明显的损害全族的决定，这一决定有可能长时间贯彻下去吗？我敢说，再和平地发展五十年，黑域也不是盖亚的对手，如果不能让斯沃心甘情愿地签订和平协议，那么即便用剑换来和平，也无法长久维持。”

暹姆诺黛盯着我的眼睛：“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你和斯沃之间的友情，有无干扰了你的判断呢？我一直以为你是一名单纯的战士，但这些想法，不该出于一个战士之口。”

我微微苦笑：“我不是战士，我只是一名雇佣兵而已。半脱离于平凡社会的雇佣兵，有什么想法都不奇怪。”“梭克艾蒙大人似乎早就认为你具备王者的资质，”暹姆诺黛突然讲出一番奇怪的话，“如果你愿意在我们的拥戴下成为黑域之王，一定可以打败盖亚人，保证黑域长久的和平的！”

王者的资质？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我呢。我不禁笑了起来：“那恐怕是梭克艾蒙看错了，我并不具备什么王者的资质，更不存有成为王者的意愿。不过，即便我同时具备这两点，也无法给黑域带来长久的和平——战争进程从来不会因为个人的力量而能有大的改变。兵力、补给，咱们都不如敌人，并且褒曼尼尔还在背后，随时都准备把他的利剑插入咱们的要害……”

暹姆诺黛凝望着我，轻轻点了点头：“那就依照你的判断来领导我们吧。在军事上，我们信任你的指挥，在政治上，我也会始终如一地支持你的，大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帮兽人居然称呼我为“大人”了，一个雇佣兵而被冠以这样的尊称，听起来还真是滑稽。如果斯沃听见了，他一定会捧着肚子笑个不停，以后永远用玩笑的口吻这样称呼我的。

不过，等我终于走到了斯沃的面前，他究竟会作何反应呢？他会不会愿意签署和约或起码是暂时退兵，约定谈判的时间和地点？如果在五年前，以他这种万事都哂笑处之，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性格，是一定会答应朋友的请求的，然而现在，他是盖亚的皇帝……

在沙思路亚城中，我第一次看到他执着于某件事情，或者说执着于某项事物不肯失去。前此，即便对于所爱的女人，哪怕对于皇后露西娅，他也不会表露出如此坚定的重视。使他改变的，是否父亲的去世？是否兄弟的背叛？还是权力和名誉的失去呢？

同样作为男人，我很可以理解他的改变。记得马克涅斯曾经对我说过：“忘记你的心之光吧，孩子，太执着于某一事物，会使你迷失本心的。多少男人因为执着于金钱、权力和名誉，最终把自己送入毁灭的烈焰——相比之下，普遍只执着于爱情和亲情的女性，倒还较易维持本该幸福的结局。”

但正如我无法放弃对心之光的追求一样，我相信斯沃也无法放弃他所执着的理想，他要统一整个人类世界的理想。而为了达到这个虚无飘渺的目标，他就必须先要掌握权力和名誉，或者还有金钱。他的本心是否因为这种执着而迷失了呢？我不知道……

苏里满城中边地的尸体，火与血，不时在我眼前闪回。仅仅因为种族的歧视，才使得斯沃对此惨事视若无睹吗？在这种情况下，我倒宁可希望他天性中蕴含有深刻的种族歧视，而不是因为化身为帝王以后，良知被遮蔽甚至被改变了……

也许，身处他的地位和环境，这是无法避免的噩梦。我只是一个雇佣兵，面对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真的依靠友情和信任就可以完成一厢情愿的使命，为黑域带来和平吗？我该怎样劝说他呢？而他又会怎样回答我呢？

大概是我看我慢慢皱紧了眉头，暹姆诺黛关切地问道：“对于这次会面，你也没有把握是吗？我相信你为这个计划，已经耗费了相当大的精神，也考虑了很久，如果难以得到满意的答案，倒不如先睡一会儿，养足精神，等事到临头再随机应变吧。”

她说的确实很有道理，我点点头：“好吧，我就休息一会儿……你能够为我唱一支歌吗？就是在苏里满城中，你为我和隆特姆唱过的那首《四贤者之歌》。”

那是为歌颂兽人创世神话中的拉祜四贤者而创作的古老歌曲，连暹姆诺黛和隆特姆也不知道这首长歌的作者是谁，诞生于什么年代。听了我的话，暹姆诺黛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气，展开了她优美的歌喉。我双手枕着头，慢慢躺了下来，并且闭上眼睛。

柔曼的歌声在耳边响起，似乎距离很近，又似乎远隔千山万水，是从落日余辉中淡淡飘送过来的。和上次在苏里满城中听到这首歌的时候一样，我在神秘优美的曲调中，逐渐沉入古老的梦境。

也许是章节的差别吧——据暹姆诺黛说，《四贤者之歌》非常的长，共有四大章十七个小节，从头歌唱一遍，起码要用整整一天的时间——这次我在梦中，并没有见到精灵和兽人联军对魔族的战斗。我只是感觉四周的景色在循环改变，由冬到夏，由夏再到冬，仿佛数千年的漫长岁月一瞬间就从身边流逝过去似的。

而在这无情的岁月中，却有一个孤独的身影伫立在森林的边缘，任日月穿梭、时光流转，始终不变。那正是上次我在梦中见过的那个美丽的女性大精灵，她的相貌却仿佛暹姆诺黛，手持长弓，就这样静静地伫立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沧海桑田，她一直在虔诚地等待着，眉宇间有一丝期盼，有一丝忧伤。她是谁？她在等着什么？我隐约心有所感，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抓不到……

两个小时以后，我自然地从梦中醒来。暹姆诺黛就坐在自己身边，双臂围拢在膝盖上，而把头埋在双臂中，似乎也已经睡着了。但我才坐起身，她就抬起了头：“到时候了吗？”

是的，到时候了，我必须展开行动，去捕捉那无法预测的未来。我们并肩回到营地，叫醒了正在休息的同伴。“只需要十个人，其余的留在原地准备接应，”我下达了命令，同时解开战马的缰绳。

斯沃来到马贡尼嘎火山湖附近已经整整六天了，他白天浏览湖光山色，有时还下水去洗澡，晚上就扎营在湖边。经过我所安排的跟踪和观察，已经可以确定他今晚居住的准确位置。我们十个人——包括暹姆诺黛——沿着湖边隐秘地前进，躲开了巡逻的士兵，接近午夜的时候，终于摸到了斯沃的帐篷旁边。

帐篷中依然灯火通明。斯沃原本就习惯于昼伏夜出，他喜欢清泠的月色，更甚过艳阳在天，成为国王和皇帝以后，这个习惯被迫逐渐改变，但这次游览马贡尼嘎湖却不需要严格遵守作息规律，可以好好放松一下，因此他又长夜不眠，日出才睡了。

所以小小的火山湖，他游览了整整六天还没走上一百里，就因为每天下午才起床，玩不到两个小时就被迫扎营的缘故。

也许是没有预料到会遭受突袭，皇帝营帐附近的护卫极为松懈。我们很轻易地就潜近他的帐篷，打倒了守卫的士兵。我让同伴们都埋伏在帐外，准备单独一人进帐去见斯沃。但暹姆诺黛却坚持要跟我同行。

才一撩开帐帘，迈进帐篷，突然一个闪亮的火球打到眼前。我把头一侧，及时用钉锤一格，那火球弹到一旁的地上，“哧”的一声熄灭了。

“住手，巴尔万！”还没看到人，我先听到斯沃的声音在叫，“老老实实站到朕的身后去。”

帐篷中，到处都是符合斯沃性格的无意义的华丽装饰。那位伟大的盖亚皇帝就坐在紫檀木的桌子后面，桌上堆满了书籍、文件，还有一盘烧鸡。半年没见，他似乎有轻微的发福，胡子也更为浓密了。

“你怎么今天才来呀，”斯沃把啃了一半的鸡腿扔回盘子里去，然后撩起桌布的一角擦了擦手，“我还以为自己猜错了呢……”

原来这家伙早就料到我会在这里出现吗？我有些警惕地打量着帐内，随口问道：“你是因为想见我，才到马贡尼嘎来的吗？”

“当然不，”斯沃站起身来，绕到桌子前面，“真神在上，我可没那么缜密的心机。不过来到这里以后，突然想到，你会不会趁此机会悄悄来见我呢？你果然来了，希格，知道你确实想和我见面，我真的太高兴了！”

他张开双臂，等待我的拥抱。我注意到在他身后，那个骠悍的魔法师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手持紫蛇藤法杖，正充满警戒地盯着我每一个动作——想必我身后的暹姆诺黛，表情也是一样的。于是，我微微一笑，也张开双臂，走向斯沃。

友情虽然不会干扰军事和政治决策，但友情会融化硬冷的谈判空气，这点我是很清楚的。

然而我们的拥抱并没有消除各自护卫的敌意，巴尔万站在斯沃的身后，而暹姆诺黛站在帐门边，都一动不动的，只用警惕的目光不断打量四周。斯沃并没有坐回桌子后面去，只是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笑着问道：

“你今天来，是希望我就此退兵，签署和约呢，还是只想确定双方谈判的时间和地点？”

“如果可以这就签署和平协议的话，我是不会嫌快的，”我也还报以微笑，“但你虽然身为一国之君，我不认为在这样的大事上可以独断专行。”

“来黑域以前，我已经听取过各方面的意见了，”斯沃一脸得意的神情，“政府的、军方的、商界的……如果你提出的要求远远高于我所能接受的底线的话，也许我立刻就可以签署退兵的协议。不过，在此之前，先给我讲讲你这半年多以来的经历吧，希格。”

我来到黑域，确实已经半年多了。首先，梭克艾蒙和暹姆诺黛等人介绍我认识了兰杰登和博拉吉利两大部族的族长，看起来，梭克艾蒙已经赢得了他们相当的信任和尊敬，因此虽然身为人类，并且曾经帮助过他们的敌人，他们也很快就接纳了我。

“只有赫尔维族仍然受到褒曼尼尔的蛊惑，”我对斯沃说，“依附赫尔维的还有七个小部族，总兵力应该在六到八千人。”“褒曼尼尔，”斯沃恨恨地一跺脚，“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呀！”

“很遗憾，法特进攻的方向，主要是兰杰登和博拉吉利族的领地，而赫尔维族这半年来却并没有遭受什么损伤，”我轻叹着摇了摇头，“梭克艾蒙继续尝试揭穿褒曼尼尔的真面目，使他们可以摆脱这个暴君的控制。还好，这半年来，赫尔维族基于以前的友谊，和我们并没有起太大的冲突……”

“那么……”斯沃沉吟着，走回桌边，帮我倒了一杯酒，“是否勒令法特直接进攻赫尔维族的领地为好？把他们打怕了，也许他们会乖乖地交出那个暴君，黑域问题就可因此获得圆满的解决。”

我接过他递来的酒杯，摇了摇头：“那不可能，不经过其它部族的领地，是不可能攻击到赫尔维族的。而即便我们让开一条通路，赫尔维族利用险峻的地形抗战，法特也难以在短短几个月内赢得胜利。我不希望战争再延续下去，我的朋友，否则我不会冒着危险前来见你。”

“危险？”斯沃笑了起来，“有何危险？你以为我会罔顾友情，把你抓起来吗？”我也笑了起来：“抓我？你也要有那个本领才行。不，我相信你不致于行此下策，但你的部下就很难说了。我数次派人联络法特，希望可以和你面对面谈判，他却总是回复说：‘我不可能让皇帝陛下冒险前来黑域的，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若有谈判的意愿，就自己前往赫尔墨去见陛下吧。’”

“以法特的立场，确实不愿意让我亲自前来黑域，”斯沃点点头，“以你的立场，也不可能放下指挥权，脱离前线，孤身到赫尔墨来见我。所以我亲自过来见你了呀。你希望怎样谈判？说出来听听。”

“好吧，”我喝一口酒，然后把酒杯放回桌上，“让法特暂时停止一切军事行动，给我们足够的时间来解决赫尔维族的问题。”“需要多少时间？”斯沃追问道。“这很难说，”我皱了皱眉头，“起码需要三个月……”

“这就很难办了，”斯沃坐回椅子上，手抚着圣剑的剑柄——我知道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但暹姆诺黛却似乎颇为紧张的样子——慢慢说道，“正如你所说的，希格，我虽然身为盖亚的皇帝，也不能够独断专行。停战那么长时间，用什么理由来说服政府和议会呢？我相信你，但这种个人间的友情，是无法作为政治理由来提出的——前此，因为过于相信隆特姆那老头，已经使盖亚蒙受了相当大的损失，已经损害到朕的威信了。”

我没想到他会提出此事，不禁皱了一下眉头：“不，那不是你相信隆特姆的错……是因为你相信我，而我对局势的分析过于乐观了……”

“那么此次，您对局势的分析是否过于乐观呢？”一直站在斯沃身边的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突然开口说道，“能够圆满解决赫尔维族的问题，让他们乖乖地献出褒曼尼尔吗？”

“闭嘴，巴尔万，”斯沃双眉一竖，“现在轮不到你来讲话！”然后，他柱着圣剑再次站起身来：“这确实是个问题。暂时停战两到三周，我可以立刻作出决定和下达命令。如果在这段时间内，你可以把褒曼尼尔的脑袋献来给我，那么一切问题就都好解决了——有没有想过潜入赫尔维族去杀死褒曼尼尔呢，希格？”

我微微苦笑：“我未必是褒曼尼尔的对手呀……”“可你曾经在战场上打败了豪尔根……”斯沃这家伙，对于我的格斗技，倒是充满了信心。“那是侥幸，”我摇摇头，“况且，褒曼尼尔的实力要比豪尔根强大得多……更重要的一点，如果没先说服赫尔维族，就先杀死褒曼尼尔，你认为会引起怎样的后果？为了本族的尊严，赫尔维人会抗战到底，再也不肯妥协的！”

“那就杀光他们！”斯沃“刷”的一声拔出圣剑，朝着虚空挥舞了两下——他只是为了加强语气而已，但这个轻率的动作，却让暹姆诺黛和巴尔万大感警惕——大声说道，“其实，兰杰登和博拉吉利等部族不如归顺帝国，咱们合兵一处，把褒曼尼尔及其同党全部杀光，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我对他这番话，感到有些愠怒，冷冷地问道：“你认为兰伯特圣剑上沾染的血腥还不够多吗？苏里满城中已经血流成河了，你还想把黑域也变成一片尸山血海吗？”

“战争继续下去，难免会流更多的血，”斯沃回答我说，“而且流的是我盖亚军和你现在那些部下的血，褒曼尼尔却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露出嘲讽和得意的笑容，这不是很令人气愤的事情吗？一样是流血，不如让赫尔维族和褒曼尼尔流血！”

“最好能够避免流血啊，”我冷冷地摇头，“而不是希图用他人的血来替代自己的血。难道，你以为兽人的生命，没有人类的生命来得宝贵是吗？”

“我并无种族歧视，希格，”斯沃盯着我的眼睛，面颊泛红，“我讨厌那些奇形怪状的兽人，但我并不轻视他们。”“那你又为何容忍法特在苏里满城中的屠杀呢？”我提出了心中长久深藏的疑问，“如果那是一座人类城市，你还会这样做吗？”

“有些事情是无法避免的，”斯沃叫了起来，“我身为盖亚的皇帝，要考虑到政治、军事和民心等许多因素，不是下一纸诏书叫法特住手，就可以万事大吉的！”我知道他有很多难处，但不喜欢他这种竭力为自己辩解的态度，于是针锋相对地问道：“如果身在前线，却连这种悲剧也无法阻止和避免的话，那么身为皇帝还有什么意义存在？！”

“我知道，我知道，”斯沃的面孔逐渐涨得通红，“你认为我因为权势和名誉而改变了，你们都认为我改变了，变得胆怯、冷漠并且残忍。不是这样的，我所以要亲自到黑域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我并没有改变！”我冷笑着刺激他：“真的吗？你不是为了观赏马贡尼嘎湖的风光才来的吗，喜爱巡游的皇帝陛下？”

斯沃愤怒地挥舞圣剑，不停空劈：“你就是这样恶意揣测朋友的吗？！”好了，刺激他也足够了，我也相当过瘾了。但现在终究不是两个无所事事的朋友在酒馆里斗嘴，而是黑域的使者面对盖亚的皇帝，我们还有许多正经事要讨论。我了解斯沃的性格，如果把话题扯得太远，他自己很难找回原来的思路。

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帐外响起了轻微的马蹄声，使我才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我警惕地侧耳倾听，发觉那匹奔马已经来到了帐门口，于是伸手握住了腰间挂着的钉锤。

我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巴尔巴尔柯尔大感紧张。只有那么一瞬间，我瞥眼看到他的表情，双眉倒竖，眼睁如铃，紧紧盯着我手里的钉锤，我还暗自嘲笑他神经过敏，但也只有一瞬间，变故立刻就发生了！

帐帘一挑，一支羽箭挟着劲风，电一般射向我的面孔。我才要挥起钉锤拨开来箭，突然暹姆诺黛一个迈步，挡在我了的面前。“噗”的一声，那女人惨叫着向后倒去，倒向斯沃正站着的方向。我左手一伸，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却无法遏止她跌倒的动作。

眼看她向正在发愣的斯沃手握的兰伯特圣剑倒了下去，我既然拉不住她，匆忙中右手的钉锤脱手飞出，“当”的一声，打歪了圣剑。几乎就在同时，一个火球从侧面飞了过来，狠狠打到我的肋下。我只觉得右肋一阵酸麻，本能地朝向火球射来的方向一拳打去。

巴尔万那庞大的身躯倒跌出去，撞到帐壁上，又反弹了回来。在这样狭窄的战场上，只会发射火球的魔法师是毫无用处的，他还不如强化自己的肌肉，来和我近身肉搏来得有用！

“嗖——”又是一箭射来，风声里还夹杂着斯沃的大叫：“都住手！”我将身一侧，左手一抄，已经把那支羽箭捏到了手中。同时翻滚到暹姆诺黛的身边，俯身查看她的伤势。还好，那第一箭只是刺入她的肩头，应该没有性命之虞。

斯沃提着圣剑，大声对我问道：“怎么样？这女人若死了，我想你一定不会放过我的。但这都是误会，是误会……”“我知道，你少废话！”我头也不抬，轻轻撕开暹姆诺黛肩上的衣服，准备帮她拔出那支箭。

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闯进帐来连射两箭的家伙一定是克鲁夫·法特——除了他，盖亚军中很少有人能够射出如此凌厉的羽箭来。我知道这确实是个误会，可就算不是误会，凭斯沃、法特和巴尔巴尔柯尔三个人，也根本无法打败我。现在照顾暹姆诺黛的伤势，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我过于疏忽了，事情的发展并没有那样简单……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51章生命之火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终章）

暹姆诺黛倒下去的一刹那，我竟然感觉内心一阵揪紧。在战场上看到过许多同伴倒在自己的面前，甚至看到过马克涅斯倒在自己面前，但我从来也没有体味到如此的惊恐和哀伤。那位无名老人死去的时候呢……那时候我太小了，早不记得当时内心的伤痛究竟有多深刻。对于无名老人的哀悼和怀念，是日积月累逐渐强化形成的。

我低下头来，看到暹姆诺黛肩膀上插着羽箭，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衣衫，但神志还算清明，似乎没有性命之忧，长出了一口气。撕开她肩膀的衣服，我才准备帮她拔出羽箭并尝试止血，突然，耳边传来斯沃粗重的呼吸声。

本能地转过头去，我看到斯沃两眼圆睁，一张脸涨得通红，慢慢举起了兰伯特圣剑。“你要做什么？！”我大喝一声，同时下意识地从地上捡起了钉锤。

斯沃原本淡蓝色的瞳仁中，突然散发出一股妖异的气息，唇边也露出了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残忍而邪恶的冷笑。他举起圣剑，竟然对准我的头颅，狠狠地一剑劈下！

我以最快的速度挥起钉锤，狠狠击打在圣剑的侧面。“当”的一声，剑势被震歪，斯沃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但随即他的左腿一侧，稳稳站住，圣剑划个弧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我颈部横劈过来。我急忙右足点地，向旁一让，同时又一钉锤，敲在圣剑的剑脊上。

“当”的一声带着余响，我觉得手腕竟然有些发麻。不，这不是斯沃应有的力量，哪怕是世上最强的魔法剑士，也不会拥有这样的力量，除非……他已经接近了传说中帕里斯·兰伯特的格斗技术。我所遇见过拥有这样可怕膂力的，只有两个人——莫古里亚的褒曼尼尔和豪尔根！

虽然很久都没有和他较量过了，但我了解斯沃的实力，尤其在他成为皇帝以后，不，在参与过御前比武大会后，他因为国事的牵绊，很久都没能定下心来修习格斗技了，对于这点我非常清楚。这不是斯沃的力量，难道是圣剑的力量吗？难道兰伯特的生命残余还留存在圣剑上吗？

斯沃向我斩下了第三剑，几乎就在同时，一支羽箭和一枚火球也从不同的方向疾风般向我射来。在这种夹击的态势下，想要躲避是非常困难的，但在生命的危急关头，我以自己也感觉惊骇的速度猛然向旁蹿出，不但避过了所有攻击，还一拳擂在才冲进帐篷的法特的坐骑脸上。战马一声悲鸣，前腿跪地，法特重重地摔了下来。

我顺手抢过法特的柘木弓，在膝盖上用力折成两段——这样就暂时消灭了敌方一个有生战力。下一个目标是巴尔巴尔柯尔，我并没有把握打倒现在的斯沃，只有先斩断他的两条“臂膀”了。

斯沃大口喘着粗气，向我劈下了第四剑。我被剑锋擦过肩头，久经战场的皮甲竟然被轻易割裂，但同时，我也打倒了巴尔巴尔柯尔，并且抢过他的紫蛇藤法杖，远远丢到帐篷的另外一个角落去。我大叫着：“住手！你究竟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对，在呼吸如此不均匀的情况下，谁都不可能发挥出如此强大的战斗力来的。现在正在攻击我的，一定不是斯沃，而只是他手中的圣剑！他被圣剑操纵着吗？那柄原本毫无装饰，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圣剑，竟然自身蕴含着如此强大的威力吗？！

斯沃狠狠一剑，擦着我的肩头砍在地上，但没等剑身向上反弹，他竟然迅疾变招，挟带着被割破的地毯的碎片，再度斜斩向我腰部。我匆忙一个翻滚，尽量远离敌人，同时尝试仔细观察斯沃的表情和动作。

斯沃邪恶地狞笑着，竟然不再追击我，而提着剑向躺在地上的暹姆诺黛走去。我心里一凉——他究竟要做什么？我现在自顾不暇，可没有余力再去保护暹姆诺黛啊！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从他那充满嘲讽的邪恶笑容中，看出了一些什么。是的，这种笑容我并不陌生，虽然它出现在斯沃的脸上，虽然它被放大了无数倍，但我并不陌生。

凉意直透脏腑，我已经无暇多想了，只有凭着本能行动。眼看斯沃一剑向暹姆诺黛斩落，我就地一滚，钉锤再次脱手飞出，向斯沃身后打去。

沉重的钉锤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形，擦着斯沃的背脊，打在虚空中。不，那并不是虚空，我看到钉锤象击中什么无形的物体似的停顿了一下，然后掉落在地。斯沃全身一颤，圣剑就此斩歪，砍在暹姆诺黛的肋边，刺破地毯，深入土中。

“奥斯卡……”我看到一张扭曲的面孔从斯沃身后显露出来，我又看到了那熟悉的淡淡的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容，马克涅斯临终前，在他敌人脸上曾经显露出来的笑容……

“你不可能打败我的，除非先杀死盖亚的皇帝。”我听到一个冷冷的没有特征的熟悉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虽然不知道那个恶魔怎样潜入并且操纵了斯沃，但我本能地相信他所说的确是事实。我不可能伤害斯沃，斯沃是我的朋友，但当他已经沦为敌人的武器，当他很可能伤害甚至杀死暹姆诺黛的时候，我是否应该硬下心来呢？

不杀死斯沃，就无法打败那个恶魔，我和暹姆诺黛都会不明不白地死于此处。更可怕的，我不知道奥斯卡究竟能控制斯沃多久，他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利用斯沃的躯体发挥他这可怕的力量，很可能毁灭整个人类！为了暹姆诺黛，为了整个人类，我是不是应该尝试抹杀内心的温情和友谊呢？

仅仅一瞬间，我的内心象有两个截然不同的自己正在激烈争斗，但最终，一个极不理智的声音占据了上风——“不，若连友情都可抹杀，人类就算存在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一个箭步蹿到斯沃身前，一脚把他才抬起来的圣剑踢歪，同时狠狠一拳，打在他的肋下。

斯沃的身体一阵抽搐，踉跄着倒下。就在我担心这一拳是不是太重了的时候，剧痛同时从两侧腰肋直透心脏。凭借在战场上奋斗多年的经验，我很快就判断出，自己左腰被法特手持羽箭狠狠刺入，而右腰被巴尔巴尔柯尔一脚踢中——那家伙一定对自己身体施加了强化魔法，这一脚比钢铁战锤还要威力惊人。

左肘向后擂出，法特被狠狠打倒在地，同时我右腿本能地向后反踢，和巴尔巴尔柯尔同时惨叫一声，双方的踝骨都碎裂了。右膝一曲，跪倒在地，就倒在暹姆诺黛的身边。

斯沃被踢开的圣剑突然从持剑人完全无法用力的角度横斩过来。闪亮的圣剑割入我的肋下，我听得见自己皮肉被撕开，肋骨被砍断的声音。曾经在战场上打碎过许多人的骨头，但原来骨头碎裂是这样的声音啊——这一刹那，我的意识竟然极为清醒，并且平静。

我知道自己即将死去了，我终身所寻找和追求的东西仍踪影不见，我就将这样默默地死去了。但是很奇怪的，心中却并没有丝毫遗憾，紫森林中那位不知名的上代古魔法使的话语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就连真神，恐怕也非完美无缺的……”是的，缺憾是无法避免的，也许残缺的人生，才是最真实的人生吧。

原本躺在地上轻微挣扎的暹姆诺黛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呼，一个翻身，抱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我能够感觉到自己的鲜血溅在她脸上，而她肩头的血也洒到我身上，我们的血液一样滚烫，但紧贴的身体却都逐渐冷却，冷到发抖。

斯沃在我面前睁大了眼睛，但眼神中已经没有那种妖异的光芒，而充满了惊恐、懊悔和无助。他松开了手，我无法单独支撑插在自己身上的圣剑的重量，暹姆诺黛也抱不住我了，两人一起向前栽倒在地。

耳边拳风响起，这拳风竟然如此的清晰。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用力翻身，把暹姆诺黛压在身下，同时一拳狠狠向上打出。双拳相交，我的指骨立刻碎裂，而同时巴尔巴尔柯尔的指骨、掌骨、腕骨、甚至上下臂的臂骨、连接臂骨的肩胛骨，则连续碎裂，惨叫着瘫软了下去。

一拳打出，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突然跳了起来，忍着剧痛，左掌横向一推，把插在身体里的圣剑推跌在地，同时尚能使力的左足一点地面，向刚刚倒下去的巴尔巴尔柯尔身后冲去。

在我眼前极近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张面孔，一张毫无特征也毫无表情的面孔。我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投掷出去的钉锤，全身力气都集中在额头上，狠狠敲打在这张可恶的面孔上。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卡鲁，卡鲁夏哇，尼拉伊……”这是种我从来也没有听过的语言，但我可以很明确地了解它的含义——

“不，神哪，这不可能！”

如同冰块被投入岩浆中一般，那面孔立刻消逝了，融化了，一切都归于寂静，一切都归于终结……

等我眼前逐渐再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暹姆诺黛那美丽的浅灰色的面庞，还有充满关切的褐色的瞳仁。我想要抚摸她的面庞，但伸出手去，却毫无所触，不知道这面庞是虚幻的，还是我的手臂是虚幻的，或者两者都并不存在……

四周越来越亮，暹姆诺黛的面容也在随之而逐渐改变，现在看上去，似乎又有些象是精灵女王希菲露丝。

是哪里射来的光亮呢？我向远处望去，远处是一座雄伟的正熊熊燃烧着的城市，那是我相当熟悉的城市——是莫古里亚的首都苏里满城。我看到侯沃浑身是血，打着盘旋从城上缓缓坠落。我想要跑过去接住他，却不由自主地转过了头。身后是一片湛蓝的湖水，嘎剌出安祥地闭着眼睛，在水中渐渐隐没……

眼前景物在不断地改变，但我并不感到丝毫疑惑和惊骇。我看到一名身穿黄金铠甲的骑士正绝尘而来，她身后高高飘扬着绘有紫盾和银色狮鹫家徽的旗帜。但这骑士并没有来到我的近前，她突然消失在虚空中。场景变成了一片荒凉的坟场，一个小女孩抱着一大束淡蓝色的萨伯斯花，正在虔诚地献祭。

一道霹雳闪过，天空逐渐阴沉下来，“雷神”克利根·萨多瓦的面容在明暗之间不断闪现，然而逐渐的，他那阴郁的面孔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成了另外一个魔法师，我所衷心哀悼的斯威特啊……

我即将死去吗？或者我已经死去了？我曾听说人在临终时，会反向回顾他一生所经历过的种种事件，重见他一生所遭遇过的各色人物。我现在就是如此吧，我很快就要再见到马克涅斯了吧。

马克涅斯从马背上缓缓栽倒下去。在他对面，奥斯卡的唇边微微显露出得意和嘲讽的笑容……奥斯卡！我悚然一惊，同时四周也倏忽黯淡了下来。我发觉自己站立在一个从来也未曾来到过，连传闻中也未曾听说过的地方——这是一座华美的神殿，但其结构和装饰都在我甚至是人类的知识领域之外。抬起头，高高的穹顶被漆成深蓝色，镶嵌着约二十盏明亮的顶灯，内外围成三个圆圈。

不，那不是顶灯，我不知道那些发亮的物体究竟是什么，就如同我并无法确定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究竟只是一团光焰，还是确有实体一样。我听到耳边有一个声音在说：“卡莫拉伐，苏尼亚拉，切列诺卡兹……”

仍然是这种我所不熟悉的平淡得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言，但奇怪的，我却非常明确它的含义。它分明是在说：“这就是中央穹窿上的二十盏明灯，它是不熄的生命之火，它是永恒的生命之光。也许终有一天，当我们完成了真神所交付的使命，它就会凝聚而成心之光的……”

心之光？我吃了一惊，低下头来，只见说话的是一位老人，全身都罩在宽大的黑色长袍中，只露出一对紫色的瞳仁。他分明并不是在对我讲话，虽然面对着我，他却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

“传说中的心之光，据说领悟了它，就可以变成类似于真神的存在，就可以引领族人，回归于鸿蒙初辟时真神的本源……”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幻觉，还是我真的看到了本不应该看到的事物。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眼前又再显现出那个无名老人的身影，他对我说：“心之光，它一定存在！希格，你要去寻找它，跟从它，掌握它！”

“那是什么？！”突然，那个紫色瞳仁的老人用我所不熟悉的语言惊呼了起来，“若斯拉伐大肃政官的生命之火再度黯淡了……他遭遇了怎样的危险？在那愚昧而软弱的人类世界，究竟谁会威胁到他的生命？！”

那是我吧，是我驱逐了奥斯卡，用我生命的最后一点火焰，压制他的生命之光。然后，我的生命就自动凝聚，捕捉到了一直在追寻的心之光……

我又回到了马贡尼嘎火山湖旁的营帐里，我看到斯沃跪倒在自己面前，满脸都是痛悔和歉疚。法特全身都是灰土，跪在斯沃的身后，而巴尔巴尔柯尔则倒卧在血泊里，似乎已经停止了呼吸。

我也倒在血泊中，暹姆诺黛就倒在我的身边，应该还不至于伤重而死，这点令我非常欣慰。我看到自己慢慢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去抓住了斯沃的手，喘着气低声说道：

“不要内疚于我的死，我的朋友啊，这并不是你的错。但我要提醒你一点，很明显的，奥斯卡并不想杀死你，他只是想你亲手杀死我……暂时这个恶魔应该不会再回来了，但你要尽快找到斯库里，只有他才能保护你……”

斯沃眼含热泪，沉重地点了点头。“我要离去了，我的朋友，”我听见自己继续说道，“精灵女王希菲露丝早已预言了我的离去。让兽人朋友们带走我的尸体吧，然后——按照你自己的意愿去面对这场战争，去面对你的人生，不要因我的死亡而有任何改变……那不应该是你自己自然的改变……”

我看到自己慢慢合上了眼睑，我看到有大滴的泪水从斯沃的睫毛上流淌下来。我向那泪珠走去，它是如此晶莹而滚烫，又是如此的神秘。逐渐的，我走进了一滴泪珠，我被咸涩的泪水所包围着，象被一道水系魔法障壁所包围住似的。透过这晶亮的障壁向外望去，整个世界都变得如此光怪陆离，同时如此的遥远。

我继续走向这已经被无限放大的水球的深处，越往深走，周围越是明亮，最终明亮到我已经无法用眼睛看清任何事物了。但是没有关系，我的心就象黑暗中一盏明灯，或是强光下一道丝帷般，引导我走向命定该要前往之处。

无数星辰编织成为刺眼的光幕，在光幕中，一个似有形似无形的生命慢慢舒展开他终古蜷曲的身体。我知道，那就是我所信仰过并怀疑过的真神……

第三卷莫古里亚的溃灭第52章投资

大理石的祭台前面，单膝跪倒着一位中年男子。他黑色的短发与胡髭都梳理得一丝不乱，身穿褐色的丝质长袍，袍角用金线挑绣着华丽的花纹。与其他来到赫尔墨主神殿的贵族或者官员不同，他既没有佩带长剑，身上也没有任何一样装饰品可资提供家族的信息。这是因为他与任何显赫的家系都毫无关联，虽然，现在帝国除皇室外所有显赫的家系，似乎都想要和他联姻。

妻子去世已经很多年了，她只是盖亚东部的一个乡村姑娘，其父是几位小领主特聘的家庭命理学教师——这个名称似乎还算高雅，但其实和算命占卜的流浪艺人没什么区别。近年来，许多贵族都抢着把女儿嫁给自己做继室，但对贵族的天生反感使他没能同意任何一桩类似的婚事。自己是踩着贵族们的血和尸体才爬上帝国高位的，怎能再回过头去，和那些高傲、腐朽的家伙们同流合污呢？

然而，人的想法是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环境的改变，而自主加以调整的。他感觉历史的潮流正向着自己捉摸不清的方向汹涌流去，在这种情况下，是否需要改变初衷，重新拉近自己和贵族们的距离呢？反正，面对那些贵族老爷们，堆出一脸虚伪的笑容，讲些言不由衷的话，对于他来说，早已是驾轻就熟的事情了。

因此他才会跪在祭坛前，请求真神的指引。而那些主神殿的贵族常客们，也为了下议院议长的身影出人意料地出现在这个庄严的地方，而感到惊诧不已，议论纷纷：“是罗兹这家伙……我还以为他早就忘记了真神的恩惠，只膜拜臭气薰天的金钱呢……”

艾德里安·罗兹敏锐的听觉，或者不如说敏锐的嗅觉，使他没有放过任何一句身背后的窃窃私语。他不在乎贵族们的目光，鄙视、厌憎、仇恨也好，嫉妒、羡慕、谄媚也罢，他从来都甘之如饴。让那些自命不凡的贵族老爷注意到自己，惊骇于自己的实力和能量，是他毕生奋斗的目标。

在胸前划了个圣三角，罗兹缓缓站起身来。“玫瑰战士”路德维格·霍夫斯塔特就跪在身后不远处，但那个风流成性的家伙，在神殿里也不忘向淑女们飞去媚眼。罗兹转过身，向霍夫斯塔特点点头，示意可以离开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青年神官快步走到罗兹身边，微微鞠了一躬，低声说道：“议长阁下，主教大人请您到他书房一谈。”罗兹愣了一下，然后友好地点了点头。

盖亚地区最高主教帕尔格雷夫，今年还不到五十岁，他是盖亚历史上最年轻的最高主教，也是唯一没有经得圣都哈维尔承认的最高主教。他的前任泰德勒斯，因为不肯为斯沃皇帝加冕，而被皇帝向教会施加种种压力，被迫辞去了教职。帕尔格雷夫登上这一宝座后，被托利斯坦人咒骂为：“他不是真神的牧者，他只是僭主的一条走狗而已。”

但帕尔格雷夫似乎并不反感甚至还颇为满意这种“走狗”的地位。斯沃称帝以后，世俗的权力逐渐凌驾于教权之上，不愿意做皇帝的“走狗”的主教，下场势必和泰德勒斯相同。况且，做赫尔墨的走狗，总比做哈维尔的走狗，在国内民众中更会赢得爱戴和好评。

帕尔格雷夫在书房里会见了罗兹，这位身穿红色法袍的最高主教面有忧色。他在倒了一杯不含酒精的饮料，递给下议院议长之后，用这样的开场白来楔入正题：

“议长阁下，请问您最近有觐见过皇帝陛下吗？”

罗兹轻轻摇了摇头：“从莫古里亚归来以后，陛下除了必要的公务处理，总把自己关在皇家别墅中。我还没有机会觐见……”帕尔格雷夫皱紧了眉头：“我几次求见，也都被挡在门外……我不知道陛下是在哀悼友人的离世呢，还是故意不想见我。”

罗兹在座位上向前倾了一下身体，直接点明主教的忧虑：“您在担心陛下的宗教政策吧？”“连陛下最信任的护卫，那个巴尔巴尔柯尔都信奉了法兰克邪教，”帕尔格雷夫在胸口划着圣三角标志，“陛下即便没有赞同，也没有公开表示反对不是吗？真神保佑，那只迷途的羔羊死在莫古里亚了……”

“我想，您所担忧的并不仅仅是法伦克教派……”罗兹微笑着问道。帕尔格雷夫点了点头：“近两年来，如法伦克邪教一般的外道团体在各地层出不穷，陛下对此不闻不问，甚至还有暗中鼓励的倾向。如果是为了使教权不致于掣肘世俗权力，为了与哈维尔划清界限，所采取的一种手段，那我也是愿意理解和跟从的。然而，身为盖亚的最高主教，我可有重蹈泰德勒斯的覆辙，故意对皇室采取不合作态度，或者向哈维尔暗送秋波的行为？盖亚的教权不会威胁到君权，永远不会！因此我实在不明白陛下究竟基于何种考虑，才会表现出这种态度……”

帕尔格雷夫越说越是激动：“议长阁下，您大概因为事务繁忙，而不经常到主神殿来，但您今天会在祭坛前出现，使我相信您并未悖离真神正确的教义，没有受到那些邪教的蛊惑。我可以请求您的帮助吗？您不是在帮助我，而是在帮助真神向它的子民们传达真实的喻旨……”

罗兹放下玻璃杯，打断了帕尔格雷夫的话：“奉劝主教阁下一句，请您将心胸放开阔，并且将眼光放长远。据我所知，陛下并没有偏离正确的信仰，正如您所说的，任凭那些外道派别甚嚣尘上，只不过是一种政治手段而已。您只要明白，教权的范围只在精神领域，世俗的事情放心交给世俗君主解决就好了。”

“这我很清楚……”帕尔格雷夫的话再次被罗兹打断了：“但许多人并不清楚。”“您是说，”帕尔格雷夫试探地问道，“法伦克、白翼那些……他们终将仗恃着精神领域的胜利，而敢于向世俗君权发起挑战？”

罗兹微微一笑，却并不回答帕尔格雷夫的询问，并且转移了话题：“听说您已经准备派遣二十名神职人员进入莫古里亚，传达真神的旨意了？”主教点点头：“是的，您认为有何不妥吗？”“这是一件好事，也是您必须要做的，”罗兹淡淡地回答说，“但您不认为仅仅二十名神职人员，对于广袤的莫古里亚白域来说，实在太少了吗？”

“我不认为那些愚昧的兽人可以接受正确的教义，”帕尔格雷夫有些不以为然，“派遣更多的传教者，有什么意义呢？”罗兹轻抚着唇上的翘髭，摇头回答说：“即便那些兽人再愚昧，但他们正逐渐成为帝国的子民……不，成为皇帝陛下的子民。您在南部和西部被那些外道所抢走的教民，难道不希望在莫古里亚获得补偿吗？用两个甚至三个兽人来补偿一个人类，够不够呢？况且，这正是您用精神领域的权力，来辅助皇帝陛下扩展世俗领域权力的最好时机呀。”

帕尔格雷夫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离开主教的书房，守护在门外的霍夫斯塔特紧走几步，来到罗兹的身边，低声禀告道：“消息已经证实了，枢密院明后天就会颁发命令，取消风骑兵军团的建制，将其分拆到皇帝禁卫军和皇家卫队各中队里去。”

罗兹微微点头：“这是预料中事……”“那么，您在风骑兵身上的投资，可谓血本无归了。”霍夫斯塔特基于他亦仆亦友的身份，用很不恭敬的语气揶揄道。

“那投资本来就是一场冒险，”罗兹一边向神殿外走去，一边谨慎地回答霍夫斯塔特的问题，“市场的需求转变了，如果不及时转移投资方向，又岂止血本无归而已？况且，我并非毫无所得呀。”

霍夫斯塔特用不解的目光望着罗兹。罗兹似乎回答他的疑问，又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缓缓说道：“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当你掉入深井，而井边挤满了围观的人群，你是希望有一整队人抢着拯救你，而其余的都袖手旁观呢，还是希望每个方向都有两三人振臂鼓动同伴一齐救援？”

霍夫斯塔特撇嘴一笑：“如果不是跟了你那么多年，看你多次转危为安，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捞回投资，我会以为你纯粹在自我安慰的。”罗兹也笑了：“现在的我，也许最需要的就是自我安慰。”

“都是那个布隆姆菲尔德呀，”霍夫斯塔特抱起双臂，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因为他和皇帝作对，你的投资将毫无风险吧。”“世界上从来没有毫无风险的投资，”罗兹回答说，“况且，布隆姆菲尔德的叛反，并非风骑兵解散的主要原因。其实严格点说起来，有他的存在，风骑兵军团才有存在的必要，才使得陛下愿意存留这样一支半独立于中枢掌控之外的部队……”

霍夫斯塔特点点头：“我明白了。”“因此你曾经责怪我说，投资正规部队是一个失误，”罗兹冷冷地笑道，“是否失误，哪条道路风险更大，现在并无法得出最终的结论，还需要拭目以待啊。”“你没有赢，但你已经不会再输了，”霍夫斯塔特浓眉微挑，“那一位会不会输，我一直在观察着呢。”

罗兹在政务和商务倥偬之余，抽出一个小时前往主神殿祈祷，请求神喻，但没想到被帕尔格雷夫主教耽误了相当时间，更没想到才离开主神殿，就收到斯沃皇帝的宣诏。看起来，整个白天都别想再处理任何事务了。

斯沃皇帝并不在皇宫中，而暂居城西的玫瑰花园。这里是盖亚王室穷数代之功建设的王家花园和别墅，五年前鲁安尼亚女王玛丽艾尔流亡到盖亚，就曾被安排于此处下榻。

罗兹被引导官带到别墅后面的花园池塘附近，远远的，就看到斯沃皇帝裹着一件睡袍，斜坐在池塘边，眼望波光粼粼的池水，象在思考着一些什么事情。以往哪怕个人独处，皇帝都从不离身的兰伯特圣剑，现在却并不在他的腰间或者手边。罗兹听说过某些传闻，据说皇帝从莫古里亚归来以后，就再也没有碰过那柄圣剑了。

大概是因为这柄圣剑曾经劈开过挚友的身体吧。自己似乎有些期盼皇帝早日走出悼念亡友的阴影，再次举起圣剑，又似乎希望皇帝永远封存那柄剑，不再带在身上——究竟何者才是自己最真实的想法，罗兹却无法作出正确的判断。

“下议院议长艾德里安·罗兹阁下觐见！”引导官唱名以后，罗兹快步走向他的君主。皇帝缓缓抬起头来，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他只是向罗兹点了点下颌，开门见山地问道：“听说你昨晚向菲尔斯伯爵夫人求婚了？”

罗兹吃了一惊：“陛……陛下……”斯沃淡淡地一笑：“是伯恩斯坦告诉朕的。你事先和他商量过吗？他对你的举动可是一清二楚呢。”罗兹轻轻吸了一口气，收敛了惊愕的表情：“他大概是出于朋友间的关心吧。他对此事有何评价呢？”

“朋友之间的关心吗？”斯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当然，出于朋友之间的关心，他是力求朕促成这桩婚事的。罗尼妲……不，菲尔斯伯爵夫人已经孀居快十年了，她又没有子嗣可以继承家业，听说最近财政状况不是很好。想必她一定很愉快地答应了你的请求吧。”

罗兹简单地回答道：“不，她希望先得到陛下的允许。”罗兹很清楚，对这一要求，自己是不能漠视的，菲尔斯伯爵的未亡人罗尼妲，终究是皇帝婚前的情人之一，曾被视作禁脔——罗尼妲之所以多年不肯再婚，恐怕也有皇帝的因素搅扰在内。

因此罗兹本来并不准备将此事禀报斯沃，他认为皇帝不会允许。如果露西娅皇后仍在生的话，情况也许会有所不同，但皇后去世终究已经快两年了，皇帝此刻和自己一样，也是鳏夫的身份。虽然以罗尼妲的身份地位来看，想要继承空出来的皇后位置，可能性相当低，但皇帝一日不再婚，罗尼妲将维持其情人的身份，也不可能再嫁。

然而，伯恩斯坦竟然出于“朋友之间的关心”，把这件隐秘的事情打听得清清楚楚，并抢先禀报给斯沃皇帝。原本对这桩婚事并不抱什么希望的罗兹，现在从皇帝的语气中，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可能性——虽然，他本人并不想积极地推动这一事件的发展，他如果已经作出了决定，也就不会前往主神殿祈祷求助了。

“朕很久以前就想给你贵族的身份，但你拒绝了，”斯沃皇帝从身边捡起一枚小石子，向池塘中掷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朕的初衷并没有改变，任何时候，只要你希望，都可以获得爵位。何必要运用这种手段呢？”

“不，陛下，”罗兹沉着地回答道，“臣并非想获得贵族的身份才向菲尔斯伯爵夫人求婚的。想要和臣联姻的贵族家系多得是……”“朕知道，”斯沃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你一定有自己的考量吧。但朕不相信你真的是因为爱情才向罗尼妲求婚的。”

“陛下，臣并不相信有所谓的爱情存在，”罗兹依旧严肃地回答皇帝，“真神创造了男性和女性，成熟男性必须要选择一位女性为妻，以组建完整的家庭，仅此而已。臣只是觉得菲尔斯伯爵夫人品貌出众，年龄又和臣比较般配……如果陛下不允许，臣不会再提此事。”

“不，不，”斯沃抖抖睡袍，站起身来，“伯恩斯坦可是为了劝说朕答应这桩婚事，费了不少脑筋和口舌呢，你怎能拒绝这种‘朋友之间的关心’呢？朕是在考虑，要不要亲自赐婚，要不要主持你们的婚礼……”

在这种情况下，罗兹再没有退缩的可能了。他竭力忍住即将流露到唇边的苦笑，恭恭敬敬地回答说：“这只是臣的私事而已，陛下过于关怀，臣会感到不安的。”

“私事？”斯沃冷冷地一笑，“朕也有必要多关怀关怀臣下们的私事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道淡淡的白雾出现在罗兹身边，事先全无征兆。这种白雾的形成，似乎有些象是魔法道标，但又不尽相同。谁能在皇帝的别墅中设置魔法道标呢？罗兹惊愕地后退一了步，斯沃皇帝则本能地伸手到腰间去摸圣剑——他摸了一个空。

距离最近的卫兵也在十数丈外，如果有人潜入皇家别墅，寻机刺杀皇帝的话，现在无人能够阻挡。世界上果然没有一样投资是不冒风险的，即便这风险系数非常之低——刹那间，罗兹不由想到，自己七年来的高额投资，就此要化作流水了吗？

然而，在白雾中骤然出现的人影，让斯沃和罗兹都松了一口气。那是一个身穿白袍的年青人，长发有些零乱地披散在肩膀上，胡髭也似乎许多天都没有修剪了，脸上更露出一丝淡淡的疲态。他从白雾中出现，用神情复杂的目光望着斯沃。

斯沃张开双臂，大笑了起来：“啊，斯库里，我的朋友！很高兴你终于回来了！”他向年轻的魔法师走去，想要拥抱这位挚友，但斯库里微微一晃身体，竟然躲开了。

“这是为什么？”斯沃有些惊讶地望着朋友。斯库里淡淡地开口问道：“您的圣剑呢，皇帝陛下？没有带在身上吗？据说您就是用那柄剑杀死了希格蒙德？”

刹那间，斯沃的面色变得铁青：“你是赶回来责备我的吗？其间的内情非常复杂，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请听我解释……”

“不，”斯库里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件事已经无可挽回了，解释还有什么意义呢？况且，现在你也并没有时间解释……我带来了一个人，你一定要见一见。”

斯沃望着斯库里的眼睛，脸色逐渐和缓下来：“什么人？非常重要吗？”“是的，”斯库里点点头，同时抬起左臂——又一道白色的薄雾在他身边腾起，雾中隐约出现了一个壮年男子。

这男子穿着一身形质奇特的长袍，棕色头发随意在脑后打了个结，胡须也剔得干干净净。他面朝皇帝，深深一鞠：“您好，陛下。我的名字是尤曼斯?卡贝尔，来自法兰多岛……”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一章暴雨和洪水

黑压压的，乌云笼罩了整片天空，仿如古老器皿上裂纹一般的缝隙里，虽是白昼，隐约透出的却不是阳光，而是闪电。大雨象瀑布般从云层中倾泻下来，每个雨点都有黑豆般大小，浇在已经软化为泥的土地上，轻易就砸出密密麻麻的无数浅坑。

卢西塔尼·德兰恩斯子爵拖着疲惫的身躯迈进帐篷，耳边雨点打在帐顶上的声音，好象战场上密集的马蹄声一般。他慢慢抬起酸痛的胳臂，解开脖子上的纽扣，把油布斗篷甩落在地——为了完成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疲惫到了极点的他竟然呻吟出声来。

跌跌撞撞地走到桌边，“咚”的一声，子爵象一团烂泥般瘫软在椅子里。因为没有掌握好重心，木椅的腿在泥地里一滑，差点倾倒在地。子爵不禁低低地咒骂了一声，然后扶着桌子，呼唤帐外的随从：

“鲁诺，那个臭小子还没有来吗？他总该放自己的老父亲回城堡去小小睡上一觉……我快支撑不住了。真神哪，请您尽快结束这场灾难吧……”

“很抱歉，大人，我已经派人去催促公子尽快赶来了，”帐外传来含混不清的声音，“还是让我先送您回去休息吧。您已经三天三夜都没能合眼了呀！请原谅，如果是二十年前……可您终究……”

“我知道，我知道，”子爵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我已经不年轻了，连儿子都十七岁了……可堤岸上不能没有监督者。那些无知的愚民只知道躲懒，为了眼前的安逸，看不到明天的灾难……我可真想撒手不管了，反正大水也冲不垮我世袭的城堡，城堡中的存粮也足够我吃到明年这个时候……”

说到这里，子爵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去堤岸上看看，鲁诺，别让他们偷懒。我在这里打个瞌睡，半小时以后，那小子如果不来，我还要上堤去……”但他的话被一阵嘈杂的呼喊声打断了。有“哗哗”的雨声和“隆隆”的雷声伴奏，这些人语更显得愤懑和杂乱无章。

子爵忍不住撑着扶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大声问道：“怎么了，鲁诺，哪里又决口了吗？”话音才落，帐外突然响起一片不协调的金属撞击声，随即一名湿淋淋的战士踉跄着冲了进来：“大人，那些懒虫……他们、他们造反了！”子爵大吃一惊，迈动颤抖的双腿，走过去扶住战士的肩膀：“造反？从怠工升级为罢工了吗？他们好大的胆子！”

“不、不是简单的罢工呀，大人……”那名叫鲁诺的战士慢慢仰起头来，子爵看到有一道浅红色的印痕从他唇边缓缓淌下，然后，此人全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往泥地里斜倒了下去。

子爵急忙松开手，否则怕这酸软的两腿再无法支撑疲惫的身躯，也会被鲁诺带倒，摔在泥地里的。他转过身，抓起自己靠在桌边的长剑——手心里和剑柄上都湿渌渌的，滑腻得无法紧握。

就在这个时候，帐外传来卫兵的惨呼声，然后雨水伴随着几个高大的身影，穿过帐门，泼溅在子爵青灰色的面颊上。子爵擦一把额头的水珠，转过头来——帐中本就没有点灯，帐外更是昏朦一片，这使他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看清眼前这些人的面容。

“卢西塔尼·德兰恩斯子爵？”有人开口问道。子爵本能地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把长剑拔出一半：“无礼的家伙，竟敢称呼我的名字！你是谁？！”对面那人冷笑一声，向左迈开一步。藉着帐外一闪即灭的电光，子爵发现那是个陌生的年轻人，最多不超过三十五岁，方形面孔，腮骨颇为宽大，留着短短的胡须，头发和衣服全都湿渌渌地滴着水，紧贴在皮肤上，看不清有什么装饰或标记……

不，还是有标记的，在这个年轻人的左臂上，套着一枚银色的护臂，这个信息似乎使子爵在记忆深处挖掘出了一些什么。然而很可惜的，因为数日来不眠不休，此刻他的精神比肉体更为疲惫，他想了一会儿，却只是觉得熟悉，具体什么也没想起来。

“你是谁？你不是我的领民，你是从哪里来的？”子爵谨惕地后退了一步，拔出长剑。莫非是盗贼想趁火打劫吗？可在自己统治这片领土的二十多年间，何时出现过盗贼？况且连日暴雨不停，尼伦河数次决堤泛滥，哪有盗贼不远远躲开这片灾难的土地，还肯硬着头皮冲进来的道理？

“卢西塔尼·德兰恩斯子爵，”那年轻人大声说道，“我是白翼佣兵团的团长华史·缪伦，奉真神的旨意，前来讨伐罔顾领民性命，肆意加重劳役的阁下。投降吧，你现在只有投降一途可走！”

仿佛法官宣判似的语气，出自这样一个年轻的雇佣兵之口，这使子爵感到非常好笑。但同时，他也不敢轻视敌人的威胁，甩脱剑鞘，双手握住剑柄，横在自己面前，同时左腿向后一错，摆出个标准的预备架式——只可惜小腿肌肉阵阵抽搐，身体也似乎有些不稳。

“是谁雇佣你们前来杀我的？莫非是安马尔的夏育侯爵？”子爵镇定地回答道，“那头臭猪惯于栽赃陷害，说什么‘罔顾领民性命，肆意加重劳役’……嘿，你们也看到目前这种情况了，不巩固好堤防，那些懒散的农民立刻就会被大水冲走的。夏育许诺了多少报酬？等雨一停，我双倍支付给你们。”

“你错了，子爵大人，”缪伦唇边露出嘲讽的笑容，“没有人雇佣我们，我们是为了正义，为了拯救德兰恩斯的农民才冒着暴雨到这里来的。投降吧，跪拜在真神所制定的无形律法面前吧！别以为自己问心无愧，填一层土，决一个口，明明有更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你愚蠢的头脑却不肯接受，白白牺牲了多少百姓的性命！”

“更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子爵撇了撇嘴，“夏育那头臭猪若肯支援我一两百个劳役，我会把堤防修筑得更加稳固！满口正义公理甚至神喻的小子，你如果真的可怜我的领民，就跟我上堤去劳动吧，少在这里局外人似的讲些风凉话！”

“大人，”突然又一个年轻人从缪伦身后现身出来，向前迈进一步，“还记得我吗？我曾经建议您掘开北段堤防，把洪水泻到瓦兹拉夫河里去——对付这样百年不遇的洪水，疏导比防堵更为有效。您看，并非没有更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您宁可让自己的领民被洪水冲走，或是在河堤上活活累死……”

子爵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他比缪伦略高，也是方脸，长长的头发似乎是结成辫子披在肩上，穿着打扮，好象一个吟游诗人。“是的，小子，我记得你，”子爵不屑地啐了一口，“早知道你是个雇佣兵，我根本没必要容忍你把那套可笑的理论讲完。很抱歉，你这次来，我没有热汤招待了。”

“投降吧！”缪伦大吼一声，也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单手长剑，“除非您立刻撤下那些在堤岸上苦苦挣扎的百姓，让他们掘开北段堤防，用理智的手段来解决洪水问题。否则，您的生命安全将受到威胁！”

“威胁？是的，我看出你是在威胁我了，”子爵抖抖双手长剑上的水珠，“小子，有本领你就上来吧，让你看看托利斯坦三级战士的本领！”他如此横眉怒目的表情，倒使得缪伦犹豫了一下，没有举起自己的长剑。

缪伦身边吟游诗人打扮的年轻人转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立刻，一个手握短斧的粗壮汉子大步跳了过来：“你既然不想活，那我就成全你吧！”说着，狠狠一斧，往子爵面门劈下。子爵想要横剑格挡，却发觉四肢酸软无力，只好后退了一步。那汉子得理不饶人，一斧劈空，随即又是一斧砍来。

子爵后退时抬眼望去，只见此人长长的鼻子，上面满是皱纹，咧到两腮的巨口大张，露出几颗尖锐的獠牙——那简直是一张猪脸！他吓了一跳，动作更是纡缓，被那猪人短斧正劈中顶门，鲜血飞溅，惨叫着倒了下去。

只是一刹那的事情，缪伦迈前一步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奈木格派提卡！”他叫着那猪人的名字，“谁让你动手的？！”

“是我，团长。”他身边吟游诗人打扮的年轻人沉稳地回答道。

缪伦望着倒在血泊中的子爵，望着扛起短斧、趾高气扬的猪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必要杀死他吧……他并非奴役领民，自己却躲在温暖的城堡中品尝美酒和肉食的残暴贵族，他自己亲自登上堤防，好几天都没有休息……否则，就凭奈木格派提卡，是杀不了他的……”

猪人听了这话，不满地喷喷鼻子。吟游诗人打扮的年轻人却摇了摇头：“他做错了，就应该受到惩罚。不杀死他，无法对那些在堤防上辗转呻吟的农民作出交待。团长，审判一个罪人，是因其所作所为，而不看他是否道德高尚。”

一道电光从帐外射来，年轻人的面孔刹那间变得白亮，仿佛没有血色一般。缪伦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内林格先生那边有消息传来吗？”他转变话题，问这个年轻人道，“他应该已经攻克了德兰恩斯城堡吧……”

事实上，距离堤防约四里多远的德兰恩斯城堡，在当天上午十时左右就已经被攻陷了，比华史·缪伦的预估提前了整整一个小时。当攻城部队的主将莱昂·内林格打开大门，迎接从堤防上归来的缪伦一行进入的时候，“白翼”团长急不可耐地问道：“有无牺牲？德兰恩斯子爵的家人在哪里？”

内林格面无表情地回答说：“我方无一死亡，重伤三名；敌方死亡七名，重伤十二人。子爵的妻儿都已被俘，等候您的判决。”

缪伦松了一口气：“先把他们囚禁起来，等雨停了再作处置吧……”“德兰恩斯子爵呢？”内林格问道，“他死了吗？死在谁的手上？”

“呼”的一声，扛着短斧的猪人从缪伦身后跳了出来：“是我。我一斧劈碎了他的脑袋！”内林格用怀疑的眼神望着猪人丑陋的面孔。吟游诗人打扮的年轻人走近他，低声说道：“那老头已经疲惫得根本无力挥动长剑了。你无须因为未能与他当面较量而感到遗憾。”

内林格微微一笑，转头对缪伦说：“先进来好好休息一下吧，团长。我为大家准备好了热汤和干衣服……”“大雨若还不停，我怎么有心情休息？”缪伦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望向吟游诗人打扮的年轻人，“我希望你的判断并没有差错，瑞安……”

“最多再有三天，这可恶的暴雨一定会停，”猪人不耐烦地叫道，“那是我的判断，不是参谋长的判断！”名叫瑞安·兰比斯的年轻人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的，你的判断。我相信你，奈木格派提卡。”

猪人奈木格派提卡是在鲁安尼亚内战中加入“白翼”雇佣兵团的。别看他四肢粗壮，格斗技却并不高明——或者不如说，在人类战士眼中看来，兽人大多都只有蛮力，却无技巧，只会毫无章法地挥动沉重兵器而已。在五年前的莫古里亚战争中，奈木格派提卡帮助“白翼”说服了自己的族人——阿里尔族——投向盖亚一方，立下大功，晋升为兽人分队队长。没有人知道这个据称从小就离开莫古里亚，到处流浪的猪人，是用什么方法说服自己族人的。

奈木格派提卡称自己本是阿里尔族的王子，同伴们却都嗤之以鼻——先别说小小的阿里尔族，族长放诸人类世界，顶多也就是一名伯爵而已，就从阿里尔族人看待奈木格派提卡的眼神中毫无尊敬与畏惧之情，却几乎全是厌恶加无可奈何，就足以证明“王子”云云，不过是毫无根据的吹嘘罢了。

但身为“白翼”的参谋长，可谓仅次于华史·缪伦的第二号人物瑞安·兰比斯，却似乎相当看重耐木格派提卡。“那小子其实并不象外表般愚蠢呀。”据说他私下发表过这样的感慨。

缪伦等人进入城堡主厅，围着熊熊燃烧的壁炉烤了一会儿火，热汤就送上来了。奈木格派提卡伸出他长长的猪嘴，“唏哩呼噜”地连喝了三大盘，缪伦却似乎有些精神恍惚，汤匙端到嘴边，又轻轻地放了回去。

“阿里尔族是天生的旅行者，奈木格派提卡更从幼年就离开了莫古里亚，在整个人类世界中游荡，”兰比斯凑近缪伦，轻声安慰道，“请相信他对水情和气候的判断吧，团长。”

“雨云是从北方逐渐南下的，”猪人利用敏锐的听觉，及时发现了团长对自己判断的不信任，于是匆匆扔下汤盘，再次重复自己的论断，“否则上游不会从上月中旬起就大发洪水呀。它还会继续南下，顶多再有三天就会离开德兰恩斯子爵领的。至于掘堤泻洪……”

“对于这一点，阿尔辛多先生也赞同奈木格派提卡的意见，”兰比斯转头对猪人友好地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并且现在由他负责这一工程，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你就只相信那个芬·阿尔辛多！”猪人不满地嘟哝着，“他打造兵器比不上矮人，土木工程比不上我们阿里尔人，射箭要比精灵差远了。我就搞不懂，那小子究竟哪点被团长看上了……”

缪伦和兰比斯都摇摇头，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其实“白翼”佣兵团在雨季来临前的本年四月，就已经分批秘密进入托利斯坦境内了——在此之前，缪伦还曾数度潜入自己的祖国，在南方各省进行过反教廷的宗教宣传。

八年前，“白翼”被盖亚皇帝安排进驻兰维洛城的时候，才不过区区两百余人而已。经过缪伦等人的不懈努力，现在核心成员已有三四百，外围佣兵更超过一千，接近盖亚正规军一个大队的规模，这在雇佣兵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建设一支强有力的战斗部队，最终向堕落的教廷发起正面挑战，这是缪伦矢志不渝的理想，虽然包括兰比斯等核心成员在内，未必人人都因为这一理想的趋同而聚拢在他身边，但雏鹰最终将摆脱盖亚帝国的庇护，西去翱翔于托利斯坦的辽阔天空，这一目标却是众人一致认同的。

首先邀请“白翼”佣兵团进入圣国境内的，正是德兰恩斯子爵的世仇夏育侯爵。夏育领在德兰恩斯以西，包括了三分之一的安马尔省，双方隔瓦兹拉夫河对望。

包括德兰恩斯所在的埃罗雷省，以及夏育所在的安马尔省，托利斯坦南部的大片领土，对于教廷本身的态度并不算友好。这里是著名的粮食产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谓哈维尔政权不可或缺的重要粮仓，赋税向来要高过圣国其它地区两到三成。无论当地的贵族，还是百姓，对此都抱持相当愤懑和厌恶的情绪。

原本统治大半个安马尔省的安马尔公爵，就曾利用人民的这种情绪，雇佣了包括“疾风”在内的数十个大小雇佣兵团，策划对抗教廷的叛乱。经过著名的“白夜之战”，叛乱被教皇骑士团无情地镇压了，公爵被处死，安马尔领被分割，此后相当长的时间内，艾尔帕西亚的雇佣兵再不敢踏入圣国一步。

然而，当地人民对哈维尔的仇恨是不会因此被彻底消灭的，相反，这种仇恨在地层深处秘密地凝聚和累积，总有一天会转化成无可挽回的离心力。正因为如此，缪伦才将这一地区作为自己传播自由宗教理论的第一个突破口，对教廷刺出他复仇的长剑。

托利斯坦南方防卫军近两年来频繁换将，是变乱发生的主要契机。夏育侯爵就趁着托利斯坦暂时放松了监视力度，派人秘密地联络“白翼”，要向世仇卢西塔尼·德兰恩斯子爵后背狠狠捅上一刀。“德兰恩斯残暴不仁，刻剥领民，百姓们生存在水深火热之中呀！”他的使者这样向缪伦描述道。

所以选择“白翼”，大概因为前往其驻扎地——盖亚西北的重要城市兰维洛——要比前往自由都市艾尔帕西亚，路程近了一倍还不止吧。夏育的要求是，“白翼”秘密进入德兰恩斯境内，袭击邮车、破坏堤防，甚至直接攻击城堡——“只要把局面闹得不可收拾，哈维尔肯定会剥夺德兰恩斯的领主头衔的。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然而“白翼”并非普通的雇佣兵团，自团长华史·缪伦以下，相当多的成员抱持着远大而纯洁的理想。缪伦并没有立刻接受委托，他请求先前往夏育领，与侯爵当面商谈任务和报酬的细节——雇佣者与被雇佣者直接见面，这是违反佣兵界常规的行为，缪伦的真实意图，是先前往德兰恩斯境内考察，如果事实与夏育侯爵的描述恰好相反，就干脆拒绝这一委托。

他终究并非佣兵出身，踏入这一行业还不到十年的时间。正义、真实、善良这些他所执着的概念，原本并不记载于雇佣兵简单的字典中。

调查的结果，正如缪伦依靠直觉判断所得出的推论：卢西塔尼·德兰恩斯虽然为人暴躁、无情，得不到领民的拥戴，却也并非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暴虐领主。德兰恩斯的百姓生活虽然贫困，但在相当大程度上可以诿过于哈维尔派驻的税官，而非子爵本人。

因此，缪伦当面拒绝了夏育侯爵的委托。恼羞成怒的侯爵起了杀心，却受挫于瑞安·兰比斯周密的防护措施，缪伦得以安全离开安马尔省。渡过瓦兹拉夫河，再次进入埃罗雷省的时候，正是六月雨季，“白翼”遭遇到百年难逢的暴雨和洪水。为了修堤防水，德兰恩斯子爵把超过七成的领民——包括老人和妇女——都驱赶到尼伦河边，沉重的劳役使得这一地区即将变成人间地狱，几乎每天都有数十人倒在工地上，或者被无情的洪水卷走。

缪伦的理念和良知，使他无法视而不见，坦然离开。他原本计划让麾下团员都无偿地帮助德兰恩斯子爵，完善河堤工事，然而奈木格派提卡却悍然提出反对意见：“那没有用！这么大的洪水，堵是堵不住的，你没看河堤一天天增高，但同时几乎每两天就会发生一次决口吗？”

猪人建议掘开一段河堤，泻洪入尼伦河西面的瓦兹拉夫河。瓦兹拉夫是一条与尼伦河下游平行的中型河流，两者距离最近处只有不足五里路程，这里地势偏低，名为河间洼地。因为尼伦河每次泛滥，河水都会注入此洼地，故而土地肥沃，利于耕种，粮食产量很高。

“反正迟早会被掩掉，土地再肥沃又有什么用？”猪人撇着长嘴，这样说道，“不如把它作为通路，让洪水通过瓦兹拉夫灌到海里去呀！”瓦兹拉夫虽然不够宽阔，但河道较深，水流颇急，同时支流众多，就表面看来，猪人所言有一定道理。

然而缪伦和兰比斯还是特意请教了负责器械整备芬·阿尔辛多——他是艾尔帕西亚著名的武器工匠，同时对土木工程也有一定认知。在听完团长的质询以后，阿尔辛多皱着眉头，缓缓说道：“就解决洪水问题来看，奈木格派提卡说得很有道理，然而……”

兰比斯及时摆手，制止了他“然而”后面的话。阿尔辛多心领神会，等到团长离去以后，才这样对参谋长讲明自己的忧虑：“尼伦河是东西方世界的天然分界，如果泻洪入瓦兹拉夫，可以预见此后在相当长时间内，这条分界线将向西偏移。因此而产生的政治后果……猪人想不到这点吧……”

兰比斯微笑着摇摇头：“也许他想到过……那不是很有趣吗？先不用禀报团长，增添他不必要的考量和忧虑吧……”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二章丧钟之战

缪伦等人来到泻洪工地的时候，暴雨已经减弱了许多，遥远的天边，隐约显露出一线澄澈晴空的痕迹。猪人扛着他的短斧，高高翘着长嘴，似乎在向每个人炫耀：“如何？听我的准没错！”

芬·阿尔辛多迎了上来，拉住缪伦的马缰。缪伦以目相询，阿尔辛多用疲惫的语气回答道：“如果不出万一，今天午夜就可以完成……百姓们都太疲惫了，根本帮不上什么忙……虽然他们暂时认同了咱们的计划……”

缪伦苦笑着点了点头：“不仅疲惫，而且饥饿呀……我已经让内林格把德兰恩斯城堡里的粮食都搬出来，发放给农民们，可惜数量有限。即便解决了肆虐的洪水问题，饥馑依旧笼罩着这一地区……”

“不能再犹豫了，团长，”兰比斯再次提出自己的建议，“向盖亚皇帝请求支援吧。”“不……”缪伦有些犹豫地抹着脸上的雨水，“这里终究是托利斯坦的领土，如果盖亚插手，会演变成政治危机的。”“盖亚和托利斯坦之间迟早会爆发战争，”兰比斯耐心地劝说道，“你害怕战争会给百姓带来不必要的流血与死亡吗？可是不向盖亚皇帝求援，恐怕在此之前，就会有许多人饿死、病死呀。难道期待哈维尔来抚恤灾民吗？”

缪伦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就交给你去办吧……尽量请皇帝命令某些贵族或官员，以私人的名义支援一些粮食物资。”说完这些话，他转头又问阿尔辛多：“兰斯特他们在瓦兹拉夫河边的工作完成得如何，你知道吗？”

“还算顺利吧，”阿尔辛多意识到了弥散在暴雨中的紧张气氛，故意开个玩笑说，“那家伙算什么召唤术师呀，他若能叫来一个巨大的掘土召唤兽，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缪伦咧了一下嘴，似乎想笑，但终于没有笑出声来，反而更紧地皱了一下眉头。

尼伦河转道瓦兹拉夫入河入海，是盖亚和托利斯坦长达七年的战争的导火索。缪伦事先绝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他的部下是否有人预先想到，并亲手点燃这导火索，就没有人知道了。

魔兽纪元五零五四年，也即盖亚历三三七年的六月十八日，“白翼”佣兵团掘开尼伦河，基本解决了肆虐的洪灾，这使他们在德兰恩斯及附近地区的威信大为高涨。缪伦趁机到处宣扬自己的自由宗教理念，并煽动领民驱逐了哈维尔派驻的税务官员。

他并没有伤害德兰恩斯子爵的孤儿寡妇，十七岁的小德兰恩斯很快就获得了释放，在“白翼”的监视下，依旧坐守祖先传留下来的城堡，拥有名义上的领主权力。这样做，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暂时避免刺激哈维尔主教们的神经——正式飘扬在这片土地上的，依旧是德兰恩斯的城堡、胡狼旗帜，而不是“白翼”的旗帜。

然而，因为尼伦河的改道，东西方世界的天然边界向西推移了整整一百四十里，德兰恩斯变成了脱离于托利斯坦本土外的一片飞地。缪伦因此地理优势，尝试创建一块自治领，同时也是向教廷挥动复仇之剑的重要根据地。

七月四日，反应缓慢的托利斯坦南方防卫军才终于派出一个大队的兵力，从瓦兹拉夫河下游水流较缓的地点渡河，进入德兰恩斯子爵领平叛——因为并没有变换旗帜，他们认为那只是一次中等规模的领民暴动而已。第二天，试图抓住这个大好契机的盖亚人所提供的物资增援，也匆匆赶到了。

果如兰比斯所请，这些物资是以私人名义运送到德兰恩斯的——或许盖亚皇帝觉得还不到全面开战的最佳时机，或许他还需要做一些战前准备——不仅如此，押运物资前来的，并非盖亚的贵族或官员，而是鲁安尼亚的新贵布鲁·斯凯男爵。

“白翼”驻扎兰维洛的时候，或许因为距离斯凯领并不遥远，或许还包含有其它的原因，与布鲁·斯凯间的接触相当密切。斯凯也经常以研讨诗歌为名，前往兰维洛会见瑞安·兰比斯。兰比斯是吟游诗人出身，但在大陆上其名不彰，并且似乎已经许多年都没有动笔写过一首诗歌了。

缪伦欣喜地和斯凯拥抱：“来得正是时候呀。”斯凯恭敬地微笑着，问道：“听说托利斯坦已经派兵进入德兰恩斯了？已经接仗了吗？”“目前只发生过两场小规模的接触战，”旁边的兰比斯回答说，“似乎敌人被我们的实力吓到了，有点举棋不定。”

“恐怕只是暂时的，”斯凯收敛了笑容，提醒缪伦说，“当意识到无法一口吃掉你们，解决德兰恩斯的所谓‘叛乱’后，他们会立刻向杜威德尼求援。”杜威德尼位于安马尔省西面的西古德荣省，是托利斯坦南方防卫军的总部所在地。

“只要不立刻向哈维尔求援就行，”缪伦似乎对前途非常乐观，“南方防卫军装备很差、缺乏训练，又因为数次换将而指挥系统紊乱——莱昂·内林格你认识吧，他原本是哈维尔的圣殿骑士，因为洞悉了奥斯卡的阴谋才叛离的，我现在请他全权负责前线军事。他对托利斯坦军队的特点可谓了如指掌。”

斯凯微微一笑，不再多说什么。但等缪伦离开以后，他却低声询问兰比斯对战争前景的判断。兰比斯平和地一笑：“一点小小的火星，如果不加扑灭，定会引发燎原之火——盖亚皇帝可有向你透露过他的意向呢？”

“你也知道，莫古里亚之战后，陛下对军队体制和装备进行了全面的革新，”斯凯会意地点点头，“仅帝国本土的常备军，数量就已经凌驾于托利斯坦五方防卫军之上了。和托利斯坦开战是迟早的事情，陛下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借口和时机。感谢你们，把汤匙递到了饥渴的陛下手中……”

兰比斯似乎并不欣赏斯凯的这个比喻：“那可是一锅沸腾的热汤，就算有汤匙在手，也并非轻易就可以到口的——我想知道，盖亚军队何时可以进入德兰恩斯，确保这片来之不易的自由的土地。”

听到“自由的土地”这个词汇，斯凯有些嘲讽地笑了一笑：“也许我应该秘密偕同一位盖亚高级军官前来，和你商讨发兵的事宜——赫尔墨高层的决策，我是无权发言的，具体细节，我也无从接触到，请你相信并期待陛下的雄心，以及枢相玛特将军的战略才能吧。”

“你指的是斯沃皇帝的野心，以及赫尔墨军方高层的贪婪吧，”兰比斯哂笑道，“我不敢尽信，但会期待的。”

在瓦兹拉夫河东岸爆发了几次小规模的接触战，来自杜威德尼的托利斯坦军队吃了不小的亏。指挥官一边向总部求取增援，一边因预估战期将会延长，而要求夏育侯爵提供充沛的补给物资。夏育没想到开门揖盗，“白翼”在德兰恩斯闹出的乱子，要千百倍超过自己的计划，还使自己必须拿出粮食、武器来支援前线，得不偿失，一腔苦水无从发泄。

然而，洪水尚未尽退，此刻渡过瓦兹拉夫河，向东方运送物资，是相当困难的，艰难程度不低于雨季横渡汹涌的尼伦河。对于这一点，杜威德尼也逐渐有了清晰的认知，南方防卫军新任司令官赫拉亚玛子爵一面要求前线部队坚持到洪水退去，一面从反方向加紧催促夏育侯爵的支援。七月中旬，夏育领内也爆发了民变。

七月十九日，在莱昂·内林格的指挥下，“白翼”主力五百余人以寡敌众，打了一场漂亮的奇袭战。托利斯坦军队损失惨重，被迫强渡瓦兹拉夫河，退出了德兰恩斯地区。此后不久，当年的雨季完全结束，洪水逐渐退去。

七月底，托利斯坦南方防卫军终于调动了三个大队约四千五百人，在夏育领内集结。同时，温迪·胡德尼男爵统率盖亚皇家卫队第三军团主力近万人，横渡尼伦河，接近德兰恩斯城堡——长达七年的“丧钟之战”即将全面爆发！

这场战争所以会被后世如此命名，不仅仅因为它残酷惨烈，敲响了许多家庭的悲痛的丧钟，更因为它敲响了拥有四千五百年辉煌历史的圣国托利斯坦的丧钟，敲响了四分五裂的旧人类世界的丧钟，敲响了尼伦河以东商业巨子们的丧钟，并且，似乎即将敲响整个人类世界的丧钟……

温迪·胡德尼并没有把缪伦和“白翼”放在眼里，他认为那不过是皇帝临时摆下的一枚卒子而已。卒子已经过了河，揭开了战局的序幕，其后惨烈的搏杀，将由他这枚骑士来完成。

如同“白翼”进入德兰恩斯城堡一样，胡德尼反客为主，很快就把城堡设置为自己的临时指挥所，把缪伦等人“请”了出去。面对十倍于己的盖亚军队，缪伦敢怒而不敢言，悻悻然走出城堡大门。极目望去，只见延绵到地平线上无数的帐篷，都是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盖亚正规军。

此时盖亚皇家卫队共分为五个军团，每个军团都超过万人，下辖六个步弓兵混编大队、一个后勤大队、一个警卫中队、两个攻城中队、两个骑士中队、两个轻骑兵中队——那是被分拆以后的“风骑兵部队”——以及一个魔法兵小队，多兵种协同作战，实力超过莫古里亚之战时一倍还不止。

缪伦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意识到国与国之间，甚至是东西方世界间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战争即将展开。

正在喟叹的时候，突然一人骑着匹高头大马向自己快速接近。缪伦打量马背上的人，见他并不是盖亚军官或士兵的打扮，却穿着一身类似魔法师袍的浅蓝色长袍，长发随意在脑后扎了个样式古怪的辫子。

此人来到近前，翻身下马，微笑着对他行礼：“华史·缪伦先生，咱们已经许多年没见面了吧。”这人四十多岁年纪，留着短短的胡须，相貌似乎颇为熟悉，但缪伦一时却想不起来。

那人看出缪伦眼中疑惑的神情，不禁有些遗憾地摇头笑笑。他后退了一步，突然扬起眉毛，作出一种奇特的审判似的庄严神情，大声喝道：“你们谁是‘叛国者’华史·缪伦？！”

缪伦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起此人究竟是谁了。于是他展露笑容，张开双臂：“是尤曼斯·卡贝尔先生吗？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呀，真是很久不见了！”

对方“哈哈”笑着，走过来和缪伦拥抱：“是的，我是卡贝尔。怎么，我老了很多吗，你竟然都认不出来了？”缪伦拍着卡贝尔的肩膀：“因为根本没想到你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呀。你转职召唤师成功了吗？你难道加入了盖亚军队？”

卡贝尔摇了摇头：“不，我只是得到盖亚皇帝的允许，到前线来参观一下而已。”“前线？”缪伦收敛了笑容，“是啊，战争很快就要爆发了，这里即将变成前线……”

“不仅德兰恩斯会变成战场，咱们的祖国托利斯坦，到处都会燃起熊熊烈火，”卡贝尔似乎很了解缪伦现在的心情，凑近了轻声说道，“会死很多人。但如果容忍那个恶魔继续盘踞在哈维尔的宝座上，整个人类世界都会灭亡的！况且，历史的车轮隆隆前进，总有一天会走上这条也许是悲剧性的道路，你我根本无力阻挡……”

“这我很清楚，”缪伦点了点头，苦笑道，“但我不希望由自己来点燃战争的导火索——虽然暂时依附于盖亚皇帝，但我不希望自己只是他棋盘上任意摆弄的卒子……然而很遗憾的，我到现在才发觉，自己正是一枚过河的卒子……”

“有什么可遗憾的？”卡贝尔安慰缪伦说，“其实盖亚皇帝本人也不过一枚卒子而已，他是盖亚国家利益和商业利益的卒子，更是命运的卒子。如果你还一如既往地信仰真神，就把这当作真神交付的任务和安排的历练好了。个人力量所无法改变的现实，担忧、遗憾、痛悔，都没有用呀。”

“一如既往地信仰真神……”缪伦苦笑道，“但我实在无法理解真神的旨意呀……”卡贝尔微笑道：“如果人类世界的流血和战争，都是真神有意为之的话，那么魔族的存在和千年侵攻，也定是真神别有用心的旨意吧。真神在何处？他在想些什么？我相信没有一个人可以理解呀。”

缪伦闻言打了一个寒战，惊诧地望向这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瓦兹拉夫河下游有一个渡口，名为曼努埃西尼奥渡口，八月六日凌晨，托利斯坦军在此渡河，结果遭到温迪·胡德尼所部盖亚军的半渡而击，损失惨重。当天下午，胡德尼发起反攻，西渡瓦兹拉夫河，从侧翼给正重新集结的托利斯坦军以致命打击。

“这个渡口，以后就叫胡德尼渡口吧，”军团长得意洋洋地吩咐书记官，“托利斯坦人给了咱们伊文斯渡口，咱们就以胡德尼渡口还报！”伊文斯渡口在尼伦河西岸，是因半个多世纪前的“七玫瑰之战”而得名的。蛰伏了半个多世纪，盖亚今天终于报了一箭之仇。

胡德尼渡过瓦兹拉夫河，突入安马尔省，一路势如破竹，六天后攻入夏育城堡，引火烧身的夏育侯爵突围失败，反剑自戕。夏育家族的男丁大多在战斗中殒难了——其世仇德兰恩斯的下场，则要幸运得多，小德兰恩斯子爵因胡德尼的威逼而发誓效忠盖亚皇帝，古老家系得以继续延续下去。

当然，胡德尼没有把“白翼”彻底撇在一边——“既然这枚卒子处在我的管辖范围内，那我就有权力运用他。”他命令“白翼”分散潜入安马尔省各地，煽动各贵族领和教廷直辖领内的百姓起而反抗“暴政”。在瑞安·兰比斯的策划下，他们还找了一个年轻人作为号召——此人据说是前安马尔公爵流亡的外甥。

八月底，盖亚军攻克了安马尔省的中心城市安马罗亚。赫拉亚玛子爵终于觉悟到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打赢战争，这才正式向哈维尔求援。其实盖亚军入侵埃罗雷和安马尔两省的消息，早在一个月前就为教廷所知悉了，但掌握实权的霍尔贝克和奥斯卡却坚持那不过癣疥之祸，严令南方防卫军单独解决。九月初，教廷终于调动卡赞·兰普德维尔的东方防卫军，从北向南收复埃罗雷省。

但此时，盖亚的第二批远征部队已经渡过了尼伦河，那是凯恩·伊维特子爵的皇家卫队第二军团万余人。双方隔河间洼地对峙——这时的河间洼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泽国，成为尼伦河夺瓦兹拉夫入海的衔接点。

“丧钟之战”的第一阶段，盖亚方赢得了极大的优势。整个安马尔省和南部埃罗雷省被吞并，托利斯坦南方防卫军溃不成军，收缩回杜威德尼。这种优势一直维持到冬季到来，兰普德维尔冒险突破盖亚两个军团的衔接点为止…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三章理念

（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心路历程之八）

巴比特从法兰多岛回来的时候，我还没有起床。昼伏夜出是年轻时候的习惯，因为皇帝这个华丽枷锁的束缚，已经很久都没有尝到睡懒觉的滋味了，昨晚和玛特他们商议增兵托利斯坦的事情，熬得太晚，这才破例放自己一回假。

“陛下，您是先会见布拉德先生呢，还是先用早餐？”亲爱的希尔维拉一边服侍我洗漱，一边问道。我望望窗外的天色，应该已经过了正午了，在这个时间还提“用早餐”，也只有从青年时代就跟随在我身边的希尔维拉会这样说。

“这两点矛盾吗？”我不自禁地一笑，“巴比特是我的好朋友，应该早就习惯了我边吃饭边和他闲聊。”

话虽然这样说，但我很清楚，巴比特一头扎到法兰多岛浩如烟海的古籍中整整一年半，不会赶回赫尔墨来和专为和我闲聊的。我在餐厅里见到了他，这家伙一定书读多了，缺乏运动，面色苍白得可怕。

“‘我还以为你改掉了睡懒觉的习惯……’”我知道他一开口就会说些什么，所以抢先把这句台词抢到嘴里，“不要责备我，只是偶然啦。嗯，你吃午饭了没有？要不要和我一起……”

“你不是在用早餐吗？”

“是的，我是一位节俭的君主，省掉了午餐，”我笑着结束了开场白，“说说看，你在法兰多岛有什么收获？”“收获……”听了我的询问，那家伙突然皱起了眉头。“莫非是找到了魔族的真相？莫非是发现了抵御千年侵攻的强力武器或魔法？”我故意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猜测。

“当然不……”

“那就不用皱眉，微笑着讲给我听好了。”

“陛下……”可是他刚开头，就又被我挥手打断了——老朋友久未见面，实在不想听他满口的正式称呼。我首先驱走了侍从，然后笑着提议说：“现在只有你我两人，巴比特。还象年轻时候那样，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吧。”

“就算年轻时候，我也是称呼你‘殿下’的……”这家伙还真是罗嗦。

“那么就象斯库里那样称呼我名字好了。你是我的朋友，巴比特，永远的朋友！”我坚持己见。

“说到亚古先生，我曾经在法兰多岛的大图书馆中见到过他。”看起来，他想直接绕开这个问题，那我也就不再坚持：“是吗？你们一定一起研究过那里浩如烟海的古代书籍。”

“是的，他给我很大的帮助，陛……”巴比特停顿了一下，突然凑近一些问我，“你还记得那年我去勘探比哈提古城遗址的事情吗？”

我回想了一下，点点头：“是的，那年父亲还没有去世……”“经过对法兰多岛大图书馆中许多古籍的研究，我现在已经可以基本解读出比哈提遗址石板上的文字了，”巴比特说道，“还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那些文字预言在在近数十年内，这块大陆上各种族间又将爆发一场大规模的战乱吗？”

“是的，预言已经变成了现实，”我一边喝汤，一边回答说，“盖亚和鲁安尼亚的内战、莫古里亚的侵略，现在又是和托利斯坦之间的战争……是我所期望的战争，但情势发展之快，是我始料所未及的。”

“还有魔族的千年侵攻，”巴比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希望能够在新的千年侵攻开始前，你就结束人类的内战，否则，奥斯卡那个恶魔的奸计就要得逞了！”

“斯库里和我分析和揣测过那个恶魔的奸计，”我点点头，“他曾经有许多机会可以杀死我的，最近一次就是在莫古里亚……”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希格的死，原本轻松的心情立刻变得沉重起来。

看起来，斯库里早就和巴比特谈起过这件事情：“我了解。就目前情况来看，那个恶魔的奸计，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引诱你成为一名噬杀的暴君，从而把东方世界拖入地狱；二，是引发盖亚和托利斯坦间旷日持久的战争……”

我放下汤匙，用餐巾擦了擦嘴巴：“我已经和斯库里说过了，如果某一天自己变成了暴君，请他立刻不留情面地把我杀掉！至于第二种可能性，正好解释那个恶魔为何阻止托利斯坦军方在情势有利的时候出兵盖亚——盖亚原本不是托利斯坦的对手，如果一战亡国，将倍增封堵黑暗森林入口的哈维尔的力量，这不是那恶魔所希望看到的。”

“他先把盖亚从羔羊培养成猛虎，然后引发两败俱伤的战争，”巴比特皱着眉头说道，“虽然尼尔斯阁下坚持说奥斯卡并非受魔族上层的授意，而是个人行为，我却总难以相信。”

“不管他是个人行为也好，是千年侵攻的先锋也好，我不会放过那个恶魔的！”说到这里，我重重地一拍坐椅扶手，“他想把我作为挑战哈维尔的卒子，我就必须抢先行动，先统一整个人类世界，再与魔族一决雌雄！”

这番话虽然豪情万丈，其实我心中仍不免深藏着忧虑。人类上万年的文明史中，即便时机无法超越我，但能力比我更强的英雄人物比比皆是，他们为什么总要经过惨烈的战斗才勉强能够抵挡住恶魔们的步伐，却无法彻底解决这一来自神秘西方的威胁呢？我在统一了人类世界以后，即便有法兰多岛的帮助，甚至通过法兰多岛得到精灵、矮人和龙族的帮助，真的可以保持拉尔夫大陆长久的和平，可以突入魔族领地，把魔王踩在脚下吗？

“对了，魔族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我问巴比特，“法兰多岛的古籍中可有记载？”他轻轻摇了摇头，“只有零星的含糊的记载，虽然比人类世界存有的古籍详细一些，却仍然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概念……对了，你对命运如何看法？”

“命运？”我不明白他想问些什么。

“命运是否可以改变呢？预言是否肯定会变成现实呢？”巴比特望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知道，关于命运是否注定的，从来就有三种不同的说法。第一种说法，是每个人甚至整个人类世界的命运，都由真神预先设定了，无法更改。第二种说法，真神只是规定了事物运行的法则，人是有能力在遵循法则的前提下，依靠自己的努力去改变未来的。第三种说法则认为根本不存在注定的命运。你对此怎么看？”

我愣了一下，斟酌着回答道：“第三种说法无异于对真神的否定……第一种说法则是对自我的否定。我们学习、成长、战斗，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一切都已经注定了，无法更改，我们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我个人可能比较倾向于第二种说法吧，我相信除去生死不由人选择外，经过奋斗，生时的历程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的。”

巴比特点了点头：“这也正是我在法兰多岛寻求的答案，古代的哲人们遗留给我们的智慧，正是对真神设定的规则的研究，以及遵循规则开创全新未来的方法。陛下，我想这也就是法兰多岛领主派卡贝尔先生前来联络你的原因，他希望可以改变人类定期遭受魔族蹂躏的命运！”

这顿早餐吃了很长时间，直到下午三点，我才恋恋不舍地和巴比特分手，回到书房去签署几件例行公文。晚饭前，我走出书房，来到走廊上，看见希尔维拉正指挥着仆人往温室里搬运一些植物。

“那是什么？”

“是布拉德先生从法兰多岛带回来的罕见植物，陛下，”希尔维拉微笑着走到我身边，“您要不要先去温室观赏一下——如果国事都已经处理完毕的话。”

“亲爱的，你就象母亲一样监督着我每天的功课，”我笑着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放心好了，我会做一名勤奋的君主，不会给你丢脸的。”

“我相信陛下是一位仁慈的君主，”希尔维拉狡黠地笑着，“但实在不敢奢望您是一位勤奋的君主呀。”“真神啊，半年来不过才睡了一次懒觉，就遭到自己妻子的怀疑，”我知道她在开玩笑，于是把妻子搂得更紧了，“孩子们呢？”

“帕特在跟随莫德兰斯大人读书，卡米拉由侍女领着在花园玩，”希尔维拉回答道，“快到晚餐时间了，我正要去叫他们。”

“亲爱的，你去叫卡米拉，我去看看帕特。”

帕特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四年前瑞安·兰比斯把他带到我面前的时候，还没有我的腰高，我当时真怀疑这瘦弱的孩子是怎样在“白翼”那种恶劣环境中存活下来的。现在他已经超过五尺，很快就要成长为一个大人了。

看到帕特一天天长大，我有时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是不是正在迈向老年——不，我才刚过三十岁而已，年幼时犯下的错误，不应该成为自己长久的心理负担。不过，虽然已经正式承认帕特是自己的孩子，我还是希望希尔维拉能够为自己生下一个儿子。亲爱的鲁西娅留下卡米拉，就蒙真神的召唤离去了，请保佑同样的灾难不要降临在希尔维拉身上……

如果希尔维拉真的为自己生下一个儿子，那我该怎样抉择呢？就感情上来说，我一方面同情失去母亲的帕特，另方面却希望希尔维拉的儿子可以继承自己的事业。当年父亲始终支持身为长子的我，虽然喜爱克拉文，却不肯如柯里亚斯等人所请，废黜我的世子地位。我是否应该作出和父亲相同的抉择呢？

不，前提是不同的。我终究从小就生活在父亲身边，成年以后才到处乱跑，帕特却直到八岁才回到我的身边——甚至前此，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儿子存在。他不象卡米拉，从小就生活在我的怀抱里，还没有睁开眼睛，我就抱过她、吻过她。并且，帕特竟然在“白翼”雇佣兵团中长大，最后由“白翼”的参谋长送到我手上，这也许是我最遗憾和嫉恨的吧！

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指定佐拉亚做他的师傅和辅佐官吧。那个冷血的家伙，或许可以扭转帕特所受华史·缪伦的影响。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缪伦或许是个圣人，但他那套天真的自由宗教理论，不会给世俗君主带来尊贵和荣耀，只会使他们变成白痴！

才来到课室门口，我就先听到了佐拉亚的声音：“殿下，请您记住这一点。世界上每一个人都生活在特定的阶层中，他们必须首先维持自己阶层的平安和利益，才能兼及他人，才能给整个社会带来安宁。如果您依旧生活在类似‘白翼’的环境中，我不会对您讲这些话，相反，我会请您铭记和跟随缪伦的理念。但现在您是盖亚的皇子……”

“可是，老师……”

“没有什么可是。事实上，缪伦的理论对于雇佣兵阶层也未必全然适用。他的理论在维护了其本身阶层的利益的前提下，对于贵族、神官。商人等上流阶层，本身是一种反动和颠覆，并很有可能带来残酷的破坏！国家是神定由贵族、神官和商人来执掌的，这三者可以颠覆其一，但不可全部舍弃，否则，国家就会动乱乃至灭亡……”

这样条理清晰，清晰到彻底掩盖了内容的细微矛盾和不协调音的话，也只有佐拉亚才讲得出来。如果换了是我，我只会对儿子说：“缪伦的理论很高尚，但不现实。”然而事物应该怎样，和实际是怎样的，这中间细微的差别，一个孩子很难将其区分开来。

门前侍卫向我敬礼的声音，打断了佐拉亚的授课。我推门走进去，师徒两人都急忙离座行礼。“帕特，”我拍拍儿子的头，“到晚餐时间了，皇后要朕来通知你一声。”

“父皇，”这孩子抬头望着我，竟然这样说道，“请不要再叫我‘帕特’，请称呼我的全名‘帕特里克’吧！”我闻言愣了一下，注意到孩子眼神中有一丝自己所不熟悉的东西——这不是四年前父子相认时看到的陌生和警惕，那是另外一种他在盖亚宫廷中刚刚得到的东西。

“好的，帕特里克，”我沉吟了一下，决定接受孩子的请求，“今天的课业结束了，去餐厅准备用餐吧。朕和莫德兰斯老师还有几句话要说。”

帕特鞠了一躬，转身跑出了课室。我转头望向莫德兰斯：“佐拉亚，朕并不希望你把帕特教导成一个传统的冷漠的贵族……”

“请您放心，陛下，”佐拉亚目光中流露出可厌的狡黠的笑容，“为了对应华史·缪伦的邪说，把皇子殿下引领到正途上来，臣有时必须违心讲一些旧贵族的理论。要想扭转曲折的树干，就必须反方向用力。但通过这些旧贵族的理论，臣是有把握教导出一位新时代的君主的。”

“新时代的君主？”听到这句话，我多少有些妒忌。在我还是盖亚王国第一王子的时候，朝野上下几乎都一致反对我，而拥护克拉文，现在的情况却恰好相反，首相梅尔瓦以下，人人都对帕特毕恭毕敬，并且爱护有加。或许是因为帕特幸运地还并没有竞争者的缘故吧……

“你认为缪伦所言，都是不可取的邪说吗？”我问佐拉亚。

“不，陛下，缪伦所言，或许确是真神传达于他的真理，”佐拉亚微笑着回答道，“但它并不适用于这个时代，这个即将产生的翻天覆地变化，整个人类世界都将统一在陛下圣剑之下的崭新的时代！”

我离开课室，大步向餐厅走去，但在走廊的拐角处被书记官拦住了：“陛下，这是下议院刚刚呈报上来的下届议员名单，您曾说过一有结果要立刻向您禀告的。”我点点头，接过书记官手中的羊皮纸，一边浏览，一边放慢脚步向前走去。

但是当看到羊皮纸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的时候，我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在正副议长的头衔后面，我竟然没有看到艾德里安·罗兹的名字。这个家伙，自从四年前莫古里亚战争结束后，他在议会中的威信就直线下跌，此次终于被最好的朋友和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伯恩斯坦打败了吗？

新一届议长的人选，正是伯恩斯坦。当然，以我的权限，可以在批准伯恩斯坦当选的前提下，删去一名副议长，把罗兹重新安插回下议院的主持台上去。我相信罗兹身处那个位置，对保证国家财政的稳定具有相当巨大的作用。莫古里亚之战中，正是他说服议会，通过了投资皇室、赞助战争的决议，这对于那场艰难的战争，起到了虽非决定性也属于必不可少的帮助。现在，我又面临着一场更为艰难的战争，我依旧需要罗兹的帮助。

圣国托利斯坦如同一只庞大的怪兽，横挡在我向西进军的路途上。即便我主观地相信这怪兽已经疾病缠身，还不到它全盛时期的一成力量，但它依旧巨大，并且面目狰狞，我不可能天真地奢望一击就将其打倒。我预感到这场战争所必须投入的人力、物力，所可能持续的时间，将比莫古里亚之战更为惊人。

因此，我仍旧需要罗兹的帮助，需要他站立在下议院的讲坛上，挥动双臂，发表他那鼓舞人心的演说——就口才这方面来评价，其实罗兹很有当官僚的潜质。现在议长即将换成伯恩斯坦，他是罗兹的老朋友，也是我的老朋友，在我所经历的坎坷，所参与的战争中，也发挥过不可或缺的作用，立下不可磨灭的功绩——甚至某些我秘密吩咐他去办的事情，连罗兹也不知情。然而，猎人总喜欢牵出用熟的猎犬，相比罗兹来说，我并没有把握使用伯恩斯坦能否真的得心应手。

正这样踌躇着，意识到佐拉亚来到了我的背后，我随手把羊皮纸递了给他：“罗兹落选了，真是遗憾的事情。”“那恐怕是无可避免的，”佐拉亚双手接过羊皮纸，微笑着回答我说，“陛下，在莫古里亚战争中，因罗兹的投资皇室、赞助战争政策，使相当数量中小商人破产，也使很多大商人因罗兹本人攫取的高额还报而嫉妒不已……”

“他的投入最高，自然得到最高的报酬，并且应该最先分得报酬，”我淡淡地对佐拉亚说，“这是商业行为的通例呀。”佐拉亚笑着回答道：“若每个人都遵守规则，则商界自然秩序井然，根本不需要管理呀，陛下。通例只有当自己获得利益时才会想起来，而当自己受到损失时，谁还会记得所谓通例呢？”

这家伙，说话还是如此阴阳怪气。但我虽然厌恶此人的理念和态度，却并不反感听他讲话，听这些往往要多转几圈脑筋才能明白的话语。我望着佐拉亚，沉默不语，静等他的下文。

“陛下，就在罗兹肆无忌惮地掠取新领地资源的时候，伯恩斯坦却慷慨资助许多中小商人度过难关，并谨慎且有节制地收取自己投资的报酬，”佐拉亚收敛了笑容，低声说道，“他此次得以当选下议院议长，这也是预料中事吧。”

“那家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随口抱怨起罗兹来，“他已经家财万贯了，为何不肯吐出点哪怕残羹冷炙来喂养他人，反过来还要去掠夺他人的财富？这就是商人天生的贪欲吗？”

没想到这句并未经过深思熟虑的话，却招来佐拉亚的一大套议论：“请问陛下，您已经拥有整个东方世界了，领土广大，资源丰富，为何还要去掠夺托利斯坦的领土呢？”

“你说什么？！”我扬起了眉毛。

“商人的贪欲和贵族的贪欲，在本质上并无区别，政治和商业是一脉相通的，”佐拉亚耐心地解释着他的回答，“况且，您如果不向托利斯坦挥舞起圣剑，总有一天，敌人会渡过尼伦河，出现在盖亚的领土上。且拭目以待吧，我相信伯恩斯坦期待的是更长远的利益，他在当上议长以后，势必会引发和罗兹在商业上的更激烈的竞争。”

我向书记官一摆手：“去通知罗兹，朕在晚餐后要接见他。”

“陛下，”书记官低头回答道，“议长阁下偕同夫人往南方渡假去了，恐怕要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竟然在选举结果揭晓的最后关头出门渡假，这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呀？！他和罗尼妲结合是在我和希尔维拉结婚半年后的事情，至今也已经两年多了，两个人却如胶似漆地，和新婚时没有区别。难道这是鳏夫得到娇妻后的必然反应吗？不，我也曾经做过鳏夫呀，我深爱着自己的妻子，那是他所无法比拟的，可我何时因为爱情而耽误了国事？难道事实正好相反，是多年守寡的罗尼妲缠着罗兹？也不可能，那女人的性情我最了解不过了。

然而，这时候我耳边响起了佐拉亚的笑声：“罗兹那家伙还真是敏锐呀，他想趁机逃走吧……”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四章商人间的战争

壁炉火熊熊地燃烧着，热气蒸腾，整间客厅温暖如春。

艾德里安·罗兹身穿宽大的睡袍，舒适地仰靠在长椅上。他双手展开一本名为《根本法则》的手抄本，似乎正阅读得津津有味——那并非宗教或是法律书籍，而是属下一名经理人创作并请他指正的商业经验谈，这种书籍不可能期望在正规书店中售卖，但私人大量印刷以后，应该能在商界找到相当多的买主。

身旁的茶几上，摆着一小碟切碎的莫利内草的根茎——这是从莫古里亚新传入的嗜好品，细加咀嚼，有很好的提神解渴的功效，罗兹最早发现并进口了这种商品，在他身体力行的推广下，很快在赫尔墨上层流行开来。

正这样优哉游哉地享受着安祥宁静的冬夜，突然屋门被“嘭”的一声推开了，“玫瑰战士”鲁德维格·霍夫斯塔特出现在门口。罗兹轻轻合上书本，把身体略微坐端正了一些，用埋怨的口气说道：“鲁德维格，鲁德维格，我记得吩咐过你，晚间阅读的时候不要来打搅我。”

霍夫斯塔特耸耸肩膀：“请注意，我虽然受雇于罗兹商会，却并非你的臣子……”“当然，”罗兹撇嘴笑笑，“我既非世袭贵族，也不是政府官员，况且议长的桂冠也即将离我而去了。”“已经离你而去了，”霍夫斯塔特走到罗兹对面的椅子上，欠身坐下，“议院的选举结果已经出来了……”

罗兹放下手里的书本，把盛有莫利内草根的碟子向霍夫斯塔特面前推了推，笑着说道：“我相信将来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变成商人的世界，由商业领域的成功者，象管理一个企业般管理整个国家。但到了那个时候，所有上下级的关系都将变成雇佣关系，社会等级将消失，忠诚心之类的贵族品质也将消亡殆尽吧……”

霍夫斯塔特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罗兹的话，伸手推开莫利内草根：“不想知道结果吗？”“结果猜也猜得到，”罗兹笑着摇摇头，“伯恩斯坦想必如愿以偿了吧。我只希望自己还保有下议院普通议员的资格。”霍夫斯塔特点点头：“是的，你以三票之差，险些落选——但今后的四年中，你仍可大摇大摆地出入下议院。”

“这就足够了，”罗兹重新拾起书本，似乎是随口说道，“最近的视力下降很快，鲁德维格，你通过地下公会，去矮人世界给我订做一副眼镜吧。虽说我从来不相信小小的水晶片就可以挽救视力，但现在值得一试。”

“我来打搅你晚间的阅读，正为有关地下公会的事情，”霍夫斯塔特挑了挑他浓密的眉毛，“他们请你尽快支付推荐‘白翼’的报酬的尾款。”“请他们再等一两天，我在回去赫尔墨的路上会支付的，”罗兹眼望着书本，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知道这笔款子已经拖欠了相当长时间了，但必须在合适的时机，避开伯恩斯坦的眼目后支付。”

“我想知道，”霍夫斯塔特突然问道，“你在请地下公会隐瞒华史·缪伦叛国者的身份，把‘白翼’介绍给夏育的时候，可有预见到这一点小小的火星，会蔓延成今天两国间的战争呢？”罗兹轻轻翻过一页，随口回答说：“如果存在爆发战争的条件，那么任何火星都会蔓烧为熊熊烈火……”他一指壁炉：“如果木柴本身是潮湿的，我费尽心机想点燃炉火，都只能是徒劳无功啊。”

“我猜想，你在那时候已经知道这次选举的结果了吧？”霍夫斯塔特继续问道。

“选举的结果当然在选举前就已经很明了了，”罗兹轻轻叹一口气，再次合上手里的书本，“鲁德维格，我原本计划今晚读完最后一小节，那么回赫尔墨前就可以决定是否要投资印刷它了……”

霍夫斯塔特摇头笑道：“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商业成功靠的是无可替代的天赋，加上反复挫折失败后所得的经验，文字理论毫无作用。”“是的，”罗兹点点头，“但这本书的作者和它未来的读者并不清楚这一点——好吧，看样子我今晚的阅读只好结束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很抱歉，”霍夫斯塔特站起身来，“我没有问题了，我也必须就寝了。”说着话，“哈哈”笑着，向门外走去。

罗兹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霍夫斯塔特大步走到门边，差点撞上正要进屋来的罗尼妲·罗兹。罗尼妲侧身让开一步，霍夫斯塔特急忙举手行礼：“夫人，您今晚的容貌更是光彩照人。”罗尼妲微笑着伸出手来，让霍夫斯塔特轻轻吻了一下，同时点头说道：“您的甜言蜜语，请回赫尔墨去取悦年轻姑娘们吧，我已经年过三十了，还谈什么光彩？”

“成熟的韵味，贵族的气质，赫尔墨哪有年轻姑娘可以和您相比？就连皇帝陛下也一定会赞同我这句话的，”霍夫斯塔特笑着一摆手，“我告辞了，您请进去吧。”

罗兹的这栋私人别墅建在坦沃拉城西、风景宜人的杰伦山脚下。坦沃拉是盖亚南部重镇，位于尼伦河、沙思路亚河和南方海洋所包围的三角形区域中心，也是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因为对托利斯坦的战争已经爆发，距离战场最近的大城市坦沃拉也受到影响，旅游收入直线下滑，罗兹选择到这里来渡假，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重新整理在此地的各种投资。

“明天就启程回赫尔墨去吗？”罗尼妲走进客厅，对罗兹点了点头，“行李我都已经收拾好了。”

“请坐，夫人，”罗兹微笑着点了点头，“我还是决定要读完这一小节再去休息，把被鲁德维格占用的时间补回来。”

罗尼妲微笑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低头看到了碟子里的莫利内草根：“您还在咀嚼这种东西吗？有传闻说，它会损害人的牙齿……”

“等传闻被证实，或者我把库存的草根全部卖光，再来检讨是否要长久保持这种嗜好吧。”罗兹随口回答着，然后低头继续读书，过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才终于合上书本，抬起头来。

罗尼妲一直安静地望着罗兹在炉火前闪烁不定的面容，见他抬起头来，才微微一笑，问道：“就寝前，您不想先用点宵夜吗？”见罗兹摇了摇头，又问道：“如何，这本书可能为您赚来利润吗？”

“到了我这样的资本强度，利润已经不来自于商品本身的品质了，”罗兹笑了笑，随手把书扔到茶几上，“就其本身品质来说，这个家伙行文非常罗嗦，但因此可以增加书籍的厚度，进而提高其价格，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听说下议院的选举结果已经出来了？”罗尼妲问道，“您从会议主持台前退下来以后，应该可以把更多的精力都放置在商务方面吧。”罗兹点点头：“是的，我也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留在家中，陪伴夫人了。”

罗尼妲微微一笑：“结果既然在选举前就非常明确了，您又何必在此时逃来坦沃拉呢？”“逃？”罗兹笑了起来，“不，我只是来转移投资而已。”“您想转移投资到哪一方面？”罗尼妲严肃地说道，“皇帝陛下仍旧很需要您的帮助。”

“这点我很清楚，”罗兹也逐渐收敛了笑容，“但投资有各种渠道、各种方式，皇帝陛下也并非因个人感情的好恶，就能给予我投资的还报。”“您是在说，太过明显的投资方向和目标，反而会引发不必要的商业风险吗？”罗尼妲问，“伯恩斯坦先生似乎并不了解这一点。”

罗兹轻轻点头，指了指桌上的莫利内草根：“独占市场，贩卖他人所未曾想到过的商品，投资风险是最小的，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也起码要用他人所想不到，也摸不清，无法照猫画虎的方式来投资。”

“比如说，利用克鲁夫·法特将军？”罗尼妲用狡黠的目光望着罗兹。

“四年来，那小子一直未能彻底征服莫古里亚，如同一笔已被搁置很久无法运转的资金，没有人再会看好，”罗兹缓缓地说道，“但这笔资金却在无形中自主增长着——他在那片野蛮之地训练起来的兽人军队，战斗力比帝国本土任何一个军团都要强，陛下迟早会想到运用这笔资金的。”

罗妮妲会意地点点头。

“很抱歉，亲爱的，”罗兹突然问道，“事实上，我并不爱你，可知道两年前我为何要向你求婚吗？”

“我也并不爱您呀，亲爱的艾德里安，”罗尼妲再度笑了起来，“事实上，您向我求婚，也是一种投资方式吧。”

罗兹摇摇头：“商业是商业，家庭是家庭。我不希望在风浪险恶的商场上辛苦跋涉，却没有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我不相信爱情，之所以向你求婚，是因为我不希望回到家就只能吃饭睡觉，却和自己的妻子毫无共通话题。虽然我原本认为咱们的共通话题只有一个，那就是——金·斯沃·奥古斯特皇帝陛下。”

“我相信爱情，”罗尼妲回答道，“但我认为那和婚姻、家庭并无必然联系。我十六岁时爱上了一个下层贵族，但最终却被迫嫁给菲尔斯伯爵，我曾一度深爱过皇帝陛下，但那更是镜花水月，根本无法期望和他建立家庭。请相信我，如果这间屋子突然倒塌，我会牺牲自己的生命而把您推出屋外的，但这并非因为我爱您，仅仅因为您是我的丈夫，是家庭的成员……”

“正是如此，”罗兹满意地微笑着，“我知道你对我的儿子相当厌恶——他也反感你——但你们仍然相处融洽，这只因为，你们都希望保持家庭的和睦和完整。”说着话，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很晚了，休息吧，亲爱的。明天还要赶路回赫尔墨呢。”

第二天一早，罗兹夫妇离开坦沃拉启程北上，当晚寄宿在一座名为赫拉兰登的小镇中。赫拉兰登虽然规模不大，但正处南北交通要道，较为繁华，因此也设有罗兹商会的分公司。罗兹就在自己的分公司暂歇，并在晚饭后独自上街去闲逛。

乡下小镇，并没有赫尔墨那种纸醉金迷的夜生活习惯，天色才黑，街上的行人就已经很少了。罗兹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一个黑黝黝的人影从旁边的小巷中穿出来，拦在罗兹面前。“好心的先生，请您怜悯我这个孤老婆子吧。”那原来是个老乞丐，枯瘦的五指托着一个破碗，直伸到罗兹的面前。

罗兹微微一笑，目光在黑暗中左右瞥了一下，然后伸手入怀，摸出一枚第纳尔扔进破碗里。如果天色还亮，应该可以分辨出这枚第纳尔与皇家铸发的基本货币有明显的差别，它的一面已被磨平，中心还穿了眼。

——其实这是罗兹商会注有魔法力的标记，或者说是一种汇票，持此标记进入任何一家中等规模以上分公司，都可以及时兑得超过原货币价值一万倍的黄金。

“好心的先生，真是太谢谢你了！”老乞丐不住鞠躬点头，但随即用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和语调低声说道：“余款已清，优惠附送——您还是赶紧回赫尔墨去吧，盖亚在前线吃了败仗了。”

罗兹并没有加快北上的速度，他很清楚，向托利斯坦这个哪怕是貌似强大的西方巨人挑战，是不可能毫无伤损就赢得胜利的。他在六天后才进入赫尔墨城，还没来得及凑到壁炉前烘暖双手，仆人先在门外禀报道：“先生，伯恩斯坦先生前来拜访。”

罗兹挑了一下眉毛：“他动作还真是快呀。”一边吩咐“有请”，一边向罗尼妲使了个眼色。罗尼妲从长椅上拾起夫妇二人刚脱下的外套，从旁门离开了客厅，几乎就在同时，伯恩斯坦柱着镶有银饰的拐杖，出现在罗兹面前。

“哦，艾德里安，你可回来了。”两人拥抱行礼，罗兹请伯恩斯坦坐下。屁股还没坐稳，伯恩斯坦先伸长了脖子，满脸担忧地说道：“你大概还没有听说，前线刚吃了一个大败仗！”罗兹有些不以为意地笑笑：“是吗？你应该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和细节了吧。”

原来就在本月中旬，隔瓦兹拉夫河与凯恩·伊维特对峙的卡赞·兰普德维尔突然转向西南，延瓦兹拉夫西岸楔入盖亚两大军团的衔接处，直插夏育侯爵领。正在计划围攻杜威德尼的温迪·胡德尼匆忙回军，结果中伏撤回安马罗亚。伊维特在发现兰普德维尔的动向后，强渡瓦兹拉夫，试图切断敌军的后路，不幸也失败了。原本联系紧密的盖亚两大军团，被兰普德维尔撕开了一个缺口——虽然这个缺口并不致命，但也使得胡德尼继续西进的企图化作了泡影。

“兰普德维尔是希望以一己之力，牵制住盖亚东西两个军团，”伯恩斯坦分析说，“然后等托利斯坦南方防卫军在杜威德尼完成整编，恢复实力，再两路夹击我军。”罗兹点点头：“是的，确实如此——卡赞·兰普德维尔不愧为‘神罚的执行者’。”

“因此，陛下希望议会可以尽快通过新的征兵法案和增加军费案，”伯恩斯坦凑近罗兹，低声说道，“你必须立刻前往议院主持会议，完成陛下的心愿呀。”罗兹愣了一下：“这两份法案，议会审查和讨论还不到半个月，其间还因为选举而耽搁了相当长时间，现在就试图通过，是不是太草率了？终究前线形势并不算很坏……”

“托利斯坦是一个庞然大物，现在仅仅咬住了它两个方面防卫军，他还有三个防卫军，还有教皇骑士团，还有雷霆圣殿骑士团，”伯恩斯坦摇头解释说，“陛下不希望在战争初期就蒙受不必要的挫折，枢密院也希望尽快往前线增兵。因此，这两个法案必须尽快通过。”

正在这个时候，罗尼妲端着两杯热饮走进客厅：“伯恩斯坦先生，是否要留下来用餐呢？”“啊，多谢夫人，不用了，”伯恩斯坦急忙站起身来，双手接过饮料，“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再和艾德里安聊两句就要告辞了。”

等伯恩斯坦离去以后，罗尼妲在罗兹对面坐下来，缓缓问道：“我听到了一点你们的谈话。你才刚回到赫尔墨，他就来要求你主持会议，通过两个法案，他似乎很着急的样子呀？”

罗兹撇嘴一笑：“他当然着急，如果我在三天内不能通过这两个法案，他就要走马上任，担任新的一届下议院议长了，这个重担将压在他的肩头。征兵法案、增加军费案，枢密院提出来的这两份文件，包含了相当多损害商人利益的条文。嘿嘿，陛下最重视的就是我们商人，压榨最凶狠的也是我们商人……”

“战争胜利后，赢得最大还报的还不是你们商人吗？”罗尼妲笑道，“莫古里亚只有资源，托利斯坦不但有资源，还有商机呀。”罗兹点点头：“但并非每个人都有敏锐眼光看清遥远的将来，更并非每个人都有足够的资本支撑到胜利那一天。我这次距离彻底失败和落选只差三票，如果主持通过了这两份法案，怕是连那三票也会失去吧。”

“那你为何不明确拒绝他？”罗尼妲问道，“难道你要靠装病来捱过担任议长的这最后三天吗？”罗兹“哈哈”笑了起来：“我千里迢迢从南方赶回来，天气又那么冷，还不该得病吗？”

六天后的十二月四日，下议院终于在伯恩斯坦新任议长的主持下，通过了新的征兵法案和增加军费案，根据这两个法案，盖亚常备军将从现在的皇家卫队五个军团七万人，两年内逐步增加到七个军团十二万人，此外，帝国禁卫骑士团、皇帝禁卫军，以及新组建的黄金狮鹫骑士团，也都将扩充三到五成的兵力。

这两份法案都因微弱优势在议会得以通过，但一向紧跟皇帝步伐的前议长艾德里安·罗兹却破天荒地投了反对票。斯沃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把兰伯特圣剑狠狠往地上一顿，恶狠狠地说了一句：“这个狡猾的东西！”

十二月下旬，盖亚将领捷力克·麦斯洛统率皇家卫队第四军团一万人，渡过尼伦河，开往前线，盖亚在安马尔和埃罗雷两省的总兵力超过了三万。而同时，托利斯坦中央防卫军也南下增援，使守方兵力激增到两万六千。

前线仍然维持着势均力敌的局面。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五章木柱戏

火焰熊熊地燃烧着，浓烟滚滚，虽然不至于半边天际都被染成红色，但从山顶上往下望去，依旧可以很清晰地看到红光闪烁，黑雾弥天。

到处都是哭声，为自己家园的毁灭，那些贫弱无助的人们或者蜷缩在一起，或者俯伏在地上，哀哀地痛哭着。哭声中偶尔还夹杂着一些恶毒的咒骂——那当然是出自一些年轻男人之口。

“为什么要焚烧我们的村庄？我们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不过是躲到山上来了……”一名男子愤恨地用拳头捶打着身旁着岩石，“这是我们祖国的军队吗？军队不应该保护我们才对吗？”

“都是因为他！”另一名男子伸出手臂，恶狠狠地指着华史·缪伦：“缪伦这个姓氏在我出生前就已经不复存在了，咱们为什么必须听从他的狗屁言论，而拒绝缴纳赋税？这样的结果大家早没有想到吗？！”

“杰尔，请不要指责缪伦大人，”一位全身都裹在毛毯中的虚弱的老人，用严厉的目光阻止了年轻人接下来的话语，“这样的结果我早就预料到了，但总比交出所有粮食，使大家都饿死为好。这并非缪伦大人的错，是教廷征收的赋税实在太高了……”

“为什么会征收这么高的赋税？比往年要高上整整两倍，还不是在收获的秋季，而是在年初！”悲伤和愤怒似乎冲淡了年轻人对长者的尊敬，他这样反驳说，“那都是因为战争，因为盖亚人的侵略，而盖亚人，正是他引进来的！”他的手依旧指向华史·缪伦。

“放下你的手，”老人的语调更加严厉了，“你还太年轻了，根本无从比较缪伦家族和现在卡达巴尔家族之间的区别。我的性命，还有你祖父的性命，都是上代缪伦大人救的，如果不是缪伦大人，我们早就饿死了、冻死了，更不会有你！然而教廷却因此剥夺了缪伦大人的世袭头衔和领地，并且最终残酷地杀害了他……要牢牢记住缪伦这个姓氏给咱们村子的恩德，咱们仍旧是缪伦家族的子民，我从来不承认什么卡达巴尔家族……”

“老人家，”终于有机会讲话的缪伦往前迈近一步，单膝跪在老人的面前，“请忘[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记我父亲对你们的恩惠吧。你们需要记住的是他的理念，而并非他的恩德。这一切悲剧，一切毁灭、流血，甚至死亡，都是教廷假藉神意对贫穷百姓的压迫所致，我哪怕拼尽自己的生命，也一定要他们为今天的暴行付出代价！”

老人赶紧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扶住缪伦的肩膀：“请站起来，大人。我只是一个愚昧的老头子，我不懂您和您父亲所说的那些理念，我只知道，真神赋予了我们生命，赋予了我们生存的权力，我们就必须懂得感恩。感谢神恩，也感谢真正为我们贫穷农民着想的领主的恩情……”

“他不是咱们的领主，早就不是了……”年轻人还在叫喊，但他的脖子突然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扼住了：“闭嘴，杰尔，你这个不懂事的小毛头！”说话的是一个满脸胡子、三十上下的大汉，他随即转向缪伦，大声说道：“缪伦先生——请允许我称呼您为先生，而不是大人——我不管谁是教廷，谁是领主，但我看得出来谁对我们好，谁在毁坏我们的村庄。请让我跟您走吧，我相信您会带领大家去报仇的，去讨回我们失去的家园！”

缪伦站起身来，感激地走过去，拍了拍这名大汉的肩膀：“谢谢你，齐格，但你还要留下来保护你的村民……”“如果军队真的杀进山来，我一个人保护不了他们，”那名叫齐格的大汉摇摇头，“而我知道您还有很多大事要做，不可能长久留在这里，保护这些奄奄一息的老人和妇女，还有这些不懂事的小毛头。与其这样，我还不如跟您下山去，去杀那些破坏我们村庄的恶徒，杀一个就报了一个人的仇！”

“军队不可能进山的，”布鲁·斯凯微笑着走了过来，“盖亚人距离此处不到三十里，托利斯坦军队不会在你们身上浪费大多的时间和精力。如果齐格执意要跟来，请您接纳他吧，团长，就象当初接纳我一样。”

“斯凯先生，您放弃在鲁安尼亚的优裕生活，跟着我们到前线来吃苦，我真的很感谢您，”缪伦诚恳地点点头，“好吧，齐格，我虽然并不赞同你的想法——仇恨会毁了一个人，必须用仇恨为契机，去思考这个世界，去构筑自己的真实的理念，并为这种理念而战斗，才是你应该做的。如果你坚持，就请跟我来吧。”

“贵族算什么东西？”斯凯笑着回答缪伦的前半句话，“依靠祖先的辛劳和光荣，享受本不该属于他的锦衣玉食，到必须他奋起保护领民的时候，却又往往胆怯得不敢拿起武器——就象此地的卡达巴尔男爵一样，既不敢因为赋税的沉重而与教廷对抗，也不敢仅仅为领民求情，甚至还请求正规军来迫害自己的百姓。不，我宁可做一个行遍天下的吟游诗人，也不愿意做这样的贵族，因此我投到您的麾下来了，团长。”

“也请您闭上嘴吧，您的这套理论已经讲过许多遍了，毫无新意，”莱昂·内林格走过来，冷冷地对斯凯说道。然后，他把一张羊皮纸递给缪伦，“这是刚送达的胡德尼将军的命令。”

缪伦皱着眉头接过羊皮纸，展开来看了一眼：“盖亚人准备决战，胡德尼、伊维特和麦斯洛打算在盖亚皇帝再次增兵前做出点成绩来，扭转前线的对峙局面。他要求咱们立刻赶往安马罗亚，准备参加战斗前的军事会议。”

“先锋是咱们，游击骚扰是咱们，现在参加决战还有咱们，”内林格冷冷地笑道，“作为雇佣兵，咱们收取不高的报酬，却必须完成两到三倍的工作。放弃雇佣兵的伪装吧，团长，咱们还是正式隶属于盖亚国家军队好了。”

“如果正式隶属于盖亚国家军队，也许咱们的处境会好过得多，”毫不在意内林格对自己的冷嘲热讽，斯凯这样回答道，“只是那样的话，咱们对于托利斯坦人民来说，就不再是解放者，而是侵略者的一员了。”

“这两者本就没有区别。”内林格依旧冷冷地把斯凯顶了回去。

然而缪伦并未能赶上这次军事会议，或者不如说，暂摄前线统帅权的温迪·胡德尼并没有给他参与军事会议的机会。当他带领部分“白翼”成员赶到了安马罗亚的时候，会议已经结束，决策已经做出了。决战战场定在安马罗亚西北方二十里外一个名叫葛麦思的小村庄附近，因此后世称此战为“葛麦斯之战”。

盖亚历三三八年的一月十九日，华史·缪伦等人来到葛麦斯村外，与瑞安·兰比斯率领的“白翼”主力会合。双方军队陆续开到，预计盖亚前线总兵力将达到一万七千，而托利斯坦军则有一万五千之众。“白翼”主力七百人被安排在盖亚军中央位置的第一线。

“胡德尼并不喜欢我，”缪伦这样对自己的参谋人员和将领们说道，“但他不得不承认‘白翼’的实力。这仗一定要赢得胜利，让那些盖亚人对咱们刮目相看！”

“很困难呀，团长，”兰比斯苦笑着提醒缪伦，“根据可靠情报，咱们所面对的将是托利斯坦东方防卫军中的王牌骑士大队。一直游击作战的‘白翼’要想正面对抗骑士冲锋，经验和武器都不充足。”

缪伦吃了一惊：“胡德尼了解这种情况吗？”“我相信他了解，”内林格冷笑着，“看盖亚人的阵形布置，很明显想让咱们和托利斯坦骑士拼个两败俱伤，然后他们从两翼用步弓兵方阵去攫取也许最后的胜利。”缪伦以手托腮，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兰比斯说：“不可能请求他改变部署，咱们也不能临阵脱逃，只有冒险一战了。但必须请他拨发足够数量对付骑士冲锋的拒马和长矛……”兰比斯摇头苦笑：“我已经提请过了，但胡德尼将军借口物资数量有限，只派发给咱们二十支长矛而已……”

“二十支！”一向沉稳的内林格也不禁怒上眉梢，“他是在打发乞丐吗？！”斯凯急忙建议：“我再跑一趟，去请求多拨发一些吧。也许胡德尼将军会给我面子……”

他的话被帐外猛然喧腾起的欢笑声打断了。“是谁？在做什么？！”缪伦大声喝问。帐外一名卫兵急忙禀报说：“是奈木格派提卡队长在领着自己的兽人分队，好象……在搞什么运动……”“奈木格派提卡？”缪伦环顾帐内，这才发现找不到猪人的身影，“他怎么没来开会？”

“他说不耐烦开会，”一向与猪人交好的突击队长塞文急忙回答缪伦的问话，“说只要团长你决定了，让他往哪里冲，他就往哪里冲好了。”缪伦瞪他一眼：“为什么现在才说？”塞文挠挠后脑勺：“嘿嘿，我给忘了……”

和猪人同时加入白翼的塞文是个野蛮人——那是习惯性对兹罗提附近山中一些生活习惯和兽人相近的人类村落居民的统称——满身肌肉，动作灵活，但恐怕比猪人更为头大无脑。缪伦又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帐外，去看个究竟。

才出帐门，又是一阵喧嚣传来。他循声抬眼望去，只见许多兽人和人类士兵聚拢在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旁边，喧腾吵闹，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他皱着眉头大步走去，才刚接近人群，突然一片惊呼，一道模糊的影子挟着劲风向自己面门扑来！

缪伦把腰部往后一挫，放低重心，同时右手闪电般拔出腰间的长剑，往那影子上挥了过去。“刷”，那影子被劈成两半，但来势不衰，从他耳边擦过，向后直掠。“当”、“当”两声，不用回头，就知道跟在身后的内林格和维利姆·荷旺出手了。

缪伦转头向后望去，只见内林格和荷旺的脚前各有一段盘曲纠缠的绳索，绳索的一头还绑着拳头大的石块。“这是什么？”几乎所有人都没有见过这种“武器”，不禁面面相觑。

“那是阿里尔人的娱乐工具，叫什么‘木柱戏’……”塞文赶紧开口解释，“蛮好玩的，团长你也应该会喜欢。”缪伦不理他，上前分开人群，只见奈木格派提卡正按着一名人类士兵，不住地往他额头上打着暴栗：

“象你这样愚蠢的家伙的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头回玩打不中目标很正常，可你竟然能往后打，我真是服了你了。要不是老子躲得快，差点被你这一下打死。我才跟大家说这是毫无危险的娱乐运动，你是故意来拆老子台的吧！”

“住手！”缪伦喝止奈木格派提卡，“你不去参加会议，在这里干什么？”奈木格派提卡悻悻地放开那个倒霉的人类士兵，回答缪伦说：“我在带着他们热身，战斗前必须先热身呀。这种‘木柱戏’是莫古里亚许多地方都很流行的娱乐运动，既有趣又有利健康，比人类的什么赌博之类的活动要好太多了……”说着话，从地上捡起一条拴了石块的绳索，在头顶“呼呼”地旋转如轮：“规则很简单，我如果打中正前方那棵树，就得二十分，打中侧面的树，得十分，打不中就吃鸭蛋。”

缪伦才待喝止，奈木格派提卡已经松开了手，只见那绳索如同一个小形的风轮，直向正前方一株手臂粗的小松树飞了过去。“嘭”的一声，绳索缠上了树干，两端的石块反绕回来，狠狠砸在树干上，松树一阵摇晃，针叶如雨一般落下。

“二十分！”猪人旁若无人地举手高叫起来。

缪伦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好了，好了，热身运动也得等开完作战会议以后再玩。”但站在他身后的内林格却似乎若有所思地问猪人：“这种运动……不，这种方法，你们可曾运用在狩猎上……”

“狩猎？太残忍了。我们善良的阿里尔人只吃牲畜，”猪人摇摇头，喷个响鼻，“不过听说别的部族，有用它来打鹿的。”内林格望向兰比斯，发现对方目光中也正散发出兴奋的光芒，于是他迈前几步，捡起一条拴了石块的绳索：“这种东西，应该并不难做……”

战斗在第二天的上午九时打响。正面白翼的，果然是托利斯坦东方防卫军的第一、第二两个骑士中队，士气高昂并且装备精良，总兵力超过五百。兰普德维尔首先发出了冲锋的信号，骑士们端起骑枪，催动战马，在扈从的跟随保护下，如一柄利剑般插向盖亚军的阵列。

缪伦首先命令弓箭兵乱箭齐发，十几个敌人倒下了，但普通羽箭对于身披重铠、臂挽大盾的骑士来说，伤害力是相当微小的，更无法阻遏他们雷霆般的冲锋之势。眨眼间，骑士们已经接近“白翼”不到百尺。缪伦挥动手中长剑，弓箭兵纷纷后退，二十名步兵端起长达十二尺的铁矛向前迈进，把矛斜插在身前的地上，以作拒马之用。

看到只有十二支长矛，托利斯坦的骑士们纷纷露出轻蔑的笑容，但还没等他们穿透长矛间宽阔的空隙，割开敌阵，一批奇形怪状的兽人跳了出来。这些兽人每人都携带三条两端栓了石块的绳索，在奈木格派提卡的指挥下，把敌人的马腿当作“木柱戏”的目标，投出了娱乐工具。

战马的前腿被绳索缠绕，石块重击，悲嘶着栽倒在地，马上骑士也纷纷翻了下去，这给冲锋队形造成了相当大的混乱。缪伦再次挥动长剑，塞文带着他六十多名突击队员、内林格带着他百余名骑兵，从两侧楔入托利斯坦骑士们散乱的阵列……

远远观战的盖亚军统帅温迪·胡德尼，并未因“白翼”暂时性的胜利而欢欣鼓舞，反而用骑枪愤怒地戳向地面：“他们在做什么？他们不明白自己的责任吗？！”

他原本计划让“白翼”自杀性地阻挡住托利斯坦的中路冲锋，最好能吸引对方超过两千的兵力——如果自己及时投入正规军相助的话，或许能将整个托利斯坦中路部队都钉死在前沿阵地上——然后步弓兵就可能从两翼迂回，先吃掉暴露在外的敌军中路，再扫荡剩余敌军。

他经过这半年来的接触，已经深深感受到了“白翼”战斗力之顽强。但顽强的战士并不一定能够单独赢得胜利，他认为在有友军配合的情况下，作为牵制敌方有生力量的肉盾，是对“白翼”最佳的使用方法。可惜，这一计划因“白翼”在第一线暂时性的胜利而彻底告吹了。

盖亚皇家卫队第四军团军团长捷力克·麦斯洛微笑着提醒胡德尼：“他们终究不是正规军，您无法明令他们自我牺牲以拖住敌军呀。赶紧作出决断，改变计划吧，阁下，托利斯坦人不是傻瓜，他们不会再往中路继续投入兵力，希图短时间内就突破‘白翼’的防线，他们一定会收缩重组的。”

胡德尼无可奈何地下令两翼提前进发，追击因伤亡过重而正尝试后退的托利斯坦骑士中队，争取将其全歼。敌军当然不肯就此放弃整整两个王牌骑士中队，兰普德维尔也只得命令全线出击——开战后不到半个小时，双方主力就几乎全部投入使用，并不宽阔的平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无数原本完整的生命在其中被绞成零碎的血块……

盖亚军人数占优，但无论本身素质还是训练强度，托利斯坦军都要胜过盖亚人一筹，双方可谓势均力敌。仅仅四个小时后，因为伤亡过大，双方几乎同时尝试后退，战斗就此结束了。盖亚军得到了主力决战的机会，并且如愿以偿杀伤了托利斯坦正规军超过千人，但本身的损伤也并不比敌人少。胡德尼把满腔怒火都发泄在“白翼”身上：“这些雇佣兵还是去打游击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

“我也并不想再见到你呢。”听到这种传闻的缪伦不屑地笑道。相对盖亚正规军来说，“白翼”在此战中的损耗比例是最小的，只有二十多名战士丧失了战斗力。“那么，咱们现在往哪里去？”兰比斯询问缪伦。

“先前往林纳尤斯如何？”缪伦沉吟了一下，这样回答说。

“您的意思是先退后整编？”兰比斯有些不解地问道，因为安马尔省南方的沿海城市林纳尤斯，现在已经完全在盖亚军的控制之下了，“可我军并未遭受多大损伤，似乎不必要……”“不，”缪伦摇了摇头，“我是为了伟大的理念而参加这场战斗的，并非为了向盖亚皇帝展现自己的忠诚心。对于‘白翼’来说，托利斯坦境内任何未能摆脱教廷虚伪信仰的地区，都是前线！”

“可是，团长，”兰比斯吃了一惊，“您想前往盖亚占领区传道吗？这会增大咱们与盖亚正规军之间的嫌隙呀。”“嫌隙已经产生了，”缪伦唇边露出了轻微的苦笑，“不，它不可避免地必然会产生，并且必然会增大。真神赋予我如此神圣的职责，我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而裹足不前的！”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六章谋划

宽阔而冗长的走廊，两侧都是大理石搭建的廊柱，镂刻着代表圣洁的白玫瑰和宗教故事。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斜射进廊柱间的空隙，在同样是大理石筑就、并且铺着大红地毯的走廊上，映照出斑斓的暗影。

“洁白，然而冰冷，庄严，然而毫无生命力，”红衣主教基诺·霍尔贝克一边走着，唇边露出冷峻的笑容，“正如那位使者所说，这里根本不应该被称为‘圣域’，你我都希望将人类语言中的这个词汇，赋予它真正的主人……”

教皇骑士团团长德·姆雷·奥斯卡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人类语言有必要存在下去吗？它除了所谓的音乐性，毫无可取之处，而音乐只会麻痹受众的神经，消磨他们的斗志。当然，在我眼中看来，这里只是一片废墟。”

“三十年了，终于走到了这一步，”霍尔贝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最终的结果即将揭晓，但以我的老迈之躯，不知还能否等到那一天。三十年前的那一幕仿佛就在眼前，当时我刚刚晋级为大魔法师，全身都充满狂妄无知的自信，但当我进入圣域……”

“不要缅怀过去，德，”奥斯卡瞥了霍尔贝克一眼，“你最近越来越象一个将死之人了。不，咱们要走的道路还很长，我不会放你就此离去的，我相信你也很不甘心就此离去。”

霍尔贝克闻言微微一笑：“将死之人吗？”他抖了抖身上红色的法袍，振作一下精神：“放心吧，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很清楚，起码还有十年可活。希望你能够在这十年内，完成咱们伟大的计划。”

两人一边轻声对话，一边走到了走廊的尽头。两名执戟卫兵恭敬地施礼，并且拉开了一扇描金的大门。“霍尔贝克红衣主教大人驾到！”随着赞礼官大声的咏唱，室内所有人都站起身来。

这是托利斯坦军方的最高层会议，与会者包括奥斯卡、雷霆圣殿骑士团团长比耶恩·哈维夫夏里特、中央防卫军司令格隆·阿谢卡斯、西方防卫军司令奥图·喀尼罗加、北方防卫军司令瓦斯莱夫·库莫，以及参事总部总参事莫里斯·麦克维尔——东方防卫军司令卡赞·兰普德维尔和南方防卫军司令屈恩·德·赫拉亚玛正在前线奋战，无法到会。

霍尔贝克走到长长的会议桌前，环视众人，然后慢慢地抬起右手，向下按了一按，示意大家落座。“上个月在葛麦斯发生的战斗，整体过程和相关细节，阿谢卡斯司令官已经呈交了详细的报告书，相信大家都看过了，”他用这样的话开始会议，“对于盖亚人实力的评估，各位有何看法？”

“我不得不报告说，阁下，”被誉为“卡尔卡斯三世法袍上的绣花”的阿谢卡斯严肃地说道，“根据我在前线的观察所得，就军队数量、训练强度和武器装备三项因素综合考量，盖亚人很可以已经超越了我们……”

“那不可能！”喀罗尼加一拍桌子，“小小的东方僭主，怎么可能拥有超越圣国的力量！南方大片领土的丧失，都是赫拉亚玛新近接收南方防卫军指挥权，调度不力所致，请阁下不要因此产生错误的判断！”他是前任南方防卫军司令官，并不愿意苛责自己的老部下，而宁肯把责任都推到赫拉亚玛子爵身上。

“是的，赫拉亚玛经验不足，指挥失措，”阿谢卡斯摇头说道，“然而兰普德维尔正在前线，并且亲自指挥了上个月的葛麦斯战役——将军阁下应该不会怀疑他的指挥能力和东方防卫军的实力吧。”

“我不得不遗憾地指出，”雷霆圣殿骑士团团长哈维夫夏里特侯爵冷冷地反驳道，“兰普德维尔最近的表现，有损他‘神罚的执行者’之威名。他所以选择葛麦斯村庄附近与盖亚人决战，大概是希望借助地形的狭窄，使盖亚人略占优势的兵力无法施展吧。但我军强大的骑士冲锋也因此受到限制。就阿谢卡斯阁下的报告来看，临阵指挥虽然谈不上失策，却也基本没有错失，但战略部署上明显存在问题……”

一向与兰普德维尔交好的总参事麦克维尔打断了哈维夫夏里特的话：“决战的战场，并非可以随心所欲地完全由我方主导和选择，就战场地形来看，盖亚人并未占据优势，您不能称其为‘错误’。”

“我并没有称其为‘错误’呀，总参事阁下，”哈维夫夏里特撇嘴一笑，“我只是说‘明显存在问题’。是否有必要在彼时彼地与盖亚人展开决战呢？前线兵力是否足够利用决战来解决问题呢？兰普德维尔司令官是对敌我力量对比过于乐观了，还是过于心急了呢？”

“在前线兵力并不占优的情况下，为了避免南方大片领土长时间沦丧而难以收复，恐怕这样的决战是必须尝试的，”麦克维尔说到这里，转头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奥斯卡，斟酌着语句说道，“如果在战争爆发之初就命令东方和中央两个防卫军南下增援的话，埃罗雷和安马尔两省就不会沦陷。”

奥斯卡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战争之初，恐怕除了旧城区那些占卜的流浪艺人外，谁也无法预见今天的局面。况且赫拉亚玛很明显隐瞒了盖亚正规军侵入圣国领地的真实意图。我想阁下很清楚，最近两年来南方天灾不断，导致教廷的财政一度产生过危机，这危机直到去年才基本得以缓解，如果只是德兰恩斯领内的叛乱，当然应该由南方防卫军自主解决。”

北方防卫军司令瓦斯莱夫·库莫打圆场说：“请允许我将军事问题略微上升到政治高度来考虑，此次战争，都是由夏育和叛国者华史·缪伦引发的……”

“不，阁下，”霍尔贝克合拢支在桌面上的双手，缓缓说道，“此次战争是由赫尔墨城中那个逆神的僭主引发的。很明显，华史·缪伦曾经参加过盖亚对鲁安尼亚和莫古里亚的侵略战争，并且长时期滞留于盖亚境内。夏育通过地下公会联系雇佣任务时，竟然不知道所谓‘白翼’佣兵团的首脑就是叛国者缪伦，与其说是其愚蠢所致，不如说真相被刻意地隐瞒了起来。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侵略战争！当然，很遗憾的，战争之初，并没有人看清这一点。”

他面无表情地环顾桌边众将：“我已经就自己的判断失误，向教皇陛下提交了引咎辞呈……”

“主教大人！”只有库莫一个人叫了起来。

霍尔贝克向库莫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陛下暂时并未御允，但已同意剥夺夏育侯爵的名号及其世袭领地。对于前线战局及教廷决策的检讨，可以就此告一段落了，现在我想听听各位的应对之策。”

阿谢卡斯唇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简单地回答说：“希望尽快往前线增兵，首先由西方防卫军调动五千兵力向南进发，保证杜威德尼的安全。”

哈维夫夏里特反对阿谢卡斯的主张：“还准备在安马尔省决战吗？不，那是圣国神圣的领土，不容许战火无节制地蔓延。我们必须渡过尼伦河，向盖亚内地进军，就象半个世纪前的‘大陆战争’一样！”

“渡过尼伦河？”库莫不解地问道。

“是的，”哈维夫夏里特站起身来，指点着铺在桌面上的地图，“尼伦河上游波涛汹涌，难以横渡，下游是战争前线，并且因其去年的改道，水文情况有很大变动，也找不到好的突破点。我军仍然应该在中游横渡，沿沙思路亚河东进，这样自然能够迫使盖亚人退兵！”他的手指，慢慢地划向尼伦河中游的伊文斯渡口。

“阁下还想打一次‘七玫瑰之战’吗？”麦克维尔哂笑道，“半个世纪前，盖亚人在这里吃过大亏，他们还会放松警惕吗？”“然而事实是，他们确实放松了警惕，”哈维夫夏里特微微笑道，“根据可靠的情报显示，在伊文斯渡口以东三天路程内，盖亚屯驻的正规军不超过两个大队、两千三百人。与其选择敌人的盲点加以突破，不如选择敌人已被痛击过并认为不会再遭受痛击的软肋，再狠狠给上一拳！”

库莫微微点头：“不失为一招妙棋。要冒一定风险，但军事行动从来就不会一帆风顺。重要的是，兰普德维尔将军在南方前线尚可保持不败，而我军奇袭伊文斯渡口，即便失利，也不致牵动全局。”

“北方防卫军可能抽调部分兵力完成这一计划呢？”霍尔贝克问道。“不，我希望由西方防卫军来组织此次奇袭，大人，”库莫微微躬身，“而北方防卫军建议检选两千精锐，沿遗忘回廊向东前进，偷袭兹罗提城。一方面，这样可以分散盖亚人的注意力，另一方面，如果真能攻破兹罗提城，就可以堵住克鲁夫·法特南下的通路，使盖亚无法调动莫古里亚的兽人军队参战。”

“如果确实能够攻克并牢牢掌握住兹罗提，也可以向鲁安尼亚人施压，让他们及时离开盖亚的战争马车，”阿谢卡斯皱着眉头问道，“然而，这究竟是牵制作战，还是势在必得的奇袭作战？若意在牵制，两千人未免太多，若是奇袭作战，却又太少了。”

“根据战局的转变，灵活应对吧，”库莫微微一笑，“作为牵制，我认为两千人必不可少，而如果转变成真正的奇袭作战，我会把西方防卫军的主力都投入进去的。”

“很好，”霍尔贝克微微点头，“那就请西、北两位防卫军司令拟定详细的作战计划，呈交教皇陛下御览吧。还有什么需要补充吗？”

“我希望大人重视华史·缪伦和他的‘白翼’雇佣兵团，”阿谢卡斯想了一想，这样说道，“南方诸省本就是暴乱频发地区，若任由那些叛国者渗入，宣扬异端邪说，即便最终赢得战争的胜利，也会侵蚀圣国在南方的统治基石的。”

“我了解了，”霍尔贝克望向奥斯卡，“这个问题，就委派团长阁下全权处理吧。”

奥斯卡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会议结束后，霍尔贝克和奥斯卡两人又如同前往会议室时一般，并肩通过宽阔的圣殿走廊。在视力所及处看不到其他人身影的时候，奥斯卡打破沉默，低声问道：“你为何不愿意把兵力都投入南方战场，持续除去相互损耗外毫无意义的决战呢？”

“因为我还并不能相信赫尔墨城中那个狂妄自大的低能儿，”霍尔贝克淡淡地回答道，“把托利斯坦的主力都投入南方战场，盖亚人很可能一触即溃。”奥斯卡摇头道：“你多虑了——那么如果哈维夫夏里特和库莫的计划成功了，咱们不是前功尽弃吗？你保证盖亚人能够看穿他们把战火延烧到东方世界的意图吗？”

“盖亚人是否能够看穿，这无关紧要，”霍尔贝克微微一笑，“我会让他们知道的。”

“通过何种途径？”奥斯卡追问。

霍尔贝克停下脚步，重重地顿了顿右足：“在这看似坚固的大理石地面以下，有一股暗流一直在沉默地流淌着。虽然你我还找不到这股暗流的源头，但很明显它正在向赫尔墨暗送秋波。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

“这股暗流，”奥斯卡平静地说道，“我总能从它腐臭的气味中嗅出那几个老而不死的大魔法师的味道……”“那不是很好吗？”霍尔贝克忍不住笑了起来，“想到利用自己的敌人来完成计划，我就会感到苍老的躯体中活力依旧。”

他顿了一顿，转移话题问道：“对于那个华史·缪伦，你准备如何解决？”“他是一枚棋子的棋子，”奥斯卡回答，“你真的认为有必要分出一部分精力来考虑他的问题吗？”霍尔贝克点点头：“我明白，对于你来说，他的异端歪理和这里冰冷的大理石走廊并无不同。人类无论接受所谓哈维尔正教的谎言，还是缪伦的谎言，结果都将走向毁灭。但我不禁在想，如果可以利用他的方法，把真正的神旨传达给平民百姓……”

“希望由下而上地消灭人类世界一切腐朽，展现真神的意志，方塔里亚大人已经尝试过了，”奥斯卡摇摇头，“但是他失败了，还奉献了自己宝贵的生命。因此我才反其道而行之，希望自上而下地解决问题。曙光就在前面，你不会想在这个紧要关头，改变既定方针吧？”

霍尔贝克澹然一笑：“当然不。我只是想到自己进入圣域的那段美好时光，愚昧的民众若有幸能看到那一幕，自然会放弃世代深信不疑的那些虚饰谎言呀……”

与霍尔贝克告别，离开教皇宫后，奥斯卡立刻策马回到西面不远处的教皇骑士团本部。才走进自己的书房，他就本能地查觉到，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弥散和隐藏在看不见的虚空中。于是，屏退部下，关紧房门，他在书桌后面慢慢坐了下来。

一个银色的人影从帷幔后缓步走了出来，紫色的瞳仁在黄昏的微茫中，散发出妖异的光芒。“若斯拉伐大肃政官，很高兴能够再次成为圣域的使者，前来与您联络。”这个身穿银光闪闪的华服的年轻人走到桌边，微微躬身。

“我并不喜欢‘圣域’这个名词，”奥斯卡冷冷地回答，“更不喜欢你用如此轻佻的语气来和我谈话。”“轻佻吗？”年轻人淡淡一笑，“或许人类的语言本就是轻佻的，就象歌曲中本多吟咏男欢女爱的词句一般。我此次前来，带来了您的挚友、大断事官卡贡德拉大人的话……”

“他说些什么？”

“卡贡德拉大人请您不要过于执着理念的纯洁性，更不要轻视了自己的对手，”年轻人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在奥斯卡对面坐了下来，“方塔里亚大人就因为过于轻视了人类，以及其背后的龙族的力量，而导致功败垂成的。”

奥斯卡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如果认为有需要，我会动用自己辖区内的人员和物资的，到时候他别掣肘就好。”“我带回这样的话，他一定会很高兴，”年轻人微笑着说道，“您终于不再坚持孤军奋战了，这本身对于决事官大人们来说，是一种谅解和友好的表示，不是吗？”

“我只是会尽自己的一切努力，完成曾被他们多次否决的计划而已，”奥斯卡不动声色地回答，“至于他们怎样猜度我的态度，我并不在意。”

“决事官大人们提醒您，千万不要过于大意，”年轻人似乎故意显露出关切的表情，“四年前您的辉光刹那黯淡，可在相当程度上刺激了他们的神经呢。终究，谁都不希望在‘圣战’开始前就先折损一员无可替代的大将。”

“圣战？”奥斯卡微微冷笑，“使用人类的语言，你应该称之为‘千年侵攻’。哼，数万年来持续推进、撤退的游戏，妄测神意而导致劳而无功，也能称为‘圣战’吗？请你回去告诉决事官们，四年前的事情只是意外……”

“是意外吗？”年轻人微笑道，“但只要发生过，就证明并非彻底被排除于客观规律之外，就证明仍存在再次发生的可能性，即便这可能性相当小，不是吗？大人，圣域伟大的穹窿上，又一盏明灯摇曳、昏黄，似乎很快就将熄灭，决事官们怎可能视而不见？”

“不会再次发生了，那家伙已经死了！”奥斯卡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死亡？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年轻人却依旧执着于这个话题，“我们称之为‘世代的休眠’，精灵称之为‘归去故土’，龙族称之为‘循环复生’，而在愚昧的人类当中，更有许多种不同的解释。您知道，方塔里亚大人的复苏仪式即将完成，对于死亡世界所知甚少的我们，又怎能确定那个神秘的雇佣兵永远不再复现于世了呢？”

“他只是一个卑贱而愚昧的人类！”奥斯卡似乎有些动怒了。

“啊，请您冷静，”年轻人露出狡黠的笑容，“看起来，这次‘意外’给您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呀。但请您仔细品味喀拉亚拿大人的那句话——‘当若斯拉伐大肃政官的不灭明焰闪烁、黯淡的一刹那，我分明感觉到有一股自己所不了解的力量充满覆盖了整个圣域的穹窿，它使我战栗不已，涔涔汗下。’”

奥斯卡微微皱起眉头，不再反驳。

“还有什么话要我带回圣域的吗？”看到自己占据了上风，年轻人满意地站起身来。

“请他们关注那个神秘的法兰多岛，”奥斯卡抬起眼睛，严肃地说道，“如果说我将会遭受阻碍，那力量一定来自于法兰多岛！”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七章宏伟的秘境

一道火光从帐篷顶上猛蹿出来，猝不及防，吓了捷力克·麦斯洛一大跳。“又开始了……”他喃喃自语着，硬着头皮大步往那顶帐篷走去。

这座帐篷里，现在安置着皇家卫队第四军团下辖的一个魔法兵小队——不，应该说只剩下了半个小队。不仅是自己的第四军团如此，伊维特的第二军团和胡德尼的第三军团，情况也不会比自己更好。现在盖亚的前线通讯，只好回复原始的快马传递了……

想到这里，麦斯洛就觉得头脑一阵发涨。亚古阁下，你在哪里？你可知道自己亲手创建的魔法兵部队，已经站在了全军覆没的悬崖边上吗？

帐篷门口，随军的元素魔法师弗罗兹·凯塞盘膝而坐，身前地上画着一个复杂的魔法阵。“怎么样？”麦斯洛的语气极为紧张。“对方的力量非常强大，”凯塞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满脸都是疲倦和恐惧，“我猜想不是霍尔贝克，就是科丽娅……前往荷里尼斯的信使还没回来吗？”

“就算从荷里尼斯请来了魔法师们，又有什么用？”麦斯洛苦笑着摇摇头：“亚古阁下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赫尔墨和荷里尼斯都只剩下了元素魔法师，怎么和托利斯坦的大魔法师相对抗？”

“魔法兵部队主要是利用内爆魔法的原理创建的，”凯塞轻轻叹了口气，“用外力激发人本身的魔法潜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只有亚古阁下才能做到……其实就算没有托利斯坦可怕的远程魔法攻击，我相信许多魔法兵无法继续控制自己体内的魔法力，也将在最近一段时间内发病的——敌人只是促使这一事态提前发生，并且普遍发生，使咱们仓促间束手无策而已。只要有足够强大的魔法力，可以暂时阻挡住敌人的进攻，我们起码可以把他们安全送回后方去治疗……”

麦斯洛摇头不语，随即绕过凯塞，轻轻掀开了帐门。“呼～～”的一声，突然一道凌厉的冰箭向他面门射来，麦斯洛及时把头一侧，冰箭从耳旁擦过，飞向凯塞。凯塞不慌不忙地抬起左手轻轻一招，冰箭立刻化为了乌有。

帐中十几张地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魔法兵，但即便如此，仍然不时有火光、冰箭或者闪电从他们身体的各个部位释放出来，帐顶已经千疮百孔了，酷热的阳光从破洞中投射进来，把地面的阴影分割成无数不规则的小块。

“是啊，”麦斯洛也轻轻叹了口气，“这样子无法移动他们……”话音刚落，突然身旁空气起了一阵轻微的波动，接着两个人影出现在帐篷中，从虚化扭曲，到逐渐清晰起来。

两个人都身穿魔法兵的制服，三四十岁年纪，他们正是魔法兵部队的两位副队长——元素魔法师伊恩·巴鲁克和埃贝尔·卡梅伦。

“看起来，这里的情况最为严重……来晚了……”一向活泼的巴鲁克，此刻却似乎疲倦得已经无法完整用语言叙述自己的想法了，他在转身向麦斯洛鞠躬的时候，身子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麦斯洛伸手扶住巴鲁克：“你们总算到了，可有办法治疗他们的伤势吗？”“这并非伤势，阁下，何谈治疗？”巴鲁克苦笑着说道，“我们尝试……尝试暂时缓解他们体内魔法力的不受控制……释放的强度，然后送去后方疗养吧……”他回答询问的时候，沉默寡言的卡梅伦已经在自己身周施放了一个水系魔法障壁，然后缓步走向距离最近的一名魔法兵。

“刚从第三军团过来吗？”凯塞站起身来，询问巴鲁克，“那里的情况如何？我看你们已经相当疲倦了，不如先休息一下……”巴鲁克轻轻摇头，站稳了身体：“第二和第三军团的魔法兵，暂时安全，虽然……死者已经接近半数了……看起来，这里是敌人魔法攻击的中心点，我们应该先到这里来的……哪有时间休息，多休息一分钟，就多一名部下死亡！”

说着话，他挣脱麦斯洛的搀扶，也在自己身上施加了防护障壁后，向帐内走去。“不要忘了，你们两人也都经过内爆魔法的魔法力引发，”凯塞提醒他，“不要以为晋级元素魔法师，就可以逃脱这场厄运！况且，以你们目前的精神状态……”

“请您继续帮我们阻挡敌人的进攻吧，”巴鲁克头也不回，“这是最后的努力了，只要把生者送回后方去，我们就……就可以休息……”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原本附加在身上的淡蓝色的水系障壁突然起了一阵轻微的波动。

“小心！”凯塞大声叫了起来。正在治疗魔法兵的卡梅伦转过头来，望了自己的同僚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和惊慌：“伊恩，你快停下来！”但是已经晚了，只见巴鲁克身上猛然冒出一团金色的火光，光芒如此耀眼，使得凯塞和麦斯洛都不禁闭上眼睛，后退了一步。卡梅伦跳起来，一把抱住了巴鲁克，巴鲁克呻吟一声，唇边挂下了一丝鲜血……

凯塞再次睁大眼睛，跑过去帮助卡梅伦扶住巴鲁克。只见卡梅伦把右手按在巴鲁克的胸口，口中喃喃念诵咒语。巴鲁克原本紧闭的眼睛缓缓张开一道细线，喘着气说道：“没用了，埃贝尔，不用管我，你现在也很……很危险……”话没说完，头颈突然一歪。

大滴的泪珠从卡梅伦眼角垂下，他感觉怀中这个亲如兄弟的同僚正在缓缓僵硬和冷却……在他眼前不禁浮现出种种往事，从沙思路亚城中双双被布拉德和亚古挑中后的日日夜夜……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发闷，一道火热的气体从小腹直蹿上咽喉……

当看到卡梅伦身周的防护障壁水晶般碎裂，随即从他口中吐出一道炙热的火光，凯塞慌了手脚。他一边给自己施加防护，一边抓住卡梅伦仍按在巴鲁克胸口的右手，大声叫道：“放手，不要再继续了！他已经死了！你现在必须保住自己的性命！”

然而卡梅伦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喊叫，右手依旧紧紧地按在同僚的胸口，任凭凯塞如何用力，也拉扯不开。魔法兵部队仅存的这个副队长，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胸口如有万针攒刺，体内的魔法力完全不受控制地通过口、鼻、耳，以及一切理论上可资发泄的通道喷涌而出。“我也快要死了吗？魔法兵就此全部覆灭吗？”头脑中唯一清醒的一点理智这样告诉自己。

突然，一只手按上了卡梅伦的后心，他突然觉得体内蓬勃爆发的魔法力如同火种落在水中似的，立刻熄灭了。随即，眼前逐渐恢复了光明，胸口不再发闷，神智也很快恢复了清醒。

慢慢抬起头，他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我还是来晚了一步，”那熟悉的面孔上充满了遗憾和悲伤，“巴鲁克……我如果再早来一步，他就不会死……”

“布拉德先生！”凯塞欣喜地叫了起来，“您能赶来真是太好了。是您和亚古阁下一起创建了魔法兵部队，您一定有解决的办法的！”

巴比特·布拉德遗憾地摇了摇头：“很可惜，我也无法彻底解决。”说着话，他轻轻松开卡梅伦，把双手合抱在胸前，闭目稍顷：“是科丽娅的魔法波动，亚古曾经向我模拟过她的魔法波动。”说完话，他睁开双目，把合拢在胸前的双手慢慢张开，于是，一个淡蓝色的水晶球体在他掌握中浮现，慢慢变大，最终如同无形的影子一般穿透帐幕，把整个帐篷都笼罩在其中。

凯塞惊愕地望着这范围和威力都实足惊人的魔法障壁：“莫非您……已经晋级为大魔法师了吗？！”“不，”布拉德微微一笑，“这并不是我的力量，这是亚古阁下的力量。凯塞先生，您也请去休息吧，问题暂时算是解决了，我将带这些魔法兵离开前线……”

“您带他们去哪里？”

“法兰多岛。只有那里可以治疗他们，甚至彻底解除内爆魔法所产生的危机。”说完这句话，布拉德、卡梅伦、巴鲁克，甚至帐中每一个魔法兵的身形都如水中倒影般缓缓摇曳了起来，然后完全消逝了。

凯塞和麦斯洛都目瞪口呆：“这……这也是亚古阁下的力量吗？真神呀，人类世界竟然会有这样的魔法……”

埃贝尔·卡梅伦经历了一次神奇的传送之旅。一般的传送魔法，最远距离不超过百里——那还必须达到大魔法师的魔法强度，就算利用强大的地之源，也不过把这个上限提高两到三倍而已。然而卡梅伦分明从传送时间和身周魔法波动感应出，此次自己旅行了超过千里之遥。

“一共是两千六百里。”巴比特·布拉德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这样微笑着解释说。

等卡梅伦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游目四顾，这是一间小小的石砌的房间，四壁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左面墙上有一扇形状奇特的窗户，布拉德正站在窗口，衣襟和头发都被窗外吹来的风高高扬起。

“这里是……法兰多岛？”不知道为什么，卡梅伦此刻的心情极为紧张。

“是的，”布拉德关上窗户，慢慢转过身来，“因为太高了，所以比较寒冷。”“太高……”卡梅伦嗫嚅着问道。布拉德微微一笑：“魔法兵们我都安顿好了，你也在这里好好休息吧，等彻底度过危机，我会领你参观全岛的。”

“亚古先生也在这里吗？”卡梅伦又问。

“很遗憾，他今天早晨就离开了，”布拉德回答，“因为我的师兄阿尔沃多佛将晋升大魔法师，因此他赶回圣湖边上去了。”“‘炎之死神’阿尔沃多佛先生，”卡梅伦吃了一惊，“盖亚又将有自己的大魔法师了吗？”布拉德点点头：“是的。拉夫尼尔师父的预言变成了现实，师兄将能在四十岁前后晋升为大魔法师。”

说着话，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别再多耗费精力了，卡梅伦，现在你需要好好休息。”他抬起左手，按上卡梅伦的额头，卡梅伦只觉得一阵睡意涌来心上，不禁慢慢合拢了双眼。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布拉德也早离开了这间屋子。卡梅伦慢慢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忽然觉得腹中饥饿，“咕噜噜”地乱叫。“喀”的一声，门被推开，一名穿着奇特的年轻女性提着一个有柄的黑色盒子走了进来。

“连睡了三天，感觉如何，卡梅伦先生？”那女人走到床边，把盒子放在卡梅伦的身旁。卡梅伦乍见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不仅有些脸红：“你……你是……”“是布拉德先生派我来照顾您的，卡梅伦先生，”那女人说话的声音很清脆，但语调有些奇怪，似乎对于东方世界的语言运用并不纯熟，但也并不带有托利斯坦或其它地区的人类口音，“您一定很饿了，先吃点东西吧。”

说着，那女人打开黑色的盒子，里面有面包、淡酒，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烩菜。卡梅伦鼻端闻到阵阵香气，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那女人微微一笑：“吃完饭，您还需要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布拉德先生会来见您的。”

卡梅伦盼望着这一刻早些到来，他很期待布拉德留下“等彻底度过危机，我会领你参观全岛”的承诺。神秘的法兰多岛呀，将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他也曾悄悄下床走到窗边去窥视，却只见到深蓝的夜空和闪烁的繁星。打开窗户，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差点把他吹个趔趄，好不容易探出头去向下一望，却只见浓重的夜色，看不清距离地面究竟有多高。

好不容易朦胧睡去，等再次睁开眼睛，先看到布拉德和蔼的微笑。“布拉德先生……”卡梅伦急忙坐起身来。“你体内躁动的魔法力暂时抑制住了，”布拉德微微一笑，“但恐怕你们还必须在法兰多岛停留相当一段时间，目前彻底治疗你们的方法，还只是一个猜想而已。我这就带你去参观法兰多岛，卡梅伦，你将要见到的情景，在人类世界是根本无从想象的，要有心理准备，别被吓到了。”

然而，虽然事先有了心理准备，卡梅伦还是被大大吓了一跳。他原本以为所谓法兰多岛，应该是汪洋中不大的一个岛屿，而自己所住的石室，应该是岛上耸立的一座高塔。昨晚从窗口向外望去，只见云雾缭绕间昏朦一片，估计这塔没有两百尺，也有一百八十尺高。

两百尺的高塔，在人类世界已经是一个奇迹了，但真实的法兰多岛，却更超越于这个奇迹之上无数倍。卡梅伦跟随布拉德走出石室，外面是一条长长的环形走廊，沿着走廊前进了约摸二十尺，踏上一块青色的石板。

卡梅伦注意到这块石板的质地和周围的地面不同，石板两侧还装饰着齐腰高的木栏，摆放在这里显得有些不很协调——难道是一处传送魔法阵吗？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块石板的用处。“扶好栏杆。”布拉德关照了一句，卡梅伦依言扶住木栏，突然石板晃动了一下，向上缓缓升起。

卡梅伦促不及防，几乎跌倒，多亏布拉德扳住了他的肩膀。石板由慢到快，开始向上攀升，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和布拉德的话语：“法兰多岛位于精灵森林东北方的海洋中，四周围绕着三里厚的人工云雾，即便能够深入海洋，也未必能找到它，这就是它的神秘之处……”

“可是，听说尤曼斯·卡贝尔先生……”卡梅伦一边计算着上升的高度，一边开口询问道。“卡贝尔并没有找到法兰多岛，而是法兰多岛找到了卡贝尔，”布拉德微笑着回答，“他是从南方法伦克附近下海的，距离法兰多有三千里之遥，况且，他的目的本非寻找传说中的法兰多——想要了解法兰多岛的全貌，首先必须站到最高处去。”

最高处究竟有多高？石板上升已经将近一刻钟了，却似乎远未到顶。卡梅伦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高度：“十尺……二十尺……三十尺……”直等他计算到第二十二个百尺的时候，石板才逐渐放缓了速度，然后“喀”的一声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片露天的平台，约摸百尺方圆，正中有一间小小的石室，撑开圆形的穹窿，覆盖着整个平台。远望出去，晴空洁净，毫无云霞。卡梅伦感觉空气稀薄，自己有点呼吸困难。

布拉德张开一个圆球状的防御障壁，把两人都包裹在内。但即便如此，当走近平台边缘的时候，卡梅伦依旧可以感受到强劲的冷风“嗖嗖”猛吹过来。“这是法兰多的主塔，共一万七千五百七十四尺高，”布拉德大声解释说，“法兰多人的尺比我们的要短得多，若按照他们的尺度计算，是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尺。”

“真神呀，比圣山还要高两倍！”卡梅伦惊呼了起来。“所谓法兰多岛，其实并没有岛，”布拉德继续说道，“它的主体就是这座高塔，一座耸立在汪洋大海中的高塔。我刚才说的，是海面上的高度，至于海面以下，究竟有多深才到海底？海底下的地基又有多深，就连法兰多人也无法报出准确数字。”

“他们……他们就都居住在这座高塔里吗？”卡梅伦问。“不，”布拉德微笑着回答，“擦亮你的眼睛，往下看吧。”

卡梅伦在布拉德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走到平台边缘。还好这里也立着几段齐胸高的木栏，他双手紧紧抓住木栏，冒着渗透防御障壁的凛冽寒风，小心地向下望去——

他看到了地面，是的，广阔的地面，就在自己斜下方约摸五百尺处，地面上郁郁葱葱的覆盖着茂密的森林，林间还有大河流过，仿佛是又回到了真实的人类世界。错愕间，布拉德用手一指：“看那里。”卡梅伦抬头望去，不禁目瞪口呆。

只见一条巨大的钢柱从头顶的穹窿中水平延伸出来，钢柱的一端栓着五条粗大的铁链——根据目测，每条链环都比人的腰还粗，并且卡梅伦很清楚的知道，实际尺寸应该更为惊人。粗链向四面张开，另一端就正栓在自己才看到的那地面的边缘。不，那并非真正的大地，那只是用铁链悬挂在空中的圆形的土地！卡梅伦觉得自己双腿有些发麻。

“再到这边来看。”布拉德拍了一下卡梅伦的肩膀，两人又来到了平台的另外一侧。从这里望出去，也有一根巨大的钢柱，也有巨大铁链吊挂的一片广袤的土地，只不过这里没有森林，没有河流，而只是一片草绿色的原野，许多比芝麻还小的牲畜散布在原野上。

接着，布拉德又拉着卡梅伦观看了第三块空中领土，那里满布着白雪皑皑的高山，而在高山顶端，矗立着一座雄伟的城堡，看规模并不逊于赫尔墨的皇城。

“一共四块空中领土，都呈圆形，直径也是一万七千五百七十四尺，象吊兰一般悬挂在主塔四周。这四块领土的景色各不相同，有森林、草原、高山，还有——沙漠。”布拉德这样说着，指给卡梅伦看第四块空中领土，那里布满了橙色的沙丘，一些黑点在沙丘中盘旋飞行。

“那是什么？”卡梅伦指着那些黑点问道。“啊，那是戈尔拉贡，”布拉德向上一指，“你看。”卡梅伦抬起头，只见一只仿佛蝙蝠，但要巨大无数倍的魔兽正向自己猛冲过来。

卡梅伦吓得向后退了一步，却被布拉德拉住了：“不要害怕。”只见那只戈尔拉贡来到近前，突然一个盘旋，侧过了身子，在它背上，卡梅伦竟然看到有一个人盘膝端坐。“布拉德法亚，卡马亚罗尼德尔兰耶。”那人把左手拢到嘴边，大声地喊出了一句卡梅伦听不懂的话。

“梭亚，”布拉德也大叫了一声，随即转头对卡梅伦说，“法兰多的领主大人想要见你呢。”卡梅伦张大了嘴，愣愣地望着那只受人驾驭的戈尔拉贡转身向远方飞去。

“你看到了吧，”布拉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只有到了这里，才明白人类的视野是多么狭小，我们的知识是多么贫乏……”他突然望见卡梅伦痴了一般盯着戈尔拉贡越飞越远，不禁微笑道：“怎么，你也想骑它吗？”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八章奇袭遗忘回廊

鲁安尼亚南方的雨季来得较早，才当初夏，圣湖附近就接连数日阴雨连绵不断，难得遇上一个晴天，几道彩虹如桥般悬挂在澄澈清亮的湖水上，映衬着湖边早被洗净的无边翠绿，令观者无不心旷神怡。

“陛下，您在想些什么？”刚刚披上黑色大魔法师袍的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这样问道。虽然用了敬称，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恭敬之意，阴郁的面色恰和明亮的圣湖形成反比。

玛丽艾尔女王微微一笑，倒并不在意对方的这种神情，因为她很清楚这纯出于个人性格使然，而并非这位新晋的大魔法师敢于轻视自己。“您看那道彩虹，阿尔沃多佛阁下，象不象一座宏伟的拱桥？”她指给大魔法师看，“我在想，传说中魔贵族方塔里亚为人类架设的拱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那是很奇怪的传说，”阿尔沃多佛淡淡地回答道，“有关魔族的一切情况，似乎都被人为地抹杀和湮灭了，却只有方塔里亚这个名字和他的事迹零星流传下来。千年侵攻即将开始，但对敌情毫无所知的人类，实在看不到丝毫取胜的希望……”

“不要妄自菲薄，阿尔沃多佛阁下，”玛丽艾尔笑着安慰他，“您已经是大魔法师了，我相信统合人类世界上位有职业者的力量，应该可以再一次战胜魔族的侵攻，保护我们美丽的家园。”

阿尔沃多佛冷笑着摇头：“请不要过于乐观，陛下。如果谁能够超越传说中方塔里亚的力量，再来期待胜利吧——您的丈夫、亚古阁下可以吗？恐怕连他自己也未必有足够的自信。方塔里亚还只是一个魔贵族，我们难以估算魔王的力量究竟有多强大，更不敢断定魔族世界是否和人类世界一样，有许多个王……”

“也许我是过于乐观了，但您又太过悲观，”玛丽艾尔依旧温柔地微笑着，“既然我们的祖先可以多次击败魔族的侵攻，相信我们也能够完成真神赋予的使命。您已经晋级为大魔法师了，阁下……”

阿尔沃多佛深深一鞠：“是的，多谢您的帮助。”

“那么您准备怎样运用自己的能力呢？”女王问道，“准备回赫尔墨去，继承您师父的遗志吗？”

“先师并无遗志，”阿尔沃多佛摇头回答，“如果一定要说有，那也只是希望斯沃可以登上盖亚王位吧。现在那个浪荡公子不但成功了，甚至还迈出了连先师也无从预测的一大步——他大胆称了皇帝。难道要我回去拜服在他的脚前，如同先师对奥古斯特先王所做过的那样吗？不，我不会回去的，我将巡游整个人类世界，去追求魔法的真谛。”

玛丽艾尔点点头：“也好。不过，请允许我提醒您，如果传说是真的，希望您已经放下了执着的仇恨，不再因一己私欲或私怨去杀人。否则，它是会阻碍您继续前进的脚步的，而我将您晋升为大魔法师，也无异于为虎作伥……”

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玛丽艾尔紧紧盯着阿尔沃多佛的双眼，她希望看到那双褐红色的瞳仁中冒出被误解的怒火，希望那传说本就是毫无根据的瞎话。然而，新晋大魔法师的眼中，却只流露出一丝冷笑——

“很遗憾，您的喋喋不休，与您丈夫几乎完全相同。昨晚亚古阁下就这个问题，也盘问和解劝了我相当长时间。过去发生过一些什么，我不需要解释，将来会发生何事，我也无从预测。生存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杀人在许多情况下是不可避免的，我不会毫无理由就杀人，已经比许多王公显贵都要纯洁得多了。”

在说到“纯洁”这一词汇的时候，大魔法师唇边更露出轻蔑的冷笑。

这个答案并不如女王所愿，但既然自己的丈夫已经劝说过阿尔沃多佛了，她也就没必要就这个问题再多说些什么，终究大魔法师自己的道路，要由他自己来选择，并且正如他所说的：“将来会发生何事，我也无从预测。”

“亚古阁下一早就匆匆离开，竟然不陪伴他美丽的妻子回去荷里尼斯，他真有这么忙吗？”很明显的，阿尔沃多佛也并不希望继续那个不愉快的话题。玛丽艾尔微笑着点点头：“是啊，他还在前往晋级古魔法使的征途上奋进，实在有太多的事务需要处理，有太多的问题需要研究了。”

“在沙思路亚城下，他和布拉德两人联手，才勉强能击败我，”阿尔沃多佛冷冷地说道，“相隔不到十年，却已经远远地跑到我的前面……不，跑到几乎全人类的前面去了。我并不愿意承认他的天赋，但相信勤奋是他最可保贵的优点吧。”

说到这里，他深深一鞠：“请原谅我不再陪您回归荷里尼斯，也请原谅我不能接受供职魔法师公会的邀请。我要离开了，要以亚古阁下为目标，努力地去继续自己应该走的道路。”

女王微笑着伸出右手，阿尔沃多佛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对了，有一位盖亚的亲贵正在圣湖附近疗养，”女王提醒说，“我不知道是他否和您相识，您是否需要前去拜会一下。”

“您是指埃斯普伦侯爵？”阿尔沃多佛直起身来，摇了摇头，“不，我和他并不相识。”

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住在圣湖西面的一座小别墅中，除了雨雪天气，他每天早晨都要由侍从搀扶着，散步到圣湖岸边，坐在草地上静静地呼吸清新空气。但今天却有一位远方来客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观赏垂挂在圣湖上方的美丽的彩虹。

“我很感激，陛下并没有忘记我，”还不到三十五岁的埃斯普伦，因为长久缠绵病榻的缘故，脸色苍白得有些可怕，乍看上去几乎象一个老人了，“更没有因为在莫古里亚的失败而惩罚我。但是很遗憾的，我恐怕有生之年都无力报答陛下的深恩了。”

“阁下……”穿着盖亚职业军官服装，留一头少见的栗色卷发的来客忧伤地望着自己昔日的长官。

“不，我已经不是什么阁下了，”埃斯普伦微微一笑，“我只是一个在鲁安尼亚境内养病的普通盖亚贵族……我曾经希望身体可以尽快好起来，可以再次为陛下去驰骋疆场，奉献我的热血，然而……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状况，利萨。”

被亲热地直呼其名的来客，名叫利萨·玛尔斯，他是在盖亚内战中曾担任过北方王国讨伐军统帅、最终战死于哈鲁姆森林的卡力塔·玛尔斯伯爵的独子。斯沃在登上王位以后，毫不留情地剥夺了玛尔斯家族的爵位和世袭领地，原本喜爱建筑设计、立志成为艺术家的利萨·玛尔斯因此加入王家卫队——斯沃称帝后改名为皇家卫队——希望可以靠战功来洗刷父亲被迫留在家族徽章上的污点。六年前，他以中级参谋官的职衔参加了莫古里亚之战，并和埃斯普伦一起从雪原中挣扎着爬了出来。

“您的脸色已经比上次见面好很多了……”玛尔斯安慰旧日的长官。埃斯普伦苦笑着摇了摇头：“六年了，整整六年了……如果我的身体和精神真能完全康复，按照这样的速度，恐怕托利斯坦战争也早已经结束了。不，我很清楚自己的健康状况，我不适合再踏上战场……”

他深深地呼吸了几口纯净的空气，突然笑了起来：“身体状态其实无关紧要，精神状况才真的要命。雪原中浴血奋战的日日夜夜，屡次逃到绝望的边缘却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如果连主帅都不能振作，不能哪怕虚假地相信我们终将得救，士兵们又该何去何从呢？那段可怕的日子，在我心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记。我有时候在想，我还年轻，又没有感染不可治愈的痼疾，如果不是在潜意识中害怕再次踏上战场，怎么会整整六年，健康状况都毫无起色呢？”

“阁下！”玛尔斯叫了起来。埃斯普伦慢慢地摆手：“你不用劝解我，那是没有用的，我自己虽然了解到自己这种潜在的心理，却无法强迫扭转，外力更能起什么作用呢？当然，这些话你不必呈报陛下，只需要告诉陛下，我的身体状况依然非常糟糕……不，恐怕会一直糟糕下去，请他不必寄希望我可以再次拿起武器，踏上战场了。”

玛尔斯用更为悲伤的目光望着自己昔日的长官。

“喂，何必如此，”埃斯普伦笑了起来，“玛尔斯家族的世袭爵位和领地被剥夺了，你走上战场是为了恢复家族往日的名誉，而我虽然战败，陛下却并没有取走埃斯普伦领地上一车谷子呀——我依旧是盖亚血统最高贵的贵族之一，重新涉足军事领域，对我有什么好处？就这样静静地老死在圣湖边上，不也是人生难得的际遇和归宿吗？”

“或许吧……”玛尔斯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那么阁下您最近做什么娱乐呢？仅仅来圣湖边呼吸新鲜空气是不够的。”“娱乐吗？”埃斯普伦微笑道，“曾经想钻研棋艺，但那过于耗费精神了。最近我迷上了诗歌……自己不创作，只是搜集吟游诗人的作品，删改一些过于粗俗的词汇，偶尔也写点评论。你认识鲁安尼亚的斯凯男爵吗？前两年他经常来我的别墅小住，和我一起研讨诗歌——不过话说回来，他虽然见解不俗，但实际创作能力，恐怕比我还要差。”

“我听说他现在在托利斯坦前线……”

“是的，大概是因为我嘲笑他的作品中缺乏激情，因此他跑去前线寻找某种激情吧，”埃斯普伦慢慢收敛了笑容，“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要加入‘白翼’这种雇佣兵组织，实在是给贵族丢脸。或许是追寻个人英雄主义的表现——他经常会写信把前线的状况告诉我，再综合你们带来的消息，我倒是对战局有些粗浅的看法，你可以转告陛下，也算我报答他的深恩厚德……”

玛尔斯立刻站起身来，微微鞠躬，倾听埃斯普伦的分析。

“不用如此，”埃斯普伦笑着摆了摆手，“很粗浅的看法，几句话而已——你请陛下关注遗忘回廊东段和尼伦河中游，自从葛麦斯之战以后，敌人连续数月没有大的军事行动，也没有往前线增兵，很可能打算在以上两点之一组织一场奇袭战，以将战火延烧到我国境内。千万请陛下警惕这一点。”

“请您放心，我会把您的话一字不差转呈给皇帝陛下的。”玛尔斯深深一鞠。

“对了，修内斯侯爵的寿诞宴会你参加了吗？”埃斯普伦突然问道，“希望我的礼物可以令老人家满意。”

“啊，忘了向您禀报，”玛尔斯轻轻摇头，“侯爵大人已经过世了……”

“怎么？”埃斯普伦吃了一惊，“什么时候去世的？”

“就在寿诞的第二天，”玛尔斯回答，“此次寿诞，相当多旧日部属都亲自前往参加，远在前线的胡德尼将军他们也都送去了礼物。老人家非常高兴，大概是多喝了几杯，第二天早晨家人前往呼唤他起床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是这样啊，”埃斯普伦点了点头，“能够在惊涛骇浪中存活下来，并且幸福地度过了晚年，过完六十六岁寿诞后平静地长眠，这是神赐的天福啊，咱们恐怕还没有这样的福气呢。你有空去他的领地转一转，帮我在他的墓前敬献一束鲜花吧。”

“遵命，阁下。”

埃斯普伦有关盖亚必须警惕尼伦河中游和遗忘回廊东段的建议，是在四月十六日提出的，然而就在两天前的上午，托利斯坦北方防卫军的两千五百精锐就已经离开驻扎地，悄悄地突破了遗忘回廊东口。

指挥这次奇袭行动的，是北方防卫军第一大队大队长尼亚拉·库莫，他是三级战士，是司令官瓦斯莱夫·库莫的同族兄弟，拥有爵士的头衔。“根据可靠情报显示，兹罗提所驻盖亚军不到一个大队，但在兹罗提西南的回廊中，东方人却构筑了十四个碉堡，各有三十到五十名士兵驻守，”临行前，瓦斯莱夫·库莫这样告诫说，“你必须谨慎地前进，先摸掉这些碉堡，再奇袭兹罗提。一旦突进到兹罗提城下，立刻快马回报，我将即时增派援军。”

对于此次奇袭能否攻破兹罗提，其实瓦斯莱夫·库莫并不报太大的希望，他只希图深入回廊东段，从而牵制在莫古里亚的盖亚军，使其不敢南下增援主战场而已。所以指派尼亚拉·库莫担任此次行动的指挥官，是因为其人用兵谨慎——即便盖亚人已经事先预测到了自己可能的计划，抢先堵住回廊东段，尼亚拉也定能毫发无损地把军队拉回来。

遗忘回廊东段狭窄曲折，普通行军需要六到七天才能走到兹罗提山口。但尼亚拉·库莫所率领的是一百名精锐骑士和两千名轻甲步兵，快速急行，才用了三个昼夜，就接近了山口附近的盖亚碉堡。

在距离最前沿的碉堡约摸二十里的地方，库莫命令士兵暂停前进，原地休息。他召来同行的十余名军官，展开手绘地图：“这是哈维尔提供的兹罗提山口布防图，盖亚人共有十四个碉堡，象看门狗一样警惕地盯着西方世界——咱们要怎样才能毫无声息地将其夺取呢？”

“将军，这情报可靠吗？”一名军官问道。

“绝对可靠，”库莫微笑着回答，“据说它直接来源于盖亚内部。这十四个碉堡，相互间距离只有一到两里，呈网状分布在回廊两侧或附近的山坡上，一声惨叫都可能会引发敌人的警觉。你们可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只有趁黑夜悄悄地摸进去，”另一名军官建议道，“偷袭碉堡的人数不能太多，既然每个碉堡中只有三十到五十人，那么咱就百人为一小队，先以最快速度吃掉这三个——”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正好把最靠西的三个盖亚碉堡包括进去。

“请随军魔法师同行，”先前问话的军官建议说，“他们可以隔绝碉堡内外的声音，以免我军动向被东面的敌人探知。”

库莫点了点头：“好，第一波攻击是最前面的三个，然后……”他的话音未落，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惊呼声。

库莫有些愠怒地转过头，向下按了一下右手，示意士兵们尽量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怎么了？”“您看，将军，”一名军官伸手指向天空，“很大的一只鸟呀。士兵们是在为此惊呼吧。”

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模糊的黑点盘旋着冲入云霄，以目测距离来看，这只鸟起码和人一样大。“莫古里亚是一片神秘的土地，生长着许多奇特的生物，”库莫撇撇嘴，“不过是一只大鸟而已，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还以为你们看到巨龙了呢！”

行动就确定在当天夜晚。库莫首先分派了五个步兵小队，每队一百人，其中三个小队偷袭盖亚最西侧的三个碉堡，另两个小队居中策应，并在攻陷敌堡后继续前进，去摸敌人下一批碉堡。

部队派出去了，库莫双手抱胸，紧张地眺望着漆黑的远方——虽然他知道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如果发现火光或别的什么动静，倒反而是行动失败的征兆。正在忐忑不安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隆隆的响声。

“怎么回事？！”库莫转声问道。一名骑士满身是土，狼狈地催马跑了过来：“将军，不好了，突然从天下掉下来许多巨石，封堵住了咱们的退路，还把许多士兵都砸伤了！”

“巨石？”库莫皱眉问道，“难道是山崩？”他随即悚然一惊：“难道是有敌人埋伏在山上吗？！”“不，”那名骑士也是一脸的疑惑，“石头确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天上？”库莫抬头向上望去，忽见漆黑的夜空中，隐约出现了无数暗红的光点，并且似乎越来越低，逐渐逼近。库莫脑中灵光一闪：“那是兽人的眼睛！那是会飞的兽人！大家原地戒备，弓箭手……”

话没喊完，突然无数羽箭从天空倾泄下来，落到了狭窄回廊中无处可逃的托利斯坦士兵们的头上……

黎明的时候，战斗结束了，托利斯坦奇袭部队全军覆没，死亡和重伤超过四成，其余的全部沦为俘虏。对他们发起致命打击的，是三百余名有翼兽人，以及午夜时分从碉堡方向冲杀过来的千余名使用大刀、巨镰的剽悍的步行兽人。

真正参战的盖亚人类军队，恐怕还不到一百名，簇拥着他们的将领，仅起到保护指挥系统的功用。

盖亚军的将领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深棕色头发、墨绿色长袍，唇上还蓄着整洁的短髭。他用嘲讽的眼光望向被捆绑而来的尼亚拉·库莫，这使库莫更为怒不可遏。

“你的姓名，职务？”敌将平静地询问道。

“尼亚拉·库莫爵士，圣国北方防卫军第一大队大队长，”库莫大声回答，“今日不幸战败，不会乞求生路，请杀死我吧！”

“不幸战败？”敌将微笑着说道，“是的，库莫将军，你的临阵指挥相当出色，因此在狭窄的回廊中被数量少于自己的敌人击败，你当然很不甘心。只是，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失败吗？”

“卑鄙的盖亚人！”库莫破口大骂，“你们竟然派低贱的野兽来与圣国正规军作战，是因为你们本身血液中也流着低贱的血吧？是因为你们那个盘踞在赫尔墨王座上的低能的君主，本身就是个卑鄙之徒吧？！”

旁边一名头生牛角的兽人愤怒地喷了一下鼻子，狠狠地一拳打在库莫肩膀上，打得托利斯坦将军一个趔趄：“你们这批西方佬才是野兽！我们是伟大的阿果族的战士！”

库莫毫无畏惧，冷笑着骂道：“杀了我吧，盖亚狗崽子，让你们看看圣国的军人将怎样英勇地面对死亡！”

“很遗憾，随便你骂好了，”深棕色头发的将军耸了耸肩膀，“我并不是盖亚人呢。我是鲁安尼亚派驻莫古里亚的商务监督官——男爵克莱斯韦尔·查曼。”他报出了一个让库莫茫然摸不到头脑的职务名称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九章内奸

盖亚历三三八年四月十八日晨，克莱斯韦尔·查曼在遗忘回廊东段粉碎了托利斯坦奇袭兹罗提的计划，两天后，盖亚又在尼伦河中游赢得了胜利。

托利斯坦西方防卫军抽调出三个大队的兵力，趁夜从伊文斯渡口强渡尼伦河，准备进攻盖亚东方城市奥维德兰。据可靠情报显示，奥维德兰守军不足千人，并且装备粗劣，疏于防范。然而，才刚登上彼岸，托利斯坦人就遭受到顽强的阻击——盖亚新近派驻奥维德兰的城防司令班克罗夫特·凯男爵已经严阵以待很久了。

“洗刷大陆战争的耻辱，改写这一渡口的历史和名称！”凯的灵活指挥，弥补了兵力的不足，托利斯坦军队伤亡惨重，被迫向南迂回，准备攻打守备薄弱的沙思路亚河北岸地区。四月二十一日晨，他们又遭到盖亚皇家卫队第五军团一个大队增援兵力的迎头痛击，被迫扔下百余具尸体，于当日下午退回尼伦河西岸。

战斗结束后，凯把详细的过程报告和二十余名俘虏呈交给皇家卫队第五军团的增援部队，押送回赫尔墨。斯沃皇帝在研究了报告并亲自审讯俘虏以后，勃然大怒，立即召来政府和枢密院的几位高层官员密商相关事宜。

“凯的分析不会有错，国内布防确实出现了极大的漏洞，甚至可能……”皇帝面色不豫地盯着枢相列文·玛特伯爵，“真的隐藏着间谍！”

玛特微微点头：“正如事先所预料的，包括兹罗提附近，以及尼伦河中游附近详细的布防情报，已经落入了敌手——查曼新近传来的报告中，也提到了类似可能性。听说凯抓到的俘虏中，有人也证实了此事？”

皇帝不耐烦地玩弄着腰间兰伯特圣剑的剑柄：“是的，好几名俘虏都异口同声地指出，这些情报‘来自盖亚内部’，甚至‘来自盖亚高层’！”

“陛下请息怒，”皇家卫队第五军团军团长兼枢密院高级参事雅西·彼特雷勋爵深深鞠躬，解释说，“自从战争爆发以来，可预料的托利斯坦将会派遣相当数量的间谍潜入我国境内，尤其对于边境附近的驻防情况进行详细探查……未必是军方高层出现了内奸……”

“您可以确定吗，勋爵阁下？”斯沃冷冷地一笑，“我们不可能如此次一般，因地下公会的报告而经常采取临时的补救措施，或三天两头变更布防。万一确实军方高层出现了内奸，战争的前景将会是一片黑暗啊！”

“此事必须尽快展开调查，”首相梅尔瓦男爵建议说，“我虽然不大懂得军事，也知道后方布防被敌人掌握还是小事，万一前线的进攻计划也落入敌手，那……”斯沃摇头道：“是啊，是必须尽快展开调查，然而该怎样调查，从何入手？这才是朕今天召诸位前来商议的正题。”

他目光缓缓掠过在座诸人，除了梅尔瓦、玛特、彼特雷以外，与会的还有皇家卫队总司令达昂·南肯伯爵、皇帝禁卫军司令乔·邦德诺爵士、财政大臣潘·达克子爵，以及宫相佐拉亚·莫德兰斯。

“首先，对于有可能接触到军事中枢机密情报的人员展开调查，”达克缓缓地说道，“调查必须秘密进行，以免打草惊蛇。”“是秘密进行调查，还是大张旗鼓地进行调查，似乎都有其各自的利弊存在，”莫德兰斯皱眉说道，“当然，我了解大张旗鼓调查的危害性，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影响到军心士气，但万一秘密调查过程中，消息泄露了出去，后果将更为严重……”

斯沃有些不耐烦地瞥了莫德兰斯一眼：“你说的全都是废话！”“陛下，”莫德兰斯慢慢舒展开了眉头，“正如达克子爵所说，先划定一个范围吧，尽量先限定在小范围内展开调查为好。相信今天与会诸君，应该都不在调查范围之内……”

“我并不信任你们所有的人，”斯沃冷笑着盯着莫德兰斯，“只是相信你们之中没有托利斯坦的间谍而已。”莫德兰斯微微一笑：“对于陛下的信任，臣衷心地表示感激。”

“近几年来，我军扩展速度很快，成分也越来越复杂，”彼特雷勋爵斟酌着语句，这样说道，“除了本国人以外，相当多外国人也进入军中，甚至担任比较高级的职务，包括鲁安尼亚人、艾尔帕西亚人，甚至还有托利斯坦人……”

皇帝斜瞥着彼特雷：“你是说，先从出身国籍上圈定范围？”“我反对！”乔·邦德诺大声说道，“许多外国人都是陛下通过御前比武大会或其它途径一手选拔出来的，他们中得居高位者，无一不是通过浴血奋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好汉子！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为了帝国的荣耀，甚至在莫古里亚雪原中倒下再没有站起来……”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虽不算正式与会，却站在皇帝身后寸步不离的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巴尔巴尔柯尔为了保护陛下也险些丧命——这都是最好的例证！相反，许多本国人，许多旧贵族，倒很可能和托利斯坦暗通款曲，就象几年前造反作乱的维尔泰斯那样！”

彼特雷本就是世袭贵族出身，对于那些年纪轻轻就爬上高位的外国人，一向敬而远之。和他相反，邦德诺却对军中的本国人和外国人从来一视同仁——这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他对出身艾尔帕西亚的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以及杉尼·佛克斯等人长年的友谊吧。

“艾尔帕西亚是信仰混乱的自由都市，出身自由都市的人不太可能尊敬哈维尔教廷，进而成为他们的奸细，”彼特雷很清楚邦德诺在维护哪些人，更知道军中的艾尔帕西亚人实在太多，以他们为目标，打击面未免太广，“鲁安尼亚人就很难说，本就出身托利斯坦的就更成问题了——到今天为止，许多托利斯坦籍的官兵依旧坚持向西礼拜，这就是很好的证明。”

“盖亚人也有坚持向西礼拜的，”邦德诺针锋相对地说道，“阁下不是要以礼拜方向来划定首先调查的人选吧？”

“说起可以接触到军事机密，是托利斯坦人，又坚持哈维尔教廷传统的信仰，并且向西礼拜的，倒是有一个人存在……”南肯缓缓地发言，似乎是在给彼特雷的话作注脚。

“您是指帝国近卫骑士团骑兵督导官兼枢密院高级参谋克奈特·布莱克吗？”玛特沉静地问道。皇帝闻言，一挑眉毛：“那家伙长年在骑士团供职，玛特伯爵您应该很了解他——不，朕不相信朕一手挑选的人才，会是敌国的内奸！”

“请陛下平心静气地想一想，”梅尔瓦多少站在彼特雷和南肯一边，“您挑选的是他的格斗技能，而并没有更深入地考察其人品……”“人品？”斯沃冷笑道，“他在我国供职已经整整十年了，还看不出他的人品吗？！”

彼特雷急忙回答：“陛下，如果他是托利斯坦预伏的一枚棋子，很可能许多年都不会暴露，直到我国与托利斯坦爆发战争……”“这种可能性相当大，”梅尔瓦接口说道，“御前比武大会是不论出身和国籍的，托利斯坦很可能利用这个机会预布棋子。”

莫德兰斯微微一笑：“御前比武大会的参赛者，超过七成都是各国的平民或中小贵族，他们中许多人在整个大陆上多年游荡、修行，任何一人成为托利斯坦预伏的棋子，都很有可能呀——不仅仅是布莱克。”

他瞥了一眼邦德诺：“甚至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只要不是在与托利斯坦战斗的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就都存在着某种可能性。”

“你在暗示什么？”邦德诺一拍桌子，“明白说出来吧。通过御前比武大会进入军方高层的，帕布鲁克和马利亚克都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有麦斯洛和布莱克……对了，虽然在比武大会上没能崭露头角，却在其后被陛下亲自选中的，还有一个克鲁夫·法特——你是说这三人都有可能是内奸吗？”

达克沉思道：“如果循着这个思路去考虑，应该可以排除麦斯洛和法特吧。他们都在前线作战，对于后方布防未必会很清楚……”南肯摇摇头：“阁下并不了解军队的组织构成，他们进入帝国军中已经有十年的时间了，在各处培植和安插党羽是很轻易的事情，只要把这些党羽所提供的情报综合起来，一样可以很清楚地掌握后方布防的实况。”

“好呀，您把范围从一个又扩大到了三个，”邦德诺冷笑道，“要说能够在枢密院或其它军事高层培植和安插党羽，应该没有比那些在前王国时代就身居高位的家伙更容易吧？”

彼特雷一扬眉毛：“您又在暗示什么？您是在指凯、伊维特还是胡德尼？或者在指我和南肯伯爵？”邦德诺“嘿嘿”一笑：“阁下您和南肯伯爵都是与会的、陛下信任的人呢，玛特阁下我当然更不会怀疑。然而某些人，却曾经帮助柯利亚斯和陛下作过战呀。”

斯沃连鞘举起圣剑，一指彼特雷：“麦斯洛、布莱克、法特。”又一指邦德诺：“凯、伊维特、胡德尼。嘿嘿，好呀，这样就有六个人选了，足够调查一阵子了！”皇帝脸上的愠怒之色是显而易见的，彼特雷和邦德诺立刻都低下了头，不敢再吵闹下去。

“我想排除其中的两人，”达克有些疲倦地说道，“法特和凯。他们如果是内奸，就不会在提供情报给敌人的同时，又打赢各自防区的战斗，同时还把可能有内奸存在的情报呈递给陛下。”

“也很难说，”莫德兰斯微笑道，“法特整整五年都无法彻底解决莫古里亚问题，无法抓住或杀死褒曼尼尔，他存在作为内奸的表象。而凯在鲁安尼亚战争中因罪被贬，一直未能翻身，他存在作为内奸的动机。遗忘回廊东段的战斗是查曼直接指挥的，而伊文斯渡口的战斗开始前，我方就已经了解到布防情报泄露的事实，因此都不能用打赢了各自防区的战斗来为两人开脱……”

“那他们完全可以隐瞒有内奸存在的情报……”达克不满莫德兰斯的猜测，这样质问道。

“那也许是想把水搅混，况且，”莫德兰斯向皇帝微微鞠躬，“军方上层存在内奸的消息，本身已经使与会诸君乱成一团了，展开调查后还有可能使整个帝国的指挥系统乱成一团。或许，根本没有什么高层的内奸，敌国的目的正在于此……”

“你的话前后矛盾，但有些道理，”斯沃望向玛特，“不管从何处入手调查，就由枢密院全权负责吧，但消息绝对不可外泄。嘿嘿，今天与会七个人，就圈定了六个内奸嫌疑人选，朕的十万大军一起讨论呢？会圈定多少内奸？八万？！”

然而，有关军方高层可能存在内奸的消息终于还是泄露了出去，根据枢密院的调查，那很可能是乔·邦德诺某次在卡兰登俱乐部里喝酒的时候说漏了嘴。皇帝大为恼怒，立刻剥夺了邦德诺皇帝禁卫军司令的头衔，并处以一个月的禁闭。

“军方上层有托利斯坦的内奸存在”，这一猜测果然在盖亚军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本国军官、出身外国的军官，以及旧贵族派、沙思路亚派，纷纷互相攻讦，虽然还没闹到人人自危的地步，却也足够动摇人心了。“如果这就是托利斯坦的阴谋，那他们成功了……”皇帝紧急召见玛特，询问他调查的进展，“只有尽快揪出那个内奸，才能够稳定人心，渡过危机！”

玛特被迫干脆把秘密调查转到地上，首先遴选和甄别，排除了一些嫌疑军官，使局面稍微稳定下来。但可预见的，如果到六月份还未能把内奸揪出来，各种谣言将会逐渐泛滥，很可能影响到前线的士气。

调查并不局限于军队内部，连卡兰登俱乐部的老板雷纳·卡兰登也受到了枢密院临时调查部门的传唤——“要一份出入卡兰登俱乐部的高级军官的名单，以及他们一般选择何时前往俱乐部，做过些什么，会见过什么人，都必须提供详细的记录！”

“您难道认为那个内奸是利用我的俱乐部向敌人传递情报吗？”雷纳·卡兰登不满地问道，“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发现我的客人谈论了一些不该谈论的事情，我从来都会及时向政府报告。包括邦德诺阁下在我俱乐部泄露了有关内奸的消息，也都是与事实不符的谣言……”

“你并非一个毫无瑕疵的普通生意人，”调查官员冷冷地回答道，“别把我们都当傻瓜，卡兰登先生。”

通过卡兰登以及其它相关人士提交的材料，调查的焦点很快就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正是帝国近卫骑士团骑兵督导官兼枢密院高级参谋克奈特·布莱克。布莱克是托利斯坦东部密利基亚省人，三级骑士，三二八年御前比武的优胜者，因为玛特想要仔细研究托利斯坦的骑士战术，而延聘他加入帝国近卫骑士团的。

布莱克是虔诚的信徒，对哈维尔正教的教义熟稔到具备成为神官的资格，他总是到处宣扬这样一种学说：“我们的敌国托利斯坦、腐朽的哈维尔教廷和教廷所秉承的神意，必须将这三者彻底区分开来。因为真神的旨意是代代相传的，而非当代教廷所独创的，难道说这旨意已经被歪曲了数千年吗？那是绝无可能的！相反，法伦克教派所宣扬的那些理论，才是最近才被生造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反动和歪曲！”

他坚持每天向西礼拜，并且向同僚解释说：“我是在礼拜雷霆圣殿，而非礼拜哈维尔教廷。向东礼拜是没有道理的，礼拜些什么呢？礼拜伟大的陛下吗？然而我们本身就在陛下身边。从赫尔墨向东还有什么？只有艾尔帕西亚和龙族沙漠而已，没有一座可被称为‘伟大’的神殿啊！”

和其他许多高级军官一样，布莱克也经常出入卡兰登俱乐部，但也许因为他的以上理念和同僚们都格格不入，因此绝大多数时候是独自前往的。据卡兰登的记录显示，他偶尔会和几位同样托利斯坦出身的中级军官闲聊几句，然后就躲在角落里一个人默默地喝酒。

“太明显了！”皇帝在收到相关报告后这样说道，“行为举止这样象是内奸的家伙，如果真是内奸的话，竟能隐藏整整十年而不被发觉吗？”玛特鞠躬禀报说：“或许，正因为隐藏了整整十年，他才忍不住逐渐露出马脚。当然，必须还要有足够的证据，才能确定或排除他的嫌疑。先严密监视他的动向吧，陛下。”

“卿去办理好了，只是在得到真凭实据前，消息不允许再外泄，”皇帝这样回答，“此事只有你知，我知……”转眼望一眼身后的巴尔巴尔柯尔，“这家伙应该不会乱说话。”

等玛特退出去以后，巴尔巴尔柯尔深深鞠躬，对皇帝说：“陛下，臣不相信布莱克是内奸，我和他还有点交情……”“朕并没有询问你的意见，”斯沃一瞪眼睛，“况且，你这木头脑瓜也能分辨真伪吗？”

六月四日，正式逮捕了克奈特·布莱克，确凿证据是由身在前线的麦斯洛提供的。麦斯洛的第四军团截获了一份秘密文件，经过赫尔墨魔法师公会的研究和破译，显示出文件出于布莱克的亲笔，内容为盖亚前线三个军团的详细部署。“是用隐秘魔法隐藏起来的文件吗？”皇帝这样询问禀报此一事件的玛特，“据朕所知，只有元素魔法师才具备此种能力——这个元素魔法师是谁？布莱克只是一名骑士而已！”

盖亚现任元素魔法师，除去在前线军中供职的，共有二十七人，其中半数在魔法师公会中担任职务。军方的内奸终于揪了出来，士气暂时得到稳定，但魔法师公会却又闹成了一锅粥。

“阁下，这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布莱克在接受审讯时大声抗辩，“我担任公职已经十年了，其间签署的文件和书写的信件不下千种，要模仿我的笔迹是很轻易的事情。伯爵阁下，难道您还不了解我的为人吗？！”

玛特皱着眉头，表情凝重：“是的，我很了解你的为人，克奈特……不，其实谁又能说真正了解一个人呢？你我连自己的内心或许都无法真正看透。老实交待你的同伙，尤其是那名元素魔法师究竟是谁吧，我会向陛下求情，饶你一条生路的。”

“因为无法揪出内奸，而准备诬陷我来稳定军心吗？就因为我是托利斯坦人吗？”布莱克大声叫道，“我看错你了，阁下！你的正直之名，不过是迎合皇帝的华丽伪装而已！”

“闭嘴！”玛特的亲信，近卫骑士团第一大队长雷欧·布莱诺扬起拳头，想要给布莱克狠狠一击，终于还是忍住了，并且转向玛特，“把他交给我吧，阁下，我会让他说实话的。”

“雷欧，”玛特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我欣赏你的作战英勇，而非拷问技术……可以把克奈特交给你，但我不希望最终得到一具尸体或强迫交待的假话……”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十章折翼

一道微弱的光芒从窗口投射进来，在泥地上留下栅格的影子。克奈特·布莱克静静地垂着头，计算着影子的斜度——应该已经黄昏了吧。

他的双手被高吊在头顶，已经彻底麻木了，脚尖微微触着地面，脚下有一滩淡红色的水迹。身上各处的鞭伤，对于久经磨炼的骑士来说并不算什么，但汗水淌过伤口的搔痒和剧痛，却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真神呀，为什么要让人类的汗水中充满盐分？”布莱克在心中默默询问和祈祷，“是为了消毒吗？但我现在并不需要消毒，我只需要片刻的宁静……”或许天黑以后，可以稍微凉爽一点，不会再流汗吧，可是太阳为什么总也不落呢？

经过整整一个白天的鞭笞和讯问，布莱克的精神比肉体更为疲惫。“或许有关雷欧虐待战俘的传言有其真实性，”他这样想道，“事前谁会知道一名骑士团的高级军官，竟然如此熟谙拷问之道？”

地上的光影慢慢移动，并且逐渐淡化，囚室中很快就变得昏暗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然而气温却并没有转凉，透过高高的并且小小的铁窗，也不可能有凉风渗入。布莱克的汗水依旧如蚊蚁般噬咬着身上的伤口，他想要侧过头，用上臂擦拭脸颊上的汗水，却努力了几次也没能办到。

“当”的一声，有人敲响囚牢的铁门：“不要睡，晚上布莱诺阁下还会来找你的——等他用完晚餐。”“我没有睡，”布莱克慢慢咧开干燥起泡的嘴唇，“我会奉陪的，那头猪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布莱诺阁下并不胖，那是魁梧，”门外卫兵恶狠狠地说道，“倒是你，托利斯坦猪，你很快会被打得象猪一样胖——如果还不肯老实交待的话。”“布莱诺阁下是怕在玛特伯爵面前不好交待吗？”另一名卫兵问道，“其实还有许多种方法可以让这个可恶的奸细开口的。”“这才第一天，你着什么急？”先前的卫兵笑道，“反正这家伙已经被抓住了，咱们有的是时间。元素魔法师的同伙其实无关紧要，没有一个魔法师在军方高层任职呀，咱们的计划不被泄露，前线就一定会打胜仗！”

“胜仗？嘿嘿……”布莱克轻蔑地冷笑着自言自语，但立刻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囚室中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布莱克依旧睁大了眼睛，望着自己身前的石壁——虽然只是一片黑暗，并看不到什么。“我已经无法忍受了，我并不象自己认为的那样坚强……”他在心中默念，“为何还不出现？真神啊，请您救助我这可怜的羔羊吧……”

仿佛应合他的祈祷，门外突然响起了两声极为低沉的音响，象是窒息的人从喉咙里吐出最后一口空气似的。然后，布莱克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淡淡的白光，白光中很快显露出一个黑色的影子。

“我来救你出去——你受苦了。”那影子发出相当熟悉的语声。布莱克长长舒了一口气：“你终于来了……”“正如咱们的约定，我准时赴约。”黑影慢慢走过来，把手一抬，布莱克手腕上的绳索立刻松脱，他如同烂泥一般瘫软了下来。黑影一把抄住布莱克的肩膀：“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帝都西门外已经准备好了马车，你可能先需要好好静养几天……”

“静养？没有时间了，”布莱克喘着气说道，“我必须立刻赶往前线去……但首先，我想要喝水……”“有好酒等着你呢。”黑影淡淡地笑着，口中喃喃念诵，很快，他和布莱克就都被笼罩在一团淡淡的白光中，然后逐渐隐没，直到白光也隐没在无边黑暗里。

“怎么会跑掉了？！”首相梅尔瓦对于枢密院囚牢中发生的事情大为恼怒，“还没有揪出幕后的黑手，还没有发现布莱克的同伙……”“危机暂时解除了，”受到质问的玛特疲倦地揉着眉心，“请放心吧，阁下，情报应该不会再泄露出去……”

“您可以肯定吗？”梅尔瓦追问道，“渗透进我军方高层的内奸真的只有布莱克一人吗？如果还有……”

“那不可能！”玛特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即便如此……竟然被同伙救走，即便对方是一个元素魔法师，这是帝国军队之耻！”梅尔瓦第一次用相当不恭敬的口吻对玛特讲话。

“更是帝都治安之耻，”玛特反唇相讥，“为何能使一名元素魔法师潜近枢密院？枢密院中本身是没有元素魔法师任职的！”

“好了，都住口。”皇帝冷冷地望着这两名重臣，“不管布莱克还有没有同伙，都必须趁这个机会在前线发动一次胜利的进攻。布莱克的落网和被清除出军事中枢，应该会使敌人暂时无法传递有用的信息。”

“是的，陛下，”玛特长舒一口气，沉静了下来，“臣已经拟好了进攻的计划，等待圣裁。”

玛特的计划是结合前线的三个军团，在古德荣省和埃罗雷省交界处向托利斯坦军发起猛烈进攻，并尽快让守卫帝都的皇家卫队第五军团渡过尼伦河，作为总预备队进驻德兰恩斯。

知道这个计划详细内容的人少之又少，除了五六名协助制定计划的枢密院高层参谋人员外，就只有那四个军团的军团长接到了书面计划书——“看过之后立刻烧毁！”玛特在计划结尾这样写道。

此次进攻的总指挥，圈定为第四军团军团长捷力克·麦斯洛，他年轻有为，在莫古里亚战争中建立过相当功绩，深得皇帝的器重。麦斯洛在与胡德尼和伊维特两位军团长会商过后，开始隐秘地调动军队，准备在六月二十三日发起进攻。

当然，“白翼”也作为计划中的一个普通环节而存在着。

接到调动通知的时候，“白翼”主力正驻扎在安马罗亚西部的一个小山村里。华史·缪伦把通知反复阅读了两遍，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要我们向东移动……盖亚军莫非想向古德荣省发起进攻吗？我还以为他们下一步行动的目标会是西古德荣省。”

“攻克杜威德尼，彻底消灭托利斯坦南方防卫军，确实是一步好棋，”参谋长瑞安·兰比斯沉吟道，“如果我是盖亚军总指挥，应该会这样做的。但赫尔墨或许有别的考量吧，终究上万人的协同作战，那些正规军比你我要更有经验。”

“不要妄自菲薄，瑞安，”副参谋长布鲁·斯凯笑着摇了摇头，“我对你的军事能力可是很钦佩的。事实上，我在鲁安尼亚看到过盖亚人的战斗方式，也进行过细致的研究，很正规，但没有多少创新之处。如果他们依旧采取旧式的战法，即便人数再多，装备再精良，也是无法彻底战胜托利斯坦人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兰比斯用一枚树枝拨弄着篝火，“托利斯坦还没有出动最精锐的教皇骑士团和雷霆圣殿骑士团，而那些三级甚至四级骑士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真正勇者，盖亚再过二十年也培养不出来。但是，风骑兵在莫古里亚战斗中所发挥的作用，似乎就已经打破了旧有的战争常规……”

“可惜未能继续，”斯凯惋惜地轻叹一口气，“风骑兵已经被拆散了，它再无法作为一支独立的机动力量，在战争中发挥应有作用。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战术思想，注定是昙花一现。”

“想办法促使其改变，”兰比斯说道，“我认为盖亚军最大的长处，不在人数，不在装备，不在物资，更不在训练，而在于斯沃皇帝不拘一格选拔人才的政策。相当多出身各异、经历截然不同的中青年军官爬到了盖亚军方的上层，这是一个打破旧式战术的最好契机。”

“促使其改变？”斯凯讪笑道，“谁有这种影响力？你吗？我吗？只有布隆姆菲尔德一个人具备这种条件呀，可惜他又已经死了。”“那么曾经受过他影响的那些盖亚军官呢？”兰比斯问道。“有谁？邦德诺是一个很好的执行者，而非继承者，更不是开创者，佛克斯又跑回龙族沙漠去做他的什么卡莱纳子爵了，”斯凯依旧摇头，“没有人，起码目前的军方高层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这时候，兰比斯突然注意到一直默默盯着篝火的缪伦：“怎么了，团长，你似乎有什么心事？”“天气很热，月色还算明亮，别再拨亮篝火了，”谬论摇摇头，“心事？不，我只是才从奇怪的梦中被叫起来读这份通知，还没能彻底清醒过来而已……”

“奇怪的梦？”斯凯饶有兴趣地问道，“是怎样的梦，描述出来听听？”

“很模糊，但留在心中的惶惑和恐惧却相当深刻，”缪伦微微抬起头，望向飘拂在头顶的军旗——那上面画着一对白色的翅膀——缓缓说道，“我梦见无边黑暗中飞翔着一只小小的白鸽，飞呀飞呀，似乎找不到前进的方向。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一只巨大的兀鹰，一嘴咬折了白鸽的翅膀，白鸽打着盘旋，向地面直落下去……”

“身为‘白翼’的团长，梦见白鸽折翼，不是一个好预兆呀。”斯凯皱了一下眉头。兰比斯却笑了起来：“你相信梦境是真实的预兆吗，布鲁？身为战士职业的你，却根本挥不动长剑，喜欢诗歌的你，又总是写些歪诗，莫非占梦才是你真正的专长？”

“扮作吟游诗人却没创作过几篇诗歌的你，没资格嘲笑我，”斯凯扬了扬眉毛，笑道，“我不会占梦，但我确实相信梦境有部分会成为真实的预兆。”“那究竟是何预兆？”缪伦问道，“是在预告‘白翼’的灭亡吗？那只兀鹰是谁？是托利斯坦教廷？”

“您真的记得那是一只兀鹰？”斯凯突然严肃地问道，“而不会是别的什么鸟类甚至魔兽？比如说……狮鹫……”缪伦悚然一惊：“你是在说盖亚？！”

“别向团长灌输奇怪的言论，”兰比斯笑道，“哈维尔的教义并非全是糟粕，毫无精粹，它从来不提梦境是真实的预兆，真神只会通过梦境来传达真理的启示，而非对世俗事务的指引，我对这点是深信不疑的。团长也没必要在每个细节上都反对哈维尔的理论。”

“我反对教廷的做法，深入细节，但对于哈维尔派的理论，则从来只是揪其大纲，”缪伦有些不豫地说道，“在理论上都执着于细节微疵，这不是真正的神意研究者的态度。”“我了解，”兰比斯微笑着说道，“我只是想说，梦境并非未来的预兆，而是现实的反映。”

斯凯问道：“请你讲明白一点。”

“首先，我同意你的猜测，团长在梦中看到的很可能不是兀鹰，而是狮鹫，”兰比斯缓缓地分析道，“托利斯坦和哈维尔，任何时候都不以兀鹰作为其标志，况且，团长对教廷充满了仇恨，对咱们终将推翻教廷的暴政充满了信心，如果他在梦中看到教廷的代表事物，一定会将其粉碎的，更不会感到任何惶惑和恐惧……”

“你是说，这个梦境只是团长本人对目前局势的潜在观感的反映？”斯凯似乎明白了兰比斯的意思。

缪伦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好拗口的长句呀，诗歌并非通过多修饰、多转折的长句，就可以达成优美的音乐效果呢，你若这样写诗，根本无法吟唱。”他望向兰比斯：“我对目前局势的潜在观感？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有什么潜在观感，你倒帮我分析一下看？”

“‘白翼’因何存在？因何延续？”兰比斯严肃地说道，“您是为了推翻哈维尔的暴政，推翻对神意的歪曲，推翻人世间的生而不平等，才举起这面大旗的吧。但那并非一蹴而就的事情……”缪伦点点头：“数千年的等级制度，不可能在数年内，甚至不可能在数代内就将其彻底颠覆，这点我很清楚。所以暂时借助盖亚的力量，也正因为那是一条很难独立走完的艰难曲折的道路。”

“您提到了‘暂时’这个词汇，”兰比斯继续说道，“暂时利用盖亚的力量来推翻教廷的统治，而盖亚也是暂时利用‘白翼’还有法伦克教派的力量，以统合反对哈维尔的各方势力。如果这一任务完成了呢？虽然不平等并未彻底改变，但不平等的重要渊薮哈维尔教廷已经被推翻了，那么双方都没有继续这种利用的必要，那时候会发生些什么？”

“明白了，”缪伦点了点头，“出于盖亚的国家利益，出于无法彻底粉碎不平等的制度的盖亚政府的利益，到那时候，‘白翼’就会成为一枚不得不拔去的倒刺了。你认为我是在恐惧‘白翼’将来可能会和盖亚帝国产生的冲突，才会做那样一个梦的吗？”

“恐怕不是‘可能会产生冲突’，而是必然会产生冲突，”斯凯提醒说，“团长您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怎样把这冲突限制在最小范围内，怎样保证‘白翼’和您的思想继续存在下去。”

“自由和平等的思想只要萌芽，就定会茁壮成长，即便我死了，即便‘白翼’消亡了，”缪伦淡淡地一笑，“其实对于个人的生死荣辱，甚至对于个人所一手创建的这个组织的存亡断续，我都并不在意。重要的是，把真正的神意尽量广泛地传播开来，深入人心。”

“您即便不在意‘白翼’的存续，也不能不在意那么多忠诚部下的生死，”兰比斯指出，“这才是隐藏在您内心深处的惶惑和恐惧，这才是那个怪梦的来源吧。”

“留好退路，”斯凯补充说，“仅仅巴格斯一地是不够的。此外，我也为团长您准备了一条退路呢——我所以加入‘白翼’，就是为了利用自己在鲁安尼亚和盖亚的人际关系，来帮助‘白翼’，帮助其发展，也帮助其存续。我认为‘白翼’的存在是至关重要的，它是团长自由宗教理念目前唯一可见并可触的实体。”

“你们在说些什么？似乎白鸽折翼并非梦境，而已经变成了现实？”缪伦笑着安慰两名得力的部下，“未来或许并不会那样糟，斯沃顶多限制‘白翼’的活动，而不会想消灭我们的。”

“皇帝也无法完全违拗国家利益来行事，况且，谁能保证斯沃能够长居帝位呢？”兰比斯摇摇头，但或许为了使气氛轻松一点，随即开了一句玩笑，“您虽然比皇帝大两岁，可身体那么结实，不一定比他先死呀。”

“那我就祈祷比他先死好了，”缪伦笑着拍拍两人的肩膀，“未来究竟如何，自有真神来裁判和作出决定。你我所需要做的，就是奋斗，再奋斗，贯彻自己的理念，开创一个崭新的时代！”他往篝火上添加了几根树枝：“看，我点起了这堆火，为它的燃烧尽了力，这就已经足够了。你我追求的并非富贵和永存，而是真理啊！”

“好热，”斯凯向后缩了一下，“您刚才还在说瑞安，现在自己添起火来了。六月份就要烤火，冬天可该怎么办呀？”

“冬天？我只希望冬天永远不要到来，人间永远都是温暖的春天，”缪伦“哈哈”笑道，“不过战争打了快一年了，起码到冬天可以休战轻松一下吧。”

两天后，“白翼”主力向东开拔，六月二十一日到达预定位置、瓦兹拉夫河西岸，等待接受进一步的指令。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十一章魔法文字印记

负责指挥盖亚军这次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是皇家卫队第四军团军团长捷力克·麦斯洛。麦斯洛是盖亚本国的三级骑士，但并非循正规途径进入帝国军的，他出生于一个低等贵族家庭，甚至没有世袭的领地，因此年轻时就离开故乡，四处流浪修行，并没有加入前王国正规军队。三十岁以后，他在斯沃皇帝举办的御前比武大会上脱颖而出，获得第二名的好成绩，受聘为皇家卫队第二军团的高级参谋。此后，经过鲁安尼亚、莫古里亚等战争，建立了赫赫功勋，终于晋升为第四军团指挥官。

大概因为一个月前，麦斯洛的部下截获了克奈特·布莱克送往哈维尔的密信，使这个深藏于盖亚军方高层多年的内奸终于得以揪出，皇帝对他大加褒奖，这才跳过宿将胡德尼和伊维特，将指挥此次军事行动的重担交托在他的肩膀上吧。

对于这一安排，胡德尼和伊维特不能说毫无芥蒂。“未来是年轻人的天下呀，法特、麦斯洛……”伊维特私下曾这样对胡德尼抱怨说，“而我们这些从旧王国时代就在军中服役的老人，即将要被历史的大潮淘汰了。”胡德尼自嘲似地叹了口气：“你我终究曾经向陛下举起过武器——当时他还只是第一王子而已——陛下信任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新人，也是可以理解的。”伊维特冷哼一声：“一手提拔起来的新人？比如克奈特·布莱克？陛下曾经是多么信任他呀，然而……”

虽然对此次人事安排颇多微词，两员宿将却不敢丝毫违抗皇帝的旨意，他们按时赶往集结地点，准备接受麦斯洛的指挥。

“明晨九时动身，我们皇家卫队三个军团并肩向西推进，以最快的速度攻取托利斯坦南方防卫军总部杜威德尼，进而控制整个西古德荣省，”麦斯洛虽然居于总指挥的高位，对于两位前辈的态度还是相当恭敬的，“二位将军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军集结于安马尔东北部，作出正面突破敌军防御的态势，其实西进袭击杜威德尼，确实是一步好棋，”伊维特重复他的忧虑，“但大军团千里奔袭，消息不可能不泄露出去。况且，布莱克是唯一潜伏在我军中的奸细吗？万一被托利斯坦人知道了我军的动向，预先在进攻路途上设伏，我军将非常危险……”

“阁下敬请放心，”麦斯洛微微一笑，“知道这一计划的，只有你我等寥寥数人而已，甚至连首相阁下，也以为我军将向北推进呢。只要进军途中不出差错，托利斯坦人不可能摸清我军动向的……”

“不，他们已经摸清我军动向了！”突然一个威严的声音打断了麦斯洛的话。三名正在帐中密议的军团长都吃了一惊，因为这个声音是如此熟悉，并且就在帐门口响起。

枢相列文·玛特伯爵全副武装，大步走进帐来：“根据可靠情报，托利斯坦军已经集结于古德荣省西部，我军长途奔袭，才踏入西古德荣的领土，正当兵马疲惫、士气低靡之时，敌人就会从侧面给予沉重的一击。结果一定是悲剧性的，盖亚皇家卫队最具战斗力的这三个军团，很可能全部溃散，陛下对托利斯坦的战争，或许就此以失败告终！”

“阁下……”麦斯洛从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呻吟。

玛特冷冷地望着麦斯洛：“七天前，你就已经把消息传递给托利斯坦人了，他们行动的速度快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胡德尼和伊维特各自后退一步，手按腰间的配剑，警惕地望着麦斯洛：“难道说……你……”

“不错，他是托利斯坦预伏在我军中的棋子，”玛特微微点头，“整整十年，甚至一度从莫古里亚白域雪原的尸堆中踉跄爬出，麦斯洛将军，你所辛苦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吗？”

麦斯洛长吸一口气，镇定了一下精神，突然笑了起来：“您在说什么，伯爵阁下？您竟然认为我是托利斯坦的奸细？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吧！”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吗？”突然从玛特身后转出两个人来，一个作骑士打扮，另外一个则穿着元素魔法师的紫色长袍。

“克奈特·布莱克！”伊维特盯着那名骑士，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和伯爵阁下设计了一出苦肉计吗？”

布莱克微微苦笑，伸手摸了摸脸颊上还没有彻底消除的一道鞭伤：“不，那是伯爵阁下设计的好戏，我不过一个还算成功的演员罢了。不尽快揪出军中的内奸，就难以稳定军心，并且那个内奸将会暂时收敛自己的阴谋活动，尽量不再露出马脚。在内奸依旧存在的情况下，前线任何军事行动都将是危险的……”

“我将亲自指挥这场战役，”玛特狠狠盯着麦斯洛的双眼，“全军即刻向北开拔，进攻古德荣省的各大中心城市，而等托利斯坦人明白过来，向东增援之时，我军以逸待劳，定能取得辉煌的战果。”

麦斯洛长出了一口气：“确实是一出好戏呀，伯爵阁下，还有您，布莱克将军。我正在奇怪，并没有得到哈维尔的消息，说除了我以外还有一枚棋子被隐秘地布置在对方国王的旁边。当听到您被逮捕、审讯，甚至严刑拷打的时候，我还在心中产生过一丝内疚呢。”

“真的是你？！”胡德尼愤怒地拔出了佩剑，“我们都瞎了眼睛，竟然没有看出你……”

麦斯洛轻轻摆了摆手：“您何必如此紧张呢，将军阁下？在目前这种状况下，您认为我还有反抗或逃走的机会吗？”他随即望向玛特：“伯爵阁下，我很想了解，那份被我部下所截获的密信，确实是布莱克将军亲笔书写的吗？送信人经过我的战区，只是巧合呢，还是您当时就已经在怀疑我了？”

玛特摇了摇头：“事实上，枢密院对你的怀疑，并不高过其它几位身在前线的军团长。那封密信通过你的战区传递，确实只是巧合罢了。当然，如果你刻意隐匿这一情报，那么最大的嫌疑人就是你了。”

“那是不可能的，”麦斯洛耸耸肩膀，“除非它在我巡营的时候，被我亲手截获——您的意思是说，在苦肉计实施之初，甚至在布莱克将军假装被从囚牢中救走，在您拟定向西进攻的假计划之前，还并没有人怀疑到我，是吗？”

说着话，他向那位元素魔法师点点头：“是您救走布莱克将军的吗，弗罗兹·凯塞先生？所以您请假回赫尔墨去……”

元素魔法师凯塞点了点头：“是的，当时并没有人怀疑到你，我们甚至担心这个假计划如果不被内奸传递到哈维尔去——终究知道这一计划的人实在寥寥无几，很可能内奸不在这些人中间——将怎样向皇帝陛下交待。以假作真，真的奇袭杜威德尼吗？”

“最后的问题，”麦斯洛有些神情紧张地望向玛特，“我究竟是怎样暴露的？难道你们截获了我传往哈维尔的消息？那不可能……你们不可能了解那种方法……”

“很简单，”玛特微微一笑，“你也许没有听说过，在古代魔法中有一种文字印记。”他一指凯塞，示意魔法师来解释。凯塞点头说道：“这是我从艾尔帕西亚的克利夫兰阁下处学到的，相信人类世界没有第三个人了解这种古代魔法。发给前线指挥官的计划书中，有几个关键词汇是经过文字印记标注的，相信要将信息传递给他人，不可能改变这几个词汇的运用方式，也就不可能消除这种印记。我正是靠追踪这种印记，才发现你是内奸的。”

“计划书应该都按照我的要求，被你们烧毁了，”玛特依旧紧盯着麦斯洛，“而文字印记的再度出现和传递，只有两处，一处在伊维特将军那里……”说着，他对伊维特微微一笑：“这个印记始终跟随在你身边，我记得你有记日记的习惯，是吗？然而将军事机密也记录在日记中，却并非一件好事情——而还有一处印记，却从麦斯洛的大营，向北移动，直至彻底消失。”

麦斯洛听得目瞪口呆：“竟然……竟然会有这样的魔法？我还是不大明白……只要那几个词汇的运用方式不加改变，即便是口头复述，也可以追踪其印记吗？”凯塞点点头：“可以的，但那只是印记的瞬间闪现，直到接受者再次口头复述，才会二度出现。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来传递信息的，既非始终可以追踪的印记——那一定是文字，也非跳跃性的口头传达，它竟然通过三个中转点，就直接进入了哈维尔城……”

“你不会了解的，”麦斯洛摇头笑道，“并且，伯爵阁下，我要提醒您，如果您想向北突进，速度一定要快，否则是瞒不过那个人的。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瞒过他，包括凯塞先生刚提到的那种神奇的文字印记魔法，同样的把戏，不可能再玩第二遍。”

“谢谢你的提醒，”玛特冷笑道，“那就由我来接管你的指挥权吧。布莱克将军和凯塞先生将押送你回赫尔墨去……”“我实在难以理解，”布莱克耸耸肩膀，“我身为托利斯坦人，却在盖亚军中供职，已经使许多人难以理解，从而把矛头指向我，怀疑我是内奸了，你本身就是盖亚人，又历经苦战，在帝国军中做到军团长的职位，被称呼为‘将军阁下’，为何还要做哈维尔的内奸呢？”

麦斯洛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悲哀和恐惧：“你无法理解，当然无法理解……相信没有人能够理解我的处境呀。不过也好，一切都结束了，希望真神还能允许我回归他的怀抱……”说到这里，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无比苍白，然后身子一软，慢慢地瘫倒了下去。

凯塞左手一扬，在自己身上施加了一道防护结界，然后一个箭步跑到麦斯洛身边。那个内奸躺在地上，裸露在衣衫、铠甲外的肉体竟然没有一丝血色。凯塞小心地蹲下身，在他身上检查了一会儿。

“他已经死了，伯爵阁下，”抬起头来的时候，凯塞的脸上也充满了恐惧和悲哀，“已经死了很久了……”

六月二十三日，列文·玛特亲自指挥盖亚前线近四万大军，北向突入托利斯坦南方最重要的粮食产地——古德荣省。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只遭遇到部分当地贵族私兵的零星抵抗。此刻托利斯坦东、南、中三个防卫军的主力，都集结在古德荣省西部，准备伏击西进的盖亚人。

在得到盖亚人并未西来，而是快速北进的消息以后，兰普德维尔等托利斯坦军前线将领一边痛骂哈维尔的情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边急忙整军向东收缩。六月二十九日，玛特攻克了古德荣省的中心古德荣城，休整两天后转向西方，迎击托利斯坦军。

双方在古德荣城以西七十里的一片平原上展开决战。连日来长途行军，军马疲惫、士气低靡的托利斯坦军，根本无法抵挡士气高昂，又才经过休整的盖亚人的进攻，经过三个小时的激战，损失惨重，向西溃逃。玛特趁胜追击，以求最高限度地扩大战果。

七月十日，盖亚军突入西古德荣省，十四日攻克托利斯坦南方防卫军的大本营杜威德尼。托利斯坦残部向北溃逃，在匆匆南下增援的西方防卫军的帮助下，勉强在巴马拉尔省站稳了脚跟。巴马拉尔是托利斯坦旧都所在地，直接连接南方的西古德荣和北方的哈维尔，如果这一防线被突破，盖亚军就可以长驱直入，杀到圣都哈维尔近郊了。

七月中旬，托利斯坦北方防卫军的两个大队也匆匆南下，驻扎于尼维兰亚省的劳格若侯爵领——此地距离古德荣城不过三天的路程。玛特急令原驻德兰恩斯，作为总预备队的第五军团北上，防守古德荣省，保障自己的侧翼。

盖亚人的进攻态势暂时被遏止住了，但这并不在玛特的预料之外。如此庞大的千年巨人，是不可能期待通过一场决战就将其彻底打垮的。七月底，玛特将皇家卫队第四军团的指挥权暂时移交给克奈特·布莱克，自己则回归帝都赫尔墨。到当年九月，盖亚已经完全吞并了托利斯坦富庶的南方四省——埃罗雷、安马尔、古德荣和西古德荣，强大的圣国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丧失了接近三分之一的领土……

战局的变化，对哈维尔的打击是非常沉重的。总参事莫里斯·麦克维尔被迫辞职，而由教皇骑士团团长德·姆雷·奥斯卡暂摄总参事之职。“幸亏那情报你是通过麦克维尔传递给前方将领的，”红衣主教霍尔贝克摇头叹息，私下这样对奥斯卡说，“否则，恐怕连我也无法维护你……”

“那个浪荡子的成就，已经超过我的期望了，”奥斯卡微微一笑，“不过没有关系，祸福相依，我就此可以把整个参事总部都掌控在手中。”

“不要太大意了，德，”霍尔贝克并没有奥斯卡那样乐观，他提醒说，“你最大的缺点，就是过于重视个人的力量。要知道，那个浪荡子并没有什么本领，但在他身后，是整个盖亚王国，有相当多的人辅佐他、协助他，这些人集合成为一个整体——目前这些成就，并非浪荡子一个人所能独自创建的。”

奥斯卡耸耸肩膀：“群体很可能代表力量，但同时也隐伏着分裂和内斗的危机。盖亚的敌人是谁？是自称强大的托利斯坦教皇国，教皇国也是一个整体，但这整体因为你我两人的努力，如今早已变得千疮百孔了……”

“请相信群体的力量，请注意运用群体的力量吧，”霍尔贝克坚持自己的观点，“我早就说过，你在孤军奋战。即便你个人的智慧和力量如何强大，超越于一切人类之上，但你未必能孤身一人对抗整个人类世界。为什么不请求圣域更多的增援呢？我听说他们已经宽恕你以往的过失，并且愿意协助完成你的计划了……”

奥斯卡面露不豫之色：“我以往并无任何过失，根本不需要什么宽恕。况且，我能够请求谁的协助？我可以相信谁？基诺，对于那些在所谓圣域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家伙，我所敢于抱持的信任，并不超过对你的信任——即便他们是我的同类，即便相处了超过三千年……”

“即便并不信任，即便仅仅是利用，也请你接受他们友好的表示吧，”霍尔贝克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了奥斯卡的手腕，“为了你的计划，为了我的理想，请你不要再固执下去了！”

奥斯卡沉吟了一会儿：“好吧，我会考虑的……那么咱们目前应该如何应对？你觉得战争可以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吗？还是托利斯坦也需要一次胜利？”

霍尔贝克点点头：“当然。如果局面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失去了南方重要粮食产地的托利斯坦，不用三年就会变成一片残垣断壁的——这正是你我所期望的。但得到南方四省的盖亚人却会稳步地发展起来，发展成一个比旧托利斯坦更强大，更值得担忧的人类国家——我想这并非你所愿意看到的吧。”

“南方重要的粮食产地？”奥斯卡的嘴唇微微一撇，“托利斯坦得不到，盖亚同样也得不到。就让那里首先变成一片焦土吧，让它第一个敲响人类世界的丧钟！”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十二章蜕变

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心路历程之九“……值得庆祝的是，我军在前线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但这胜利是如何得来的？胜利成果如何才能继续维持下去，并争取更多的土地，更多的利益？！勿庸置疑，最重要的是皇帝陛下的英明领导，是枢密院的战略指挥得当，然后再加上前线将士们的浴血奋战。但仅仅这些足够吗？不，有位哲人说过：“战争是花钱的买卖’……”

开玩笑，我倒没听过有什么哲人会讲出这样的话来，重要的是，古往今来没有一位哲人是商人出身，不是商人出身的家伙是不会把“买卖”这个铜臭气很重的词汇挂在嘴边的。但他这句话，却引发了下议院内那些同样铜臭气满身的议员们的哄笑和鼓掌。

“……征兵、战马的饲养、铠甲的制造、武器的制造，还有粮草的整备和运送，无一不需要金钱。不夸张地说，是金钱支撑着庞大的帝国军事系统的运作，换回了前线的胜利。那么金钱从何而来？主要来源于国家税收。国家税收是谁缴纳的？根据统计，去年的税额，五成来源于帝国直辖领的农牧业，一成来源于各地方领主的贡献，四成来源于商业——先不管这个比率是否公平合理，那属于另外一项需要讨论的议题，我现在想向诸位阐明的是，国家税收的一半来源于商业，是咱们商人贡献的！”

那家伙挥舞着双臂，在讲台上喋喋不休，他肚子里装的什么货色，才一开口我就知道了，但基于皇帝的仁慈和大量，还不能打断他的话，而必须面带和蔼笑容倾听他放狗屁，这真是一件让人相当烦恼和无奈的事情。

“商人为国家作出了如此大的贡献，即便并不要求补偿，并不要求皇帝陛下额外的恩赐，为了帝国长久的利益考虑，是否应该帮助商人铲平前进道路上的障碍，使咱们可以发更大的财呢？商人发财，国家也发财，陛下也发财呀，前线也将因此得到更充足的物资补给，去争取更大的胜利啊！”

我开始有些走神了，没再注意这家伙后面说了些什么——其实不外乎要我批准在西方新领土上实行统一的关税法案。确实，如果可以把托利斯坦南方四省——不，那现在已经是盖亚的西方四省了——各贵族领上的层层关卡废除，统一税率的话，商业运作会更顺利，这四省的财政复苏也将更为迅速。但这只是一方面的考虑，新领土上被迫臣服于我的托利斯坦贵族领主，大大小小有四十多个，这帮家伙本来就心存疑虑，若再勒令他们废除关卡，统一关税，等于直接命令他们把三分之一的收入上缴帝国政府，非引发暴乱不可。如果是和平时期，我并不惧怕这些暴乱，想要对兰伯特圣剑吐唾沫的，不被圣剑斩为两段，也会淹死在圣剑统辖下百万民众的唾沫的海洋里。然而，对托利斯坦的战争还远没有结束，我需要有一个稳定的后方，而这后方，正在逐渐西移，从帝国本土转移到西方四省新领土上。

商人们已经因为新领土的占据和扩大，获得了相当大的收益了——他们的行动速度很快，第一天是“白翼”扰乱，第二天军队进驻，第三天商人们就开到了——他们怎么那样贪得无厌，并且目光短浅呢？如果托利斯坦已经灭亡，新领土稳定了下来，我一定第一时间批准统一关税的法令，但是现在……想都别想！

那家伙好不容易喷完了唾沫星子，转身向我深深鞠躬：“伟大而睿智的皇帝陛下呀，您是真神在世间唯一的代表，您将使整个人类世界都臣服在兰伯特圣剑和真神最纯粹的教义之下。希望您聆听小民们的恳求，尽快批准我们拟交的法案吧。”

议院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我也被迫轻轻地鼓了两下巴掌，继续展现那和蔼的笑容——不行了，再装下去，脸上的肌肉都要僵硬了。“国家新的法案出台，必须要征询多方面的意见，朕会尽快与首相和财政大臣进行磋商，给你们以满意的答复。”我一边复述一些门面套话，一边瞥了端坐在主席台上的伯恩斯坦一眼。我心里在想些什么，那家伙应该很清楚才对，为什么不在下议院内部阻止这种短视的法案的出台？或者起码拖延表决和呈递的时间？如果罗兹还坐在这个位置上，是绝对不会让我来听这种废话的。

不过平心而论，我虽然讨厌下议院，但更受不了上议院。上议院是由贵族商人们组成的，但虽然挂着商人之名，议员中超过半数却早已经淡出商场了，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靠着祖先或自己早年积聚下来的产业，坐吃山空，毫无继续扩展生意的迹象，剩下的也都把产业寄存到平民商人商会中，请他们代为打理。他们日渐成为“职业”的议员，除了议员，别的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是……这种人群如果数量增大，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上议院开会，和普通上流社会的茶会、沙龙没什么区别，难得提出什么法案来上呈政府甚至是我。我记得这几年来，他们只呈递了四项法案，第一项是请求确定我的生日为国庆假日，第二项是请求确定希尔维拉的生日为法定假日，第三项是确定卡米拉的生日为假日，第四项是确定帕特的生日为假日……天晓得，我若再多生几个子女，全年都要变成假日了！

下议院虽然可厌，空话却还并不算太多，偶尔莅临旁听他们开会，也能从繁杂的国家事务中抽身出来，权当养一两个小时的神——可惜不能闭目养神，不过往回退个十年，我年轻的时候若遇见这种情况，恐怕早就睡着了吧。

今天的会议好不容易结束了，伯恩斯坦站起身来讲几句废话，然后议员们全体起立，恭送我出门。我[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缓缓站起身来，尽量保证姿势和表情都始终如一地优雅且慈祥，然后向那些可厌的家伙们轻轻摆手，请他们落座。这时候，我突然想到，虽然自己在相当程度上是依靠了商人的力量才得以登上王位，甚至得以开创帝国的，但万事万物无不如蝶蛹化蝶一般在逐渐蜕变，商人们会不会从我的朋友，慢慢蜕变成我的敌人呢？就象下议院议长的位置由罗兹蜕变成伯恩斯坦一样——我似乎很愿意用“蜕变”这个词汇来很不恰当地形容议长人选的改变。

远远望去，罗兹坐在最后一排——不，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蜷缩——他蜷缩在一个我坐下身就再也看不见的角落里，并且似乎真的在闭目养神。可恶的家伙，我都没有在下议院开会时闭目养神的福气，他现在倒变成了大闲人一个，轻松得令人妒忌呢！

回到皇宫，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想起还有许多公文需要批阅，我就头脑发涨，有点打不起精神来。兰伯特圣剑并非没有挥舞的机会，但这真神所赐予的机会，没有政府那些官僚的认可，不过是水中泡影罢了。我在皇帝的宝座上盘踞越久，就越没有御驾亲征的机会，只能日益在公文堆里糜烂腐朽下去……

希格死了——真神哪，请你原谅我，请你保佑他的灵魂；斯库里现在不知道在世界的哪个角落，甚至不知道是否还置身于人类世界，连他的妻子很多时候都找不到他；布拉德依旧埋头在法兰多岛的图书馆里；潘比我还要忙……我现在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难道果真如吟游诗人所唱的——“寂寞是帝王命定啜饮的苦酒并且是毒酒”吗？

我走进书房，书房中不仅有宫相佐拉亚·莫德兰斯，还有我的儿子帕特。作为皇子辅佐官，佐拉亚坚持让帕特提早接触政务，我勉强同意了。

“父皇。”帕特恭敬地向我鞠躬。我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头——这孩子越长越高了，已经到了我的肩膀，再过两三年，恐怕身高会超过我，到那时候，我就不能再拍他的头了，不如趁现在拍个够。不过孩子似乎对此相当抵触，我拍他的时候，他总会微微地皱起眉头。

走到书桌后面，我首先翻出下议院新近呈报的两份法案：“刚听完他们的见解，朕觉得有关新领土统一关税的法案不能通过。另外一份是什么？朕还没来得及看……”

“陛下，首相大人的相关意见，就附在那份法案后面，”佐拉亚站在桌前微微鞠躬，“如果您一定要在两份法案内选择其一签署通过的话，那还不如签署新领土统一关税的法案呢。”

“哦？”我不禁皱起了眉头。近年来庞大的军事开支，没有商人尤其是平民商人们的支持——换句话说也就是下议院的支持——是很难维持的，因此对于下议院所呈递上来的法案和建议，我总是尽量拣选对政府既定政策影响不大的签署通过。比如改组商务司的建议和合并上下议院的建议同时呈递上来，我虽然满心不希望平民商人们把商务大权都揽到自己手里，还是勉强通过了前者。

我打开那份似乎让首相梅尔瓦极为恼火的法案，草草瞟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文体字，竟然有三十二条之多，看得我头晕眼花。“究竟说些什么？哪一条是朕绝对不能允许通过的？”我随口问佐拉亚。

“第二十九条，陛下，”佐拉亚一语切中要害，“国家对商人课以新的税项，必须经过下议院表决通过。”“必须？”我皱起了眉头，“真的使用了‘必须’这个词汇？”

不需要佐拉亚回答，我翻到第二页，找到了那一条，确实明明白白地写着“必须”一词。这还真是可笑，课税是皇帝的天赋权力，委托政府官员相应办理，什么时候轮到议院说三道四了？我前此有关加税和征兵的诏命，先交给议院协商，是争取赢得他们的支持，而并非需要获得他们的批准。许多政策，因应当时的情况，怎样从权都是可以理解的，但将其制度化，就是另外一件事情了。征税需要下议院批准？究竟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君主？我，还是伯恩斯坦？！

心中极为恼火，但我尽量不动声色地望向帕特：“帕特里克，你看过这份法案了吗？你的观点如何？”

那孩子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深深一鞠，恭敬地回答道：“君主的权力必须受到制约，这样才能避免因个人素质的差异和感情因素的影响，可能对国家政治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制约君主的权力，不能靠君主个人的恩赐，而必须将其制度化……”

“如此说来，你认为这项法案可以通过喽？”

“不，父皇，”那孩子不慌不忙地解释说，“重要的是，君主的权力应该由谁来制约？君主代表了贵族们的利益，贵族们拥戴君主，君主从他们中间拣选出可信任的人才来担任政府官员，代替自己管理人民，执行政策。君主的权力，应该由政府来制约，而不是那些商人，更不是平民商人。议院只是政府和君主的咨询机构，是民情上达的通道，议院怎敢攫取和掌握权力？！”

我吃了一惊，这孩子是从哪里搬出这套头头是道的理论来的？是佐拉亚教他的吗？我仔细观察这孩子的神情，又望了望佐拉亚。前者一脸的至诚，后者充满了赞赏之色，很明显，理念是佐拉亚灌输的，发表和整理这套言论的，确实是帕特本人。

不过短短四年，佐拉亚担当皇子辅佐官的工作卓有成效嘛。虽然帕特刚才说的话，我不能完全认同，但总比他动不动搬出华史·缪伦的那套天真理论来，要使我满意得多了。什么“君主、贵族、商人、平民，都是真神的羔羊，没有贵贱之别，君主作为领羊，难道必须享受最好的食料吗”，什么“平等自由地发挥真神赋予每个人的能力，不受任何等级制度的制约，才是人类最完美的政治制度”等等听上去无比高尚，实际却毫无用处的这些废话，就好比名家画出的苹果一样，即便再鲜艳、再美丽、毫无瑕疵，假的就是假的，不能填饱肚子。

如今帕特终于从那个“白翼”兵团长不切实际的思维怪圈中逃脱了出来。缪伦比我还要大上几岁，但思想单纯得好象一个孩子，即便去做神职人员也难以称职——神职人员每天要面对人世间形形色色的各种复杂问题，思维过于单一，只会使自己矛盾和悲观，甚至对神意产生怀疑，怎么还能教导信徒走上正途呢？世界总是复杂的，现实总是无奈的，理论总是空泛的，宗教家的纯洁总是可笑的……

嗯，这段话倒可以写成一篇短诗。

我好不容易才把思绪拉了回来，发觉自己今天的精神尤其难以集中。是因为希尔维拉的病吗？虽然病况并不算严重，但总难免使我心绪不宁。算了，天都快要黑了，这些讨厌的公文，等晚饭后再批阅吧。

把儿子和他的辅佐官撇在书房里，我一个人漫步踱上走廊。不远处传来巴尔万的惨叫声，不用看，也知道是卡米拉正在揪他的胡子。女儿才六岁，正是对任何事物都感到好奇的年龄，但她最近似乎对巴尔万腮边卷曲的胡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总是喜欢把它尽量拉直，再猛然松手。

“陛下，您是否认为我把胡子干脆烫直，小公主就不会再揪它了？”某次那个剽悍的元素魔法师哭丧着脸，这样对我说道。

“亲爱的卡米拉，美丽的小公主，来，到父亲的怀抱中来吧。”我象一个英雄般拯救了巴尔万，就象从恶龙口中拯救了公主一样——不，我在想些什么，就算愿意把自己可爱的女儿比喻为恶龙，也不该把巴尔万比喻为公主……想想就让人作呕。卡米拉欢呼着扑到我的怀里，她不揪我的胡子，却一左一右，揪住了我的耳朵。

我把她抱起来，在那苹果般鲜艳的脸蛋上轻轻一吻：“你这是从哪里来呀，我的小宝贝？照顾你的那些女官呢？”“我叫她们远远躲开了，”女儿的笑容如此灿烂，总让我想起亲爱的露西娅，“否则她们会把巴尔万吓跑的，我就揪不到他的胡子了。”

“公主殿下敬请放心，”巴尔万苦笑着说道，“臣的胡子随便什么时候，您都可以来揪，臣不敢逃跑的。”

我“哈哈”笑了起来，正准备往寝室走去，看看希尔维拉的身体好一点了没有，突然一个人影风一般从走廊尽头转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一头浓密的红色卷发随风飘拂，双手提着裙子，体态矫健得不亚于二级甚至更高等级的战士。“那是谁？”我大声叫道，“竟然毫无贵妇风貌地在皇宫走廊上跑步？”

那女人三两步跑到我的面前，微微喘着气曲膝行礼：“陛下，是我，奥莉亚丝……您不认得我了吗？”

我怎么会不认得她？奥莉亚丝曾经和希尔维拉一样，都是我年轻时最亲密的侍从女官。“为什么如此匆忙，是谁在追你吗？总不会是兰卡洛爵士，平常只有你追他的份呀。”

朱安·兰卡洛是奥莉亚丝的丈夫，本来只是北部边境的一个平民小子——那家伙看上去呆头呆脑的，既不英俊，也不擅长格斗技，更不懂花言巧语讨女孩子欢心，真不知道奥莉亚丝看上了他哪一点——若非我的支持，他们是根本结不了婚的：我说服了奥莉亚丝的父母，还赐予那小子爵士的头衔。

“我有一个消息，一个好消息，必须赶在御医前面禀告陛下……”奥莉亚丝狡黠地笑着——这女人依旧如此的活泼美丽，兰卡洛究竟因何得到真神的眷顾，竟能娶她为妻呢？

“什么消息？”

“确实是一个好消息，首先向陛下报告这一好消息的我，应该获得陛下的赏赐。请陛下先答应我的请求吧。”

“好吧，”我无奈地笑笑，“你要什么样的赏赐？”

奥莉亚丝慢慢收敛了笑容，以向我表明她并不是在开玩笑：“请您赐予我丈夫更高的贵族头衔——男爵，男爵总可以吧？”

我微微摇了摇头：“你很清楚，奥莉亚丝，并非我不肯授予你丈夫更高的贵族头衔，而是他坚持不要。当初要不是为了和你结婚，我估计连爵士头衔他都会推掉的……”突然想到，这小子倒是很有骨气，奥莉亚丝不会是看中了他这点吧？

看到奥莉亚斯脸上失望的表情，我微笑了起来，决定给她一点补偿：“朕授予你们的儿子男爵头衔如何？他今年多大了？七岁？等他成年以后，朕立刻授予他男爵的头衔。”

“多谢陛下！”奥莉亚丝再度展开灿烂的笑容。“现在，总可以告诉朕，你带给朕什么好消息了吧？”我笑着催促她。

“啊，是的，是的，陛下，”那女人再度露出我所熟悉的狡黠笑容，“我刚从皇后寝室来，御医给皇后陛下检查身体以后……”

我猛然醒悟：“你难道是说……是说……”“是的，陛下，”奥莉亚丝忍不住笑道，“皇后陛下已经有了身孕了！”

啊，伟大的真神呀！感谢您的恩赐！一霎那间，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巴也大大地张开，半天合不拢来。直到女儿拉扯我的双耳，不知道第几次询问说：“父皇，什么叫做‘身孕’呀？”

“哈哈哈哈～～”我这才终于大笑了起来，一把把女儿举得高高的，“小宝贝，你就要有一个弟弟了！”

话刚出口，我就愣住了。为什么我要说“弟弟”，而不是“妹妹”？我内心深处如此期盼希尔维拉为自己生下一个皇子吗？本能地转过头，往走廊另一头望去，还好，帕特仍在书房中，应该不会听到我的话。

我对帕特不满意吗？因此才希望希尔维拉生下一个儿子？不，恐怕不是满意不满意的问题，帕特八岁才回到我的身边，父子之间总难免有一种尴尬的隔膜存在。我希望打破这层隔膜，并为此付了相当大的努力，但单方面的努力往往并不能带来满意的成果。帕特是怎样看待我这个父亲的呢？他厌恶我拍他的头，要我称呼他的全名，究竟是少年人进入叛逆期后的正常反应呢，还是根本在努力维持这层本不应该存在的隔膜呢？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希尔维拉怀孕的好消息所带来的欢喜，刹那间被冲得烟消云散。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十三章魔法病害

魔兽纪元五零五五年，也即盖亚历三三八年的秋天，对于人类世界来说，这是一个安宁与紧张、闲暇与忙碌、丰饶与贫瘠，都在不同阶层中紧密相随的季节。原托利斯坦南方四省——埃罗雷、安马尔、古德荣和西古德荣——是大陆上首屈一指的粮食产地，亩产量仅次于鲁安尼亚圣湖西岸的卓里南地区，经过去年秋季几乎席卷整个东部的大规模洪涝灾害以后，否极泰来，今年的墒情相当不错，原本可望获得数十年难得一遇的大丰收。然而，真神似乎不愿意人类如此轻易就赢得食物，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年的战争，给农民心上投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但如果仅仅是战争的破坏，南方四省依旧可望割取平常丰年的三分之二收成——尤其那些少经兵燹、闻风而降的贵族领，几乎没有受到战争的任何损害。大概为了尽快稳定新占领区的局势，盖亚人额定的赋税并不算高，总额只要满足前线军事需要的半数，赫尔墨就已经心满意足了。然而，似乎有些别的什么阴影，悄悄伴随着战争而来了……

广袤无尽的原野上，原本应该随风如波浪般起伏的金黄色的麦穗，此刻却成片成片地转变成其它的颜色——死亡的枯黄和成熟的金黄，乍看之下，似乎很难加以区分，但它带给人的感情色彩，却明显有着天壤之别。从荷里尼斯长途跋涉而来的上位元素魔法师揪起一丛麦穗，放在手心里轻轻揉搓着——麦粒是干瘪的，并且硬如沙砾。

“受灾地区相当广大，”在盖亚军中任职的元素魔法师弗罗兹·凯塞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不能尽快找到解决的办法，恐怕整个南方四省，都将颗粒无收。到那时候，别说征收军粮了，连平民百姓都将得不到一粒粮食……”

“真是灾难啊，真神所降的灾难，”上位元素魔法师慢慢侧过手掌，任手中干瘪的麦粒随风而去，“但这不是我所能够解决的问题呀。弗罗兹，我还是不明白，你把我从荷里尼斯请来，究竟有何用意？”

“华维老师，您先请仔细看看这个。”凯塞揪下一条枯黄的叶片，递到鲁安尼亚的元素魔法师面前——那是他的授业恩师、魔法师公会总会的负责人之一安雅·华维。华维用左手接过叶片，同时右手伸入袋中，摸出一枚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鹰眼水晶片，夹在右眼眶上。他闭上左眼，瞪大了右眼，透过水晶向叶片上望去——“有很多淡黄色的斑点……那就是这次病害的罪魁祸首吗？”华维似乎在自言自语。

“然后，请您跟我来。”凯塞一扯华维的衣袖，拨开丛丛枯黄的麦穗，向麦田中央走去。那里漂浮着三个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球体，直径大约是二到三尺。被笼罩在这些透明的球体中的小麦，似乎比外面的同类要精神得多，也谦逊得多——因为饱满的麦穗压得麦杆弯曲成弧形，仿佛很多人正在低头鞠躬一样。

华维一眼就认出了那些透明的球体：“是魔法防护结界？”“是的，华维老师，”凯塞的神情似乎有些紧张，“这是我在一周前布设下的结界，本意是想隔绝外界的病菌二度传染，在绝对洁净的环境中研究这种新的植物病，但出乎意料的是……”说着话，他把手伸进一个球体中，揪下了一条金黄色的叶片，递给华维。

华维再次戴上鹰眼水晶，仔细观察这些叶片：“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还没有采取任何的手段，仅仅布设魔法防御结界，使这些小麦与外界隔离，病害就自动痊愈了？”“您应该可以看到，还有一些残存的病菌，但它们的活动能力下降到了零，”凯塞的神情越发紧张，“根本不再成长，不再释放孢子，而小麦也因此得以健康地成长。在隔绝魔法的环境下，那不过是一些普通的麦叶病菌，每年都有发现，无法根治，但传染性和危害性也都低到了没人想过要去根治……”

“我不懂植物病害，”华维收好鹰眼水晶，“你的意思是否是说：这些原本只是普通的病菌，就象人类会罹患感冒一样，这种普通的病菌常有发现，却几乎不对麦收造成任何危害。然而现在它们受到了某种魔法力的影响，变成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小麦病害，危害性和传染性都相当可怕……”凯塞急忙点了点头。

“你在想些什么？！”华维竖起眉毛，大声斥责道，“你从学生时代起就总有些超乎常规的古怪念头出现。用魔法影响这些细小的菌类，从而使它成为一种病害，极大地影响农作物？你可曾听说过有这种魔法存在，或者有何种魔法可以达成类似效果？更重要的是，既然在隔绝外界魔法的情况下，这些病菌就恢复了原型，那也就是说……”他抬起胳臂，在虚空中划了一个大圈：“那也等于说，这无边无际的麦田，每一株麦叶上的病菌，全都受到某种魔法力的持续影响。你认为这可能吗？！”

“但这却是事实，很可怕的事实，”凯塞和学生时代一样，一旦认定自己的观点正确，哪怕是在严肃的华维老师面前也绝不肯让步，“魔法的研究领域无边无涯，咱们不懂得，未必就没有人懂得。虽然我很清楚，就连大魔法师也没有施放如此巨大的广域魔法的力量，但托利斯坦有两位大魔法师……”

华维盯着他：“你是在猜测，这场病灾是托利斯坦的阴谋？是霍尔贝克和克丽娅两位大魔法师阁下的力量？”“这场病灾不是天然的，而是经过魔法催化的，”凯塞回答说，“造成如此大范围的病害，使盖亚的农业生产即将遭受重大损失，这对谁最有利呢？不正是托利斯坦吗？！”

“镇定，弗罗兹，我看你是太站在盖亚军方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了，才会这样谬以千里，”华维摇头说道，“即便是两位大魔法师阁下联手，也不可能施放如此广域的魔法……”“不必要施放广域的魔法，”凯塞反驳说，“病菌会利用孢子，利用风力，自动传播的……”华维依旧摇头：“就算不需要施放广域的魔法造成病灾，可也需要施放广域的魔法来维持病灾。不是吗？按照你的分析，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往这些细小的病菌上面传递魔法力。你感觉到了吗？你就站在这里，可曾感觉到有任何来自异地的魔法波动？”

“或许……运用了别的什么方法，比如某种神秘的魔法阵……”凯塞的语气开始有点犹豫，“或许魔法力太过微弱——终究目标只是一些肉眼都难以分辨的病菌……因此咱们感受不到？”

华维无奈地摇摇头：“好吧，我就带一些小麦回荷里尼斯去研究……”“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凯塞急切地问道，“再有一周找不出救治的办法，灾荒就无法避免了！”华维皱起了眉头：“灾荒本来就已经无法避免了，清醒一点吧，弗罗兹！我说过了，我是一名魔法师，不是农学家，如果这只是天然的病害，我对此一筹莫展，如果这确实如你所说，是魔法引发或强化的——真神呀，怎么会有这种魔法——我对此也一无所知，需要从头研究起……”

“事情相当紧迫，”凯塞催促说，“您回去荷里尼斯，再赶回来，就可能耽搁了宝贵的时间……”华维把双手一摊：“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怎么可能相信你在麦田里放几个球形结界，做的这种粗疏的实验？我必须赶回公会去，那里有最安静的环境、最先进的设备，也可以随时找到最有用的合作者。”

“好吧，”凯塞轻轻叹了口气，“只能请求全能的真神保佑了——其实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病害范围会否进一步扩展……如果刮起西风，孢子很可能越过尼伦河，散布到盖亚境内去……”

“我了解你的担忧，”华维拍了拍弟子的肩膀，“现在东风和南风盛行，一旦灾害蔓延到盖亚境内，通过南风，下一个目标就是鲁安尼亚了……但如果这是你我所无力阻止的……”

“南风？”凯塞突然象是想到了什么，“对了，潜入托利斯坦控制区去调查一番，如果那里完全没有受灾，就可以坐实，这确是哈维尔的阴谋诡计了！”华维摇了摇头：“坐实是哈维尔的阴谋，又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如果托利斯坦完全没有受灾，那他们一定有防治的方法……”

通过传送魔法阵的几次转移，华维很快就赶回了设在鲁安尼亚首都荷里尼斯的魔法师公会总会。他关照自己的弟子们：“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进行研究，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扰。”然后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实验室。

公会为任职的每一位上位元素魔法师都设置了单独的实验室，以进行各种魔法研究。华维首先洗净了自己的双手，并在身上施加了一个防护结界，然后把从托利斯坦南方四省带来的几株小麦小心地摊开在一大张洁白的草纸上。他用一个设计精巧的金属架子，把鹰眼水晶固定在自己的右眼前方，然后取出两个毫无杂色和渣滓的玻璃瓶，各放入了一条受病害感染相当严重的麦叶。

仔细观察了一会两条麦叶上的病菌——在无风的环境中，它们并无法释放孢子，于是华维在玻璃瓶中施放了微型的风系魔法。透过鹰眼水晶，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些淡黄色的病菌开始随风抖动，无数细微的孢子到处飘散。

华维轻轻叹了口气。虽然不相信凯塞的分析，他也准备施放一个防护魔法结界测试一下，只是测试的结果出来了又能如何呢？正如自己对凯塞说过的：“如果这只是天然的病害，我对此一筹莫展，如果这是魔法引发或强化的，我对此也一无所知，需要从头研究起……”然而“从头研究起”，究竟从何入手呢？总不可能用防护魔法结界把托利斯坦南方四省的所有麦田都笼罩起来！

他往一个瓶子里施放了一个小小的防护魔法结界——玻璃是无法阻碍魔法波动的——然后仔细地盯着那些病菌，看它们是否会产生变化。正如所料，直到右眼发酸，他也没有任何发现。

华维让弟子把晚餐端到实验室中来，当晚他就在玻璃瓶旁边合衣而卧。睡着睡着，突然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实验室中是绝对无风的吗？如果那些孢子散出屋外，会不会给鲁安尼亚的农业带来灾害呢？！”

华维猛然从梦中惊醒，睁开双眼，天色已经大亮了。他匆匆爬起来，查看自己带回来的那些小麦——昨晚都已经很仔细地把它们层层捆扎起来了，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他再望向那两个玻璃瓶，然后，突然愣住了。

戴上鹰眼水晶，华维把脸凑到那条被施加了防护魔法结界的麦叶前面。他看到麦叶上原本淡黄色的病菌，颜色变暗，并且已经大片萎缩。口诵咒语，解除了防护结界，他死死盯着那些病菌——应该不是错觉，病菌很快又重新活动了起来……

“真神呀，竟然是真的！”华维大吃一惊，向后一仰，竟然坐倒在了地上，“真的有这样的魔法……这真的是托利斯坦两位大魔法师阁下的力量吗？多么惊世骇俗的力量呀！”

正当此时，“嘭”的一声，大门被推开了，一个声音冷冷地说道：“是的，那确实是魔法的力量，但不是大魔法师的力量！”华维愤怒地向门口望去：“我说过了，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搅……”他及时收住了话头，因为看到来人竟然身披大魔法师的黑色法袍！

“你没有感受到来自异地的魔法波动吗，华维老师？”来人如铁一般的面孔，在晨光下更显阴冷，“然而我感受到了，并且可以指出它的方向——在西方！”

“阿尔沃多佛阁下……”华维急忙站起身来，微微一鞠，“您的意思是说……来自哈维尔？”大魔法师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冷冷一笑：“我说过了，不是大魔法师的力量，这种力量，恐怕来自暗黑森林。”华维“啊”了一声，张开嘴，再也合不拢来。

看到一向端庄严肃的安雅·华维竟然露出如此惊愕的表情，阿尔沃多佛也几乎无法抑制地笑出声来，但他知道那是很不礼貌的，于是假装咳嗽，用手挡住嘴，掩盖了自己的窘态。“我请求总会拨给我十名元素魔法师，五十名见习魔法师，”咳嗽过后，他开口说道，“我要防止病灾蔓延到东方世界。”

“遵命，阁下，”华维这才勉强镇定下来，“我可以请问用途吗？您将怎样防止病灾的蔓延？”“沿尼伦河东岸设置魔法结界，阻挡来自暗黑森林的魔法力，”阿尔沃多佛简单地解释道，“希望还来得及。”

“您能够阻止病灾侵袭东方世界，那么西方呢？”华维匆忙问道，“托利斯坦南方四省的麦收还可能保全吗？”阿尔沃多佛摇摇头，转身向门外走去。

“阁下，”华维大声叫了起来，“我知道您憎恨托利斯坦人，但……”

阿尔沃多佛恶狠狠地打断了华维的话：“是的，华维老师，我憎恨托利斯坦人。我的家人都被托利斯坦人所杀，全村的人……一百三十四条人命！我要他们十倍、百倍地来偿还！”

他转回身，盯着华维的眼睛，冷冷地说道：“仇恨，必须用鲜血来洗刷，但我所要求的鲜血并非没有限度。我不会让超过这个数字千倍甚至更多的托利斯坦人来偿还血债，更重要的是，我不会故意让正在前线准备杀死更多托利斯坦人的盖亚士兵饿肚子！”

八月中旬，大魔法师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率领来自盖亚和鲁安尼亚的十三名元素魔法师、六十五名上位见习魔法师，沿尼伦河东岸布下了一个史无前例的漫长结界，以阻挡来自西方的奇异魔法波动。他首先在南迄海洋，北至沙思路亚河与尼伦河交汇处，这段长达一千三百余里的河岸线上，每隔百里布设一个大型魔法阵，由一名元素魔法师维持魔法阵的动效，然后安排每五名见习魔法师分散于每两个魔法阵之中，作巡查和协调工作。就这样，仿佛一道无形的帷幔，藉由阿尔沃多佛等魔法师的力量、防护魔法阵的力量，以及地之源的力量，在尼伦河中下游的东岸快速张开，以确保出现于托利斯坦南方四省的小麦病害，不至传播到盖亚境内。

当然，病菌孢子是肉眼难辨，更难以捕捉的，而来自西方的魔法力也具备相当渗透性，一有缝隙，立刻趁虚而入。为此，阿尔沃多佛调动在盖亚魔法师公会任职的所有第二级以上魔法师，巡行沙思路亚及其周边地区，一发现有病害滋生的迹象，立刻布设小型防护魔法结界，或者将病株在严密的防护措施下就地焚烧和掩埋。

因为魔法师们的努力，盖亚南方遭受此次非天然的小麦病害的规模被压缩到最小，减产不超过一成。但阿尔沃多佛所无力兼顾或者不愿意兼顾的托利斯坦南方四省，却堕入了地狱的深渊——弗罗兹·凯塞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他想尽办法调动了在盖亚军中任职，以及居住在南方四省的第二级以上魔法师，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即便他具备阿尔沃多佛一般的能力，懂得利用魔法阵布设极大范围的防护魔法结界，这区区数人，也不可能在两军对峙的临时边界上再张开一幅魔法帷幕。他暗中派人潜入托利斯坦控制区，查看麦田的情况——果然，托利斯坦人的小麦毫无遭受病害侵袭的迹象，然而也根本无法探听其防治此次大范围病害的方法。或许，本就没有什么防治的方法，只要那来自西北的神秘的魔法力不涉足某一区域，某一区域自然五谷丰登，太平无事。

凯塞只好尽自己所能，在几个盖亚军粮的重要提供地布设下小范围的防护魔法结界。和盖亚南部形成鲜明的对比，托利斯坦南方四省的麦收，只保住了不到一成。漫长的冬天即将来到了，盖亚被迫将全国的余粮都运入南方四省，以赈济灾民，都难以填补这个无底空洞。莫古里亚也因此受到了影响，盖亚帝国在这片尚未彻底稳定的新领土上，加收了“灾害特别税”。

但更让盖亚人头疼不已的，是大量托利斯坦间谍渗透入南方四省，到处宣扬：“这是真神的惩罚，是背叛教廷的必遭之难！”南方四省人心浮动，百姓成批地向北方迁徙，或者就地掀起暴乱，攻击盖亚驻防部队。到了当年十一月，杜威德尼附近三家贵族领主联合反叛，赫尔墨被迫调雷欧·布莱诺统率帝国近卫骑士团的主力进剿，才勉强把局面稳定下来。

“今冬的计划是防守，”枢相列文·玛特这样向皇帝禀报，“很遗憾，我们现在，只有力量防守……”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十四章雷霆

初冬的田野是萧瑟的，但往年这个时候，往往还有一些麻雀在田埂间跳跃，搜寻枯黄麦梗下残留的食物，给无边荒凉带来一点微弱的活力，今冬却连这点仅存的活力也难以看到了。农民们为了彻底消灭小麦病害，以免再影响明年的收成——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或自己的家人，是否能够存活到明年春播的时候——放火把已被证明毫无希望的麦田付之一炬。焦黑的田野，恐怕连野鼠都绝迹了，还有什么能够吸引麻雀们的大驾莅临呢？

库罗·卡米诺一直远望前方，似乎对沿途的悲凉景象视而不见。他的从骑可没有这样沉默寡言，三名轻骑兵从离开营房后就一直感叹不休——“你们知道吗，我叔父也是一个农民——我是否告诉过你，父母当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都过世了，我是叔父养大的？”一名矮个子的轻骑兵有些罗嗦地向同伴们说道，“谢天谢地，听说阿尔沃多佛阁下挡住了病菌的蔓延，今年沙思路亚的收成应该还不错。叔父若是看到自己的农田也变成这样一副景象，非伤心得和婶婶抱头痛哭不可……”

“咱们现在顾不到这些田地的主人了，”另一名高个子的轻骑兵打断了同伴的话，“我只希望下个月的军粮不要再迟迟不到。虽然上回只晚了三天，我倒不怕这三天里饿肚子，可那种焦急等待的心情——尤其当敌人就在你的身边——可真是不好受！”

“如果能够尽快打垮托利斯坦人，或许就可以回家吃婶婶亲手烤出来的面包……”先前讲话的轻骑兵轻轻叹了口气。

“别做梦了，”这次打断他话的，是一名留着络腮胡子的轻骑兵，看相貌似乎在三人中最为年长，“你只知道饿着肚子不能打仗，你可知道担心军粮会延误送到，仅这种谢拉刚才提到过的焦急等待的心情，就能让你在战场上轻易送了性命。”

名叫谢拉的高个子轻骑兵无奈地摇摇头：“我倒宁可在战场上送了性命，只要允许咱们上战场。堂堂的风骑兵现在被分拆到各个军团，被同僚们瞧不起也就罢了，竟然被分配给侦查骑兵的工作。想想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还在的时候，咱们可是皇帝禁卫军中装备最精良、最具战斗力，也最受人尊敬的部队！”

听部下提到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名字，一直跨在马背上不言不动的卡米诺，肩膀突然微微抽搐了一下。

“如果一切都并没有改变，如果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还没有死，咱们的中队长或许已经当上风骑兵千骑长了，”年长的轻骑兵一带马缰，赶上走在最前面的卡米诺，“大人，听说邦德诺将军为您预留了禁卫军第二大队副队长的位置，您为什么还坚持要留在这里呢？”

卡米诺淡淡地回答道：“我只是一名普通的见习骑士，我没有指挥更大部队的能力。”

“有谁愿意离开风骑兵部队吗？”谢拉继续叹气，“如果不是皇帝陛下的严令，相信邦德诺将军也不会离开的。咱们曾经是一个整体，战场上无往而不胜的整体，今天却落到这样的下场……”

“你错了，谢拉，”年长的轻骑兵纠正他的同伴，“邦德诺将军是自愿离开的，佛克斯先生也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把风骑兵保存下来——即便是用这种令人惋惜的方式保存下来……”

“孔拉德，”卡米诺叫着年长轻骑兵的名字，“你不要去想一些自己不该想的事情，更不要到处宣扬。”

“遵命，大人。”孔拉德耸了耸肩膀。矮个子轻骑兵趁机问道：“大人，听说您在很久以前就认识布隆姆菲尔德先生了，是吗？听说还在沙思路亚围城战以前？”

“是的，我听说大人曾经参加过布隆姆菲尔德先生领导的雇佣兵团，”谢拉也问，“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哪一年？大人您为何总不肯对我们谈起呢？”

卡米诺微微侧过头，瞥了部下们一眼：“休息够了吧，咱们该放开马蹄了。中午之前必须赶到马尔德拉镇，从那里再转而向东，绕过利娅村，这样才能保证黄昏时回归大营。”

“遵命，大人，”孔拉德抢先回答，但他随即皱起了眉头，“大地在震动。”

正当三名轻骑兵侧耳倾听的时候，卡米诺一个纵跃，从马背上翻了下来。他伏在地上，把耳朵紧贴地面：“北方……东南方向也有，是大部队。”“是敌人发动新的进攻了吗？”矮个子轻骑兵有些紧张地问道，“咱们马上回营报告吧！”

“卡姆泰瑟，”卡米诺爬起身，敏捷地跳上马背，“你立刻快马回营，向伊维特将军报告，请他提高警惕。”

“我？我一个人？大人您……”

“真是愚蠢，卡姆泰瑟，”谢拉撇了撇嘴，“不搞清楚敌人的数量和来历就跑回去，咱们连侦查骑兵都比不上！”

卡米诺率领剩余的两名部下，策马奔上附近一座不高的山坡。山坡上并没有多少乔木，正当冬季，树叶也几乎全部落光了，很难找到隐蔽观察的上佳位置。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当向北极目远眺，望见敌人迎风招展的旗帜的时候，三个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夹杂在各种托利斯坦风格的繁琐家纹中间的，是几面湛蓝色的军旗，军旗正中，两道白亮的闪电交叉生辉。“是雷霆圣殿骑士团！”谢拉忍不住惊呼出声。

雷霆圣殿骑士团是教皇的直属部队，在托利斯坦的地位，一如赫尔墨新组建的黄金狮鹫骑士团在盖亚的地位，但战斗力之可怕，远非后者所能比拟。黄金狮鹫骑士团的主体是由魔法剑士和骑士职业者组成的，大都是第二等级，只有各中、小队军官是第三等级。而雷霆圣殿骑士团清一色由骑士组成，超过四成都是第三等级，其中更接近半数达到第三等级上位的水准，此外还有第四等级的圣殿骑士……

“果然名不虚传，”卡米诺低声赞叹了一句，然后招呼部下，“赶紧离开吧。”“大人！”孔拉德突然叫了起来，“东南方向也有！”

从东南方向马蹄杂沓、气势汹汹而来的，是另一支托利斯坦军精锐中的精锐，大陆上独一无二的蓝底描银圣三角军旗，证明了那是足以和雷霆圣殿骑士团比肩的教皇骑士团。想到连希格蒙德在生时都极为忌惮的德·姆雷·奥斯卡正是教皇骑士团的团长，卡米诺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仔细观察四周地势，向南偏东方向一指：“那里，快从那里冲出去！”北面和东南面都有敌人杀来，西面三里外是高峻的山林，躲到山中或许可以免于一死，但却没有机会把情报及时传回大营，只有冒险依旧往南去了。

但他们才冲下山坡，就被敌人发现了踪迹。近百名托利斯坦骑士抛下他们的扈从，直往卡米诺等人的方向扑来。敌人喊叫着，虽然因为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卡米诺猜测那一定是——“侦查骑兵？不能放他们回去，歼灭他们！”

“嘿，”谢拉笑道，“让你们欣赏一下风骑兵的速度！”

卡米诺对部下的过度自信感到颇不已为然。如果是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骑士将很难追赶上轻骑兵，但这里地形复杂，三个方向都有敌人大部队正在逐渐接近或者是绝路，自己只有一面可跑，轻骑兵的速度优势被迫要大打折扣。尤其是，这片领土是盖亚军半个月前刚占领的，对于地形的熟悉成都，绝对比不上托利斯坦人！

但愿卡姆泰瑟已经逃回去了……不，他逃回去并没有什么作用，雷霆圣殿骑士团和教皇骑士团齐集前线，这才是最为宝贵的情报，必须及时传回军团本部。卡米诺这样想着，双腿用力夹紧马腹，把臀部微微抬离马鞍，身体前倾，尽量减小风的阻力，奋力向南方奔去。

跑出大约七八里地，拐上了一条小路。身后的马蹄声已经渐渐远去了，身披全身铠甲的骑士，果然很难追上轻骑兵的步伐。卡米诺才刚暗中舒了口气，突然小路一拐，露出了前面排列整齐的一队骑士。

“咴～～”的一声，战马被紧勒缰绳，前蹄人立起来。“糟糕，他们是从哪里绕过来的？”谢拉惊恐地低声叫道。卡米诺用最快的速度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敌人——距离是百尺，看铠甲的样式和徽记，应该是雷霆圣殿骑士团，敌人共有七名，排成横列挡住去路，都是骑士，没带扈从。

此时再想回头另觅出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卡米诺握紧了手中的骑枪，低声对部下说：“只有冲了。不要在意对决的胜负，冲过去一个人就是胜利！”孔拉德会意地点点头，撇嘴笑道：“您放心，大人，风骑兵是最擅长进攻，也是最擅长逃跑的——只要对全局有利。”

卡米诺一扬骑枪，然后弯腰俯身，把右臂下压，使骑枪与身体几乎呈一直线。他双腿一叩马腹，如离弦的箭一般向前射去。敌人的反应相当迅速，立刻就有一名骑士越众而出，干净利落地扣上金属面罩，端起骑枪，迎面冲来。

卡米诺只用一半的精神关注眼前的骑士，另外一半精神，却放在因那名骑士离开横列而空出来的缺口上。五十尺、四十尺、三十尺……双方距离瞬间拉近，双方骑枪都朝向对方的盾牌，准备给予强力的一击。

但当距离缩短到二十尺的时候，卡米诺突然用右膝一磕马腹，受过训练的战马立刻向左一偏，冲向敌人端握的骑枪。这几乎是自杀性的动作，即便对方是身经百战的上位骑士，也不禁呆了一呆，动作因而产生出片刻的迟滞。

卡米诺就正在等待这片刻的迟滞——此刻敌人的骑枪正对自己的胸膛，而自己的骑枪亦如是——他猛然把骑枪朝前一送，脱手向敌人胸口掷去。敌人本能地把自己的骑枪一歪，打落卡米诺这并无威力的一击。这时候，两匹马的距离拉到了最近，几乎呈左右并排之势，战斗双方的膝盖都几乎要撞到一起了。

卡米诺掷出骑枪以后，用最快的速度一抖手腕，握住早就挂在腕上的钉锤——这是他向希格蒙德学来的，但才刚入门，希格蒙德就离开了人世，五年来，他完全靠自己不懈的摸索和磨炼，来提高对这种短小打击兵器的运用。实在太快了，也实在太近了，卡米诺来不及举起钉锤，只好弯曲肘部，把所有力量都凝固在手腕上，狠狠地向敌人肋侧铠甲最薄弱处打去。

仅靠小臂和手腕的力量，伤害力是相当小的，但这一钉锤准确地击打在衔接全身铠甲肋下接缝处的皮条上，力量透过皮条和内衬的链甲，直接透入敌方骑士体内。那骑士摇晃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吼声：“卑鄙！”

两马错蹬，卡米诺向敌人横排空缺出来的位置疾冲过去。几名骑士很快包围过来，补住了缺口，但此时卡米诺和他们的距离已经不到二十尺，利用冲锋之势追求一击得手的骑枪，已经毫无用处了。

看准一个似乎较弱的敌人，卡米诺挥起钉锤，狠狠打在他的头盔侧面。那名骑士摇晃了一下，反应停滞了大概有两秒钟。就利用这短短的两秒钟，卡米诺藉着敌人的身体作掩蔽，钉锤又打中了另一名骑士坐骑的面门。

战马悲嘶一声，踉跄着向旁退去。卡米诺趁机催马一个纵跃，从两名骑士之间的狭小缝隙里穿了过去。才刚脱离敌人的攻击范围，他突感右臂一阵无力，似乎是一名骑士丢弃骑枪，拔出单手长剑，趁错蹬时砍中了他的肩膀。卡米诺再也无法使用钉锤了，他挣扎着从马鞍上解下手弩，以膝盖张开弩弦，用左手飞快地上好了一支铁矢。

身后传来谢拉的惨叫。卡米诺转过头去，只见一名骑士正把双手巨剑从谢拉的体内拔出来，高个子轻骑兵象口麻袋似的，从马背上狠狠砸落到地面。另外一名骑士似乎刚用骑枪把孔拉德刺倒在地，骄傲地用枪尖指着俘虏的脖子。

另外五名骑士，一起纵马向卡米诺追了过来。卡米诺瞄准其中一人的面孔——那小子大概怕视线受到阻碍，并没有拉上金属面罩——沉着地扣动了扳机。“嘭”的一声，那名骑士仰天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卡米诺又连发三矢——已经有了防备的敌人，左躲右支，使他再未能奏功中的——左手往弩匣里一摸，已经空无一物了。

“如果是在五年前，我一定有整整一匣二十支铁矢，足够把这四个小子都射落马下……”卡米诺不禁苦笑起来。现在的轻骑兵，已经没有其前身风骑兵的风光了，旧有的装备日渐老化、损坏，却很难得到新的补充。就这四支铁矢，还是卡米诺掏出自己本就不多的津贴，请赫尔墨的工匠做来防身的。

但不管怎样说，自己已经冲破了敌人的包围，现在只需要放马疾驰，还有十几里路就可以得到本方军队的接应，那些铠甲沉重的骑士，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卡米诺正这样想着，突然胯下战马一个趔趄，几乎把他摔倒在地。

低头望去，战马左前蹄上一片血肉模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卡米诺正在暗暗叫苦，身后的托利斯坦骑士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已经催马追了过来。一柄重剑挟着劲风向他脑后劈到，卡米诺急忙侧身挥起左臂上捆绑的盾牌敲击在剑锋侧面，勉强将其打歪。

然而这个敌人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卡米诺虽然逃过了头豁脑裂之厄，却再也稳不住重心，一个跟斗从马鞍上侧栽了下来。敌人非常得意地勒住战马，用剑尖指着卡米诺的咽喉：“盖亚人吗？报上你的名字。”

卡米诺可不愿意就这样束手就擒，尤其自己的两名部下都已经被杀或被俘了，如果自己还不能把情报尽快通知军团本部，预作准备，盖亚军一定会遭受到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他暗中解开了右腕上的皮扣，猛然把身一侧，钉锤挟着骇人的风声，飞向敌人面门。

可惜他的右肩已经受了伤，这一掷的威力和准确性都要大打折扣。敌人收回重剑，轻轻一撩，钉锤就被远远地打飞了出去。卡米诺趁机一个翻滚，狼狈不堪地爬了起来，撒腿就朝南方跑去。

身后传来敌人的冷哼，随即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卡米诺只觉得一股熟悉的劲风再次袭来脑后，他把眼睛一闭，心中长叹一声：“结束了……”

脚下被石头一绊，闭着眼睛的卡米诺再次跌倒在地。几乎同时，在他耳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抬眼望去，只见十余骑快马呼啸而来，领先一名骑士黑色铠甲上蛇杖与狼头的组合纹章，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了。

身后的托利斯坦骑士也已经发现了对方的增援来到，暂时放弃了倒地的卡米诺，或握骑枪，或提重剑，严阵以待。身穿黑色铠甲的骑士来到卡米诺面前，低头微微冷笑：“风骑兵就是这副胆怯的模样啊，竟然丢弃了武器，被敌人赶得抱头鼠蹿！”

卡米诺捂着右肩上的伤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布莱诺将军，请尽快派人通知军团本部，托利斯坦的教皇骑士团和雷霆圣殿骑士团都已经出动了，距离此地不到十里……”

“是嘛，”年已五旬的雷欧·布莱诺，看上去仍在壮年，一直保持着帝国近卫骑士团中“无敌”的称号，听了卡米诺的话，他丝毫也不显露紧张之色，反而悠闲地四周望望，“此处的地势确实不错，我就在这里打垮教皇骑士团和雷霆圣殿骑士团的神话吧。”

“阁下，”卡米诺吃了一惊，“他们包括扈从在内，总兵力接近一万！”

“我的一千名士兵很快就可以赶到了，”布莱诺毫无畏惧地望向正面的几名托利斯坦骑士，“先从你们开始吧，报上名来！”

“你疯了，一千对一万？！”一向镇定沉默的卡米诺也不禁大叫起来。

“和擅长逃跑的风骑兵不同，我从来也没有输过，”布莱诺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修正道，“在与骑士的正面较量中，只有玛特伯爵和已故的塔比奥拉小姐勉强赢过我半招。我怎么会害怕这些北方佬？”

卡米诺摇摇头，用他这辈子从来也没有出过口的恶毒语气，冷冷提醒说：“听说您曾经一个回合就被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打下了马背？”

“不许提那个叛徒，杀人犯！”布莱诺果然勃然大怒，“他根本不是骑士，他是用诡计取胜的！你要是害怕，就先滚回去吧，等我在这里挡住北方佬，你请伊维特来接收胜利成果好了！”

卡米诺又是冷冷地一笑，转过身，大步离开。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十五章克廷的溃败

雷欧·布莱诺率领盖亚帝国近卫骑士团的精锐与托利斯坦雷霆圣殿骑士团、教皇骑士团对战的战场，是在古德荣城西偏北约十七里的地方。这里中间是一条宽约十尺的道路，两旁是并没有许多分割阡垄的农田，比较利于骑士纵横驰骋。但这一区域东西宽阔只有不到一里半，就有村庄和溪流相阻隔，要把帝国近卫骑士团的精锐一千余兵马横向分布开来，是略嫌狭窄的。

布莱诺把七十名骑士及他们的扈从横向排布在战场上，剩余的列于阵后，作为机动预备队。他自己立马阵前，静等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敌人大部队就漫山遍野地开到了，主要是雷霆圣殿骑士团，目测估计超过三千人。

敌人只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迅速展开了阵列，排布在前方的也不过六、七十骑，似乎并不想以众凌寡，而要堂堂正正与这遇见的第一支盖亚部队决战。这正中布莱诺的下怀。

当时是接近中午的十一点半，号角声响彻整个原野，敌人前锋数十名骑士平端骑枪，开始了猛烈的冲锋。对比装备精良、衣衫华贵的盖亚人，托利斯坦人的穿着与武器装饰都要简朴得多，但描绘在盾牌和胸甲上的纹章，却大多繁复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布莱诺沉着应战，并且挑选了冲在最前面的一名身着银铠的敌方骑士，作为自己的第一个目标。

这名敌方骑士，纹章主体为白、蓝色相间的棋盘形，上压红色斜条，红色斜条上有四个黄色小鹰及一个银色冠饰——这样的纹章，在托利斯坦人中还算是相当朴素的——布莱诺认出那是著名的索瓦尔家族的标志。

“索瓦尔的威名将在我的骑枪尖上颤抖！”冲近敌人的时候，布莱诺大声喊了起来，虽然在杂沓的马蹄声和号角声中，他并没有把握可以使敌人听清楚自己胜利的宣言。

然而很奇怪的，敌人的声音却仿如利剑般穿透一切喧嚣，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蛇杖和狼头？真是低俗的组合！”

蛇杖是原盖亚王室专用的纹饰，由第五代奥维萨二世国王赏赐给布莱诺家族；狼头则是家族的世袭纹章。然而狼在东方世界代表了凶猛和前进，在西方却是嗜血和贪婪的象征，对此布莱诺是非常清楚的，他为自己家族的纹章而感到骄傲，不能允许敌人用这样的口气，用“低俗”这种词汇来侮辱自己的纹章！

他瞪大了眼睛，把所有力气都凝聚在左臂上。三十尺、二十尺……越来越近了，他已经可以看到敌人在罩面头盔下显露出来的下巴，下巴很光滑，没有蓄须，估计敌人的年龄不会超过三十岁。

双方骑士冲近，各自把骑枪利用战马的冲击力刺向敌人左手握持的盾牌，同时侧过盾牌来卸除敌方的攻击。布莱诺感到从左臂上传来的力量并不十分强大，他很轻易就用大盾磕歪了敌方的骑枪。但右腕传来的信息却是很可遗憾的，似乎敌人并没有用上盾牌，轻轻一拧腰就避开了他的攻势。

只好暂时放过这个小子了，自己竟然会失手，真是奇怪的事情——布莱诺这样想着，开始搜寻马蹄前方的下一个目标。然而两马错蹬的时候，他却突然听见一个声音似乎就在自己耳边响起：“留你一条活命，回去宣扬奇迹吧！”

一股极大的力量突然从腰肋间传来，布莱诺再也坐不稳鞍桥，侧向翻身落马。不知道哪个敌人的马蹄就在眼前晃过，几乎踢到了他的下巴，多亏自己的扈从及时赶上，用武器逼迫敌人略微侧开了半尺的距离。布莱诺觉得浑身骨头都象要散架一般，酸软无力，而脸颊更是火辣辣地发烧。

作为主将，作为帝国近卫骑士团的第一高手，竟然头一回合就被敌人打下马来！为什么会这样？自己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攻击，为何事先毫无预兆，事后也仍然不得索解？他抛开手中的骑枪，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力有未逮。

两名扈从跑过来，扶起他们的主人。布莱诺吃力地把手伸向佩剑的剑柄：“还能找到马吗？给我牵一匹来……”“还是赶紧退后吧，大人！”一名扈从高叫着，“局势已经无法扭转了！”

布莱诺这才来得及游目四顾，立刻，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心头。就这短短的第一次冲锋，帝国近卫骑士团的阵列已经完全被撕碎了，托利斯坦人竟然象老鹰捉拿麻雀一般，毫不费力地把超过半数的盖亚骑士打落马下，而更有接近半数的盖亚扈从已经倒在了血泊中。待在阵后的数十名盖亚骑士，是托利斯坦人新的杀戮目标，而托利斯坦后方阵列中却并无一人一骑跟进，似乎对友军凭自己的力量全歼这支盖亚部队，抱持着极大的信心。

布莱诺大叫一声，努力拔出腰间的佩剑，向距离最近的一名敌方骑士砍去。那名骑士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自顾自策马冲锋，布莱诺这一剑只削下几丝马尾，他一个站立不稳，踉跄一下，险些再次倒地。两名扈从扑过来扶住他，但随即其中一人被正面刺来的一戟洞穿咽喉，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一名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盖亚骑士也冲了过来，和剩余的扈从一起紧紧抱住了布莱诺：“后退吧，大人，已经没有胜算了！”布莱诺目眦尽裂，愤怒和恐惧得几乎要吐血。但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挣扎的力气了，被战友拖着，艰难地向南方撤去……

雷欧·布莱诺从托利斯坦雷霆圣殿骑士团的铁蹄下逃生出来，简直是一个奇迹，或许正如那个索瓦尔家族的托利斯坦人所说，那是故意放他一条生路，是为了让他去传扬另外一个奇迹，托利斯坦的骑士所创造的奇迹。同样数量的雷霆圣殿骑士，一击粉碎了盖亚帝国近卫骑士团精锐部队的抵抗，杀死和俘虏盖亚人超过四成，而剩下的盖亚人，如果没有凯恩·伊维特在接到库罗·卡米诺的报告后火速赶来增援，恐怕也都难逃厄运。

托利斯坦人在盖亚第二军团主力的密集箭雨下，暂时止步不前，几乎毫发无损地撤回了原先的阵地。布莱诺全身都是刺伤和割伤，狼狈不堪地逃回第二军团主营，面对卡米诺担忧的神情的时候，几乎羞愤得想要自杀。

帝国近卫骑士团原本守卫帝都赫尔墨及其周边地区，大概为怕长久不遇战事，而使这支精锐部队的战斗欲望衰退，团长列文·玛特伯爵派布莱诺领军进入托利斯坦南方四省，镇压杜威德尼附近领主的反叛。镇压完成后，求战心切的布莱诺利用种种借口依旧滞留前线，没有及时回归帝都，最终导致几乎全军覆没。

“先好好休息一下，我要和你仔细研讨对付托利斯坦骑士的策略。”伊维特的这句话，使布莱诺暂时打消了自杀的念头。但他们并没有足够的时间讨论出个所以然来，第二天一早，雷霆圣殿骑士团就对盖亚皇家卫队第二军团发起了猛烈进攻。

盖亚引以为豪的步弓兵方阵几乎没能发挥出一成的效用，阵列很快就被冲散了，伊维特被迫下令撤出战场。两天后，托利斯坦人收复了古德荣城，同时，教皇骑士团在西古德荣省东北部击溃了克奈特·布莱克统帅的皇家卫队第四军团。

十二月底，盖亚皇家卫队第三和第五两个军团在东线向考恩德省发起反攻，在与托利斯坦东方防卫军残存的主力两千人鏖战三日后，遭到敌方两大王牌骑士团的侧翼包抄，几乎全军覆没。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盖亚前线兵力从三万余锐减到两万五千，并且建制多被打散，士气低落。等到列文·玛特和乔·邦德诺在新年后率领皇帝禁卫军主力两千人渡过瓦兹拉夫河之时，前线军队已经放弃了古德荣、西古德荣，以及埃罗雷省北部，退缩回安马尔省北方。

战况的急转直下，是盖亚方所始料不及的，斯沃皇帝暴怒中用圣剑几乎砍碎了自己的书桌。枢相列文·玛特伯爵也被迫第二次亲临前线，聚集皇家卫队四个军团的指挥官，召开紧急会议。

“我军必须继续后退，甚至考虑放弃安马罗亚，”玛特皱着眉头，缓缓地环顾众将，“安马尔省北方无险可守，咱们必须利用南方的几片山地修筑防御工事，重整部队，需要三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大致恢复元气。”

温迪·胡德尼点点头：“南方四省去秋几乎是颗粒无收，不如把这个大包袱甩给敌人，雷霆圣殿骑士团和教皇骑士团长驻这片贫瘠的土地，很快就会被拖垮的。然而问题是——怎样撤退？敌人现在于两省边界处集结了超过两万兵马，据说哈维尔正在大规模扩军，相信后援还会源源不断补充前线。咱们如今士气低靡，一旦后退时遭受攻击，很可能全军皆溃，一溃千里。”

“是啊，”第五军团军团长雅西·彼特雷勋爵忧虑地揉着下巴，“如果撤退失败，我军很可能再也无法在瓦兹拉夫河以东站住脚跟了……”

玛特微微点头，右手食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最后落在安马罗亚北方十里的一个点上：“就在这里，克廷村附近。这里地形对我有利，我军在此展开，作出决战的态势，暂时阻遏敌军南下之势，然后用一支生力军利用地形之便拖住敌人，主力寻机后撤。”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邦德诺的身上。

邦德诺心领神会，右手抚胸，微微鞠躬：“请放心，阁下，这个任务就交给皇帝禁卫军好了。”

会议结束后，玛特召来了雷欧·布莱诺，要他详细描述初战失利的全部过程，一个细节都不可遗漏。布莱诺满脸羞愧之色：“太可怕了，难以想象……那简直不是人类的力量，当年在鲁安尼亚遭遇到的被大魔法师加护着的骑士，恐怕也不是雷霆圣殿骑士团的对手……”

“雷欧，”玛特严厉地责备道：“即便敌人没有那样强大，即便雷霆圣殿骑士团的实力只及帝国近卫骑士团的一半，你以一千兵马正面抵挡四五倍于己的对手，都是很不明智的举动！怎么了，你自视如此之高吗？骄傲和狂妄彻底蒙蔽了你的理智吗？！”

布莱诺单膝跪在玛特面前，低垂着头，就象一个受到老师训斥的青年学生一般。

与此同时，邦德诺也召见了老部下库罗·卡米诺，向他详细询问有关敌人的情报。“说得好！”当卡米诺提到他曾向布莱诺说过“听说您曾经一个回合就被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打下了马背”之类的话，邦德诺拍着大腿笑了起来，“到了皇帝禁卫军展示实力的时候了，我要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然后再去看雷欧那张吃屎面孔。这一仗毫无打赢的奢望，但我们一定要用每一名禁卫军战士的生命，换取两个甚至更多托利斯坦骑士的狗命！”

“能否允许我和我的部下也参战呢？”卡米诺的目光中流露出期盼之色，“各军团长官都不知道该怎样运用风骑兵才能达成最佳效果，他们大多把我们当成侦查骑兵来使用，但造成预想之外较好的结果却是——在上个月的大溃败中，各军团的轻骑兵是损失最小的。”

邦德诺欣喜地点点头：“很好，我正在发愁就靠这两千人，能拖住敌军多久……好吧，我这就去请求玛特阁下，把各军团所属的轻骑兵都拨给我运用。”

风骑兵军团解体后，被分拆到皇家卫队各个军团中，每个军团配属两个轻骑兵中队，约四百人，如今集合前线四个军团的轻骑兵残部，总数超过一千两百。邦德诺向玛特提出请求，玛特考虑到轻骑兵卓越的机动性，立刻就同意了。“不过，先别把轻骑兵推上第一线，”他提醒邦德诺，“在紧要关头，再利用他们从侧面突击敌人，以减轻禁卫军的正面压力。”

激烈的战斗在一月七日凌晨展开。战场附近地形复杂而狭窄，不利于重铠骑士冲锋，玛特遂将皇帝禁卫军布置在中央偏西的一座小山坡上，在这里构筑了简单的防御工事。原计划先以第二军团残部正面对抗托利斯坦人，一遭挫折，立刻绕过山坡向后撤退，而运用山坡上的强力弓箭齐射，迫使托利斯坦人后退重整阵列，善加利用这一时机，有望完成主力的安全撤离。

为此，玛特还分拨了尚有战斗力的一千余名弓箭兵协助邦德诺。开战前一天的晚上，他拉着邦德诺的手，面露哀戚之色：“你们是弃子，是为了阻遏敌人追击，而被迫付出生命代价的勇士。乔，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不管损失有多严重，不管任务是否能够完成，我希望你能够活着回来！”

“请放心吧，阁下，”邦德诺习惯性地一拍胸脯，“我答应您，虽说战士就应该死在战场上，但我不会在这里就倒下的！”这句话竟然成为了谶言，是当时对话双方都未能预料到的。

然而，第二天一早突然降下大雾。这突如其来的天候状况，给盖亚人造成了致命的打击。托利斯坦军原本是想先正面发起进攻的，但主将、雷霆圣殿骑士团团长比耶恩·哈维夫夏里特，及时采纳了中央防卫军司令阿谢卡斯的建议，利用大雾，派教皇骑士团主力三千人从侧面斜插往山坡背面，直接进攻盖亚人的指挥中枢。

被誉为“卡尔卡斯三世法袍上的绣花”的阿谢卡斯这一妙策，完全打乱了玛特的部署。布阵在山坡以东的布莱克的第四军团，首先在浓雾中遭遇敌军，因为措手不及而导致全军溃败。晨光熹微的早晨七时，雷霆圣殿骑士团也从西侧绕过山坡，与第五军团擦身而过，直插布置在山后的第三军团。盖亚皇家卫队第三军团损失最为惨重，所以布列在最南方，是方便其快速撤退，如今遭逢意料之外的进攻，短短一刻钟时间就逃散了三成的兵员。

七时半，浓雾逐渐散去，发现本军已被敌人穿插分割的盖亚人惊恐万状，纷纷抛下手中的武器向南方溃逃。托利斯坦布置在阵后作为预备队的中央、东方和北方三个防卫军一万余人还没来得及投入战场，战局就已经底定了。雷霆圣殿骑士团和教皇骑士团开始追击盖亚军队，哈维夫夏里特命令中央防卫军突进，包围乔·邦德诺列阵的小山。

在一阵密雨般的箭矢攻击下，中央防卫军损失数十人，被迫退回原阵地重新整列。但这局部战场上的小胜利，对于盖亚军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邦德诺原本的任务是拖住敌人，以便主力安然撤离战场，但因为在浓雾中失去了居高临下以威胁左右穿插前进的敌军的机会，现在敌人已经绕到了山后，正在猛追友军，自己陷身在这片死地中，已经无法对战局造成多大影响了。

自己还能怎么办呢？即便奇迹出现，牢牢地把托利斯坦三个防卫军牵制在山下，甚至发起反冲锋将其打退，主力仍将被敌人追赶着一路南逃，而包括轻骑兵在内的这四千兵马，迟早也会被敌方两大骑士团掉过头来吃掉。唯一的出路，似乎只有跟在敌人屁股后面南下，寻机从岔路逃走了。

卡米诺代表驻扎在山南的轻骑兵们前来会见主将，他哭丧着脸对邦德诺说：“放弃禁卫军和弓箭兵吧，您指挥我们南下追赶主力，或许还有机会咬住敌人的骑士，使主力可以在撤入安马罗亚后略微喘一口气……”

“已经没有用了，”邦德诺远远眺望着山下正在重新整列的托利斯坦中央防卫军，以及正准备从两翼夹击过来的敌另两个防卫军，苦笑着回答道，“托利斯坦人今天中午就会拿下安马罗亚，如果没有奇迹发生，他们将马不停蹄地把我们驱赶到瓦兹拉夫河东面……甚至尼伦河东面去，然后或许还会乘胜追击，攻入帝国本土……”

“那咱们怎么办？”卡米诺问道，“是撤退，是战死，大家要我来请您尽快发布命令。”邦德诺的左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战死？如果我下令战死，你们也会听命吗？”“您在开玩笑？”卡米诺假意露出不满的表情，“在原本的计划中，您和禁卫军，还有轻骑兵就被赋予了战死的任务呀。不过当时我们希望可以如您所说，用两个甚至更多个托利斯坦骑士的血，来交换我们每个人的血！”

“现在依旧如此！”邦德诺突然大声喊叫了起来，“只要不怕死，一切奇迹都是可能发生的！我原本不过达克家的一名陪臣，从沙思路亚的奇迹中奋战出来，如果你们信任我，那就让我率领你们去创造新的奇迹吧！最后的奇迹！”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十六章男人的力量

命令皇帝禁卫军和弓箭兵继续压制敌人的进攻，乔·邦德诺策马来到山南——这里静静地聚拢着曾被分拆到各个军团、各个战场上的一千余名轻骑兵。邦德诺快速环视了一遍他原本的部下们，其中大部分人他都叫得出名字，报得出履历。最晚是在攻打莫古里亚时参军的，早些是在盖亚内战中就认识的，甚至最早杀出沙思路亚城的那一百名骑兵，还有十余人依旧存活，他们都曾和自己一样，是达克家族的陪臣。

“下一步要做什么，连我自己都还并不很清楚，”邦德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将带领你们走向死亡。想要离开的，现在就出列吧，想办法逃回故乡去，等到我开始行动，那时候再想走，恐怕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没有一个人动，大家都举起了手中的武器，以表达对老长官的无言的敬意和服从的决心。

“很好，很好，”邦德诺的眼中满含着热泪，“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们都很辛苦……不，你们都感到非常的……屈辱。风骑兵往日的光荣已经烟消云散了，你们被当作普通轻骑兵甚至侦查骑兵使用，就好象让战马去拉车一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被骂成是叛贼，而你们是叛贼的部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突然间又提高了起来：“不，不是你们，而是咱们！咱们都被骂作是叛贼的部下！我怀念往昔的岁月，怀念率领你们驰骋纵横在原野上的岁月，我宁可只做风骑兵的副团长，好过去赫尔墨做他娘的什么皇帝禁卫军司令！我每天向真神祈祷，真神终于答应了我的请求，让我再一次领导你们去开创奇迹！”

他在胸口简单划了一个圣三角的图形，然后转过头对卡米诺说：“把我的箱子拿过来吧。”

卡米诺双手捧上早就准备好的一口不大的木箱。邦德诺一边打开箱盖，一边缓缓说道：“这件东西我一直带在身边，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再次派上用场，这一希望终于在今天实现了……”箱中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一面白布，白布上的图案是他毕生难忘的。他把大手放在上面，慢慢地、轻轻地抚摩着，脑海中回响着那个曾经熟悉的声音——

“你说什么？需要一面军旗？用你的家纹做军旗不就好了吗？”

“你在开玩笑？你看过我的纹章，四分之一的四叶草，太普通了，沙思路亚一半陪臣的纹章都和它差不多。风骑兵就应该有独一无二的旗帜！况且，我希望能用你的纹章来做军旗，你终究是主将啊。”

“可我并没有家纹……”

“现造一个如何？要能突出你的特色的。什么动物速度最快？豹子？鹰？”

“你不觉得那也很普通吗？”

“要不然就闪电……不，那和托利斯坦雷霆圣殿骑士团的纹章太象了，可我讨厌他们。风骑兵……谁知道风该怎么画？”

“风是难以描绘的，速度也是难以描绘的……喂，乔。”

“怎么？”

“如果我确定了自己的纹章，你肯定会把它做成军旗吗，哪怕它毫不威风？”

“只要独一无二就行，管它威风不威风。你是主将，我听你的。”

“那好吧，我的想法是……”

邦德诺想到这里，猛然一把抓起那块白步，在众人面前“呼”的一声展了开来。轻骑兵们大声欢呼，有几个甚至感动得落下泪来。邦德诺也感到两行灼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眼角慢慢淌下。

“这是咱们的军旗，紫色的萨伯丝花，它代表着真神的关爱，也代表着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毕生追寻的‘心之光’！兄弟们，风骑兵复活了，让北方佬看看咱们的威风！看看咱们创造的奇迹！”

欢呼声中，哭泣声中，白色的旗帜被绑上了旗杆，高高举起，怒马甩蹄般迎风呼啸。

列文·玛特原本希望皇帝禁卫军可以将敌人阻拦到接近黄昏的时候，那么当托利斯坦人攻破小山阵地，追击到安马罗亚城下的时候，夜色应该已经降临了。黑夜攻城将会极为困难，而自己事先在城南构筑了简单的防御工事，使敌人无法完成合围，本军又可以赢得整整一夜的宝贵时间。然后，在城中留下一两个大队防守，主力趁着暮色，可以继续南撤。

可惜事与愿违，克廷之战，托利斯坦人轻易取胜，盖亚军溃退到安马罗亚，还没来得及进行简单的整编，雷霆圣殿骑士团和教皇骑士团就已经冲到了城下。惊魂未定的盖亚士兵弃城而走，正如邦德诺所估计的，当天中午，托利斯坦军就收复了安马尔省的中心——安马罗亚城。

玛特从未感觉到如此力不从心，即便当初在赫尔墨城下对战用兵虽然称不上巧妙，却堂堂正正、无懈可击的喀尼亚斯拉，他在战术层次也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大的亏。主要问题在于，经过这数个月的较量，盖亚军已经变成了惊弓之鸟，大部分下级士兵，听到托利斯坦骑士的名号就忍不住浑身哆嗦。为将者用兵再如何老练纯熟，心中有千般妙计，率领这样一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军队，也是永远不可能期望取胜的。

盖亚人漫山遍野、毫无队形地向南方溃逃，直到五天后才勉强站稳脚跟。这里是安马罗亚省的东南方，是玛特计划挡住托利斯坦人的进攻并休整部队、寻求反击机会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这道防线再被突破，那么就只有退往瓦兹拉夫河东岸一途了。

然而托利斯坦人似乎连这最后一个机会都不肯给盖亚人留下。两大骑士团配合着东、西两个防卫军，对盖亚人的阵地发起猛烈进攻，虽然玛特等将领拼尽全力，利用山丘、村庄等有利地形组织防守，但每日伤亡超过两百，相信用不了半个月，阵地就会被攻破的。更可怕的是，阿谢卡斯率领其中央防卫军沿瓦兹拉夫河西岸不计损失地快速突进，终于在一月十四日切断了盖亚军东撤的道路。托利斯坦军的意图相当明显，不但要把盖亚人赶出自己的国土，还不允许他们安然退回东方世界，而要把他们一路向南紧逼。

盖亚人身后，南方，是一望无际、风浪不测的海洋……

玛特已经无计可施了，他只好写信给斯沃皇帝，希望他立刻严令克鲁夫·法特部南下，突破遗忘回廊，威胁托利斯坦北方。虽然他极不愿意动用到法特的部队——法特正在和褒曼尼尔作最后的较量，如果顺利的话，最多再有半年，就可以彻底解决莫古里亚问题，在此决胜的关键时刻调出其主力，很可能前功尽弃，使帝国最终放弃对黑域的征服——但事到如今，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然而真神似乎极为眷顾盖亚，奇迹恰在此刻发生了。这封犹豫再三的书信才待发出，盖亚人突然明显感觉到来自正面的压力徒然减轻。托利斯坦人似乎改变了战术，不再强攻，而希望把盖亚军困死在这片长宽都不足百里的狭窄地域中。玛特暂时松了口气，把那封求援信小心地揣回怀里……

托利斯坦军对盖亚人正面压力的减轻，主要原因是雷霆圣殿骑士团和教皇骑士团被调往北方，前线只留下了尚未完全恢复实力的东方、西方和中央三个防卫军。两大骑士团北撤的原因，是因为有一支盖亚部队竟然已经突入托利斯坦腹地，正在向首都哈维尔挺进。

这支盖亚部队都是骑兵，一月上旬袭扰了古德荣省的索瓦尔侯爵领地，险些攻破城堡，短短八天后却又在近千里外的迭格罗省南方出现，烧毁了从北方菲尼斯地区运往南方四省的整整两百箱麦种。他们行动如风，所到之处袭击哨所和防卫薄弱的贵族城堡、破坏驿道，并将所有抢不走的粮草物资一把火烧为灰烬。北方防卫军曾派遣两个大队前往进剿，却在迭格罗省南方被打得溃不成军。

最可怕的是，邻近哈维尔各省谣言四起，传说那是盖亚皇帝禁卫军的主力，数量超过七千。当然，根据托利斯坦军方获得的情报，敌人打着白底黑边淡紫色萨伯斯花的纹章，应该是盖亚的风骑兵部队。风骑兵部队全盛时也不足五千人，此后被撤销编制，分散划归各军团统辖，就算临时重组，也不可能有七千之众。

然而敌人行动诡秘、分合无常，谁也估不准他们的确切数目。

一月二十三日，风骑兵攻破两个哨卡，进入哈维尔省，前锋距离首都哈维尔城不过三百余里，以他们的行军速度，最多只要四个昼夜就可以杀到圣都城下。雷霆圣殿骑士团和教皇骑士团被迫放弃了已如笼中雀鸟般的当面之敌，匆匆北上，以配合北方防卫军围剿这支深入本国腹心的神秘部队。

一月底，北方防卫军两个大队开入哈维尔城，以防敌军的突然袭击，然而风骑兵却似乎消失了踪影，迟迟不在哈维尔附近出现。二月中旬，两大骑士团进入尼维兰亚省，但风骑兵突然在他们身后冒出头来，袭击了才收复不久的杜威德尼城。这里是已经被打散的南方防卫军的大本营，刚聚拢起的不到两千军队一触即溃，防卫军司令赫拉亚玛子爵负了重伤，逃亡途中不治身亡。

哈维尔制定了完善的围剿策略，命令两大骑士团和北方防卫军，再加上新组建的圣都防卫军及部分地方领主私兵，总共两万四千余，从东、北两个方向谨慎地压缩敌人，正在和盖亚主力作战的中央防卫军也抽调出一个大队，堵住其南下的通路。只在西方给敌人留了一个缺口，因为西方是——海洋。

三月六日，风骑兵击溃了来自中央防卫军的那个大队，但随即遭到兼程赶来的教皇骑士团两个中队的侧面攻击，伤亡数百人，被迫放弃南下通路，折而北上。包围圈在逐渐缩小，笼中鸟再怎么飞扬跳脱，只要不撞破笼门，就无法逃避被囚禁的命运。到了三月中旬，风骑兵被两万大军团团围困在巴马拉尔省南方的一个山谷中——山谷中曾有一个小村庄，但早在上个月就被路过的风骑兵烧为白地了。救援的希望从来就不曾产生过，而粮草也即将断绝了。

就这样，乔·邦德诺的风骑兵迎来了三月十四日，他们所能见到的最后一个黎明。

邦德诺从梦中醒来，睁开惺忪的睡眼——远方地平线上已经露出了一道曙光。或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曙光吧，他苦笑着这样想到。

掀开军毯，他轻微地咳嗽了一声。一名风骑兵立刻跑过来，把镜子和剪刀递给主将。邦德诺对着镜子，开始修剪自己浓密的虬须，但才剪了两下，就突然“哎呀”一声叫了起来。

“阁下，怎么……”

邦德诺摆摆手，示意部下不要大惊小怪。他低头望望剪刀的刃口，慢慢笑了起来：“我的胡子这么硬吗？才半个月没有磨剪刀……是啊，有半个月都没有时间和机会磨它了。”

库罗·卡米诺大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脚步沉重地走了过来：“阁下，我估计敌人最晚九时就会发起总攻……”邦德诺点点头，问道：“咱们还剩多少人？”“只有不足三百了……其中负中度以上创伤的超过四成。”卡米诺忧心忡忡地回答。

“嗨，你小子皱什么眉头？”邦德诺故意大声笑了起来，“连续十多天不离马鞍，连解手都没时间的日子就要结束了，应该高兴才是。要说皱眉，只有我才有资格，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若是看到我这样毫无节制地消磨部下的体力，非狠狠骂我一顿不可。”

“如果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还在，他也不可能比您做得更好了，”卡米诺反过来安慰邦德诺，“您不需要过于自责。”

邦德诺把钝剪刀扔在地上，对着镜子用五指略微梳理了一下胡须：“可惜，没办法用最佳的姿容去面对最后的敌人了……库罗，咱们上回在那个守财奴领主城堡里抢到的酒还有吗？都分给大家吧。”

卡米诺点点头：“大概还有三四皮袋……那真是好酒，没想到托利斯坦也有这么好的酒。”邦德诺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如果你能活着回去，千万禀告陛下，西古德荣省拉西亚城堡里有一流的酿酒师。”

卡米诺苦笑着摇摇头：“没有人能够活着回去禀告陛下的……倒不如把这个消息刻在石头上，期待以后会有人发现吧。”邦德诺“哈哈”笑了起来：“别丧气，我就不相信一个人都跑不出去，你看……”他一指山谷西南面：“你看那里的断崖，基本上算是一条死路，因此敌人在崖下只派了不足一千人守备……”

说到这里，他突然捻着胡须，沉思了起来。卡米诺一言不发地望着他，过了很久，邦德诺才慢慢回过了神，开口问道：“如果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还在，你说他能否利用这个机会突围出去呢？或者他还能找到别的什么良机？那个人的战斗嗅觉，不是我所可以比拟的……”

“我说过了，谁都不可能比阁下做得更好，”卡米诺用坚定的语气回答道，“如果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在真神的身边，于世界之外还能看到咱们的话，他一定会倍感欣慰的。”

“希望吧……”邦德诺挺了挺胸脯，突然大声喊叫道：“都起来，都起来，分酒了！最后的酒不可不喝啊！”

“阁下，已经没有酒了，”一名身材矮小的风骑兵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旗跑了过来，“军旗上都是血污，我昨晚用剩下的酒好好洗了洗，已经晾干了……很抱歉，把酒都用完了。”

邦德诺愣了一下，随即拍拍那名风骑兵的肩膀：“好小子，干得好！对了，你是沙漠游牧民出身，六年前加入的风骑兵，我没说错吧？”“是的，阁下！”对方立正敬礼回答道。

“如果还能活着回去，去卡莱那找杉尼，告诉他说……”邦德诺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你能看到我是怎么死的，就描述一下我的死法好了。”“是，阁下！”那名风骑兵大声说道，“我们族中有一句谚语：男子汉毕生寻找自己光荣的死亡！”

“好！”邦德诺大笑着接过白底黑边淡紫色萨伯斯花的军旗，“如果你们认为，我为你们寻找的死法是光荣的话，那就和我一起去迎接它吧！”

山谷口狭窄的地形，是非常不利于风骑兵驰骋的，敌方步骑兵排成密集方阵缓缓退推进，仿佛一堵坚固的城墙般，近乎无懈可击。

“如果能不死，还是不死的好，”邦德诺此刻却又改变了语气，吩咐部下说，“丧失了战斗力，或者武器损毁的，没必要用拳头和牙齿与敌人作战——就象两天前咱们中有些人干过的那样。身后是陡峭的山崖，不如跳下去，既免了当俘虏，又可能真神庇佑，赢得一线生机。”

“那阁下您呢？”身旁一名风骑兵小心地问道。

“你以为我会在死亡前就丧失战斗力吗？”邦德诺大笑着回答，“还是多担心你自己吧，小子！”

战斗从早晨八时左右开始，经过两个小时的顽强抵抗，风骑兵伤亡殆尽，连库罗·卡米诺都满身伤痕、盾牌碎裂、骑枪折断，钉锤也为了击倒一个摇摇欲坠的敌方骑士而脱手飞出。他向邦德诺打了个招呼：“阁下，是生是死，我先去请求真神的裁决了。”然后纵身向身后的山崖跃下。

邦德诺来不及目送卡米诺离去，因为敌人的一名骑士正当面冲来。他敏捷地躲过骑枪，将手中铁棒狠狠砸在敌人头盔的侧面，“当”的一声，敌人晃了一下，却并未倒下。

邦德诺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已经衰退了。“倒霉，难道夸下了海口，却最终要出笑话吗？我会在死亡前就丧失战斗力吗？”身旁的部下已经一个又一个倒了下去，自己从克廷带出来的一千一百零七人，现在只剩下了一个零头。

“放下武器，停止抵抗吧！”一名敌方骑士越众而出，面对邦德诺，保持二十尺的距离，“你们已经没有任何获胜的希望了，自杀性的反击，违背了真神的教义！”

“去他娘的真……”邦德诺本能地回骂了半句，突然改口，“去他娘的教义，谁承认哈维尔的教义啊！老子就是要自杀性地反击，不怕死你就过来，别远远地只敢卖弄嘴皮子！”

那名敌方骑士，看起来身份颇高，起码是一名中队长，他冷笑一声，挺着骑枪，直向邦德诺冲了过来。邦德诺握紧手中铁棒，紧盯着敌人握枪的右臂，近了，越来越近了……他猛地一驳马头，让过枪尖，把铁棒砸向敌人的右肩。

耳边又是一声冷笑，敌人左手的木盾不知何时向右圈转了过来，正砸在邦德诺的脸颊上。邦德诺怒吼一声，从马背上倒撞了下去，手中铁棒也脱手飞出。敌人勒住马，按下枪尖，指着邦德诺的咽喉。

邦德诺一个翻身爬了起来，拔出腰间护身的短剑，一剑刺倒一名冲上来准备绑人的敌方扈从。敌骑士的枪尖划过他的腰部，皮甲被豁开，鲜血如喷泉般涌了出来。

“我是教皇骑士团高级参谋亚拉霍尔·拉波特男爵，报上你的姓名、爵位和职位。”敌人似乎已经确定邦德诺毫无还手之力了，不再紧逼，只是举着骑枪，冷冷地问道。

邦德诺大口喘着粗气，慢慢站稳脚步，大声回答：“我呀，你记住我的名字吧，托利斯坦狗，我是……”话说到一半，手中短剑突然掷出，直射敌人面门。

拉波特男爵猝不及防，急忙扔了骑枪，一个跟斗翻下马来。他躲得虽快，短剑依旧划过脸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扯平了。”邦德诺放声大笑。

男爵在扈从的帮助下站了起来，拔出腰间的双手大剑。他气哼哼地甩开扈从的扶持，并制止了准备前来协助的战友，大步向邦德诺跑了过来，狠狠一剑劈下。已经失去了所有武器的邦德诺只有躲避一途，他向左一晃，让过了剑锋，接着后退一步，又躲过了第二剑。

男爵双手握剑前突，邦德诺再也避不过去，大剑从刚才被骑枪划裂的腰部伤口直楔了进去。邦德诺踉跄后退，撞在一面石壁上，再也动弹不得。

“这就是我的死法吗？似乎不够光荣呀。”他心里这样想着，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乔，你做得很好，我都看见了，正如库罗所说，即便我还活在这个世上，也不会比你做得更好了。”

“如果你还活着，在这个战场上，会得到怎样光荣的死法呢？”邦德诺喃喃自语，突然一口唾沫向正狞笑着的拉波特男爵脸上啐去。男爵被迫松开握剑的双手，跳开躲避——被敌人刺伤并不羞辱，若被啐在脸上，定会遭到同僚嘲笑的。

邦德诺伸长双臂，仍旧握不住大剑的剑柄，他只好握住剑刃，“哈哈”大笑着嘲弄拉波特男爵：“你的力气不过如此呀，托利斯坦狗，看，这才是真正男人的力量！”说着话，凝聚全身最后的力气，把大剑向腹内推进，刺透自己的身体，并且深深楔入身后的石壁，就这样，把自己牢牢钉在了最后的战场上……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十七章反思

库罗·卡米诺醒来的时候，觉得全身关节无一不痛。虽然还没有睁开眼睛，但阵阵袭来的寒意和伤痛告诉自己：活下来了……虽然或许做了俘虏……挣扎着张开眼睑，他首先看到肮脏而斑驳陆离的屋顶——“我这是在哪里？”他想要开口询问，却无法扭动脖子，查看四周是否有人。

隐约感觉自己躺在一张硬冷的床上，身上虽然盖了厚厚的被子，却依旧难以抵御似乎发自内心深处的刺骨的寒意。从山崖上跳下来以前参与的那幕惨烈的活剧，在他大张的双眼前反复闪回。自己是被人救了吗？还是做了俘虏？

一阵寒风从左面侵袭而来，刺得脸颊上的伤口火辣辣疼痛。卡米诺意识到那是门的方向，并且，门被什么人推开了。他努力集中精神，侧耳倾听，果然传来似乎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真神保佑，你终于醒过来了。”在身边响起的，是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使卡米诺感到欣慰的是，讲话的语调和用词虽非纯盖亚风格，却很明显不是托利斯坦人。他努力地想要侧过头去观察来人，那人却主动把面孔凑到了他的眼前。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面孔方正，没有蓄须，棕色的长发拢在脑后，用蓝色的布带随便扎束了一下。这男子眼中流露出关切和喜悦的神情，但在更深处，似乎还隐藏了一些别的什么——卡米诺无法看懂。

声音虽然陌生，但这张面孔却似曾相识。卡米诺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竭力想从记忆深处挖掘出类似的影像。那男子微微一笑，直接报上自己的姓名：“我是瑞安·兰比斯。”

卡米诺恍然大悟，原来此人就是“白翼”的参谋长、核心人物之一的兰比斯。莫古里亚之战中，此人和风骑兵的上层曾有过接触，卡米诺也在走廊上看到过他与乔·邦德诺、杉尼·佛克斯等人的交谈。

想到邦德诺，卡米诺觉得伤口愈发疼痛，寒意更侵骨髓。他没力气开口说话，只好用眼神询问兰比斯。“白翼”的参谋长轻轻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想你已经料到了……其实我们十三日就来到了这里，但托利斯坦人把山谷重重包围住，我们兵力有限，无法增援……邦德诺将军已经英勇殉国了，很遗憾，我们甚至无法抢救出他的尸体……”

卡米诺的眼眶湿润了——虽然这是预料中事，但人总是会存着侥幸的想法，希望在真神护佑下真的出现奇迹。“山崖后面的村庄，村民和我们的关系很好，”兰比斯继续说道，“靠了他们的帮助，我们才能把你救出来。此外，还救出了七名风骑兵，其中两人伤势实在太重，在运来这里的路上就咽气了……”

风骑兵最终只剩下了包括自己在内的六个人吗？不，因为种种原因而没能参与此次行动的起码还有数十人，再包括原来的副团长，现在的卡莱那子爵杉尼·佛克斯……也不过这些人而已，还不到极盛期的五十分之一……覆灭了，这才是彻底的覆灭。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从卡米诺脑海中闪过，当他终于从和同伴永别的悲伤中复苏过来的时候，再次望向兰比斯，以目相询。“这里是古德荣省西部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兰比斯知道他希望了解些什么，缓缓地回答说，“很幸运，当初把你从山崖下救出来，以及现在可以让你安心地养伤，这两个村庄都没有遭受过风骑兵的洗劫……”

卡米诺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兰比斯解释说：“请不要误会，我并无意指责邦德诺将军的策略——那是特殊情况下无可奈何之举——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既然已经醒来了，估计再过十天就可以勉强行动，我们会送你回赫尔墨去的——通过一些特殊的途径。”

卡米诺会意地眨了眨眼睛。

安排好卡米诺继续休息，兰比斯走出小屋，轻轻拉上了房门。“白翼”的团长华史·缪伦正双手抱臂，在门外等候着他。

“已经醒了，估计再有十天左右就可以上路。”兰比斯向团长禀报。缪伦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生命力还真是顽强呀……尽快送他回赫尔墨去吧，我相信斯沃皇帝很希望见到他。”

“见到他以后又如何呢？”兰比斯微微一笑，“或许藉此契机，皇帝会起意重组风骑兵军团，但等重组完成，可以拉上战场，又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缪伦苦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果前两年不拆散风骑兵军团，使盖亚始终保有这样一支完整的机动兵力，此次或许不会败得那么惨，风骑兵也不会全军覆没。”

“人总要等失去以后才会珍惜本该珍惜的事物，”兰比斯摇头叹息，“不过即便风骑兵依旧保持完整的编制，恐怕也难以期望得到更好的结局。这倒是上佳的英雄故事的题材，我多少感到热血沸腾、诗意盎然……”

缪伦笑笑：“恐怕在战争结束前，你都没有机会安下心来创作诗歌的。不过真是遗憾哪，风骑兵可以如此英勇地在十倍于己的敌人包围下纵横驰骋，赢得可能传唱万世的光荣的死亡，我们却只能象过冬的田鼠一样躲藏在这里……”

兰比斯安慰缪伦说：“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正面作战，我相信‘白翼’的实力肯定在风骑兵之上，但我们没有超人的机动力，不能象他们一样直插敌人的腹心要害。真神创造万物，各有其与众不同的特点，以在特殊的环境和形势下发挥其应有的作用。我们将在历史中扮演怎样的角色？相信团长您一定了解，那和风骑兵是截然不同的。”

“我明白，只是偶发感慨而已，”缪伦点头回答，“风骑兵再英勇，也不过一支纯粹的军队而已，服从上级命令，没有自己独立理念的普通的军队。”

库罗·卡米诺是被藏在运送干草的大车中，闯过托利斯坦人的十多道关卡，才终于渡过尼伦河，回归盖亚国内的。这时候前线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他还无从了解。才进入赫尔墨城，斯沃皇帝就第一时间召见了卡米诺。其实早在十多天以前，皇帝就已经得到乔·邦德诺的死讯了，对于这员从沙思路亚时代就跟随在自己身边的憨直的将领，竟然是如此的结局，他也不禁黯然落下了伤感的泪滴。

“乔这家伙是我的直属臣下，却追随着希格蒙德的脚步远去了，”据说皇帝曾经这样说过，“他一定对我很失望吧……”一边和托利斯坦人协商，要回邦德诺的尸体，一边在赫尔墨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皇帝把已经断绝家系的侯尼亚伯爵的姓氏赐给邦德诺，并允许邦德诺年仅六岁的独子继承这一荣耀姓氏。

风骑兵的幸存者陆续被“白翼”秘密送回盖亚国内，但皇帝依旧期待其中职衔最高的卡米诺的归来。在向卡米诺详细询问了风骑兵最后两个月的行止，以及邦德诺临终前的所言所行后，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抚摩着腰间兰伯特圣剑的剑柄：“库罗·卡米诺，朕给你爵士的称号，授权你重新组建风骑兵军团，你愿意完成这一重要使命吗？”

卡米诺单膝跪在皇帝面前，他的伤势还没有彻底痊愈，跪的时间长了，只觉得全身肌肉无一不痛。听到皇帝的问话，他并没有如预料中那样表现出欢欣鼓舞，而是谨慎地建议说：“杉尼·佛克斯先生仍在卡莱那，在下认为他最有资格成为新的风骑兵军团的团长。”

“朕授权你重组风骑兵军团，”皇帝重复先前的话，并且加重了语气，“你愿意完成这一重要使命吗？！”

“是的，陛下，”卡米诺只得回答说，“这是臣下的光荣。”

卡米诺已经三十四岁了，却并没有结婚，也没有自己的家，一向都是居住在所属部队的宿舍中的。但他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同以往，被授权组建风骑兵军团，而风骑兵军团是直属皇帝禁卫军的独立部队，作为其指挥官，理所当然具有将军的头衔，不可能再让他寄住宿舍了。

曾经资助过风骑兵的下议院议员艾德里安·罗兹主动为卡米诺在赫尔墨城中准备了一处虽不华丽，却很惬意的住所，以便其继续养伤，并处理组建军团的相关事务。

罗兹还派与卡米诺有过数面之缘的“玫瑰战士”路德维格·霍夫施塔特前往慰问，并带去了一些珍贵的药草：“罗兹先生商务经营的一个重要类别就是药品，这些药草对他来说并算不上什么，请勿推辞，收下吧。”

霍夫施塔特回来复命的时候已是黄昏，罗兹正与往常一样坐在客厅的躺椅上整理当天帐目。“那家伙是个老实人，”霍夫施塔特向罗兹说明他对卡米诺的观感，“比邦德诺还要老实，和他打交道会很轻松吧——精明过头的布隆姆菲尔德死了，完全学习布隆姆菲尔德做事方法的佛克斯不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件好事情。”

“打交道，打什么交道？”罗兹放下帐册，小心地夹上书签，微笑着问霍夫施塔特：“你不会劝我继续资助风骑兵吧？”霍夫施塔特微微一愣：“我还以为你帮卡米诺安排住处，并且要我送去药草，是准备继续资助他们呢，难道……”

“风骑兵是个无底洞，他们就象在吃装备一样，消耗我投入的金钱，”罗兹耸了耸肩膀，“我当初资助风骑兵，很大原因是因为布隆姆菲尔德，因为他个人对皇帝陛下的影响力。当这种政治因素已经不复存在了，对于仅有军事价值的风骑兵，我为何要去资助他们？我又不是武器商人。”

“即便不在乎‘政治’这个肮脏词汇上附着的狗屎，我也无意听你谈那些错综复杂的阴谋诡计，”霍夫施塔特撇了撇嘴，“我只知道伯恩斯坦一如既往地秘密资助‘白翼’，这使他在皇帝面前的发言力大为提升，而失去议长位置的你，不应该也这样抓住一根稻草吗？”

罗兹轻轻摇头：“我为什么要做和伯恩斯坦一样的事情？拭目以待吧，路德维格，他会为他的过于多事而付出代价的。”“即便不考虑这点，”霍夫施塔特继续说道，“作为一个盖亚人，拿出点金钱来资助真正有战斗力的国家军队，总比帮皇帝搭建比武场啊，别墅啊什么的，要有意义得多吧？”

“即便我准备资助国家军队，也不会资助风骑兵，”罗兹依旧摇头不绝，“风骑兵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存在，它已经悖离了布隆姆菲尔德最早创建的真正意义——是那个雇佣兵在我的无意识引导下，自己无意识地悖离的。”

霍夫施塔特皱着眉头，欠身在罗兹侧面坐了下来：“莫测高深，愿闻其详。”

“手弩、坚固的皮甲、最优良的马匹、临时设计和打造的单手钝击武器——很多还是从矮人那里高价订购的，”罗兹掰着手指计算道，“合计花费在每个普通风骑兵装备上的资金，就要接近一万第纳尔，超过普通骑士的装备两倍。扔那么多钱下去，就算废物也能组建一支颇有战斗力的部队。既然如此，我要是愿意投资，可以投给任何一支国家军队，何必要投给风骑兵呢？”

“如此说来，你认为支撑风骑兵战力的是你的金钱，而不是布隆姆菲尔德的机动理念？”霍夫施塔特仍然不解地问道。

“风骑兵最初当然是根据布隆姆菲尔德的机动理念来创建的，”罗兹继续解释说，“但因为我的资金注入，而使其日益悖离最初的理念。可以组建一支风骑兵的金钱，我可以拿去组建一支同样数量的骑士部队，再配上同样数量的步弓兵。只要指挥官有头脑，善加利用地形，后者一定打不赢前者吗？其实风骑兵相比骑士，占优的是布隆姆菲尔德的机动指挥，以及组建之迅速，而不是什么机动理念。训练一名合格的骑士需要二十年，训练一名合格的风骑兵只要两到三年就可以了。但如果装备一名风骑兵的金钱，是装备一名骑士的两到三倍，那么这个优势也就不复存在，在布隆姆菲尔德死去以后，在他的卓越指挥能力已经无法发挥作用以后，风骑兵还有什么优势可言？”

霍夫施塔特耸了耸肩膀：“你是认为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是吗？”罗兹微笑着点了点头：“谁都知道贩卖紫月草可以赚大钱，但为什么做这门生意的人寥寥无几？因为投入要求太高了。要取得上品的紫月草，必须寻找两级以上职业者亲自去紫森林采摘——不，鲁安尼亚曾经把获取紫月草作为晋级元素魔法师的任务，两级职业恐怕还不够……如果没有我的资金注入，布隆姆菲尔德或许还会继续发展他的什么机动理念，但其后装备的重要性日益超过指挥的重要性，最初的理念只变成了一个看似不同凡响的漂亮幌子。还记得他那次着急要我们增做手弩的事情吗？”

霍夫施塔特点点头，表示还记得那件往事。

“没有手弩就不能打仗了吗？风骑兵是靠着手弩才能打胜仗的吗？”罗兹摇了摇头，“我为他们制作手弩，把这种传统禁用的武器运用在正规战场上的事情泄露出去以后，各方面都施加过来无穷的压力，他却一点也不体谅，还在那里紧催慢赶……”

霍夫施塔特不怀好意地斜睨着罗兹：“你不会因为这个，才停止资助风骑兵的吧？是私怨？”

罗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并且已经把话题扯远了，于是微笑摇头，准备结束谈话：“路德维格，你也已经四十多岁了，别再过放荡的日子，还是找位好姑娘结婚吧。”

“喂，不要转移话题！”

罗兹扬一扬眉毛：“还想继续风流浪荡，你也起码把鬓边的白发拔干净……”

霍夫施塔特猛然跳了起来：“那不可能！”他几步跨到镜子前面，去仔细打量自己的头发。于是罗兹满意地舒了口气，微笑着重新捡起放在桌上的帐册，去继续进行他今天未完成的工作了。

卡米诺并无组建一支新军团的经验，完全不知道从何处着手才好。他只能先把一度直辖皇帝禁卫军的数十名旧风骑兵军团成员聚拢在一起，要他们分头去物色合适的人选。在赫尔墨又休养了整整半个月，等到彻底恢复了健康，他就向皇帝提出请求，离开帝都去招募新兵。

其实卡米诺此行的目的是遥远东方的卡莱那，杉尼·佛克斯正在那里充当他名不附实的卡莱那子爵。但因为前此从斯沃皇帝的语气中获知，他似乎并不希望那个与龙族关系密切的雇佣兵再度插手风骑兵军团的事务——卡米诺无从猜想是何原因——故而并未直言真正的目的地。

卡莱那在龙族沙漠的边缘，并非盖亚帝国的领土，斯沃皇帝所以给退离盖亚军队的佛克斯“卡莱那子爵”的称号，只是应乔·邦德诺的请求，给那个外国人一点非实际的赏赐罢了。佛克斯倒似乎并不在意，卡莱那靠近他的故乡，也有部分沙漠游牧民族在那里生存，他回去卡莱那，就象回家一样。

卡米诺希望能够请动佛克斯出山，最低限度也希望他对重新组建风骑兵军团提出有价值的建议，况且，邦德诺在最后一战前曾经提到过，希望把自己的死法转告给佛克斯——卡米诺希望亲自完成老长官的临终遗言。

他带领着两名风骑兵，才刚离开帝都，就被一片浓黑的阴影笼罩了起来。抬眼望去，只见一只巨大的生物正从头顶数百尺的高空掠过。“那是什么？”一名部下惊愕地叫了起来。

卡米诺曾经听说过这种生物，传言皇帝陛下在数年前也曾有机缘遇见。“那是传说中的魔兽戈尔拉贡。”虽然心中的惊讶并不亚于旁人，他依旧以自己一贯沉着的语气这样说道。

“可是，我似乎看到那东西上面坐着有人……”

“那不可能！”卡米诺听到这话，惊愕和疑惑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直接从语气中流露了出来。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十八章非生即死

风骑兵的骚扰牵制，为列文·玛特赢得了宝贵的时间，盖亚败军经过近三个月的艰苦鏖战，终于挡住了托利斯坦三个防卫军的猛烈进攻，间或还能取得小规模的胜利。但风骑兵覆灭以后，雷霆圣殿骑士团和教皇骑士团再度南下，玛特防卫失利，被迫继续后退。

很快，盖亚军就被压缩到了南方海岸附。玛特重新构筑工事，修设了数道交叉防线，以阻挡托利斯坦骑士迅雷烈火般的冲锋。身后就是茫茫无际的大海，没有退路的盖亚士兵抖擞精神，士气反弹，变得极为高涨。经过三天的猛攻，托利斯坦军毫无建树，反倒有数十员闻名遐迩的中位骑士倒在了血泊里，主将、雷霆圣殿骑士团团长比耶恩·哈维夫夏里特遂下令暂缓进攻——“盖亚人还有万余，逼得急了，困兽犹斗，我方将多付出许多无谓的代价。反正他们已被三面包围，身后临海，插翅也难飞了，不如就这样困死他们。根据密探报告，最多再有半个月，敌人粮草就会吃尽，那时候玛特就只有投降一途。”

中央防卫军司令格隆·阿谢卡斯赞同主将的判断，但提醒说：“请关注瓦兹拉夫河沿岸，防备盖亚人渡河增援。”哈维夫夏里特微微点头：“那就请阁下负责河岸的防务吧，有你在，相信盖亚一兵一卒都无法渡河的。”

三月二十九日，果然有三千余盖亚军从东面潜近瓦兹拉夫河，趁着夜色，妄图突破托利斯坦军的防线。阿谢卡斯半渡而击，把敌人赶了回去。但盖亚人持续不断地调来增援兵马，据目测判断，数量很快就接近了一万。阿谢卡斯向哈维夫夏里特请求增援，主将又调拨了雷霆圣殿骑士团一个大队巩固河岸防线。

“这场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哈维夫夏里特写信给阿谢卡斯，“阁下做好出击的准备，一旦被包围的盖亚人投降，我就增拨全部教皇骑士团归属阁下统辖，你请渡过瓦兹拉夫，消灭盖亚援军，收复帝国的最后一片领土——预计，那将不会晚于四月中旬。”

四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但在托利斯坦南方海岸附近，今年却反常地依旧一片肃杀。盖亚军粮草将尽，部分士兵开始挖掘草根和野鼠为食。玛特鼓舞士气说：“不要害怕，最晚到四月十日，就会有增援来到的！”士兵们不知道他所谓的增援将从何处而来，但包括玛特在内的高级军官却都一个个满面红光，胸有成竹的样子，与前几个月截然不同，这给士兵们从疑惑中带来了非同寻常的希望和信心。

四月五日，终于等来了那个久盼的日子，克奈特·布莱克奉命率领一个大队南下海岸，去迎接增援。他驻马沙滩上，在依旧料峭的春风里眺望了整整一天，临近黄昏的时候，才终于发现几片帆影从海平面上升起。

“伟大的真神啊！”事先不知内情的士兵们纷纷惊呼了起来。大海是风波险恶、神秘莫测的，是真神保护人类世界的天然屏障，他们中很少有人听说过“海洋航行”这回事，而至于见过海船的，就更是寥寥无几。但现在，不但每个人都看到了，并且看到了记忆中甚至想象中都从来不曾出现过的巨大船只，耸立的布帆足有三十尺高！连几名沙思路亚或其附近地区出身的士兵都禁不住愕然呆望。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海船上亮起了灯光，布莱克也命令士兵们燃起篝火，指引海船前进的方向。大约夜间七八点钟，一共七条大海船接近了岸边，首先放下一条小桨划船，以惊人的速度向布莱克驶来。

“那一定是我们沙思路亚的水手，”一名士兵骄傲地向同伴炫耀说，“别处就算有水手，也绝没有这样麻利的本领！”

布莱克策马迎了上去。小船靠岸，一个骑士打扮的中年人纵身跃上沙滩：“请问，哪位是指挥官？”布莱克下马走到他的面前，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职衔。中年人深深一鞠：“将军阁下，在下是沙思路亚行政官助理尤切·普洛，奉命运送物资前来，向您报到。”

布莱克微微点头，又望了一眼仍在徐徐靠近的海船：“就只有这么几艘？物资和兵员……”普洛急忙解释说：“这七船都是补给物资，包括粮食、药品，以及铠甲武器。还有十三船士兵在后面——没办法，那些从来没下过海的家伙，稍有颠簸就呕吐不止，我们不敢开得太快。”

布莱克似乎松了一口气，微笑着问道：“还以为你们在海上遇到了风浪或是别的什么艰险，损失了部分船只呢。士兵们何时可以开到？”普洛“嘿嘿”笑了起来：“风浪是遇到过了，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传说中巨大如山的魔兽却连个鳞片也没见着。此次共运送精锐士兵四千余名，预计明日午后就可抵达——不过天色太黑了，船只难以靠岸，这七艘船估计也得等明天天亮了才能卸货。”

布莱诺在胸前虚划了一个圣三角的图形：“真神保佑。迟一夜卸货没有关系，只要你们安全抵达，我们也就放心了。”

建造海船，筹划远航，原本出于斯沃皇帝个人的猎奇心理。自从尤曼斯·卡贝尔带来法兰多岛的消息以后，斯沃感觉面前的视野豁然开阔。他原本只孜孜以求人类世界的统一，现在才发现所谓人类世界是多么的渺小。人类世界以外，还有精灵森林、矮人洞穴、兽人王国、龙族沙漠，甚至还有魔族领地、神秘的法兰多岛，以及连法兰多岛领主也无法一览无遗的廓大的海洋！

建造海船之初，没有人想到过这些庞然大物将可以被运用到军事领域，玛特也是被围日久，苦思无策，才被迫想出了这个极为冒险的计划。出身于盖亚北部平原地带的他，原先对海船毫无概念，也只希望沙思路亚人可以凭藉他们的操船能力，沿着海岸运来一些补给物资而已。但这个建议通过弗罗兹·凯塞利用预先设置好的魔法道标传递到赫尔墨以后，斯沃皇帝召集他的所有参谋和顾问人员，反复筹商的结果，却将其延展为空前华丽的大反攻计划。

首先，做出从瓦兹拉夫河东岸增援的假象，吸引托利斯坦人的注意力，然后利用新完工的海船，沿岸西下，秘密运送物资和有生力量到前线，于四月中旬，即对方认定我军抵抗已到极限的时候，突然对托利斯坦人发起全面反攻。

海洋运输绝对是托利斯坦人的盲点，连内河航运已经有相当基础的盖亚士兵甚至沙思路亚附近地区出身的盖亚士兵，在见到海船后都会惊愕地高呼真神之名，执着于古代流传下来的禁止海洋航行等不知所以然教条的托利斯坦人，又怎么会想到这一点？又怎么会防备这一点？

获得物资补给的盖亚军开始进行秘密整编，并将从海路开来前线的四千生力军分拆填补到不满员的各军团中去。四月十二日，玛特派使者前往会见托利斯坦军主将哈维夫夏里特，商讨投降事宜，其实是希望藉此继续麻痹敌军的注意力。

激烈的战斗在十四日凌晨爆发，盖亚军跃出坚固的工事，全面出击，托利斯坦人猝不及防，纷纷向后溃逃，各军编制很快就被打乱。恼怒的哈维夫夏里特只好命令全军暂时后退二十里，重新整列。

战斗到午后基本结束，托利斯坦军被杀、被俘的超过千人，而盖亚方损失却不足五百。玛特趁胜追击，黄昏前再度遭逢敌人。但此时的托利斯坦人已经镇定了下来，面对盖亚人潮水般的进攻，毫不退缩，哈维夫夏里特也利用雷霆圣殿骑士团为主力，组织了好几次卓有成效的反突击。一直到夜幕低垂，双方被迫退兵，损失数量基本相等。

“突然反攻的时效已经过去了，但敌人的损失却并无预料中的巨大，”玛特有些担忧地征询各军团首脑们的意见，“我们不过勉强扳回平局而已。但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击垮当面之敌，阿谢卡斯防卫瓦兹拉夫河西岸的兵马就会从侧面包抄过来……”

然而哈维夫夏里特却并不急于通知阿谢卡斯西来增援，或者攻击敌军侧翼，他认为盖亚人不过是利用己方的疏忽心态，作垂暮的最后一击而已。现在托利斯坦军重新整备了军马，布下严密的防御阵列，他相信凭藉自己手中这近两万士兵，完全可以在三天内结束战斗，把盖亚人彻底打散。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敌军趁着反攻得手，快速脱离接触，向东方逃蹿，妄图突破阿谢卡斯的防线，渡过瓦兹拉夫河逃回国内去。为此，他命令兰普德维尔的东方防卫军向东移动，随时监视敌军的动向。

盖亚人并没有逃，而是以堂堂之阵继续向托利斯坦军队发起猛攻。第二天清晨，战事再度爆发，哈维夫夏里特暂取守势，而命令雷霆圣殿骑士团主力在阵后待命。他希望在敌军疲乏、攻势稍遏的那一瞬间，再把这支战斗力顽强的有生力量投入战场。

因为教皇骑士团的不断出击，整整一个上午，盖亚军斩获甚微，也未能突破托利斯坦军的哪怕一道防线。下午二时左右，哈维夫夏里特明显感觉到敌军攻势减弱，时机已经成熟了。他端起骑枪，在头顶上方虚划了一个圣三角的图案，大声命令说：“雷霆圣殿骑士团，突击！消灭东方来的侵略者！”

交叉闪电纹章的旗帜在战场上出现了，近千名骑士及其扈从咆哮着杀入盖亚阵中，仿佛一柄利剑刺穿敌人的脏腑。已感疲乏的盖亚士兵惊慌失措，纷纷向左右溃散。“赢了！”哈维夫夏里特满意地抚摩着自己褐色的胡须，命令其余部队原地整列，休整一刻钟的时间，然后跟随在雷霆圣殿骑士团之后，寻机扩大战果。

这个也许并不算失误的失误，最终使托利斯坦人输掉了这场战争。就在雷霆圣殿骑士团象狼入羊群般驱赶着盖亚溃军的时候，天色突然变得昏暗起来，仿佛有大片的乌云笼罩住朗朗晴空。几名托利斯坦士兵微抬起头，就看到数十只巨大的生物展开肉翅，从盖亚主营的方向腾空而起，刹那间就已经来到了他们头顶上方。

“那是什么？是莫古里亚的有翼兽人吗？”

“不，哪有如此巨大的有翼兽人。那是魔兽！是戈尔拉贡！”

惊愕中的托利斯坦骑士，无意识地放慢了马蹄，而就在这个时候，数十道闪电、火球以及他们叫不上名字来的魔法攻击，如暴雨般倾泄而下。魔法攻击的目标首要是雷霆圣殿骑士团的骑士，以及他们引以为傲的披铠战马。

昨晚，当埃贝尔·卡梅伦率领他崭新的魔法兵部队来到前线的时候，连一向沉稳的玛特都不禁惊呼起来：“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真神啊！难道这就是古老传说中的龙骑士吗？！”

“不，”卡梅伦用简单的语句解释道，“这些是戈尔拉贡，我们在法兰多岛学会了驾驭它们。到目前为止，人类应该还没有复原骑龙之技，何况龙又实在太少了……”

惊愕过后，玛特重又沉静下来，开始详细询问戈尔拉贡的飞行速度、距离，以及骑在上面的魔法兵能对战争产生多少直接影响。魔法兵在防守沙思路亚城的时候，曾经直接参战，配合弓箭部队用中程魔法打击敌人，但此后相当长的时间里，他们只是担负前线各军的联络和协调工作。如果不改变或者没有能力改变这种兵种固有作用的话，巨大的戈尔拉贡也仅能在短时间内给敌军心理造成一定压力罢了。

终究，传递信息用魔法道标就可以了，不必故作华丽地去骑魔兽。

“我们总共只有五十六人，五十六头戈尔拉贡，”卡梅伦皱着眉头回答玛特的询问，“我们可以从高空向敌人发动魔法攻击，但效果究竟有多大，却不好保证……”

“你们主要的打击目标是敌方骑士，尤其是雷霆圣殿骑士团和教皇骑士团的骑士，”玛特沉吟了一会儿，胸有成竹地布置道，“我也是一名骑士，非常了解本身就注重魔法防护并且身着重铠的骑士是不易被魔法打倒的。但他们也有致命的弱点……”

在与魔法师的战斗中，骑士的重铠就是他们致命的弱点。一般地系、水系和部分风系的攻击魔法，比如投石、真空刃、吞噬球，都在他们的重铠面前丝毫不起作用，但部分火系魔法，以及风系的闪电魔法，只要运用得当，却可以因重铠的存在反而加大其威力。

“虽然有绵甲衬里，但骑士在运动中，其皮肉不可能完全不接触自己的重铠，只要有一点细微的接触，闪电便可趁虚而入，”玛特指导作战经验未必丰富的魔法兵们，“至于火球之类的火系魔法，虽然无法烧透重铠，却可以使铠甲发热甚至发烫——本来那一身超过五十磅的装备就够沉重，够燥热的了……”

骑着戈尔拉贡的魔法兵部队投入战场短短的十分钟内，就有近百名雷霆圣殿骑士跌倒马下。骑士的扈从们无益地朝空中射箭，但大地的重力拉开了羽箭射程和魔法射程之间的差距——双方都在地面上平射的话，或许弓箭还要略胜一筹呢。

魔法兵毫发无伤地给托利斯坦骑士以沉重打击，然后把敌手抛给已趁机重新整列并士气高涨的地面友军，自己继续向北进发。他们一边用超过战马五倍的速度把辽阔战场上每一细部的情报及时传递回指挥系统，一边深入敌军的主营。

哈维夫夏里特目瞪口呆地望着瞬息转变的战局，竟然忘记了及时下令撤退，等他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巨大的“乌云”已经笼罩在头上。挥起骑枪，连续打飞两道闪电和三颗火球，这名人类世界罕见的圣殿骑士用嘶哑的嗓音高叫着：“不要慌乱，徐徐地撤退！魔法师呢……随军魔法师在哪里？！”

但已经没有人可以为他传递指令了，身旁的僚属和传令兵都乱成了一团，被从前线奔蹿回来的士兵很快分割开来，再也找不到主将的位置。哈维夫夏里特是何时阵亡的，没人能够说清，甚至他是被敌人杀死的，还是跌下马后被己方败军误杀的，也成了历史上一个永远的谜。

戈尔拉贡体型过于巨大，不可能长途飞行，他们的飞行极限也不过一个小时而已。但就在这短短的一个小时里，盛极一时的托利斯坦军就全线崩溃。玛特命令胡德尼领兵追击，不使敌人有再度集结的机会，他自己则统率三千生力军转而向东，去袭击尚未得到败报的、驻扎在瓦兹拉夫河沿岸的阿谢卡斯所部。

四月十七日，当第二批乘坐海船赶来增援的盖亚军踏上原属托利斯坦领土的时候，局势已经彻底扭转了，他们不再有什么用武之地。

这支三千人的部队，是斯沃皇帝新组建的“黄金狮鹫骑士团”，是他希望用来对抗托利斯坦雷霆圣殿骑士团和教皇骑士团的劲旅，成员从皇帝禁卫军中挑选，待遇优厚，装备精良。因为他们个个年轻英武，铠甲多为金色，远远望去仿佛夕阳映照下光辉灿烂的山峦，恰好符合皇帝尽人皆知的一贯品味，因此赫尔墨人私下无恶意地称之为“华丽骑士团”。

华丽骑士团在历史上保有不败之名，这都因为皇帝非常喜爱这支亲手组建的军队，轻易不使其踏上险恶战场。常胜也必有败，不战自然不败。

此次是华丽骑士团第一次来到距离战场如此近的位置，但马蹄所及之处，已经没有成编制，有抵抗力的敌人了。他们在团长鲁希芬男爵的指挥下，转而向东，准备协助玛特歼灭阿谢卡斯所部，但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玛特战殁的消息……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十九章列文·玛特之死

盖亚历三三九年的四月十五日，盖亚军在安马尔省中南部大败托利斯坦军主力，两天后，防守瓦兹拉夫河西岸的格隆·阿谢卡斯得到了这个消息。

阿谢卡斯麾下只有七千余人，自知盖亚军如果挟胜移师东向，本军将难以抵挡，于是以最快的速度收拢兵马，撤出河岸阵地。在瓦谢拉夫河东岸佯动的盖亚军伪装万余之势，其实不过五千，想趁机渡河从后追击，被阿谢卡斯杀了个漂亮的回马枪，几乎全军覆没。解除后顾之忧后，阿谢卡斯昼夜兼程，放弃安马尔省，向古德荣省中部撤退。

但就在这个时候，列文·玛特统率的三千精锐从侧后方追上了托利斯坦军，双方在一处名叫哲坦的谷地展开激战。托利斯坦军心涣散，人人思归，虽然兵力占据优势，依旧连连后退，多亏阿谢卡斯指挥得当，才没有遭受到太大的损失。

然而盖亚的后续部队陆续开到，前线兵力很快增加到六千余。埃贝尔·卡梅伦的魔法兵部队故伎重施，驾驭着巨大的戈尔拉贡直扑敌军指挥中枢。阿谢卡斯早从败军中得到了“骑着戈尔拉贡的可怕的魔法战士”的报告，因此预先在指挥部周围布置了魔法壁障和数队长弓手。卡梅伦连冲了几次，都无法得逞，并且有两只戈尔拉贡不慎中箭，险些坠落在敌营中。

玛特不禁感叹道：“‘卡尔卡斯三世法袍上的绣花’，阿谢卡斯果然无愧于他的勇名。”但他并不急于求胜，因为盖亚军主力将陆续赶到战场，预计最晚三天后，前线兵力就将激增至一万四千，那时候粉碎托利斯坦人的抵抗，就象猎豹捕拿兔子一般容易。

而在相反阵营中，阿谢卡斯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必须立刻与敌脱离接触，掉头转进。然而，现在的托利斯坦人，面临着与年初克廷之战前盖亚人相同的危险处境：如果不能阻止敌军追击，冒然后撤的结果就只有死路一条。

断后的任务理所当然地交给了最具战斗力的雷霆圣殿骑士团。主力溃灭前，哈维夫夏里特曾经将骑士团的第三大队调派给阿谢卡斯使用，这支战斗力相当顽强的骑士部队，在连日的运动和战斗中，减员数量也是各部队中最少的。第三大队大队长兰切夫爵士已经重伤不能理事，现在的指挥官是副大队长哥登·索瓦尔。哥登是久负盛名的索瓦尔家族的长男，但年纪很轻，资历更浅，唯一可以使其获得如此高位的原因是——他是教皇骑士团团长德·姆雷·奥斯卡亲自推荐加入雷霆圣殿骑士团的。

“遵命，阁下，”索瓦尔接受命令后深深一鞠，“我一定不负阁下所托，不负雷霆之名，把盖亚人牢牢钉死在目前的阵地上，如同用牢笼套住猛兽，不使其前进半步，不使其再嚣张地舞动它的爪牙！”这家伙说话一向如同吟诗，并且似乎深深沉醉在这种诗歌般的韵律中不能自拔。

“索瓦尔还太年轻，由我代替他指挥吧。”等索瓦尔趾高气扬地迈出帐外后，莫里斯·麦克维尔这样提议说。麦克维尔本来身居参事总部总参事的高位，在去年七月的败战中被迫引咎辞职，随即以个人名义来到前线，襄赞军务。听了他的话，阿谢卡斯微微摇头：“不，我身边还需要你的智慧，莫里斯。况且……我想趁此机会确定一件事……”

第二天是浓云密布的阴霾天气，盖亚人似乎并不打算在这种随时都会降雨的天气里展开战斗，然而托利斯坦方却认为这是大好良机。如果在雷霆骑士冲锋过程中，突然降下暴雨，将会使战场变得一片泥泞，双方都陷入难以把握整体战况的混乱局面，主力趁此机会撤退，安全系数将会大大提高。

于是，午前十时，在倾泻了一顿密集的箭雨以后，索瓦尔指挥近千名部下，从战场右侧如闪电般迂回插入盖亚军的阵列。他身先士卒，挺着骑枪高呼酣战，盖亚的步弓兵难以抵挡如此迅猛的攻击，纷纷向左右散开，右翼很快就被逼至崩溃的边缘。

“骑士吗？那又是我们魔法兵登场的时机了吧。”卡梅伦请求玛特下达出击的命令。但就在这个时候，雷欧·布莱诺突然策马奔了过来：“就是他，我认得那家伙的纹章，就是那个索瓦尔家族的小子！上次莫名其妙地败在他的手上，我希望可以得到雪耻的机会！阁下，让帝国近卫骑士团去迎战他们吧！”

玛特凝望着战场，紧皱眉头，似乎在怀疑着什么。听到布莱诺的话，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也好，小心一点，别再犯错了。”“遵命，阁下！”布莱诺大为兴奋，向身后高举起了自己的骑枪：“近卫骑士团，跟我冲，去干掉托利斯坦的雷霆圣殿骑士！”

此刻在前线的盖亚帝国近卫骑士团，共有七百余人，和托利斯坦军队的编制相同，都是一名骑士携带包括弓箭手和战士在内的五名扈从——原本近卫骑士团就是上代奥古斯特国王参照托利斯坦两大骑士团的形式而组建的。布莱诺就统率着这七百余人，从正面扑向正纵横无前的雷霆圣殿骑士。

布莱诺头戴黑色无罩面的铁盔，身穿黑色全身重铠，骑着一匹纯种的深灰色战马，右手骑枪，左手大盾，盾上装饰着蓝底的二分之一纹章，纹章上面绘着白色蛇杖，下面则是黄色的狼头。

哥登·索瓦尔头戴只露出下巴和眼睛的银色罩面头盔，身穿银色、肩胸部位都装饰着圣三角徽章的重铠，骑一匹黑蹄白马。他盾牌上的纹章以白、蓝相间的棋盘形为底，上压红色斜条，红色斜条上有四个黄色小鹰及一个银色冠饰。

“索瓦尔家的小子，”布莱诺一马当先，向索瓦尔冲去，“还认得我吗？！”索瓦尔刚刺倒一名盖亚弓箭兵，闻声微微转过头来。布莱诺发现他的下巴抖动了一下，似乎在笑：“手下败将。羔羊竟然还有勇气扑向虎豹，你的勇气确实值得赞许呢。”

布莱诺怒气勃发，催动胯下战马迈开大步，挺枪当面刺去。索瓦尔用盾牌轻轻一格，及时瓦解了敌人的攻势，同时他手中的骑枪也被布莱诺挡开了。两马错蹬而过。

从盾牌上传到左臂的冲击力并没有预料之中强大，布莱诺更加肯定自己上次战败，完全是个意外。当时也是相对冲锋一个回合，不分胜负，但随即自己腰上遭受到突如其来的重击，这才翻身落马。一定是索瓦尔的扈从中存在着不可低估的高手，趁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骑士身上的时候，暗中偷袭，才侥幸得手的。布莱诺不相信如此年轻的对手竟然具备超过自己的实力，更不相信自己竟然到落下马来还懵懂不觉，不明白究竟是如何被打败的。

他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警惕跟随在索瓦尔马后的扈从的动向，然后灵活地驳转马头。索瓦尔却似乎并没有和他多作纠缠的意愿，一击不中，继续策马前冲。布莱诺愤怒地大叫：“懦夫，转过头来！”

索瓦尔受激，果然圈转战马，奋蹄冲来，又是不分胜负的一回合较量，两马错蹬的时候，布莱诺隐约听到耳边响起敌人的声音：“本来没想要你命的，但你飞蛾扑火，自寻死路！”随即又是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腰腹间传来，他咬牙顶住，踉跄了一下，没有坠马，但五脏六腑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极为难受。

此时，卡梅伦的魔法兵部队已经驾驭着戈尔拉贡升上了天空，配合着近卫骑士，对雷霆圣殿骑士团发出浪潮般滔滔不绝的魔法攻击。然而奇怪的是，没有一头戈尔拉贡敢于接近索瓦尔头顶的空域，它们总是恐惧地嘶叫着，不顾背上魔法兵的反复斥喝，转个圈子远远逃了开去。

卡梅伦飞到玛特的头顶，大声说道：“那名骑士真不可思议，戈尔拉贡看到他，就象麻雀看到苍鹰一般。”玛特慢慢挺起自己的骑枪，大声回答说：“我的猜想并没有错，那个人……不，他不是人，他是奥斯卡的同类！”

布莱诺虽然尽量眼观六路，仍旧被那股不知何来的力量打伤了腰腹——因为不肯偏移卸力，强迫自己依旧端坐在马背上，所以受伤更重。他相信自己的内脏肯定已经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害，不马上治疗静养的话，很可能会落下终身的残疾。

然而布莱诺已经挑起了敌人的怒火，索瓦尔此刻却再不肯放过他了，以惊人的速度驳转马头，再度挺枪扑到。布莱诺忍住剧痛，咬紧牙关，把全身力气都凝聚到骑枪尖端，准备作拼死的最后一搏。

但依旧没能击中敌人，索瓦尔及时把腰一偏，布莱诺的骑枪就擦过他盾牌的边缘落了空。布莱诺专注于前刺，左手盾牌的灵动性大打折扣，被索瓦尔狠狠一枪刺中。包着铁皮的木盾顷刻碎裂，他再也坐不稳马背，“咚”的一声跌落尘埃，站不起来了。

索瓦尔的扈从们早就在旁边虎视眈眈，趁机冲过来想俘虏布莱诺。布莱诺的扈从挥舞兵器，竭力保护主人，被转身回来的索瓦尔轻易就刺穿了一人的咽喉。“听说你是盖亚有名的勇士，谁料孱弱得仿佛田间的野鼠，”索瓦尔纵声大笑，“人类的力量不过如此而已，还敢自命为真神最后的造物吗？”

布莱诺并没有听懂索瓦尔话语中的玄机，他此刻羞愧欲死，倒有些责怪扈从们多事，不如就让自己被敌人杀死在阵前吧。努力挣扎着想要拔出腰间的匕首，自己了结已毫无价值的生命，突然一骑呼啸而至。

“退下去，雷欧！”布莱诺听到了一个熟悉而威严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只见一丛花白胡须在罩面头盔下面迎风飘洒。“大人……”从盔甲的形制和羽蛇的纹章上，他立刻认出了那正是老长官列文·玛特伯爵。

索瓦尔并不认识玛特，他无意再和敌人的骑士多作纠缠，一看倒地的布莱诺分明已经丧失了战斗力，驳转马头正准备离开，却被玛特拦住了去路。“恶魔！”玛特大声呵斥道，“我让你领略一下真神赋予人类真正力量！”

索瓦尔闻言愣了一下，而玛特就趁这个机会一枪刺到。神秘的托利斯坦骑士反应极为敏捷，微一侧身，让过了枪尖，同时嘲讽道：“野鼠总是不自量力，才打倒一只，就又冒出来一只。好吧，我到这里来正是为了追寻此种乐趣，就让我继续打击你们孱弱的身体和神经吧。”

两马错蹬，随即各自圈回，挺枪疾刺。玛特凭藉他多年的战斗经验，玩了一个小小的花招，引诱敌人把盾牌布设在毫无拦挡作用的位置上，而等索瓦尔惊觉对方的骑枪突然改变了冲刺轨迹的时候，再要变招已经来不及了。玛特在闪过敌人进攻的同时，右手骑枪狠狠地穿透了索瓦尔的木盾——木盾后面应该是敌人的肉体，是小臂，小臂后面是大臂，大臂后面是肩膀，然而他却感觉刺中了虚空，盾牌后面竟然空无一物。

再次错蹬，索瓦尔抛下了碎裂的盾牌和骑枪，从腰间拔出长剑来——失去盾牌的防护，骑枪威力要大打折扣，还[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不如用剑来得灵活，对于他本人来说，也更为趁手。玛特驳过马头，看到了敌人的举动，于是也同样抛下盾、枪，拔出了重剑。

“愚昧的所谓骑士道！”索瓦尔冷笑着，催马逼近，狠狠一剑斩向玛特的面门。玛特双手握住重剑横挡，但突然间敌人的武器仿佛虚无形质的风或闪电一般，竟然穿透了他的重剑，顷刻已到眼前。玛特大吃一惊，及时把腰向后一挫，这一剑砍在肩铠上，厚重的铁甲竟被劈碎，一股巨大的力量伴随着疼痛直透脏腑。

“须已斑白还要来到战场，何如归去相伴儿孙？”索瓦尔一边嘲笑着玛特，一边抽回长剑，趁着两马相错的机会再度横扫过来。玛特一咬牙关，拼着再受他一剑，不肯格挡，却挺剑向前直刺。这一剑势如霹雳，力大无穷，竟然穿透了索瓦尔的胸甲，把年轻的骑士挑在他的剑尖上！

然而索瓦尔的长剑也已经劈裂了玛特的胸甲——如果这是一柄双手重剑，如果敌人的力量再大上三分，恐怕玛特就要被拦腰斩为两段了——玛特再也无力踞于马上，双足脱镫，向后一个倒栽。身在空中，索瓦尔的面孔就在玛特眼前出现，距离很近，银色面罩下露出一对闪烁着淡淡紫色光芒的妖异的瞳仁：“泯不畏死的老人，我倒真的很欣赏你的勇气呀，只可惜，仅靠勇气是打不倒我的。”

玛特突然松开手中重剑，双臂环抱，把索瓦尔的咽喉狠狠扼住。“嘭”的一声，两人同时落地，玛特用尽全身力气一个翻身，把索瓦尔压倒在下面。罩面头盔滚到一边，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脸上满是嘲弄之色：“你是一名圣殿骑士吗？圣殿骑士能做的也不过如此而已吧。”

玛特怒目圆睁，盯着敌人，突然暴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吼叫。索瓦尔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而同时玛特放开自己的右手，用最快的速度摸到了仍然插在敌人腰间的重剑，把重剑向前用力推动。

剑锋割裂钢铁重铠的刺耳声音，伴随着玛特的吼叫，仿佛天空的雷鸣闪电一般，使得双方扈从纷纷后退，抛下兵器，捂住了耳朵。索瓦尔的眼中突然露出惊恐之色，只有玛特一个人听到了他临终的话语：“不，这不可能！真神啊……佐因格，若斯拉伐，突多鲁，亨格……”

索瓦尔的毙命，使得雷霆圣殿骑士团全线崩溃，他们半数被敌军所杀，半数被魔法兵的魔法打倒在地，做了俘虏，只有十几个人漏网。玛特回归指挥部的时候，面色灰白，非常难看，但并不需要他人搀扶，昂首挺胸的，似乎并没有受伤。

卡梅伦搀扶着已经两次吐血的布莱诺来到玛特身边。“难道，那……那是魔族吗？！”布莱诺的脸色更为难看，完全无法相信卡梅伦向他转述的玛特出战前所说的话语。

玛特做个手势，示意扈从搬一把椅子过来，然后轻轻喘气，转头对布莱诺说：“动物的感知最为灵敏，只要看到戈尔拉贡的恐惧眼神，就一切都清楚了。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被奥斯卡操纵的人偶，就象捷力克·麦斯洛那样，然而人偶不会有那样神奇的力量……”

布莱诺倒吸了一口凉气：“除了奥斯卡，人类世界竟然还有魔族潜入……他们的力量如此强大……究竟还有多少？十个？一百个？”

扈从搬来椅子，玛特慢慢坐了下来，把从索瓦尔体内拔出来却并未沾染血迹的重剑柱在身前。他看到布莱诺眼中流露出来的恐惧的眼神，不禁皱了一下眉头，呵斥道：“你害怕吗，雷欧？即便他再如何强大，仍旧被我杀死了。我已经老了，若在二十年前，可以更轻松地干掉他，萨顿·巴兰格若仍在世，也可以赢得胜利。恶魔并非不可战胜的，只要人类团结一心，总能挫败他们千年侵攻的阴谋！”

布莱诺羞愧地低下头去。玛特轻轻叹了口气，关照卡梅伦：“带雷欧下去休息吧，他受的伤如此之重，恐怕已经没有能力再上战场了。”“阁下您呢？”卡梅伦关切地询问道，“您的脸色如此难看，受伤是否很重？我这就去召唤擅长水系治疗魔法的随军魔法师过来……”

玛特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只是累了，终究岁月并不饶人，这场战争结束，我也该退休了……请伊维特阁下暂时接替我指挥全军吧，快速追击，别让托利斯坦人跑了——他才刚赶来战场，本来想让他多休息一会儿的。不用理会我，就让我在这里静静地坐一段时间，喘口气。”

卡梅伦深深鞠躬，搀扶着布莱诺离开了。玛特长长吐了口气，也缓缓合上了眼睑。扈从们知道主人确实是很劳累了，他已经有四五年都没有亲自冲锋，更有十多年没有遇到过如此强劲的对手了，他们安静地散布在附近，随时等候传唤。

战斗到下午二时彻底结束，托利斯坦军损伤超过三成，但因为临时替换总指挥，使得盖亚人的动作慢了一拍，未能追及阿谢卡斯的主力。下午三时，盖亚各军将领纷纷回归大本营，他们发现玛特依旧微阖双目，柱着重剑端坐在椅子上，连续数个小时都没有改变姿势——不，唯一不同的，是他不知何时垂下了苍老的头颅，并且——静静地，不为人所察觉地，停止了呼吸。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二十章醒悟

趁着雷霆圣殿骑士团自杀性的突击，阿谢卡斯率领残军迅速后撤，到下午三时左右，终于甩脱了追赶的敌军，当夜进入古德荣城，凭坚固守。

路上，曾经有两骑快马跑近他，一匹马上是名战士打扮的年轻人，盔甲上镌刻着雷霆圣殿骑士团的徽记，另一匹马上则是阿谢卡斯的副官乌尔兹基·路格维。那名战士满身是血，面色苍白，已经完全无力控驭战马了，全靠路格维牵着缰绳，把他引领到司令官的面前。

阿谢卡斯接过路格维手中的马缰，面色凝重：“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我。”“遵命，阁下。”路格维弯腰行礼，然后催马离开。远远的，他看到那名战士凑近阿谢卡斯身边，似乎在禀告些什么，而阿谢卡斯的脸色越来越是难看。

进入古德荣城，已经是夜间八时许了，阿谢卡斯布置好防务，派人请来了莫里斯·麦克维尔，并且命令路格维在门外守候，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我的猜想被证实了……”阿谢卡斯用异常沉重的语气，这样对麦克维尔说道。

麦克维尔茫然不知所指。阿谢卡斯微微叹了口气：“德·姆雷·奥斯卡一手操控了整个圣国的政治和军事，他是个才能卓绝的人，却在盖亚问题上屡屡失策，简直象敌人埋伏在哈维尔的奸细一般。我对此事一直莫明所以，直到……哥登·索瓦尔的出现……”

麦克维尔意识到阿谢卡斯正在讲述一个异常重大并且匪夷所思的话题，他静静地望着这位相交数十年的老友和同僚，同时也是托利斯坦军中首屈一指的智囊，暂时并不发表意见。

“哥登·索瓦尔小时候，大概是他十一二岁的时候吧，我见过他一面，”阿谢卡斯缓缓说道，声音格外低沉，“那孩子的身体非常孱弱，在格斗技方面的天分很低，根本不可能靠武勋出人头地。然而，十年不见，他突然出乎意料地晋级为圣殿骑士，并且经由奥斯卡的介绍加入了雷霆圣殿骑士团……”

麦克维尔慢慢皱起了眉头。阿谢卡斯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在战场上的表现你也看到了，和我记忆中那个孱弱的男孩完全判若两人。白天命令他率领雷霆圣殿骑士团突击敌阵，我预先在他身边布置了一枚棋子，命令将其一举一动都要详细汇报……真神保佑，在那种危险的情势下，此人竟然安全地回到我身边来了……”然后，他就把索瓦尔战败雷欧·布莱诺，和最终为列文·玛特所杀的整个过程，详细转述给麦克维尔。

麦克维尔越听越是惊恐，终于忍不住在胸前划了个圣三角的图形，低声叫道：“真神啊！‘人类的力量不过如此而已，还敢自命为真神最后的造物吗？’——那是什么意思？”

“还用多加解释吗？”阿谢卡斯的面色阴沉得令人感到恐惧，“我在盖亚布置的间谍，很久以前就报告说，盖亚人认为魔族已经潜入了人类世界，并且渗透进哈维尔的高层……这种谣言的产生很不寻常，因为盖亚人并没有将其大肆宣扬，可见不是政治策略……”

“你是说奥斯卡……”

“如果这样解释，他近年来的所作所为，不就可以找到合乎情理的解答了吗？”阿谢卡斯发现麦克维尔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于是伸出手去，扶住了对方的肩膀，“相信教皇陛下和红衣主教阁下，也一定早就被他控制了……”

“不，那不可能！”麦克维尔双膝一软，瘫倒在了椅子上。“可能还需要有进一步的证明，但如果确是事实，你准备怎样应对？”阿谢卡斯在同僚对面坐下来，低声问道，“我们无法大肆宣扬此事，这只会继续动摇圣国的根基，也无法找太多人商议，以免打草惊蛇……”

麦克维尔不断地在胸前虚划着圣三角，逐渐镇定下来，结结巴巴地问道：“只有打倒奥斯卡……是的，即便他不是……不是魔族，也是圣国遭到侵略，连战皆败的主因，不能任由他继续操控国政了……然而，他在人类面前所显露出来的实力，就已经罕有敌手了，如果真的是魔族……谁能够战败他？红衣主教大人如果已经被他操控了，科丽娅阁下也不可信任……”

“只有一个人可能打败奥斯卡，”阿谢卡斯一句一顿地说道，“我的计划，就是自己在这里挡住盖亚人的进攻，同时继续搜集有关奥斯卡的情报和证据，而你去找出那个人来，只有你有可能找到他，因为你们拥有同一个祖先……”

“你是说……”麦克维尔瞪大了眼睛，“卡姆巴尔·契彭？”

玛特去世后，赫尔墨新任命的前线总指挥，是第五军团军团长兼枢密院高级参事雅西·彼特雷勋爵。这一任命并非十分妥当，彼特雷沉稳有余而魄力不足，他一方面认为敌方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一方面认为应该把主要精力运用在对托利斯坦南方诸省的彻底征服和绥靖方面，因此奏准斯沃皇帝，暂缓进攻。

况且，在南方沿海困守了数月的盖亚军主力，也已经疲惫不堪了，需要分批回国、整编、复原，同时源源不断向前线补充新的有生力量。就这样，双方再度形成对峙局面，一直延续到五月底。

趁此机会，阿谢卡斯从东起考德恩省的勒孔城，西到古德荣省的西部地区，构筑起一条相对稳固的防线。六月初，盖亚军开始向北挺进，在古德荣城下受挫，转而向西，直线突向托利斯坦的首都哈维尔。六月十九日，万余盖亚军包围了巴马拉尔省的托利斯坦旧都奥巴尔代。奥巴尔代驻防兵虽然不过千余，却抵抗得相当顽强，城防数度被攻破，又数度被重新填补，城下堆满了盖亚人的尸体。一直到八月中旬，彼特雷竟然毫无进展。

为了缓解旧都的压力，阿谢卡斯亲自率领一支奇袭部队，跳出战壕，向安马尔省挺进。彼特雷闻讯撤围而走，东向救援，其前锋在安马尔省北部与阿谢卡斯遭遇，激战半日，不分胜负。但等他率领主力赶到时，阿谢卡斯却又全线后撤，退回古德荣省构筑坚固的工事中去了。

就这样迎来了寒风刺骨的冬天，迎来了盖亚历三四零年的新春。斯沃皇帝为前线的胶着状态忧愁不已，因为他知道，绝对不能小看托利斯坦这只千年巨兽的恢复能力，哈维尔正在饮鸩止渴般地四处征兵，甚至打破传统惯例，开始招募雇佣兵团参战，如果再过半年，局势还未能有大的转变的话，盖亚的处境就将变得极为艰难。

盖亚陆续投入前线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了四万，而托利斯坦方，阿谢卡斯所部也恢复成两万，奥巴尔代的守军增加为七千。斯沃皇帝现在寄希望于远在莫古里亚黑域的克鲁夫·法特，如果法特能够尽快解决黑域问题，挥师南下的话，就可以给那只西方巨兽以致命一击。

他连续派要员赴黑域视察，并询问前线状况。法特的回复是：“臣新近征服了赫尔维族，其族长与褒曼尼尔等人率领残部遁入北莫贺咄河上游，靠近精灵森林的地方。此处山崖险峻、森林茂密，很不利于大部队的展开，因此进展甚微。然而褒曼尼尔已成瓮中之鳖，相信不出半年，就可以将其杀死或擒获，进献到陛下御前的。”

“法特是不是太过谨慎了？”皇帝询问他的重臣们，“他不知道西方战事比莫古里亚问题更为重要吗？只要能够尽快擒获褒曼尼尔，就算受点损失又能如何？况且他麾下超过七成是兽人士兵，兽人死得再多又有什么关系！不，现在如果褒曼尼尔卸甲来降，朕说不定会饶恕他，只要他动作足够迅速，使法特可以尽快增援西方战场……”

“陛下，”财政大臣潘·达克子爵禀报说，“臣认为法特将军不是一个只注重眼前战局的短视者。去年年初，我军被敌人压缩在南方海岸附近，那时法特将军动用近十万兽人，开凿数百里的山路，奇袭赫尔维族的大本营，虽然得手，双方死亡数量却各超过了六千——他所以行此险计，正为了尽快结束莫古里亚战争，以增援西方战场。现在西方战局暂时稳定了下来，因此他的用兵才逐渐趋缓……”

“哼，但愿吧，”皇帝不耐烦地玩弄着兰博特圣剑的剑柄，“但愿他不会让朕失望。”

而列文·玛特的遗体，在其去世三天后运回了安马尔城，决定在这里停留一夜，第二天由魔法兵通过城外的传送魔法阵送往赫尔墨举行国葬。但在赫尔墨只不过举办一场盛大的仪式而已，玛特最终的埋骨之所，按他生前的意愿，选定了兹罗提城堡，他将与历代最伟大的战士一起，在那里继续守护整个人类世界——虽然莫古里亚兽人的威胁已经并不存在了。

遗体安放在楠木棺椁中，静静地停在安马尔城堡的主厅，四周寂无人声，只有几名亲信士兵警惕而含泪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他们主动要求前来守卫灵柩，陪伴老长官最后一个夜晚。

然而，与其主观意愿完全背道而驰，约摸午夜两点的时候，这几双明亮的眼睛逐渐混浊了，黯淡了，并最终不由自主地慢慢阖上。他们缓缓地瘫软在地上，手中持有的武器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比夜色更为黑暗的影子在虚空中闪现出来，然后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来到玛特的棺前，随即，响起了一个低沉而阴郁的声音——“我来哀悼你，可敬的老人，我并没有料到人类世界还有你这样的勇者。可笑的卡兹拉伐倒在了你的面前，这是他咎由自取。他只是一名信使而已，我并没有拜托他的帮助，沉迷于人类简单语言和所谓音乐性的他，却主动要求迈上战场……”

一只手轻轻扶在棺盖上，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虽然他并非贵族，却被普遍认为是南方大断事官的最佳候选，结果死在了你的面前。你用以杀死他的并非实力，而是你的勇气，可敬的老人啊……”

讲话者身披长长的披风，戴着兜帽，兜帽下只露出一对淡紫色的闪烁着妖异光芒的瞳仁。瞳仁微微一转，向四周瞥了一眼，继续说道：“或许你听不到我的话，无法接受我的哀悼，但我依旧觉得必须来向你致上诚挚的敬意。”说完这句话，这个人向玛特的棺椁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他直起身来的时候，两个与他用同样方式神秘出现的身影浮动在他面前。一个是身穿发黄的白色亚麻长袍，拄着一根长长的顶端镶有圣三角徽记藤杖的老者。另一个人更加苍老，但目光如电，极其矍铄，身穿长袍样式十分古旧。

穿披风的人抬起头来冷笑着对那第一位老者说道：“在你存活时也无法摆脱我的控制，现在又能用这虚幻缥缈的精神来做什么？”

“我并不想对你做什么，当肉体回归虚无的时候，精神也获得了解脱，生时所追求的一切都显得万分可笑。”身穿亚麻长袍的老者微笑道：“生命是真神授予我们的权杖，放弃权杖的时候如同回归处子……”

穿披风的人声音更加冷漠：“这种话，不用对我说。真神最后的造物是我们，不是你们这些如蝼蚁般的人类。卡尔卡斯，你如同弃妇般的言语并不能体现任何宽宏与气量。”

身穿古旧长袍的老者用非常生涩的托利斯坦语插话道：“他只是顺便来问候一个老朋友而已。真正要见你的是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来到人间的魔族，你并不是第一个，与其和你的前任一样终其余生来忏悔，不如及早回头吧。”

穿披风的人一把扯下头罩：“你！你到底是谁？！”

“呵呵呵呵，我早已忘记自己是谁了，往昔的姓名于我已如明日黄花。”

“我知道你是谁了，”穿披风的人恢复了旧有的冷静，“你是来传达我前任荒唐的言辞吗？与我相同，他用数百年的时间混迹于低贱的人类之中，想要摸清楚他们的弱点，但在那期间却感染了名为情感的不治之症，最后被你所感动，从此不知所踪。哼，拉斯帕尔·方塔里亚，他你的行为和你所创造的那可笑职业一样愚蠢。魔域的老朽们还以为他已早湮灭了，想要召唤他的灵魂，将之复活——将那叛徒与我并称，我一直都引以为耻！”

身穿古旧长袍的老者冷笑道：“前辈的忠告，你应该虚心接纳才是，我劝你不要再继续自己卑鄙的行为，造成无辜的杀戮。要是魔域的家伙们秉持自己虚无的信念，他们会尝到我圣剑的后继者，喂食给他们的苦果的。”

在一阵刺耳的冷笑声中，穿披风的人的身影如水波般摇曳，最终融化在黑暗中，他发出的最后的声音说道：“卡兹拉伐的死将对魔域产生极大的冲击，也已经对我产生了极大的冲击。但我却因此深切体会到，基诺所言确实不假，我对自己单独的力量过于自信了。或许……应当改变策略……”

如前所述，格隆·阿谢卡斯收拢各路败军，集结于古德荣省东部，凭藉几个坚固的城堡和要塞，决定即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抵挡住盖亚人的进攻。但盖亚军或许因为玛特之死，指挥层需要重新调整，因此暂时无意大踏步向北推进，只是派遣一些中小规模的部队，重新控制住西古德荣和埃罗雷两省。

一向被阿谢卡斯引为臂膀的莫里斯·麦克维尔，在进入古德荣城后的第二天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肩负着怎样的秘密使命。

连续数昼夜不休不眠的操劳，使阿谢卡斯双颊凹陷，眼睑浮肿，副官乌尔兹基·路格维反复劝导，他才终于同意暂时放下公事，回到卧室小睡一会儿，但依旧关照说：“盖亚人有任何动向，都要立刻禀报我，不得拖延！”路格维深深鞠躬：“遵命，将军阁下。”

然而数日来的不眠不休，使阿谢卡斯陷入一种反常的亢奋状态，合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辗转反侧，总也睡不着。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他长长叹了口气，决定还是起身继续工作。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阿谢卡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大声问道：“是盖亚人发起进攻了吗？”门外传来路格维的声音：“不，将军阁下，是哈维尔派特使前来，要立刻见您。”

阿谢卡斯急忙站起身，整理一下衣装，吩咐说：“快请他进来。”门随即被推开了，路格维陪伴着一个身披风衣，头戴兜帽的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转身看着路维格关上门，微微点了点头。阿谢卡斯向他走近：“您是……”但他随即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因为那人已经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熟悉的面孔——那正是教皇骑士团的团长、德·姆雷·奥斯卡。

阿谢卡斯惊愕地后退了一步。奥斯卡紧盯着他的眼睛：“怎么了，格隆，看到我会使人产生如此深切的惊惧吗？虽然口称要继续搜集证据，但其实在你内心，已经可以确定我的身份了吧。”

阿谢卡斯闻言更为惊恐。奥斯卡慢慢地向他逼近：“‘卡尔卡斯三世法袍上的绣花’？没有人会相信这般恐惧的神情，会出现在你的脸上吧。麦克维尔哪里去了？他已经启程去寻找契彭了吗？他知道要去哪里寻找契彭吗？”

阿谢卡斯一边后退，一边游目四顾，寻找趁手的武器。“他找不到的，”奥斯卡轻轻摇头，“只有我知道契彭在什么地方。”“难道他已经……”阿谢卡斯惊愕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奥斯卡摇摇头：“不，我最近才逐渐明白过来，仅靠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消灭整个人类世界的，人类世界确实存在着我难以击败的勇者。契彭就是其中之一……”说到这里，他突然轻蔑地一笑：“但他也无法战胜我。即便麦克维尔找到了他，他对于你的计划大概也只有苦笑而已……”

阿谢卡斯趁对方说话的机会，眼角瞟到了斜靠在床边的佩剑，他一个箭步横跨出去，然而手指才刚碰到佩剑的剑柄，手腕就已经被奥斯卡抓住了。“放弃抵抗吧，格隆，”奥斯卡淡淡地说道，“正如麦克维尔所说，仅我‘在人类面前所显露出来的实力，就已经罕有敌手了’。托利斯坦三骑将，哈维夫夏里特已经战死，契彭下落不明，论起格斗技来，还有谁是我的对手？”

阿谢卡斯暴叫一声，奋力挣脱奥斯卡的掌握，向后一跃，跳上了床，随即伸手摘下墙上挂的作为装饰品的一柄手斧。他到这时候，头脑才略微清醒一些，抬眼望见一直站立在门前的路格维，突然愣住了。

奥斯卡循着阿谢卡斯的目光，转头望去：“是的，正是路格维把你和麦克维尔的谈话禀报给我的。请不要责怪你的副官吧，他并非有意要出卖你，事实上，他在三年前就已经死去了……”

“死……”

“是的，你现在所看到的不过一具行尸走肉而已，”奥斯卡突然微微一笑，解释说，“当然，那和人类传说中的所谓僵尸不可同日而语，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判断。很可惜，你也即将会死去，我亲爱的格隆，虽然我无法确定你的智慧能够完全留存下来，但你已逼得我没有第二条道路可走了。”

阿谢卡斯大吼一声，双目尽赤，自杀性地从床上高跳起来，双手举着手斧，向奥斯卡当头劈下。而奥斯卡只是将身体微微向左方移开两寸——他的腿脚并没有动，仿佛是在冰面上滑行一般——就轻易地躲开了攻击。随即，恶魔抬起他的右手，按住了阿谢卡斯的面孔。

“再见了，格隆。”他的唇边微微显露出一丝惋惜之色。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二十一章恶魔的仆从

盖亚历三四零年三月初，克鲁夫·法特从前线传来消息，他已将褒曼尼尔及其残部两千余人重重包围在一个山水围绕的险峻谷地，即将发起最后的总攻。“五月前能否彻底解决莫古里亚问题？”斯沃皇帝写信询问，“朕希望你能尽快挥师增援西方战场。”

接到信的法特沉吟一会儿，叫来了克莱斯韦尔·查曼：“你明天就回白域去，集结物资，准备我这里一旦得手，立刻移师西向——陛下又写信来催促了，虽然语气一如既往的和缓，但焦急之色满溢于字里行间。”说着，把来信递给查曼。

查曼读着信，慢慢皱起了眉头：“敌人凭险而守，困死他们是上策，在下原本预估发起总攻的最佳时机是在五月中旬，然而陛下却……”

法特耸了耸肩膀：“没有办法，西方战场确实急需你我的增援。玛特阁下若还在生，陛下也许不会如此担忧焦虑，我也肯定会找种种理由暂缓西进的，然而……那老家伙虽然头脑陈旧，起码作战经验丰富，而如今前线各将却多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不知变通的死脑筋——对了，还有布莱克，那个毛头小子连死脑筋都没有，他简直毫无作战才能！”

听到法特这样毫不留情地公然嘲笑同僚，身为鲁安尼亚人的查曼不好辩驳，也不敢随声附和，只得暧昧地摇头笑笑。法特挑了一下眉毛：“弓箭手最大的优势就是灵活机动，敏锐地探查到敌人要害之处，然后一击毙命——战争之道也是如此。嗯……如果布隆姆菲尔德那个宵小还活着的话，由他来指挥对托利斯坦的战争，即便打不赢，也一定会精彩得多吧……”

“那么，对于西进参战的具体步骤，阁下可已经有腹稿了吗？”查曼故意转移话题。法特点点头，低声说道：“大致上，我准备派你率领一支部队突入遗忘回廊，一方面牵制敌军，一方面混淆我军运动的真实意图。然后我率领主力从尼伦河下游渡河进击——其实冬天才是最好的进攻季节，那我就可以利用枯水期从河中游横渡，斜插到敌人背后去了……”

查曼点点头，表示完全赞同法特的分析。“然而陛下催促得实在太紧，”法特无奈地摇摇头，“算了，从来就没有万无一失的军事策略——你尽快回白域去准备吧。”

查曼离开以后，法特重又坐回桌后，把目光移到战术地图上——此处两面都是难以攀越的峭壁，一面是湍急的溪流，盖亚军就驻扎在剩下唯一的出口附近。法特事先在溪流外侧布置了埋伏，以防敌人狗急跳墙，妄图从彼处突围，然而他突然想到，山崖虽然难以逾越，但并非完全无法攀登，还是派些有翼兽人事先抢占山峰最为稳妥。

“被夹住的野狼最为凶猛，何况现在被夹住的是一只狮子……”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唇边逐渐显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

就在这个时候，查曼突然撩开帐帘跑了进来。法特抬起头，发现对方的表情极为奇特，掺杂了兴奋、困惑、担忧等种种原本并无关联的感情色彩——“怎么了，褒曼尼尔准备冒死突围吗？”

“不，阁下，”查曼略微镇定了一下心神，“赫尔维族新任族长勃拉烈绑着褒曼尼尔前来求降！”

法特猛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真是预料不到的变数！”“是的，很大的变数，”查曼提醒说，“会不会是诈降……”

“很有可能，”法特胸有成竹地微笑道，“藉着投降之名，刺杀甚至挟持我，这种事情，那些无信义的野兽们做得出来——他们料到了我想献俘阙下，不愿意立刻杀死褒曼尼尔。咱们不如来个将计就计，你立刻调动兵马，趁勃拉烈和褒曼尼尔都不在谷中的时候，发起奇袭，不计损失，务必要在天黑前拿下敌方阵地！”

“那么您这里呢？”查曼依旧忧心忡忡地皱紧了眉头，“褒曼尼尔的格斗技在莫古里亚无人能比，如果那家伙真是……您和他见面是非常危险……”“你认为我不是他的对手？”法特微笑着问道。查曼恐怕回答一言不慎，触犯了这名高傲的长官，只得慢慢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或许吧，”没想到最近自信心极度膨胀的法特还有一点自知之明，“或许我确实不是他的对手，不过这里是我的大营，有数万名士兵，还找不出几个人来加强对自己的保护措施吗？你放心地去完成任务吧，如果一切顺利，今天内就将彻底解决黑域问题！”

查曼离开以后，法特首先叫来了万卡族族长赫古拉：“为玛苏拉师父报仇的时机到了。你立刻召集部族中弓箭最为娴熟的十名勇士埋伏在大帐内，褒曼尼尔和勃拉烈一旦有任何异动，不必等我的信号，乱箭将其射死！”“您的意思是……”赫古拉若有所悟地望着法特，法特微微一笑，却并不回答。

随后，他还找来了莫古里亚阿果族的族长卡巴查苏、休思族的族长博斡多，护卫在自己身边，这才传令让勃拉烈带褒曼尼尔进帐。

赫尔维族在兽人各部中身材最为矮小，平均身高不到五尺，粗壮、精悍，有使用魔法的天赋。勃拉烈是去年年底才当上赫尔维族长的——原族长在与盖亚军的战斗中不幸身亡——时年六十一岁，正当壮年。他牵着一条铁链进入大帐，铁链的一端拴着一名身材高大的朱阔族男子，头上蒙着黑布，看不清面貌。这是非常有趣的情景，仿佛一条豺狗抓住了一只狮子。

走到距离法特一丈多远的距离，博斡多举手示意勃拉烈止步。勃拉烈露出友好的略显谦卑的笑容，绕到自己俘虏的背后，往对方膝弯里狠狠踢了一脚。朱阔人愤怒地闷哼了一声，单膝跪下。勃拉烈扯下了他头上蒙的黑布。

受降诸人中，只有卡巴查苏曾经近距离会见过褒曼尼尔，于是大踏步走近辨认俘虏。法特冷冷地问道：“这确实是褒曼尼尔吗？”卡巴查苏上下打量了一下俘虏，转身点头：“正是那个无耻的暴君。”法特仔细观察那名朱阔人，只见他棕黄色的长发上布满了尘土和血迹，双眼微眯，满脸都是愤怒和痛苦之色。“我族的祭师用魔法把他禁锢住了，”勃拉烈解释说，“现在这家伙有力使不出来，是不可能再伤害别人了。”

“一贯出卖他人的褒曼尼尔啊，”法特冷笑道，“如今被他人出卖，感觉如何？”

褒曼尼尔慢慢抬起头，慢慢睁大眼睛，紧盯着法特的面孔：“被他人出卖？感觉？嘿嘿，感觉很好啊！”话音未落，他突然大吼一声，暴跳起来，原本用铁链捆绑在背后的双手肌肉隆起，左右一分，铁链“哗”的一声被崩成无数碎片。

法特吃了一惊，但因为早有准备，虽慌而并不忙乱，异常熟练地从背上摘下绷有戈尔拉贡之筋为弦的柘木弓来。几乎就在同时，勃拉烈双手在胸前微阖，一道闪电逼退了正要冲过来的卡巴查苏，博斡多拔剑出鞘，却被褒曼尼尔挥手打落。

法特抽箭开弓，速度快得肉眼几乎难以分辨。双方距离不过一丈，他根本不需要瞄准，狠狠一箭射向褒曼尼尔的左眼。褒曼尼尔才打落勃拉烈的佩剑，根本来不及躲避格挡，这一箭挟着尖锐的劲风，倏忽已到他的眼前。

褒曼尼尔本能地把眼睛一闭，羽箭还没有沾到他的眼睑，突然停止了旋转，象被一堵无形的墙壁挡住一般，静止在空中，然后斜斜弹落在地——法特不禁大吃一惊。

他原本就预料到，如果这确实是诈降的话，会使用魔法的赫尔维人很可能预先为褒曼尼尔施加了防护魔法，但这并不值得担忧。羽箭因其飞行时高速旋转，利用空气的离心力，能够破坏大部分魔法防护障壁——弓箭手从某种程度来说，是同级别魔法师的天然克星。长年对战，法特非常熟悉赫尔维人的魔法能力，原本以为他们所施加的防护，根本无法阻挡自己的劲射，但眼前的情景却打破了这一经过长久判断和验证得出的结论。

又是几道尖锐的破风声，十支羽箭同时从帐篷的各个角落里疾射出来，直指褒曼尼尔身上各处要害。虽然法特的命令是射杀褒曼尼尔和勃拉烈，但基于本身的仇恨，从赫古拉以下的十名万卡族战士，都不约而同地把目标设定为前者。

那是没有用的，法特心中无奈地想道。万卡族中，只有赫古拉的弓术要略高自己一筹，但依旧未必能够穿透褒曼尼尔身上出乎意外坚固的魔法防护，其他万卡族战士就更不用说了。

果然，褒曼尼尔视这些从帐篷各个方向飞来的羽箭如同无物，大步向法特迈近。法特左脚尖微一点地，向后一纵，后背撞到了帐篷，同时凝聚全身力气，又是狠狠一箭向褒曼尼尔咽喉射去。他知道自己这一箭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目前除此以外，也已经别无良策了。

勃拉烈转过身，几道闪电逼退了准备冲进大帐来保护主帅的人类卫兵。这时候，卡巴查苏和博斡多一齐冲向褒曼尼尔，虽然顷刻就被打退，却暂时遏止了对方扑向法特的强劲势头。

万卡族战士又射出了第二轮羽箭，明智的他们，只有两支箭射向褒曼尼尔，以牵制其动作，另外八支羽箭却呼啸着飞向勃拉烈。勃拉烈左躲右闪，但因为帐内空间实在有限，左肩还是被一箭狠狠钉入，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法特就地一个翻滚，躲开褒曼尼尔的进攻，然后开弓一箭，把正要爬起身来的勃拉烈又重新钉倒在地。这一箭强劲而准确，从左颈贯入，右颈穿出，勃拉烈口中吐出几团血沫，挣扎几下就停止了呼吸。

打倒了勃拉烈，帐中诸人把全副精力都放在褒曼尼尔身上。褒曼尼尔毫无畏惧，捡起博斡多刚被打落的长剑，暴吼一声，再度扑向法特。法特不断地移动位置，同时发箭攻击，想要逃出帐去，却每次都被褒曼尼尔逼退回来。

卡巴查苏见势不好，猛然向前一冲，抱住了褒曼尼尔粗壮的肩膀，但被对方一个肘锤，被迫松了手，“噔噔噔”连退三步，撞倒了两名刚冲进大帐来的卫兵。博斡多空着手不敢强捋虎须，扑到帐门口，抢过一名卫兵手中的长戟，朝褒曼尼尔后心猛刺。褒曼尼尔略一侧腰，伸左手抓住戟头，大喝一声，博斡多如遭电殛，松开双手，一个跟斗倒翻出去，弯腰抚胸，不住咳嗽。

一戟在手，褒曼尼尔仰天大笑，更为狂妄凶猛。他右手钢剑，左手单手执戟，连劈带刺，顷刻间就有一名卫兵和两名埋伏在帐旁的万卡族人头豁脑裂地倒了下去。然而长戟虽然攻击覆盖范围较大，但终究冗长沉重，也直接影响到了褒曼尼尔移动的灵活性，法特趁机行一险招，从戟下翻滚而过，终于接近了帐门。

“胆怯的猴子人，你还算是大将吗？！”褒曼尼尔愤怒大叫，转身继续追击法特。法特在众人的掩护下连滚带爬，半身已经探出帐外。褒曼尼尔眼看到嘴的食物就要飞走，急中生智，长戟横向一挥，锐利的戟风已将帐篷割裂，大张幕布“呼”地直盖到法特头上。

人在危急关头所爆发出来的速度和力量，是连自己也无法想象和理解的，就在幕布罩头的一刹那，法特松手抛弓，同时左手已经从腰间拔出了护身的匕首，等到眼前一黑，幕布笼罩下来，他匕首向前猛探，右手用力一撩，已将幕布割出一个不小的豁口，自己随即从豁口中游鱼一般蹿了出去。

才过中午，外面阳光刺眼，法特却暗中松了一口气。他不敢停留，向前疾奔了数十步，才转过头，只见卡巴查苏庞大的身躯从碎裂的帐门口倒跌出来，然后是褒曼尼尔，仍旧一手执剑，一手挥戟，狞笑着向自己冲近。

法特一边谨慎然而快速地后退，一边大声招呼周围的兵马过来包围敌人。“就算你这暴君是刀枪不入之体，在千军万马的围攻下也会被踏成肉泥的！”他心中想道，“你身上的魔法防护能支撑多久——一刻钟？一个小时？”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道金色光芒从自己耳边擦过。这道光芒迅疾无伦，只有法特这种上位弓箭手才能凭藉本能辨认出——那是一支羽箭。并且，那不是普通的羽箭，从金芒的颜色和强度来看，并非受到过魔法加护，而其本身就是一支“破魔箭”！

所谓破魔箭，是只有精灵和极小部分矮人才懂得制作的神秘的羽箭，它几乎可以驱散已知一切魔法效果，破除一切魔法障壁。有关这种羽箭的材质和制作方法，因为相关工匠秘而不宣，而一直不为人类世界所知，并且其罕见程度也接近于无稽的传说。然而法特知道那并非传说，他在玛苏拉门下学习的时候，曾有幸看到过师父的一支破魔箭——连玛苏拉，也只珍藏了这样一支而已。他曾向万卡人打听这支箭的下落，在攻破苏里满城后，也曾在玛苏拉的尸体上和褒曼尼尔的王宫中搜寻过线索，可惜毫无所得。

褒曼尼尔似乎并没有听说过什么破魔箭，眼看那道金芒逼近肋下，他只顾追赶法特，毫无躲避之意。“如果连破魔箭都伤不了他的话，世间就没有什么武器可以伤害到他了。”法特这样想着，不自觉地停下了后退的脚步。

“噗”的一声，破魔箭刺开皮肉，旋转插入，褒曼尼尔大叫一声，脚下一个趔趄，几乎栽倒。法特才刚松了口气，突然又是七八道同样的金芒从自己身后射来，每道金芒都瞄准了褒曼尼尔的要害，又刁钻，又凶狠。

虽然现在知道必须躲避这些金色羽箭，但肋下中箭的褒曼尼尔已经没有足够的灵活性了。他勉强挥动武器，拨开了两道金芒，但余下的全都中的。莫古里亚的暴君“扑通”倒地，身上冒出好几道腥浓的血泉。

赫古拉及时从帐篷里跳出来，用一柄短小的匕首顶住了褒曼尼尔的咽喉，但他随即俯身查看了一下，大声叫道：“死了，这个恶棍已经死了！”法特听到这话，只觉得全身力气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若非将领的尊严强自支撑着自己，大概立刻就会瘫软倒地吧。他挣扎着慢慢转过头，寻找发射金芒的人，然后，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在他身后，站着七名相貌奇特的战士，手挽长弓，依然谨惕地打量着远处褒曼尼尔的尸体。这七个人都是中等身材，淡绿的肤色，细长的眼眉，尖尖的翘耳，身上穿着银色的鳞甲，外罩带兜帽的深绿色披风——“大精灵！”

法特正在惊异不定，身后传来赫古拉的声音：“这几位精灵朋友来求见将军，因为正赶上褒曼尼尔前来，我没来得及通报，先安排他们在附近的帐篷里休息……”

其中一名首领模样的大精灵慢慢垂下长弓，走近两步，弯腰行礼说：“我们，是奉了希菲露丝女王的命令，前来帮助法特将军，消灭这个恶魔。”他的人类语言，发音标准，节奏清晰，轻重音拿捏得很准确，语法也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但听上去却说不出的怪异刺耳。

法特急忙点头还礼，然后疑惑地问道：“您在说什么？恶魔？”那名大精灵微笑着点了点头，慢慢走近褒曼尼尔的尸体：“其实准确地说，应该是恶魔的仆从，您请看，将军阁下。”

法特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赫古拉、卡巴查苏等人都围绕在褒曼尼尔的尸体旁边，面露讶异之色。褒曼尼尔的尸体逐渐发灰，部分皮肉已经开始腐烂，丝毫也不象是刚死的情状。

法特脑中猛然冒出一件往事：“他已经死了很久了吗？就象捷力克·麦斯洛那样……”大精灵微微点头：“用不了一个小时，这具尸体就会化为飞灰，然后彻底湮灭的。我族生活在宁静的精灵森林中，本不愿插手其他种族的事务，但如果恶魔们将要展开他们的千年侵攻，我族也不能袖手旁观。”

“如果，千年侵攻……”法特提出心中长久以来的疑问，“精灵们也会遭受池鱼之殃吗？”“很抱歉，我不知道，”那名大精灵轻轻摇头，“很难说，很危险……”

下午四时左右，查曼强攻敌方营垒取得极大胜利，并将两千余赫尔维人大半歼灭，小半俘虏，然后归报法特。法特皱着眉头问他：“有在敌军中发现褒曼尼尔的踪迹吗？”

查曼事先已经听说了在主帐中发生的事情，不禁对法特的质询大感困惑：“您是什么意思？褒曼尼尔不是已经……难道，您认为那并非褒曼尼尔？！”法特苦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或许是无法相信和我激战多年的那个暴君已经死去很久了。相貌很容易伪装，虽然卡巴查苏查看过，但当时未免过于仓促，事后……他的尸体很快腐烂了，并且已经湮灭。”

查曼轻轻打了个冷战：“如果那是他人伪装的，那么真的褒曼尼尔……”法特尽力驱赶脑中不快的念头，吩咐查曼说：“你去找一具身材高大的朱阔人的尸体，把他烧为焦炭，然后对外宣称说褒曼尼尔自焚而死了。”

查曼不解地望着法特。法特低声解释说：“那具尸体已经湮灭了，看到的人并不多，产生不了丝毫效果。但我需要一具褒曼尼尔的尸体，哪怕是面目全非的尸体，去安抚白域的人心，去彻底镇压黑域，同时也……使皇帝陛下真正放心。”

查曼表示理解地微微点头：“哪怕是自欺欺人，我希望也可以使自己放心……”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二十二章奇迹的开端

法特安排查曼暂不回归白域，原地处理善后事宜，因为他自己实在感觉疲惫困倦，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和那不知真假的褒曼尼尔的短暂的对战，比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数日不眠不休还要伤神。就在这个时候，那几名大精灵前来辞行：“没想到那么快就能完成女王陛下交付的使命，我们现在必须离开了。”

法特竭力挽留，那些大精灵却似乎并不愿长久置身他族的领土，因此婉言谢绝了。法特向他们打听有关破魔箭的知识，他们都一如预料的守口如瓶，丝毫细节也不肯透露。

临行前，为首的大精灵低声对法特说：“将军阁下，一个朋友托我们带口信给您：明天一早，请您前往西面溪流对岸的那片树林——请您务必单独一人前往。”法特不明所以，想要详细询问，精灵们却匆匆走远了。

经过白天的战斗，法特很清楚这些大精灵对自己毫无恶意，虽然身为主将离开自己的部队是很冒险的事情，但既然是他们传达的口信，这点危险值得一冒，也必须去冒。只是，究竟是谁托他们传达的口信呢？他会在森林中遇到些什么呢？对方却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难道是……精灵女王希菲露丝想要会见自己？法特这样猜测着，并且认为这种想法可能非常贴近事实。千年侵攻在即，魔族的爪牙已经渗入人类社会，精灵们也不敢置身事外，不闻不问，在这种情况下，他作为人类世界手握重兵的将领，有资格获得精灵女王的接见，商谈双方合作事宜，或者，为女王会见斯沃皇帝牵线搭桥。

神秘的精灵女王，应该不愿意太多人类见到自己，在这种考量下，才会吩咐他孤身一人前往。传说精灵女王美丽得非任何人类女子所可以比拟，法特也很希望亲眼去看一看，确认一下。一方面出于男性的本能，一方面出于好奇心，另一方面，他也实在难以想象，尖耳细眼的精灵还能漂亮到哪里去。不可否认，细眼的女性别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妩媚，但细眼高高上翘，可就是完全不同的观感了。

把几乎全部工作都扔给查曼，法特舒舒服服地安睡一宵——自从战争爆发以来，他还从没有获得过这样恬静的毫无牵挂的睡眠呢。第二天一早，他就屏退所有随从，孤身一人骑马离开了大营，按照大精灵的指点，渡过西方汹涌的溪流前往目的地。

目的地是一片并不很大的杨树林，法特在作战前曾亲自勘察过附近地形，对此非常熟悉。已是春季，树叶茂盛，随风“沙沙”作响，如同吟游诗人的咏歌，林中也因此显得较为昏暗，细碎的阳光在土地上描绘出斑驳陆离的奇特图画。

法特把坐骑拴在林外，孤身进入。虽然明知道对方并无恶意，他依旧习惯性地谨惕着四周，左手就按在背负的柘木弓上。进林不远，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倚树而立——如果那真是精灵女王的话，她一定是大精灵中最为魁梧的一个，联系她的性别，多少使人感到有些不伦不类——虽然精灵的审美观或许和人类截然不同。

走近一些，法特看清那人披着一件宽大的斗篷，高拉起兜帽——这斗篷的颜色界乎灰蓝之间，虽然洁净，却多少有些陈旧——应该不是精灵女王吧，女王哪怕微服出游，也不应该穿这样的衣服。法特在心中推翻了自己先前的判断。

那人似乎听见了脚步声——听觉还真是敏锐，因为象法特这种上位弓箭手，迈步落地时可谓轻巧如燕，几乎毫无声息——慢慢转过身来。虽然并没有拉下兜帽，法特还看不清他的面孔，但从那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淡黄色的皮肤来判断，那是个男人，是个男性人类。

多少有些失望，但谨惕性更为提高，法特一步步慢慢向那人走去。那人也缓缓抬起双手，把兜帽扯到脑后。法特一下子愣住了，他认出了这个神秘的人，他没料到此人会在此时此地出现，更没料到他会通过精灵传话与自己会面。

“久违了，法特将军，”那人微笑了起来，象是颇为得意自己出乎意料的安排，“咱们的会面，越少人知道越好，这样才能对此后事态的发展产生最惊人的效用。”

“阁……阁下……”法特完全想不出这个人此时和自己会面，究竟要谈些什么，但他可以确定对方并无恶意，因此把一直扶在柘木弓上的左手缓缓放了下来。

“咱们长话短说，事后你会明白一切的，”那人收敛了笑容，严肃地对法特说道，“如果我的估计没有错，你将很快挥师西进。嗯，你的策略，或许是以偏师突入遗忘回廊，牵制托利斯坦人，并吸引其注意力，然后将主力秘密南下，从尼伦河下游横渡，进入西方世界吧。”

“您、您判断得一点也不错。”虽然明知道对方并无恶意，但自己的战略构思被人一语道破，法特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并非我自己的判断，我对军事可谓一窍不通，”那人轻轻摇头，“这个计划，或许是在目前情况下可以拿出的最佳方案，但即便真能成功地瞒天过海，对托利斯坦人的打击也不算最大。我给你指一条明路吧，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当然，阁下，”法特逐渐镇定了下来，“请您吩咐，我一定照办。”那人点了点头：“你从莫古里亚调出的主力，不要南下尼伦河下游，而要秘密在中游集结。尼伦河与沙思路亚河分流处往北，有一个名为苏比亚特的小渡口，你在下月二十日以前，要集结到渡口以北二十里的河岸边……”

“然而阁下，”法特不明白对方的用意，“那里浪涛汹涌，根本无法横渡。”“我知道，”那人微微一笑，“请相信我，法特将军。战争延续的时间太长了，人类世界再也难以忍受这般蹂躏，况且还有恶魔们在旁虎视眈眈，让咱们共同努力，尽快结束它吧！”

沙思路亚河在尼伦河中下游分流，东南向注入大海。尼伦河中游波涛汹涌，尤其在中游的北段，唯一可在枯水期通过的渡口就只有苏比亚特。苏比亚特往北二十里处，水流最为湍急，翻着白沫的河水倾泻南下，形成无数个可怕的漩涡，河岸也要高出水面数十尺，是根本不可能横渡的。

盖亚历三四零年四月十七日，法特指挥三万人兽联军来到了这个地方，来到了湿气弥天的河岸边，他派出几乎所有人类士兵，把方圆十里内牢牢封锁起来，不使消息外泄。然后，就一个人静静地端坐在大帐中，恭敬等待那个人的到来。

但他首先等来的，是骑着戈尔拉贡从天而降的魔法兵队长埃贝尔·卡梅伦。“您已经准备好了吗，将军阁下？”卡梅伦在大帐中会见法特，“按照亚古阁下的吩咐将部队集结完毕了吗？”

法特点头，然后问道：“亚古阁下要我二十日前在这里集结部队，等候他下一步的指示。他现在在哪里？何时才会出现？”卡梅伦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或许他下一刻就会自动出现在您面前。”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名兽人在帐外报告：“阁下，我们抓到了一个人。”“什么？”法特疑惑地询问。“他突然在营区出现，”兽人回答得有些结结巴巴的，“也不知道是奸细还是什么，想把他抓起来……其实也抓不住，他说要见您……”

话音未落，帐帘突然挑开，一个高瘦的男子迈步走了进来。法特并不熟悉此人冷峻的面孔，但身披黑色的大魔法师法袍却可一目了然，这使得他急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卡梅伦也匆忙行礼道：“阿尔沃多佛阁下。”

大魔法师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用阴郁的目光扫视帐中：“亚古阁下呢，还没有出现？”没等卡梅伦回答，突然一个苍老的笑声在帐外响起，随即是那名兽人“哎呦”一声。苍老的声音笑道：“我们不是敌人，更不是奸细，拜托不要想捆绑我们。”

阿尔沃多佛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出大帐，法特和卡梅伦也急忙跟了出去。只见一名兽人左手捂着右手，一脸的尴尬之色，而在他身前，站着两位老人，都身穿黑色的大魔法师法袍，一个高大健壮，一个矮小干瘦，恰好形成鲜明的对比。

阿尔沃多佛微微躬身：“尼尔斯阁下，克利夫兰阁下。”法特闻言吓了一大跳，没想到东方人类世界中硕果仅存的几位大魔法师，除去斯库里·亚古和生死不明的拉尔外，都已经齐集在自己的营区了。那名健壮的老人应该就是尼尔斯，他向法特和卡梅伦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对阿尔沃多佛说：“斯库里应该已经在河岸边了，咱们一起去见他吧。”

一行人向波涛汹涌的河边走去，还距离很远，法特运用其敏锐的视力就看到有两个人背向自己，伫立在岸边。其中一个背影非常高大，外罩蓝灰色的斗篷，兜帽折叠在背后，露出乌黑的长发——那正是他曾在莫古里亚最终一战后见过的装束。另外一人穿着紫色的元素魔法师法袍，身材略微矮小一些。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身披斗篷的人——也就是魔法师公会的总会长斯库里·亚古——慢慢转过身来。他的同伴也转过头，法特认出那是盖亚首席宫廷魔法师巴比特·布拉德。

“我们遵从你的招唤来到，”尼尔斯大笑着向斯库里走去，“希望没有来迟。”斯库里略显腼腆地深施一礼：“何所谓召唤，您真会开玩笑，尼尔斯师父，您永远是我的导师和最可尊敬的前辈。几位能够拨冗前来相助，在下非常感激。”

“正如你在信中所说的，人类世界的战争应该结束了，大家必须一致对外，抵抗魔族的千年侵攻，”尼尔斯走过去拍拍斯库里的肩膀，“你提出了使盖亚尽快获胜的可行性方案，我们当然要前来帮忙。”

布拉德向几位大魔法师躬身行礼，然后招呼自己的师兄：“阁下，久违了，您最近身体还健康吗？”阿尔沃多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克利夫兰向斯库里伸出手去：“首先，恭喜你。”斯库里急忙伸出双手与他相握。阿尔沃多佛也虽显冷漠却礼数周全地微微鞠躬：“我也恭喜您，阁下。”“好了，好了，”尼尔斯笑道，“那位军官大人等不及要揭开这个哑谜了，等事情结束后再一起去喝一杯，祝贺斯库里吧——咱们还是先说正事。”

“大致内容我已经在给各位的信中提到过了，你们认为可行吗？”斯库里环顾众人。克利夫兰摇了摇头：“以我所能达到的知识层次，无从作出判断，想必长时间在法兰多岛学习的布拉德先生能够提出更好的建议吧。”布拉德急忙鞠躬：“您太客气了，阁下。不过亚古阁下和我已经仔细分析和评估过了每一个细节，相信可以圆满完成这一人类世界亘古未有的魔法奇迹。”

“奇迹，有趣呀，奇迹，”尼尔斯鼓掌喝彩，“如果能够顺利完成，确实是一个奇迹，足以彰显斯库里·亚古本身的奇迹。这个时代奇迹何其之多，对于彻底打败魔族，我现在可是充满了信心呢！”

斯库里望向满头雾水的法特：“将军阁下，请您立刻集合您的部队，在河岸上整列等待，我将和这几位前辈一起送你们过河。”“过河，在这里？”法特大吃一惊，“飞过这波涛汹涌的尼伦河？”斯库里微微点头，用诚挚的目光望着他：“请相信我，将军阁下。”他的神情中充满着前所未有的极大的自信和威严，使得法特无从拒绝，也不敢再多问下去。

军队集结完毕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时了。法特立马阵前，卡梅伦和布拉德就站在他的身边，而三位大魔法师则围绕着斯库里，站在高出水面数十尺的河岸上。法特在集结军队的同时，要部下不断向自己汇报大魔法师们的动向——据说他们聚拢在河岸上商议了许久，还施放了几个看不懂的魔法效果，象在练习和试验着什么。

士兵们——虽然超过七成都是兽人——都安静肃穆地整齐排列着，这并不仅仅是军令约束的结果，更多来自于对未知领域和大魔法师的深刻敬慕。人类士兵曾经这样告诉他们的异族同伴：“人类世界中大魔法师的地位相当之高……什么，你问他们的才能和威信？我相信比较你们已故的长老隆特姆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魔法师们稳立在河岸上，一任潮湿的风吹拂须发和袍襟。法特敏锐地注意到在他们身周逐渐泛起颜色各异的淡淡的光芒——阿尔沃多佛是红色的，克利夫兰是蓝色的，尼尔斯是橙色的，而斯库里身周的光芒却似白似灰，无以名状。

法特用质询的目光望向布拉德。布拉德微微点头，低声解释说：“是追踪魔法。亚古阁下正尝试将几位大魔法师的魔法波动统一起来，以凝聚四人的力量去完成一种宏伟巨大的魔法效果。”他这样说着的时候，法特发觉大魔法师身周的光芒逐渐融合起来，并且颜色逐渐趋同——趋向于斯库里身周光芒的颜色。

突然，三位大魔法师同时把左手按到了斯库里的肩膀上，而斯库里则慢慢举起双臂，手掌向前，朝向尼伦河的汹涌波涛。法特觉得嘴唇有些发干，紧张地盯着那喷渤翻滚的激流。他看到河中心的巨浪越来越大，水沫翻卷起十余丈高，然而这些水沫冲到顶点以后，却并没有完全落下，有部分似乎很自然地停留在了空中，并且快速地冻结……

惊愕地看到这一幕的每个人，事后都无法回忆每个细节连缀起来需要多长时间，他们似乎都沉入了荒诞的梦境，而梦中的时间流逝，是和现实世界毫无关联的。或许只是很短的一刹那，或许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河水不断翻滚，巨浪不断腾起，水沫不断冻结……最终在千军万马前出现的，是一座横跨尼伦河波涛最汹涌之处的巨大冰造的拱桥！

这座拱桥左右宽阔大约五十丈，可容近百人并排通过，两端连接高出水面的河岸，中心位置更是悬架在浪涛上方超过十丈。许多人年幼的时候，都幻想过天边的彩虹是直通神秘未知之境的拱桥，现在这拱桥似乎从遥不可及之处被大魔法师们请到了面前——冰桥虽是无色透明的，但反射着午后澄澈的阳光，依旧不时放射出斑斓七彩。

这座拱桥首先在河中心出现，逐渐向两端延展，当指向东岸的这一端终于和河岸相连接的时候，盖亚军中翻腾起一阵发自每个人喉咙深处的沉重的呻吟——人们在极度惊愕和兴奋下的表现，往往和在极度恐惧中是相同的。

法特是被布拉德拍打自己的肩膀，才从这种惊愕和兴奋中苏醒过来的。他这才注意到，河岸上的几名大魔法师似乎已经结束了他们的魔法施放，纷纷转过头来，斯库里向军队打了一个手势，催促他们尽快过河。

法特缓缓抬起格外沉重的右臂，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然后，他长长吐出口气，召唤卡巴查苏前来，关照说：“卸去辎重车辆的轮子，换成铁条——嗯，让有翼人从空中牵引，恐怕更保险一些，那些拉车的驽马或许不敢上……上桥。”卡巴查苏倒似乎要比他镇定多了，他一边点头接受任务，一边低声嘟哝着：“奇迹吗？如果我们有四个隆特姆长老，或许一样可以完成……然而，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很遗憾，不算很成功，”当法特驰马来到大魔法师们面前的时候，斯库里略带歉意地向他笑笑：“因为河中心的水流过于湍急，向上激发的力量过大，而使得最终变成了一座拱桥。其实我的计划是完成一座平桥的，那样大概要好走多吧。”

“向您致敬，阁下，”法特跳下马来，深深一鞠躬，“我今天真正领略到了魔法的威力，领略到了人类所创造的奇迹。”斯库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即象想起什么来似的，从长袍里取出一个长型的木匣来递给他：“对了，这个给你，或许用得上。”

法特双手接过，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支泛着淡淡金色光芒的形质奇特的羽箭。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二十三章挑战

“您不觉得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了吗？”十五岁的年轻王子面露不豫之色，“不，应该说是太异想天开了。从来就没有把雇佣兵团直接收编为国家军队的先例，父皇不会答应的，我也不可能为您说项。除非华史·缪伦愿意解散白翼，他和白翼的重要干部都以个人身份宣誓效忠于帝国，然后再由父皇授权他组建一支新的国家军队。不，虽然只是形式，缪伦本人也不可能答应的！”

下议院议长伯恩斯坦苦着脸继续央告，并且反复说明自己的理由：“目前只有白翼最适合担任帝国新领土的治安部队，而帝国当然不可能委任一支雇佣兵团来维持治安……殿下，这是对帝国、对陛下都非常有利的建议，请相信在下吧……”

帕特里克目光如电，象要直接穿透伯恩斯坦用诚挚和迫切构筑的伪装一样：“既然对帝国、对父皇都非常有利，您为何不直接进言？或者让议会提交相应建议书？况且，您真的认为白翼是‘最’适合担任帝国新领土治安部队的吗？”他非常重地强调那个形容词的最高级，这使伯恩斯坦暗中打了个寒战。

离开这个日渐发福的下议院议长——不，准确地说，应该是逃离——以后，帕特里克跑到连接花园的走廊上，双手扶着雕花的石栏杆，张开嘴，大口呼吸着初夏的清新空气。他几乎被商人那愚蠢的伪装压迫得透不过气来，善恶分明的年轻人无法接受政治领域过于错综复杂的利益分配，他的思路仍停留在较为简单的层次上——“如果喜爱，就不遗余力支持他，如果憎恶，就毫不留情铲除他！每个人都有自己单独的利益，或者依附于某一群体的利益，这两者不可丝毫混淆。想要杀人，又怕自己双手沾染上血迹，或者想要摧毁一样东西，又怕妨害到他人的利益……卑鄙，怯懦！不可原谅，不值得怜悯！”

“殿下。”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把帕特里克从心理的极度不适中拯救了出来。他慢慢转过身去，微微一点下颌：“莫德兰斯师父。”

佐拉亚·莫德兰斯摇头微笑：“不，殿下，我早已卸除了对您的教导之责，我现在不再是您的老师了。”帕特里克伸出手去，扶住莫德兰斯的肩膀：“我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或许父皇并不满意您对我的教导，但他应该并未表露出来，他也并没有主动下令替换我的指导老师，而您……”

“一个人理念的形成是在十二三岁左右，到了十五岁，他就应该用自己的经历去验证自己的理念了，”莫德兰斯唇边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您认为我对您的教导还算成功吗？您是否应该运用自己的头脑去证明或推翻我所教的一切了呢？……怎么，您的脸色不大好？”

帕特里克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头：“是伯恩斯坦，他竟然来请我向父皇说项，收编白翼为帝国新领土的治安部队。”“我听说过这件事，”莫德兰斯点点头，“不，确切地说来，他首先想通过我和首相阁下来向陛下提出这一建议，遭到婉拒后又想到了您……您对此事有何看法？”

“没有伯恩斯坦的赞助，白翼不可能膨胀到如此巨大，”帕特里克冷笑道，“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然而伯恩斯坦现在竟然想把自己作为政治筹码的独立的白翼拱手献给父皇，他一定是和缪伦之间产生了矛盾，他再也无法控制白翼了吧……”

莫德兰斯轻轻摇头：“他和缪伦之间本就矛盾重重，卑鄙的政治利益和空想的宗教理念，两者永远不可能携起手来。原本互相利用的态势之形成，大概要归功于兰比斯和斯凯吧，但伯恩斯坦是不可能长久驾驭那两个人的。”

“您说得对，莫德兰斯师父，”帕特里克表示钦佩地点头说道，“但如果白翼彻底掌控在那两个人手中，或许我会请求父皇将其收编——那确实是非常具有战斗价值的一支部队。然而缪伦的空想宗教理念，是不可能彻底臣服于盖亚帝国的固有利益的，在托利斯坦灭亡无日的今天，蜜月期必将结束的双方，反而会逐渐站到你死我活的对立阵营中去。”

“利用，”莫德兰斯教导帕特里克说，“卑鄙的政治离不开利用，我发觉您往往会回避这一问题。您的思想如果用人来比喻，那就是只知向前的巴尔巴尔柯尔，爱憎过于分明在某些情况下并不是一件好事情。打个比方说，如果您继承皇位——当然，我只是作一个假设——您将怎样处理白翼呢？”

帕特里克愣了一下，然后狠狠地一点头：“或者缪伦死亡，或者白翼灭亡！”

黄昏前绚丽的阳光轻柔地弥散在花园中，也弥散在小西古尔德苹果般鲜艳的脸庞上。希尔维拉怀抱着自己的儿子，在花丛中优雅地踱步，而卡米拉则围绕在后母裙边，手里捧着一大束刚刚采摘的花朵。

公主已经九岁了，逐渐形成少女的妖娆体态和稳重举止，她不会再象前两年那样去揪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的胡子，更不会去揪父亲的耳朵。据说她已经开始学习弹琴和刺绣了，相信很快就会变成一位窈窕淑女。

对于后母希尔维拉，卡米拉向来都格外亲近。她的亲生母亲露西娅皇后在产后就去世了，是当时还担任宫廷女官的希尔维拉一手把她教养长大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希尔维拉才是她真正的母亲。甚至有一种传说，斯沃皇帝是因为小卡米拉的喜爱才续娶希尔维拉为妻的。

侍女们都远远地环绕着她们，三位皇族成员在黄昏的花园中构成了一幅民间常见的其乐融融的家庭画卷。更远的地方，在皇宫的走廊上，帕特里克望着这令人羡慕的情景，却由衷感到一丝悲凉和寂寞。

是皇后并不爱自己吗？不。是弟弟妹妹们不尊敬他这个长兄吗？更不。然而每逢看到类似的情景，他总会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不，并非客观地被排除在外，或许是主观上他就没有勇气挤身进去。“我不属于这个圈子，我在家庭中是一个异类。”他经常这样痛苦地想到。同龄的男孩都往往会有宠爱被弟妹们抢走，自己无法彻底融入家庭中的错觉，更何况帕特里克的身世与众不同。

“殿下，您在想些什么？”莫德兰斯在身后提醒说，“陛下还在书房等着您呢。”帕特里克故意不转回头来望向自己旧日的老师，并且努力使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格外平静：“有一件事情，莫德兰斯师父，希望您老实回答我。”

“是的，殿下。”

“外界是否有传说……传说我并非父皇的儿子？”虽然这种问题仿佛晴空响起的霹雳，但莫德兰斯却如同早有预料般并未感到惊愕和诧异，他只是微笑着回答说：“外界如何古怪的传言都会存在，编造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是某些人诡异而可鄙的乐趣。您不会相信那些无稽的传言吧，殿下？”

“当然不，”帕特里克慢慢转过头来，故作轻松地笑笑，“如果传言是真，父皇也实在太可怜了。这些传言出现在西德诞生以后，就可以从某种程度上证明其非，更证明一些特别的事情。”西古尔德的昵称本来并不是西德，但斯沃从来就这样称呼，或许因为“西德”的发音比较接近“希格”吧。

“您的感觉很敏锐，殿下，”莫德兰斯提醒说，“但即便传言的背后确实有阴谋存在，以您所处的位置，最好不要过深接触和探究。”

“我明白，”帕特里克点一下头，然后突然有些犹豫地问道，“然而您可知道当初是怎样确定我的身份的？仅仅凭藉母亲留下的遗物吗？”

莫德兰斯微微一笑：“您怀疑陛下的智力吗？事关自己儿子的真伪，怎可能只凭藉可能落入任何人手中的遗物就匆促下决定呢？”“我当然相信父皇的智力，”帕特里克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更相信送我前来的瑞安·兰比斯的智力……”

斯沃皇帝埋首在书房里大堆公文中间，等到帕特里克和莫德兰斯行礼过后，才面露疲倦之色地抬起头来。刹那间，帕特里克产生了一丝错觉，似乎感觉父亲比以前苍老了许多——这是没有道理的，皇帝还不到四十岁，更因为保养得宜，肌肉依然结实，眼角毫无皱纹，在不相识的人眼中看来，仍保留有相当童心的斯沃，或许更象是少年老成的帕特里克的兄长。

“父皇，”帕特里克竭力驱散脑中不快的念头，鞠躬问道，“您召唤我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斯沃点点头，从书桌后面缓缓站起身来，有些不很文雅地伸了一个懒腰。肃立在他身边的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从文件堆中抽出一张羊皮纸来递了过去，斯沃接过，又递给帕特里克——“朕想考察一下吾儿对于宫廷礼仪的掌握程度。鲁安尼亚的玛丽艾尔女王即将来访，相关接待事宜，就交给你来负责吧。”

“遵命，父皇。”帕特里克双手接过羊皮纸文件，眉宇间显露出一丝兴奋之色。虽然宫廷礼仪和外交事务并非他最感兴趣的，但终究这是他接受的第一项单独委派——虽然从数年前就开始接触政务，但他基本上只是经常在御前阐述自己的意见，以赢得父亲和臣僚们惠而不费的赞叹而已。

莫德兰斯用鼓励的目光望着自己旧日的弟子。斯沃关照他：“你不要插手，莫德兰斯，让帕特里克单独完成这一使命。”“请放心，陛下，”莫德兰斯微笑着鞠躬，“臣相信殿下将能圆满完成您交付的任务，并且不会需要臣的任何建议或协助。”

“此次鲁安尼亚女王来访，意义非常重大，”斯沃转向自己的儿子，解释说，“虽然目前西方战局一帆风顺，但为防万一计，朕还是希望鲁安尼亚也能出兵协助——统计包括女王亲卫队和贵族私兵，鲁安尼亚可调往西方的军队也有万人之多，如果能在谈判桌上获得这支军队的协助，将大大减轻对我国财政的压力。”

“如果能够谈成的话，您打算怎样运用鲁安尼亚的力量呢？”莫德兰斯问道，但眼角瞟着帕特里克，分明希望旧日的弟子能够提出符合父亲心意的建议。

斯沃明白他的意思，并且本身也很希望听到儿子的意见，于是轻轻一挑眉毛，也盯着帕特里克。帕特里克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回答说：“不如让鲁安尼亚人负责帝国新领土的部分治安。一方面，无法过于期待他们的战斗力，另方面，那是最费力难讨好的工作……”

“说得对，”斯沃点头赞许，“既然明白这一点，你一定要努力完成接待工作。女人都是很感性的，玛丽艾尔女王也不例外，如果能够在谈判前先给她留下家人般亲切的印象，相信外交方面的讨价还价会轻松许多。”他一边得意地“嘿嘿”笑着一边说道，但随即收敛了笑容，有些犹豫地歪过头想了一下。

“父皇？”帕特里克不明白父亲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斯沃拉回思绪，缓缓地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朕希望借助魔法师公会的力量……本来这种事情和斯库里商量就好了，但那家伙在尼伦河边主持了一个超级华丽的魔法以后，竟然又失踪了……”

提到那次惊世骇俗的魔法运用，斯沃突然变得兴奋起来：“讨厌的家伙，这样壮观的场面竟然事先不通知朕前往参观……虽然就算通知了，朝臣们也一定会反对朕离开赫尔墨的。”说到这里，他不怀好意地望向莫德兰斯。莫德兰斯一扬眉毛，耸耸肩膀，意思是：“那也无可奈何。”

“嗯，朕刚才想说的是，”斯沃终于又拉回了正题，“鉴于在莫古里亚发生过的事情，还有发生在捷力克·麦斯洛身上的令人恶心的事件，朕觉得赫尔墨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魔法壁障，以确保那个恶魔无隙可乘。并不期望可以达到荷里尼斯王宫那样的防护强度——那终究是上万年来无数上位魔法师加护的成果——但起码要保证那个恶魔不会某天‘呼’的一声出现在这里，在朕的面前……”

听到父亲的这些话，帕特里克不禁皱起了眉头：“父皇，前几年您在莫古里亚究竟遭遇了一些什么？巴尔巴尔柯尔始终守口如瓶……”斯沃不豫地摆了摆手：“那是一个噩梦，你不需要知道。总之，奥斯卡那个恶魔确实神通广大，他到现在还没有直接来取朕的性命，或者有别的阴谋，或者是因为有圣剑在保护着朕……”他轻抚腰间兰伯特圣剑的剑柄，“但我恐怕他会危害到其他人，尤其是朕的家人……”

话音未落，突然门外侍卫大声禀报说：“陛下，兰卡洛爵士夫人有紧急事件求见。”

朱安·兰卡洛是斯沃皇帝继位后新封的一名低级贵族，真正的夫以妻贵，因为其妻乃是侍奉皇帝多年的宫廷女官奥莉亚丝，也是皇后希尔维拉的密友。听到侍卫的禀报，斯沃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奥莉亚丝不是才回去兰卡洛那鸟不生蛋的贫瘠领地了吗？怎么突然又折回来了？”他使了一个眼色，巴尔柯尔大声说道：“请爵士夫人进来。”

原本虚掩的房门被推了开来，红发的爵士夫人满头大汗，目光有些呆滞地几乎是直冲了进来。“怎么了？路上碰到强盗了？”惊异中的斯沃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你不是一向以自己的格斗技为自豪的吗？”

奥莉亚丝一言不发，快步奔近皇帝。帕特里克眼角的余光偶尔一瞟，突然惊慌地大声叫了起来：“夫人手中持有匕首！”话音才落，奥莉亚丝已经距离皇帝不到五尺，左手突然扬了起来，手中果然握有一柄闪亮的武器。

斯沃皇帝面色大变，他的左手本就扶在腰间兰伯特圣剑的剑柄上，五指猛然一紧，腰肢微扭，反手拔出了长长的圣剑。奥莉亚丝一匕首插向皇帝的肩头，而皇帝却反手一剑，劈向她洁白的脖颈。

这一切都只是在刹那间发生的，别说年轻的帕特里克，连上个月已经晋升为第三级魔法剑士的佐拉亚·莫德兰斯都无法作出必要的反应。行动迅速的只有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他大吼一声，和身猛扑了上去，隔在两人中间。帕特里克的惊呼声中，血光飞溅，巴尔巴尔柯尔一拳打落了奥莉亚丝手中的匕首，把她推倒在地，而同时兰伯特圣剑却从他的肩头掠过，削去了不小的一片皮肉。

帕特里克顾不得什么御前礼仪，冲上去按住了倒在地上的奥莉亚丝。莫德兰斯也急忙错步上前，拦在皇帝和爵士夫人中间，并警惕地望着帕特里克，随时准备施以援手。斯沃皇帝愤愤地将手中圣剑往地上一顿——锋利的剑尖楔入大理石地面超过三寸：“这是挑战！”

“什、什么，父皇？”帕特里克茫然问道，同时他发现被自己牢牢按住肩膀的奥莉亚丝目光中呆滞之色逐渐褪去，代之以和自己一样的茫然。

“奥莉亚丝，”斯沃拍拍巴尔巴尔柯尔的肩膀，表示危险已经过去，要他尽快包扎伤口，同时厉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爵士夫人茫然地望望帕特里克，又茫然地望望皇帝：“我……我怎么会在这里？陛下……皇子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斯沃从地上拔出圣剑，却并不急于插回鞘中，他向前迈了两步，摆摆手，赶在拦在身前的莫德兰斯：“放开她，帕特里克。奥莉亚丝只是被操控了。”“操控？”帕特里克慢慢松开了双手，直起腰来，“被谁操控？”

“还能有谁？是那个恶魔！”皇帝怒目圆睁，须发皆竖，“他分明是在向朕挑战！好呀，那朕就亲身到前线去，用兰伯特圣剑与你一决高下！”“陛下，您在说什么？”莫德兰斯疑惑地眨着眼睛，“您身处赫尔墨皇宫中都会遭遇这样的危险，怎能亲自到前线去……”

“圣剑会保护朕的，”斯沃左手举起圣剑，右手慢慢伸了出去，拉起倒在地上的爵士夫人，“若非圣剑及时出鞘，奥莉亚丝，朕和你两人间必会倒下一个。幸亏巴尔万的动作足够快……”巴尔巴尔柯尔正用右手按住左肩，用治疗魔法尝试止血，闻言微微苦笑。

“今天那个恶魔可以操控奥莉亚丝，明天还可能操控谁来行刺朕？帕特里克，会不会是你？！”斯沃继续说道。

年轻的皇子闻言打了一个冷战，急忙望向父亲的目光，但从那深邃的目光中却似乎并没有发觉任何异样。

“或者是朕的公主，或者是朕的皇后，如果巴尔巴尔柯尔一个保护不及，或许圣剑将会伤到朕的亲人，”斯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朕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朕要到前线去，那里有无数受过正规训练的骑士、战士，还有魔法师，即便被恶魔操控了，也足以与圣剑一战！”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二十四章忏悔

盖亚历三四零年四月底，克鲁夫·法特统率三万人兽联军横渡尼伦河，突然出现在托利斯坦人的侧后方。格隆·阿谢卡斯所部遭遇到突如其来的打击，抵抗了短短三天就全线溃退。五月二日，法特与胡德尼等军会合，挥师北上，很快就把敌军压缩包围在尼维兰亚省的中心城市劳格若附近。

此时，除去保证后方运补线路，以及向西突入巴马拉尔省的部分游兵外，盖亚一线总兵力接近五万，而阿谢卡斯指挥的托利斯坦残兵不过万余而已。在力量对比如此悬殊的情况下，阿谢卡斯凭藉其超人的智慧与丰富的战斗经验，依旧抵抗了整整两周的时间，才终于在五月十七日退入劳格若城。

盖亚军很快攻破城防，将北面倚山而建的劳格若城堡团团包围了起来。

就在此时，侦查兵传来消息，哈维尔以北方防卫军为主力，临时拼凑起一万三千兵马，正兼程向东赶来，已经进入尼维兰亚省，预估四天后将接近劳格若城堡。

“北方防卫军？”听到这个消息的法特，用手指抹着唇上才蓄成的短髭，得意地笑了起来，“那是教廷压箱底的存货了吧，只要歼灭了这支部队，前往哈维尔就将是一马坦途！”他是在进入莫古里亚，独领一军以后才蓄起的髭须，为此还经常特地派亲兵千里赶回赫尔墨购买上等的须蜡——莫古里亚兽人是不用那种东西的。

几名皇家卫队的司令官——温迪·胡德尼、凯恩·伊维特、雅西·彼特雷，以及代理第四军团事务的克奈特·布莱克——自从双方合流后就一直被法特牵着鼻子走，其中只有资历较老，并且没有向斯沃皇帝挥舞过长剑的不光彩前科的彼特雷勋爵，偶尔还敢拂逆法特之意。这不仅仅因为法特军无论人数、士气还是实际战斗力，都要比皇家卫队几个军团的总和还要强大，更因为他新近在莫古里亚杀死了褒曼尼尔，圣眷正隆。况且，连几位大魔法师都联手为他在尼伦河上架起亘古未曾有过的伟大的冰桥，盖亚军中，还有谁敢和这个实力与幸运都无可比拟的年轻将军唱对台戏呢？

“千万不可大意，法特将军阁下，”彼特雷虽然敢在法特面前提出不同意见，但语气却从来都很委婉，“我理解并钦佩您尽快结束战争，为皇帝陛下统一整个人类世界的决心，然而骄傲是用兵的大忌。”

“我明白，谢谢您的提醒。”法特轻轻挑了一下眉毛，伸手向后，亲兵急忙递上一盒高级须蜡。他一边打开盒子，用指尖挑一点须蜡来保养胡髭，一边笑着对众人说道：“阿谢卡斯真是难得一遇的强劲对手，他和莫古里亚那些兽人不同，主要依靠的不是军队顽强的战斗力，而是严密的战斗部署和灵活的战术运用，他既懂得进攻，更懂得安全撤退。相信援军即将到来的消息，劳格若城堡中已经听到了风声，等敌援军接近城堡，他一定会趁机突围的，如果把这只老虎再放出笼子来，以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

“我建议用少部分兵力阻遏敌增援接近，而将主要力量依旧存留下来包围城堡。”伊维特点头说道。

“那这个任务就交给将军阁下您吧，”法特把粘了须蜡而显得有些油腻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在这里，丰登峡谷，相信利用地形之便，第二军团能够很圆满地完成任务。”

伊维特点头答应。法特环视众人，继续说道：“留下第四军团和我的亲卫兵马继续包围城堡，其余各军暂时后退，呈伞状环绕在劳格若城南——如果咱们一点不动，阿谢卡斯也不会动，我现在倒很盼望他出城堡来一战呢！”

“是啊，”布莱克轻轻叹了口气，“这座城堡还真是坚固……”

劳格若城堡倚山而建，只在南侧建了一座双层堡门，门外有深深的壕沟——当然，那早就被盖亚军填平了。除此以外，堡门两侧还设置了六个暗门，暗门外并无可通过壕沟的桥梁，那只是为了增援堡门，夹击敌人而设的。然而既然盖亚人为了攻城之便，已经把壕沟都彻底填平了，阿谢卡斯就完全可以利用这些暗门来达成突破的目的。

五月二十二日夜，乌云漫天，星月朦胧，阿谢卡斯趁机大开堡门和暗门，全军出击，希望能够在天亮前突破盖亚军的包围，西去与增援兵马会合。法特早就在堡门外布下了伏兵，但因为经验的欠缺，他和布莱克都没有考虑到有关暗门的问题——阿谢卡斯前此在堡门如何危急的情况下，都咬着牙没有使用这些暗门；况且，莫古里亚本少坚固的城堡，就算有一两座，兽人也从来不使用暗门这种守城技巧。

从暗门涌出的托利斯坦军，反而轻松地完成了反包围，很快就把法特布置在堡门前的埋伏兵马彻底击溃。法特和布莱克一边利用劳格若城市中的房屋和街道，尽量牵制敌军南下，寻求再次封堵的机会，一边急忙要求驻扎城南的胡德尼等军尽快前来增援。然而援军却迟迟不到——连傻瓜都能想到其中的奥妙，皇家卫队的将领们一定已经布置好了严密的包围网，相信阿谢卡斯即便冲出城去，也不可能跑远，在这种情况下，不妨多看看法特出丑，也好出口胸中的恶气。

但这样一来，布莱克所部却无奈地变成了为法特部殉葬的牺牲品。一边在肚子里咒骂同僚，布莱克一边和法特商量：“敌人想跑就跑吧，咱们只要咬住阿谢卡斯本人，就算赢得胜利了。”法特点点头，简单地下达了命令：“找到他，直接打击他！”

阿谢卡斯并没有故意隐藏自己的行踪，他以星与月为主要图案的纹章，在战争所必然燃起的熊熊火光中，各方面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不仅如此，他还在拼命寻找法特的戈尔拉贡纹章和布莱克的多重圣三角纹章，他相信只要歼灭了敌军的指挥层，就可以确保本军安全突围。

午夜过后，双方指挥层终于相遇了。布莱克毫无畏惧地挺枪冲了上去，并且大声报出自己的名字：“盖亚皇家卫队第四军团代司令官克奈特·布莱克！阿谢卡斯阁下何在？！”

在无边的嘈杂和喧嚣中，他雄浑的声音仍旧传出很远。缩在后面的法特不禁想到：“嗓门大是否也是喜欢单挑的骑士们的必修课程呢？我可没他这样大嗓门，我也不会去正面和敌人对决……”

阿谢卡斯应声而出，报上自己的姓名、爵位和职务，然后挺枪向布莱克疾冲过来。布莱克不敢大意，运足全身力气刺向敌人的盾牌。“嘭”的一声，他左臂所挽的盾牌被阿谢卡斯刺中，自己却刺了个空——还好，左臂及时翻侧，把敌人的力气卸除了大半，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

两马错蹬，布莱克却心中暗喜。从左臂上传来的力道分析，阿谢卡斯的格斗技仅比自己略胜一筹而已，没什么可怕的。终究对方是以智谋成名，得到“卡尔卡斯三世法袍上的绣花”的雅号，论格斗技却非托利斯坦骑士中的一流人选。

然而阿谢卡斯已经年过五十了，自己却正当壮年，只要咬住他不放，相信不用五个回合，老家伙就会气喘如牛。自己如果能在正面对决中打败阿谢卡斯，将名扬整个西方世界！布莱克这样想着，毫不犹豫地驳转过马头。

正在混战当中，阿谢卡斯不可能一个回合交锋过后，就此远遁，再不转过头来，况且以他的身份和名望，也不允许做出这种违背骑士道的举动。果然，布莱克才转过马头，就看到阿谢卡斯再度挺枪冲来。

“嘭”的一声，第二个回合依旧不分胜负。布莱克已经觉得左臂隐隐有些酸麻了，敌人的力量不仅没有衰退，反而似乎比刚才更为强劲。“你在拼命吗，阿谢卡斯阁下？”他心中想道，“好吧，就让我看看你有多少耐力！”

转眼间十多个回合过去了，布莱克觉得自己手中的骑枪沉重了一倍还不止，他逐渐只敢招架，而不敢再把全力放在骑枪上希望一击破敌。然而阿谢卡斯却依旧神采飞扬，不但在与克奈特的对决中毫无疲累现象，甚至还利用对冲的间隙，先后刺倒了三名盖亚步兵。身处局外的法特首先看出情况不对——“那老家伙的身体和神经都是铁打的吗？”他决定要暗中相助克奈特一臂之力：“去他狗屁的骑士道，反正我又不是骑士，我暗箭伤人，蒙羞的将是克奈特而不是我。”

拉开柘木弓如同满月，法特瞄准阿谢卡斯的手腕一箭射去。虽然四周只有朦胧的火光，虽然相距超过五十尺，但法特有绝对的自信可以命中这运动中的小小目标。大概为了行动灵便，阿谢卡斯穿戴的铠甲并不完备，没有拉下护面罩，也没戴皮手套——“这是真神昏乱了你的心智，给你的惩罚，”法特心中默念，“也是真神对我的保佑和眷顾！”

“嗖——”的一声，羽箭离弦而去，但随即石沉大海，竟然丝毫也没有阻碍到阿谢卡斯的进一步行动。法特茫然不知所措地慢慢垂下弓来，如此莫名其妙地失手，从他晋升第三级职业以来，还是首次遇到。

“法多将军，我看见了，”就在此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赫古拉的声音，“那支箭确实命中了，却根本未能擦破对方的皮肉。这种情况，您不觉得很熟悉吗？”法特闻言大惊失色，转过头去问：“你确实看清楚了吗？”

赫古拉的瞳仁在黑暗中发着晶亮的光芒：“不要轻视万卡人的视力，法多将军，所以我们是天生的弓箭手，而你们人类却不是。”法特下意识地垂下左手，碰到了箭袋中那支斯库里相赠的破魔箭——这支箭，他收藏在箭袋的一个角落里，用丝弦牢牢拴在袋口上，几乎每天都要取出来擦拭一次。

破魔箭仅此一支，就此用掉是否可惜？——类似这种魔法物品，使用后都必然损毁的，无法回收。或者，万一射失了，未能伤到敌人怎么办？自己能保证百分之百地中的吗？终究阿谢卡斯暴露在铠甲外的只有半张面孔和一双手而已，目标实在太小了。

他正在犹豫的时候，克奈特却再也无法抵御阿谢卡斯的冲锋，终于被一枪刺穿盾牌，翻身落马，狠狠地栽倒在地上。他的几名扈从扑上去救援，与阿谢卡斯的扈从混战成一堆。阿谢卡斯冲出十余尺远，驳马回来，一枪钉死了布莱克的一名扈从——而这个时候，身披重甲的布莱克还没能爬起身来。

情势急转直下，不容法特再犹豫了，他一咬牙关，扯断丝线，把破魔箭从箭袋中抽了出来，同时脚尖点地，连续向前三个滑步，拉近了自己和目标的距离。正当阿谢卡斯手中骑枪将要挑开布莱克的护咽链甲的时候，法特搭箭开弓，狠狠一箭射去。

一道金芒伴随着惨叫，阿谢卡斯左颊中箭，驳马向后就逃。指挥官受伤脱离战场，使得托利斯坦人士气大挫，很快就纷纷转身，再次退入劳格若城堡。盖亚军重新将城堡包围起来，不分日夜地发起决死冲锋——因为法特不寒而栗地想到：“那家伙还没有死吧……不，他已经早就死了，但他还没有倒下。破魔箭已经没有了，如果他再度出现在我的面前……”

然而两天后，城堡中派来一名使者，称阿谢卡斯愿意和谈，但有一个前提条件：“城堡中没有上级神官，希望贵军可以委派一名神官与我一同回去，司令官阁下要先向神官忏悔，向真神祈祷，然后再商谈其它问题。”

“是缓兵之计吗？”法特与一众将领、参谋商议，“忏悔和祈祷花费不了多少时间，然后我们就可以看到敌人是否有诚意了。”布莱克撇嘴冷笑道：“其中一定有什么阴谋！我不相信那个僵尸会想要和谈！”

胡德尼沉吟着说道：“我怀疑阿谢卡斯已经死了……不，我的意思是说，那个僵尸已经灰飞烟灭了。但城堡中还有兰普德维尔等托利斯坦名将，如果他们接管指挥权，我们依旧很难将城堡攻克。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布莱克阁下？如果现在城堡中没有阿谢卡斯而只有兰普德维尔，他是有可能提出和谈的。”

“放下所有武器，士兵们可以出城归乡，中队长以上将官则必须暂时由我们羁押，但我们会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法特点点头，“最低限度，也就是答应这样的条件吧。在此之前，或许应该派一名神职人员进城堡去看看，阿谢卡斯是否仍在指挥战斗——这是我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不如我去，阁下，”随军魔法师弗罗兹·凯塞毛遂自荐道，“我曾经在赫尔墨的教会学校中获得过优异成绩，如果不是成为上位魔法师的理想，我或许会去做一名神官。”

“那是很危险的，如果那僵尸还在……”法特斜睨着凯塞，“或者，如果他不在了，但兰普德维尔不希望这个消息外泄……你考虑过这些危险吗？你是盖亚少数的几位上位元素魔法师之一，是国家的财富……”

“有真神保佑我，”凯塞笑着在胸前划了一个圣三角，“我相信如果那僵尸还在，将不会提出和谈的意愿，而如果他不在了，兰普德维尔不敢冒着渎神之罪，杀害一名神职人员。”

凯塞和托利斯坦的使者一起坐着巨大吊篮进入劳格若城堡。城堡中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伤兵，这使凯塞心中暗喜——以托利斯坦人如此重大的伤亡来判断，或许不必要和谈，盖亚军也可以在一个月内攻陷此堡，就不知道指挥层是否会认为一个月的时间还太过漫长了。终究，哈维尔政权依旧如巨人般耸立在西方平原上，教廷所能控制的人口仍接近百万，不计损失地临时招募起一支数万人的部队来也并非难事。

跟随那名使者进入城堡中心的神庙，神庙里异常的昏暗，只在宣讲台前插着几支蜡烛，摇曳的烛光下，一名红发贵族双膝跪地，象正在默默地祈祷着。“阁下，神官已经请来了。”使者恭敬地禀报说。那名贵族“嗯”了一声，慢慢转过头来。

凯塞大吃一惊，他没有料到阿谢卡斯会出现在自己面前！虽然对方半张脸上都缠绕着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口鼻，他依旧可以确定此人就是已经被魔族控制了的格隆·阿谢卡斯！

凯塞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柱后升起，双腿忍不住地轻微颤抖起来，他的喉中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险些要转过身去，抱头而逃。但就在此时，阿谢卡斯突然扑了过来，扑倒在凯塞的脚下，亲吻着他神官法袍的下摆，颤声问道：“大人，大人，请拯救我吧，大人，求您传达真神的慈悲……”

凯塞愣住了，他没有料到阿谢卡斯会是这种表现，他开始怀疑法特的判断：“阿谢卡斯真的已经变成魔族操控的僵尸了吗？不会是法特将军因为自己未能将其射杀所找的借口吧？”

阿谢卡斯慢慢抬起头来，神情变得镇定了许多。他轻轻一挥手，使者深鞠一躬，退了出去。空旷的神庙中只留下他和凯塞两个人。凯塞也强自镇定，摘下胸前挂的圣三角徽章，递到阿谢卡斯面前：“你需要向真神忏悔吗，孩子？如果你真诚地忏悔并且祈祷，真神会原谅你，保佑你的。”

“大人，”阿谢卡斯亲吻了圣三角以后，喘着粗气问道，“我有一个问题，我无法得到真神的回答，我希望能够请您传达真神的旨意——灵魂究竟是什么？一个人死后，他还会有灵魂吗？他的灵魂何在？”

类似的问题是神职人员经常会碰到的，但大多出自一些乡下愚夫愚妇之口，凯塞没料到阿谢卡斯也会这样问。他按惯例回答说：“灵魂是和肉体相结合的神奇之物，是真神赋予我们理智和情感的载体，当一个人死后，他将不再有理智和情感，那么灵魂也就毫无用处了，将随着肉体自然消亡。灵肉结合为一，回归真神的怀抱……”

“不，那只是哈维尔的教义！”阿谢卡斯大声说道，“我还以为盖亚来的神职人员会说些别的。不是有一种说法，灵魂与肉体不同，是永不会消亡的，回归真神怀抱的将是我们的灵魂而非灵肉合一的不可言状的虚无之物吗？”

“阁下，您……”凯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阿谢卡斯打断了：“请您看看我，大人，现在指挥这具肉体行动的究竟是何物？我的理智和情感依旧存在，我的灵魂并未随着肉体而消亡，我依旧满心希望可以回归真神的怀抱，聆听那响彻整个宇宙的真理之声！我究竟是什么？我死了吗？死去的究竟是何物？存在的又究竟是何物？！”说着话，突然一把扯开包裹脸颊的纱布。

凯塞后退了一步，他看到阿谢卡斯脸上肌肉翻卷，一个暗红的空洞完全穿透左颊，似乎可以透过空洞看到口腔里的舌头，模样十分骇人。阿谢卡斯大叫了起来：“看见了吗？您看见了吗？我受了这样重的伤却并不感觉疼痛，也不会倒下，伤口敷上任何药物也都不起任何作用。这是破魔箭的力量，如果没有破魔箭，将没有任务事物可以伤害到我！”

“有的，还是有的……”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逐渐变轻转缓，面孔扭曲，充满了憎恨和痛苦，“如果那个恶魔认为我已经没有用了，他随时可以让我变成一撮飞灰，不是吗？就象捷力克·麦斯洛那样……您知道，您一定知道这件事……”

“你，你的神智是清醒的，你的情感依然存在，”凯塞惊愕地不断在胸前划着圣三角，“真神啊，这是您的预告吗？预告人类终将战胜恶魔吗？那么现在，将军阁下，您做何打算，您……”

阿谢卡斯苦笑着伸出双手：“请把您的徽章赐给我吧，我将紧握着它回归真神的怀抱——如果真神肯原谅我，原谅我已经变成了不洁之物……”凯塞把圣三角徽章递到他手中，阿谢卡斯双手紧握，把它牢牢抱在胸前：“多谢您了，神官大人，请您出去吧……”

“我们不能向盖亚人投降！”凯塞才走出神庙，一名脸有伤疤的剽悍骑士就迎了上来，“然而我们也不能做恶魔的帮凶。我将打开城门，手持武器但丝毫不动，任由盖亚人绑缚。宁做俘虏，也不投降！”

“阁下，您是……”

“我是卡赞·兰普德维尔，”骑士脸上突然露出极度痛苦之色，向凯塞身后一指，“看，他离去了，我相信他终将回归真神的怀抱，因为不管付出多大痛苦，必须怎样赎罪，他都会凛遵真神的旨意的。”

凯塞转过头，看到有一丛火光从神庙中冒了出来。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二十五章决战前夜

“陛下，您真的准备到前线去吗？”希尔维拉皇后手提裙裾，向斜躺在长椅上的皇帝屈膝一礼，面含忧色地问道。

斯沃扔下手中随意翻阅的一摞文件，抬腰坐了起来，但依旧伸长了两腿，姿势有些不雅。他笑着向皇后点点头：“亲爱的希尔维拉，只有你我两人在场，何必动不动就行什么礼？来，坐到朕的身边来。”

皇后勉强一笑，也坐到长椅上去。斯沃把左手搭在妻子的肩头，轻声说道：“你放心，前线的战局对我方绝对有利，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法特预估最晚明年春天，我军就可以开入哈维尔城。不，朕一定要亲自策马进入哈维尔城，不能让法特那家伙独享这种乐趣。”

希尔维拉轻轻摇头：“莫非陛下又想举办一场盛大的入城式，就象您当年进入赫尔墨城那样？”

“那次的仪式盛大吗？”斯沃撇嘴一笑，“当时我可以完全掌控的领土还不到盖亚王国的一半，况且赫尔墨城中的人民都是认识我的，我需要向他们展示亲切的笑容而非凌人的威势。但现在不同了，我几乎拥有了整个人类世界，我要哈维尔的人民亲眼见到这个所谓‘胆大妄为的东方僭主’。”

“我也很希望能和陛下一起进入哈维尔城，可惜小西德还需要照料，”希尔维拉轻抚皇帝的手背，“不过我想知道，您认为继续留在赫尔墨，可能会给我们带来灾难，这和您希望亲身进入哈维尔城，究竟哪个才是前往西方的主因呢？”

“我聪明的妻子呀，”斯沃在希尔维拉白皙的面颊上深深一吻，狡黠地笑道，“就由你聪明的头脑自己去做出判断吧。”

正在此时，门外侍从禀报说：“陛下，帕特里克殿下求见。”

夫妇两人急忙分开缠绕在一起的手臂，端正地坐好，然后斯沃轻咳一声：“让他进来。”很快，年轻的皇子就进入卧室，并且向父母躬身行礼：“父皇，儿臣已经安排玛丽艾尔女王陛下入住玫瑰花园了。”

“很好，”斯沃点头表示赞许，“那是女王曾经居住过的别墅，她一定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时间已经不早了，你辛苦了一天，也早点去休息吧。”

“是的，父皇，”帕特里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关于您白天和女王陛下关于防护魔法屏障的谈话，儿臣无意中听到了一些，实在抱歉……”

“没关系，”皇帝一摆手，“这件事情没有必须对你隐瞒。怎样，你可愿意成为魔法屏障发动的‘钥匙’，接受女王和鲁安尼亚魔法师们的加护呢？”“钥匙，您这是什么意思？”皇后吃了一惊，开口问道。

“啊，我实在太累了，忘记对你说明，亲爱的，”皇帝微微一笑，“你知道我希望鲁安尼亚的魔法师们创造一个大范围的魔法壁障，把你们、朕的皇宫，还有朕的帝都都保护起来，以防西方那个恶魔再度趁虚而入。今晨与玛丽艾尔女王谈起此事，她提到过荷里尼斯的古老典籍上曾经记载过一个威力巨大、范围也极广大的魔法屏障，是基于引发和强化人本身的魔法波动的原理，有些类似斯库里擅长的内爆魔法……”

“陛下，您知道我对于魔法的理解相当粗浅，请您跳过这部分，直接讲会谈的结果吧。”希尔维拉催促道。

“好的。结果就是，玛丽艾尔女王认为可以藉由魔法师公会总会的力量，复原这个只在古籍中出现过的魔法屏障——不过或许要通知巴比特回来主持，”皇帝简单地解释说，“但这个屏障之启动与关闭，依靠的不是魔法阵或别的什么魔法物品，而依靠的是具有相当魔法潜质的一个人，最好是年轻人……”

“您的意思，让帕特里克担任这一魔法屏障的核心？”希尔维拉有些惊异更有些担忧地望了皇子一眼，“会有危险吗？”

“不，不会有丝毫危险，”皇帝笑着做了个“敬请放心”的手势，“正因为女王保证这一点，我才会起意让帕特里克担任魔法屏障‘钥匙’的角色的。这枚钥匙必须牢牢握在皇室的手中，那么作为朕的继……”他似乎想说“继承人”，但停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改了口：“作为朕的儿子的帕特里克，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正是为此，儿臣有话要禀告父皇。”帕特里克趁机躬身说道。

“怎么，你不愿意？”斯沃挑了一下眉毛，“女王向我保证过，真的毫无危险。”

“父皇远征托利斯坦，将国事重担放置在儿臣的肩头，”帕特里克诚挚地说道，“以我的微薄才能，时刻担忧是否能不负父皇的期望，完成使命，怎么还有时间去和那些鲁安尼亚的魔法师们打交道呢？因此我认为担任魔法屏障‘钥匙’的最佳人选，应该是妹妹卡米拉公主——其实西德如果再年长一些，将更为合适，他是父皇将来当然的继承人呀。”

“你说什么？”斯沃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不禁皱起了眉头，并且把身体向前略倾，“你说西德是朕‘当然的’继承人？你把自己划除在外吗？”

“不……”帕特里克有些慌张地回答道，“是儿臣语法有误，表达不清，儿臣的意思是，西德和儿臣都具备父皇继承人的资格，但儿臣没有时间和精力充当魔法屏障的‘钥匙’，西德则还年幼。卡米拉是最佳人选。”

斯沃若有所思地摆摆手：“好，朕会考虑的，你先回去休息吧。”等儿子走出门外，并且听脚步声已经离远了，他才转过头，似乎在对皇后诉说，又似乎在自言自语：“这孩子在想些什么？！”

“帕特里克的话很有道理，”希尔维拉微笑道，“如果确实毫无危险，我也赞成让拉米拉担此重任。您不是曾对我说过，女王非常喜欢卡米拉，认为这孩子的魔法天赋很高，如果出身在鲁安尼亚，很可能会成为下任女王的继承人选吗？”

“小女孩被养育在宫廷里，尤其是荷里尼斯那种寡淡的深宫，对她的人生没有丝毫好处，”斯沃轻轻摇了摇头，“不，你不要把话题引开，我是在说帕特里克。或许是他的失言，但那种失言所传递的信息，分明他认为朕只希望西德成为帝位的继承者。你也这样想吗，希尔维拉？朕曾经流露过这种意思吗？”

“不，陛下，”希尔维拉严肃地回答道，“您知道我深爱着西德，也爱帕特里克和卡米拉。西德是我亲生的孩子，若说毫无偏爱那是自欺欺人，但他年纪还小，又是次子，我丝毫也没有想过让他成为帝位继承人的问题。其实比起做皇帝来，您不认为象克拉文公爵那样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是更幸福的人生吗？”

“自由自在的生活，你若那样想真是太浅薄了，”斯沃哂笑道，“我当初也曾经想过，如果克拉文继承了王位，我就过自由自在的大公的清闲日子去。不，那是不可能的，以此反观，克拉文现在的所谓自由自在，也只是一种假象而已，内中辛酸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清楚——每当想到这一点，我就感觉对不起这个同胞兄弟啊，但种种政治因素牵扯在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陛下，”希尔维拉把双手按在斯沃的手背上，依旧微笑着说道，“那么您认为作为一个母亲，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与兄长发生冲突，最好结果也不过过上遭您嘲笑的所谓‘自由自在的日子’好呢，还是从小就培养他的亲情，压制他的野心，让他能够真正成为一名幸福而自由的亲王好呢？是的，如果克拉文公爵没有和您争位的历史，以您对他的关爱，应该会封他做亲王吧。”

“真是娴淑而聪颖的女人，”斯沃忍不住又在妻子面颊上印了一吻，“虽然朕对于究竟选谁做帝位继承人，还没有最后下决定，但无疑年长的帕特里克是第一人选。朕也是长子，我了解长子的心思，何况他又比西德大上不止十岁，就目前情势来看，西德根本没有与其相争的实力和资格——不，并不是朕不爱西德，他是你为朕所生的儿子，朕保爱他如同朕的眼珠一般……”

“我明白，陛下。”希尔维拉深情地一笑。

“朕想说的是，父母如果流露出对某个孩子过于偏爱，很可能造成同胞间的猜疑和嫌隙，引发不必要的矛盾，”斯沃慢慢皱起了眉头，“朕有过这种表露吗？朕会给帕特里克造成这种错觉吗？竟使他认为西德才是朕心目中唯一的人选。”

“不，就我所知，您并没有类似表露，”希尔维拉提醒说，“但您应该尽早确定帕特里克太子的地位，以避免无来由猜疑和嫌隙的萌发。那可怜的孩子，八岁了才回到您的身边，既没有指定任何领主或重臣向其效忠，也没有举行过第一顺位继承人的祈祷仪式，那大概是他心中忐忑不安的主要原因吧。正好您远征托利斯坦，把国事都交托给帕特里克，他年纪还小，大小事务都必须仰仗首相和财政大臣等人的辅佐，加上太子的头衔，将使他更有威信，政务也更容易处理。”

斯沃轻轻点头，然后往椅背上一仰，轻轻拍着自己的额头：“你说得对，朕这两天也一直在考虑此事……我还要替换莫德兰斯宫相的职务，那家伙虽然已经不是帕特里克的老师了，但他对帕特里克的影响力依旧很大……不是一件好事情……”

盖亚历三四零年七月四日，斯沃皇帝率领黄金狮鹫骑士团离开帝都赫尔墨向西方进发。国事都托付给第一皇子帕特里克署理，并预先举行了首相米德·梅尔瓦男爵以下所有重臣向第一皇子宣誓效忠的仪式——这无疑向世人公告了帕特里克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资格，盖亚民间有关帕特里克不是斯沃皇帝亲生的种种谣言，因此略为平息。

“那孩子才十五岁，”皇帝临行前关照挚友、财政大臣潘·达克子爵，“而且性格有些倔强，缺乏包容性，你要多教导他。你不仅仅是他的臣子，也是他的长辈，对他千万别太客气。”

“请放心，陛下，”潘深深鞠躬，“我相信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炼，太子殿下将成为合格的优秀的帝位继承人。”

“我不期望优秀，合格就好，”斯沃突然皱了一下眉头，“那孩子才十五岁，性格却出奇的寡淡无趣，一点也不象我。你还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吗，潘？诗歌、绘画、象棋，对所有艺术门类无不感兴趣，而帕特里克却只一板一眼地完成份内的功课，从这点上来看，他倒更象克拉文……”

潘微笑道：“并非仅仅完成而已，殿下对各门功课的学习成绩，都超过了老师们的预定期望……”他左右望望，发现并没有旁人在场，于是压低声音开玩笑说：“象克拉文公爵不是很好吗？那样朝野上下都会一致支持他，而不象当初，只有我和沙思路亚支持陛下。”

斯沃撇嘴一笑：“我只是在担心，那孩子太缺乏感性了。感性，潘，这两年来你也越来越理性化了，诗人的梦想离你日渐远去——你可有后悔？当初如果不支持朕，就可以在沙思路亚城里每日放歌，而不必要来赫尔墨管理繁琐的财政事务。”

“要说后悔，该后悔和陛下成为朋友呀，”潘苦笑道，“我当初就说过，既然已经被看作‘斯沃的影子’，在那种情况下，只有支持陛下，或者冤枉地作为陛下的党羽接受被清除的命运，我没有第三条道路可走……”

“哈哈哈哈～～”斯沃放声大笑，“等到彻底统一了人类世界，如果恶魔们不着急侵攻，给咱们一段休息的时间，我就给你放长假，让你追随阿尼·帕沙去远游——对了，那家伙很久都没在朕面前出现了，还真是怀念他暗哑但如有魔力的嗓音哪。”

“华丽骑士团将再度莅临，”接到消息的前方将领们纷纷讪笑，并且打趣说，“不过陛下只率领仪仗队前来，说明对咱们的护卫能力相当信任，是件好事情，值得喝一杯。”

“毫无疑问，陛下希望亲自进入哈维尔城，”克鲁夫·法特举起酒杯后，和同僚们商量说，“我曾经保证过，最晚明年春季，就可以攻克哈维尔城，就军事形势来看，相信这一判断并无差错……”

众将都点头赞同，然而法特却有些担忧地皱起了眉头：“可是别忘了，哈维尔城中还盘踞着一个恶魔，谁知道他会玩出什么花样来？这是一个极大的变数，甚至可能使我军功亏一篑……”

“阁下大可不必过于担忧，”克奈特·布莱克安慰法特，“僵尸咱们都见过了，虽然似乎除破魔箭外没有任何武器可以伤害到他，但如果他真的无所畏惧的话，不必要长时间龟缩在劳格若城堡中，早就孤身一人杀出来了。可见面对人数众多的敌手，僵尸也一定有其不敢一战的弱点。”

法特点点头：“然而那恶魔……我相信众寡如此悬殊，那恶魔也将毫无逆转形势的能力，但陛下到了前线……我不能不为陛下的安危而担忧。如果亚古阁下，或者其他几位大魔法师能够前来保护陛下，就可以无忧了——对了，托利斯坦还有两位大魔法师呢，霍尔贝克和科丽娅阁下！”

听他提到这一点，几乎所有人都收敛了笑容，沉思起来。“大魔法师将对战局产生怎样的影响，是没有人可以事先预料的，”法特轻轻叹了一口气，“在沙思路亚城下，在鲁安尼亚境内，虽然战争的总体进程并不因个人的努力而产生重大改变，但终究是有所改变……我已经请求陛下派布拉德先生到前线来，但据说他又已前往法兰多岛，不知何日才能回归。”

“对于难以把握的事情，最好不要太过担心，阁下，”雅西·彼特雷勋爵希望用坦然的笑容打消众人的顾虑，“我们只需要关注军事领域的问题，至于恶魔呀，僵尸呀，大魔法师什么的，相信亚古阁下不会袖手旁观。就如同您的大军渡过汹涌的尼伦河一样，我相信他会在最适合的时间突然出现的——鲁安尼亚不是已经答应出兵托利斯坦的要求了吗？作为鲁安尼亚女王的丈夫，亚古阁下怎会袖手旁观呢？”

“这终究是我们的战争，而不是鲁安尼亚人的战争，”法特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无从揣测敌人的动向——不管这敌人是普通人类也罢，是大魔法师甚至是恶魔也罢——就无法制定下一步的战略方针。各军谨慎地向前推进吧，让‘白翼’派遣侦查人员深入哈维尔城，探查相关情报，或许这样做会比较稳妥一些。”

“不错，”温迪·胡德尼表示赞同，“缪伦和莱昂等人都出身于托利斯坦，他们是最好的斥候。”

此时，盖亚的人兽联军已经进入哈维尔省，距离教廷所在地哈维尔古城不到三天的路程了。七月九日晚，主力驻扎在一个名叫谢尼安堡的小城镇附近——城镇的治安官已经表示愿意向盖亚人投降，只请盖亚人不要全军进驻，破坏城镇宁静平和的气氛。

法特坐在大帐中，夜不能寐。自从攻破劳格若城堡，然后移师歼灭教廷派遣的增援兵马以来，所向势如破竹，没有遭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这种情况不足为喜，反倒而使他更加忐忑不安。正如两人正面格斗，对手突然倒在地上声息全无，他究竟是真的精疲力竭了呢，还是借机恢复体力，或者暗藏着有力的杀着呢？在无从判断的情况下，法特不敢冒然上前予其致命一击。

他揉着紧锁的眉头，想到再过几天皇帝就要莅临前线，更感觉手足无措。就在这个时候，莫古里亚休思族的族长博斡多报名而入：“将军阁下还没有休息吗？”

法特尽量舒展自己的眉心，假装心情很好地微微一笑：“距离哈维尔只有三天的路程了，我必须深入研究敌人所可能采取的策略。放心，我正年轻力壮，并不需要太多的睡眠。”

法特的微笑并未能驱散博斡多心中的阴影，他走近两步，轻声说道：“或许我不应该此刻来打扰您，但那种感觉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您作为军队的主将，有需要了解这一点……”

“感觉？”法特诧异地问道，“什么感觉？”

“您知道，相对比人类的体质，我们兽人更容易受到魔族的影响，更容易受其蛊惑，”博斡多抬手轻轻摩挲着他青色的粗糙面皮，缓缓说道，“数千年前，我们的祖先被恶魔们利用，最终被赶去莫古里亚……我不得不提醒您的是，我们修思族更容易受到此种影响……”

听到这种话，法特不禁谨惕起来，左手悄悄垂下，摸到了挂在腰间的箭袋。只听博斡多继续说道：“很近了，我有这种感觉，我们族中的许多战士也有类似感觉，恶魔已经距离我们很近了……”

“是很近，奥斯卡就在哈维尔城中。”法特接口说道。但博斡多却摇了摇头：“不，恐怕更近……并且，在我的感觉中，无数黑影咆哮着向我们冲来，恐怕不止奥斯卡一个……”

“难道说……”法特悚然一惊，“千年侵攻开始了？不，那不可能！”“近了，”博斡多突然抬高了声音，“又近了，他们就在我们身边！”话音刚落，帐外猛然响起一阵杂乱的可怕的喧嚣声！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二十六章魔域归来

法特对这种喧嚣并不感到陌生，在莫古里亚黑域作战时，敌人往往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对盖亚军发动夜间突袭，法特虽然安排得宜，十次里仍难免有一两次被敌人侥幸得手。在那种情况下，军营中就会毫无征兆地猛然响起这种喧嚣声，混杂着嗥叫、惊呼，以及武器交碰的喧嚣声，瞬间撕裂沉静的夜幕。

博斡多抢先冲出帐去，法特也急忙从帐蓬壁上摘下柘木弓，同时抽出一支箭来搭上弓弦。等一切准备妥当，他才竭力压抑着心底的紧张与慌乱，撩开帐帘，从烛光下走入黑暗中。

黑暗已经如沉静般被撕裂了，他看到许多营房中都冒出了熊熊火光，也不知道是因猝不及防遭受夜袭而失火，还是被敌人有计划地点燃的。“都不要乱！”他尽量用沉着的声音高叫道，“各自守备各自的营房！敌人在哪里？先找到敌人的所在！”

话音才落，身后响起了克奈特·布莱克的声音：“阁下，您请看那里，那些是什么？！”声音中充满了惊愕和恐惧。法特一边在心中嘲笑布莱克——这家伙一直在后方担任教练和参谋工作，才刚调上前线不久，遇事竟然如此慌张——一边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个人马合一的黑影在营区来回穿插，速度之快，实足惊人。无论是盖亚人，还是莫古里亚兽人，都不敢正面与这些黑影作战，纷纷弃械而逃，偶有正面撞见那些黑影的，立刻惨叫着倒了下去。

托利斯坦的骑士吗？他们的速度简直要超过风骑兵！法特乍见到此，也不禁吃了一惊。为了稳定军心，他急忙张弦搭箭，瞄准最近的一个黑影狠狠射去。

那黑影似乎也已经注意到了法特，驳转马头向他冲来。法特这一箭角度刁钻，狠狠地从侧面楔入黑影的头部。然而那黑影却混如未觉，只是略一偏头，然后继续冲近。

此时双方的距离已经不到百尺，藉着营区的火光，法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羽箭确实穿透了那黑影的头颅，这可以证明对方并不是身着重铠的人类骑士，或者刀枪不入的魔法僵尸。为何一箭穿脑，却不能给对方造成损害呢？难道对方事先经过了魔法的加护，使本体影像偏折，自己这才一箭射空了吗？

敌人越来越近了，外形彻底暴露在法特的面前——然而，那仍旧只是一个黑影，包括他的坐骑，都只是一片朦胧的黑色而已，即便是面孔用墨汁涂得漆黑的人身披黑色的铠甲，也不会如此浑然一体，全然一色。尤其是那匹战马，法特还从来没有见过毛色如此纯粹，不含一丝杂色的马匹。

这实在是诡谲到了极点的形象，法特不禁觉得背后冒起一股凉气，就如同在莫古里亚见到诈降的褒曼尼尔，还有在劳格若城中见到突围的阿谢卡斯一般。这大概是弓箭手敏锐直觉所产生的潜在危险感吧，虽然就表象上来看，一团黑影也没什么可怕的。

因为这种灵体幻化的魔法，虽然知者甚多，会者寥寥，联想到哈维尔城中还有两名大魔法师在，也就不足为奇了。法特才要大声告诫部下：“这是灵体幻化，是虚影魔法，没什么可怕的，不要被这些本身毫无破坏力的影子吓倒了！”对方却已经冲到了面前。虽然明知那不过一团无实质的虚影，他还是本能地向旁边一闪。

身后的布莱克已经拔出了腰间长剑，向那黑影拦腰斩去。触手所及，似乎只是一团黏稠的软泥，随着剑锋裂开，等剑锋划过，却又自然合拢。布莱克心中极为惊惧，一招失手，急忙向法特相反的方向跃开，勉强躲过黑影凭藉冲力的雷霆一击。

黑影冲了出去，但很快又驳转马头，转身冲回。法特向布莱克靠拢，大声说道：“不要怕，那只是无法伤人的虚影罢了！”布莱克满脸苦笑：“您想得太简单了，那并非虚影，他依旧是有实体的呀！”

说话间，黑影又已经冲到了面前，法特正准备咬着牙关不躲不闪，以向布莱克证明那确实是无实体的虚影，猛一抬头，却看到了黑影的两只眼睛。不，那确实不是虚影，那是人类所不熟悉的一种生物，因为法特看到了一对晶亮的瞳仁，于混沌漆黑中闪露出来，一对泛着妖异的紫色光芒的瞳仁……

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个错步，法特隐藏到了布莱克背后的阴影中，同时第二次拉弓放箭。这一箭依旧未能对那黑影造成任何损害，黑影于半途突然改变目标，高举起手中同样漆黑一片的剑状武器，狠狠劈在了布莱克的肩头——布莱克呻吟一声，倒了下去……

斯沃皇帝率领黄金狮鹫骑士团来到前线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中下旬了。负伤才愈的克奈特·布莱克迎出十里外，然后将皇帝安排在一处旧贵族空弃的别墅里。皇帝对别墅豪华的装饰布置颇为满意，只是对那几乎无处不在的圣三角徽章有些腻烦——“真神在每个人心中，而不在这些结构简单的徽章里，每栋建筑，描绘两三个圣三角徽章就足够了，到处都是，与各种普通的装饰物混杂在一起，反而体现出主人对真神并非发自由衷地恭敬！”

皇帝询问前线的战况，布莱克介绍说：“那一定是魔族，数量并不算多，不过五十余骑，但个个都仿佛虚影一般，普通的武器根本无法伤害到他们。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大军都已后撤驻扎，前线只留下了各职业二级以上的战士，与魔族相抗衡。法特将军传回来的消息，我军已经先后打退了魔族七次全力进攻，然而很可惜的，到目前为止，还未能杀死一个敌人……”

“必须杀死一个，或者活擒一个，朕很想知道魔族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皇帝手柱着兰伯特圣剑，威严地说道，“这对于未来抵御千年侵攻，将会产生非常重大的意义，你明白吗？”

“是的，陛下，”布莱克躬身禀报说，“几位随军魔法师正在研究杀死魔族的方法。经过他们魔法加护的武器，是可能使敌人受伤的，但敌人的速度实在太快了，稍一受损，立刻后退，无法追及……”

“魔法加护武器？”斯沃自信地撇嘴一笑，“这正是帕里斯·兰伯特开创的魔法剑士用武之地。好吧，朕亲自上前线去干掉一两个魔族，为全军做出榜样！”

因为事先考虑到皇帝肯定会有这种冲动的想法，布莱克闻听此语，表情意外地镇定，相反，跟随在皇帝身边的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以及黄金狮鹫骑士团团长鲁希芬男爵却都吓了一大跳。他们用眼神提醒布莱克，要他阻止皇帝亲上前线的决定。

“如果陛下亲自前往与魔族战斗，凭藉您卓越的格斗技，以及兰伯特圣剑的威力，定然可以斩杀一两个魔族，鼓舞我军士气，”克奈特先拍几句马屁，然后巧妙地拖延时间，“但不能忽视奥斯卡的存在，到目前为止，他还并没有露面，一定在暗中策划着某种阴谋。元素魔法师弗罗兹·凯塞先生正在兼程赶来，向陛下详细禀报前线的战况，希望陛下在听完他的禀报后，再作出决断。”

陈述完这段前线将领们商讨已久所归纳总结出的说词，斯沃果然暂时打消了亲自挥舞圣剑的念头：“你说得不错，先详细研究和分析敌人的弱点，才能一击将其杀死。凯塞何时可以赶来朕下榻之处？”

凯塞确实是兼程赶来的，但启程时间却并非皇帝来到前线的当天，而尽量拖延了整整八个小时。等他来到御前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阳光明媚的上午了。经过整晚的安眠，斯沃皇帝气色绝佳，神采奕奕。皇帝依旧把圣剑柱在身前，倾听凯塞的禀报。

“我怀疑这些魔族的实体并不在人类世界，或许他们真是虚影，是从暗黑森林西面投射过来的朦胧的假象，”凯塞从魔法角度详细地分析说，“正如已故的拉夫尼尔阁下在沙思路亚城下布置的地系魔法阵那样，虽是虚影，依旧具备伤害他人的力量。”

斯沃微微点头：“有这种可能性——可想到了破解之法？或者，这种虚影能够延续多长时间？”凯塞微微苦笑：“陛下，我们对于魔族的生态所知甚少，更不用说他们的魔法了——传说魔族的魔法体系，与人类乃至龙族的魔法体系都全然不同。如果这确实是某种虚影，并且这种强大的魔法有一个总体操控者，那一定是久不露面的恶魔奥斯卡。或许找到奥斯卡，就可以将其破解。除此之外，很难确定它将延续多长时间，甚至……只要操控者不灭亡，或许这种魔法可以永久持续下去。”

斯沃微微皱起了眉头：“那怎么办？或者秘密派遣一支小分队绕过魔族所在地，潜入哈维尔去寻找奥斯卡——朕相信他一定就藏身在那里！”“前线难以分出更多的人手来，”凯塞禀报说，“我方日有死伤，而那些魔族却似乎只需要休整半天到一天，所有的伤势都可痊愈，力量不但毫无衰退，反有激增的迹象。连并未受伤的法特将军他们，都已经精疲力竭了……”

“尽快从盖亚和鲁安尼亚境内招募愿与魔族作战的第二级以上职业者吧，”皇帝沉吟着说道，“然而，魔族出现的消息如果广为散播开来，是会引起国内恐慌的……”“法特将军有一个建议，但必须得到陛下的允可，”凯塞试探着说道，“那就是动用托利斯坦人。在劳格若等地擒获的托利斯坦俘虏，现在大都羁押在后方监狱中，其中包括‘神罚的执行者’卡赞·兰普德维尔在内，第二级以上职业者超过百人……”

“那些托利斯坦人，肯为皇帝陛下效忠吗？”侍立在侧的鲁希芬摇头反对，“把武器还给他们，那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问题是，目前我们的敌人不是托利斯坦人，而是魔族，”凯塞沉着地解释说，“相信那些俘虏不敢背负逆神的罪名，与魔族同流合污，向陛下挥舞他们借贷来的武器的。况且，还可以将他们的家眷、部下作为人质……”

“不需要人质！”皇帝突然起身站了起来，“朕将统治整个托利斯坦，不能被新领土的住民暗地里咒骂为怯懦之徒。给他们武器，在圣三角前面向他们宣讲魔族的存在，和必须与之战斗的意义。然后，朕将亲自统率他们杀入敌阵！”

这最后一句话，是凯塞始料所未及的，他的脸色立刻变得青灰一片。鲁希芬也大惊失色，才待谏阻，巴尔巴尔柯尔抢先说道：“那些托利斯坦佬不可相信，我必须随时卫护在陛下身边！”

“当然，”皇帝满意地拍拍这个巨人魔法师的肩膀，“咱们两人合力，杀他个片甲不回！”

卡赞·兰普德维尔等人是三天后来到斯沃面前的，他梗着脖子，斜眼望着斯沃，粗声说道：“我的效忠对象只有哈维尔教廷，我不会向你这个浪荡公子鞠躬行礼的！为了真神赋予的使命，我将暂时跟随你往前线去与魔族作战，甚至战死，但万一赢得胜利，就请继续把我关押起来吧。哪怕要一辈子坐盖亚的监牢，我也绝不会向你屈膝的！”

斯沃环顾一众托利斯坦俘虏，他们的表情都和兰普德维尔一样。皇帝不由在心中暗暗咒骂，但脸上却故意表现出相当的宽宏大量：“朕明白你们的心意。现在没有什么托利斯坦俘虏和盖亚的皇帝，现在是一些人类的勇士，要去抗击魔族侵攻。跟我来吧，你们或许不满意朕的领导，但应该愿意跟随朕手中这柄兰伯特圣剑！”说着话，圣剑出鞘，高高举起。

旁边的巴尔巴尔柯尔，却一直警惕地盯着兰普德维尔等人，随时准备舍身护主。

一百余人盔甲鲜明，在凯塞和布莱克的引领下向最前线进发。法特不断派部下前来确定皇帝的位置，并报告最新的战况。七月三十日中午，他们距离法特驻军处已经不到十里了，得到了魔族再度发起进攻的消息。

此刻在第一线作战的，只有法特等盖亚与鲁安尼亚的第二级以上职业者一百四十余人，以及数十名强悍的兽人——事先已经有五十多人死亡或重伤，被运送到后方疗养，以这种损伤速度来看，他们再难支撑超过半个月。斯沃等人的到来，无疑加强了这些奋战在第一线的战士们的战斗勇气。

“还等什么？”兰普德维尔毫不客气地对斯沃说，“不到十里，快马加鞭立刻冲过去，让敌人遭受到意料之外的打击！”

“意料之外？”鲁希芬冷笑着反驳，“你可不要轻敌，不要小看了魔族的力量。”兰普德维尔一贯看不起这名年轻的魔法剑士，闻言哂笑道：“是我轻敌呢，还是你胆怯了？盖亚的小崽子……”

斯沃摆摆手，阻止了鲁希芬的反唇相讥。他转向兰普德维尔：“如果你等不及了，那就往前冲吧。不过请记住，我就在你的身边，无论你怎么快马加鞭，盖亚人都不会落在你的马后的。”

“那就来试一试！”兰普德维尔朗声大笑，双腿一夹马腹，如离弦羽箭般直冲了出去。

“他会死得很难看的，骄傲的托利斯坦佬。”斯沃向鲁希芬微微一笑，轻声说道，然后猛然从腰间拔出圣剑，凝聚魔法力，圣剑剑身上爆出了一道璀璨的火光。

正待纵马疾驰，突然“呼”的一道阴影笼罩在众人头上——那是骑着戈尔拉贡的魔法兵部队主将埃贝尔·卡梅伦。法特关照他来保护斯沃皇帝，并且反复告诫说：“敌人并不能控制天空，一旦有任何危险，你就把陛下拉上戈尔拉贡，尽快脱离战场——你要豁出性命来完成这个任务，哪怕陛下挥舞圣剑威胁你，坚决不肯后退……”

“请放心吧，阁下，”卡梅伦当时是这样回应法特的，“哪怕我被陛下斩杀，戈尔拉贡也定会口衔陛下离开战场的。”

卡赞·兰普德维尔是主动打开劳格若城堡的大门，高举武器束手就擒的，他麾下近万名托利斯坦士兵，大部分都被遣散回乡，士官以上则被法特拘押了起来。对于俘虏的待遇问题，兰普德维尔并没有提出任何交换条件，他只是请求法特把格隆·阿谢卡斯的遗物运回其世袭领地，安葬于家族墓地中——阿谢卡斯的尸体，早已经在熊熊烈火中化为飞灰了。

阿谢卡斯的采邑在北方的密利基亚省，盖亚军刚刚控制了那一地区。阿谢卡斯之子早夭，由年仅十一岁的孙儿继承了领地和爵位，并且在盖亚的大旗下宣誓效忠。

就在斯沃皇帝进入托利斯坦的前后，原托利斯坦参事总部总参事莫里斯·麦克维尔闻讯赶到了阿谢卡斯的墓前。他跪在墓前虔诚地祈祷，并悼念挚友，按照托利斯坦习俗，在坟前的土地上描画了一个圣三角的图案。

“我回来得太晚了，格隆，”麦克维尔深自忏悔，“如果我还在你的身边……”

“即便你还在他身边，也未必能够阻止悲剧的发生，”一个身着链甲、腰佩长剑的高大俊伟的男子从后面轻轻拍着麦克维尔的肩膀，“不要自责太深了，表兄，格隆作为一名伟大的骑士，其姓名定会铭刻在人类历史上，传至千万年后的。”

“为他报仇！我们一定要为他报仇！”麦克维尔转过身来，抓住那男子的胳臂，“卡姆巴尔，现在只有你才能打败奥斯卡那个恶魔！我们现在就立刻赶回哈维尔去，完成格隆未竟的事业！”

那名高大的男子微微一笑——实在很难估计他的年龄，眼角的皱纹看上去应该在五十岁上下，但矍铄的精神却仿佛还正当壮年——轻轻摇了摇头：“不，表兄，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究其根本，奥斯卡不过是魔域的一枚弃子而已，我们必须谨惕必然随之而来的千年侵攻……”

“难道就任由那恶魔肆意妄为吗？”麦克维尔面色铁青，“难道就任由他毁灭千年圣国吗？除了你，卡姆巴尔，还有谁能够消灭他？！”

“我已经不是托利斯坦的骑士了，”那男子慢慢抬起头来，望向远方，“我现在所关注的，是整个人类的命运，而非一个国家的延续。无须担忧，自然有力量可以消灭那个恶魔。你要明白，刚从魔域归来的我，有更重大的使命必须完成！”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二十七章魔法盔甲

“目前的情况就是如此，”莱昂·内林格双手撑着桌面，身体略微前倾，目光炯炯地望着华史·缪伦，“请团长下达指示吧。”

这位“白翼”的骑兵队长，作为托利斯坦骑士出身，在整个雇佣兵界都是很罕见的。他今年还不到四十岁，方正的面孔，具有托利斯坦北部菲尼斯人典型的高眉骨和宽下颌，一向不苟言笑的他，在军团中并不很受欢迎，但没有人敢招惹这名前雷霆圣殿骑士团成员。

缪伦双手合拢支撑着下颌，垂着眼睛，象在打瞌睡。当然，在场的人都很清楚，即便因为年龄的增长和连日来的奔波疲累，团长的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但他也绝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假寐的。他在思索，在反复权衡利弊。

“是非常冒险的举动，”参谋长瑞安·兰比斯仪态端正地坐在缪伦身边，用沉着的语气提醒自己的领袖，“但在目前情况下，恐怕不得不为之。如果不能阻止霍尔贝克——哪怕只是阻挠他继续施用某种不为人知的奇特魔法——盖亚军很可能在哈维尔城下功亏一篑，那么团长您长久以来的理想，也很可能化为泡影。”

在“白翼”中，除缪伦和内林格外，兰比斯是唯一操纯正托利斯坦语的成员，然而他的故乡却并不在托利斯坦境内——不，毋宁说他的故乡很可能并不在托利斯坦境内，他是一个不知父母为何的流浪儿，从来也没有家庭和家乡的概念。

“我们必须行动，去通知盖亚人，让他们拿出对策来，肯定是来不及的，目前只得由我们……”缪伦缓缓地抬起了眼睛，“我只是在考虑由哪几位同伴去执行这一任务。莱昂刚才提到过，因应各方面状况，最多只能有四个人混入雷霆圣殿，去阻止霍尔贝克。那么除了他和我两人以外……”

“不，团长不能亲自前往！”参谋长、鲁安尼亚的布鲁·斯凯男爵打断了缪伦的话，“那实在太危险了。我并非轻视团长的格斗技，但连莱昂都无法保证全身而退——我们将要面对的，终究是雷霆圣殿骑士和大魔法师呀！”

“正因如此，我才更必须亲身前往，”缪伦沉稳地说道，“正如瑞安所说的，如果不能阻止霍尔贝克，很可能会导致盖亚的战败和我辛苦追寻的理想的破灭，那么为了这种关乎自身和整个‘白翼’存亡的行动，我怎能退缩在后呢？”

“不参与此次行动并不是退缩，”非常了解缪伦秉性的兰比斯微微一笑，劝解说，“只要人仍在世，理想就不会破灭，我刚才只是用了‘可能’这一判断词，而并没有说您的理想必定会因此次行动的失败而破灭。然而，行动如果失败了，我们该怎么补救？如果成功了，该怎样接应团员安全撤出哈维尔？无论作为指挥官来说，还是作为熟悉地理、人文状况的托利斯坦人来说，团长您都必须滞留在圣殿之外，而不能作无谓冒险。”

缪伦犹豫了一下，内林格趁机提出自己的意见：“我也赞成参谋长所言，团长不能参与此次行动。关于行动的人选，我倒有一些还不成熟的想法……”

缪伦望向内林格，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也即默认了自己将不参与行动。内林格明确地说道：“除我之外，参谋长必须参加此次行动，一方面他的智慧和应变能力弥足珍贵，另一方面，他对于魔法的知识，也是此次行动所必不可缺的。还有一个人，我提议约克·兰斯特，他是召唤术师，或许在紧要关头，可以发挥出乎敌人意料的作用——即便是大魔法师，大部分也都对召唤术不屑一顾，更不会去研究它。”

他虽然谦称想法“还不成熟”，但这番话却引来众人的一致首肯。只是话说到这里就结束了，是否还需要第四个人，这第四个人以谁为宜，看起来他也并无腹稿。

“魔法师，召唤术师，都只能辅助作战呀，”猪人奈木格派提卡在开会的时候，都不肯离开自己的短斧，此刻，他特意挥舞着短斧以加重语气，“要正面砍倒那个什么大魔法师，还得靠我的斧子！”

众人尽皆摇头，对他的自动请缨颇不以为然。兰比斯耐心地解释说：“很遗憾，以你的种族和相貌，很难混入雷霆圣殿，更不要说接近霍尔贝克了。”说到这里，他望向缪伦：“更多的骑士或战士，在与大魔法师较量时并占不到便宜。正面作战有莱昂就可以了，倒是辅助作战，包括治疗、加护、牵制，似乎以再多一人为宜。”

“在下乐意效劳。”突然一个轻佻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虽然光听语调就知道那是何人了，众人还是一齐转过头去。说话的人身穿淡绿色的披风，蓄着优雅的小胡子，看到一众目光都以自己为焦点，得意地用右手食中两枚手指夹起饰以白羽的宽檐帽，点头微笑：“卓越的弓箭手，基里扬诺夫·德·加里波第，就忝随各位君子之后，做那第四个人吧。”

虽然卡赞·兰普德维尔等人的坐骑是盖亚临时配给的，他们依旧疾驰如风，斯沃等人虽不致被远远抛下，却也无法越过其马头——这使皇帝心中相当烦闷。但更烦闷的事情则是，等他们赶到战场，敌军却已经全部撤退了。

此次交锋，盖亚又损失了七名第二级以上职业者，余下也几乎人人带伤，疲惫不堪，只有总指挥克鲁夫·法特依旧神采奕奕，似乎毫发无损。他指挥列队迎接皇帝的到来，并且禀告说：“以臣判断，敌人今晚很可能趁着夜色再来偷袭，希望陛下分派托利斯坦人守夜。”

听说数小时以后，魔族又将发动进攻，皇帝的双眉一立，精神立刻变得亢奋起来：“好，你们都好好休息吧，朕将亲自统率托利斯坦人，守卫营帐，保证勇士们的安全。”

“这没有必要，”法特微微鞠躬，“陛下远来辛苦，还是请归帐休息吧。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以最大的精力来打击魔族——真正的战斗力，是不应该用来守夜的。”

虽然明知道对方是在奉承拍马，但法特的谀词颇为艺术化，皇帝不见得大为欣赏，却也不以为忤。他点点头，问法特说：“对于魔族的认识，可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暂时还只是一些猜测，陛下，”法特皱眉回答，“比如凯塞先生，认为那八成只是一些虚影，然而来自鲁安尼亚的几位魔法师，却怀疑连人带马漆黑的外表，是产生自某种魔法盔甲的效果……”

“魔法盔甲？”斯沃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不常见的复合词。

“是的，陛下，”法特继续说道，“这种盔甲可以偏移攻击，使穿着者所受到的损伤被减至最小——否则就无法解释，这些魔族极难战胜，但也仍会负伤，负伤即退。”

“唔，”斯沃沉吟了一会儿，“魔法盔甲……那是实体的存在呢，还是魔法的具象化？如果是实体的存在，只要扒下几套来，我们和敌人间的差距就自然减小了。”

“很遗憾，陛下，恐怕那是魔法的具象化，而并无实物，”说到这里，法特突然压低了声音，“混入哈维尔城中的华史·缪伦等人刚传来消息，霍尔贝克近一个月来，一直隐藏在雷霆圣殿中，似乎在实施或维持什么魔法效果。对应鲁安尼亚魔法师的猜测，或许……”

斯沃咬紧了牙关：“霍尔贝克，这个卑鄙的人类的叛徒！”

常规守卫雷霆圣殿的，共有二十名圣殿骑士和百名三级骑士，但因为前此跟随团长比耶恩·哈维夫夏里特赴援前线，损伤很大，现在防卫强度大为缩水，只剩下了七名圣殿骑士和五十名三级骑士——半数还是刚加入雷霆圣殿骑士团的新丁。

盖亚人已经接近了哈维尔城，教廷却只是整合了五十多名来历不明的骑士前往抵御，虽说有大魔法师霍尔贝克的远程加护，但这支小部队能够抵御盖亚大军多久，却谁都不敢过于乐观。雷霆圣殿骑士们跃跃欲试，屡次请缨，却都遭到拒绝，士气于亢奋后很快就滑到了坡底。

尤其最近哈维尔城中谣言四起，据说被派往前线的那些无名骑士们，许多在无意中显露出了淡紫色的眼眸——谁都知道淡紫色是魔族的标志，人类世界没有一个种族具有这种颜色的双瞳。这是盖亚扰乱人心的阴谋吗？还是确有魔族混入了人类世界？疑惑重重的圣殿守卫们，连值勤时都无法凝定心神。

天色逐渐昏暗下来，圣殿顶楼传来了沉重的钟声。晚祈祷结束了，朝圣者都已经离去，圣殿的大门也即将关闭。端立一整天终于到了休息的时候，守卫们暗中轻抚自己的辘辘饥肠，等待换班的号角响起。

就在这个时候，昏暗而冗长的走廊上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一名守卫提高警惕，抬头望去，只见那是一名陌生的圣殿骑士，全身金甲，罩着大红披风，腰佩长剑，头盔夹在腋下——这名骑士显得相当苍老，花白的胡须随风飘拂，脚步也格外凝重，一步一顿，似乎不荷重负。

“请止步，阁下，这里是红衣主教大人静修之所，谁都不能靠近。”守卫举起右手，手心向前，作了个“停止”的手势，怕吵醒什么人似的低声说道。

“后辈，你不认识我吗？我有重要的事务，必须立刻觐见红衣主教阁下！”老年圣殿骑士威严地沉声说道，同时从怀内掏出一份羊皮纸卷来。

守卫一边接过纸卷，一边连声道歉：“对不起，阁下，请恕在下眼拙。”难道战事如此吃紧，连隐居已久，眼看风烛残年的前辈圣殿骑士也被迫亲自出马了吗？他这样想着，右手依旧柱着长戟，左手抖开羊皮纸卷。

“很遗憾，阁下，”扫了一眼羊皮纸上的签名，守卫歉意地摇摇头，“只有奥斯卡将军的手令，才能使您接近红衣主教阁下。如确有要事，请尽快去获得将军的手令吧，不管多晚，我都会放您进去的。”

“奥斯卡的手令啊，”老年圣殿骑士遗憾地轻叹一声，“这却难弄到手呢……”话音未落，他原本迟钝的动作突然变得敏捷如同鹰隼，左手猛然把夹在腋下的头盔掷向守卫的面门，右手迅疾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呼”的一剑斜斜劈下，守卫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从肩到腰斜劈成了两片！

这条走廊上一共有四名守卫，另三人听到异响，一起挺戟冲来。圣殿骑士大红的披风如同翻卷的浮云般飘起，一个小巧的身影从披风下面跳了出来，如箭离弦般射向左侧走廊墙壁——“基里扬诺夫·德·加里波第为您效劳。”随着话语，几道白光几乎是同时射出，两名守卫咽喉中箭，踉跄着倒了下去。

趁着这个机会，圣殿骑士飞起一脚，踹开了红衣主教霍尔贝克“静修”的房间的大门。

嘹亮的号角声把皇帝从睡梦中惊醒，他一个翻身跳下床来。既然法特言之凿凿，他也就并未宽衣就寝，而是穿着铠甲，头枕圣剑，专等那些恶魔乘着夜色而来。帐外已经响起了杂沓的马蹄声，斯沃皇帝摘下挂在墙上的头盔戴上，系好勒颌的皮带，拔出圣剑，撩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陛下！”巴尔巴尔柯尔已经为皇帝牵来了战马，恭候在帐门前。皇帝满意地望了他一眼，扳蹬飞身而上，然后目光炯炯地望向夜色：“敌人在哪里？仍旧是从西面杀来的吗？”

“不，陛下，”巴尔巴尔柯尔一手持着紫蛇藤的魔法杖，一守牵着皇帝坐骑的缰绳，往东面扬了扬宽大的下颌，“这次他们绕了个圈子，从东北面突入我营。那些守夜的托利斯坦佬似乎已经跟他们交上手了。”

皇帝大为兴奋，正准备策马向东北面驰去，马前突然人影一闪，法特背负弓箭从黑暗中跳了出来：“陛下，今晚没有月亮，实在太黑了，混战之中，再好的格斗技也很难发挥十足效用。您还是先在这里等一会儿，让我们点起火把围绕着您，或者等局势明朗了再去收拾敌人吧。”

法特暗中责怪自己：实在是失策呀，没想到今晚会如此漆黑一团，况且晚间戈尔拉贡也不便翱翔，万一皇帝身陷重围，无法脱身，可如何是好？

皇帝并不了解，即便了解也并不在意法特的顾虑，他只是高举圣剑，朗声大笑：“怕黑暗混战中难以发挥朕的格斗技吗？没关系，这里还有一点烛火的光亮——来吧，我就是盖亚的皇帝、金·斯沃·奥古斯特，恶魔们，有胆量就过来与朕一战吧！”

法特和巴尔巴尔柯尔都吃了一惊，没想到皇帝会主动叫阵，引诱敌人前来厮杀。他们立刻把目光移向黑暗，警惕地关注着四周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斯沃的叫声首先吸引了弗罗兹·凯塞和鲁希芬男爵等人，他们纷纷向皇帝靠拢，只留下那百余名托利斯坦人艰苦迎敌。斯沃连叫了两声，没有见到敌人的踪影，却发现身边围绕的自己人越来越多，不禁暗自苦笑。他决定不顾一切地冲向黑暗，免得事后被兰普德维尔那些人嘲笑，可是才想抖动马缰，却发现缰绳还在巴尔巴尔柯尔手中。

“放开手。”皇帝简短地下达了命令，可是那忠诚的巨人魔法师这次却并不愿意奉诏：“您想做什么，陛下？您已经向敌人发出挑战了，就等他们过来吧，作为尊贵的皇帝，主动迎向敌人是自降身份的愚蠢举动。”

斯沃心中暗骂：“再过一会儿，就算敌人冲过来，也看不到我的身影了，我将被这些忠诚的部下团团包围在中心，就算挺着步兵长矛也刺不到敌人！”正想呵斥巴尔巴尔柯尔，突然耳边“呼”的一声，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侧面直插过来。

巴尔巴尔柯尔和法特的反应最为敏锐，一个放脱马缰和身扑上，去拦黑影，另一个向后一滚，摘弓放箭。然而那黑影视法特的羽箭浑如无物，更敏捷地甩开了巴尔巴尔柯尔，眨眼间就冲近到斯沃的身边。

斯沃双手紧握兰伯特圣剑，对准那黑影似乎是头部的位置，狠狠一剑劈下。黑影似乎对圣剑颇为忌惮，把马头一驳，斜斜地与斯沃擦身而过。斯沃一剑砍空，及时变斜劈为横斩，从黑影的后部一削而过——那应该是马臀的部位，但触手处仿如软泥，竟然随破随合。

巴尔巴尔柯尔一扑不中，把紫蛇藤魔法杖横在身前，连续发出了两枚火球。瞬间的火光映射下，可以看到那黑影驳转马头，一挥手中同样漆黑一片的奇特武器。火球碰上他的武器，立刻就湮灭了。

趁着这个机会，斯沃口诵咒语，圣剑剑脊上也爆出一道火光，随即纵马向敌人冲去。鲁希芬等人自动左右分散，从各个角度把那黑影团团包围起来。斯沃注意到漆黑一团中现出两点淡紫色烁烁发光的瞳仁——那家伙似乎在笑，瞳仁中满是嘲弄之色。

两马相错，斯沃一剑劈开了黑影的肩膀，大概因为有火焰魔法的效用，砍开的创口并未能立刻合拢。但同时黑影的武器也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斯沃将身一侧，武器重重地击打在马鞍后部，战马悲嘶一声，后蹄翻起。斯沃刚才忙着进攻，并没有握住巴尔巴尔柯尔才放开的马缰，受此颠簸，一个踉跄，几乎栽倒马下。

那黑影把手中武器划个圆圈，似乎轻而易举地就遏制住了鲁希芬、巴尔巴尔柯尔等人的攻势，反身再度冲向斯沃。斯沃才刚抓起马缰，稳住身体，还没来得及转过马头，就听到脑后传来骇人的风声。他本能地向前一探，侧过头去，看到敌人的武器堪堪从自己眼前掠过。

正准备朝后挥出圣剑，以暂时阻遏敌人的攻势，突然眼前一花，一种奇特的现象在他，也同时在众人眼前展现开来——藉着不远处帐篷里透出来的微弱的光芒，那黑影突然猛然一颤，逐渐融化了开来——不，融化的并非黑影本身，就如同一个满身污泥的人突然跳入水中，那被猜测为“魔法盔甲”的漆黑的外延逐渐模糊，连人带马显露出另外一番全然不同的面貌……

基里扬诺夫·德·加里波第一箭正射中魔法阵的中心——虽然他并看不懂什么魔法阵，但依据常识判断，中心很可能就是要害所在。“呼”的一声，一阵强大的冷风从魔法阵中散发出来，加里波第和伪装成老年圣殿骑士的莱昂·内林格都不自禁地倒退了一步。

托利斯坦的红衣主教就正站在魔法阵的旁边，缓缓地把合抱在胸前的双手向左右张开。他转头望向偷袭者，目光中却并无惊愕和沮丧，而只有无尽的嘲弄——“很遗憾，你们以为只要破坏了这个魔法阵，就可以削弱前线那些使你们恐惧的力量，然而事实却恰好相反，我布设这个魔法阵，是为了抑制他们的力量，抑制他们足以摧毁万物的可怕的力量。一切都结束了，魔族军团将在天亮前消灭盖亚军队——从肉体和精神双面彻底毁灭之——我原本想吸引更多的人类二级以上职业者到来，然后再适时解除魔法盔甲效果的……”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二十八章内心的反映

藉着微弱的烛光，可以看到那恶魔身上的“魔法盔甲”逐渐融化，显露出一副全然不同的相貌来。他胯下所骑，似乎只是普通的战马，而高踞马鞍上的，一样有头有身，两手两足，乍看似乎和人类并无二致。只有盔甲的形质，以及头盔下露出的惊愕的淡紫色眼眸，才能证明他并非普通人类。

恶魔没有料到“魔法盔甲”会在此时突然失效，惶惑之下，动作有了少许的停滞。反应较快的几名围攻者提前一步从惊惧中苏醒过来，抓住这个大好时机，一起向对手发起了猛攻。首先是克鲁夫·法特，连环三箭射向那恶魔的面门和颈项，然后是弗罗兹·凯塞，一个吞噬球掷向对方也正逐渐失去防护的战马。

恶魔摇头闪避，躲开两箭，第三箭直插入颈侧，虽然明显可以看出创口并不算深，但他终于还是受伤了。就在这个时候，凯塞的吞噬球到了，战马一声悲嘶，向侧面软倒，恶魔的身形一个趔趄。刚转过身来，正与其当面的斯沃毫不留情地一剑横斩——恶魔重心不稳，无法躲避，被拦腰斩为两段。

将人拦腰横断并非那么容易的事情，既要武器足够沉重和锋锐，也要求执行者具备相当的技巧和训练——斯沃并没有经过这种训练，如果让一个人直立在他面前，尤其身穿铠甲，他要完美地达成这一攻击效果，兰伯特圣剑虽然锋利，却嫌太轻了些，或许换成大斧会简单一点。然而恶魔似乎比人类要容易被拦腰一挥为二，通过剑身传过来的手感，依旧如劈砍“魔法盔甲”那样，仿佛面对一团泥——虽然是已经比较干燥固化的泥——只是这次砍破敌人肉体，分开了再没能合拢。

恶魔带着万分惊愕的眼神，上半身沉重地跌倒在地。众人都停止了动作，也为皇帝一击得手感到不可思议。那真的是恶魔吗？难道恶魔唯一的厉害之处，就是他的“魔法盔甲”？卸除“魔法盔甲”的恶魔，还不如一个普通人类来得顽强吗？还是，“魔法盔甲”下面，其实正是一具普通人类的肉体？

负伤的战马在地上打了一个滚，重新站立起来，然后抛弃了它的主人，蹒跚地远远逃开。而它被砍为两截的主人，则含混地发出一连串粘着的无人能懂的语句，然后永远沉寂了下去。巴尔巴尔柯尔还怕这恶魔会再度复苏，急忙扑上去按住了敌人的头部——但即便有他庞大的身躯遮蔽，在场许多人还是看到了，有些淡淡的烟雾从铠甲缝隙里飘散出来，然后那铠甲就变空了。

“这家伙湮灭了吗？就象那些僵尸一样？”皇帝疑惑地问道，“他究竟是魔族还是僵尸？或许，这家伙雾化逃走了？”然而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的询问。

巴尔巴尔柯尔遗憾地站起身来，向皇帝禀告说：“只是普通的皮甲，虽然样子很奇怪，并且我看不出那是用什么皮子做的……里面已经空了，彻底空无一物……”

“不管怎么说，”法特提醒众人，“不管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们终究胜利了！敌人并非不可战胜，并非不可杀死，相信很快那些托利斯坦佬就可以杀光剩下的敌人——等天亮了，咱们再仔细研究一下遗留下来的盔甲，以及盔甲中是否还有残留的灰烬……”

然而话音才落，突然不远处传来阵阵惨叫——虽然听不清在叫些什么，但那分明是托利斯坦的口音。众人一起转头望去，只见几道火光腾起，无法分辨是魔法火焰还是帐篷真的着了火，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传来。

“难道那些托利斯坦人所面对的魔族，并没有卸除魔法盔甲吗？”斯沃皱了皱眉头，“我还以为是缪伦他们得手了……”“请勿大意，”凯塞提醒说，“前方局势依旧难以判断，先派个人过去看看吧……”

就在这个时候，藉着依然未熄的火光，众人看到两骑快马，一前一后跑了过来。前面的分明是位托利斯坦的骑士，他满身都是鲜血，左臂似乎已断，右臂牢牢扼住马颈，伏在马背上生死不明。紧随其后的是一匹灰色的战马，马背上高踞一个身穿奇特皮甲的家伙，双手持用一柄奇形怪状的武器。

众人急忙拦挡在斯沃的马前。只见那名追赶者眨眼间已经接近了他的目标，手中寒光一闪，把托利斯坦骑士连人带马砍为四截——这一招并无丝毫取巧，不象斯沃刚才砍断敌人相对柔软的腰部，而是直接从人的左肩斜劈下来，劈至臀部，然后砍碎马鞍，再砍断战马的肚腹。这样高难度的动作，即便莫古里亚阿果族的大力士手握巨镰，也未必能够做到。

鲜血飞溅中，人和马的碎尸凭藉惯性又往前冲出了十多尺，才两面散落开来。这一场景，连从来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巴尔巴尔柯尔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双腿有些打颤——那不是人，那一定是恶魔！但他分明已经卸除了“魔法盔甲”，为什么还有这样可怕的威力？

恶魔在人墙前勒住了坐骑，他的目光冷冷扫视众人，最后落在斯沃身上：“你就是盖亚皇帝吗？”发语生涩而含糊，但那确实是可以听懂的人类语言。

斯沃紧了紧手中的圣剑——可惜刚劈死的那个恶魔已经化为飞灰了，他若是和人类一样，也有肉有血，这些残迹还沾染在圣剑上，或许会使皇帝稍微拾起一丝信心——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不要颤抖：“是我。你是魔族吗？”

恶魔头盔下露出的淡紫色的瞳仁，略微闪了一下，冷冷地回答道：“你刚才，杀死了我的兄弟。那完全是意外，影甲的突然卸除，使他动作变得迟钝，否则，你们都将毁灭在他的……姑且说毁灭在他的剑下吧。不过现在这一使命由我来完成……”

许多人面对如此强敌，想到的都是“先下手为强”。法特一把将身前一名战士推向敌人，同时拉开柘木弓[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眨眼间把箭袋里剩下的十七支羽箭连环射出。那恶魔毫不慌乱，一边继续说话——语句虽然生涩且没有抑扬顿挫，却毫无停滞——一边挥动武器。

“呼”的一声，漫天血雨中，那名借势冲近他的战士又被一劈为二，同时法特的羽箭，以及随之而来的凯塞等人的魔法攻击，全都被他的武器搅为碎屑。

“……你们派去前面守卫的小卒，大概现在都已经被我的同伴杀光了吧，”恶魔的话语毫无停顿，在血雨中生冷地穿透出来，“我必须在他们赶来之前就解决掉你们，为我的兄弟报仇——他诞生才刚七个月，再度复苏恐怕要在百年以后……”

“呼”的一声，几乎所有人的精神都彻底被摧毁了，除了巴尔巴尔柯尔一个仍然愣愣地站在当地，以斯沃为首，全都肝胆俱裂，掉头狂奔……

一道气压如铁锤般迅疾袭来，内林格双手持剑横在面前，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堪堪挡住。加里波第向左一闪，连续三箭射去，但才接触到霍尔贝克的袍角，就都纷纷落地，未能损其分毫。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也是托利斯坦人，”霍尔贝克向内林格微微一笑，“已经具备了下位圣殿骑士的资格了。但想要打败我，四个同样实力的人也是不够的呀——这名弓箭手就要差你很多，不知道那两位又如何？”说到这里，他突然把衣袖一抖，口中喃喃念诵，立刻，两个清癯的人影从内林格身后显现出来。

那正是隐身跟随前来的瑞安·兰比斯和约克·兰斯特，他们为自己突然间的显形，多少感到有些手足无措。只听霍尔贝克笑道：“不是魔法隐形，是利用了召唤兽的异能吧，你们谁是召唤术师？别以为魔法师就不会对召唤术感兴趣——除非你已经达到了奥华辛的水平，否则不可能拥有足以与我的魔法相抗衡的召唤兽。”

兰比斯向红衣主教的胸前放射了一道闪电，内林格趁机扑近过去，狠狠一剑劈下。霍尔贝克却只是把左手一招，似乎作了某种牵引，来自兰比斯指尖的电流突然转了个弯，打在内林格的剑身上。内林格双手一震，匆忙踉跄后退。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大人，请原谅在下救护来迟。不必您亲自出手，由我来收拾这些奸细吧。”

“呵呵，”霍尔贝克轻轻摇头，“奸细中有圣殿骑士啊，说不定是契彭的党羽，仅你一个是拿不下他的。”“我们都已经赶来了，”另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有圣殿骑士吗？好，就让我来和他一对一公平地较量吧！”

恶魔双手持用的武器，形状似砍刀，但两面都有刃，接近护手的地方还有许多不知用途的锋锐突起。只见他从马背上腾空而起，直向巴尔巴尔柯尔扑来。巴尔巴尔柯尔虽然身高体壮，动作可毫不粗蠢，他在眨眼间朝自己左肩上施加了三四种强化和防护魔法，把腰往下微微一挫，让过敌人的武器，然后猛然撞向敌人腹部。

敌人身在空中，无法改变下落姿态，被他一撞就中。但他所触及的，却并非强韧的肉体，而似乎只是一团软泥。敌人不但没被撞飞，反而趁势向左一让，从巴尔巴尔柯尔身旁擦过，如离弦羽箭般直往斯沃逃走的方向射去。

巴尔巴尔柯尔一声闷哼，已经反复加护过的左肩还是被敌人的武器划破，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恶魔如同随风飞行般，眨眼间已经越至众人身前，拦住了斯沃的马头。斯沃匆忙勒住战马，马蹄前立起来。恶魔把手一招，完全看不清他的攻击动作，战马就已经侧身栽倒。斯沃一个跟头翻落下来，在法特的扶持下，撑着圣剑勉强站住。

恶魔冷冷地望着颤抖不止的众人，似乎沉浸在这种蹂躏敌人精神的快感中。他对斯沃微微一笑：“你不是很想知道我们魔族是何外形，是何容貌吗？好吧，我就让你看一看吧。”说着，摘下头盔扔到一旁。

光影摇曳中，他露出了一张与人类无异的面孔，金色的长发随风飘拂，剑眉朗目，高挺的鼻梁，下巴有些高傲地向前微翘——除了淡紫色的瞳仁外，这分明是一张大家都极熟悉的人类的面孔！

斯沃等人都愣住了，简直如同身在梦魇中，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你看到了吧，你想了解我们魔族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恶魔得意地笑道，“我们是你们内心的反映。”

那张面孔，竟然和斯沃本人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莱昂·内林格等人混入雷霆圣殿之前，已经详细研讨过了因应各种突发情况的对策。终究想在圣殿骑士和大魔法师的卫护下破坏未知的魔法效果，成功可能性并不是很大，而万一得手，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就更是渺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次自杀性的奇袭。

加里波第带了两袋羽箭，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将其倾泻到大魔法师的头上——虽然并起不了多大效用——而同时瑞安·兰比斯也把他有限的魔法技能全都用上了，暂时压制住了霍尔贝克的进攻。其实大魔法师若拼出全力，顷刻间就能使他们尸横遍地，但他想捉一两个活口来审问，因此暂时未下杀手。

趁着这个机会，年轻的召唤术师约克·兰斯特再度放出他的召唤兽，那是一只形状扁平，背部光滑如境的奇特生物。这生物才被召唤出来，从它背部就散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光芒过后，四名潜入者全都消失了影踪。

内林格等人藉着召唤兽的隐身能力，一齐转身向门外冲去。此时门外走廊上正站着守卫圣殿的四名圣殿骑士和十余名三级骑士。虽然敌人的突然踪影全消，使他们多少有些不知所措，圣殿骑士还是凭藉扑面而来的风声，本能地挥剑斩下。

内林格双手握剑，接连拦下了两名圣殿骑士的攻击，并向第三名圣殿骑士面部虚晃一剑，用气压阻止他继续进攻。“当当”几声过后，他感觉两臂酸软，虎口剧痛——很明显任何一名敌人的圣殿骑士，实力都要在他之上。

第四名圣殿骑士的一剑，砍伤了兰比斯的左臂，虚空中点点鲜红滴落。然而面对看不见的敌人，即便是圣殿骑士也被迫暂取守势，四人趁机从人群中穿插出去，往来路快速奔跑。

霍尔贝克不慌不忙地走踱出门外，又是随意将手一挥，内林格等人再度显形。守卫们发现敌踪，呐喊着追了过来。兰比斯强忍剧痛，向后施放出一团无害的烟雾，以期暂时遏止敌人追赶的速度。

然而转过一个弯，走廊另一端又出现了七八名敌人的身影。这些敌人大都手挺长戟，在狭窄的走廊中，就连最有经验的圣殿骑士也无法从戟林中穿越而过。内林格暗暗后悔，早知道冲出门来的时候，应该先打倒一名敌人的三级骑士，抢柄长武器来用的。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四名“白翼”的成员反而镇定了下来。既然注定要迈向死亡，那就唯有奋起一战，以图杀死更多的敌人为自己殉葬了。况且，如果霍尔贝克所言确是事实，那么别说盖亚皇帝的野心、缪伦团长的理想都将化为泡影，事先已经遭受如此巨大损失的人类世界，势必无法抵挡魔族即将发动的千年侵攻——苟活于世，还有什么意义？

“来吧！”内林格首先向挡在前面的一名身穿银色铠甲的圣殿骑士挑战，“你我就来一场公平的对决吧！”

一堵火墙在斯沃和恶魔中间猛然升起，施放火墙魔法的是元素魔法师弗罗兹·凯塞。“请快离开吧，陛下，”法特对斯沃说，“由我们来挡住敌人！”然而在此危险关头，斯沃终于显示出他不同于凡俗君主的气度，他微微摇头：“如果我忠诚的部下都战死了，我孤身一人，逃有何益？”

人群中几名魔法兵联起手来，用气压驱动火墙，往恶魔的方向蔓烧，这使得众人都没有感觉到并分辨出来自头顶的异样气流。等斯沃发现的时候，一只手已经伸到了他的眼前：“快走，陛下！臣无法长时间维持戈尔拉贡的夜视能力！”那是魔法兵部队的主将埃贝尔·卡梅伦。

皇帝一愣之间，不习惯低空飞行的戈尔拉贡已经暴叫一声，再度往高空腾起。“想逃吗？”一个硬冷的声音穿过火墙，清晰地传了过来，随即戈尔拉贡象被羽箭射中一般，斜斜地往远处坠落了下去。

“呼”的一声，原本冲天而起的火墙突然寂灭，再度露出恶魔狰狞的面容。几名战士或骑士自杀性地向敌人扑去，立刻求仁得仁，丧命在他奇特的武器之下。“音波攻击！”凯塞提醒那几名魔法兵，于是一阵尖锐的响声过后，恶魔手里的武器突然从中断裂。

恶魔微微摇头：“可惜，我没将用惯的武器带出来。不过不要紧，没有武器，你们只会死得更惨而已。”说着话，抛开手中半截武器，然后轻轻一抖手腕，才发出音波魔法的几名魔法兵象被重锤击中胸部一般，口吐鲜血，大叫着向后飞去。

“下一个是谁？人类的皇帝吗，还是你的仆从？”恶魔的话音才落，突然一个巨大的身影疾风般扑到他的身边。“小心，巴尔万！”皇帝话才出口，巴尔巴尔柯尔已经腹部中拳，整个身体痛苦地蜷缩了起来，伏倒在恶魔的脚下。

“只有借助伟大的兰伯特的力量了！”皇帝愤怒地高举起圣剑，朝向敌人，等待进攻的时机。他很清楚，如果一击不中，迎接自己的就只有死亡。然而，就算击中了又能如何？攻击力如此强大的敌人，防护力可能会弱吗？刚才自己斩杀那个恶魔，或许真的是运气，是巧合，是意外……

就在此时，突然一声长嘶，一骑快马从黑暗中猛然蹿出。马上的骑士身穿皮甲，手持一柄奇形怪状的单手武器，用那淡紫色的瞳仁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同伴，然后毫不停留地冲向兰伯特圣剑！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二十九章终战的序曲

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皇帝高举起他的兰伯特圣剑，迎向疾冲而来的魔族骑兵。他的速度迅猛无伦，似乎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这使得沉浸在惊愕和恐惧中的法特、凯塞等人都来不及遮挡在他身前。只见恶魔在马背上双腿一蹬，直立起了身体，以雷霆万钧之势把武器从高向下斩落，这形状奇特，更无法察知是何质地的武器划破虚空，响起尖锐刺耳的风声。

斯沃即时变招，双手握住圣剑，横拦在自己头部上方。恶魔的武器沉重地落了下来，发出一种令人牙碜的可怕声响，随即反弹回去。斯沃受此大力冲击，双臂酸麻，左膝也不由一阵颤抖，跪倒在了地上。而那恶魔却连人带马“噔噔噔”连退三步。

“这就是人类传说中兰伯特圣剑吗？”先前的恶魔冷笑道，“他确实有延续你生命的功效呢，但也仅是暂时延续而已。”说着话，猛然向前一蹿，挥拳擂向斯沃的胸口。

这时候，法特等人已经反应了过来，纷纷冲上去拦在皇帝面前。法特把皇帝搀扶起来，而凯塞则及时向恶魔射出了两道蓝色的闪电波。闪电波打在恶魔身上，仿佛雨点落入湖面，只是泛起淡淡的涟漪，随即就消失无踪了。

此时，陆续聚拢过来的盖亚官兵已经达到三十余人，几名三级骑士才从梦中惊醒，没来得及穿戴重铠、抄起骑枪，他们都披着软甲，手握轻重不一的长剑扑向恶魔。恶魔却只是简单地挥动了几下手臂，骑士们就纷纷向后飞了出去，就象石子撞上铜锣，被轻易弹开一般。

那名后来出现的、仍骑在马上的恶魔挥舞着奇特兵器从另一侧冲近，所经处血肉横飞，连上位三级骑士温迪·胡德尼也被他一击而倒，砍伤了肋下，暂时挣扎不起。防护圈被层层突破，斯沃皇帝很快就再度暴露在恶魔们的面前！

“都退下，不要做无益的战斗和无谓的牺牲！”皇帝大声叫道，“就让兰伯特圣剑来抵御这些魔族吧！”“您才是在做无益的战斗，”法特在皇帝耳边苦笑着说道，“请您赶紧上马逃走吧，这样我们的牺牲才能有其意义。”

然而话音才落，那徒步而来的恶魔已经距离皇帝不到五尺了。斯沃目光中突然流露出一种疯狂的喜悦，肩膀一耸，把正搀扶着自己的法特向后搡开，然后手执圣剑迎上前去。可是他的圣剑才将接近恶魔的身体，突然斜刺里一股巨大的力量推来，推得他一个趔趄，侧向连退开了七步。

一名身穿暗青色铠甲的战士占据了斯沃先前的位置，他脸上长长的伤疤在摇曳不定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只知逞血气之勇的僭主呀，听从你部下的劝告，别再作无谓挣扎了！”骑士冷笑着，挥动一柄长达六尺的巨剑，奋力横斩向恶魔的腹部。

“卡赞·兰普德维尔！”斯沃大吃一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的托利斯坦同伴呢？”面有伤疤的骑士这一剑似乎威力无穷，连恶魔也暂时后退了一步，以避其锋芒。他听到斯沃的询问，冷着脸回答说：“覆没了，战死的超过七成。快走吧，无见识的僭主，很快就会有更多魔族杀到这里来的。”

“我逃走，由你们托利斯坦人来断后吗？”斯沃皇帝竟然大笑了起来，“临阵而逃，不符合我华丽的风格呀！”类似话语，年轻时到处游历，惹事生非的时候，是他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但最后一次发表这种奇特的豪言壮语，却早在沙思路亚城头，眨眼十多年过去了，皇帝终于再次找到了宣告的舞台。

兰伯特圣剑挟着劲风，配合着兰普德维尔的巨剑，一齐往那恶魔胸腹间劈到。恶魔被迫又后退了一步，但此刻那骑马的魔族战士却已经冲到了近前，他将武器奋力一挥，荡开了巨剑，随即轻易地把兰普德维尔劈翻在地。

托利斯坦的“战将”右肩护甲被劈碎，鲜血如同喷泉般涌溅出来，但他并没有因此丧失战斗力。“呼”的一声，他的身体才刚接触地面，就又弹跳起来，挥巨剑刺向敌人的胸口。恶魔一勒马缰，后退了两步。兰普德维尔趁势改直刺为横斩，又将那正面逼向斯沃的恶魔阻退。

“始终有可能阻拦我们的，就只有托利斯坦某几个人呀，”恶魔冷笑着，“但也已经死伤殆尽了！”说着话，将身一矮，从巨剑下面直蹿近身，狠狠一拳擂在兰普德维尔的小腹上。这不是普通的一拳，兰普德维尔只觉得一股寒冷的气息从被击中处直透入心，刹那间如同身堕冰窟，不禁大叫一声，巨剑脱手跌落。

而几乎同时，另一名魔族的奇特武器，又已经来到了他的头顶……

事实上，莱昂·内林格虽然一度被选拔进入雷霆圣殿骑士团，叛离的时候职业等级却还并不是圣殿骑士，而只是三级骑士。华史·缪伦等人称其为“圣殿骑士”，他并不加以反驳，是坚信自己经过多年修炼，早已达到圣殿骑士的水平了。但即便同样身为第四等级职业者，圣殿骑士间个人格斗技的差别也是天遥地远的——比如卡姆巴尔·契彭，就普遍认为已经达到传说中“龙骑士”的等级水平，他曾在比武中创下同时打倒五名圣殿骑士的记录。

还好内林格向之发起挑战的银铠骑士，只是才刚晋级圣殿骑士的相对弱者，并且临战经验远没有多年驰骋疆场的内林格丰富。双方交手不过六七个回合，内林格就一剑劈碎了对手的护腕，迫使他弃械后退。

出于对骑士道的恪遵，托利斯坦骑士们并未一拥而上，否则即便内林格个人格斗技再强大、加里波第动作再灵活，一行袭击者也早就被斩为肉酱了。不过也多亏有内林格的存在，敌人若只是一些弓箭手、魔法师什么的，骑士们也未必会手下留情，应允公平的决斗。

“侯爵阁下，请您暂退，由我来收拾他们。”此刻身后的一众守卫也追赶近前，把内林格等人夹在宽不过十尺，长不足二十尺的狭窄走廊中段。内林格听到刚被自己击退的敌人竟然身份颇高，是一名侯爵，不禁嘲讽地咧了咧嘴，随即慢慢转身：“好吧，你们之中哪位上来与我决斗？”

似乎对于骑士们这种在外人看来多少有些迂腐的行为，红衣主教霍尔贝克已经司空见惯了，他在不远处走廊拐角的另一头高声叫道：“交给你们了，别耽误太长时间，并且必须留下活口。”然后转身进入自己的“静修室”，“嘭”的一声拉上了房门。

“遵命，主教大人。”雷霆圣殿骑士们齐声答应。随后一人双手握剑前指，越众而出——内林格认出那是曾封堵在霍尔贝克门口，和自己交过一招的圣殿骑士。“雷霆圣殿骑士团第二中队副队长、来自诺贝留省的爵士胡高·玛卡姆德，”对手冷冷地望着内林格，“报上你的姓名吧。”

“雷霆圣殿骑士团？”内林格哂笑道，“不是已经被盖亚人打散了吗？怎么，建制竟然还没有废除吗？”对手闻言勃然大怒，不再理会通名报姓的惯例，长剑一抖，直向内林格肩头劈到。

内林格横剑格挡，“当”的一声巨响，只觉得手腕隐隐发麻。他知道对手的实力在自己之上，如果处于开阔地上，或许还能利用丰富的战斗经验与灵活的移动来拉近两者间的差距，但置身如此狭小的环境中，估计不用五分钟，自己就会被砍翻在地的。

虽然霍尔贝克已经缩回他的“静修室”中去了，但前后道路都已经被敌人牢牢堵死，即便约克·兰斯特再放出他那有隐形效果的召唤兽，也无法给自己和同伴带来丝毫生机。内林格抽空撇了一眼同伴们，只见瑞安·兰比斯和约克·兰斯特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必死的觉悟，加里波第却有些慌张，双眼到处乱瞟，似乎在寻找缝隙想钻出去。

敌人又是狠狠一剑斩来，内林格无力反击，只好继续硬挡，并且后退了一步。他一边抵御对手雷霆万钧并且连绵不绝的进击，一边暗自考虑，要怎样才能拼个同归于尽。如果对手只有一人，取胜虽难，两败俱伤却并非无计可施，可惜敌方救援很多，不会眼睁睁看着同伴为敌人殉葬的——即便是在公平的决斗中。

正在彷徨无计之时，突然身后不远处响起一个震雷般的粗豪的声音：“都让开！”然后就是敌人长戟守卫的惨嚎。敌我双方全都大吃一惊，兰比斯心想：“难道是在外接应的团长他们冲杀进来了吗？不，现在可不是逞血气之勇的时候，如果冲杀进来，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

正和内林格决斗的圣殿骑士后退一步，横剑当胸。内林格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也向左微闪，和众人一起转头望去。在他们身后的大多是手持长戟的三级骑士，而长戟想在如此狭窄的环境中改变方向，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突然出现的巨汉因此轻易就劈倒了其中五六个人，从人头攒动中显露出身影来。

此人身高超过七尺，和盖亚的巨人魔法师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不相上下，他光着上身，只用皮条在胸部勒着一面铁盾似的护心，露出古铜色的似乎比花岗岩还要坚硬的肌肤，腰系一条配有巨大铁扣的熟皮腰带，下面是布裤和皮靴——这并非内林格等人所熟悉的人物，更不是“白翼”成员。

先前和内林格交过手的那名有侯爵头衔的圣殿骑士挥剑冲去，“当”的一声，武器竟然被轻易打脱了手，闪着寒光深深楔入大理石的天花板中。众人这才注意到那巨汉手中的武器，是一柄刃宽接近两尺的巨大长柄斧，斧柄上隐约雕刻着张牙舞爪的龙纹……

“‘狂战士’朗尼亚！”虽然以前从未谋过面，在场所有人却都几乎同时惊恐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卡赞·兰普德维尔如同遭受六十格雷以上的冰冻魔法，浑身肌肉僵硬，势必无法抵挡或躲避来自头顶的那强力一击。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从兰普德维尔的脚下突然闪现出一个亮蓝色的圆圈，圆圈中还有许多分隔和不可辨认的图形、文字，就仿佛魔法阵一样，然后，托利斯坦的“战将”就象瞬间融化一般，突然消失于众人面前。

骑马的魔族这由上而下的一击，似乎用尽了全力，想彻底摧毁敌人的无谓抵抗，因此当武器砍空的时候，他也不禁重心不稳，在马背上微微摇晃了一下。距离不远的克鲁夫·法特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瞄准其腰部狠狠一箭射去。恶魔无从躲闪，羽箭轻易插入，如同插入泥地，他浑身一颤，扯动马缰，往后退去。

除了法特，几乎所有人都因兰普德维尔的骤然消失而转移了注意力，斯沃也是如此。那空手的魔族趁机狠狠一拳打向他的软肋——虽然身穿精制的甲胄，但斯沃皇帝终非骑士，主体防具只是精钢胸甲，而不是全身重铠，肋下由皮条连接并防护着，势必无法承受这力量惊人的一拳！

然而，恶魔这一拳却也落入了虚空。兰普德维尔才刚消失，下一个就轮到斯沃了。他只觉得脚下蓝光一闪，随即眼前的景物骤然发生变化。还没等缓过神来，耳边突然响起一个银铃般清脆的声音：“那家伙速度好快，差一点就来不及了，哈哈哈～～”

皇帝转头望去，昏暗中浮现在眼前近距离处的，竟然是一张美丽的女性面孔，淡绿色的瞳仁，鲜红的嘴唇，同样淡绿色卷曲的长发毫无扎束地披散在肩膀上——她的肩膀竟然是裸露的，雪白的肌肤在黑夜中看起来极富诱惑力。虽然刚从险境中脱身，斯沃还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向下望去——裸露的肩膀下面是同样裸露的胸部，健康的乳房浑圆并且上翘，乳房两侧以优美的肋部曲线连接着细致的臂膀——然而竟然每侧各有三条臂膀！

斯沃惊得打了个哆嗦，随即身边又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陛下，这是我的被召唤者古拉。您来到这里就安全了。”

那是来自法兰多岛的神秘召唤术师尤曼斯·卡贝尔的声音。斯沃闻言放下了心，终究这些召唤术师们召出怎样奇特的生物甚至非生物都是情理中事。但他随即大叫了起来：“是你把我转移走了吗？不，我要和我的部下战斗在一起！”

“您的危机已经过去了，您部下的危机也即将过去，”卡贝尔用沉稳的声音安慰皇帝说，“这里距战场不到百尺，您可以在此关注他们的情况。”斯沃闻眼望向卡贝尔，随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时而昏朦，时而明亮，只见自己正站在部下们身后，人头涌动中有数十匹战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都是软甲，手握奇特的武器。那是魔族，肯定是已将托利斯坦人屠杀殆尽的魔族们全部赶来了！斯沃正在惊愕，突然道道寒光闪起，那些魔族纷纷坠落马下。

“他们所骑的都只是普通战马而已，”卡贝尔解释说，“你们刚才被他们的气势所压倒，被恐惧攫住了心胸，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吗？”斯沃冷哼了一声：“即便把他们打落马下，也无法削弱他们的攻击强度……”

战场被己方众人遮蔽住了，斯沃因此紧张地向前迈了两步。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在自己身边猛然立起，吓得他又是一个哆嗦，定睛一看，原来是和自己同样被转移脱离险境的兰普德维尔。

“那是什么？！”兰普德维尔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斯沃，而是在自言自语。斯沃再度望向战场，只见那些将魔族驱下战马的寒光再度亮起——那是数十柄亮银色的战斧，斧刃宽约一尺，斧身镂空着许多奇特的图案。战斧在魔族和自己部下中间闪现，仿佛枪阵般整齐划一地劈向敌人胸肋部位。魔族似乎有所不敌，纷纷后退。

盖亚的战士们似乎也都对这些突如其来的援兵感到惊愕和不可思议，竟然全都停止了动作，和斯沃、兰普德维尔一起愣愣地旁观战斗。战斧是长柄的，但却看不到握持它们的人，它们似乎如同传说中的魔法武器一般在自主发起攻击。

斯沃脚下茫然地向前迈近，而在这短短数步的时间里，就已经有好几名魔族被银色战斧劈倒在地。剩余的魔族无声地向后退去，逐渐隐没在黑暗中。

“狂战士”朗尼亚，是人类世界最出色的战士，他在兹罗提战士公会修炼时，曾受请杀死了肆虐莫古里亚白域的黑龙，战士公会因此授予他“狂战士”的称号。“狂战士”虽然名义上是战士职业的第五也即最高等级，实际上并没有晋级标准，不过朗尼亚之称“狂战士”，可谓众望所归，也没人敢于发表异议。

他是人类世界近百年来唯一的一名“狂战士”，也是自这个职业称号或勉强说是等级名称诞生以来的第四人。

看到龙纹战斧，喊出朗尼亚名字以后，托利斯坦的骑士们纷纷畏缩后退。终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新近补入雷霆圣殿骑士团的新手，如果旧圣殿骑士团还在的话，大概多数都会迎难而上吧。朗尼亚因此轻易就冲到内林格他们的身边——在如此狭窄的环境中，他舞动长柄大斧，就象耍弄匕首一样轻松，毫无滞阻。

“‘白翼’的小伙子们吗？快跟我走吧，等那家伙赶过来，就不好办了。”朗尼亚成名是在近二十年前，此后他就从人类世界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前往何方，在做些什么，但看其相貌，根本无法使人相信，他其实已经年过五旬了。因此，听到“小伙子”的称呼，除去兰斯特以外都已进入壮年甚至中年的袭击者们，都没有丝毫不适的反应。

兰比斯不知道朗尼亚口中所说的“那家伙”究竟是指谁，但想来不外乎大魔法师霍尔贝克、科丽娅，或者恶魔奥斯卡。除这三人以外，整个哈维尔都没人敢拦挡“狂战士”的龙纹巨斧——最上位的圣殿骑士恐怕都不行。想到这三个名字，他不禁轻微打了一个冷战，急忙招呼还在愣神的兰斯特等人，赶紧跟随在朗尼亚之后，杀出一条血路去。

其实根本没有血路可杀，连朗尼亚本人也并没有真正劈杀多少敌人，见其形、闻其名，敌人早已经纷纷躲避逃蹿了。兰比斯一边逃跑，一边警惕地注意着身后的响动，还好，霍尔贝克似乎并没有追出来。

冲出了雷霆圣殿的大门，兰比斯才长长松了口气，朗尼亚却猛然停步。他跑得飞快，停得也迅捷，这使缺乏经验的兰斯特一个收脚不及，几乎撞上他裸露的宽阔的后背。朗尼亚仿佛背后长着眼睛一般，反手扶了兰斯特一把，然后朗声笑道：“嘿，你终于还是赶来了！”

内林格等人定神向前望去，只见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双手抱臂，站在十余尺外的台阶下面。和朗尼亚对比，他似乎只是巨象进路中因无知而敢于拦挡的一头绵羊罢了。但众人都知道那并不是温顺无害的绵羊，因为朗尼亚暗中向后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做好夺路而逃的准备。

魔族消失在黑暗中，而包括斯沃皇帝在内的盖亚军人，包括兰普德维尔在内的托利斯坦残兵，依然沉浸在惊恐和惶惑中，仿佛刚从噩梦中醒来，还无法区分现实和梦境之间的差别。

危机过去，几乎每个人都浑身乏力，只想躺下来好好休息一下。斯沃握持圣剑的双手慢慢垂下，然后用力拄着地面，以支撑自己的体重。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感觉有人从背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他以为是兰普德维尔或者卡贝尔，因此毫无警惕地慢慢转头望去。不，兰普德维尔就在自己身边，而卡贝尔和他六臂的召唤兽都停留在十尺以外。出现在斯沃身后的，是一个中等身材，裹着漆黑长袍，兜帽遮盖了面孔的人物。“你是……”看那人的装束，似乎应该是一名魔法师。

那人慢慢抬起头来，从兜帽的阴影中，竟然露出两枚淡紫色闪烁的瞳仁！斯沃大惊失色，踉跄向后退去……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三十章魔族的真相

“嘿，你终于还是赶来了。”朗尼亚单手握着长柄龙纹斧，目光炯炯地望着台阶下面。台阶下双手抱臂的奥斯卡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二十年不见了，当然要赶来会会老朋友。”

“没想到我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吧，”朗尼亚放声大笑，但瑞安·兰比斯等人却都隐约能发觉到，这笑声并不舒畅，并不由衷，“而我既然敢回到哈维尔来，就一定有我的脱身之策啊！”

“我相信你有，”奥斯卡依旧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不过想来不是什么轻松的方法，否则你也不会故意提到这一点。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会在此刻出现——为了救这几个蛆虫，你有必要冒生命危险再来和我对面为敌吗？”

内林格双手挺着重剑，迈前一步，站到朗尼亚的身边，却被朗尼亚用眼神示意他退后。“生命危险？嘿嘿，即便付出我的生命，能够看到你的阴谋即将破产，也是值得的，”“狂战士”咧嘴笑道，“你所以一直躲在幕后，不敢放手蹂躏人类世界，不就是害怕招惹了精灵、矮人和龙族吗？终于被迫调动自己的直属部队，正说明你想靠一己之力削弱人类力量的阴谋已经破产了，不是吗？”

奥斯卡依然毫无表情地盯着朗尼亚：“你说这些做什么？是说给那几个蛆虫听，希望有漏网的，可以把类似消息传播开来吗？那又有何价值？听说你跟随契彭到我的故乡去了，所见所闻，还没有使你觉悟吗？”

朗尼亚大笑道：“我想传递类似的消息，何时都可以传递呀。我只是在警告你，因为你不智地动用了自己的直属军队，已经惊动了某些惯于坐山观虎斗，准备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的家伙。你的阴谋即将破产，你的生命之火已经燃到尽头了！”

奥斯卡耸了耸肩膀：“你在说些什么？神智混乱的老友啊，计划破产，生命危在旦夕的应该是你自己才对吧。”说着，慢慢松开紧抱在胸前的双臂，举起了他的右手。

斯沃骤然再度见到作为魔族标志的淡紫色眼眸，不禁骇然失色，踉跄后退，但想重新举起兰伯特圣剑，双臂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不听使唤。这时候，兰普德维尔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不顾肩头创伤疼痛，挥剑奋力砍去。

长袍下面伸出一只雪白纤细的手来，掌心朝向兰普德维尔，轻轻一扬，兰普德维尔头脑猛然一阵晕眩，双臂酸软，重剑竟然脱手飞出，擦着那人长袍的边缘落在地上。

“请住手，我们并非你的敌人。”又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随即无数高瘦的身影突然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就仿佛水雾从池塘中浮现出来一般。斯沃和兰普德维尔依旧不敢大意，凝神相对，直到卡贝尔跑过来招呼说：“别动手，确实是朋友。”

那些浮现出来的黑影，全都裹着宽大的披风，拉起兜帽，兜帽下隐约显露出狭长的耳朵，以及同样狭长的淡绿色眼眸。“是大精灵吗？”斯沃和兰普德维尔同时在心中叫道，但嘴唇干涩，却发不出声音来。

“战争开始了，这仅仅是序曲而已，”一个深沉如有磁性的女性声音从最初出现的紫眸人兜帽下面传了出来，“你们现在所见到的，不过是奥斯卡的一些仆佣而已，他领地上的正规部队，还并未调动前来……”

“什，什么？！”斯沃、兰普德维尔，以及匆匆赶来保护君主的法特等人闻言全都大吃一惊。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仅据你们人类古籍上的记载，每次参与千年侵攻的魔族部队都在五万以上，以五大肃政官之一的奥斯卡的身份，不可能仅仅调动这五十七人，相信他获授权可以随意使用的部队应该超过千名，并且即将通过暗之森林开来人类世界。”

“你，你究竟是谁？”斯沃惊愕地问道。对方的声音中似乎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我只是一名向导。我来此只是为了告诉你，继承兰伯特遗志的人类君主啊，尽快离开前线吧，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的参与。”

说完这几句话，那淡紫色的瞳仁突然消逝在黑暗中，随即兜帽和长袍也逐渐隐没，就仿佛她从来也未曾在此时此地出现过一般。

一名精灵走过来，向斯沃微微鞠躬，操着发音古怪的人类语言说道：“沙蒂娅小姐是引领我们前来的向导，她完成了女王陛下的托付，已经回去了。”“沙……沙蒂娅！”斯沃结结巴巴地问道，“她是传说中不、不老不死的魔女沙蒂娅……她究竟是什么……她回去何处？！”

精灵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或者不便回答，他只是说：“沙蒂娅小姐只是我们的向导而已，就如同卡贝尔先生是矮人朋友们的向导。”“矮人？”斯沃问话才刚出口，身后传来一个嗡声嗡气的声音：“是的，就是我们，国王……啊，是叫皇帝，皇帝陛下。”

斯沃猛然转头，先看到一片银斧的树林，然后顺着斧柄向下望去，只见大约百余名顶盔贯甲的矮人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整齐地排列成一个方阵。虽然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矮人，依旧可以一眼确定，他们身高普遍为四尺多一点，皮肤白皙，毛发蓬松，身上质地不明的铠甲虽然是黑色的，在黑夜中却映照着火光烁烁闪亮。原来是这些矮人击退了魔族，还以为那些斧头自己会砍人——斯沃不禁在心中想道。

说话的矮人见打过招呼后，人类皇帝却并没有回应，以为他被魔族吓破了胆，于是“嘿嘿”一笑，安慰说：“放心，陛下，我们只是前锋部队而已，援军还将源源不断地开到。别被沙蒂娅小姐报的一千这个数字吓到了，不就是一千魔族吗？容易打发。”

卡贝尔走到斯沃的身边，笑着反驳说：“别太轻敌了，巴伦多勒将军，据我所知，你们专用来对抗魔族的‘忠诚守卫’也不过千名而已，难道拉夫鲁多大王愿意在千年侵攻开始前，就将他们全都调上战场吗？”

那名矮人一扬眉毛：“我的朋友，矮人从不吹牛。你要知道，很快就会有精通里魔法的长老前来相助，还有大批破魔箭运来支援我们的精灵朋友……”说到这里，向对面的大精灵们鞠躬行礼，“不用那帮骄傲的蜥蜴动手，我们就能把奥什么斯卡的军队全数歼灭！”

大精灵也向矮人鞠躬还礼，似乎是领袖的大精灵提醒说：“请注意，我的朋友，龙族拒绝了此次增援，定有他们的理由存在，您作为‘忠诚守卫’的将军，最好别把龙族嘲骂为‘蜥蜴’，否则很可能引发盟友间的种族纠纷。”

矮人将军巴伦多勒伸了一下舌头，轻声对斯沃说：“精灵就是这样，过于严谨，开不得玩笑……不，只是大精灵有这种毛病，如果是小精灵，就要活泼多了。”斯沃有些茫然地向他点点头，转身吩咐法特说：“快，召集众人清理战场，还有……招待我们的精灵和矮人朋友……”他有些语无伦次地又问卡贝尔：“请你把前因后果讲给我听……呀，朕现在一头雾水，脑袋都快要裂开来了！”

看到奥斯卡有了动作，朗尼亚双手握持龙纹巨斧，迅速拦挡在身前。紧随其后的内林格等人感觉有一股强劲的气流逼近，压迫得他们踉跄后退。朗尼亚却并没有后退，不仅未退，反而弓着腰，艰难地向前迈进。

“是哪个老家伙事先对你施加了防护魔法？”奥斯卡微微冷笑道，“是拉尔吗？”趁他说话的功夫，朗尼亚突然大吼一声，巨斧举过头顶，整个人如同山崩巨石般向台阶下面猛扑过去。奥斯卡将身一侧，躲过了朗尼亚的攻击，随即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

内林格等人感觉到紧迫过来的风压骤然减轻，各自舞动兵器，准备前往协助朗尼亚。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身穿大红色圣袍的人影从圣殿大门快步走出：“德，放他们离开吧，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奥斯卡愣了一下，双膝不曲，如同在冰面滑行般向后退去。朗尼亚也不追赶，几个纵跃，又回到了内林格等人身边。那身披红袍的正是托利斯坦红衣主教霍尔贝克，他一边招呼奥斯卡：“快跟我进来。”一边似乎是轻描淡写地朝向朗尼亚一招手。朗尼亚不敢大意，横斧当胸，挡在内林格等人身前。只听他轻轻哼了一声，竟然皱起了眉头。

奥斯卡缓步迈上台阶，从朗尼亚等人身边走过，跟随霍尔贝克进入了雷霆圣殿。在经过“狂战士”身边的时候，内林格等人听到他低沉的话语：“才刚刚开始，老朋友，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前来增援盖亚军的，共有七十余名大精灵和百余名矮人，他们自己带了完整的野营用具，扎起形状奇特的帐篷来，不肯和人类士兵共居一室。只有大精灵的首领梭拉，以及矮人将军巴伦多勒跟随斯沃进入主帐。

尤曼斯·卡贝尔简单地向斯沃解释说：“精灵与矮人虽然与人类不相往来，却一直都在严密监视着暗之森林的魔法波动。奥斯卡孤身一人来到人类世界，是难以探测的，但他调动自己的五十七名仆佣过来，却惊动了这两个种族……”

“按照规律计算，真正的千年侵攻起码要在五年后才爆发，”梭拉补充说，“因此我们的准备还并不够充分。因为某些特殊原因的影响，女王陛下才以最快的速度派发了增援，跟随沙蒂亚小姐到前线来。”

“‘田间杂草不足为患，但若任其滋长蔓延，却迟早会毁了庄稼，’”矮人将军巴伦多勒点头说道，“这是我们矮人世传的谚语。据说奥什么斯卡潜伏人类世界多年，已经做了相当多的破坏工作，如果不能尽快将其消灭，恐怕人类社会将在下一次千年侵攻时不堪一击，迅速土崩瓦解。”

法特闻言有些不满地问道：“既然知道他已经潜入人类世界多年，为何不早些动手将其铲除呢？！”巴伦多勒耸耸肩膀：“这不关我们的事，应该问你们才对。只是奥什么斯卡一个魔族，即便是上位的魔贵族，人类世界那么多强者，早应该将其消灭了啊。若非魔族的数量激增到了人类或许短时间内无法抵御的程度，我们才不愿意踏足人类世界呢。”

“您也看到了，”斯沃摇头苦笑道，“在这里聚集的，都是人类世界的强者——即便不是第一流的强者——但我们对那些恶魔完全束手无策。他们的力量太过强大了……”

“并非他们的力量过于强大，而是人类并没有与之作战的经验，”大精灵梭拉打断了斯沃的话，但随即微微弯腰表示抱歉，“人类的寿命相对较短，对于某些知识的传承往往会出现断裂，因此你们对魔族的认识并不清晰，无法很快发现他们的弱点……”

卡贝尔点点头：“还有一种可能性，历代秘密潜入人类世界的魔族，奥斯卡并非唯一的一个——我指除魔贵族方塔里亚，还有沙蒂娅小姐等曾经被记录进人类传说中的那些以外——他们或许通过种种途径，故意销毁和隐藏了许多相关魔族真相的资料。终究魔族主要妄图消灭的，正是我们人类。”

弗罗兹·凯塞表示赞同：“以奥斯卡为例，他爬到了教皇骑士团团长的高位，并且迷惑了霍尔贝克阁下，架空了教皇卡尔卡斯三世，基本上控制了托利斯坦的政局，他想从教廷图书馆里销毁一些什么，想将某些知情人除掉，都不过举手之劳。”因为身为魔法师，所以对于已经成为敌人的霍尔贝克，他依旧抱有相当的尊敬，不肯如其他人一般抹去跟随在对方名字后面的“阁下”的尊称。

斯沃耸了耸肩膀，似乎对凯塞的话有些不不以为然——但其实他仅仅针对“架空了教皇卡尔卡斯三世”一句。“那老家伙早就不在人世了，”斯沃心想，“只是此事毫无凭据，无法对外宣传而已。”

“其实魔族不难对付，”巴伦多勒嗡声嗡气地说道，“只要明白了他们究竟是一些什么东西……”斯沃闻言猛然想起：“你们杀死了几名魔族？他们的尸体呢？拉进来咱们研究一下！”

“没有尸体，陛下，”法特苦笑道，“他们就如同僵尸一般化成飞灰了……不，竟然连灰烬也没有留下……”斯沃愣住了，然后缓缓地望向巴伦多勒：“那么……他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巴伦多勒还没有开口，梭拉抢先说道：“巴伦多勒将军阁下，请不要用不规范的人类语言，把复杂的问题描述得过于简单。”他彬彬有礼地又表示了一下歉意，然后对斯沃说：“我们也并不明白魔族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更没有谁了解魔域中的真实情况，只是故老相传，魔族具备某些和平种族所无法理解的特质……”

斯沃双手扶膝，表情难得的庄重，静听梭拉的下文。梭拉望了一眼巴伦多勒，巴伦多勒大声说道：“就我们所知的，首先，魔族并没有固定的形体，但究竟是他们长得就跟鼻涕虫一样，还是精通变形术，可就谁都无从分辨了。只是他们的死亡等于湮灭，烟消云散，什么都不剩下，所以才说他们没有固定的形体，普遍认为他们连鼻涕虫还不如！”

对于矮人将军的这种比喻，梭拉不以为然地皱了皱眉头，轻声说道：“是的，死亡在表现上等于湮灭，但在实质上却等于休眠。魔族是真正不老不死的，他们死后，被称为‘生命之火’的类似于人类所云‘精神’的元素却并没有消亡，经过能量的积聚和复杂的祈祷仪式，他们是可以复生的。”

帐中几名人类闻听此言，面色都刹那间变得惨白。巴伦多勒“哈哈”大笑：“别害怕，他们的寿命很长，但复生过程却更加漫长。或许就是因为要经历长期祈祷和什么能量积聚才能复生，他们才敢每千年发动一次侵攻——嗯，换个角度来考虑，他们寄希望于同伴的复生来恢复再次侵攻的实力，或许说明他们下崽能力极差，差到极点。哈哈哈哈哈～～”

“是的，”梭拉微微一笑，“虽然巴伦多勒将军的话有些粗俗，但我族确实有学者提出过类似假设。既然永存不灭，可以无限复生，那么魔族就并不需要通过生育和繁殖来延续种群之存在了。”

斯沃等人俱都点头，只有卡贝尔微笑不语。巴伦多勒疑惑地拍拍自己的头盔：“我喜欢开玩笑，可是不会吹牛，也不会讲粗话。哪里粗俗了？是我用错了什么词汇吗？……总之，虽然那帮家伙死后还会复生，但完全不必担心他们的复生，就象田间的杂草是除不尽的，但只要铲掉这一批，庄稼就有救了，明年它再长出来，明年再说。”

“您认为人类也可以战胜魔族吗？”法特比较关心这个话题，“怎样战胜？”巴伦多勒点点头：“当然，将军大人。您以为每次千年侵攻被打退，都是靠了我们甚至是蜥……龙族的力量吗？不，如果那样的话，人类早就沦为龙族的附庸了。包括您在内，在座诸位都完全有能力和魔族一对一单挑——当然，我并非指全部的魔族，我就不敢说自己能够一个人打倒那些魔贵族。重要的是信心，必胜的信心！”

梭拉解释说：“或许很不可思议，但魔族似乎是靠吞噬敌手内心的恐惧来增强本身力量的。如果你并不惧怕他，如果你的意志足够坚强，他的力量就反而会衰退。当然，个人意志是受群体意志影响的，你们把力量薄弱的普通士兵撤往后方，是很明智的举措，否则的话，即便人数再多，恐怕都支撑不到我们来援。”

法特恍然大悟：“怪不得战斗次数越多，己方损失越大，那些恶魔的力量就越是可怕……”“那些家伙是挺可怕，”巴伦多勒把从不离手的长柄斧往地上狠狠一顿，大声说道，“因此我族才始终保有着一支专门对付魔族的‘忠诚守卫’部队，从加入‘忠诚守卫’开始，就磨练自己的意志，增强战胜魔族的信心，只有这样，在战场上才不会被他们的气势压倒，才不会用自己的恐惧来增强敌人的力量！”

一直谈到东方发白，众人才络绎散去。“更大规模的战争很快就会爆发，”梭拉这样对人类说道，“希望你们好好休息，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好准备。”然而虽然从精灵、矮人处得到了相关魔族的许多知识，那个神秘种族的全貌依旧被隐藏在浓重的迷雾中，无法窥知全豹。

众人离去后，斯沃独自一人端坐在大帐中，思绪翻滚，根本无法入眠，也不想在此刻入眠。他正想得出神，帐门口响起了尤曼斯·卡贝尔的声音：“陛下，休息了吗？我想让您见一个……我觉得您有必要听听他的发言。”

“请进来吧，卡贝尔先生。”斯沃站起身来答道。卡贝尔撩开帐帘走进来，对斯沃深深一鞠，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枚奇特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徽章来。

“你希望我见一见谁？他在哪里？”斯沃问道。“在这里，陛下，请稍安毋躁。”卡贝尔说着话，用手指轻轻摩擦徽章，口中开始喃喃念诵起来。大约半分钟的时间，徽章上腾起一股淡淡的蓝色烟雾，随即一个声音在斯沃脚边响起：“初次见面，人类的皇帝。”

斯沃吓了一跳，低头望去，只见脚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高不足四尺的小老头。这小老头尖耳缩腮，满脸皱纹，花白的胡子一直拖到地上，他身穿质地奇特的长袍，手里还柱着根亮晶晶的拐杖。

小老头向斯沃伸出手去：“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来自欧雅世界的拉卡卡，是尤曼斯的被召唤者。”斯沃赶紧弯腰，把手伸过去。小老头的手掌上只生着四枚手指，手心全是白毛，手背却很光滑。

“拉卡卡想和您谈一下有关魔族的问题。”卡贝尔说道。

小老头轻轻点头：“是的。当然，关于魔族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连这个世界的你们都毫无认知，来自相异世界的我就更不可能清楚了。我只是想根据自己的知识做一些猜测和判断——尤曼斯似乎认为我的猜测和判断，可以帮到你们。”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三十一章法兰多岛的重逢

我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个异世界生物。其实自己很久以前就对召唤术产生过兴趣，很想结交一个召唤术师的朋友，向他请教一些外人所无从知晓的多重世界的奥秘。然而召唤术师的数量实在太少了，而这种职业因为不被主流社会认同，他们也往往不愿意在人前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在认识尤曼斯·卡贝尔以前，我并没有遇见过一名召唤术师——或许曾经遇见过，但我本身并不清楚对方真实的身份。

卡贝尔作为法兰多岛的使者前来见我，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所谈的多是公事，在这种情况下，我的身份是盖亚皇帝，是人类的君主，自然不方便也没有空闲向他探询一些个人问题。因此，转眼间六七年过去了，我却始终不清楚卡贝尔究竟拥有几只召唤兽？它们各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特异的能力？

上半夜将我救出险境的那个仿佛绝色美女的异世界生物，是我所见到的卡贝尔的第一只召唤兽——可惜当时为她的美貌所吸引，随即因她的六臂而惊惧，没来得及仔细观察：除了肋生六臂，她和普通人类是否还有不同之处呢？

现在见到的这个小老头，是卡贝尔的另一只召唤兽了。我仔细观察他的相貌——说实话，他的脸相和人类并没有什么两样，顶多也就是小上一圈，具体而微罢了，他的瞳仁也是常见的深棕色，但似乎瞳孔并不浑圆，而呈不规则的多边形。小老头的头发稀疏，胡须却非常浓密，长长的几乎拖到地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身高才到自己腰间的奇异生物，目光烁烁，所体现出的高贵气质以及睿智神采，是自己从来也没有见到过的。拉夫尼尔师父、尼尔斯阁下……这些人类世界的最高智者，都似乎不具备如此摄人心魄的深层魅力。当凝视老人明亮双眸的时候，我竟然产生出一种要跪拜在他脚下的反常的冲动！

老人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知道我正在想些什么，他摇头笑笑，示意卡贝尔把自己抱到旁边一把椅子上去：“人类的君主，请坐下吧，这样交谈起来会比较方便——尤曼斯在初见我的时候，称赞我为全宇宙最高的智者，他这是谬赞了。实际上任何生物的智慧都无法突破他所置身的环境，而就你们所居住的这个世界来说，人类的智慧已经足够使用了。我如果说萤光比满月更为明亮，你可以理解其中的含义吗？因为对于萤火虫来说，它尽其所能发送着光辉，而月亮则只会反射太阳的光芒而已，本身是漆黑一片——不，我没有说它毫不发光，任何事物都在发光，发出它们生命的璀璨的光芒。”

我似懂非懂地听着，慢慢在老人对面坐下——不，我不愿意再用这种统称来指代他，即便只是在自己心里。我转头望向卡贝尔，用目光询问，卡贝尔会意地再度报出那老人的名字：“来自欧雅世界的拉卡卡。”

“这个名字很不好记是吗？”拉卡卡微笑着点点头，“实际上已经依照你们世界的习惯，对发音做了细微的调整，否则你将根本无法读出这个音节来。嗯，拉回刚才的话题吧，我并不比你们人类聪明多少，我的长处，在于游历过许多个相异的世界——也包括你们的世界——对于多重世界的经验较为丰富，对于未知领域的态度较为慎重而已。”

“那么您……”我斟酌着自己的语句，“对于魔族，我能够依靠您的丰富经验和慎重态度吗？”

拉卡卡轻轻摇头：“恐怕我并不能告诉你相关魔族的任何知识，但通过经验得来的对未知领域的慎重态度，或许对你有微薄助益。综合人类、精灵和矮人的知识，对于魔族的存在只能得出以下判断：一，他们没有形体，或许只是精神的凝聚；二，他们从敌人的恐惧情感中得到力量——这部分验证了第一条判断；三，他们有很长的寿命，死后经过复生仪式还可重生，并且这段休眠期需要千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除此以外，一切推论都是不可靠的，因为推论之正确，是建立在正确的推论方法基础上的，而面对未知领域，谁都无法证明自己的推论方法是正确的，没有一种方法论可以放诸大千宇宙，万方世界而皆准。”

“您的意思是说……”虽然绞尽脑汁，我依旧无法听懂拉卡卡究竟要表述些什么。

“语言真是贫乏，任何种族的语言都是如此，”拉卡卡轻轻叹了口气，晃了晃手中的拐杖，“我的意思是说，不要相信那些无根据的推论，比如魔族因为休眠期过长才千年发动一次侵攻，比如魔族既然不死，就可以不必生育，等等，事实可能与之完全相反。我跟随卡贝尔，考察过你们世界的各个种族——除去魔族——人类无疑是其中想象力最为杰出的一个种族。想象力，是的，这是你们无可替代的财富，我希望你们可以尽量发挥这种力量，而不要被简单的、只适合本族群的逻辑推论模糊了视线。你们是必然要与魔族一战的，错误的推论很可能变成错误的判断，从而在战场上招致不必要的损失。”

我大致明白他的意思了，但这和不明白其实并无二致。拉卡卡讲了那么多，不过是提醒我别相信那些精灵和矮人的判断，要用自己的头脑去判断魔族的存在——不，他似乎要我用自己的想象力去推出最接近真相的结论。想象力？那种东西真的可靠吗？

拉卡卡笑着向我点点头：“你的，请相信你们所谓的真神所赋予你们的最强力量——想象力吧。”“我们所谓的真神？”我不禁皱眉问道，“难道真神所创造和统治的，只是我们这一个世界吗？那您的故乡，您的世界，又是由谁来创造和统治的呢？”

拉卡卡微笑不语，转头望向卡贝尔。卡贝尔向我微微一鞠：“陛下，请您将指挥权交付给某位将军，自己做好出行的准备——不过，我想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最好不要告诉他人您此行的目的地。”

我茫然不知所云：“出行？你是指那精灵所说，我必须离开战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吗？我究竟必须做些什么？我要往哪里去？”

“法兰多岛，陛下，”卡贝尔狡黠地微微一笑，“有老朋友，还有许多新朋友都在那里恭候您的大驾。等一切准备妥当，将由我护送您前往。”

虽然数年前就从巴比特的叙述中得知了法兰多岛的真相，但那种非人力所能构筑的宏伟场景，又岂是运用人类的语言所能详尽描摹的？不，不仅仅是人类的语言无法说明，正如拉卡卡讲过的——“语言真是贫乏，任何种族的语言都是如此。”

我是八月四日离开的前线，六天后进入尼维兰亚省的劳格若城堡。虽然恶魔只是暂时被击退，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但我们也绝不能因此而裹足不前。如果在和魔族的战斗中耽搁太长的时间，贻误了战机，或许托利斯坦人会再度集结力量发起反攻——终究在目前情况下，魔族和教廷几乎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存在。

因此法特统率着人类世界的精英勇士百余名，以及精灵和矮人的援军各百名，继续驻扎在与恶魔连番恶战的战场上，等待下一次惨烈的厮杀，而布莱克则退后整备大军，经劳格若地区北上迭格罗省，意图从东、北两个方向割断哈维尔与托利斯坦残余领土的联系——只要把哈维尔变成一座孤城，就暂时可以不必担忧它会东山再起了，可以坦然地先消灭奥斯卡及其走卒，再对那日益变为邪恶渊薮的千年教廷发起总攻。

我正是在布莱克的保护下进驻的劳格若城堡——据说托利斯坦最后一支颇具战斗力的部队，就是在此地被法特等人粉碎的，那个高傲的兰普德维尔，也是在这里当了俘虏。授权布莱克自主调动军队北上后，我藉口身体不适，缩进城堡主楼再不见人，做好了前往神秘的法兰多岛的一切准备。可是我的行止能够瞒过所有人，却瞒不过寸步不肯相离的巴尔万，并且那家伙执意要跟随保护。卡贝尔反复说明我此行毫无危险，巴尔万却一根肚肠直通到底，丝毫不懂得转寰——“那样孤悬海外的神秘的地方，陛下单独前往，怎么会毫无危险？！”

“布拉德先生正在法兰多岛，亚古阁下也很快就将前往，”卡贝尔耐心地劝说道，“有他们保护陛下，怎么可能会出危险呢？”

“那就让布拉德先生自己来接陛下吧，”巴尔万大眼一瞪，“我并不相信出身托利斯坦的先生你呀！”

这话说得有些伤人。我瞪了巴尔万一眼，随即望向卡贝尔，暗示他只要能让巴尔万打消跟随的念头，使用任何方法，我都不会在意。卡贝尔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暗示，微微一笑，把左手伸入衣襟内侧。

我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些什么，然而突然间，一只小猴子“嘭”的一声从他背后跳了出来——我就站在他的侧面，可以看得很清楚，前此他背后并无躲藏着任何生物，相信那一定是刚被召唤出来的召唤兽了。巴尔万被这突然出现的小猴子吓了一跳——如果跳出来的是老虎或其它猛兽，他大概立刻就会挡在我的身前，或者往自己身上施加防护魔法，可惜面对的终究是只猴子，这家伙一愣之下，还是放松了警惕。

小猴子“吱吱”地叫了几声，向巴尔万咧嘴做了个鬼脸。我突然觉得一阵淡淡的困倦袭来心头，不由自主地以手遮面，打了个哈欠。巴尔万的反应比我要强烈一千倍，他盯着那猴子才看了两眼，突然就哈欠不断，然后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倒在椅子上不动了。我还有些担心卡贝尔或者他召出来的那只小猴子伤害了巴尔万，才想近前查看，先听到雷鸣一般恐怖的鼾声，连绵响起。

“请放心，陛下，他只是睡着了，”卡贝尔微微一笑，“此行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等他安睡两天醒来后，相信我已经将陛下送回劳格若——不，送回这间卧室中了。”

卡贝尔收起了那只小猴子，然后又召出上次见过的美女般的召唤兽来。可惜我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对方的形貌，那召唤兽就六臂如同舞蹈般轻柔摆动，口中喃喃自语，我发现自己脚下再次出现一个淡蓝色闪光的魔法阵，然后眼前景物倏然改变——在我眼前，是广袤无际青绿色的平原，平原后有山峦层叠，南北都延伸到不可知的远方。虽然并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但凭藉植被状况和山峦风貌，可以很轻易地分辨出，这是在鲁安尼亚境内，靠近东方山脉的地方。

这里当然不是法兰多岛。我正想转回头去，寻找送我前来的卡贝尔和那召唤兽在什么地方，脚下却又是蓝光一闪。再次传送的目的地，是一座颇为宏伟但装饰奇特的大厅，我才定住神，耳边响起一个有如金属碰撞般的刺耳声音：“人类的皇帝呀，欢迎光临我的法兰多岛。”

巴比特曾对对我描述过，所谓的法兰多岛，实际是耸立在茫茫大海中的人造建筑。这建筑的主体是直插云霄、比圣山还要高峻的一座砖塔，砖塔上部伸出四支吊臂，如天平般吊挂着四块圆碟形的土地——这简直是梦中都不会出现的奇景，人类的想象力再丰富，也不可能构思出这般荒诞的建物。

法兰多的这四块空中领土，分别模拟拉尔夫大陆上的四种常见景致——丘陵、平原、沙漠和森林。而岛屿的中心地带，正构筑于白雪皑皑的丘陵上，那是比起人类世界任何一座宫殿都要华丽而坚固的石砌城堡。

我相信自己被传送到来的，正是这座城堡的主厅。

石砌的主厅，广约八十尺，高约五十尺，以方形的石柱支撑穹顶，墙壁、窗户、支柱，还有穹顶上，都雕刻着奇特的花纹与人形，地面则铺着交错几何图样的地毯，与人类世界普遍喜欢使用大红地毯以示庄严不同，地毯主色为浅绿色。

我慢慢地环顾四周，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首先是送我前来的卡贝尔，然后是巴比特，再以后竟然是斯库里。这家伙，已经在我面前消失许多年了，老友重逢，不由一阵欣喜涌上心头。站在斯库里身边的，就应该是刚才说话的法兰多岛领主了——至今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究竟为何，出身于怎样的种族。

虽然巴比特和卡贝尔都曾向我描绘过法兰多岛领主的奇特相貌，实际面对，我还是不禁被吓了一大跳——领主的身高大约是九尺，放诸人类世界是罕见的巨人，他身穿质地和形式都很奇特的短衣、长裤，领口与袖口都勾线描花。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是银白色的，散发着金属的光泽，无论脸形、鼻形还是唇形，都棱角分明，他的赤色双瞳烁烁闪光——不，那并非修辞，而是真的在闪光，仿佛双眼都是红宝石制成的一般。

领主微微咧了一下嘴——据说他表情呆滞，从来不会笑，更不会哭——向我伸出手来。虽然他的相貌如此诡奇，但初始那句“人类的皇帝”的称呼（而非“盖亚的皇帝”）使我对他充满了好感。于是我也伸出手去，以平等之礼与其相握。

领主的手非常硬冷，似乎那并非血肉之躯，而是金属的造物。“除了龙族的代表还没有到，大家都已经会齐了，”领主慢慢松开我的手，“我先去招呼女王陛下他们进来。”

“女王陛下？”我疑惑地问道，“鲁安尼亚的玛丽艾尔女王吗？”斯库里在旁边微笑着摇了摇头：“不，内人并未前来，领主指的是精灵女王希菲露丝陛下。”啊，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见到久负艳名的精灵女王——虽然应该并没有什么人类见到过她——我越发觉得此行不虚了。

领主用奇特的姿势迈开双腿，向门外走去。我趁机向巴比特点点头，然后走过去拍了拍斯库里的肩膀：“你这家伙，抛下老朋友，甚至抛下妻子到处乱蹿，那么多年，究竟有何成就？你摸到晋级古魔法使的大门了吗？”

斯库里仍然只是微笑，然后张开双臂和我轻轻拥抱了一下。我突然又想到一个老朋友：“那只小飞虫呢？你终于把他扔掉了吗？还是卖给吟游诗人当试音工具了？”如果西儿还在他的身边，那么长时间不跳出来臭我，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然而我的话音才落，突然门口传来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我在这里，浪荡公子，真是久违了，感谢你还记得我。”闻听此言，我吃了一惊，就仿佛斯库里突然捏起嗓子来说话，或者巴尔万突然变得油腔滑调一样，这声音、这语气是如此熟悉，但与以往却又截然不同。

我匆忙转头望去，只见在淡淡的白光笼罩下，一男一女牵着手走了进来。两人都身穿雪白的丝质袍服，长长的袍襟直拖到地上，肤色介乎白绿之间，凝滑如脂，几乎是半透明的。那个男人还则罢了，我目光一扫而过，没注意他究竟是什么相貌，那个女人……天哪，那个女人！世上竟然有如此美丽的女子，细长的眉毛和双眼，以及同样细长的耳朵，不但无损其魅力，反而更增添了高贵和超凡的气度。我前此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女子拥有这样俯瞰众生的无与伦比的气质，这种气质配合她绝美的容貌，使我的目光长久停留在她的脸上，竟然不舍得离开！我知道自己是颇为好色的，但也很清楚在这种场合下不应该长久盯着一位女士，然而双眼似乎不受自己控制一般，凝定在她深邃的双瞳上、挺直的鼻梁上，还有鲜艳的红唇上，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术一般，目瞪口呆，无法行动。

“我就知道见你这个浪荡子不会有什么好事，”那白衣男子将身一侧，挡住了我的目光，“请不要这样盯着我的妻子，你不懂礼貌的吗？”

我这才注意到那男子的相貌——和那绝色佳人一样，他也细眼长耳，分明是一位大精灵。其实仔细看来，他和那精灵女子的相貌颇有相似之处，同样的俊美、高贵，浑身散发出独特的摄人心魄的魅力——如果我身为女人，一定会被他迷住吧，就如同我方才被那精灵女性迷住一样。

“妻、妻子……”我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来介绍一下，”听斯库里的语气，似乎在强忍住笑，“这便是精灵女王希菲露丝陛下，以及女王陛下的王夫、西弗鲁斯大人。”

“西弗鲁斯？”我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是的，正是我，浪荡公子，”被我叫到名字的男性精灵狡黠地笑道，“你不是正在寻找我这个小飞虫吗？怎么当我出现在你的面前，却又对面不识呢？”

“难道你……”我大吃一惊。

“外子曾经多次向我提到过您，皇帝陛下，”精灵女王希菲露丝用柔美的声音对我说道，“感谢您在他化身为小精灵的时候，所给予的种种照顾。”

“你是……西儿！”我禁不住不顾自己的身份而大声惊呼起来。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三十二章异空间战场

斯沃皇帝秘密离开劳格若城堡，前往法兰多岛与其神秘的领主、精灵女王希菲露丝以及矮人国王拉夫鲁多等会面的同时，精灵和矮人的后援部队也已经开到了前线——依然没有人知道他们经何通路而来——并合前部，总计为大精灵弓箭手四百名、矮人“忠诚守卫”六百名。

而在盖亚方面，也秘密招募本国以及鲁安尼亚的二级以上职业者参战，人类勇士陆续集结，数量也超过了四百人。

八月七日，仍然没有魔族军队来攻的迹象，法特与精灵首领梭拉、矮人将军巴伦多勒等协商决定，全军缓慢地向哈维尔方向推进，寻找更有利的战场与敌会战。

八月十日，联军来到了哈维尔以南二百里外的一处广阔平原上，梭拉和巴伦多勒几乎是同时前来通知法特：“我族智者已经探测到了来自西北方向的魔法异动，那应该是暗黑森林的位置——相信奥斯卡调集的本部军队，已经冲出暗黑森林，踏入人类世界了。”

法特微皱双眉，转头问随军元素魔法师弗罗兹·凯塞：“无疑的，奥斯卡或者霍尔贝克已经利用手中的权势与本身的强大力量，破坏了暗黑森林入口的封印。我想知道的是，如果我们将突入人类世界的魔族全数歼灭，杀至暗黑森林的入口，你可有办法将此封印恢复？”

凯塞摇摇头：“恐怕我没有那个力量，将军阁下。但我想到了那个时候，自然有能力超卓者可以完成这一使命。即便几位大魔法师不出手，现在会集在帝都赫尔墨的鲁安尼亚上位元素魔法师们联合起来，恢复封印应该是举手之劳。”

“将近二十名元素魔法师聚集在赫尔墨，”法特疑惑地问道，“他们究竟在做些什么？为何不赶来前线增援？”凯塞耸耸肩膀，表示自己对此也一无所知。梭拉在旁边插嘴说：“暗黑森林入口的封印并不能阻挡魔族大军——如果千年侵攻真的再度展开的话——而只能暂时削减他们的力量。等到歼灭了奥斯卡的部队，我将上奏女王陛下，集合本族的智者，研究出一种真正可以阻止侵略的魔法封印来。”

巴伦多勒讪笑道：“得了，您的这种想法，数千年来难道就无人想到吗？人类也好，你们精灵和我们矮人也好，难道是故意撒开一个缺口，放魔族每隔千年过来打仗玩吗？大家肯定是力有不逮，而非能而不为。”

正在商议的时候，一名“忠诚守卫”报名而入，在巴伦多勒的耳边低声说了一些什么。巴伦多勒欣喜地挑挑浓眉，向众人宣布说：“好消息，一股与众不同的魔法波动正由东向西靠近我们，相信是东方沙漠那些蜥……龙族终于派来了增援。这下子，咱们必胜的把握又增加了一分。”

法特闻言也大受鼓舞。对于人类来说，相比精灵和矮人，东方的龙族更为神秘，而从来神秘的事物总会给人更强烈的震撼感，使人觉得其能力深不可测——如果魔族不是那样神秘的话，和平种族对千年侵攻的恐惧也必然会大大减轻吧。

“他们多久能够来到？”法特询问巴伦多勒，“咱们出帐去迎接吧。”“应该很快就会到了，”矮人将军有些不以为然地一摊双手，“迎接？好吧，如果将军您坚持的话。”

然而法特等人却并没有迎来龙族援军，他们等到的，只是一支高扬白底黑边淡紫色萨伯斯花纹章的人类骑兵。这支骑兵的指挥者虽然是盖亚正规军官，军中超过七成却都装束奇特，口音诡异，不隶属于法特已知和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国家。

这些人全都白布裹头，并且包住面颊，从飘拂的白布下偶尔会露出几丛乌黑的杂乱的虬须；他们大都身着皮甲，只在胸部偶尔缀有小块的金属防护；他们的战马个头较小，和法特的坐骑相比，简直象驴子似的，但跑跳起来，机动性和灵活性却堪与一流良驹相比肩；他们都是左手执包铁圆盾，右手挥舞弯刃砍刀——这种武器似乎只有兹罗提附近某些野蛮部族的战士才擅长使用。

“克鲁夫·法特将军，”这支军队的指挥官跳下马来，向法特行个军礼，“库罗·卡米诺率领新组建的‘风骑兵部队’前来向您报到。”“风骑兵？”法特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这些，莫非是你从龙族沙漠中招募来的游牧民吗？”

“是的，”卡米诺恭敬地回答道，“一共是五百名风骑兵，八成四来自龙族沙漠。”“怪不得，怪不得，”跟在法特身后的巴伦多勒连声说道，“我还以为龙族终于天良发现，派来了援军，原来还是利用别的种族打头阵呀！”

梭拉瞥了巴伦多勒一眼，提醒说：“请注意您的言辞，将军大人。”然后询问卡米诺：“我相信您是得到了龙族上层的授意，并肩负了某些特殊使命前来的吧？请问是谁向您下达指令的呢？”

卡米诺冷静地回答道：“我是盖亚皇帝禁卫军的成员，我效忠的对象只有盖亚皇室，能够向我下达指令的只有皇帝陛下，以及他所委派的上级军事人员。但如果您问有哪一位龙族长老在我招募士兵过程中给予过协助，并因此委托我完成某些无损于帝国利益的事务，那么我可以告诉您，是艾尔帕西亚的西哈洛长老。”

梭拉有些尴尬地笑笑：“原来如此，请原谅我方才某些词句的使用不当。”“西哈洛！”巴伦多勒才不理会梭拉对他的多次警告，“嘿嘿”冷笑起来，“那老头是龙族利用其他种族做排头兵的总指挥，艾尔帕西亚的五人议会根本不应该选举他做长老的，他虽然身在自由都市，心可依旧在沙漠中哪！”

“你肩负着龙族长老的某些委托？”法特不管身旁的矮人和精灵互瞪眼睛，问卡米诺说，“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你已经基本清楚了前线的局势，了解我们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和怎样的危险？”

“是的，将军阁下。”

“你以及你麾下的风骑兵，多少人有能力面对即将到来的危险，并愿意与我共同进退呢？”法特继续询问。

“全部，阁下，”卡米诺微笑道，“包括在下在内，一共五百零一名风骑兵成员。”

从此刻的扎营地前往哈维尔城，中间要经过一处相对狭窄的山谷。法特等人计划快速抢占此地，让大精灵弓箭手攀上左右的山崖埋伏，矮人“忠诚守卫”利用他们的长柄战斧展开以阻住通路，而人类勇士则列于阵后作为预备队，严阵以待敌人的出现。

到达山谷的时间是第二天午后三时，可是还没等阵列展开，大精灵弓箭手也才寻到上山的通路，前方就已传来阵阵密集的马蹄声。仓促迎战是相当不利的，法特命令全军暂时向后收缩，大精灵弓箭手停止攀山，立刻赶回，先用密集的箭雨阻遏敌军突进。

可是敌人杀到视野中的不过寥寥百骑，在弓箭射程外徘徊了一阵，掉头向后退去。“是侦查兵吗？”巴伦多勒疑惑地嘟哝，“他们还需要侦查兵？”

法特命令按照原计划部署队伍，同时库罗·卡米诺率领百名机动性最强的风骑兵追踪敌人的去向。“不要与其接战，发现敌大部队的所在地，立刻回报。”他这样下达了指令。

黄昏时分，卡米诺等人毫发无损地回到了营地，并且向法特报告说：“敌人应该驻扎在此处往西北二十里的地方……我相信是在那里。”

“相信？”法特不满地皱起了眉头，“你没有亲眼见到他们吗？”卡米诺有些尴尬地点点头：“很遗憾，将军阁下。从此处往西北追踪二十里后，敌人突然消逝了影踪，根据我某几名部下从龙族处得来的知识，敌人在那里布设了一个宽大的魔法通道，其目的地……应该是异空间。很明显，他们是想在异空间里伏击我军。”

“异空间？可笑！”法特一拍书桌，“我会上这样的当吗？”但他对所谓“从龙族处得来的知识”实在无法采信，于是命令各部原地休息待命，等天亮后，让凯塞、魔法兵部队长埃贝尔·卡梅伦，以及精灵和矮人的几名智者跟随风骑兵前往探查。

再次探查得出的结论，与风骑兵的汇报几乎毫无二致。“咱们必须前进，将军阁下，”凯塞综合各方面的意见，谨慎地建议说，“进入异世界通道与魔族决战。这条异世界通道直接横亘在咱们杀往哈维尔的进途中，不将其破坏将无法安全通过……”

“那就将其破坏！”

凯塞轻轻摇头：“那不可能，将军阁下。只有杀死此异世界通道的创建者——我怀疑就是奥斯卡本人——才有可能将其破坏。无疑的，奥斯卡正在通道中指挥着他的军队，静等我们前往决战。这将是一场决战，阁下，而非伏击战，经过我们的探测，异空间里应该是一片适合骑兵驰骋的平原，根本没有可资潜伏的地形，而魔族也并没有在通道中设置兵马。”

法特斜眼瞥着他，目光中分明流露出不信任的神情：“在敌人预设好的战场上与之决战，是用兵的大忌，我想你不会不了解。异空间中究竟是怎样的状况，怎样的地形？魔族真的没有在通道中设置兵马以阻挡我们前进吗？你是通过怎样的探测来得出此结论的？”

凯塞摇摇头：“很遗憾，阁下，这相关某些高阶魔法的知识，甚至还包括你我都无法了解的精灵和矮人魔法中的某些认知，我很难向您解释。”

“我相信本族的智者，如果他们的意见与凯塞先生相同，那么咱们确实应该前进。”梭拉表态说。而巴伦多勒竟然也接受了这一建议：“我族的智者也是这样说的，相信敌人是错估了形势，才会希望在异空间中与我军交战。”

“错估形势？”法特不解地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一向粗豪的巴伦多勒，首次表现出其作为一名矮人将领所必须具备的深思睿智，“以那个奥什么斯卡的能力，应该早就猜测到我军的部署了，但唯一使其摸不到头脑的，就是龙族还并没有出现。他一方面害怕在我军预设的战场上决战，将遭受潜伏在侧的龙族部队的突然袭击，另方面也怕在人类的土地上爆发规模过大的战斗，将会引发龙族大军的提前开到……”

梭伦在旁补充说：“正如巴伦多勒将军所说，虽然很不恭敬，但龙族确实在千年侵攻还没有全面爆发前，是不会尽全力增援的。如果在人类的土地上爆发数千人的大会战——相信奥斯卡的本部兵马应该在一千左右——将使龙族误判形势，提前投入本方的大部队，到那时候，奥斯卡再有什么阴谋诡计，都将无法得逞了。”

法特等人类都不禁在心中暗暗咒骂袖手旁观的龙族。只听巴伦多勒继续分析道：“因此我们确信，奥斯卡所以创建了这条异空间通道，希望在异空间中与我军决战，只是为了不惊动龙族上层那粗韧的神经，而并非想搞什么伏击。他上次派来的不是侦查兵，而是暗示我军前往的使者。决战总是要展开的，时间拖得太久，反而对我军不利。请下令进攻吧，法特将军！”

法特依然有些犹豫：“战场设在异空间……谁知道异空间中究竟是怎样的景况，究竟会出现些什么东西，发生一些什么事情？我怎能冒然踏入异空间……”

话音才落，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帐门口响起：“请放心，虽然相异于我们这个世界的空间存在千变万化，谁都无法窥其堂奥，但以奥斯卡的能力，还没有办法利用异空间赢得自身的优势。他只是需要一处安全的决战场地罢了。”

法特抬眼望去，然后微微鞠躬：“既然您都已下此结论，那我就只好遵从了，布拉德先生。”

第二天一早，法特率领大军离开预设的战场向西北方向前进，很快，他们就来到了那个所谓“异空间的通道”附近。放眼望去，前面是一片阡陌纵横的田地，青绿的麦子才刚抽穗，随风织成一幅广阔无边的绒毯。就在田地中央，大约直径百尺的虚空中，似乎有气流卷动，使得阳光多重折射，散发出奇异的七彩光芒。法特以下，绝大多数人都从没有见过这种奇景——也包括矮人和精灵——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异世界通道的入口，”盖亚宫廷魔法师巴比特·布拉德就骑马立在法特的身边，“奥斯卡会出此下策，法兰多岛领主、希菲露丝女王陛下，以及拉夫鲁多矮人王早已经预料到了，皇帝陛下也知道了这种可能，并且派我命令你大胆进入，将恶魔们消灭在异空间中！”

“既然您带来了陛下的口谕，我当然凛遵无误——但这通道实在是太狭窄了……”法特暗中轻轻叹了口气，身为弓箭手，他敏锐地预感到危机正在等待着自己和自己的军队。抬眼望望天空，还没到正午，于是他下令全军原地休息，提前开饭，饭后分批进入异世界通道。

大概午前十一时左右，以矮人为先导，精灵居中，人类勇士押阵，联军陆续进入神秘绚丽的异世界通道。为了保护指挥层，法特行进在队伍的最后面，并请求布拉德寸步不离地跟随在自己身边。但他虽然几乎是最后一个进入异世界通道的，却并非最后一个迈入异空间的，弗罗兹·凯塞和牵着巨大戈尔拉贡的埃贝尔·卡梅伦一左一右排开在通道两侧，却并不肯再向前一步。

“我们必须留在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任务需要我们完成。”卡梅伦简单地向法特解释说。魔法兵部队是直属于斯沃皇帝的独立部队，能够向其下达指令的只有皇帝本人——虽然他很少运用这个权力——还有开创者之一的大魔法师斯库里·亚古，如果卡梅伦说他有更重要的任务必须完成，身为全军统帅的法特不仅无力阻止，甚至不便深入询问。

于是听了卡梅伦的禀告，法特皱眉望向布拉德。布拉德微微点头：“他们确实身负要务，必须守卫在通道出口。咱们继续前进吧，法特将军，前面并没有任何不利的消息传来，相信矮人和精灵们已经安全经过通道，踏入异空间了。”

“异空间……真神诅咒这一切吧！”法特心中愤愤不平地咒骂着，只得催马继续前行。

异世界通道的上下和两侧，都是翻卷的色彩绚丽的气流，如同一条巨大圆形的甬道，而前面则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战马走在通道中，仿佛踏在坎坷的实地上一般，速度虽然有所减慢，却并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法特尝试接触侧面的气流，却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把他的手反弹回来。走出一箭之地，转头望去，守在通道门口的凯塞和卡梅伦，身影出乎现实世界规律的渺小，只有巨大的戈尔拉贡拍打着的肉翅还清晰可辨。

一名盖亚出身的风骑兵延着通道边缘快速奔来，向法特禀报说：“阁下，前锋已经走出通道，来到一片广袤的原野上，并且已经发现了敌人，正在编组阵列，战斗随时可能爆发！”

“不要轻举妄动，”法特传令说，“在我到达以前，只允许精灵们放箭阻遏敌人的冲锋，千万不要与魔族正面交战！”“是的，阁下。”风骑兵答应一声，转头向前方奔去。

“异空间……谁知道会发生一些什么……我将会在那里见到一些什么呢？”法特一边继续前进，一边忧惧地想道。就在此时，身旁的布拉德突然用手一指：“到了，将军阁下，这就是奥斯卡创建的异空间战场！”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三十三章最后的决战

克鲁夫·法特穿过绚丽的异世界通道，来到异空间的时候，前锋已经和敌人接战了。他还没来得及询问和观察局势，先下意识地环顾了一遍四周——这就是奥斯卡创建出来的异空间吗？并不觉得有何特异之处呀。

然而可怕的却正是这毫无特异之处。目之所及一片空茫，仿佛置身沙漠中似的，上有蓝天，下有黄土，中间是淡淡的地平线，此外毫无所闻，毫无所见。即便真的置身沙漠中，也应该有些高低起伏的沙丘吧，然而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四周全是坦途，根本就没有什么地形变化。

用兵之道，首在熟悉地形并且利用地形，而在这种毫无地形变化的区域相逢，一个不慎就会变成纯粹消耗战，唯力为视，耍不出丝毫花样来。对于一名军队指挥者来说，这恐怕是最悲哀和无可奈何的事情吧。

法特默默在心中咒骂着。

根据前线传来的报告，以及自己的观察所得，魔族军队大概有一千名左右，约是本方兵马的二分之一。但魔族几乎全是骑兵，运动速度快得只有风骑兵可以勉强与之比肩。在这种一望无际的旷野上，速度可以很轻易地转化为力量，并赢得优势，从这一方面来考虑，双方可谓是势均力敌。

异空间中的照明程度也毫无特色可言，既不是黄昏或黑夜，似乎也算不上真正的白昼，上不见日月，到处都灰朦朦的，可见度不高——倒象是薄雾中的清晨一般。而从这些薄雾中冒出来的魔族骑兵，与上一战所见的却又不尽相同。

虽然看不清敌人铠甲的质地，但明显要比上一战所遭遇的精良多了，并且他们此次不再乘骑人类世界的普通战马，而跨着一种头生独角的奇特马形生物——那不是独角兽，传说中的独角兽是遍身雪白的，而这些动物却漆黑一团。

敌人及他们的坐骑，外形都介乎于实体和虚影之间，快速移动时甚至会留下模糊的视错觉，仿佛身后拖曳着长长的灰黑色的影子。仅靠目力无法判断其指挥层位居何处——是奥斯卡在指挥吗？还是别的什么魔贵族？奥斯卡也同样身处这异空间中，还是在真实世界里维持着魔法效果？法特以目相询身边的巴比特·布拉德，布拉德却只是耸耸肩膀而已。

前锋已经接战，大精灵们射出整齐划一的羽箭——其中超过半数都是金光闪闪的破魔箭。但这种远程攻击对于疾奔而来的敌人，伤害力是有限的。法特注意到有几个魔族被破魔箭贯穿躯体，倒撞下坐骑，但更多的却只是被呼啸的羽箭擦过身体表层而已——以他们那种半虚影的状态，你很难判断是否中的，还是仅仅擦着模糊的轮廓落了空。

眨眼间，魔族骑兵已经冲近了大精灵的阵列。矮人“忠诚守卫”及时从弓箭手队列的空隙中穿插挺进，用长柄战斧来阻遏敌人的冲锋。交替的时机很难拿捏准确，有几名大精灵不及撤退，被魔族轻易地就砍翻在地。

法特意识到，大精灵的弓箭技普遍达到人类两级甚至更高的弓箭手职业者水平，但他们的近身格斗能力却相当弱。矮人与此正好相反，他们虽然身高才及马腹，却能够灵活舞动超过身长整整两倍的长柄武器。魔族的初次冲锋被遏制住了，双方各有十余人倒下，但那些黑色的长角怪物竟然如同双脚直立行走的智能生物一般，直线向后纵跃，然后转身退出白兵战。

法特命令人类的骑士和战士，保护着数十名魔法师，在矮人和精灵的阵列后方排布利于防御的圈阵，风骑兵也被包裹在圈阵中，但随时准备从侧翼冲出，快速捕捉敌人薄弱的环节予以致命一击。这确实是一场决战，毫无可取巧的决战，他没有足够的信心能够取得胜利，只好尽量保存人类的力量，以等待曙光之到来——如果确有胜利曙光的话。

在异空间中，没有人能够感应到时间的流逝，而四周也确实没有丝毫景物可以证明时间是在逐渐流逝的。只知道魔族连续发动了三次正面冲锋，凭藉他们超卓的机动性，最重要的是惊人的后撤速度，换回了精灵和矮人几乎两倍于己的伤亡。

当矮人将军巴伦多勒第三次派部下来见法特，请求人类勇士前进增援的时候，法特再不能视而不见了。无论从军事角度来考虑，还是从政治角度来考虑，目前的形势都不允许他长时间作壁上观。“卡米诺将军，”他招呼风骑兵的主将，“你们从侧面冲出……”

法特把手向左方一指——在异空间中，也无从分辨方向，这使得一切军事指令都只能用前后左右来区分方位，很容易引起混淆——皱了皱眉头，这才继续下令说：“从左方冲出，迂回寻找敌军的指挥层。不必要与敌人接触，我估计奥斯卡那个恶魔很可能就隐藏在敌军后方，在没有必胜的把握之前，还是先不要招惹他。”

同样的命令也下达给了魔法兵部队。魔法兵部队的队长埃贝尔·卡梅伦仍滞留在异世界通道的入口处，此时跟随在法特身边的，不过才达到见习魔法师水平的区区十数人而已。他们的任务和卡米诺相同，但将骑着戈尔拉贡从右侧冲出，迂回前往探查敌军的后方。

以沙漠游牧民族为主体的风骑兵，正在跃跃欲试，虽然只得到了一个侦查任务，仍旧士气高涨，斗志昂扬。卡米诺趁着魔族骑兵发起第四次冲锋的机会，突然从矮人、精灵阵列的后方弧形穿插出来。几排凌乱但强劲的箭矢从侧面倾泻到敌人头上。

虽然法特下令说先不必与敌接触，但一来风骑兵求战心切，二来这支部队组建时间并不算长，纪律性比其前身要差上何止一倍，因此一看到敌人进入己方的弓箭射程，没等卡米诺下令，士兵们已经纷纷拉弓搭箭，搅入了战局。沙漠游牧民族擅长骑射，他们所用的弓具虽然比人类世界常见的短小，威力可并不逊色。有四五名魔族骑兵遭受到这来自侧翼的突如其来的攻击，不及闪避，栽下地来。

卡米诺好不容易才指挥军队与敌人脱离接触，已经忙出了一头热汗。“这些从各部族中选出来的战士，步调很难协同一致，”他不禁想起了临行前杉尼·佛克斯交代的话，“在严肃纪律以前，还是别轻易拉上战场。不必在意龙族的命令，他们惯于用别族的生命去铺展自己的平坦大道！”

回去卡莱那以后，佛克斯对龙族的感情似乎变得不那么友好了。然而卡米诺可以不在意龙族的命令，却不能不在意布拉德带来的斯沃皇帝的口谕，这才使得新组建不久的风骑兵，出现在与魔族作战的异空间正面战场上。

广袤的原野，非常适合风骑兵迂回作战，纵横驰骋。在脱离前线接触以后，卡米诺迅速重整队列，兜了一个大圈子，斜插向魔族的后方。但魔族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们的行动，很快就有百余骑冲杀出阵，正面迎了上来。

目之所及，依旧是昏朦一片，只能估计出敌军阵列的坚厚程度，分辨出其后方大致在什么位置，而至于其指挥层是否设置于此，指挥者究竟是谁，卡米诺却根本无法作出准确的判断。

眼看敌军百余骑向自己扑来，卡米诺立刻下令全军转身后撤。然而魔族骑兵的移动速度是相当惊人的，因为楔入角度掌握得不算很好，而必须驳马掉头的风骑兵，很快就被他们咬中了尾部。其实正如被猎豹追赶的兔子一样，双方速度相差不是很远，只要再加一把劲，或许就能将敌人甩脱。可惜卡米诺虽然作出了正确的估判，他却无法严格勒束那些新加入的部下。

阵列尾部的十几名游牧骑兵转身背射，虽然收到了一定的杀伤效果，却使其与敌人间的距离更为拉近。魔族骑兵做了一次奋力冲锋，很快就贴近他们身边，几乎是毫不费力地把正收弓拔刀的游牧骑兵砍落下马。

双方既然已经短兵相接，再想脱离接触，就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了。尾巴既然已经被敌人咬住——即便是再微小的比如兔子的尾巴——还只管向前奔蹿，只会被逐步吞噬，最终连骨头都不剩下。卡米诺被迫下令转身迎敌，可是命令还没发出，已经有更多的游牧骑兵率先掉头，去救应自己的同伴。

“这帮小子总是炫耀自己的速度有多快，可他们分明就不了解风骑兵的真正战术，”一名老兵在卡米诺身边嘟哝着，“撤退速度不够快的风骑兵，算什么风骑兵？！”

卡米诺命令部下左右分开，各划一个圆弧，从侧翼穿插并尝试包围敌军，终究对方的数量还不到己方的四分之一。然而正面接触，魔族骑兵的格斗能力分明比游牧骑兵高了不止一筹，那些习惯在马背上生活的战士，只能靠灵活的闪避来躲过敌人的攻击，却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如果是普通的人类骑兵，大概会难免恐惧心大盛，从而使魔族的力量更为强大吧。然而每日与严酷的自然环境，以及神出鬼没的沙漠恐狼较量的游牧民族战士，却似乎从来也不知道恐惧为何物。卡米诺很快就完成了合围，从两翼给魔族以沉重的打击。

他抡起钉锤，狠狠敲向擦过身旁的一名魔族。但那魔族的行动极为敏捷，略微将身一侧，钉锤似乎从他肩头穿过，卡米诺手中却毫无感觉，仿佛打中了一个虚影。没能敲中敌人。他的身形不免微微一晃，敌人抓住这个良机，挥舞手中奇形怪状的兵器，向卡米诺当头斩下。

卡米诺把背一弯，向前深俯，敌人的武器擦着他的肩甲劈了个空，但强劲的风压，依然在厚实的皮革肩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卡米诺趁机又是一锤打去，这次他瞄准了敌人的胸膛，相信不会再那样轻易失手了。

魔族圈回手中的武器，眼看就要防堵住卡米诺的进攻，却被身后一名游牧骑兵在腿上劈了一刀。他的动作略微滞殆了一下，卡米诺的钉锤毫不留情地穿隙而过，手中同时传来剧烈的震动。

魔族骑兵跌落坐骑，但明显受伤并不严重。他挣扎着才准备爬起身来，却被另一名游牧骑兵的马蹄狠狠踢在脸上，于是一个跟斗，再度栽倒。卡米诺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形势，敌人已基本被分割开来，每名魔族身边都围着两名甚至更多的风骑兵，暂时不会有谁来威胁到自己的安全。于是，他把左手伸入怀中，摸出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来。

那绝不是普通的水晶球，从透明的核心向外，隐约扩散着淡黄色流动不定的光芒。卡米诺把水晶球向倒在地上的那名魔族抛去——对方似乎受伤不轻，正捂着脸在地上翻滚，水晶球轻易地就打中了他的背部。

仿佛陷入泥沼中似的，淡黄色的水晶球打中了敌人，不但没有反弹开来，反而很快就楔入对方的铠甲和肉体——如果魔族确实有肉体的话。那名魔族惨叫着，逐渐停止了动作。

然后，他漆黑的身体如同火上冰雪般融化，不仅融化，而且萎缩，形体逐渐扭曲缩小，最终被完全收纳进那个水晶球中。就仿佛海绵吸干了周边的墨水一般，现在的水晶球已经不复透明、闪光，而变得漆黑一团。一名游牧骑兵用左脚勾住马蹬，漂亮地向下一俯，半个身体都悬挂在马鞍的一侧，把水晶球捡了起来，然后抛还给卡米诺。

卡米诺接住水晶球，重新揣回怀中，然后招呼自己的部下：“不要恋战，准备后撤！”

此时与风骑兵对阵的百余名魔族骑兵，已经伤亡近半。虽然很明显的，风骑兵的战斗力要远逊于敌人，但以多敌少，卡米诺又轻易完成了合围，只要本军士气不堕，是没有道理不获胜的。剩余的魔族骑兵已经在搜寻后退的道路，而卡米诺分明看到朦胧的远方一片黑影急速压来，估计是完成第四次冲锋的魔族主力即将开到。

有几名游牧骑兵还想恋战，被卡米诺用劲全身力气大吼，总算制止住了。风骑兵来不及整列，就这样零散地划个圆弧，回归本方阵营。敌人主力在后面追了一阵，见很难赶上风骑兵的脚步，也就知难而退。

魔族的第四次冲锋，因为有人类勇士相助矮人和精灵，损失要较前三次为大，但联军的依旧无法扭转胜负的天平。法特见到卡米诺归来，焦急地询问道：“怎样，有发现敌人的指挥层吗？”

卡米诺遗憾地摇摇头：“大致方位可以判定，但我不敢再深入了。”法特皱了一下眉头：“魔法兵也作了同样的报告——算了，把你的所见所闻，详细讲给我听吧。”

于是卡米诺讲述了自己迂回、突进，并且与魔族骑兵交锋的大致经过，只是省略了用从龙族长老处得来的魔法水晶球禁锢了一个魔族的情节。法特一边听着，一边深深地皱着浓眉。等卡米诺讲完，他突然揉了揉下巴，轻声问道：“你觉得，魔族是不是非常看不起咱们……”

卡米诺疑惑地望着法特。法特似乎在自言自语：“他们有如此惊人的速度和强大的冲锋力，却不玩弄任何战术技巧，只是一味地正面突来……有三种可能性：一，敌人是白痴；二，敌人隐藏着更深的诡计；三，敌人完全轻视咱们，认为只要正面冲锋，就可以将咱们击败。”

卡米诺耸了耸肩膀：“敌人当然不会是白痴，阁下。但就目前状况来判断，他们似乎也并无隐藏着更深的诡计。”“在这个倒霉地方作战，完全无法判断敌军的动向，”法特愤愤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就算他们确有什么诡计，以你我对异空间的认识，也根本无从揣测！”

“他们呢？”卡米诺朝向精灵和矮人的队伍努了努嘴，“他们可有提供什么宝贵的意见？”法特冷笑道：“你以为在异空间作战，他们不是第一次吗？什么专门训练来对付魔族的‘忠诚守卫’，只不过凭藉古老传说和世代相承的经验，关着门在自己家里练过些战术配合而已，和纸上谈兵没什么区别！”

“那么，阁下现在作何打算？”卡米诺有些无奈地问道。法特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有些犹豫地问道：“是否值得冒险呢？咱们有几成胜算？”

卡米诺不清楚法特在想些什么，只好回答说：“请阁下自主判断吧，我唯一能够提供的意见是：如果任由魔族一次又一次地发起正面冲锋，精灵和矮人迟早会崩溃的，然后就轮到咱们……”

“不错，”法特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冷笑着说道，“并且他们的体力丝毫也不见衰退，咱们却都累得气喘吁吁了。”

魔族很快就发动了新的一轮冲锋，法特命令精灵弓箭手在完成一轮攒射后，就左右分开，自主逃避敌人的追击——“要想取胜，只有这个方法，能否保住性命，就要看你们自己的脚力了。”

魔族骑兵的阵列分散了，部分前去追赶大精灵，部分继续前突。但这次矮人的长柄斧阵却并没有直接布列在精灵身后，而是相隔大约百尺的距离，等魔族骑兵冲到他们面前的时候，速度已经逐渐放缓了下来。

尤其是魔法兵骑着戈尔拉贡，从空中向魔族释放各种攻击性魔法，在一定程度上进一步阻遏了其冲锋速度。已经是强弩之末的魔族骑兵，在矮人面前所吃的亏，较前几次增大了几乎一倍。

追赶精灵的那部分魔族，同时遭受到来自侧翼的风骑兵的猛力攻击。风骑兵尽量保持完美的阵形——虽然对于卡米诺来说，那是很辛苦的事情——一击得手后立刻快速离开，小范围兜个圆圈，就又从另一角度如铁钉般楔入。

魔族无法在短时间内对应联军的战术改变，对己方部署作出相应调整，很快就乱作一团，而法特就在最合适的时机投入人类勇士，由骑士、战士与弓箭手、魔法师做几近完美的远近程配合，逐一包围分散的魔族骑兵，然后一个个吃掉。

勉强估计时间，大概是半个小时，魔族这新一轮冲锋换来了他们几乎彻底的覆灭。幸存者凌乱地向后退去，法特命令部下倾全力追击，将其牢牢咬住：“不要放他们逃回去恢复元气，进攻！趁此良机将其全部消灭！”

“他们不是白痴，也未必是过于轻视咱们，”他得意地对身边的元素魔法师巴比特·布拉德说道，“但他们分明缺乏一名优秀的战术指挥者。魔族？哼，他们不是万能的，个人格斗技再强，也未必能够打赢战争！”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三十四章可怕的奥斯卡

在异空间中的决战，克鲁夫·法特凭藉其高超的战术指挥才能和丰富的临场经验，终于将魔族骑兵击败。虽然魔族损失了超过半数的兵员，他们却并未彻底崩溃，法特挥军追了不远，就有近百名魔族骑兵重新集结起来，对抗联军的进攻。虽然要收拾这一小撮敌人并非很困难的事情，但联军追杀的势头也因此遭到阻遏。

等终于将这些敢于拦路的魔族全数歼灭，杀到敌军大本营附近的时候，残余的魔族已经围成一个半圆，牢牢护住了他们的指挥层——残敌大概还有两百骑左右。如果是人类内部的战争，损失如此巨大的部队早就应该崩溃了，甚至连建制都很难在一两年内重新恢复起来。而相对的，也已经伤亡超过三成的联军，根本没可能依旧保持高昂的战意，还能追击敌人，直插其大本营。但这是一场外人所难以理解的决战，魔族方的士气姑且不论，精灵和矮人也暂且不计，人类方参战的都是二级以上格斗职业者，其心理素质是普通士兵所难以望其项背的，况且，这是对抗魔族的战争，在这种战斗中败退逃亡的人，势必会受到真神的惩罚和全人类的唾弃，没有谁敢于冒这个风险，只为保全自己屈辱的生命。

而且这是发生在异空间里的战斗，没有谁知道向后奔逃，能否安全回归自己的世界——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人类可能爆发出超过普通环境中本身一倍有余的力量和勇气。

虽然敌人似乎只剩下了这二百余名，法特却依旧丝毫不敢大意，他一边命令风骑兵和魔法兵左右迂回，争取绕到敌人圈阵的后方，与本队呈夹击之势，一边首先命令精灵弓箭手用呼啸的箭矢正面打击敌人。

大精灵损失也已过半，只剩下不到二百名战士，他们在首领梭拉的指挥下，谨慎地向前推进，在距离敌人一箭之地的位置停了下来。矮人将军巴伦多勒也麾军向前，在精灵身后列下防御方阵。精灵们把长弓底端的支撑角插入泥土中——这样虽然不便于及时抽弓后撤，却可以获得更远的射程和更强的射击力度——从身后背负的箭袋中各抽出两支羽箭来，一支叼在嘴上，一支搭上弓弦。

法特紧张地观察着敌阵，只要魔族稍有前进之势，他就会立刻命令矮人们通过精灵阵列的间隙向前推进，而麾下的人类骑士和战士，也将即刻前往增援。在这样的距离内承受长弓攒射，结果一定是悲剧性的，而妄图冲击精灵弓箭手，势必会遭受到联军步骑兵的拦阻和夹击，同样是死路一条，看起来魔族并没有有效的手段打破这种有死无生和左右两难的矛盾态势，他们在犹豫，却并没有动。

他们不动，精灵却动了。梭拉看到部下都已经拉开长弓，瞄准了各自的目标，于是转头以目光向法特询问。法特点了点头，梭拉立刻高举起左手，用精灵语大声叫了起来。精灵语一般是舒缓而粘着的，但对应战场上的需要，这句口令却格外地短促而有力。口令没有尾音，或许就用弓弦弹击的铮铮鸣响和羽箭裂空的呼啸声做它自然的尾音。

近两百支羽箭几乎是同时离了弦，向敌人的头顶倾泻而下，无论是梭拉，还是身为弓箭手职业者的法特，都预估起码会有五分之一的箭支命中敌人，其中半数还可能造成重伤，怎么也该有十多名敌军倒撞下坐骑来吧。然而很可惜的，这些羽箭在堪堪触及敌人头顶的时候，却都如同被一面无形且极富弹性的墙壁阻挡住一样，纷纷弹开，然后坠落。

“是魔法障壁。”巴比特·布拉德提醒法特。

法特斜瞥了布拉德一眼，意思是：“还用你说？”他大声斥责精灵们：“用破魔箭！不要怕浪费！”

梭拉有些委屈又有些遗憾地向法特做了一个手势，含意是：“阁下，我们确实都使用的是破魔箭。”矮人运来了足足五千支破魔箭，平均分配给每个精灵弓箭手，他们还有一小半都未及使用呢。

布拉德吃了一惊，策马向前——法特立刻紧紧跟上，这位盖亚首席宫廷魔法师，同时也是斯沃皇帝登基前的密友若是遭到损伤，他即便打赢这一仗，也一定有过无功。布拉德来到精灵们的身后，双手在胸前合拢，往魔族方向放射出一道闪电束。和破魔箭毫无二致，闪电打在魔法障壁上，冒出刺眼的火花，却未能损及其后的敌人一根毛发。

“奥斯卡一定就在这里，”布拉德皱眉对身后的法特说道，“除了他，没人具有如此可怕的力量，可以创建一道如此坚固的魔法障壁。”

法特点了点头，然后冷笑道：“就算他有通天的本领，也难以阻挡上千人的进攻！”说着一摆手，命令矮人“忠诚守卫”向前突进。

虽然表面上在冷笑，法特心中却很清楚，即便倚仗人多势众，可以将奥斯卡打败，今天在场的勇士们，无论人类、精灵还是矮人，都将有半数无法活着离开这个神秘的异空间。

巴伦多勒顿斧大呼，矮人们喊着整齐的口号，向前缓缓推近。一般情况下，再强大的魔法障壁，也是无法阻挡数百人抡斧猛劈的，敌人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几名魔族骑士想要越阵而出，但他们才刚脱离魔法障壁的保护，立刻就被精灵们乱箭射成了刺猬。

眼看矮人接近魔法障壁不到三十尺的距离了，巴伦多勒正准备下令冲锋，突然魔族的防御体系开始改变，原本围成半圆形的阵列左右分开，露出最中间的一个身形来。这个魔族没有穿着那种漆黑的盔甲，甚至也没有坐骑，他只是双手抱臂静静地站着，一张酷似人类的面孔上毫无表情，连眼眸也是黑色的。

“是奥斯卡！”巴比特叫了起来，“让矮人停止前进，这不是他们所能够与之为敌的！”

但是这个建议并没有立刻被法特接纳，而即便法特接纳了他的建议，也不可能即时传递到战斗的最前线，停下矮人正准备冲锋的步伐。就在这一瞬间，奥斯卡突然分开了抱在胸前的双臂，立刻一股强劲的气流，如同旋风一般向矮人们当头劈来。排列在最前面的数十名矮人连哼都没哼就向后倒跌了出去，后面的矮人受到同伴强力撞击，如同整齐排列的骨牌一般，波浪状连续倒下。连站在阵后的指挥官巴伦多勒都未能幸免，被撞倒，并被同伴压住了双脚，一时动弹不得。

奥斯卡就这样张开双臂，缓缓向前迈进。看到他离开了魔法障壁的范围，大精灵们立刻将密集的破魔箭倾泻过去，但比碰撞到魔法障壁更糟，破魔箭还没有触及奥斯卡的身体，就如同倒入磨中的麦子一般被碾成了金色的碎屑。

奥斯卡继续向前，在距离矮人约摸二十尺左右距离的时候，双臂再度合拢。又是一股强劲的旋风迫来，矮人们纷纷离开地面向后飞去，撞倒了十多名躲避不及的大精灵。法特招呼精灵们后退，同时命令部下向天空发射响箭，呼唤高飞的戈尔拉贡归来参战。

奥斯卡如此惊人的魔法力量，只有魔法师才能勉强了解其原理，并寻找破解的方法。很清楚这一点的十多名人类元素魔法师从骑士、战士们的重重保护中跑了出来，聚拢到布拉德身边。他们中性急的几个，还没等站稳脚步就向奥斯卡发动了远程魔法攻击。“吞噬球”、“真空刃”、“闪电束”、“火焰波”……色彩各异的魔法波动交织成一张绚丽的大网，向敌人当头罩下。

然而奥斯卡却视这些魔法攻击为无物，他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了几下，各种魔法波动就都反弹回来。几名魔法师被自己或同伴的攻击打中，惨呼着倒了下去，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些大精灵和人类勇士也受到波及，伤亡惨重。

布拉德神情紧张，摆摆手示意法特以下非魔法战斗人员一律退后，随即他口中默默念诵，在身周张开了一面半圆形的魔法障壁，把自己和未曾受伤的七八名元素魔法师全都包围在内。几道速度较慢的被反弹回来的魔法波击打在障壁上，闪出黑烟和火花。

奥斯卡撇了撇嘴，伸出左手食指，向布拉德的方向轻轻一指。布拉德突然感觉一股极寒冷的气流轻易穿透了魔法障壁，重重打在自己胸口。他呻吟一声，从马背上栽倒下来，刹那间感觉寒气直侵五脏六腑，牙关上下打战，不仅无力站起，而且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旁边的元素魔法师们，或者合力恢复因施放者倒地而变得千疮百孔的魔法障壁，或者俯身查看布拉德的伤势。他们看到这位盖亚宫廷魔法师肤色铁青，并且隐隐地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一名擅长水系治疗魔法的元素魔法师把手扶在布拉德肩头，口中诵念，试图减缓他的伤痛，但咒语还没念完，自己也浑身哆嗦，上下牙“格格”打起战来。

“都后退！你们也后退！”已经退后数十尺的法特大声命令元素魔法师们。“难道这一仗要输吗？我们怎么打败这个恶魔？”开战以来，他第一次感到绝望的阴影笼罩在自己头顶。

奥斯卡再度出手，魔法障壁四分五裂，已经彻底无法发挥作用了。维持障壁的几名元素魔法师踉跄后退，以手抚胸，几乎要吐出血来。布拉德依旧在地上辗转，却无力呻吟，只在喉头发出粗浊的吐气声。不敢再轻易予以施救的同伴们尝试将他向后拖离战场——但这些魔法师的力量都并不高过常人，他们三个扯着一个，后退的速度依旧慢到令人心焦。

“要是巴尔巴尔柯尔在这里就好了，”一名来自盖亚本国的元素魔法师不由想道，“他可以轻松地把布拉德先生扛上肩头，然后撒腿就跑！”

奥斯卡似乎看元素魔法师们为笼中小鸟，不但根本没有还击之力，也已经根本没有逃跑的希望了。他瞥了慌张忙乱的这些人类智者一眼，左右手同时向两侧一招，立刻两团火球疾射而出，距离他超过百尺的几名大精灵弓箭手浑身起火，惨叫着在地上翻滚。这似乎是一个信号，明确地告诉敌人：“不用想跑，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在他身后的魔族骑兵也开始行动了，他们轻松地策骑而出，结果了依旧倒在地上翻滚，还没能逃开的百余名矮人“忠诚守卫”的性命——还好巴伦多勒已经逃走了。就在这个时候，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们头上，魔法兵驾驭着戈尔拉贡赶到了屠杀的现场。数十道魔法波从空如水般泼下，几名魔族骑兵倒撞落地。

奥斯卡微微皱眉，朝天上望了一眼。他目光所及，戈尔拉贡惊惧地嗥叫，不再听从魔法兵的驾驭，而纷纷四散逃开。一头逃得略慢的戈尔拉贡象被羽箭射中了似的，猛然向上蹿起，然后垂直落了下来，连背上的魔法兵一起摔得胸豁脑裂，血浆四溅。

巴伦多勒看到自己部下遭到敌人野蛮的屠杀，愤怒得双眼如要喷火，他挥舞长柄巨斧，停止向后溃逃，大声喊道：“英勇的忠诚守卫们，冲上去，和他们拚了！”法特急忙高叫着阻止：“先后退，请先后退！别作无谓的牺牲！”

然而巴伦多勒根本不在乎法特的命令，他撒开短小的双腿，向着奥斯卡疾冲过去。才跑出三、四步，就被梭拉一把揪住了胳膊：“将军阁下，请您听从命令，不要被愤怒蒙蔽了理智！”可惜论起力量来，精灵却不是矮人的对手，梭拉不但没能扯住巴伦多勒，反而被他带着向后一仰，几乎摔倒。

烟尘和呼号声中，卡米诺统率的风骑兵杀了回来，他们从背后楔入魔族骑士的阵列，利用人多的优势，给敌人造成了重创。一眨眼的功夫，魔族原本整齐的弧形阵列就被撕成了碎片。卡米诺志不在杀敌，一旦驱散敌人，立刻命令部下把仍有气息的矮人救上马背。沙漠游牧骑兵显示出了他们超卓的骑术，竟然利用战马的奔驰速度，转化为向前和向上的力量，用单臂就抄住矮人，把他们甩上自己或同伴的马背——轻盈得就象俯身拾起一只中箭的兔子一样。

奥斯卡微侧过头，似乎很随意地把右手朝向风骑兵的方向。距离他最近的几名风骑兵翻身落马，但剩下的却并未被吓阻，依旧兴高采烈地执行着长官的救援命令，甚至还有几名游牧骑兵自作主张地拔出弓来，尝试射击溃逃的敌人和奥斯卡本人。奥斯卡有些不耐烦了，拧腰转身，双手在胸前一合，随即猛然向外分开——数十名风骑兵就象被无数攻城的巨矢攒射而中一般，连人带马瞬间化作血肉模糊的碎片，四散喷溅开来！

一团血肉重重砸到了卡米诺的脸上，血滴渗入左眼，望出去鲜红一片。他用手抹了一把脸，鼻中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只觉得胃翻欲呕，同时双腿开始发颤。不仅身经百战的他几乎被吓破了胆，连那些从来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游牧骑兵也第一次尝到了人类天性之一的这种可怕滋味。没等卡米诺下令，他们已经纷纷向后退去，力图最快、最远地逃离战场。

奥斯卡一招驱退了风骑兵，满意地转过身来，继续悠然自得地向前走去。眼看他距离元素魔法师们已经不到二十尺距离了，三名拖着布拉德的魔法师中，已经有两人仓惶松开了手，跌跌撞撞地打算孤身逃命。就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他们眼前闪过，然后布拉德的身影就如同融化在空气中似的，从众人的视界中消失无踪了。

布拉德猛然觉得身周一亮，随即身上的寒意消退了好几分，已经可以勉强开口说话了。他定睛细看，只见一张阴冷的面孔在眼前一闪而没。“师兄……阁、阁下……”他立刻认出这个救了自己性命的人，正是大魔法师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

耳边传来阿尔沃多佛的声音：“这个恶魔的力量瞬间庞大，是他终于放弃对异空间入口关闭的尝试了吗？”“是的，阁下，”这是弗罗兹·凯塞的声音，话语中充满了紧张和疲惫，“快通知大家尽快撤出异空间吧！”

“我想法特能够自主做出这一决定，”阿尔沃多佛冷冷地说道，“你们继续维持入口附近的安全，我去救援他们。”

“阁下，那太危险了，还是等尼尔斯阁下他们赶到，一起去迎战奥斯卡吧！”这回说话的，是魔法兵队长埃贝尔·卡梅伦。

“那帮老……那几位阁下的速度太慢了，我无法继续等待，”阿尔沃多佛不耐烦地说道，“放心，我只是去试图牵制奥斯卡的追击，尽量不与其正面发生冲突。”

等阿尔沃多佛瞬间转移到战场上的时候，奥斯卡已经打伤了冲过来的巴伦多勒，并且逼近那些来不及逃跑的元素魔法师，把他们中的半数送入了死亡的无边黑暗。虽然声称尽量不与那个恶魔发生正面冲突，但面临这种危急情况，不由得阿尔沃多佛不现身出手。他从距离百尺的地方出现，左手一道艳红的魔法波射向奥斯卡，右手连招，把幸存的元素魔法师们凌空拉到自己身周。

“‘绯红之蟒’？”奥斯卡侧过脸来望向他，“初次见面，你就是盖亚新晋升的大魔法师吗？”说着话，用右手食指略一牵引，长蛇般的火焰魔法波拐了个弯，把地上几名身负重伤、还在呻吟的大精灵烧成了焦炭。

阿尔沃多佛急忙撤回自己的魔法力，同时低声关照身旁仅存的四名元素魔法师：“到我身后，尽你们所能防护我的安全。”

“杀死了自己的同伴，不知道阁下现在是何心情？”奥斯卡慢慢向阿尔沃多佛迈近，同时大声问道。阿尔沃多佛冷笑一声：“那不过是一些精灵而已，我并未承认他们是自己的同伴！”

奥斯卡微微点头：“很好，我很欣赏你的态度，唯如此，才不愧大魔法师之名。”话音才落，他把双手合拢在胸前，拇指高翘，小指和五名指互曲，其余食、中两对手指朝向阿尔沃多佛的方向——一个半透明的球体向大魔法师疾压过来。

阿尔沃多佛张开双手，奋力抵御，但那球体不但依旧越来越近，并且急速膨胀，离开奥斯卡指尖的时候还不过鸡蛋大小，临近自己面前，直径却超过了八尺。眼看无法抵挡，阿尔沃多佛只好弃身后那些帮不上忙的元素魔法师于不顾，一个翻滚向旁逃去。

但他虽然逃得狼狈不堪，大失体面，却依旧无法躲开那个半透明的球体。这种魔法似乎还具备追踪功能，它没有去理会后面那些面如死灰的元素魔法师们，而是在空中突然一个转折，追上阿尔沃多佛，并且将他罩在其中。阿尔沃多佛举拳捶壁，却如触钢铁，他尝试放射魔法波来穿透球体，魔法波却反弹回来，几乎伤及自身。

一招就被击败并遭囚禁，自尊心极强的大魔法师面色更加硬冷，双目中如要喷出火焰来。

“放心，我还并不想杀死你，”奥斯卡微微牵动嘴角，象是在笑，“我或许会带你去一个以你的智力甚至想象力都无法判断的地方，然后或许你会依从自己的理念，改变自己现在的态度。”

“你想带我去魔域吗？我倒是很想去一窥究竟，”阿尔沃多佛阴狠地冷笑道，“但我恐怕永远也不会改变对你的敌对态度。我不是霍尔贝克那种无能的老朽，我最牢固的信念，就是永不会改变自己的信念！”

“那实在很遗憾，”奥斯卡耸了耸肩膀，“我只好趁此机会，先消灭人类的一名大魔法师了。”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三十五章残局

奥斯卡和阿尔沃多佛对战的时候，法特距离两人并不算远。部下都已经陆续向后撤退，他自己却还存着万一的希望，能够从恶魔手中救回那几名元素魔法师来——其中超过半数都是盖亚本国的元素魔法师，若是尽数折损于此，对国力的损害太大。

眼看阿尔沃多佛被奥斯卡透明的魔法球笼罩在其中，无法脱险，法特匆忙从箭袋中取出一支破魔箭，搭上了弓弦。虽然很害怕冒然出手会使恶魔将攻击的矛头转向自己，但他仅仅犹豫了一下，还是奋力开弓射去。

他瞄准的目标并不是奥斯卡，而是笼罩阿尔沃多佛的透明魔法球体。这一箭力道强劲，挟着风声瞬息而至。果然是矮人精工打造的破魔箭，即便上位魔族的魔法力，也并非能够完全抵御——破魔箭虽然艰难但依旧穿透了球体，从阿尔沃多佛身旁擦过。

但这时候的破魔箭，已成强弩之末，它扭动了两下，没能再穿球而出，缓缓地向下倾斜，然后撞在另一侧球壁上，反弹跌落。

有这小小的一个孔洞已经足够了，阿尔沃多佛把双手都按在那个孔洞上，凝聚全身魔法力奋力一撕，“嘭”的一声，仿佛水晶球被狠狠摔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一般，魔法球体分裂成无数透明的碎片，四下喷溅开来。阿尔沃多佛趁机又一个翻滚，暂时逃出生天。

奥斯卡冷哼一声，目光如电，望向法特。法特如果看到恶魔现在这种无比阴冷的眼神，怕会心胆俱裂吧，但他在射出那一箭以后，不敢丝毫耽搁以查看结果，就直接驳马向后逃去，奥斯卡不过瞟到了他的背影而已。

阿尔沃多佛逃出魔法球体后，立刻返回那几名元素魔法师身边，以最快的速度用地系转移魔法使他们脱离战场。但即便是大魔法师，创造某些魔法效果时也需要手势和吟咏，甚至还可能需要某些辅助材料，无法心念疾转，效果立见。他才运走了两名元素魔法师，奥斯卡就又把注意力转移了回来。

一刹那间，阿尔沃多佛脑海中闪过一个声音：“逃吧，不用再理会别人了！”但大魔法师的尊严和本人骄傲的性格，使他没有按照人类贪生惧死的天性去行事，而一方面低声吩咐剩下的两名元素魔法师：“快逃，我来拦住敌人！”一方面又双手连发两道“绯红之蟒”，向奥斯卡当面打去。

“你就只有这些伎俩吗？”奥斯卡轻轻把手一挥，扭动如蛇的火焰波就转移了射向，弯曲近一百八十度，从阿尔沃多佛身侧一尺外掠过，射向两名正在疾奔的元素魔法师——他们第一次来到异空间，并未在此地设置魔法道标，因此以其能力，不可能很快转移离开——况且，人类在惊惶失措的情况下，往往会忘记自己后天学得的技能，而只记得神所赋予的四肢的天然能力。

阿尔沃多佛想要收回自己的魔法力，却已经来不及了，“绯红之蟒”尾部断绝，首部却依旧前冲，距离两名元素魔法师越来越近。大魔法师向恶魔奋力投掷了一枚吞噬球，希望可以使自己的火焰魔法摆脱对方的控制，救那两个可怜的家伙一命。然而，他的努力分明是徒劳的。

眼看赤色巨蟒燃烧的蛇信已将沾上元素魔法师的后背——阿尔沃多佛知道，以他们的能力，是来不及躲避或为自己施加魔法防护的，况且，以他们微弱的魔法防护能力，又怎能抵御大魔法师的奋力一击呢？”都将覆灭在此吗？无法回归祖国去吗？”年轻的大魔法师在心中慨叹，自己的努力瞬间化为泡影，使他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和无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两个身影在元素魔法师背后出现，同时出手，按住了赤色巨蟒的头部。巨蟒嘶叫着、扭曲着，在他们手中挣扎，但无济于事，瞬间化为两道青烟。

阿尔沃多佛又惊又喜，定神望去。只见那是两位身披黑色大魔法师法袍的老人，一个身高体壮，精神矍铄，另一个却清癯矮小，满脸都是皱纹。“阁下……”阿尔沃多佛认出了两位老人的身份，不禁长长松了一口气。

两位老人消灭了“绯红之蟒”，然后步调划一地伸左手向后一拂，正在失魂落魄地奔跑着的两名元素魔法师，立刻在一道强光中消失无踪。奥斯卡冷冷地望着这一幕，脚下不停，继续向阿尔沃多佛逼近，同时点头道：“没想到你们真能及时赶来。”

“大出你的意料之外吧，恶魔，”体格壮健的大魔法师尼尔斯“嘿嘿”笑道，“别老沉着一张脸，多少露点惊讶的神色来瞧瞧吧。”另一位大魔法师克利夫兰冷然说道：“就凭霍尔贝克和科莉娅，我们未必能够取胜，却也不会长时间被他们绊住脚。”

奥斯卡耸了耸肩膀：“别说大话了，我对你们几人的实力了解得非常清楚，而以两位的年龄，短短数年间也不会有多大进步，足以超乎我的判断之外。是谁救了你们？拉尔，还是亚古？”

“是吗？看起来你充满了自信呀，”尼尔斯“哈哈”大笑，“那就请你鉴定一下我们最新的研究成果吧。”说着话，他把双手合并在胸前，口中喃喃念诵，很快，一股浓重的雾气在他指缝中浮现，并且凝聚起来，化作一面边长尺许的朦胧的方板。

“最新的研究成果？”奥斯卡冷冷地撇嘴，“不错，我相信这是你们最新的成果，因为你们还没有熟练到可以抛弃咒语的引导。”他的话音未落，克利夫兰伸出右手食指，在尼尔斯完成的雾板上写下一行金色的花体字。尼尔斯随即把雾板向奥斯卡当头掷去。

雾板及其上的金色文字飞速移动，并且飘散开来，化作无边浓雾，把奥斯卡笼罩在内。尼尔斯趁机招了招手，阿尔沃多佛疾步奔到他的身前。“我不得不提醒你，”尼尔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凝重，低声对阿尔沃多佛说，“我们两个老家伙是经过连番恶战才来到这里的，不及休息，现在发挥不出平时七成的能力，再加上你，咱们的胜算也微乎其微。做好死的准备吧，年轻人。”

阿尔沃多佛点点头，表示自己已有足够心理准备，并且毫不畏惧死亡。就在此时，奥斯卡漠然的声音从浓雾中响起：“你还在玩弄那些无稽的文字啊，来自艾尔帕西亚的智者。文字可能隐含着某种魔法秘密，但它终究并非魔法的本源。”话音才落，浓重的白雾突然散去——就算被飓风吹散，也不可能有如此迅捷，眨眼间化为虚无，一丝也不剩下。

残余的魔族骑兵还有数十骑，于后紧紧追赶法特及其部下。因为奥斯卡的出现，使得原本充满了自信的联军战士们，刹那间无尽恐惧涌上心头，这更令魔族的力量无比强大。他们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屠杀着落后的精灵和矮人们，法特派魔法兵前往救援，不但毫无建树，还有两头戈尔拉贡被魔族的冲天气焰所压倒，带着背上的魔法兵脱离队列，逃逸得不知去向。

跑得快的人马——当然首先是风骑兵——已经通过异世界通道，离开了神秘的异空间，但因为通道过于狭小，后续的数百人拥堵在通道口附近动弹不得，守卫通道的凯塞、卡梅伦等人奋力疏导，收效甚微。连法特本人也依旧被困在异空间中，眼望呼啸奔近的魔族，只有苦笑，却束手无策。

正在此时，突然背后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哗声传来。他转过头，只见原本拥堵在通道口的数百名联军战士仿佛受到大力推挤般纷纷踉跄后退。“难道敌人从通道外前后夹击？！”他心中掠过一道不祥的阴影，但反正阴影所及，已经全是黑暗，现在没有什么变故可以使恐惧者更为恐惧，绝望者更为绝望了。

人群被粗暴地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伴随着这个身影的出现，震耳欲聋的喊叫声压过了异空间中的所有喧嚣：“你们在做什么，不感到羞耻吗？如果不敢与恶魔们作战，那就交给我好了，你们有秩序地排队离开这里！”

此人身量极高，光着上身，袒露出坚硬虬结的古铜色肌肤，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双手握着一柄巨大的长柄斧，斧身上镂刻着张牙舞爪的龙纹。虽然从未谋面，半数以上的人类勇士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立刻安静下来。

“来吧！”这巨人几步跑到法特身边，眼望着快速冲近的魔族骑兵，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战斗渴望，“头子交给那几位大魔法师，你们就由我朗尼亚来对付吧！”

人类世界三位大魔法师联起手来，对抗来自魔族世界的奥斯卡，存在多大的胜算呢？很可惜，无论是匆匆赶到的尼尔斯、克利夫兰，还是劫后余生的阿尔沃多佛，因为强大的心理压力和精神损耗，所能发挥出的魔法强度，还不到平时的七成，他们相互间又缺乏配合，七加七加七所得出的结果，恐怕还不到十五。

奥斯卡似乎很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因此他并不急于集中力量击破其中最薄弱的一环——应该是晋升大魔法师不久的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而是将攻击强度平均分配给三个敌人，逐步消耗大魔法师们的魔法力和信心。

相比来说，尼尔斯和克利夫兰的攻击略微有所配合，虽然由尼尔斯创建可以大幅度提升魔法强度的雾板，并由克利夫兰在其上书写神秘的古代文字，这种配合只是技巧上的而非战术上的。阿尔沃多佛的攻击则完全不融于两位前辈，甚至经常会引发魔法波动的相互抵消，很快就明白了这一点的年轻大魔法师放弃了正面进攻，而加大侧面骚扰和自我防护的强度——虽然这两者都并非他所擅长。

依靠阿尔沃多佛的防护，尼尔斯和克利夫兰可以将八成精力都运用到进攻中去，雾板被一块块制造出来，古代文字一行又一行地书写，奥斯卡先后被雾、火、冰、雷电等诸种魔法效果所笼罩，可惜他每一次都能破壁而出，并且更加接近敌人。

“魔族究竟是什么？”阿尔沃多佛自言自语地说道，“他若如同神所创造的这个世界上的万物一般，都是由元素凝聚而成的，就应该有相应的元素可以克制，他就应该会有弱点！”

“理论上是这样，”尼尔斯随口回答道，“但真神所创造的万物，你我究竟接触过多少？四大元素的奥秘，咱们究竟有无窥其堂奥呢？真神呀，如果面对的这个扁平脸的家伙不是魔族，我倒很想拜他为师呢。”

克利夫兰有些不满地瞥了尼尔斯一眼，似乎在责怪他的口不择言。尼尔斯微微一笑，再次凝聚出一块雾板，克利夫兰在上面书写了长长的一行金色文字。

雾板这次化作无数巨石向恶魔掷去。此刻奥斯卡距离三位大魔法师已经不到二十尺的距离了——虽然战斗过程中，大魔法师们是一直在小步向后退却的——看到巨石飞至，不禁耸了一下肩膀：“这恐怕是你们最后的伎俩了吧。”说着话，伸出左手来微一牵引，超过半数的巨石徒然转向，砸向尼尔斯本人。

尼尔斯一边抵御，一边躲避，但还是被一块巨石擦过肩头，他牵动一下嘴角，似乎颇为痛苦。“你怎么样？”克利夫兰关切地问道。尼尔斯苦笑着摇了摇头：“伤倒是轻伤，不过很遗憾的，我无法再制造雾板了，咱们各自为战，自求多福吧。”克利夫兰双眼一眯：“咱们本来就在各自为战，此后你请自求多福吧！”

奥斯卡听到两位老人的对话，轻轻点了点头：“在性命悬于一发的此时此刻，你们还能保持如此平静的心态，实在很难得呀。我不得不承认，人类中也有你们这样值得尊敬的个体——只是数量太少了。沙漠恐狼也有使人类感动的母爱故事流传，但根本无法改变它贪婪、残忍的一贯形象。”

“多谢你的夸奖，恶魔，”尼尔斯笑道，“虽然我并不因你的比喻而感到高兴。我们两个老头子没什么可夸耀的，但某些做人的品质和原则，相信你在霍尔贝克身上无法找到。”

奥斯卡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然后对克利夫兰说道：“抛弃你的文字吧，而回归文字所体现的物质和精神界的本源，或许将来的成就能使我刮目相看——如果你还有将来的话。”说到这里，他也举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写下了一些散乱的字母。

虽然并不象克利夫兰利用魔法材料所凌空书写的文字那样金光闪闪，大魔法师们却丝毫不敢大意，紧盯着奥斯卡的手指。“那是什么？！那是我一直在研究的……”克利夫兰叫了起来，但叫声未落，突然一股强大的气流当胸压来，把他后半句话生生噎了回去。

尼尔斯横左臂在克利夫兰面前一挡，袍袖碎裂，片片纷飞如同蝴蝶。“又是如此，”他不满地嘟哝道，“以后我一年四季都穿短袖衫好了。”克利夫兰在同伴的防护下缓过一口气来，也匆忙在身前写下一行文字，以抵御奥斯卡的进攻。

奥斯卡迈前两步，双手同时举起，各伸食指在虚空中写字。这次是两道怒浪般的气流，分别射向尼尔斯和克利夫兰，两位大魔法师不敢硬挡，踉跄着向后退去。

阿尔沃多佛从指尖上射出一道七十格雷的闪电束，打向奥斯卡的肩膀，以缓解他对同伴的压力。奥斯卡点点头：“放心，我并没有忘记你。”他似乎漫不经心地把手一挥，阿尔沃多佛猛然感觉胸口一阵麻痹，摇晃了两下，险些栽倒。

这次轮到尼尔斯和克利夫兰向敌人发起进攻，以救援阿尔沃多佛了。“喂，年轻人，你还好吗？”看到年轻的大魔法师面色青紫，左手紧紧揪住胸前的衣襟，尼尔斯不禁有些担忧地问道。

阿尔沃多佛慢慢抬起头来，双眸竟然赤红如同染血。他狠狠盯着奥斯卡，然后目光缓缓转移，最后落到尼尔斯身上。“当心你自己吧，老头子，”他用阴沉的声音说道，“我或许会死，但你一定死得比我更为难看！”

虽然一贯了解阿尔沃多佛是个冷傲的人，但他竟然用这种语气对前辈大魔法师讲话，尼尔斯不禁吃了一惊。克利夫兰向左方连跨两步，把手按在阿尔沃多佛的肩膀上：“你被他迷惑了心神吗，孩子？”一向冷面冷语的克利夫兰，此刻的语调却格外温柔。阿尔沃多佛愣了一下，双瞳中的血红色逐渐退去。

“那是无用的。”奥斯卡淡淡地说道，然后再次写下两行古代文字，把克利夫兰和尼尔斯从阿尔沃多佛身边驱离开近十尺远。阿尔沃多佛深深地呼吸，目光中的愤怒神色愈发炽烈。

两位老年大魔法师几度想靠近阿尔沃多佛，却都被奥斯卡阻止了。“如果他成功抵御我的心灵攻击也就算了，既然已被捕获，岂能放他离开？”奥斯卡挑了一下眉毛，缓缓地对阿尔沃多佛说道，“你自称自己永不会改变的信念究竟是什么？是来自幼时仇恨的滋长，还是成年后仇恨的累积？你仇恨什么，是这个腐朽的人类世界，还是前此从来未曾谋过面的我呢？”

阿尔沃多佛全身颤抖，低了一下头，然后慢慢抬起，紧盯着奥斯卡，冷冷说道：“人类世界所以不能如同神话传说中一般美好，产生并存在诸多令人憎恨厌恶的事物，不正因为你们这些恶魔每千年必来侵扰吗？！”

奥斯卡闻言一愣：“你是谁？你不是阿尔沃多佛！”

大魔法师的眼神瞬间改变，有一股陌生的笑意逐渐凝聚，并扩散到面部每一寸肌肤。随即，他的相貌甚至身材也发生了奇特的变化——他变得更为年轻，长长的头发扎束起来披在背后，身上不再是黑色的大魔法师法袍，而变成一件淡灰的毫无特色的长袍。

“斯库里！”尼尔斯叫了起来，“来得正是时候！”

阿尔沃多佛瞬间变成了斯库里·亚古，他慢慢直起腰，昂起头，微笑着回应大魔法师的招呼：“我已经把贝内文托阁下送到后方去休息了——本来可以尝试借用他的形象接近那个恶魔，发动对方意料之外的突袭，但……尼尔斯师父，我是否还是太胆怯了？”

奥斯卡冷冷地望着这个曾经的手下败将，微微摇了摇头：“来很久了吗，亚古？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那三个低等级的家伙身上，竟然没注意到你的出现呢。何必在乎那曾与你为敌的阿尔沃多佛？如果你继续隐藏下去，很可能侥幸偷袭成功。”

斯库里耸耸肩膀：“我身为人类，可不象你们魔族那样冷漠无情——你竟然把霍尔贝克和科莉娅如弃子般冒然挺过棋盘中线，未免也太轻视你的敌手了吧！”

“弃子？”奥斯卡竟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我料想拉尔没有时间出手对付他们，而就那两个老家伙，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我误算了你，斯库里·亚古阁下，如果知道对方盘面上还有一枚可动的飞龙，我是不会把法师派过中线的。何所谓冷漠无情？我不会毫无必要地牺牲自己的子力。”

“但结果是一样的。”斯库里微笑道。

奥斯卡又愣了一下：“你打败他们了？可有杀死他们？霍尔贝克，他还在生吗？”这一刹那，恶魔的眉心隐约掠过一丝担忧的神色。

就趁对方这一愣神的良机，斯库里口中喃喃诵念，突然把一枚巨大的吞噬球向奥斯卡当胸掷去。这枚吞噬球的移动速度是连身后两名大魔法师也感到惊愕和难以想象的。奥斯卡没来得及躲避，吞噬球竟然透胸而过！恶魔慢慢低下头来，看到自己胸前出现了一个无血的孔洞，左右到肋，上通颈部，下连小腹——透过孔洞，甚至可以看到身后的地面。

“我还是误算了你，亚古……”奥斯卡喃喃说道，踉跄向后退去。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三十六章孤军奋战

联军残部退出异空间战场的时候，“狂战士”朗尼亚也已经把剩余的魔族骑兵解决掉了。“任何时候都不应该感到恐惧，”他这样对身后目瞪口呆的人类勇士们说道，“只要秉持着对真神的信念，就无所畏惧，魔族在人类的勇气面前只有死路一条！”

法特伴随着朗尼亚，最后一个离开异空间战场。“您不需要去帮助正与恶魔作战的大魔法师吗？”他问朗尼亚。朗尼亚扛着长柄龙纹巨斧，耸耸肩膀：“魔法师都很骄傲，如果他们确实需要帮助，是会召唤我前往的——况且，如果双方都以魔法来对决，我冒然插进去恐怕只会坏事。咱们就在通道口上等着吧，等着他们的召唤，或者是他们胜利归来。”

法特并不知道斯库里、尼尔斯和克利夫兰都已经赶到了战场，以他观察所得，阿尔沃多佛根本不是奥斯卡的对手。“胜利归来？”他心中暗想，“能够顺利脱险就感谢真神保佑了。”

暂时脱离险境的联军士兵们，都按照各自的习俗跪下来向真神祷告，一方面为虎口余生而感谢真神的恩德，另方面也祈祷战争可以最终获胜。对于用本身的力量战胜敌人，他们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他们只希望真神赐予奇迹。

才刚离开异空间战场，突然一个人影在法特马前缓缓出现。法特吃了一惊，随即欣喜地叫道：“阁下，您也脱险了？！”那正是大魔法师阿尔沃多佛。

阿尔沃多佛脸色苍白，目光中难以掩饰深深的疲累。他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有结束……亚古阁下已经到了……我要休息一会儿，或许还有更艰难的战斗在等着我。”说完话，缓缓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几乎同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众人放眼望去，只见夕阳映照下，一个几乎是金色的人影策马飞奔而至——因为斑斓光彩的映射，那人身后的数十骑，全都如同躲藏在阴影中一般，根本无法分辨。

法特又惊又忧，急忙迎上前去：“陛下，您怎么……”来人正是盖亚皇帝金·斯沃·奥古斯特，他身后是魔法师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以及“黄金狮鹫骑士团”中的数十名精锐骑士。

身穿黄金铠甲的斯沃来到众人面前，缓缓带住了坐骑。“怎么？看起来吃了不小的败仗啊。”他撇撇嘴说道，然后望向阿尔沃多佛：“这家伙也出现了，连他也无法打败那个恶魔奥斯卡吗？”

“陛下，”法特翻身下马，鞠躬禀报说，“我们几乎全歼了敌人，但奥斯卡……”他才跳下马背，斯沃一眼就望见了马后的朗尼亚，青年时代的一面之缘立刻浮上脑海：“是你！朗尼亚阁下，久违了。”

“久违了，盖亚的皇帝，”朗尼亚微笑着浅浅一鞠，“卡姆巴尔的眼光丝毫无差，他当年就预料到您终究会成大器的。”

“您是指契彭阁下，他在哪里？”斯沃问道。

“总之不在这里，”朗尼亚皱了一下眉头，“您还是请先听部下禀报战况吧。”斯沃这才把目光再度移向法特。法特简明扼要地讲述了进入异世界通道后的战斗和遭遇。

听说布拉德负了重伤，斯沃坐不住了，从马背上匆忙跳了下来：“巴比特……他在哪里？他是否有性命之虞？”

“请您放心，陛下，”弗罗兹·凯塞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行礼回答道，“伤势已经稳定了，相信静养一个月便可痊愈。”“那就赶紧送他去后方静养，”斯沃“嗖”的一声拔出腰间的兰伯特圣剑，“朕不相信那个恶魔无人能敌，就让他领教一下圣剑的威力吧！”

以法特为首，几乎所有盖亚的勇士全都大惊失色。皇帝才重新跳上马背，法特就牢牢揪住了他的缰绳：“请三思，陛下。您不应该到前线去冒险！”

“真神既然把兰伯特圣剑赏赐给我，就一定赋予了我消灭恶魔的重任！”皇帝高举圣剑，大声宣告道，“如果说有人类可以战胜奥斯卡，那一定是指圣剑的持有者！”

朗尼亚耸了耸肩膀：“算了吧，皇帝陛下，您的实力相信大家都很清楚。真神赐你圣剑，是让无数人类勇士聚集在圣剑周围，去完成打败魔族的神圣使命，而不是让您拿着它无谋地去砍杀对手。”

这话也只有朗尼亚敢直言不讳地讲出来。斯沃闻言有些尴尬，可是又不好反驳。他左右望望，发现不但盖亚的勇士们目光中充满了担忧，就连他国的人类勇士，以及残存的精灵和矮人们，也都没有一个表现出明显的信任和鼓励。他只好皱皱眉头：“朕不能一直躲在后面，朕起码要进入异空间中去……”

进入异空间，与其说是为了表现勇气，不如说是为了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就这一点来说，在场诸人倒都表示理解——但除了朗尼亚以外，没有一个表示赞同。朗尼亚微微一笑：“虽然里面几乎什么也没有，但确实值得冒险去看一下。好吧，陛下，就由我保护您前往。”

有“狂战士”随同保护，任何人都不再表示异议了。于是皇帝向后摆了一下手，示意随从们原地待命，然后自己策马跟随在“狂战士”身边，向绚丽五彩的异世界通道走去。黄金狮鹫骑士们都遵命不动，可巴尔巴尔柯尔却依旧紧跟在斯沃皇帝身后，寸步不离。

然而才走到通道口上，突然一阵旋风猛然刮来，皇帝的坐骑嘶鸣一声，抬起了前足。随即，一道耀眼的闪光从地上升起，异世界通道开始急速地旋转、扭曲，然后“嗖”的一声，消失无踪。

斯沃有些惊愕和茫然。朗尼亚转过头来，脸上也浮现出奇特的神情：“通道消失了……他们打败奥斯卡了吗？”斯沃皱眉问道：“通道消失，那正与奥斯卡作战的大魔法师呢？会不会被困在异空间中不得脱身？”

朗尼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陛下。看起来，咱们只有暂时在这里等待，静观事态的发展了……”

斯库里等人并没能战胜恶魔奥斯卡。虽然一枚强劲的吞噬球准确中的，把奥斯卡的胸口直接打穿，恶魔却并没有倒下。只见他空洞的胸口如同被石子砸开的泥浆一般，又缓缓地合拢了起来，没等斯库里再度出手，就恢复了原貌。

“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奥斯卡皱眉说道，“竟然逼我不得不动用全力，连拉尔也未必能够办到——当然，我是指二十多年前的拉尔……”说着话，他后退一步，双手张开向空中一招，然后在胸前合拢。

四周的景色瞬间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空茫的异空间原野，而变成了纵横阡陌，远处还能看到夕阳映照下山林的影子。“终于不再维持异空间了吗？”尼尔斯用嘲讽地语气说道，然后凑近斯库里，轻声警告：“你要小心，那家伙即将使出全力——还没有人受到过他全力的攻击，包括拉尔……”

斯库里点了点头，凝神戒备，不敢再主动发起进攻。奥斯卡似乎颇为赞赏敌人的明智举措，撇嘴一笑[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随即把腰一挺，双脚离开地面，身体慢慢向空中浮去。他张开双手，朝向斯库里。

斯库里匆忙向左方一闪，然后从挎包里摸出精灵水晶和一枚短短的魔法杖来。“你想借助莫洛和安德鲁斯的力量吗？”恶魔讪笑道，“没有用的，孩子。除非你把紫森林也搬过来，同时借助卡诺亚的力量，否则是不可能打败我的。”

“卡诺亚……”斯库里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是那位古魔法使的姓名吗？”“洛兰多·卡诺亚，”奥斯卡回答道，“人类从不知道他的姓名，而在我们的典籍中，却记载着洛兰多·卡诺亚和帕里斯·兰伯特打败方塔里亚大人的故事——可惜啊，兰伯特圣剑竟然落到了那个一无是处的白痴手里。”

随即，他提高声音笑道：“即便我动用了全部力量，乃至惊动龙族的金萨拉或者巴渥拉，在他们赶来以前，都足以将你们消灭！人类的两名大魔法师和新产生的古魔法使都将死于此处，随即而来的‘圣战’，必定能顺利地彻底绝灭你们低贱的种族！”

大团乌云在他头顶逐渐凝聚，惊人的鸣响声中，十数道闪电向斯库里当头劈下。

这巨大的雷鸣电闪，连相距里许外的斯沃等人都看得很清楚。朗尼亚皱紧了眉头：“战斗还在继续……”斯沃望向他，以目相询，朗尼亚解释说：“看起来，大魔法师们只是逼迫奥斯卡拆除异空间，施放全力来与咱们一战罢了。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远处那每一道闪电的威力都要接近一百格雷！你是一位魔法剑士，可知道同时施放超过十道这样的雷电，需要怎样的能力？”

“一加一即便不等于二，也不会等同于一，”斯沃紧张地回答，“每多施放一道同样格雷数的闪电，起码要在单独个体基础上增加两成的魔法力，并且每超过三道，基数还会增长……估计有十到二十道闪电吧，大约需要……”他还在低头默算，身后的弗罗兹·凯塞脱口而出：“起码必须具备能施放超过三百格雷魔法的能力！真神啊，那一定是奥斯卡！”

“即便是大魔法师……不，即便还存在着古魔法使，恐怕也难以抵御如此强力的攻击，”斯沃转头问道，“阿尔沃多佛呢？他还能不能动？”

凯塞苦笑着摇摇头：“我推测阿尔沃多佛阁下被敌人的某种心灵攻击扰乱了理智，不静坐一个小时以消除杂念的话，就算冲上前线，也只会增强敌人的战力……”

斯沃低声咒骂了一句，再度举起兰伯特圣剑，以征询的语气对朗尼亚说道：“如何？即便冲上去只有死路一条，也好过被那个恶魔杀尽人类世界的大魔法师，从此人类堕入对千年侵攻的无边恐惧中。反正那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

“正是，陛下，咱们冲吧！”朗尼亚还没有开口，旁边的巴尔巴尔柯尔抢先说喊道。

“狂战士”扫了一眼斯沃手中的圣剑，有些犹豫地说道：“除非拉尔在此……不，或许兰伯特留下他的圣剑，有我们所不知道的深意在内……好吧，皇帝陛下，咱们两个冲上去，你尽量不要离开我的身边超过五尺。”

“恐怕不止两个人。”巴尔巴尔柯尔先是自拍胸膛，然后向身后努了努嘴。斯沃转过头去，只见超过六成的人类勇士、几乎全部的精灵和矮人都从跪拜和坐卧中站起身来，正缓缓向自己靠拢。

“真神赐予人类最宝贵的财富不是想象力……”斯沃自言自语地说道，“怎会是想象力呢？应该是勇气啊！”

数十道闪电从空中打下，两位大魔法师和斯库里都不约而同地快步聚拢，然后抬起双臂，立刻，一面半透明的魔法障壁在他们头顶浮现出来。闪电裂响着击打在障壁上，障壁先是碎裂，然后迅速复合。

几道闪电偏移了目标，打在土地上，激起浓烟厚雾，遮蔽了三人的身形。奥斯卡不等这浓烟散尽，双手一合，两道风刃呼啸着左右袭至。风刃卷散了浓烟，露出一片焦黑的土地，土地上空无一人。

“跑得倒快。”奥斯卡冷笑着，浮在空中的身躯向后转了一百八十度。果然，斯库里等人就在自己背后约二十尺外浮现出狼狈的身影。“你为何使用人类的魔法？”虽然脸上被灼烧出好几个黑印，长袍也被闪电击打得破烂不堪，斯库里依旧用轻松的语气嘲弄敌人，“你来到人类世界多年，已经把本身伎俩都遗忘了吗？”

奥斯卡冷笑道：“别惩口舌之勇，以你的能力，或许可以逃走，那就快逃吧。你和这两个老家伙不同，你的生命才刚开始不久，往东逃，逃入龙族沙漠，或许我不会追过去的。”

“这扁平脸的家伙说得有道理，”尼尔斯低声对斯库里说，“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反正也没几年好活了，就让我们来拦住他，你快逃吧，孩子。去向龙族求援，或者想办法去找到拉尔。”

斯库里微微一笑：“那位化身为紫森林的古魔法使——是叫洛兰多·卡诺亚吗——他曾经对我说过，人类所以总难以摆脱千年侵攻的噩运，正因为不肯相信自己的力量，而每每要向龙族求援。这种循环继续下去，人类迟早会被真神抛弃的。”

“我倒是很想相信自己的力量呀，”尼尔斯笑道，“但事实摆在这里。你还年轻，孩子，或许以你今日的成就，再努力个三四十年，能够打败奥斯卡或同等级的恶魔。何必无谓地死在此处呢？”

“请相信自己，也相信我，尼尔斯师父。”斯库里嘴里这样说着，同时举起了手中的莫洛精灵水晶和安德鲁斯魔法短杖，朝向气势汹汹的恶魔。只见这两样物体相互靠近，发出了刺眼的白光，这白光先是向四周扩散，然后疾速收拢，凝聚成一道直径寸许的光束，射向奥斯卡的面孔。

奥斯卡被这白光刺得睁不开眼睛，被迫以手遮挡，随即闷哼一声，从空中掉落了下来。但他并未摔倒，踉跄一下勉强站稳，只是用以遮挡白光的左手和整个头颅，都如同被烈火烤炙过一般，充满了焦黑的燎泡。

“滚回黑暗中去吧，恶魔！”斯库里大声说着，迈前一步，再度射出一道耀眼的白光。

地平线上再度闪起明亮的白光，斯沃等人奋力冲去，虽然明知道发挥不了多少作用，依旧不肯退缩——前进，是光荣的死，退缩，留下的只有屈辱的生。但眼看与闪电、白光产生处的距离才缩短到一里以内，突然两个人影在马前虚空中浮现出来。斯沃一个勒马不及，险些踩踏了上去，多亏紧跟在旁边的朗尼亚眼疾手快，伸出大手，一把扳住马头。

斯沃挺着圣剑，朝前一个趔趄，差点没从马背上摔下去。他心情正糟，才想愤懑谩骂，却猛然看清了拦路的是谁——“尼尔斯阁下，克利夫兰阁下，你们受伤了？！”

突然从虚空中浮现出来的，竟然是大魔法师尼尔斯，以及他身上背着的克利夫兰。克利夫兰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尼尔斯的情况似乎也并不比他好太多，满脸都是烟灰，黑色大魔法师法袍多处被撕裂和烧焦，目光浑浊不清。他看到斯沃，疲惫地微微一笑，艰难地把克利夫兰放到地上。

跟随斯沃向前猛冲的联军战士们急忙上前搀扶住大魔法师。尼尔斯有气无力地说道：“差一点……差一点我们就取胜了……你们看到那白光了吗？但恶魔就是恶魔，那平板脸的家伙竟然又站了起来……”

“或许只需要最后一击！”斯沃正待招呼众人继续向前，却被尼尔斯拉住了他的衣襟：“没有那样简单，年轻的皇帝，那家伙的精力似乎无穷无尽。克利夫兰已经抵挡不住了，我也只好暂时退下来，但斯库里在那里……”

“难道，”斯沃担忧地询问，“那里只剩下了斯库里一人？”尼尔斯点点头：“不用过于担忧，古魔法使不是轻易能被打倒的，即便对手是奥斯卡……”斯沃又惊又喜：“斯库里已经晋级为古魔法使了吗？他能够打赢那个恶魔吗？”

尼尔斯微微摇头，同时关照凑过来的凯塞等几名元素魔法师：“快给克利夫兰阁下疗伤，晚了，他怕活不过今天去——很遗憾，即便是斯库里·亚古，也无法战胜那个恶魔……不，他一度似乎取得了胜利，但恶魔竟然又完好无损地爬了起来……”

“是否需要我们前往相助呢，阁下？”朗尼亚谨慎地问道。尼尔斯微微苦笑：“那没有意义……无论是你的龙纹战斧，还是兰伯特圣剑，都没有意义……”“难道就让斯库里一人孤军奋战？！”斯沃愈发焦躁地问道。

“快逃！”尼尔斯一边说着话，一边从腰间摘下了一个小小的皮袋，“我在这里尽量顶住他，或许有万分之一的胜机……不，我已经知道怎样打败这个恶魔了！尼尔斯师父，你去叫他们都快逃！——这是斯库里对我说的话。”

“如果真有胜算，为何还要叫我们快逃？”斯沃的面孔涨得通红，大声叫了起来，“斯库里分明想用他自己的生命换来我们的苟且偷生！您不会相信他这番胡话吧，尼尔斯阁下！”

尼尔斯“咕咚咕咚”一气喝光了皮袋中的液体，然后目光如电，射向斯沃：“你以为我是傻瓜吗？曾有白痴王子之称的陛下您！我相信斯库里或许有能力和奥斯卡同归于尽，但我更相信他不是一个莽夫，不到最后一刻不会行此下策！我现在帮不上什么忙，我要回来喘口气，喝点魔法饮料‘地伦丁’。我还会回去的，即便拼上这把老骨头，也不会让年轻人受到伤害！如果真的希望斯库里安然无恙，就闭上嘴，让我安静一会儿！”

斯沃吓了一跳，他从来也没有看到尼尔斯如此疾言厉色过。“对不起，阁下……”他嗫嚅着，“但我们不能袖手旁观……如果我过去毫无裨益，起码您把兰伯特圣剑带给斯库里，他或许会用得着……”

尼尔斯收敛怒容，苦笑着摇摇头：“斯库里是魔法师，不是魔法剑士。”说完话，转头关照弗罗兹·凯塞：“阿尔沃多佛怎么样？他最好尽快摆脱恶魔的心灵控制，我这就回去，尽量拖住那恶魔，让阿尔沃多佛替换亚古回来休息。”说着话，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已经被撕裂的口袋，递给凯塞：“这里还有一点圣湖水藻，你会煮‘地伦丁’吗？准备一点……”

话音未落，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众人惊惶望去，只见斯库里和奥斯卡决战的战场附近，腾起一股巨大的浓黑烟柱，随即，无数道飓风、闪电和火焰以烟柱为中心向外扩散。朗尼亚反应最快，向前迈一大步，拦在众人的前面，试图用宽阔的胸膛挡住这些无目标乱射的强劲的魔法波。

几名元素魔法师也立刻张开了魔法障壁，即便如此，仍有数十人被各种魔法波击中，惨叫着倒了下去，在地上翻滚。尼尔斯不禁面如土色：“晚了……”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三十七章尾声

虽然相距一里，目测未必准确，但那烟柱的直径绝对在百尺以上，下连大地，上接云天，直冲上去，久久不散。仔细观察，这烟柱是由数百道较细的烟柱缠绕纠结而形成的，仿佛许多漆黑的巨蟒正在相互搏斗并且持续飞升。就连大魔法师尼尔斯，也无从想象需要如何巨大的魔法力量才能形成这样的烟柱，就连自然界的火山爆发，似乎也不曾产生过如此惊人的力量。

况且，以烟柱为中心，霎那间向外放射出无数道凌乱的魔法波来，飓风、闪电和火焰如同巨蟒产下的小蛇一般，急速向众人奔蹿而至。“狂战士”朗尼亚试图用自己宽阔的胸膛挡住这些魔法波动，近百道强劲的力量激射到他体内，他闷哼一声，后退三步，有些摇摇欲坠。

“那是人类的力量，还是恶魔的力量？！”斯沃惊骇地询问道。尼尔斯惨然摇头：“我不知道……恐怕就连恶魔本身，也不具备如此巨大的魔法力，难道他们真的同归于尽了……”

斯沃面色惨白，突然双腿一夹马腹，向烟柱腾起的方向疾奔过去。惊魂未定的众人竟然没有一个来得及拦阻。只有巴尔巴尔柯尔匆忙伸手去拉扯皇帝的衣襟，然而那马冲刺得太快，他抓了一个空。

斯沃挺着兰伯特圣剑，大声喊叫道：“坚持住，斯库里！我来帮你！”但是距离烟柱越来越近，他以及跨下战马所感受到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虽然烟柱不再向外释放地、水、火、风不同元素的魔法力量，四周围空气却似乎越来越是黏稠，每前进一步，都如同顶着迎面而来的暴风，必须付出巨大的努力。

接近距离到两百尺以内的时候，更感觉天地昏暗，视线所及，几乎全都是扭曲缠绕的冲天烟柱。战马恐惧地嘶鸣着，任凭斯沃如何鞭策，也不敢再踏前一步了。斯沃没有办法，只好跳下马来，右手挺着圣剑，左手护在眼前以抵挡强劲的风压，艰难地继续向前。

忽然间，一个身影在他身旁出现，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眼角略瞟，已经知道赶上来的人是尼尔斯，斯沃于是大声叫道：“即便真的同归于尽……也必须抢出斯库里的尸体！”他的声音被“呼呼”咆哮的风压掩盖住了，连自己都听不见。

尼尔斯把左手一张，打开一道水系魔法障壁，然而飓风依旧当面压来，只是障壁中的咆哮声略为减弱了一些。斯沃隐约听到大魔法师似乎在叫喊：“太危险了，陛下，请不要再往前去！”

“不，我一定要去！”斯沃大叫道，“或许还有一线希望，或许斯库里仍在和那个恶魔激战！”尼尔斯根本拉不住他，他依旧身体呈三十度前倾，费力地向前挪动脚步。

但是，又有另外一只大手按上了他的肩膀，那是魔法师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巴尔巴尔柯尔的力气很大，又正当壮年，斯沃尝试挣脱，却没有成功，前进的脚步也因此暂时停止了。“陛下……”他听见巴尔巴尔柯尔用几乎压倒风压的声音高喊，“让我去吧，我去把亚古阁下救出来！”

“松手，你能做什么？！”斯沃双眉倒竖，愤怒地喊道，“必须由我前去，我用圣剑来帮助他……啊，这可恶的风压，吹得我睁不开眼睛……停止吧！都在兰伯特圣剑面前灭亡吧！”说到这里，他感觉一股燥热的气流从胸口直冲顶门，忍不住双手握住圣剑，面对烟柱的方向狠狠一剑劈去。

兰伯特圣剑割开了黏稠的空气，割开了迎面的风压，四周围竟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在尼尔斯、巴尔巴尔柯尔，以及刚刚跟随上来的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仿佛破魔箭刺穿魔法障壁一般，随着风压在剑下两向分开，烟柱也从中碎裂，漆黑绞结的巨蟒们更为急速地扭动，然后蜕皮般逐渐淡去。

“是圣剑的力量！是伟大的兰伯特的力量！”激动万分的斯沃狂叫着，双手舞动圣剑，朝向烟柱的方向不停劈砍。四周的风压越来越弱，烟柱也逐渐淡化、飘散，如同维持它存在的燃料已经彻底燃尽了一般。直到尼尔斯和巴尔巴尔柯尔一起抱住斯沃：“陛下，不要再斩了，烟柱已经消失了！”斯沃才喘着粗气，停止了自己近乎疯狂的举动。

众人毫无秩序地向烟柱腾起处奔去。那里本该是一片金黄的田地，纵横阡陌间才刚成熟的麦子迎风起波，但现在目之所见只有焦土，直径百余尺的一个焦黑的圆形覆盖在田野上，某些角落依旧冒着淡淡的青烟。

“斯库里！”斯沃大声喊叫着朋友的名字，手提圣剑，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样行动。几名矮人伏下身来，闻了闻焦黑的土壤，随即被呛得咳嗽不止。“已经死了……大地已经死了……”他们用生疏的人类语言，辞不达意地说道。

“总会留下一些什么，不会就这样终结的……”斯沃喃喃自语，随即提高声音：“都去找，分散开去找！我不相信斯库里已经……古魔法使不会轻易倒下的！”“他幸存的希望微乎其微，”尼尔斯长叹一声，轻拍着斯沃的肩膀，“接受现实吧，皇帝陛下……只希望那个恶魔也已灰飞烟灭了，希望斯库里的牺……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你说过古魔法使不会轻易被打败的，阁下！”愤怒、悲哀和失望使得斯沃的面孔扭曲，声音沙哑，“我不相信他会……不，不，那家伙为人比希格平淡得多，怎会死得如此辉煌！”

“都找遍了，陛下……”虽然明知道自己的报告会引发皇帝雷霆之怒，法特仍不得不用悲戚的语声说道，“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剩下……”

斯沃怒不可遏，猛然挥起圣剑，向法特当头劈去。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清晰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你们在找什么？”

这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刹那间，四周所有的人声都静止了，所有人的动作也都愕然停止，仿佛才从噩梦中惊醒，还无法理清现实和梦境之间的区别。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尼尔斯，他突然大叫一声，扑上去抱住了这个突然出现的说话人：“你还活着！真神保佑，你还活着！”

出现在斯沃身边的正是古魔法使斯库里·亚古，他被尼尔斯反常的举动搞得有些不知所措：“是的，尼尔斯师父，我……我当然还活着……难道你们认为……”

斯沃手握的兰伯特圣剑已经距离法特头顶不到半尺了，因为斯库里的突然开口而凝定在那里，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他竟然松手抛掉了视为至宝的圣剑，转身抱住了自己的朋友：“你这家伙，跑到哪里去了？找什么，我们正在寻找你的尸体呀！”

“尸体？我还没死怎么会有尸体？”斯库里有些腼腆地笑着，努力挣脱前后两人的拥抱。“你刚才去了哪里？”尼尔斯缓缓松开双手，笑着问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那个巨大的烟柱……”

“我打败了奥斯卡，我相信那个恶魔已经灭亡了，”斯库里简单地回答道，“我只是暂时传离战场……”他后面的话被四周腾起的各种语言的欢呼声淹没了，谁都没能听清。

尼尔斯频频摆手，叫众人安静下来，却产生不了丝毫效果。突然间，一个雷鸣般的声音从喧嚣中穿透出来，如同猎鹰从麻雀群中一飞冲天似的：“都闭嘴！听亚古阁下详细解说！”那是朗尼亚的喊叫。

众人逐渐停止了欢呼，都一齐望着斯库里。斯库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刚才……我传送到附近的溪边去洗了个脸。满脸都是烟灰，实在太不雅观了，本来想很快就回来和大家会合……”

“你这家伙，还有这种闲情逸致，”斯沃“哈哈”大笑，松开拥抱朋友的双手，俯身拾起了扔掉的圣剑，插回鞘中，“说说看，你是怎么打败那个恶魔的？”

“不，打败奥斯卡的并不是我，而是他。”斯库里左右望望，指向身边不远处人群中的某人。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齐望去，那人却疑惑并惊愕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吗？为什么……您在开玩笑……”

那人一身淡紫色元素魔法师法袍，正是来自盖亚的元素魔法师弗罗兹·凯塞。

“我说已经想到了打败那个恶魔的方法，并没有欺骗您，”斯库里对尼尔斯说道，“因为突然间，我想起了凯塞先生在那次魔法病害事件中得到的经验。操控魔法病害的力量并非来自奥斯卡，而是来自暗之森林的彼端……”

“你的意思是说，奥斯卡也一直接受着来自魔族世界的某种未知力量的援护？”尼尔斯皱眉思索，同时问道。

“是的，这种可能性非常之大，”斯库里继续解释，“他数次被我打伤，却很快就能恢复元气，如果上位魔族真的具有如此强大的复原能力，他就确实是不可战胜的，那么人类根本无法抵御住历史上任何一次千年侵攻……不，即便龙族也无法抵御。因此我想尝试一下，用一堵强力的魔法障壁，隔断他和暗之森林的联系……”

“看起来，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尼尔斯点头微笑。“是的，尼尔斯师父，”斯库里也笑道，“失去来自魔族世界的某种不为人知的力量的援护和支持，那个恶魔立刻面色大变，他其后的举动，分明想和我同归于尽。”

“那道巨大的烟柱，究竟是你的力量，还是那个恶魔的力量？”斯沃问道，“是他妄图和你同归于尽时所释放出来的可怕的魔法能量吗？”斯库里扬一扬眉毛，“无论是我，还是恶魔奥斯卡，都无法释放如此巨大的魔法能量，那是我们两人最后的力量交撞的结果。这个结果早在我的预料之中，因此才会让尼尔斯师父警告你们快逃，以免受到波及。但那个恶魔失算了，他确实灰飞烟灭，我却仍好好地活了下来。我也失算了，你们不肯逃，并且还敢凑近……”

“哼，有真神的护佑，有兰伯特圣剑的力量，就算再强大的魔法能量又岂能伤害到我？”斯沃得意地笑了起来，“你没有看到刚才那一幕吧，圣剑瞬间划开重重烟雾，把你们两人的强大力量都消弭于无形！”

斯库里微微一笑，凑近斯沃低声说道：“那能量也到了该消散的时候了，否则我也不敢冒然回到烟柱的中心来……”

消灭了魔族奥斯卡及其仆从以后，精灵和矮人们纷纷告辞离去，兰普德维尔等托利斯坦勇士回归他们的羁押地，盖亚军在克鲁夫·法特的指挥下继续前进，一路势如破竹。盖亚历三四零年，也即魔兽纪元五零五七年年底，大军包围了托利斯坦首都哈维尔。

失去红衣主教霍尔贝克和教皇骑士团团长奥斯卡的教廷群龙无首，早就乱作一团。枢机主教们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大着胆子冲入教皇廷，却到处搜寻不到教皇卡尔卡斯三世的踪影。

惊惶的他们正准备退去，突然有人发现教皇书案旁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闪闪发光——那是一段用魔法材料书写的隐性文字，因某种契机而开始向旁人透露其存在的信息。通过几名拥有魔法师职业的枢机主教的破解，金色的文字呈现在虚空中，呈现在众人眼前——“如果有人未经奥斯卡或霍尔贝克的许可就进入我的书房，那么只有一种解释：那个恶魔及其可悲的仆从已经被打败了，但同时，很可能我们神圣的国度也正面临着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真神指引我们，万物有生斯有灭，即便伟大的圣国，也不可能万年长存。但教统必须延续下去，只有这样，才能倾听真神的教诲，引导人类到达幸福的彼岸。从现有的枢机主教中遴选出新的教皇吧，他的使命不是保卫国家，而是保卫教廷。”

下面签署的是卡尔卡斯三世的花押。枢机主教们茫然无措之下，只得依照教皇的遗言，推选出新的教廷首脑，那就是布谢拉一世。第二年元月七日，布谢拉一世的使者与斯沃皇帝谈判成功，开城向盖亚军投降。

教廷开出的最初条件是：维持托利斯坦帝国的存在，将哈维尔省以南地区割让给盖亚，同时盖亚皇帝保证教廷在西方世界的正统宗教权威。然而经过反复磋商和让步，最终达成的协议却被迫推翻了第一条请求，正式宣告千年圣国的灭亡，教廷的正统性区域也大为缩小，剔除了最早被盖亚人占领的南方四省。

盖亚历三四一年，也即魔兽纪元五零五七年，元月九日，盖亚皇帝斯沃亲自领兵进入哈维尔城，并在雷霆圣殿前正式接受了布谢拉一世的投降。统治一半人类世界达四千八百一十六年的圣国托利斯坦，至此开始拉下帷幕。

然而托利斯坦并没有彻底灭亡，“丧钟之战”还没有终结。托利斯坦北部菲尼斯地区在二月选举出自己新的教皇——切利比达凯七世，并联兵抵御盖亚人的入侵。斯沃皇帝依旧坐镇哈维尔，派克奈特·布莱克统率两个军团一万五千人北进以征服菲尼斯地区。

这期间，教廷在盖亚人的监视下，以某种不可外宣的罪状秘密审判大魔法师科丽娅——她是人类世界唯一的女性魔法师，因为曾帮助霍尔贝克和奥斯卡，盖亚人认为她必须受到严惩。

据说科丽娅在法庭上这样为自己辩护：“你们并没有有力的证据，可以指责我事先知道奥斯卡的真实身份，了解他和霍尔贝克的阴谋，却依旧为虎作伥。我只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家，保卫最终被你们出卖的神圣的托利斯坦。如果非要加我以恶魔帮凶的罪名，那么请问曾在教廷和圣国中任职的各位，你们又有谁没有或多或少起过帮凶的作用？”

因为鲁安尼亚女王玛丽艾尔的求情，法庭最终赦免了科丽娅的死罪，判其终身监禁。

包围哈维尔以后，古魔法使斯库里·亚古，以及大魔法师尼尔斯、阿尔沃多佛等人并肩前往哈维尔西郊外的暗之森林，尝试恢复被恶魔奥斯卡破坏的古老封印。“这确是人类数千年智慧的结晶，”斯库里在写给斯沃的信中这样说道，“以我们几人的能力，相信可在数月间将其完全恢复，然而若想深窥其奥秘，知其所以然并加以强化，恐怕非有一两年之功不可。”

斯沃皇帝事先已将盖亚本土的统治权暂时托付于皇太子帕特里克，他召来了挚友、财政大臣潘·达克，为其规划和整理新占领土的经济与财政。对于是否回归赫尔墨，还是迁都哈维尔，众臣各执一词，皇帝暂时无法抉择——但很明显的，他本人倾向于戴着至尊之冠，端坐于雄伟的雷霆圣殿之中。

本年四月，原托利斯坦南方四省爆发了大规模的农民骚乱，虽然克鲁夫·法特火速进军，仅仅七日就将骚乱平定，杀死了近千人，万余农民被流放为苦役，但这无疑给新统一的人类世界笼罩上一层不祥的阴影。基于新领土政治形势的不稳，皇帝依旧滞留哈维尔，不便回归故土盖亚。

五月上旬，由帕特里克皇太子亲笔签署的一系列秘密公文传递到哈维尔，斯沃览毕勃然大怒，召来了潘·达克，与其商谈应对之策。“真是太令朕痛心了！”皇帝这样表明自己态度，“他们蒙朕的恩德，不但不思回报，还敢暗中耍弄这些勾当！岂能容许这些白蚁蛀坏帝国大厦的根基？！”

“折翼之战”，由此展开。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三十八章新时代的开端

盖亚历三四一年，皇储帕特里克在帝国本土进行的一系列改革，其对人类世界影响之深远，恐怕要大过斯沃皇帝进入哈维尔，基本统一人类世界。五月中旬，帕特里克下令逮捕了下议院议长伯恩斯坦，随即解散上、下议院，对所有总资产在一百万第纳尔以上的商人，不论是平民商人还是贵族商人，都进行广泛的调查和聆讯。

同月下达了对“白翼”佣兵团的进剿令，罪名是勾结伯恩斯坦走私，以及非法武装平民，直接煽动了四月份在帝国新领土上爆发的农民骚乱。七月，“白翼”残部逃往莫古里亚，最终在卡普路桑峡谷被克鲁夫·法特所剿灭。

对于这一系列事件，法特将军在回忆录中这样写道：

我一直认为商人是社会的蛀虫……不，或许不应该彻底否定这种存在已久的社会职业，而应该多少加以甄别。那些设置作坊，雇佣工人，真正创造产品的商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雇佣农民耕种的地主并无二致，虽然皇太子殿下揪出各种抬高行会门槛、妄图垄断的丑闻，但那需要纠正而非彻底抹杀。相对于这些人来说，主营流通的商人几乎无一不有走私、逃税和哄抬物价等不法行为，实在应该加以严格约束和管理，至于那些买卖债券、投机金融的商人，则应予彻底取缔！

当然，我本人对于商业是一窍不通的，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无法理解皇太子殿下的新政策。七月份，也就是我剿灭“白翼”的同月，殿下重新改组了上下议院，其中以制造为主业的商人并不算多，相反，许多流通和金融领域的商人反而得以轻松获得议员资格。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但相信殿下能够容忍这种组织结构的议院存在，一定具有其深刻的道理。

这一系列事件的发生，导火索是伯恩斯坦之阴谋败露。民间有一种无稽传说，提到皇帝陛下曾默许伯恩斯坦在艾尔帕西亚附近建造赌城巴格斯，用赌博收益来暗中支持“白翼”佣兵团，而既然托利斯坦已基本被征服，巴格斯和“白翼”就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因此才必然遭到灭亡的命运。

对于这种谣传，宽宏大量的陛下从来一笑置之，但作为陛下忠诚的臣子，我却不得不仔细研究、分析这种谣传，指出其完全不合情理之处加以驳斥和戳穿。首先，陛下是深恶赌博恶习的，他即便想通过伯恩斯坦暗中支持“白翼”，也不会允许运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其次，提出逮捕伯恩斯坦和剿灭“白翼”的，是帕特里克皇太子殿下，而非皇帝陛下。陛下时在新都哈维尔，在接到皇太子殿下送呈的有关伯恩斯坦的罪状时，他怒形于色，我确实亲眼所见。当时菲尼斯地区尚未征服，南方四省暴乱才刚平息，即便真想铲除伯恩斯坦和“白翼”，陛下也不会选择这个需要安定和稳固的时间段执行。而因伯恩斯坦事件所引发的在帝国本土的一系列经济和政治改革，都是皇太子殿下的独断独为，陛下也曾经责备他过于燥切。我亲耳听陛下这样说道：“帕特里克所执行的新的政策，朕虽有异议，也非全然反对，只是他未免太着急了。帝国战乱未息，现在当以稳定为第一要务。不过朕对自己的儿子绝对信任，既然已将本土的重责都压到他的肩上，朕就会尽全力来支持他！”

以上一条，足可证明陛下绝不可能在这种政治环境下消灭伯恩斯坦和“白翼”。况且，我在平定南方四省的叛乱时，发现骚乱的主体，都是接受了华史·缪伦不切实际的宗教理论，而他们所持有的武器，也大多来自“白翼”。伯恩斯坦伙同“白翼”走私，以及他们煽动农民暴乱，这我在上一节曾有过详细的叙述，并陈列铁证，是无可辩驳的。

皇太子殿下的性格与陛下截然不同，陛下非常的仁慈，而殿下却对任何犯罪行为，任何可能动摇帝国根基的行为都深恶痛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殿下在政治上比陛下更具行动力——那可能是年轻气盛所致，从另外的角度来看，也未免过于幼稚和不考虑恶劣的政治影响了。

……

超过三分之一的原两院议员，都在皇太子殿下的审查中被绳之以法，他们主要的罪状是哄抬物价、垄断行会、偷漏税款、贿赂商务司官员，以及走私——主要是武器走私。战争时代，武器走私恐怕是不可避免的，我本人也曾从某些商人手中购买过来自矮人世界或西方托利斯坦的精良武器——由外向内走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对帝国军事的赞助，即便有部分偷税行为，也值得原谅，但从内向外走私，把帝国境内制造的武器偷卖给托利斯坦人，则是不可饶恕的资敌行为！

这种资敌行为的罪恶渊薮，就是伯恩斯坦，他本人的商会，以及通过他牵线搭桥进行类似交易的商会，盗卖武器总金额竟然超过三千两百万第纳尔！官方向外公布的数字，其中七成武器流向“白翼”，三成流向托利斯坦和鲁安尼亚——我估计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加深“白翼”的罪状，据我与那个罪恶的佣兵团接战所知，他们不可能拥有如此庞大数量和高质量的武器。

此外，伯恩斯坦还以资助为名，与许多濒临破产的小商人签下高息贷款协议，或者无息借贷但要求他们在议会选举中投自己一票。在这种非法借贷，以及前述武器交易和赌城经营方面，他偷漏税款两千多万第纳尔——最后查抄其资产，这一笔款项却只追回了不到三成，相信其余的都已经被他秘密输送给“白翼”了。虽然听说他本人一口咬定，近三年来，“白翼”逐渐架空了他在巴格斯的经营权力，单独攫取了超过七成的赌博利润，但并无实证，未必可以采信。

以上种种罪状累加起来，足以使伯恩斯坦首身分离，家眷全部流放成为贱民。皇帝陛下宽大为怀，感念其在内战中的资助之功，赦免了他的家人，还允许其独子艾尔隆德保留下位魔法剑士的职业等级。六月二十七日，伯恩斯坦被押上了赫尔墨街头新设的断头台……

与他同时期或其后被斩首的商人，共有一百四十二人，其中大多数人的罪状要比伯恩斯坦轻得多，但因为没有陛下的赦令，其子女家眷都遭到流放——目标，当然是遥远的莫古里亚黑域。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曾与伯恩斯坦齐名的平民豪商艾德里安·罗兹却并没有被狂风和激浪卷走。对其调查的结果，其偷漏税款不足十万第纳尔，垄断羊毛、药材和铁器行会并无实证，武器交易基本是由外向内的。其实究其以往对帝国的巨大贡献，宣判无罪便可了事，但皇太子殿下不但立刻擢升其为下议院议长，还封赠他雅尼尔男爵的头衔。

这一殊荣的得到，除皇太子殿下要树立守法典范外，还因为罗兹提出并相助财政大臣拟定了《关于战后有功人员封赏之规条》。根据这一规条，连原本只应得到金钱赏赐和爵士头衔的有功人员也受土地封赠——因为连年战争，国库中实在拿不出那么多赏赐了。这些土地，主要位于帝国的新领土上——莫古里亚和托利斯坦——土地分割得很零碎，并且相邻水源、矿产和森林都不予附赠，而仍旧归帝国政府直辖。财政大臣潘·达克子爵对此的评价是：“这无疑是一个保证帝国统治长治久安的好办法。”

此外，皇太子殿下还规定将铁器、食盐等重要物资的经营、交易权，都收归帝国商务司统一管理，据说这也出自罗兹的提议。我一直不相信那个奸商确实守法无垢，他分明比伯恩斯坦更能看清形势和皇太子殿下的意图，因此预先为自己留下了退路。

……

秘密下达了对“白翼”佣兵团的进剿命令后，“风骑兵”首先袭击了巴格斯，把那座罪恶的赌城夷为平地。但巴格斯位于自由都市艾尔帕西亚和龙族沙漠附近，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纠纷，“风骑兵”是冒充沙漠游牧民族行事的——反正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正出自沙漠游牧民族。时移事易，这一事件今天可以揭开真相的面纱了。

皇太子殿下的诏命经皇帝陛下批准，是五月十日下达的，巴格斯在十二日化为焦土，伊维特将军的部队于十三日进袭“白翼”的驻扎地。当时“白翼”主力聚集在考德恩省东部，约一千三百余人，而伊维特将军所部则超过七千，这是以石破卵之势，预计将可轻易获胜。

然而消息泄露了——这更证明除伯恩斯坦外，政府或军队的上层还有许多败类暗中与那罪恶的佣兵团相勾结——“白翼”一夜之间化整为零，消失了踪影。二十四日，遗忘回廊西段的三个哨所遭到袭击，枢密院上层研究的结果，是“白翼”想通过回廊逃往莫古里亚或侵袭帝国本土。

如果是我的话，将会选择第二条道路，先进入帝国本土，然后沿帝国与鲁安尼亚边境一路往西，遁入艾尔帕西亚或龙族沙漠。然而愚蠢的华史·缪伦却选择了第一条道路。他大概认为我已统率大军杀入托利斯坦，莫古里亚驻军数量很少，并且帝国在此地的统治还并不稳固。但他没有考虑到，在兽人中突然出现既非帝国军队也非帝国商队的大批人类，是非常显眼和无可隐藏的。

留守莫古里亚的查曼很快就搜索到了“白翼”的踪迹，并将其牢牢咬住。七月份，我率领四千名人兽联军回归莫古里亚，配合查曼很快将这个罪恶的佣兵团包围在卡普路桑峡谷。此时缪伦手下只剩了不到五百人——什么“新的宗教理念”，什么“为正义而战”，都不过那个骗子用以聚拢亡命之徒的借口而已，这些毫无忠诚信念的恶徒之分崩离析，本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当然，我不得不指出，剩下这四百多人，都是“白翼”佣兵团的骨干份子，是遭缪伦荒谬理论毒害最深的一小撮恶徒。卡普路桑之战，我军数量虽然是敌军的十倍，赢得却并不轻松。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最终将这一罪恶的渊薮彻底扫灭。华史·缪伦可耻地自杀了，未能将其押上断头台或火刑柱，实在是莫大的遗憾……

八月三日，受过防腐处理的华史·缪伦的尸体被运送到哈维尔，呈递在斯沃皇帝面前。帕特里克皇太子曾请求将其尸体悬挂在哈维尔和赫尔墨城中示众，但皇帝并未允准。

斯沃看到了缪伦的尸体，这个叛乱者的面容似乎颇为平静，不知道是否做过了整形处理。他皱着眉头，盯着尸体胳臂上的银色护臂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问道：“临死前，他可说过什么话吗？”

参与过卡普路桑之战的“风骑兵”主将库罗·卡米诺回答道：“从俘虏口中得知，这个恶徒临死前说：“希望能将我的尸体剥皮并填上草，悬挂在城门口示众，就象我父亲的下场一样。’”

华史·缪伦的父亲，正是因为宣扬自由宗教理念而遭哈维尔教廷逮捕，被剥皮楦草的，缪伦留下这样的遗言，说明他对自己所作所为，丝毫也不悔悟。斯沃皇帝闻言愣了一下，然后冷笑起来：“朕并非腐朽教廷的一份子，不会做出和他们同样的残忍举动。人既然已经死了，他在人世间的罪过就已经清偿了，至于他的灵魂，自有真神给予公正的审判。”

说到这里，他环顾身边众人，放低声音说道：“自以为是的家伙！世间的评价会随着岁月流逝而改变，昔日辉煌的人人崇敬的教廷，现在也变成恶名昭彰的腐朽大厦。或许很多年以后，缪伦的不切实际的理念会变成现实，难道他想变成殉道的圣人，而要朕背负着残杀圣人的恶名吗？！”

于是下令将缪伦运回卡普路桑峡谷，和他最后的许多党羽合葬在一起。至于他的忠实信徒瑞安·兰比斯、莱昂·内林格等人，就没有那样幸运了。帕特里克把他们残缺的尸体陈列在赫尔墨街头，示众了整整七天。

带着少许惋惜和厌恶的神情离开华史·缪伦尸体的斯沃，回到位于雷霆圣殿教皇廷中的书房——现在雷霆圣殿除最外部的礼拜堂外，都已经变成了盖亚皇帝的行宫，原教廷各级执事人员，则被赶至城西的小神庙中居住。书桌上高高堆着来自赫尔墨的各种公文，其中绝大多数都经帕特里克签署同意，呈交给斯沃皇帝审查并存档的。斯沃缓缓坐下，把左手放在一摞文件上，微微皱起了眉头，面对儿子的勤勉成绩，他多少感到有些惭愧和不快。

随意浏览了一遍文件标题，正准备全都交给宫廷书记官存档，突然一道强烈的红光从书房一角闪现出来，直射在书桌的正中央。这是一个信号，正百无聊赖的皇帝兴奋地站起身来，把视线投至红光闪耀的地方。

红光湮灭以后，淡淡的白雾腾起，雾中逐渐显现出两个朦胧的人影。这个连通雷霆圣殿和暗黑森林的传送魔法阵，使用者甚少，所知者更是寥寥无几，因此皇帝立刻就辨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我亲爱的朋友，”他微笑着张开双臂，“终于又见面了，相信在你们的努力下，暗黑森林入口处的魔法阵已经完全恢复了。”

“这个魔法阵并无法抵御魔族的大军侵攻，”斯库里·亚古首先从白雾中走出来，和斯沃热情拥抱，“我相信它的效果，是部分隔绝来自魔族世界的奇特魔法波动，使进入人类世界的恶魔们无法获得奥斯卡般惊人力量。是的，如你所愿，它已经基本恢复了，我休息一段时间，就尝试将其强化。”

“那么您呢，卡贝尔先生？”斯沃望向另一位来访者，“您可从法兰多岛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吗？”

尤曼斯·卡贝尔深深一鞠：“我不敢说给您带来的消息，究竟是好消息，还是噩耗……经过各种族智者们综合不同来源的情报，以及长期演算，终于推出了下次魔族侵攻的较为准确的日期……”

闻听此言，斯沃的神色立刻变得异常紧张：“那是什么时候？距离现在还有多少时间？”“请容我详细禀告，陛下，”卡贝尔严肃地回答道，“从魔兽纪元元年开始，魔族一共对人类世界发动过五次侵攻，间隔时间为九百二十二到一千一百七十七年之间。智者们发现每次千年侵攻的开始，都在野狼星座运行到日月交汇点以后不久……”

“那帮家伙，竟然还依靠星象来发动战争，该说他们愚蠢呢，还是说他们独有怪癖呢？”斯沃厌恶地撇了撇嘴，“我知道野狼星座约每八百九十七年到一千两百年运行至日月交汇处——上一次魔族侵攻是在四一七三年，八百九十七年后就是……五零七零年，十二年以后！”

“恐怕还没有那样乐观，陛下，”卡贝尔微微苦笑，“根据智者们的推算，下一次可怕的星象于五年以后，也即五零六三年的五月十三日正午就将发生！”

斯沃倒吸一口凉气，手拄兰伯特圣剑，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斯库里走过去，轻轻按住朋友的肩膀，用沉着的语气鼓励道：“不要担忧，更不要退缩，我的朋友。我相信正义必将战胜邪恶，人类不会灭亡。真神的旨意或许是在千年侵攻中锻炼和净化人类，使我们的后代子孙最终迈向幸福康宁的彼岸！”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三十九章复苏

[center]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十一[/center]暗黑森林的名称，与它宁静祥和的风貌毫不相符，即便在淡淡的星光下，它也是美丽而恬静的。星光透过叶间的空隙投射下来，仿佛给大地笼罩上一层薄雾般的细纱。我在林间漫步，脚下不时传来唏唏嗦嗦的声音——泥土是湿润的，散发着甜美的生命的气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隐约觉得自己并非一个人在散步，身旁不远处似乎还有一些暗影在缓缓地跟随自己的脚步前行，那是什么？是林间的小动物，还是可厌的哥布林？应该不会是后者吧，因为虽然没有用心观察，我心中却丝毫也不感到厌烦或恐惧。恐惧？不，这种感情色彩从此应该永远从我记忆中被抹消掉，身为人类唯一的古魔法使，身为掌握了人类已知的最深奥知识的我，还会感到恐惧吗？

然而恐惧这种感情色彩，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永远也不会侵扰身心，而当你想到了它，它却突然冒出头来，缓缓地爬上你的胸膛，用无形的手挤压你的心脏。我突然感到有一股凉气从后背泛起，于是转过头去，想要看清楚那些黑影究竟是些什么东西——那些黑影，并非一个、两个，而是三五成群地跟随在我左右。藉着朦胧的星光，我大致看清了他们外在的轮廓——不，那绝非无害的小动物，那是和我一样身高的，双足行走的智能生物！

星光照耀在它们身上，偶尔反射出金属般锐利的光泽——他们不但身穿铠甲，并且还手持武器。刹那间，我突然明白他们究竟为何物了，心神立刻凝定下来。然而，我为何会在此处见到他们呢？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那些朦胧暗影依旧在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睁开双眼，转过头，两位半师半友的老人依旧盘膝坐在篝火边，用极低的声音在谈论着一些什么。我才直起腰，尼尔斯师父首先摆手打个招呼，笑笑说道：“吵醒你了吗，斯库里？”

我微笑着摇摇头：“你们也该早点休息了。有关白天研究的问题，且等明晨日出再继续吧。”克利夫兰阁下轻轻拨弄着篝火，淡淡地回答道：“我们老了，不需要那么多睡眠……不，是太早了根本就睡不着。你先休息吧，斯库里，你需要充足的睡眠，明天才能继续结界的研究。”

我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慢慢走到篝火边，在两位老人身旁坐下：“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许多黑影伴随在自己身旁……那应该是上次千年侵攻中战死的英灵吧。希望他们保佑我们，保佑全人类，尽快想出加强暗之森林结界效用的办法。”

“暗之森林存在了近千年，”尼尔斯师父摇摇头，“无数智者为了加强它抵御魔族侵攻的力量而绞尽脑汁，连拉尔也曾经在这里静坐冥想超过一年……办法不会那么快想出来的，你或许是个天才，却并非全知万能——请原谅我，真神啊，全知万能之名只能奉献给您。不要太心急，斯库里，欲速则必不达。”

“临睡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用双手轻抚面庞，竭力使自己渴睡的头脑变得敏锐起来，“或许应该回赫尔墨去看看。阿尔沃多佛阁下正在那里指导着魔法师公会的精英们，按照荷里尼斯古老典籍中的记载，为盖亚创建一个巨大的防护结界。那是基于怎样的原理？可否将之同样运用到暗之森林上来？”

“或许可以回去看看，对照一下这两个结界的异同，可能会激发某些灵感吧，”克利夫兰阁下皱眉说道，“但恐怕无法将其运用到咱们正在研究的问题上来。我对那个古老结界的原理略晓一二，那是以某个人为媒介和发动中心，运用魔法波动递进和扩展原理创建出防护效果……”

尼尔斯师父点点头：“是的，听说斯沃皇帝贡献出他的亲生女儿来充当这一媒介和发动中心。但我倒认为，那和咱们正在研究的暗之森林的结界是同源而异流的。他们用人来做媒介，我们用整片森林来做媒介——这森林不是无生命的，正如你梦中所见，斯库里，它是无数英灵凝聚而成的强大魔法源力。”

“或许吧，”克利夫兰阁下耸耸肩膀，“那么咱们再花几天时间，把目前的疑点想通了，就一起回赫尔墨去看看。听说那个结界快要完成了，我也想接阿尔沃多佛过来参与研讨。他虽然经验不足，好歹也已经晋级为大魔法师了。”

尼尔斯师父点头微笑，然后拍拍我的肩膀：“去睡吧，孩子。如果可能，继续你的梦境，看看那些英灵是否想通过梦的国土来和你接触，或许他们想教你一些什么也说不定，哈哈。去吧，我们再喝一杯饮料，也要去睡了。”

我再次沉入梦的国土。据说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是真神在真实世界以外所创造的一个镜像世界，它直接反映真实世界中被人所忽视的真相，并依照真神的授意，巧妙地指引人类前进的方向。我希望在梦中可以再见到那些英灵，或许因为临睡前反复在向真神祈祷，我真的如愿以偿了。

那些英灵，那些朦胧的黑影，就在我身旁不远处徘徊，似乎想要靠近我，又似乎畏惧着一些什么。我主动向他们走近，他们向后退缩了几步，终于不再逃避了。

正前方的黑影分明是一位骑士，他身穿多处开裂的全身铠甲，手中提着一柄硕大的双手巨剑。我想要观察他的相貌，想从记忆中搜索他铠甲上描画的纹章的来源，可惜都失败了。我本不是纹章学的专家，也并非出自托利斯坦贵族家庭，而他的相貌，在星光下依旧黯淡而模糊，难以辨认。

我向他伸出手去，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和唇舌却似乎并不属于自己，竟然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就在这个时候，那骑士突然向后退去，很快就隐没在黑暗中。

我转头再搜寻其它的黑影，但除了四周围依旧伫立的落叶乔木的枝干，竟然一无所见。他们不愿意在梦的国土中与我接触吗？还是他们已经用自己的行动做出某些暗示，因此离去了，只是我没能捕捉到真神所要传达的真实意旨呢？

正在困惑的时候，突然又一个暗影在树丛间浮现，和先前的骑士不同，他中等身材，体格瘦削，身上似乎也没有穿着重甲。那是一位弓箭手，或者和我一样是魔法师？我注目向他望去——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确实如此，我越长时间注目在这暗影身上，这暗影就越是明亮——不，那并非星光掩映，他本身就在发光！这光芒逐渐强烈，逐渐超越了朦胧的星光，使我能看清楚他的面貌。

“希格……”我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沙哑的呼唤。

是的，那正是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我的朋友，我已故的朋友！他还是老样子，身穿皮甲，腰间挂着钉锤，双手合抱胸前，唇边露出一丝玩世不恭的嘲讽的笑容。我匆匆向他走去，想要捉住他的双臂，抚摸他的肩膀，想要询问他现时的处境，想要他给我以启示。

但希格却以他异乎常人的速度，抢先放下双臂，捉住了我的手腕。他向我微微一笑，那含义分明是：“什么也别问，跟我来吧。”我跟随着他的脚步，在林间越走越快，四周的景物也出乎意料地快速变更，似乎用土系转移魔法不停地缩短着路程。是他真的学会使用这种魔法了吗？还是……那是英灵的天生能力，或者是梦之国土的特殊规则？

我们离开了森林，离开了我曾经深入整整三天都未能找到终点的暗之森林。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原野，原野尽头耸立着一座形状奇特的高塔。虽然目测距离在百里以上，我似乎能够清晰地看到，有一个黑影正站在高塔前面。

突然，牵着我的手的希格不见了，四周的原野也不见了，我如同经过了一次瞬间转移，眨眼间就已经站在了高塔前面，站在了那个黑影背后。此时此刻，我自己似乎也变成了英灵般的暗影，我似乎不再有形体，而只是一阵风，一阵随时可以吹起前面黑影暗色衣襟的风。

那个黑影身材高大，所穿的披风本体是黑色的，但沾满了灰尘和泥点，兜帽高高地罩在他头上，从任何角度都无法看清他的相貌。他左手平抬在胸前，手心里有一朵小小的淡紫色的火焰，他的右手遮护在火焰旁边，似乎生怕风把火吹熄了似的。

黑影慢慢地走进高塔，我的身体不由自己控制，也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他后面。我似乎听到那黑影在说——不，根本没有声音，我听到的，似乎是那黑影的心声——“快了，就快要到了，就在这塔中，那无瑕的穹顶……”

高塔之中，几乎什么也没有，圆形的拱顶描绘着奇特的图案，竟然高达数十丈，四面以八根合抱粗的圆柱来协助墙壁支撑。沿墙有一条十尺宽的石阶，没有扶手，呈螺旋状向上盘旋延伸，仿佛一条可怕的巨蟒。

高塔中并没有光源，但对四周一切，我却能看得一清二楚——不，我已经没有形体了，也应该没有眼睛，我并非看到，而是感受到了身周的一切。

黑影笼着掌中的火焰，缓缓地延着石阶而上，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逐渐越过了拱顶。原来这高塔还有第二层，第二层的形状风貌和第一层几乎完全一致——只有拱顶和四壁描绘的花纹不同，但我完全无法分辨出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动物？植物？不，那种风格相当抽象，似乎并非源自现实世界。

黑影拾阶而上，很快就离开了第二层，进入第三层……我跟随着他，不知时间之流逝，直到踏入高塔的第八层——台阶进入这一层后就终止了，这一层显得格外肃穆，穹顶上也不再描绘花纹，而是被漆成深蓝色，并且闪烁着十九盏明亮的灯火，仿佛真正天穹上美丽的星辰一般。这些灯火整齐地排列成三个圆圈，最里面是四盏，中间是七盏，最外是八盏——不，根据排列规律，中间也应该是八盏的，其中缺失了一盏，显得很不协调。

“就是这里，这神圣的穹顶，”我听到那黑影的心在说话，“我的朋友啊，我将摘下肃政官队列中的你的那盏明灯，释放你与生俱来的强大的力量，为了我们神圣的事业，去复仇吧，去战斗吧！指引我，请指给我看，哪一盏明灯才闪耀着你动人心魄的光辉呢？”

黑影这样想着，同时将左手高高举起，他手中淡紫色的火焰抖动了一下，然后徒然明亮起来。似乎与火焰相呼应，穹顶上最外层的那圈明灯中，突然有一盏爆裂开来，如同烛火在燃尽前的一刹那似的大放光明。

“住手！”我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那确实是人的语声，虽然使用了我所不熟悉的语言，我却完全能够理解这话语的含义——这就是梦之国土的神秘之处吗？

“不要想阻拦我。”黑影倏地转过身，兜帽下露出一张密布皱纹的熟悉的面孔。他把空着的右手在身前一招，立刻一道透明的圆柱形的障壁在四周出现，下接地面，上通穹顶，毫无空隙。我看到几对淡紫色的瞳仁在黑暗昏朦中闪现，几个矫健的身影直向障壁扑来。

身披黑色长袍的老人完全不理会对方，他的双脚慢慢离开地面，往穹顶方向直飞上去。那几个拥有淡紫色眼眸的身影未能突破障壁，不禁惊呼道：“这不是你的力量！这是若斯拉伐，这是他的意愿吗？！”

“是的，”老人缓缓向上漂浮，同时用我所熟悉的人类的语言回答道，“正是他的意愿，他要我维持着最后一点生命的火花，到这神圣的穹顶前来，释放他寄存在这里的力量……”

“那是不被允许的！”对方依旧用我所不熟悉的语言喝斥道，“二十名神之子的力量，必须有一半被永远封存在这穹顶上，完全的力量连我们自己也不能控制，绝不可以被释放！况且，你知道释放他的力量，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你将死亡啊，连肉体并灵魂全部堕入永恒的黑暗中去，愚蠢的人类！”

“我知道，”老人用刺耳的声音冷笑着，“我将燃尽自己生命的火焰去帮助朋友复苏。永恒的黑暗，那又如何？人类世界本就是黑暗一片，靠你们毫无计划性的净化，根本不可能把我的同类从黑暗中拯救出来。你们真正了解那里的黑暗吗？你们了解黑暗中依旧保有意识和良知的痛苦吗？！”

他已经接近穹顶了，他左手上的火焰已经靠近了正在大放光明的那盏明灯：“死亡，哪怕灵魂的死亡，又有什么可怕？生命是什么？那是真神所授予我们的高贵的权杖，真神把掌握自己命运的力量交付到我们每个生命手中，我虽然没有能力依照自己的意愿去开始它，却有权力依照自己的意愿去结束它！从来没有永生之物，包括自称神之子的你们，你们拥有最大的权力却不敢运用，你们无法理解真正虔诚的信念将在自我毁灭的一刹那变得多么光辉耀眼！”

老人用自己右手接下穹顶上那盏明灯，然后把双掌缓缓地合拢起来，把两点火焰合并在一起。“藉着真神赋予我的权力，”他大声笑道，“复苏吧，我的朋友！我用自己的生命来燃亮你手中的火炬，划破那永恒的黑暗！”

从双手开始，老人的袍服和皮肤不断皲裂，从裂缝中放射出耀眼的橙黄色光芒，这光芒如同有生命似的逐渐凝聚在一起，把他整个身体彻底吞没。高塔中刹那间变得无比明亮，那几个紫色眼眸的身影以手遮额，踉跄后退。

光芒如流水般充满了整个高塔以后，突然向内收缩，最终在那道透明的障壁中间凝聚成一个新的身影。那是一具赤裸的近乎完美的男性躯体，坚实的背脊微微躬着，粗壮而曲线优美的臂膀环抱在脸前。

“若斯拉伐，你已经无法回头了！”

听到这样惊呼的男子慢慢展开双臂，站直身躯，并且抬起头来——那是一张美丽而陌生的面孔，神秘的紫色双眸如同明灯般闪烁在坚毅勇决、棱角分明的面庞上……

我从梦中惊醒，感觉无尽的恐惧攫住了心胸，浑身都是冷汗。那仅仅是一个梦吗？不，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呐喊：“那是真的，那是人类最可怕的危机！”

抬起头，晨曦笼罩住整片暗之森林，不远处的篝火已经熄灭，袅袅青烟如舞蹈般向上飘散，但那种形状只会令我想起梦中飘向神秘穹顶的老人……

尼尔斯师父好象刚汲来一罐泉水，正用双手碾碎一些圣湖水藻撒入水罐中去。克利夫兰阁下从衣袋中翻出打火石来，准备重新引燃篝火。“早安，愿真神保佑你们，两位师父，”我匆忙站起身来——自己既然在场，这些工作怎么能让老人们来做呢？”我去捡些柴来吧。”

捡拾柴枝的过程中，我的心情一直不好，梦境萦回在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等重新架好柴堆，克利夫兰阁下引燃了篝火，尼尔斯师父把水罐放到篝火上去——水罐猛然一晃，冷水和圣湖水藻屑泼洒出来，几乎溅了我一身。

“怎么回事？”尼尔斯师父警惕地皱起眉头，“我的手很稳……”我悚然一惊：“是大地在震动！”克利夫兰阁下疑惑地望着我：“大地震动？我怎么毫无感觉？”“我也并无感觉，”我匆忙解释自己的想法，“那力量试图对我们隐瞒真相……”

两位老人的面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们都是人类世界有数的智者，即刻明白了我的所指。于是我们三人迈开大步，匆忙向不远处一株高大的杉树奔了过去。

这株杉树高达四十尺，粗近合抱，克利夫兰阁下把左手放在树干上，口中喃喃念诵起来——杉树的树干如同羊皮纸卷一般向左右缓缓展开，延伸七尺多长，显露出刻划在树内的一行金色的文字——虽然对于克利夫兰阁下正在研究的这种古代文字，我才刚开始涉猎，但仍可以一眼看出，其中最关键的几个字母被人为地抹消掉了。“有力量正在破除结界……”克利夫兰师父惊恐的话语还未说完，突然大地再度剧烈震动起来——这次震动我们感觉到了，并且觉得脚下发虚，几乎踉跄跌倒。

随着不远处两株同样被施以文字魔咒的高大杉树轰然倒下，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西方响了起来：“人类的文字，即便是相对简洁的古代文字，因逻辑和转折把字母、词汇连缀起来，只需要删掉其中一小部分，即可抹除甚至完全扭转其含义——我早就说过了，执着于这些无聊的文字，是毫无意义的。”

随着话语声越来越近，一个高大俊美的男性从林荫间显露出他的身影。这男子灰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眸，身披一件质地和颜色都极奇特的，只有衣袖、衣领和下摆相对宽大的紧身的长袍——如此装束，比他在我梦中赤身裸体的时候更显得英伟，并且卓尔不群。

“是谁？！”尼尔斯师父大声质问。

我一个箭步拦在两位老人身前，并且强抑住内心的恐惧和紧张，竭力用最清晰的语句向他们说道：“快走！这是……奥斯卡！”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四十章梦之世界

自己身处无边的黑暗中，黑暗尽头似乎有一道淡淡的光芒，在引导着她，同时也吸引着她向前走去。孩童与成人对世界的认识是截然不同的，他们害怕的东西，成人往往会嗤之以鼻，而成人的恐惧，孩童也往往难以理解。面对无穷黑暗中不可知的遥远的光芒，成人应该会大起警惕之心——唯其不可知，因此更为可怕——年幼的卡米拉却只感到温暖和欣慰而已。

她慢慢地向前走去，并非不期盼那遥远的光芒，只是害怕脚下的黑暗中隐藏着什么坎坷，会使自己栽个跟斗。慢慢地走去，那光芒逐渐接近，却无法作为指路的明灯。这光芒似乎并不向外扩散和辐射，而只是照亮其本身所拥抱的那个物体。卡米拉逐渐看清了，光芒所笼罩的，是一个高大的人形。

不，那应该并不是一个人，因为在他背后，竟然生长着一对洁白的巨大的翅膀。翅膀如同襁褓般包裹着人体，然后慢慢地展开，露出一个蜷缩的赤裸的男性——从那雪白但结实的肌肤，从宽阔而沉稳的胸膛，卡米拉用她有限的知识判断出，那确实是一名男性。

“你是谁？你是故事里的天使吗？”小卡米拉稚声稚气地问道。那男性原本蹲在黑暗中，双臂环抱在胸前，而头颅则深深埋在手臂里，听到小女孩的话，他慢慢舒展身躯，并且仰起头来——那是一张极度俊美的男性面庞，灰色的长发，淡紫色的眼眸，唇边露出一丝和蔼的淡淡的微笑，似乎在招呼小女孩走去他温暖的怀抱。

卡米拉不由自主地继续向前走去，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出现，挡在那有翼的神秘男子面前。那是一位老人，花白的须发，雪白的长袍，他手中柱着一支长长的紫蛇藤杖，大声对卡米拉说：“回去，孩子！那并不是天使，那是恶魔！”

猛然从昏睡中惊醒，卡米拉睁开了眼睛。才脱离梦境的黑暗，看到无边光亮，她只觉得眼前朦胧一片，似乎有好几个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脸前晃动——“公主殿下终于醒过来了！”这个声音，应该是好久不见的布拉德叔叔吧。

“以个人作为魔法结界的中心媒介，看起来是个极大的错误，”听声音，现在说话的是前几天才刚来到皇宫的大魔法师尼尔斯爷爷，“一旦小公主陷入深度昏迷，结界就将彻底无法启动……”

接下来的声音非常古怪，是卡米拉所从未听闻过的：“请稍安毋躁。我相信公主殿下这次昏迷，并不是自然的，而是人为的……”

听来自欧雅世界的拉卡卡说出这句话，围绕在盖亚公主卡米拉床前的所有智者都不禁转过头来，望向这个相貌奇特的矮小的被召唤者。拉卡卡就坐在旁边的一张皮椅上，双脚悬垂在空中，距离地面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他手握的拐杖也柱在椅面上，根本无法够到地面。

“各位的死敌重现人世，就在你们最需要这个新完成的魔法结界的时候，作为结界中心媒介的小公主却陷入昏迷状态，这应该不是偶然事件，”拉卡卡咧开嘴，微微笑道，“我相信，那个奥斯卡……或者应该称呼他的本名：若斯拉伐，正在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方法影响小公主的心智，尝试关闭魔法结界。”

“您说得非常有道理，”首先赞同拉卡卡判断的，是他的召唤者尤曼斯·卡贝尔，“请问，以您的智慧，可否能猜测出奥斯卡用以影响公主心智的方法，并找出破解之道呢？”

尼尔斯轻轻摇头：“照理说，那恶魔应该无法简单破除这个魔法结界，他的力量，包括精神攻击都无法穿透强大的障壁，影响到盖亚公主。如果他能够攻击结界的中心，就一定有力量直接穿破结界，何必还要玩这种华而不实的招数呢？”

拉卡卡手捻长须，微笑着回答道：“让咱们尝试推翻一些只能根据人类逻辑来得出的结论，不要误入歧途。首先，若斯拉伐未必不能穿透结界障壁，或许只因为身处结界中，他没有把握打赢在座的各位大魔法师和古魔法使罢了。其次，梦的世界和真实世界完全不同，真实世界中的魔法结界，根本无法覆盖梦之世界，在梦之世界中攻击本身心智还不健全的小女孩，或许是魔族的拿手好戏。”

“您所说的，也都是一些猜测，”斯库里微微苦笑，“虽然我不得不承认，您的猜测很有道理。然而对于梦之世界，我们所知甚少，更无法对其施加影响，运用现实世界的医疗手段，我们无法长时间维持小公主内心神志的清醒，一旦她陷入深度昏迷，那恶魔定将乘虚而入。我们该怎么办呢？能否借助您的智慧，得出应对之策呢？”

拉卡卡垂了一下眼睛，然后缓缓望向斯库里：“看起来，阁下相信梦之世界并非全然虚妄，那么咱们就方便沟通了。还是先来研讨一下阁下在若斯拉伐再度出现前所做的那个梦吧，您认为您已故的朋友向您展示的，确实是若斯拉伐复生的真相吗？”

斯库里坚决地点了一下头：“是的，我相信。”在他身旁的尼尔斯和克利夫兰对视一眼，也缓缓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这个梦，相信各位不会以那么快的速度脱离战场，逃回赫尔墨来，”拉卡卡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请原谅我用了‘逃’这个词汇，但我相信如果不逃，各位都将遭到若斯拉伐的毒手。”

斯库里再度苦笑：“是的，他的力量太强大了，事后我们几乎慨叹，或许只有真神才具备如此无穷无尽的力量……”“‘神之子’，”拉卡卡缓缓说道，“还记得你曾复述过，在梦中听到过这样一个词汇吗？或许那是魔族的自夸之词，就如同人类君主自称为神择定的统治者，人类的高阶神职人员自称为神的使者一般，也或许……那是真实的……”

一直没有开口的布拉德惊叫了起来：“您难道是说，魔族才是真神最心爱的造物，甚至是真神之子吗？！这是渎神之语，请您不要再把这种话宣之于口！”

拉卡卡淡淡笑道：“我并不属于你们的世界，我们对造物主的理解与你们全然不同。渎神吗？这个词汇对于我来说，毫无杀伤力，甚至前此从来没有听说过。”斯库里急忙回应布拉德：“真神的旨意，谁都无法了解，更无法理解。即便魔族真是‘神之子’，焉知人类的祖先不同样是真神的儿子？焉知真神不是想借人类之手，消灭他不肖的儿子？”

“果然不愧为古魔法使阁下，”拉卡卡轻轻点头，“你的智慧和胸襟已经超越全体人类之上了。咱们拉回话题来说，你已故的朋友利用梦境来展示若斯拉伐的复活，究竟有何用意？或许，是为了让你们可以逃出生天，或许是在暗示若斯拉伐也将借用梦之世界来进攻人类世界，或许，还在指点你们击败他的方法……”

“击败他的方法？”卡贝尔急忙问道，“请您尽快切入正题吧，您莫非已经知道该怎样才能击败奥斯卡了吗？”

拉卡卡微微抬手，做了个“稍安毋躁”的手势，依旧缓缓地说道：“正如我前此所说的一切，都是猜测，甚至很可能是无根据的猜测一样，我下面所说的话，也都是猜测，你们是否愿意相信，照做以后是否能收得预期的效果，我都不敢做出保证。”

尼尔斯做了个“请讲”的手势：“是否相信和愿意照办，且等您言明以后，我们自行判断吧。”

拉卡卡点点头：“首先，若斯拉伐不敢直接杀入结界，与各位作战，而希望先利用梦境的力量来将结界摧毁，可见他对这结界还是颇为忌惮的。相信如果在结界中与其作战，即便没有必胜的把握，也不致于一败涂地……”

斯库里点头赞同：“是的，在结界外与奥斯卡作战，我们毫无胜算，在目前情况下，只能期望结界的力量了。您的意思是否是说：如果我们使奥斯卡误以为结界已经关闭，便可诱其深入作战？”

拉卡卡满意地笑笑：“正是这个意思。若斯拉伐复生以后，他再度进入人类世界，目的究竟何在呢？如果要摧毁人类世界，以他现在的力量，大可以先把你们这些人类世界的智者放在一边，先搅个天翻地覆再收拾你们——况且，你们不可能长久躲藏在结界中，看他屠杀人类而不奋起一战的。他为什么不肯以此来引诱或要挟你们离开结界，却要花费精力来破坏结界呢？”

“那家伙想要复仇，”克利夫兰冷笑道，“他想先杀死消灭过他的斯库里！”

“是啊，其实那家伙的力量虽然提升了，头脑却似乎变得笨拙了，分不清轻重缓急，”拉卡卡扬扬眉毛，有些嘲讽地笑笑，“世事往往如此，有得必然有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物，甚至包括你们每日向之祈祷的真神……”说到这里，他瞥一眼面色阴沉的布拉德：“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作战方法就可以确定了。先以真实世界的方法使小公主陷入虽然深度昏迷，却随时可以呼唤苏醒的状态，假装结界已经毫无作用，然后寻找一片合适的战场，以亚古阁下为饵，引若斯拉伐前来决战。等他进入一定范围，再把结界张开，就在结界中彻底消灭他！”

众人听了他的意见，全都皱眉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斯库里才把目光移向克利夫兰，征询他的意见。克利夫兰点点头：“是的，我确实有办法使小公主陷入深度昏迷的状态，并在需要的时候，短时间内将其唤醒，再度打开结界。”

“短时间？”尼尔斯问道，“多长时间？”

“请放心，不会超过五分钟。”

“以在暗黑森林中的经验，三人联手，可以抵挡他超过五分钟，时间足够了，”斯库里微微点头，“我觉得，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没有第二条道路好走。我们不能多耽搁时间，一旦那个恶魔清醒过来，真的屠杀人类来迫使我们出战，到那时……”

尼尔斯长出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地一拍大腿：“好吧，那就试一试。成功失败，全凭真神的保佑吧！战场选在何处为好？”

“圣湖西岸，”斯库里缓缓地说道，“那里地方开阔，居民不多……更重要的是，或许能够借助圣湖水的神秘力量……”

当然，要将盖亚的公主请出皇宫，护送前往圣湖西岸，必须先征得其家人的同意。皇后希尔维拉对此并无异议，并且说服了皇太子帕特里克：“我相信大魔法师们的力量，更相信他们即便牺牲自己的生命，也不会让卡米拉公主受到丝毫损伤的。”

通过传送魔法阵，布拉德前往哈维尔，把此事通知斯沃皇帝，并且建议说：“恐怕连真神也无法预知那恶魔将会做出怎样的暴行来，陛下身居哈维尔实在太危险了，还是请尽快回归赫尔墨，接受亚古阁下他们的保护吧。”

皇帝闻言，微微苦笑：“斯库里要保护我的女儿，我不能再回去加重他的负担，况且……那恶魔若想对朕不利，恐怕早就已经下手了，不会等到今天。哼，朕并不惧怕他，有兰伯特圣剑的佑护，奥斯卡那块行尸走肉，又能拿朕怎么样？！”

就这样，盖亚历三四一年的九月下旬，古魔法使斯库里·亚古、大魔法师尼尔斯、克利夫兰，以及匆匆赶来的阿尔沃多佛，保护着盖亚公主卡米拉，来到了清澈如镜的圣湖岸边。大魔法师们先集合众人之力，在半径一里内的所有关键地点都布设了加强自己魔法波动的魔法阵，然后由克利夫兰用古老的沉睡魔法，逐渐使小公主陷入深度睡眠——而不是深度昏迷。

“多么美丽的景色呀，”尼尔斯望着清澄的圣湖湖水，不禁慨叹道，“想到这里很快就将变成战场，想到咱们之中或许有人会倒在这里，亵渎了美景，亵渎了母亲般的圣湖，我多少有些伤感……”

“这并非值得伤感的事情，”阿尔沃多佛微微冷笑道，“只要能够打败……不，这次一定要彻底消灭那个恶魔，只要能消除他对人类世界的威胁，即便您和我都死在此处，也可无怨无悔了吧。如果我们的努力都白费了，最终圣湖西岸变成恶魔屠尽全人类的最初场所，那才值得伤感哪！”

“全凭真神的护佑，”克利夫兰有些不满地瞥了阿尔沃多佛一眼，“结界即将关闭，大家还是先别慨叹了，集中精神应付可能很快就会展开的恶战吧。我已经派人去找奥华辛了，或许他的那些召唤兽可以派上用场……如果伟大的拉尔在这里，我们就有更大的取胜机会了。”

“不知道奥斯卡将会从何处出现，怎样出现，”尼尔斯拍拍亚古的肩头，“但是他最先发起进攻的，一定是最为痛恨的你呀，或者……”他转头望向阿尔沃多佛：“或者是咱们之中最为薄弱的环节。你们两人寻找适合防守的地形，小心戒备吧。”

阿尔沃多佛耸耸肩膀：“是的，请阁下放心，我会凝神戒备的，然而……应该与地形无关，那恶魔很可能通过梦之世界攻击我们的精神——我前此吃过他的亏——晚上休息的时候，尤其要当心，我和亚古阁下必须轮流守夜。”

斯库里抬头望望即将西堕的红日，有些担忧地皱起了眉头：“我希望那恶魔很快就会来到，而不要等到夜晚……我们不知道拉卡卡的判断是否正确，不知道敌人将在何时来袭，戒备……不知道需要戒备多长时间……”

斯库里的担忧不幸变成了事实。结界已经暂时关闭了，但一直等到太阳落山，暮霭四合，却根本没有奥斯卡来袭的迹象。当晚众人分为两班，轮流守夜，仍旧一无所获。第二天也是如此，直到第三天的凌晨……

负责守卫后半夜的斯库里虽然竭力凝定心神，仍难免眼皮沉重。连续两天两夜的时刻警醒戒备，使得他精神之弦崩得紧紧的，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他苦笑着，轻声对同样坐在篝火旁的克利夫兰说道：“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阁下……如果奥斯卡再不出现，咱们必须要改变战术……”

克利夫兰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以你的年龄和素质，大概还能支撑两三天吧，我们这两个老头子，已经快要熬不下去了……”他转头望了一眼背靠大树，正在呼呼大睡的尼尔斯：“不，是我快要熬不下去了，那老家伙睡得倒香，一点也不象六七十岁的古稀之年。”

说着话，他站起身来，反手捶着自己的后腰，缓步向安卧在篝火旁、树荫下藤床上的小公主走了过去。卡米拉面色苍白，一动不动，似乎睡得正熟，不知道她在梦中见到了什么，唇边竟然还流露出一丝天真无邪的笑容。

克利夫兰皱了一下眉头，把手抚上卡米拉的面庞，然后突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用他从来也不曾有过的大声叫道：“都起来，那家伙出现了！”

临睡前在自己身上施加了警觉魔法效果的尼尔斯和阿尔沃多佛，立刻从梦中惊醒，但最快跑到藤床前的还是斯库里·亚古，他望着克利夫兰，以目相询。克利夫兰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用最简洁的语言陈述可怕的事实：“小公主已经真的陷入了深度昏迷状态，我无法将其唤醒，从而打开结界。很明显，那恶魔趁结界关闭的机会，不先进攻我们，而利用梦的世界继续侵袭小公主的精神！”

众人闻言，全都大惊失色，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卡米拉苍白的嘴唇微微一颤，发出一些虽微弱却清晰，本不属于她的男性的声音——“是的，你们仗以与我最后决战的结界再也无法张开了，我已经完全控制了这个女孩的精神，没有我的呼唤，她不会从深度昏迷中醒来。来吧，人类不世出的古魔法使斯库里·亚古啊，不要逃跑，让我再一次领教你的真实力量吧。”

“恶魔！”阿尔沃多佛有些无助地大声叫道，“卑鄙，无耻！快离开卡米拉公主！”“你放心，”那个众人熟悉并畏惧的声音继续说道，“我不会挟持一个还未成年的女性，从而使你们投鼠忌器，不敢全力攻击的——虽然她只是个卑贱的人类女孩。我是真神之子，是战士不是屠夫，你们全都想错了，我高贵的身份和神圣的尊严，不允许我用屠杀人类的方法来引诱你们前来作战——不，我并不是怜悯人类，只是不屑于那样做。我要用个人的智慧和力量来打败你们，打败这些自称是人类世界最智慧、最有力量的魔法师们。可惜，拉尔不在这里，否则定可将你们全数扫平，一个也不遗漏！”

这声音初始出自卡米拉之口，说到一半的时候，小公主的双唇停止了颤动，声音的来源逐渐向远处飘去，最终落入圣湖之中。话音才落，圣湖的水面起了一阵淡淡的涟漪，随即就有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慢慢从波纹中浮现出来。

“多么美丽的景色啊，多么清新的空气啊，”那令众人无比恐惧的身影慢慢张开双臂，“何必要将其破坏呢？”随着他的话语，众人四周的景色开始改变，从原本青翠的草地、湛蓝的湖水，变成一片无际的灰色的荒漠。斯库里、尼尔斯、克利夫兰、阿尔沃多佛，都面对他们的死敌，伫立在这荒野中央，小公主卡米拉，以及藤床、篝火，却似乎凭空消失了似的，并没有伴随在他们身边……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四十一章圣湖畔的较量

第二次异空间中的交手，人类一方是古魔法使斯库里·亚古，以及大魔法师尼尔斯、克利夫兰和阿尔沃多佛，魔族方面依旧只有一个曾化身为德·姆雷·奥斯卡的魔贵族若斯拉伐。相比前一次较量，人类方的力量略有提升，因为他们是同时迈上战场的，而不再给敌人以逐一击破的机会，但在魔族方面，现在的若斯拉伐，也已经不再是当日的“奥斯卡”了。

如果梦中所见确是真相——斯库里从来也没有怀疑过这一点——那么此时此地出现在面前的这个高大俊伟的男子，在得到霍尔贝克舍弃自己的生命来复苏其灵魂以后，力量要超过当日一倍还不止——前此在暗之森林中短促但惊心动魄的战斗，就已经很充分地证实了这一点。如果无法打开以小公主卡米拉为中心媒介的魔法结界，人类还有取胜的希望吗？到了这个时候，连向来并不虔诚的斯库里和阿尔沃多佛，都在心中默默乞求真神的保佑，乞求奇迹的出现。

魔法师们紧张地盯着人类的死敌，谁都不敢先动。原本希望占据有利形势，把奥斯卡诱入魔法结界中再与其放手一搏，但这个计划被对方一眼就看破了，并且将计就计，因势利导。无疑的，不仅魔法结界因小公主陷入深度昏迷状态而无法开启，敌人既然如此好整以暇地在他们面前出现，又将他们再度领入异空间战场，说明他有绝对的信心，可以轻松就打赢这一仗。

奥斯卡优雅地望望众人，他现在的形貌与从前截然不同——那应该是他身为魔族的真实形象吧——不再阴险、冷漠、面无表情，相反的，神态安祥而平和，唇边还隐约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希望把主菜留到最后再慢慢品味，”他望着斯库里，“那么，先杀死其余三人中的哪一个才好呢？就交由你来选择吧。”

他的话音才落，平时最为冷静的克利夫兰突然抢先动了。只见他垂在大腿外侧的右手向后一翻，用食指在身后写下了一行金色的古代文字。这一举动，就在他身边的斯库里和尼尔斯看得清清楚楚，照理说正面对斯库里的奥斯卡没理由知道。然而，奥斯卡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克利夫兰一眼，微笑道：“或许，你已经等不及要担当这道前菜了。”

克利夫兰低喝一声，手腕一翻，猛然将凝聚在指尖的金色文字向敌人掷去。文字化作一片金光，很快就将奥斯卡整个人形都笼罩在内。“寻找出口！”斯库里等人听到克利夫兰的声音似乎就在自己耳边响起，“我可以拖住他一会儿，你们快去寻找出口，然后尽快带小公主离开圣湖！”

很明显的，克利夫兰希望牺牲自己以保全同伴。其实类似的想法，曾经涌上过再场每一位魔法师的心头，只是他们的反应和动作都没有克利夫兰那样迅捷而已。斯库里还在犹豫，耳边随即响起了尼尔斯的声音：“现在不是抢着当烈士的时候，让克利夫兰留下，咱们快走！用诚心向他告别就好了。”

斯库里心念疾转，把双手抱拢在胸前，然后闭上了眼睛。“在那里，”他很快又把眼睑张开——前后也不过半秒的时间，“出口在那里，都跟我来！”说完话，身形徒然模糊，然后化为一道虚影，往奥斯卡相反的方向风一般掠去。

尼尔斯和阿尔沃多佛还没来得及追随斯库里的脚步，忽听克利夫兰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随即一股强大的力量朝两人当面涌来。“没想到他跑得这样快，”奥斯卡笑道，“不过，他跑不了的。”

因为没有察觉到尼尔斯和阿尔沃多佛及时跟上，斯库里兜了一个圈子，很快又再度回归战场。只见克利夫兰以手抚胸，痛苦地紧皱双眉，闭上眼睛，五官几乎都挤压在了一起，而另外两名大魔法师则相距三尺远，各自把双手抱拢在胸前，似乎在竭力维持一个小范围的防护结界。

“你回来了，”奥斯卡垂着双手，姿势似乎和斯库里离开时一模一样，从未动过，“很遗憾，我一口气吃不下三盘菜呀，还是由你来帮忙指定一份做前菜吧。”斯库里原本虚化的身形，突然遭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强大压力，身影逐渐清晰起来。“我不可能用你们三条性命来换取自己的暂时逃脱，”他高声通知同伴，“既然逃不了，那就战斗吧！”

“很好，”奥斯卡的目光中流露出期盼的神色，“其实，亚古阁下，古魔法使的真实力量比你前此显露的要大得多，为何无法完全发挥呢，是因为你的危机意识还不足够吗？那就让我来帮你完善它吧。”

说着话，恶魔把垂在腿边的双手慢慢向上展开，随着这个动作，斯库里等人感觉到身周的风压也在逐渐增强。首先抵抗不住的是已经受伤的克利夫兰，只听他又一声低沉的呻吟，然后张口吐出了一大口浓血。

斯库里长吸一口气，口中喃喃念诵，立刻，一个半透明的球体由他胸前出现，然后迅速膨胀，很快就将整个身体都笼罩在内。然后他一个箭步冲到克利夫兰身后，那球体也立刻同时将老魔法师防护在内。球体的直径在不断增大，很快就达到了十尺有余。

奥斯卡轻轻摇头：“你还胆敢分出余力来救护他人吗？”此刻他的双臂已经展开到最大，左右伸直，与肩齐平，只见他双手十指张开，突然向前一推，笼罩在斯库里身周的半透明的球体前部突然向内凹陷了进去，这个防护障壁依旧卫护着斯库里，却将他身前的克利夫兰整个暴露在外。

没等斯库里反应过来，奥斯卡把前推的双手微微向后一收，克利夫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般，跌跌撞撞地向敌人奔去。斯库里想要迈一大步遮挡在老人面前，然而被强劲的风力压迫得不能挪动哪怕很短小的一步。

克利夫兰在挣扎，竭力使自己稳住脚步，同时双手食指轻轻颤动，在虚空中连续写下六七行金色的古代文字。似乎是这些魔法文字起到了一定效果，他在距离奥斯卡三尺以外，终于停下了前冲的脚步。

然而仅仅三尺的距离，奥斯卡一伸手就可以够到了。克利夫兰当然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危险的处境，为了在强大的敌人面前暂时保住性命，他只得抛弃了大魔法师的尊严，用尽全身力气扭动腰部，硬生生把向前的冲击力朝后翻转，就地滚开了七尺还多。

大概因为将主要精力转移到了斯库里和克利夫兰身上，奥斯卡施加在尼尔斯和阿尔沃多佛身上的风压相对有所减轻。两名大魔法师趁机艰难地挪动脚步，互相拉近距离，然后尼尔斯就得以将自己的左手放置在阿尔沃多佛肩膀上。阿尔沃多佛得到前辈的辅助，右手在身前一指，指尖立刻迸发出一道鲜红的火蛇，直射向恶魔的肋侧。

“你未免太执着于‘绯红之蟒’这单一技术了，”奥斯卡对阿尔沃多佛的攻击嗤之以鼻，轻轻一摆手，火焰之蟒就立刻化为虚无，“不过几位的默契配合，倒是很令我感到钦佩，更令我感觉兴奋。”话音才落，他突然把张开的双臂重新垂了下来，斯库里等人立刻觉得四周风压徒然减轻。

奥斯卡的身形在迅速虚化，然后摇曳，很快的，重叠的虚影竟然分裂开来，两个一模一样的恶魔出现在斯库里等人面前。然而，这种变化并没有终结，化身为二的恶魔形体继续虚化和分裂，眨眼间，两人变成了四个，然后是八个……人类的魔法师们才一愣神，突然发现身前身后几乎所有空间都已被恶魔的身影所盘踞着，每个恶魔……或者恶魔幻化出来的虚影，全都无一例外地双手抱在胸前，用狡黠而得意的微笑来吸引敌手的注意。

斯库里口中反复诵念咒语，却根本无法看破这被重重伪装起来的真相。究竟是恶魔真的化身千万，还是只有一个形体是真实的，其余都不过幻象而已？他只能暂时保持警戒态势，准备随时因应敌人的行动来做出自己准确的判断。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扑面袭来——这股力量直接穿透那些虚影般的恶魔躯体，瞬忽已到眼前，斯库里险些来不及做出有效的反应。然而古魔法使的能力，再加上多年来魔法运用的经验，使得他向后退了一步，终于还是将这股力量抵挡住了。毫无停滞的，一旦这股力量在自己完美的防护前消隐，无法再构成威胁，斯库里立刻往魔法波动始发的方向掷去一道闪电——这并非普通的闪电，其中隐含着内爆魔法的强大力量。

不远处，在重重恶魔身影后面，随即响起了一声痛苦的呻吟，然后斯库里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是斯库里，我认得你的魔法波动。”

那是大魔法师尼尔斯的声音，很显然的，斯库里这奋力一击，没有对敌人造成丝毫损害，却误伤了自己的同伴。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刚才抵御住的魔法波动有些熟悉——虽然并没有仔细研究和刻意记忆过尼尔斯魔法运用的特色，但他在多年以前曾近距离观察过尼尔斯与科丽娅的战斗。确实，现在回想起来，刚才攻击自己并遭受自己反击的，应该是尼尔斯而非敌人。

难道是恶魔利用自身的分裂幻影，想使人类自相残杀吗？或许这本就是一个圈套，以奥斯卡之能，未必不能模拟尼尔斯的魔法波动，乃至他的声音。然而斯库里并不敢冒险——误中敌人的圈套，临死前还有机会可以骂自己愚蠢，如果不幸伤害了同伴，尤其是亦师亦友的尼尔斯，那就追悔莫及了，即便死亡，也无法得到真神和自身良知的原谅吧。

在这种心理状况下，斯库里一边维持着自己身上的防护魔法，一边向四周静立不动的恶魔发射出数十枚火球。火球穿过敌人的身影，如同石子投入水池，只泛起淡淡涟漪，水面很快就又回复了镜一般的平静。初步判断，那些都不过毫无行动能力的虚影而已，斯库里大着胆子向发出尼尔斯声音的方向缓缓靠拢。

又一道魔法波动向自己袭来，内容分明是内爆系的变种。这道魔法波动非常微弱，似乎目的并不在于伤敌，而只是用来探路。“是我，尼尔斯师父！”斯库里大声叫道，“是你吗？”

然后，他就看到在恶魔群中，闪现出两个与众不同的身影。就外形来看，那也是恶魔奥斯卡，但他们肩并着肩，保持着警戒的姿势和神情，向自己一步步靠拢。“是我，斯库里，我身边是阿尔沃多佛，”其中一人突然露出了欣慰的微笑，“还好我认得你的魔法波动……这是幻象，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斯库里前此的攻击，打伤了尼尔斯的左臂。“竟然在闪电中夹杂内爆魔法啊，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即便在激战中，即便是身负重伤，尼尔斯的语气依旧是那样轻松，“幸亏内爆魔法是我传授给你的，换一个根本不了解这种魔法的家伙，比如说阿尔沃多佛，恐怕会当场丧命。”

“对不起，尼尔斯师父，”斯库里羞愧地道歉，“是我太愚蠢了，太莽撞了。”“是敌人太狡猾了，”尼尔斯笑道，“你猜阿尔沃多佛为什么不开口？他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呀，他被我打伤了。你很愚蠢吗？有我愚蠢吗？”

“克利夫兰阁下……”同样被赋予恶魔的外形，紧靠在尼尔斯身边的阿尔沃多佛张开口，用低沉而断续的声音说道，“必须立刻找到克利夫兰……阁下……”

“是啊，希望他还没变成敌人的前菜，”尼尔斯轻轻皱了一下眉头，“要不是你这小子不知变通，执着地继续使用最娴熟的‘绯红之蟒’，我也无法确认你的身份。但愿克利夫兰那老家伙继续写他的古代金字，别换一种我所不熟悉的魔法攻击方式。”

“你们还遭受过别的攻击吗？”斯库里有些犹豫地问道，“这些究竟是毫无攻击能力的幻影，还是……”尼尔斯点点头：“你问到了症结所在，孩子。是的，我们还遭受过别的攻击，分明是来自那恶魔的攻击，这些虚影中，还有大约一到两成具备实际攻击能力，千万不可大意！”

似乎在为尼尔斯的话做注脚，话音才落，一股强大的风压突然从侧面向三人袭来。斯库里及时挡在同伴身前，张开左手，用一面气盾抵消了敌人的这次攻击。“克利夫兰不擅长攻击性的风系魔法，那不是他，”尼尔斯立刻作出判断，“一定是奥斯卡……”

“不消除这些幻影，即便顺利找到克利夫兰阁下，咱们依旧毫无胜算。”斯库里担忧地说道。尼尔斯耸耸肩膀：“反正我是无能为力了。你呢，斯库里？那恶魔说，作为古魔法使，你应该可以发挥出更惊人的力量来。”斯库里苦笑道：“人若激发出最强烈的求生欲望，确实能够大幅度提高自身的能力。但怎样才能激发这欲望？何时才可以发挥出那种能力？我根本就无从判断，更无从期盼……”

他一边说话，一边将掌中的风盾向右侧移去，挡住了敌人又一次无声无息的进攻。奥斯卡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很好，你的感觉非常敏锐。不需要故意压制自己的恐惧心理呀，亚古，我并不象那些低位者，靠吞噬敌人的恐惧心理来提升本身的力量。我希望你可以正面恐惧，并从中寻找到自己真正的实力，与我公平地较量一场啊。”

话音未落，斯库里突然如同离弦的箭一般，穿透道道虚影，直冲向声音响起的地方。冲击过程中，他的双手抱拢在胸前，很快凝聚出一枚发散着青亮色耀眼光芒的火球，当接近判断中的目标的时候，他用尽全身力量把火球向前一送，深深植入恶魔的腹部。

“‘神罚的烈焰’，那是靠我的引导，祖亚才得以完成的技术呀。”奥斯卡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过不是在自己面前，而是在身侧约十五尺以外。就在斯库里惊愕和遗憾的神情掠上面庞的一刹那，四周的幻象同时湮灭了，就如同灰尘被飓风吹散一般，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站在斯库里面前，双手痛苦地捂着腹部，身躯慢慢佝偻起来的，并非恶魔奥斯卡，而是大魔法师克利夫兰……

“很好，我很满意这道前菜，”奥斯卡依旧双臂下垂，静静端立在众人的前方，似乎亘古以来就从来也没有移动过位置，“那么，第一道主菜将由谁来提供呢？”

斯库里单腿跪在克利夫兰的面前——后者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从腹部向外延伸，上到咽喉，下到膝盖，全都焦黑一片。老年大魔法师的面孔可怕地扭曲着，眼珠几乎要突出到眼眶外面，双唇微张，却已经停止了呼吸。

“啊，他还是先一步离开了，”尼尔斯左臂搀扶着摇摇欲坠的阿尔沃多佛，悲伤地站在斯库里背后，“孩子，这不是你的错，不要太过于自责。”“不，是我的错，是我太愚蠢了……”斯库里嗫嚅地说道，眼泪如线般直垂下来，滴在克利夫兰的尸体上，冒出几股青烟。但他随即用力闭合一下眼睑，狠狠地抬起头来，望向奥斯卡：“我将亲手杀死你，你这恶魔！”

奥斯卡微微摇头：“还不是时候。你真实的力量并未复苏——何况，即便你发挥出古魔法使的真正力量，也根本无法击败我，只不过使这场战斗略微精彩一些，使人类的灭亡更为灿烂一些而已。我希望给人类一个辉煌的结局，虽然你们大多是一些卑下的蛆虫，终究其中还有值得我尊敬和热爱的个体……他，赋予了我新的生命。”

斯库里怒喝一声，猛然跳起，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他全身散发出来，飞快地在身前凝聚成一柄无形的巨剑，向奥斯卡当头斩去。“不要冲动，孩子！”尼尔斯高声提醒，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柄无形的巨剑被奥斯卡轻轻一摆手，就折转了方向，反而插向它的施放者的胸膛。斯库里瞪大了眼睛，象是不相信自己所见到和遭遇到的一切，他慢慢低下头去，双手捂着腹部，然后缓缓地坐倒在克利夫兰的尸体旁边。

“你太令我失望了，”奥斯卡继续摇头，然后缓缓向斯库里走近，“原来你也不过一条蛆虫而已，根本不值得我花精力来希望引发你真实的力量。古魔法使？唉……”

尼尔斯掷出一枚吞噬球，希望阻止奥斯卡靠近斯库里，但恶魔再度轻轻一挥手，尼尔斯连同他所搀扶着的阿尔沃多佛就一起踉跄倒地。“好吧，既然是蛆虫，就让我来踩死你吧。”奥斯卡走到斯库里的面前，慢慢抬起了他的左脚。

斯库里大叫一声，双手在胸前交叉，将全部的魔法力都释放出来。强烈的魔法波动在他身周凝聚成斑斓的彩光，这些彩光如同一柄巨锤般击向奥斯卡的胸口。“困兽犹斗……”奥斯卡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彩光瞬间寂灭，斯库里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奥斯卡继续抬起他的左脚，但动作突然凝定。尼尔斯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第一次看见恶魔脸上现出惊愕的神情，第一次看到敌人轻轻皱起了眉头：“是克利夫兰……他还没有死！”

“古代文字的金色光芒由斯库里的魔法彩光遮蔽掩护，终于可以击中目标啦，”躺在地上的克利夫兰的尸体突然奇迹般地褪去焦黑，并且慢慢坐了起来，“滋味如何，恶魔？你还敢再看不起人类的语言文字吗？”

虽然挣扎着坐了起来，但他的声音极为虚弱并且微微发颤，很明显的，虽然侥幸还活着，克利夫兰也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最后关头。

“是圈套，很好，”奥斯卡缓缓放下左腿，向后退了两步，“到这个时候，你们还能设置这样的圈套，配合真的很默契呀。”此刻，斯库里也站了起来，擦尽唇边的血迹，拦挡在克利夫兰面前，他的呼吸均匀，似乎并未遭受重大伤害。

“怪不得，同伴被自己亲手所杀，都无法激发你内在的潜力，亚古啊，原来你根本就没有杀死他，”奥斯卡冷笑起来，“但这是没有用的，我既然已经宣告他为前菜，那么第一个死掉的就应该是他！”说到这里，他突然张开双臂，强大的风压再度向众人袭至。克利夫兰知道无法幸免，苦笑一声，干脆放弃了抵抗，立刻，他的躯体被风压卷离地面，如同枯叶般飘到斯库里的面前。

斯库里用尽全身力量抵拒着敌人的魔法攻击，根本无暇分神去照顾克利夫兰，于是，他眼睁睁地看到大魔法师瘦小干枯的身体被狂风卷到自己面前，然后慢慢地被风压撕裂……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四十二章时间的扭曲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十二

我从未感觉到如此悲哀和无助，我竟然亲眼看到一向尊敬的大魔法师克利夫兰阁下死在自己面前，并且是以如此凄惨的形式死去……强大的风压如同无数条铁索，从各个方向紧攫住老人瘦小的身体，然后向外缓缓地撕扯开来……

我看到了克利夫兰阁下离去前最后一刻的瞳仁，我第一次在一位智者眼中看到如此深切的恐惧与绝望。我知道他所恐惧和绝望的，并非是自己生命的终结，那对于他来说，早就是意料中事，他因自己的努力毫无效果，因敌人的力量超乎自己想象之外，因人类的明天一片黑暗，而在生命结束的前一刻，先堕入了痛苦更为深重的绝望的泥沼中去……

我也陷于同样的泥沼中，并且缓缓下沉，越陷越深……原本以为和克利夫兰阁下合谋设下假死的圈套，应该可以出乎意料地给奥斯卡以重创吧，但四周如无数巨锤般挤压过来的强大风力告诉自己，我们的计划失败了……不，或许这计划根本就是愚蠢的，毫无效用的。恶魔的力量根本就没有衰退的迹象，如果以物理格斗技来比拟，我们顶多割破了敌人的肌肤而已，根本不会影响他的战斗力。

如果确实是物理伤害，或许小小的创口将会随着肌肉的运动而逐渐扩大，或许一滴两滴鲜血累积起来，将会使敌人逐渐失去力量。然而我们是魔法师，我们用以伤害敌人的是魔法力量，这种力量，除了精神层面的攻击外，是很少会造成持续伤害的。效果只在一刹那间显现，敌人或者倒下，或者行若无事。

奥斯卡没有倒下，虽然从他的表情中，我确认已经得手了，并且对他造成了一定的伤害，但这伤害不但不是致命的，甚至不能略微弱化他的力量。或许我们设下这个圈套唯一产生的效果，就是激怒了这可怕的恶魔，使他用最快捷和残忍的方式夺去了克利夫兰阁下宝贵的生命……

我看到老人的尸体在风中被撕裂，鲜血喷涌出来，但立刻就消失在强风中，仿佛那风压拥有生命，会吮吸液体似的。那就象是一个巨大的怪物，是恶魔从魔界底层召唤出来的无形而嗜血的可怕怪物！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一股燥热从内心直蹿上头顶，然后扩散下沉，笼罩住整个躯体；我感觉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大张了开来，肌肤变得滚烫，仿佛病入膏肓般燃烧起高热！

所有魔法力量都不受控制地从全身毛孔中迸射出来，四周的风压骤然减轻。我感觉身外的一切都变得极度模糊，视力和听力都如同身罹重病般骤然衰退。一个声音似乎从身外遥不可及处传来：“就是这样，这正是古魔法使的真正力量，我再一次看到了！”

那是奥斯卡的声音。我试图转动躯体，使自己正面朝向敌人，然而似乎身在梦魇中，头脑昏沉沉的，始终无法确定身体是否真的按照意志的指令而有所行动。我似乎向外界投射出了许多道魔法波，这些魔法波的强度是前此所不曾领略过的……不过也许，这一切都是幻觉罢了。我究竟是怎么了？被奥斯卡用某种人所不知的方法侵蚀了自己的心智吗？

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时间对于此刻的我来说，似乎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等到头脑似乎略微清醒了一些，我隐约听到奥斯卡的感叹声：“正是这种力量，这是人类力量的极限，如果我没有获取被封印的那一半力量，是根本无法打败你的……”

“然而现在却不同，你从蛆虫化身为飞蛾，依旧难逃一死！”伴随着奥斯卡的话语，我再度感觉身周涌起了强劲的风压，这飓风似乎在为我的身体降温，我的肌肤随之越来越冰冷，毛孔收缩，头脑反而清醒起来，视力和听力也逐渐恢复了。我看到尼尔斯师父、阿尔沃多佛阁下他们都倒在自己的脚前，生死不明，而那个恶魔距离自己不到十五尺，虽然改变了起初好整以暇的姿态，但脸上依旧没有刻上“危机”、“警惕”之类的词汇。他双臂张开，正努力驱动着风压，似乎想象对待克利夫兰阁下一般将我撕成碎片……

“一切都结束了，算是个辉煌的结局吧，”奥斯卡似乎意识到了我神志的回复和力量的衰退，他冷笑道，“比较三十年前我击败拉尔，或许此刻宣告人类的绝灭才更具历史意义……”

“不，人类不会绝灭！”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叫道。我近乎绝望的喊叫似乎产生了回响，同样的声音也在奥斯卡背后响起……不，那并非回声，那是真实的声响，因为我随即看到一柄闪着金色光芒的大剑穿透恶魔的胸膛。

我听到过这个声音，很久以前曾经听到过——那时候，我还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青人，为了获得晋级而闯入紫森林，去摘取紫月草……是的，那分明是卡姆巴尔·契彭大人的声音！

恶魔的脸上展露出惊异和不解的神情。“你是何时来到的？”他微微侧过头去，询问从背后偷袭自己的圣殿骑士。契彭大人沉着但令人费解地回答说：“我并未来到，是你已经离开。”

很快的，我就明白了契彭大人那句话的真实含义，因为四周的景物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彻底改变了，不再是昏朦的荒土，而变成了青山绿水，波光粼粼的圣湖也逐渐显露出她美丽的身影。我们已经离开了奥斯卡所创建的异空间，我们回归到真实世界中来了。

我看到一个老人就站在树林边上，右手拄着一支藤杖，左手扶在小公主卡米拉的肩膀上。小公主已经清醒过来了，她亲昵地依偎在老人身边，闪动着天真而纯美的眼眸。那老人肤色极白，花白的须发，身披一件灰色的长袍——我似乎在某时某刻曾经见过这位老人，他的笑容是如此的熟悉，然而刚从绝望和迷惘中探出头来的我，却根本无从思考和回忆。

奥斯卡的身体猛然一震，插在他体内的金色大剑瞬间裂成了碎片，而契彭大人矫健的身姿也骤然从其背后闪现，然后以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速度匆匆离开，弹跳到老人身边。契彭大人的面色铁青，似乎恶魔刚才那简单的动作给他造成了相当严重的伤害。

老人把小公主推到契彭大人的身边：“交给你了，好好保护她。这个恶魔就让我来对付吧。”他的声音也是如此熟悉，在许久以前，我应该经常能够听到这个声音才对。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奥斯卡很快就揭开了谜底：“原来是你啊，是你把这个女孩子从昏迷中唤醒，并且张开了魔法结界吗？最终还是我和你的战斗吗，可敬的拉尔呀！”

拉尔！伟大的拉尔阁下终于出现了，终于赶来了！虽然身为古魔法使，站在人类智者的顶峰，我却依旧觉得拉尔阁下是难以仰望的巍峨高山。古魔法使是不世出的，拉尔阁下现在应该仍旧是大魔法师的身份，但与尼尔斯师父、克利夫兰阁下不同，我内心深处一直坚信，只有他才能够打败那个恶魔，只有他才能将人类带入辉煌的明天！

拉尔阁下望向我，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爱抚和淡淡的失望。他似乎看透了我的所想，他轻轻地摇头：“不，斯库里，不相信自己的力量，只把希望寄托在他人或集体身上，这正是你无法击败恶魔的原因。不过也许……我对你的要求太高了，你终究不足四旬，并且晋升古魔法使时间还不长。为你铺平一帆风顺的坦途，或许是我最大的失误。”

一帆风顺？不，我的人生经历充满了艰难和坎坷。但这艰难和坎坷是否足够使自己成长起来，是否足够使自己肩负拯救人类的使命呢？西弗鲁斯化身为小精灵西儿，尼尔斯师父的谆谆教导，亲爱的玛姬使我晋级为大魔法师，这种种一切，无疑都是拉尔阁下在为我铺平前进的道路。我相信他的努力并没有白费，我相信自己的磨炼和奋斗，但这一切都太匆促了，都不足以使自己在那么短的人生旅途中成长起来。即便和朋友们相比，背负“心之光”宿命的希格、高举兰伯特圣剑的金，他们的人生经历，哪一个不比我更为坎坷不平，荆棘密布？

如此种种，一瞬间掠过我的脑海，我不再如同数年前与奥斯卡相对时那般感到羞愧，但我依旧感觉迷茫空虚、力不从心。事实明明摆在那里，我努力了，我无怨无悔，但我依旧无法赢得胜利……

拉尔阁下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我照顾好倒地的尼尔斯师父和阿尔沃多佛阁下，然后他缓步走向那个恶魔。我一边警惕着恶魔的动作，一边俯身查看两位大魔法师的伤势——他们的伤势都极为严重，但还好暂时并无性命之虞。

奥斯卡似乎并不在意我的举动，他只是貌似好整以暇地紧盯着拉尔阁下的动作，从他的态度上我可以看得出来，对于拉尔阁下的实力，恶魔还是颇为忌惮的。况且，魔法结界已经打开，现在他的力量应该已经受到了一定的制约。

我用短程传送魔法，把两位大魔法师运送到契彭大人身边，然后准备跟随拉尔阁下的脚步，与他并力击败那个恶魔。然而契彭大人却对我招了招手，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没有把握同时保护三个人的安全，你过来吧，亚古阁下，相信拉尔阁下已经有对敌的万全之策了。”

“万全之策？”拉尔阁下一边微笑，一边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听从契彭大人的命令，“你说我是否有万全之策呢，老朋友？”这话是面对奥斯卡说的。那恶魔轻轻摇头，“我不相信你会有什么万全之策，基诺献出生命使我复苏，相信这完全出乎你的意料之外。”

拉尔阁下皱起了眉头：“是的，我不知道一次魔界之行竟会使霍尔贝克那样的智者堕落，他被表象蒙蔽了原本睿智的视线，人生观和世界观产生了如此可悲的歪曲。不过他最后的所作所为，站在某种角度上来说，确实是可尊敬的……”

“我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也产生了可悲的歪曲，”恶魔第一次轻轻皱起眉头，神情竟然和拉尔阁下如出一辙，“因为基诺的死。人类是否应该被彻底抹杀的种群呢？或者说人类社会是否应该被彻底抹杀的存在呢？如果不是陷于这种矛盾心态，我是不会坚持与你们决战的，我会使用更省力的方法……有时候我甚至在怀疑，潜伏于人类世界数十年，或许我早就有赢得成功的机会，自己却不愿意把握……”

拉尔阁下逐渐走近恶魔，在距离十尺处停了下来，他轻轻点头：“生存与死亡、对或错，这些相对的概念，都是由真神制定的。但既然是相对的概念，真神究竟是站在何种角度上将其制定出来的呢？或许我们都错了，因为真神是不偏不倚的……”

“如果真神的律法确实不偏不倚，那么错的必定是你们！”恶魔大声咆哮起来，然而这愤怒却更证实了他的疑惑，他似乎希望通过大声喊叫，来推翻自己内心深处的犹豫不决。“原本以为你是可以沟通的对象啊，原来也不过井底之蛙。你的思想距离方塔里亚差得太多了。”拉尔阁下面色一变，大声嘲讽道。

因为就在同时，两人已经开始了他们惊人的较量。

红、黄、蓝三种基本色调混同起来，反而会变成白色，地、水、火、风四大元素调和为一体，这种最复杂也最纯粹的魔法波动，反而是无形无迹的。就外人看来，拉尔阁下与奥斯卡不过相距十尺左右，警惕对峙而已，但他们各自向身后飘起的须发、衣襟，以及凝重的眼神，有经验的魔法师却可以看出非同寻常的端倪。

我注目在两人之间，逐渐的，无色而纯粹的魔法波动如同光线透过三棱镜一般，被我通过观察和揣摩析分为条理清晰的，既独立存在又紧密联系的许多部分。魔法波动因应其所对应的元素，本身也是具有微弱而独特的颜色的，只是这些颜色对于非魔法修炼者来说，比较难以区分而已。

然而令我感到惊奇的是，据称魔族和龙族的魔法与人类的元素魔法大相径庭，但如今观察所得，奥斯卡所释放出的魔法波动，其颜色虽然与地、水、火、风四大元素迥然有异，却也并非纯然无色。如果画家见到一种从未调配过的颜色，虽然对于添加何种比例的基本色才能达成那种效果毫无头绪，却可以凭经验猜度出所必须投入的基本色的种类。换个角度来想，对于拉尔阁下所释放出的如此强度和复杂程度的元素魔法，我虽然暂时无法达成同样效果，却可洞悉其理论基础，同样的，对于可以大致理清基本组成成分的魔族的奇特魔法，假以时日，谁敢肯定我完全无法模拟呢？

我仿佛痴迷了一般，盯着两人的动作，盯着他们之间魔法的流光溢彩。我看到拉尔阁下向前迈进了一步，而奥斯卡则后退了一步，然后拉尔阁下再进一步，奥斯卡再退一步……

我侧过头望了一眼契彭大人，他也正好将疑惑的目光转投向我。我们几乎同时发现了非同寻常的变化：拉尔阁下缓慢地前进着，背对圣湖的奥斯卡则不住后退，然而波光粼粼的圣湖水似乎永远和奥斯卡相距十尺远，他不但没有落入水中，反而以极微小的速率拉近和拉尔阁下之间的距离。

我侧过头去，望了一眼契彭大人，同时也正遭遇到他疑惑的目光……

对于魔法来说，扭曲甚至割裂空间是很容易的事情，许多魔法效果也正是建立在此种基础上得以完成的，最简单的比如短程传送魔法、瞬移魔法，高深的则譬如奥斯卡凭藉自己的力量打开异空间之门。但我曾经在某本魔法著作中看到过类似的条文：“时间和空间是一体的，就宇宙最精密的原理来考量，两者并无本质的不同，当魔法波动达到一定强度的时候，在扭曲空间的同时，很可能也足以扭曲时间……”

我侧过头去，和契彭大人快速地对视了一眼，从目光中，我知道他也读过那本书，或者听说过类似理论。难道时间真的被扭曲了吗？难道拉尔阁下和奥斯卡强大的魔法波动之和，已经足以扭曲时间了吗？

我侧过头去，望了一眼契彭大人，同时也正遭遇到他疑惑的目光……这分明是重复……

我不知道时间是否真的被扭曲了，更不清楚扭曲的幅度有多大……不，如果时间确实被扭曲了，幅度也应该是很微小的，微小到我们隔了许久才勉强察觉，并且不能确定。就当我和契彭大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拉尔阁下和奥斯卡两者间距离的变化，以及反复移目对视，并且长时间反复思考同一个问题的时候——不，此刻已经无所谓时间了——突然，我听到身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

那是小公主卡米拉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如果不是我和契彭大人受命要保护她，我是根本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发现她如此轻微的异状的。那确实是异状，小公主并非因为面对她所无法理解的紧张场景而感到疲惫和无聊，她是真是觉得头昏眼酸，想要沉沉睡去——我可以从她的表情中很清楚地看出来自外部的困倦侵扰。

毫无疑问，奥斯卡在对拉尔阁下的猛攻采取守势的同时，又在尝试侵袭小公主的心智。我和契彭大人再度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流露出惊恐和无奈。如果是来自真实世界的侵袭，无论在魔法方面还是物理方面，我们两人都有能力暂时保护小公主的安全，然而恶魔再度利用梦之国土发动进攻，对此一无所知的我们，也理所当然地一筹莫展。

心念电转，我想到了唯一的解决之道。要想阻止恶魔侵扰小公主的心智，那就只有冲上去帮助拉尔阁下，增强来自真实世界的正面压力。我和契彭大人几乎是同时迈步向前的，他的想法应该也和我一样。

就在此时，我们耳边响起了拉尔阁下的声音：“斯库里过来，卡姆巴尔你留在原地吧！”

于是我以更快的速度大步冲向那恶魔，同时把双手抱拢在胸前，连续发出数道凌厉的魔法波动。在拉尔阁下与奥斯卡对战的时候，暂时置身事外的我并不仅仅在观察、学习，也同时暗中治疗着自己的创伤，希望可以早一刻恢复体力和精力，成为拉尔阁下有用的助手。在得到明确召唤后，我立刻加入鏊战，与自己所崇拜的大魔法师并肩站在了一起——此刻心中，充满了异样的欣喜。

我发现恶魔脸上露出了轻微而得意的笑容，他突然向后疾退一大步，脱离了拉尔阁下的攻击范围，然后那高大俊伟的身影瞬间消失无踪。我心念疾转，匆忙转过身去，只见恶魔的身形再度浮现在虚空中，距离小公主卡米拉仅有数步之遥。

卡姆巴尔·契彭大人的双手长剑早已折断，但在他受命保护小公主的时候，已经把腰佩的银质匕首握在了手中。看到恶魔的身影骤然在近处显现出来，契彭大人怒吼一声，一个箭步遮挡在小公主身前，同时将匕首狠狠插向敌人的软肋。

我和拉尔阁下是同时向恶魔疾奔过去的，或许因为年龄对体力的限制吧，我的动作明显比已至暮年的拉尔阁下要快上半拍。我口中喃喃念诵，伸左手轻轻一招，小公主就已经远离了恶魔的身边，瞬间转移到自己附近。

“那没有用，”拉尔阁下冷冷地嘲笑恶魔，“在时间都被轻微扭曲的状况下，你无法准确判定空间转移的落点。”

其实岂止恶魔无法准确判定空间转移的落点，我所面临的情况也是一样的。原本预估小公主将出现在自己的怀抱中，但实际落点却有两尺多的偏差，害怕小公主再度落入恶魔手中的我，匆忙伸手前去抚住女孩的肩膀，就因这两尺的差距而踉跄了一下。我的手指已经接触到了卡米拉肩头的衣襟，就在刹那间，眼前一切都产生了奇异的变化……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四十三章矛盾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十三

梦境，是人生中最奇特的存在。梦中的世界是无所谓时间和空间的，它可能带你到万里之外，也可能带你到千年以前，它可能领你冲上云霄，俯瞰整个世界，也可能将你微缩成蝼蚁一般大小。没有人知道，梦的世界中是否存在着真实，或者有多少是真实的反映，真神创造这个镜像般的扭曲的世界，带给做梦者以真实世界中所无法感受到的强烈的喜憎、乐愁、爱欲、悲怒。一觉醒来，似乎梦之世界的一切都暂时终结了，似乎不会对真实的人生产生丝毫影响，但那些已经沉埋进灵魂深处的强烈的感受，谁又敢断定，它对人的成长不会起到正或反的双方面作用呢？

梦境确实是奇特的，并且似乎毫无规律可循。某些时候，你在梦中象一个旁观者，甚至旁观自己非同寻常的所作所为，另一些时候，你却不但是参与者，甚至还是梦境的编织者，可以直接引导梦境的发生和发展，就象引导自己的梦想一样。某些时候，你经历大喜、大悲，却无法摆脱，无法及时从梦中醒来，另一些时候，你却可以轻松地自主地结束一个梦境，回归到现实世界中来。

我觉得，自己现在所堕入的这个梦境，就是可参与的，可自主终结的，当然，此时此刻——如果梦的世界还有一些残存的时间概念的话——梦中的某些细节我并无法彻底掌控，就主观意愿来说，我也并不愿意很快醒来。我知道自己突然沉入梦境，突然闯入梦的世界，是肩负着使命，拯救小公主卡米拉的重要的使命。

我——从某种意义来说，并不是真实的我，因为此刻的我不再是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而变成了一位垂暮的老人。体力是衰退了，智识却只有更为丰富和深沉，这就是一位老年的智者，和我所敬仰的拉尔阁下一样。我是一位老年的高阶魔法师，穿着一件雪白的长袍，花白的长长的胡须飘拂在胸前，手握一根长长的紫蛇藤杖，在无尽黑暗中踯躅独行。

虽然眼之所及，全是黑暗一片，但我心中很清楚自己将要往哪里去。与真实世界不同，我在黑暗中毫不犹豫地毅然迈开大步，朝着一个毫无指引的方向前进。近了，越来越近了，黑暗中虽然没有一丝光亮，我却能够清晰地看到前方那个张开双手，跳跃着的女孩的形象——就仿佛在希格指引我的那个梦中似的，我是用五官之外的感觉，去感知着身周的一切。

前方的那个小女孩，正是小公主卡米拉，她张开双手，蹦蹦跳跳地向一个目标跑去。我循着她前进的方向转过头去——或者，应该说是转动自己那不知何所在的奇特的感知——我看到一个发着淡淡光芒的身影，正缓缓舒展开他的四肢。

那种从所未见过的奇特的光芒，与天然的光亮不同，似乎并不向外作丝毫扩散和辐射，而只是照亮其本身所拥抱的那个身影。那是一个高大的人形，在他背后，竟然还生长着一对洁白的巨大的翅膀。翅膀如同襁褓般包裹着人体，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显露出一个蜷缩着的赤裸的男性。

“你是谁？你是故事里的天使吗？”我听见卡米拉稚声稚气地问道。那男性原本蹲在黑暗中，双臂环抱在胸前，而头颅则深深埋在手臂里，听到小公主的话，他的身躯和先前翅膀的动作一样，慢慢舒展，并且仰起头来——那是一张我所熟悉的极其俊美的男性面庞，灰色的长发，淡紫色的眼眸，唇边露出一丝深不可测的淡淡的微笑，似乎在招呼小公主奔去他温暖的怀抱。

不能让她继续前进了！我疾奔数步，匆匆拦挡在卡米拉的身前，我用紫蛇藤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大声提醒小公主：“回去，孩子！那并不是天使，那是恶魔！”

我第一次看到那几近于完美的男性面庞上，刹那间竟然显露出如此惊愕的表情来。恶魔狠狠地盯着我，用我所从未学习过却似乎天生便能懂得的语言质问道：“是亚古吗？你怎会出现在此处，你怎能侵入梦的国土？！”

我并不知道自己因何能够自主进入梦的国土，这是古魔法使的力量吗？每个人都具备着某种天赋的能力，或者在成长过程中可以激发出某种独特的能力，虽然不知其所以然，或者还未能明了其所以然，但在内心深处可以很清晰地断定：是的，那便是我的力量。我冷笑着，回答恶魔的问话：“如果说进入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领域便被称为‘侵入’的话，你也是一个侵入者。真神可允许魔族随意进入梦的国土？”

“你并不了解我们是怎样的存在，怎敢妄言真神赋予我们的能力？”已经镇定下来的恶魔，唇边露出嘲讽的笑容，张开双臂，缓缓向我靠近。

我并不惧怕他，在这一刻，在神秘的梦的国土，我内心充满了力量和信心。“如果真神允许你们自由来去梦的国土，你早就完成自己的阴谋了，不是吗？”我反问恶魔，“你应该是因高塔穹顶那盏灯火中被封印的力量之复苏，才获得此种能力的，不是吗？”

恶魔愣了一下，然后冷冷地说道：“你知道得还真不少啊，亚古。我还是小看了古魔法使的力量，你的所知，已经超越了人类本有的知识范畴，你已经迈出了真神给人类圈定的物质世界，而到达了相当高的精神领域。”

“你并非人类，你怎知人类本有的知识范畴究竟多大，你怎敢断定真神给人类圈定了有限的生存空间？”我继续反驳道，“真神创造了你们魔族，究竟是为了让你们消灭其它种族呢，还是恰恰相反，是给人类提供了净化的试练？你可能肯定吗？我相信，你从高塔穹顶上复苏的不仅仅是力量，还有矛盾和疑惑……”

这番话，似乎是我经过长久以来对世界和人生的思考，对魔法和魔族的研究，从中自然归纳总结出来的，又似乎是角色已经设定的台词，在朦胧的梦的世界，我很难将这两者加以严格区分开来，很难确定自己的真实思想。

“矛盾和疑惑……”恶魔缓缓地前进，距离我已经很近了，他似乎是在向我倾诉，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或许，只有穹顶明灯的复燃和熄灭，才会把这最后的原罪释放出来……就象方塔里亚大人……不，对于真神之子来说，矛盾和疑惑都是不可饶恕的罪愆！真神的旨意，我们不需要理解，只需要凛遵……只需要执行啊！”

“你在自欺欺人，”我开始觉得眼前这个貌似强大的恶魔，其实内心要比想象中脆弱得多，于是不失时机地继续刺激他，“从你悖离了魔族的集体上层意志，从你迈入人类世界，执行你孤独的计划开始，你就已经在怀疑了，你心中就已经充满了种种矛盾！”

“不，你只是一个无知的愚蠢的人类！”恶魔大声咆哮起来，他俊美的面孔扭曲得仿佛怪兽一般，“你怎敢妄测真神的旨意，你怎敢指责真神之子的行为！”他那雪白的翅膀快速扑扇了几下，鼓动劲风，向我猛冲过来。

我毫不惧怕，正如在还存有自我意识，清晰地明了自己所处环境的梦中，人只有惊喜，却不会有恐惧，因为知道任何在梦中所造成的伤害，所造成的破坏，回归真实世界后都将了无痕迹。我相信恶魔在梦的国土中，能够伤害的只有我的精神，而不是我的肉体，现在我心中充满了自信和对恶魔的嘲讽，他又何由损伤我顽强的精神？

恶魔扑了过来，我却毫不拦挡，也没有想到要拦挡。他的身体好象一个虚影一般，猛然穿过了我，出现在我的身后。我慢慢地转过身去——小公主卡米拉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她应该已经被我唤醒，回去了真实的世界。我不知道经过这段梦的世界中唇枪舌剑的较量，真实世界中的时间是否已有流逝——梦境经常如此，感觉上经过了很长一段，甚至数年数十年的时间，睁开眼时，床前的油灯只是摇曳一闪。

恶魔也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我相信，他早就知道在梦的世界中无法从肉体上伤害到我，刚才的猛扑，只是愤怒到极点后的不自觉的行为。原来看似心静如水的恶魔，内心深处也隐藏着喜悦、愤怒等人类所有的感情因素啊，不知道恶魔是否会感觉恐惧呢？人类的恐惧可以增强恶魔的力量，那么恶魔的恐惧，是否也会增强与他对敌的人类的力量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愤怒更增强了我击败他的信心。

突然，一个陌生的声音就在我们身边响起：“若斯拉伐，你仍然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正如方才亚古所言，对于梦的世界来说，你也是一个入侵者，你疑惑也好，愤怒也好，又能对梦境本身造成什么影响呢？”

我不用转过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我清楚地知道、感觉到，那是黑暗中毫无先兆地出现的一个更为黑暗的影子在说话。神秘的梦的国土中究竟有些什么？除了我和恶魔来自真实世界的投影，还有别的什么有智识者跟随我们潜入了这梦的世界吗？

仿佛幼年时代，在魔法学校学习的时候，为了应付第二天的魔法原理笔试而开夜车，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朦朦胧胧睡去，然后突然被西儿在头上打个暴栗，或者干脆朝我大腿扔过来一枚小小的吞噬球，我似乎只是微一阖眼，就立刻从梦的国土中挣扎着醒来。耳边依旧回响着拉尔阁下对恶魔的嘲笑：“那没有用，在时间都被轻微扭曲的状况下，你无法准确判定空间转移的落点。”

其实岂止恶魔无法准确判定空间转移的落点，我所面临的情况也是一样的。原本预估小公主卡米拉将出现在自己的怀抱中，但实际落点却有两尺多的偏差，害怕小公主再度落入恶魔手中的我，匆忙伸手前去抚住女孩的肩膀，就因这两尺的差距而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听到奥斯卡得意的冷笑。抬头望去，只见他双手五指张开向外，契彭大人的匕首眼看就要接触到他的掌心，却运尽全身力量也无法继续前推。因此只得及时放弃对敌人的正面攻击，契彭大人将腰一拧，移到侧面，再度狠狠刺下。他刺了一个空，因为恶魔又以瞬间移动逃脱了开去。

拉尔阁下举起手中的藤杖，口中喃喃念诵。藤杖开始发光，并且外形很快改变，变成了一柄寒光逼人的锋锐的长剑。他把长剑抛给契彭大人：“如果这样的武器还伤不到他，那只能怪你的格斗技能衰退了。”

契彭大人接过长剑，微笑道：“那不可能，阁下，我还不能算已经迈入了老年。”说话间，他快速前冲，双手持剑，横斩向才从虚空中浮现出来的恶魔的身影。

这一剑方位与时间都拿捏得极为准确，如果对手是人类，哪怕是顶级的圣殿骑士，或者是复苏前的奥斯卡，相信都会被拦腰劈中，即便不肠断骨裂，也一定会重伤倒地吧。

然而，此刻的奥斯卡几乎可以说是无敌的，他的身影只是略微摇晃了一下，就又瞬间离开，将其和契彭大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二十尺。契彭大人不敢继续追赶，向后退到我们身边。我顺手把怀中的小公主卡米拉交付给他，而拉尔阁下则低声关照我说：“注意敌人转移的轨迹。”

真神所制定的宇宙间的任何规则，其原理或者难以探究，其表象却是相对容易掌握的，尤其在此刻的我的眼中，恶魔奥斯卡在时间轻微扭曲状况下所进行的数次短程空间传送，连缀起来，划出了一道清晰的轨迹。“也许无法战胜他，但绝不可以放他安全离开！”拉尔阁下用低沉的声音这样嘱咐道，同时一道夺目的光芒从他手中射出，直射向奥斯卡。

恶魔再度瞬移，但他的下一个落点已经被我提前看破——也一定早被拉尔阁下提前看破了——他的身影才刚显现在虚空中，立刻无数道青色的闪电就当头罩下——这是拉尔阁下的杰作。恶魔把双手左右分开，希望将这闪电的牢笼击破，但几乎就在同时，我掌握住最好的进攻时机，心念一转，迅疾发出一枚拳头大的火球，已经打到了他的身前。

这枚小小的火球，距离恶魔不过一尺之遥的时候，突然终止运行，在虚空中停顿了下来。不，不仅仅火球静止了下来，拉尔阁下、契彭大人他们的动作也骤然停止，我自己的动作，不，我自己生命的运行，也如同云散风息后枝梢的树叶一般，微微摇曳了一下，然后骤然停顿。

树叶，是的，身周原本随风轻摇的草木，原本荡着清澈涟漪的圣湖湖水，也突然全都停顿了下来，甚至连水面上粼粼的波光，刹那间也如同寒冰般迅速凝固，完全丧失了它天然的流动性。此时此刻，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又不再是自己了，我长长的白袍、花白的胡须、手握紫蛇藤的拐杖，似乎正站在世界之外，俯瞰着这一刹那的完全静止。

恶魔也是如此，虽然他的身影仍然就在眼前，就在圣湖边上、青绿的草地上，他半隐半现的身形正被笼罩在拉尔阁下施放的耀眼的闪电牢笼中——连闪电也是静止的——但我分明感觉到，真正的他不在那里，而在我的身边，我和一起置身于真实世界之外，置身于突如其来的梦的国土中。

“若斯拉伐，你仍然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正如方才亚古所言，对于梦的世界来说，你也是一个入侵者，你疑惑也好，愤怒也好，又能对梦境本身造成什么影响呢？”短暂的清醒过后，梦境似乎毫无滞殆地延续下去，依旧是那个陌生的声音，似乎重复着他奇特的话语，又似乎那只是我内心深处对他片刻前发言的咀嚼。

四周逐渐黑暗下来，而在黑暗中，一个漆黑的人影逐渐显露出来，对于他躯体的混朦一片，环境的黑暗似乎已不成其为黑暗了——我这才知道，原来纯黑中也是有浓淡的，有层次的。

“装模作样拼凑一些毫无意义的矛盾的言辞，是想掩饰自己的失败吗？”对应那黑色影子所说的话，奥斯卡冷笑了起来，“难道你本身已经离开真实的世界，已经成为梦之世界的一员了吗？隐遁已久的方塔里亚大人？！”

他使用的依旧是我从未学习过却似乎天生可以理解的某种语言，但其中“方塔里亚”这个发音却使我觉得非常[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熟悉，恍惚想起了一些什么，但脑中的意念转瞬即逝，无法清晰把握。回应恶魔的嘲讽，黑影继续用平缓的语气说道：“不要轻易怀疑和否定你知识范畴之外的存在。我是否仍然在生，生存在你们所谓的真实世界中？我是否真的只是堕入精神的休眠，等待长老们完成仪式就可以复苏？大概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个事实吧，数百年过去了，没有人找到我意识的残存，找到可资复苏的片段。”

“找不到，并无法证明不存在！”恶魔愤怒地吼叫了起来，“你在愚弄我！你究竟是谁，竟敢假冒方塔里亚的形象来愚弄我？！”“假冒？形象？”对方淡淡地回答道，“你竟然在梦的世界中提到‘形象’这种毫无意义的词汇？或许我真的并非你所熟识的方塔里亚，我只是你内心的反映罢了。”

梦中的一切都无比清晰，包括环境、人物，以及自己复杂的思想和感情，但同时它又是零散的，仿佛无数碎片毫无逻辑地连缀在一起——不，我所谓的逻辑，应该是指真实世界的逻辑，谁又能保证在梦的世界中，没有逻辑本身不就是一种逻辑呢？或者逻辑这种概念根本没有必要存在。

眨眼之间，又似乎是在记忆遗失后的许久以后，我感觉身处一片白亮的氛围中，和前此的黑暗迥然相异，但仔细想来，又有其共通点：无论漆黑一团，还是亮白一片，都无法丝毫阻碍我用以观察这个世界的内心的感觉，同时也都是层次分明的，突破了真实世界中一切矛盾对立的抽象概念。

我看到一个雪白的身影，在白亮的氛围中逐渐显现出来，我可以清晰地辨认出，那是一个年轻女子，淡蓝色的双瞳在白皙的肌肤、雪白的长发和素色的衣衫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而神秘。我仔细端详这少女的面容，从她眉间神采、唇边笑容中，模模糊糊地找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这是虚假的，这并不真实！”很明显，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恶魔已经认出了这名少女，他的呼喊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这梦境已经完全不受我控制了，为什么会这样？亚古，这是你古魔法使的力量吗？！”

“在虚假的世界中，一切本就是虚假的，”少女用非常柔美的声音，用纯正的赫尔墨发音述说道，“在真实世界中，原本也并没有什么真实。这是魔法结界的力量，是人类智慧的力量啊，魔法效果已经涵盖了真实和虚假两个相对应的世界，我从十年后来到此地警告你：恶魔，放弃你那虚假的执念吧。”

静止以后，一切又突然活跃起来，仿佛生命力重新灌注到真实世界里的每个生命体中。我瞄准恶魔，远程操控着那枚魔法火球，火球逐渐扩大，色泽由红色逐渐转为白色，那正是大魔法师祖亚用其最后生命向我传授的“神罚的烈焰”。

“即便你自称‘神之子’，也无法改变真神所制定的规条，”拉尔阁下大声说道，“投降吧，恶魔，你是无法逃脱惩罚的！”他竭力维持着闪电牢笼，不使奥斯卡有丝毫脱身的机会……

第四卷托里斯坦的阴谋第四十四章陶匠的归宿

美丽的圣湖湖畔高腾起闪电和烈焰，一个雄浑的声音就从魔法牢笼中如同刺穿黑暗的曙光一般倾泻出来——“人类也无法逃脱惩罚！”恶魔狞笑道，“好吧，我就来比一比你们的耐力，看看老瞀的拉尔和风华正茂的亚古，谁的力量最先衰竭，我将从谁那里打开一个突破口！”

这时候，斯库里所制造的“神罚的烈焰”，半径已经达到了六、七尺，恶魔整个身影都被火球遮蔽了，只有噼啪作响的闪电牢笼隐约显露出来。契彭微微眯起了眼睛，把小公主紧紧搂在怀中——火球所放射出的白光是如此强烈，不计算距离远近，它和正午的太阳都差相仿佛。

“他说得对，”拉尔轻轻地长叹一声，“我的力量将最先衰竭……即便你的耐力再强，那时候也无法单独禁锢住这个恶魔呀，斯库里……”说到这里，他突然提高了声音：“以后的发展就交由真神来决定吧，我必须相信年轻人！”

他一个箭步，竟然向“神罚的烈焰”上直扑了过去，白光瞬间没入胸膛，露出了他面前仍被闪电牢笼禁锢住的奥斯卡的身影。“阁下！”斯库里惨叫一声。“继续，”拉尔用痛苦的声音喊叫道，“消灭这个恶魔！”然后他向前一扑，探身进入闪电牢笼，把奥斯卡紧紧抱住。

此时的奥斯卡，目光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和惊慌，却充满了疑惑和惋惜。“你真的希望这样结束吗？可敬的拉尔？”“想想霍尔贝克，”拉尔的声音逐渐微弱，“他为你的复苏献出生命，与我今天为了消灭你而献出生命，本源是相同的呀……”

“是的，本源是相同的，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承认……”奥斯卡慢慢低下头去，望向在自己胸前飘拂并逐渐焦黑的拉尔的长发。突然间，有无数道强光从拉尔的躯体内发射出来，这些强光很快就凝聚为一体，把大魔法师与魔贵族全部笼罩了起来。闪电牢笼碎裂了，但这强光的牢笼却完成了，并且快速膨胀。

斯库里向旁迈开一大步，遮挡在契彭和小公主卡米拉的身前。强光已经刺伤了他的双眼，但他却强忍着不肯闭上眼睛或转过头去，他要看清楚自己最崇拜的大魔法师生命的最后一刻……

一声巨响，天地也为之摇撼，强光瞬间爆发，然后骤然消失无踪。一切都结束了，斯库里踉跄倒地，就倒在小公主卡米拉的脚前。在他身边，还有契彭脱手跌落的长剑，那长剑，正在逐渐改变它的外形，逐渐恢复为一柄普通的藤杖……

“你醒醒呀，叔叔，你醒醒呀！”小公主焦虑的呼喊，把斯库里从无边黑暗中召唤回来。他慢慢睁开眼睛，眼前却依旧是漆黑一片。隐约可以感觉到，有一块布轻轻缠上了自己的额头，然后慢慢向下缠去。

“你的面孔已经烧灼得不成样子了，”从轻微的震动中，正在为斯库里包扎伤口的契彭意识到了古魔法使的苏醒，这使他大感宽慰，“必须立刻找人为你治疗伤势。”

斯库里想要挣扎着坐起来，但身体却似乎不属于自己似的，一点也挪动不了。“拉尔阁下……”他没有再问下去，因为答案本就是确定的，再加证实，只有徒惹伤痛而已。“拉尔阁下是怎么赶来的？还有您，契彭大人，传说您曾经前往魔界……拉尔阁下似乎也去过，那里究竟……”他强忍着伤痛转移话题，这样询问道。

“这些问题，无法三言两语解释明白，况且即便以你的智慧，也很难轻易理解，”契彭苦笑道，“先不要说话，不要多费神思，我这就想办法送你去荷里尼思疗伤。”

“不，”斯库里竭尽全力大声说道，“我希望明白，希望尽快明白！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如果带着这个疑团死去，我会……”“你不要忘了，”契彭提醒他，“尼尔斯和阿尔沃多佛还躺在你的身边。”听到这句话，斯库里的身体某然一颤，然后逐渐平静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您说得对，咱们尽快……回荷里尼思去吧……”

巨大的伤痛使斯库里再度昏迷，醒来以后，眼前依旧是漆黑一片，但他感觉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榻上，他感觉自己的左手被紧紧牢握着，从手掌上传来的焦虑和温热是如此熟悉——“玛姬……”

身旁传来妻子轻轻的啜泣，随即又响起一个既熟悉而又略显陌生的声音：“请不要悲伤，女王陛下，这家伙终究是活过来了。”“我相信玛姬只是喜极而泣，她是很坚强的，你这家伙……”斯库里的话才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语气变得柔和而谦恭起来，“啊，对不起，我的头脑一定是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西弗鲁斯大人。”

那个声音不无遗憾地在身旁响起：“我倒是喜欢你起初的语气呢，斯库里，我希望你仍然叫我‘西儿’，起码在你看不见我的时候，起码在……希菲露丝女王陛下不在附近的时候。”

斯库里微微笑了起来：“好吧，西儿。你竟然如此畏惧自己的妻子吗？”“不，我的朋友，那是爱，”西弗鲁斯的声音格外柔和而优雅，斯库里完全可以通过语调来判断他现在的表情，“对了，那位花花公子老朋友也赶来看你了。”

不远处——那大概是屋门附近吧——响起了熟悉的盖亚皇帝的朗笑声：“醒过来了？我早就说过，古魔法使不会如此轻易送命的，何况这位古魔法使还是朕的朋友。”“金，”斯库里呼唤着朋友的名字，“你也到荷里尼思来了吗？”

“不，这里不是荷里尼斯，这里是哈维尔，朕崭新的皇宫，”斯沃走到床前，握住了斯库里的另外一只手，“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七天了——我决定留在这里，监视着暗之森林，直到魔族大举侵攻的那一刻，或者将他们击退，或者就战死在这里！”

“不必做这种豪言壮语，”斯库里微笑着安慰自己的朋友，“应该不会再出现象奥斯卡那样强大的敌人……他应该已经灰非烟灭了。我的判断正确吗，西儿？”

希弗鲁斯的话语中，似乎隐藏着一丝忧虑：“我希望你的判断正确，斯库里，但对于魔族……我们的相关知识还太贫乏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前此从未出现过力量完全复苏的魔族，按概率来计算，起码以后数百年乃至千年内，这种家伙不会再度出现。奥斯卡被你们消灭了，即便魔族真的永恒不灭，他的复苏也会在千年以后。人类，还有其他和平种族，可以暂时舒一口气了。”

“不，消灭奥斯卡的不是我，是拉尔阁下……”斯库里的语气逐渐沉重起来，“告诉我，尼尔斯阁下……”“尼尔斯阁下、阿尔沃多佛阁下，他们的伤势都比你要轻得多，”斯沃轻轻笑道打断朋友的话，“肯定会比你更早痊愈。契彭大人和我的女儿则毫发无伤，这都要感谢你们……”

“你记得吗，金，尤曼斯·卡贝尔先生曾经对你说过，”斯库里右手用力抓住斯沃的手，“下一次野狼星座运行到日月交汇点，将在五年后的魔兽历五零六三年，五月十三日正午。那将引发魔族新的一轮千年侵攻，虽然不再会出现奥斯卡……咱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大魔法师拉尔与魔贵族若斯拉伐同归于尽，尸骨无存，事后卡姆巴尔·契彭明确指出他殒难的地点，魔法师公会为他修建了一座简单的坟墓——那是尼尔斯坚持的，他说这也是拉尔的遗愿。

斯库里在伤势痊愈后，要妻子玛丽艾尔女王陪伴自己再度前往圣湖，前去祭奠拉尔。“就在这里。”他指着湖畔直径近四十尺的一片焦黑，悲伤地寻找着大魔法师的坟茔。

“不在这里，”玛丽艾尔轻轻搀扶着丈夫，“尼尔斯阁下说，这片土地百年内都不会再滋长生命，所以他将拉尔阁下的安息之所，选择在那边的小树林旁边，那里有青翠的草地和繁茂的野花。”说着话，她指引丈夫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块石碑上。

绿草掩映中的大理石碑，高达四尺五寸，碑面光洁平整，仅仅镌刻着很少的几行文字。斯库里慢慢走过去，看到石碑的正面写着拉尔的名字，前面标注他的头衔——“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大魔法师”，后面则是生卒年份——魔兽历四九五七年到五零五八年。然而奇怪的是，即便在魔法师公会总会修建的墓碑上，也没有刻上拉尔的姓氏和全名。

转到石碑背面，看到碑上简单刻着一行字：“伟大的拉尔啊，我的导师，我的挚友，为了全人类的生存，他长眠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维萨奥里·尼尔斯。”

斯库里轻微晃动了一下，随即牢牢抓住妻子的肩膀，似乎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而摇摇欲坠。就在此时，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其实，我找到了拉尔的尸骨……虽然所余不多，虽然已经很难分辨了。不过我想他的灵魂另有安息之地……”

斯库里慢慢抬起头来，只见一位老人正站在小树林的边缘，他穿着素色的长袍，手柱拐杖，与以往的矍铄神态不同，精神极为疲惫，连原本强健的躯体也明显变得苍老了，背部略有些弯曲。“尼尔斯师父，”斯库里再也难以抑制自己发自由衷的悲痛和哀悼，两行热泪缓缓流淌了下来，“您在说什么？拉尔阁下的遗体……并不在这里？”

尼尔斯轻轻点头：“还不是时候，斯库里，你的精神和肉体还没有彻底恢复……不象我，恐怕已经无法复原了，我终究是老了……等待吧，等你彻底恢复以后，会有人领你去拉尔真正长眠之处的。”

直到四个月以后，斯库里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得以拜谒拉尔真正的长眠之所。所以说机会偶然，是因为前此他根本就料想不到会在那种情况下，会在那种地方，见到大魔法师的坟茔。当时他正在圣湖边修养，同时阅读一些来自法兰多岛的古籍，研究加强暗之森林魔法阵的根本方法。某天中午，一位久疏来往的亲戚敲响了他的屋门。

“桑杰拉哥哥，”斯库里和来人拥抱，“没想到你会来看我。”“看你？不，我亲爱的兄弟啊，我可没你那么清闲，”桑杰拉·亚古是斯库里的远房亲戚，是据斯库里所知除自己和父亲外，世界上唯一拥有亚古这个奇特姓氏的人，“我的商人做不成了，我简直要改行当信差……你知道，谁要向你传个什么信全都找我，我为此先后损失了不下六百枚第纳尔……啊，结果见到你以后，竟然连杯水都没得喝……”

对于桑杰拉的罗嗦，斯库里早已经司空见惯了，他一边笑着一边邀请来客坐下，并且为他斟上一杯加蜂蜜的草根饮料。“是的，你曾经传过两次信给我，一次是拉尔阁下吩咐的，一次是尼尔斯师父……”提到拉尔之名，斯库里突然觉得胸口一阵轻微的绞痛。他停顿了一下，稳定自己的心神，继续这样说道：“然而我请你饱餐了好几顿，还为你取得了移位蝠之卵，你能说自己一无所获吗？你能蒙受多大的损失呢？”

他明明是用玩笑的口吻讲出这些话来的，然而桑杰拉却涨红了他的胖脸，一边喝饮料一边分辨：“移位蝠之卵？那是我需要的吗？我不过一个小小的行商，我要那种奇怪的东西做什么？那是尼尔斯阁下……”“是的，是尼尔斯师父需要移位蝠之卵进行魔法研究，”斯库里继续笑着反驳，“但以他的身份地位，会叫你平白跑腿吗？他真的没有给你什么酬谢吗？”

桑杰拉咳嗽一声，转了一下粗胖的脖子，象是准备把这个问题含糊过去。他四周望望，撇了撇嘴：“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斯库里？这比你荷里尼斯城外的老屋子好不了多少——除了多出两个书架和一大堆没用的书籍卷轴以外。你现在是魔法师公会的总会长，是鲁安尼亚女王的王夫……”

“我住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斯库里颇为好奇桑杰拉的来访，以及他提到过的“信差”问题，“奇怪的是，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人类世界中知道我在圣湖边住处的不会超过十个人。是尼尔斯师父告诉你的吗？他有话或者什么信件要你带给我吗？”

桑杰拉一口气把杯中的饮料喝光，然后答非所问地咂咂嘴唇：“我饿了，亲爱的兄弟。”

斯库里用一顿并不算丰盛的晚餐，仅仅买到桑杰拉带来的秘密中的很小一部分。“今晚我被迫要在你这小屋子里过夜了，还好女王陛下不在这里，”在餐桌上，桑杰拉神秘兮兮地朝斯库里挤眼睛，“明天一早你就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先别问那是哪里，去做什么，你只要跟我走就可以了。你会相信我的吧，亲爱的兄弟，你的老哥哥当然不会戏弄你，更不会伤害你——你是如此高级别的魔法师，我也根本伤害不到你呀。”

“我希望了解目的地的大致方位，”斯库里耸耸肩膀，“我在许多地方都设置有魔法道标，可以带你瞬间传送过去，而不必要靠两条腿走路……”

“你就那么讨厌你的老哥哥吗？”桑杰拉故意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他原本就显得很幼稚的娃娃脸上堆出如此可笑的伪装，看得斯库里忍俊不禁——这样说道，“你不愿意和我一路同行，不愿意听我讲讲这些年来的经历吗？斯库里，在你埋身书房中，或者和女王陛下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时候，你可知道你的老哥哥为了哪怕几个第纳尔是怎样辛苦奔波呀。你得意于自己一帆风顺的人生，完全不把我们平民百姓的坎坷和艰辛放在眼里，是吗？”

“你知道我的家世，桑杰拉哥哥，我父亲不过是一名默默无闻的陶匠而已，他消失的那段时间里，我每年只能拿到三百第纳尔的生活费，”斯库里多少有些哭笑不得，“你说这种话，倒好象我是出自贵族家庭的纨绔子弟一样。好吧，好吧，我很乐意与你同行，去多远都行。我相信你，哥哥，在我找到父亲以前，你是唯一一个冠有亚古姓氏的亲戚了，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怎么可能不相信你呢？”

桑杰拉带斯库里前往的地方，是在鲁安尼亚北部、紫森林边缘的一个小山谷中，前此斯库里从来也没有涉足过这一地区。他曾经多次前往精灵森林，但此处山谷却并非必经之路，它过于偏僻了，并且几乎杳无人烟。事后才调查到，这片山林属于一个名叫“洛拉维”的男爵家族，虽然历史悠久、来源古老，但在鲁安尼亚上流社会中几乎没人记得这个封号。

洛拉维家族的领地并不算小，但可耕地只有不到七十亩，剩下的全都是深山密林，只有几户猎人居住。桑杰拉牵着他的骡子，引领着斯库里往山谷深处走去，整整一天，古魔法使都沉浸在无尽的疑惑和好奇中而不能自拔。

终于来到了目的地，那是山谷中一片荒凉的坟场，高大的灌木中间稀疏地排布着数十块墓碑。刹那间，斯库里终于意识到了一些什么，他瞪大眼睛，双颊因激动而变得绯红，结结巴巴地问桑杰拉说：“难道是……拉尔阁下……他在这里……”

桑杰拉得意地撇一撇嘴，把手向前面一指。斯库里脚步沉重地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来到一块陈旧残破的墓碑前面，慢慢低下头去。这块墓碑和圣湖湖畔魔法师公会所立的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如果后者可以称为俭朴的话，前者只能被冠以“粗陋”的修饰词。墓碑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使斯库里惊悚颤栗的名字——

艾琳娜·阿恩〔鲁安尼亚女王卫队长，我的未婚妻，卒于魔兽历四九九三年〕；

拉尔·西奥尼博得·亚古〔流浪的魔法师，卒于魔兽历五零五八年〕。

“亚古……”因为过度惊愕，斯库里喉中发出梦魇般的含糊的声音。“奇怪吗？”桑杰拉耸耸肩膀，“这是咱们的家族墓地，你将来死了，我将来死了，也都要千里迢迢地埋到这里来。这里都是姓亚古的，没冠以这个可笑姓氏而能长眠此处的，就只有拉尔的未婚妻艾什么娜一人而已。”

斯库里心中充满了惊讶和疑惑，他慢慢转到墓碑后面，只见那里刻着一行崭新的字：“他也坚持说自己是一名陶匠，是个艺术家，而我回答说：‘只要执着于一门手艺或学问的，就都是伟大的艺术家。’如果斯库里能看到这段话，他应该能找到自己人生的方向吧。”

“是你的父亲，也就是我的表舅给刻的字。陶匠，嘿嘿，别问我为什么，我也搞不明白……明明是魔法师，却说是陶匠……”桑杰拉的话突然被一段远远随风飘来的歌声打断了，这歌声对于斯库里来说，并不算陌生——

他只是一位普通的陶匠，

因为人生本就如陶轮般，在不停旋转、旋转……

从真神缔造这个世界为开端，

每个人都在竭力塑造自己的形状。

看吧，野狼星座加快了它的脚步，

希图挤进太阳和月亮永恒的伴随中去，

从生到死是注定的坎坷长路……

“是阿尼·帕沙先生。”斯库里听出了这略显沙哑然而魅力无穷的声音。桑杰拉愣了一下：“他既不属于亚古家族，也不属于洛拉维家族，到这里来做什么？”然而斯库里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询问，而只是依旧沉浸在苍凉的歌声中。

“人类将从危机走向更大的危机，”斯库里似乎在喃喃自语，又似乎在对拉尔的坟墓宣誓，“人类也终将从胜利走向更伟大的胜利，即便道路再艰难，再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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