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镜狂想曲》 作者:Killer www.qiyebooks.com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 第一章 艳阳高挂在空中,国家公园管理处的水泥地面上几乎要冒出热气来。现在是上班时间,暑假也近尾声,公园里几乎没有游客。 然而,在七星山登山步道的入口,却站着一个穿着制服背着书包的高中男生。他木然凝视着眼前的步道,光滑白晰的脸上满是阴郁,对照热得让人头痛的阳光,竟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协调感。 小翎今年才十七岁,但他却觉得自己已经活了七十年。说得详细点,他在短短的十七年人生中,已经吃了七十年份的苦头。 现在是正午时分,怎么看都不是登山的适当时间,但他还是一咬牙,大步登上了台阶。登山步道上有树木遮荫,的确比平地凉爽许多,放眼望去一片绿意盎然,空气也十分清爽。小翎对这些全不在意,只是低头快步爬着台阶,仿佛急着把追赶他的东西远远地丢在身后。 「嗨,这时候来登山啊?加油啊!」 那些习惯早晨登山的老先生老太太,这时刚好是下山时间,在路上看到小翎,都会热情地对他招呼。小翎很有礼貌地一一回礼,几次过后,他越来越烦躁。 上山原是为了求个清静,为什么连山上都这么吵? 头顶上传来人声,显然又有一群人要下山了。小翎实在不想再装笑脸跟陌生人寒暄了,看到旁边有条小小的岔路,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步道。 与其说是岔路,倒不如说是在杂草丛间的小小兽径。问题是,阳明山上会有什么野兽呢?小翎自嘲地想,显然以前也有些跟他一样没用的人,为了逃避而跑来这里乱晃,而踩出这条「失败者之路」。 「失败者之路」延续不到十公尺就中断了,一棵倾倒的树干阻挡了去路。树干之后全是无边无际的杂草,想必以前的失败者走到这里就折回去了。换了以前的小翎,一定也会死心返回原路,但今天的他,被一股莫名的情绪驱使着,硬是翻过了树干,踏入及膝的草丛中。 也许,他是希望自己也能消失在荒烟蔓草中吧。 路面再度中止,在他眼前的是个陡峭的下坡,几乎可称之为断崖。陡坡约二十几公尺长,显然曾经发生过小型坍方。 见到这种状况,小翎也不得不死心了,正打算回头,眼角却瞥见山坡下有道光芒闪过。他好奇心起,明知看不见,还是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闪光的是什么东西。然而他看得太专注,忽略了身体的平衡,加上前天刚下过雨,脚下土壤十分松滑,一个没留意,他一头栽倒,还来不及惊叫,就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好痛……」 他摔得眼冒金星,幸好被草丛挡住,没受什么伤。但是眼镜飞掉了,书包里的东西也滚了满地。他勉强撑起上身,双手在四周摸索着找眼镜。 右手摸到了一个东西,硬硬的,很细,而且一节一节的。小翎心中疑惑,在他的认知中,没碰过这样的东西。他找到眼镜,戴上去仔细研究那个物体,发现它有很特殊的构造:五根细长有节的物体连在一起,尾端是一根长棍状的东西。 过了五秒,他的大脑终于给他一个讯息:那是一只手,化成白骨的人手。沿着手臂的方向看过去,一个惨白的骷髅头正张着大嘴看着他。 「啊!!!」小翎惨叫着跳起来,连连后退,又摔了一跤。 奇迹似地,在脑子完全陷入极度恐慌状态的时候,他的手脚居然还能动,将地上的文具一股脑儿扫进书包里,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 当天晚上,电视报出了这一则新闻:「失踪一年,政大学生遗体寻获。」 记者是这样报导的:「今天下午,一名高中学生,在七星山登山区的山坡上,发现了一具化成白骨的遗体,经过法医及鉴识人员比对遗体衣物及牙齿资料后,证实死者是去年失踪的政大法律系三年级学生叶千秋。叶千秋在去年的台风夜离家出走后,从此下落不明,今天他的遗体终于被发现。法医研判死因是头骨破裂以及颈部骨折,推论死者可能是失足从高处摔落致死。由于尸体长期被掩埋土中,一直未能寻获,直到前一阵子发生坍方,才露出地面。估计死亡时间已经一年,警方尚待进一步检验,才能确定死因是他杀、自杀或意外。」 随即记者访问了那名发现尸体的高中生,面部做了马赛克处理:「请问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跑到七星山上来呢?」 「呃……?」那名学生还在发抖,一时讲不出话来,记者再三追问,他才挤出了这句话:「我跟……同学打赌,要一个人到七星山探险,结果就摔下去,看到……那个……先生……」 「当你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心里有什么感想?」 小翎盯着电视屏幕,脑中再度浮现那记者一脸兴奋雀跃的表情,好象一个前途似锦的大学生冤死在山上,是件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他看到电视上那个罩在马赛克里的自己,正嗫嚅地说:「很害怕……」心里十分后悔,没当场反问那位老兄:「你说呢?我应该有什么感想?」 「那你怕不怕晚上做恶梦?」 小翎还来不及看到他自己的回答,电视已经被爸爸啪地一声关掉,随之而来的是连珠炮似的责骂,也是今晚的第四次。 「没事打什么赌?一个人跑去那种地方,要是摔死了怎么办?让你在家混了一年,现在要开学了,还不晓得要收心,居然做这种蠢事!你同学白痴,你也要跟着当白痴吗?告诉你,开学以后,给我离那些不良少年远一点!」 小翎低着头,默默地听训。心里想着,爸爸,你太多虑了。事实是,要是真的有人愿意找你儿子打白痴赌,你就该放鞭炮庆祝了。我根本不用远离那些人,他们自然会避着我,像避瘟神一样。 学校里没有人会理他。没有一个人。 爸爸骂够了,再度打开电视。另一台也在报叶千秋的新闻,还放上了他生前的照片。 小翎第一次看到叶千秋的真面目,瘦长的脸型,微乱的前发,英挺的五官,虽戴着眼镜却遮不住炯炯的目光,顿时让小翎想到网球王子里的手冢。唯一不同的是,手冢总是冷着脸,照片里的叶千秋却带着微笑。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嘲弄,显得有些无赖相。 看着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小翎忽然感到有些混乱。照片上的人,真的就是他几个钟头前看到的骷髅吗?这样一个俊俏,充满自信的人,为什么会变成那副凄惨的模样? 爸爸又开始叼念了:「真是的,好好的年轻人,读到大三还不知自爱,台风天跑到山上玩,他自己送命就算了,他父母会多难过啊?与其生出这种儿子,还不如养条狗!」 小翎心想,总有一天,爸爸一定也会后悔把他生下来的。 那天晚上小翎失眠了。这对他本来就是家常便饭,难得的是,这次他没有满脑子想着自己的烦恼,而是不断思索着叶千秋的事。 也许因为他是尸体的发现者,也许是生前跟死后的印象差距过大,使他对叶千秋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觉。恐惧当然是免不了,却还有一丝奇异的亲切感。仿佛他跟那具一「面」之缘的陌生骷髅间,存在着一种特殊的连系。 想到这里,他立刻努力把这念头赶出脑中。再这样想下去,他岂不是变成恋尸狂?他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不过说真的,跟学校里那群同学比起来,一具尸体的确是亲切多了,至少尸体不会表面对他亲热无比,背后却不遗余力地中伤他。 越想越觉得心情沉重,更加睡不着了。眼角瞄到椅子上的书包,下山以后,他一次也不曾打开过书包,现在里面一定全是泥巴。反正也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好好清理。 他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一样一样擦干净,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东西。那是一个方形的小镜子,红色的塑料外壳磨损得很严重,显然是廉价品。小翎没有随身携带镜子的习惯,所以这鐡定不是他的。但是别人的镜子怎么会跑到他书包里? 镜子上沾满泥污,看来是他在发现叶千秋的现场,匆匆忙忙收拾东西时,不小心顺手收进来的。也就是说…… 这是死人身上的东西! 小翎跳了起来,反射性地将镜子甩到房间最远的角落。他缩在床上抖了几分钟,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拾起镜子,伸直手臂拿得远远地,打算将它丢出窗外。随即想到:这毕竟是死者的遗物,这样扔了不太好,还是明天拿去请警察转给家属吧。 他在镜子上包了七八层卫生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再把圣经压在上面,最上层再放上十字架。 虽然设置了这么严密的防卫措施,他还是觉得心里直发毛。伸手一摸,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决定去洗把脸冷静一下。 冷水让他稍微放松了些,然而当他抬起头,望向洗手台的镜子时,他以为自己跌进了恶梦里。 镜子里浮着一张脸,却不是他的脸。那张脸戴着破碎的眼镜,脸色是青白色的,头上破了个大洞,红色的大脑在里面跳动。鲜血从头顶、眼睛、鼻孔及嘴角流出,但那充满嘲弄的笑脸仍然没有改变。 「啊!!!」小翎厉声狂叫,猛然后退,撞在浴室门上。他双腿一软,坐倒在地。虽然努力想爬起来,但脚就是不听使唤。他只能紧贴着墙壁,张大了嘴瞪着镜子里的鬼脸,脑中一片空白。 鬼脸缓缓地张开了淌着血的嘴,说出了一句话。 「恭喜!你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小翎仍然张着嘴发呆,完全没听懂。 「哎呀,你好象吓得不轻啊?不好意思哦。不过你也知道,鬼故事的开头总要有点气氛嘛。你应该懂我说的意思吧?我是说,白雪公主与魔镜,你总该听过吧?」在鬼劈里啪啦地说着话的同时,他的脸也慢慢改变了。脸上的鲜血消失,头上的洞也合了起来,连眼镜的裂缝都补好了,现在那张脸完全像是电视上那张照片的动画版。 小翎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叶千秋……」 「正是在下。不过你叫我小千千就行了。」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翎的母亲用力地敲着门。 「小翎!你怎么了?为什么叫这么大声?开门!」 小翎心中大急,不知该如何收拾这场面,一回头只见镜子里的脸已经消失了,完全没有半点曾经出现过鬼脸的痕迹。 他感到十分迷茫:难道是他的幻觉?他得了妄想症吗? 「小翎!开门!」是爸爸的声音。 小翎虚弱无力地开了门,对面如死灰的双亲解释着:「没事啦,因为有只蟑螂忽然飞到我身上,吓了我一大跳……」 父亲怒喝着:「不象话!男子汉大丈夫,为了一只蟑螂叫得惊天动地,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母亲在旁劝慰:「不要生气,小翎今天遇到那么可怕的事,神经会紧张是难免的事嘛。」 「那也是他自找的!马上回去睡觉!」 小翎余悸犹存地回到房中,看到桌上的镜子,忍不住生起气来。 中午一定就是这东西在那边闪光,害他摔下山坡,才遇到那么多倒霉事,他会产生那种莫名其妙的幻觉,也是它害的。他一把抓起那玩意儿,打算把它丢出窗外。 「往窗外乱丢东西不好吧?会砸死人的。」 虽然是悦耳而充满磁性的声音,还是把小翎吓得跳到半天高。只见关闭的计算机屏幕上,出现了跟浴室镜子里一样的俊脸。 小翎这回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瘫坐在床上。 「同学,看到我这种帅哥,你居然吓成这样?真是太伤我的心了。」 小翎挤出了全身的力气,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叶先生……」 「我说了,叫我小千千。」这只鬼的态度非常随和。 小翎用颤抖的手举起镜子:「你的遗物我一定会帮你送回家里,你……你不用担心……」 「那个啊?不用了,那又不是我的东西。」鬼说:「一看到它我就生气。也不知是哪个三八婆,没事带着镜子去爬山,也不收好,把它掉在地上,我只不过是一时好奇过去把它捡起来,结果就一个不小心摔到山下去了。你说,这是不是很过份?这种愚蠢的死法配得上我这样的帅哥吗?」 小翎根本没听见他义愤填膺的埋怨,只顾结结巴巴地说:「那……你的尸……遗体已经送回家了,你应该可以安息了吧?」 鬼不以为然地摇头:「这位同学,你实在太没常识了。是谁跟你说,死人只要把他带回家埋好,再拿支香拜一拜,他就会安息的?哪这么简单啊!」 「……那要怎么办?」 「人死后会留在世上徘徊,是因为心中还有眷恋,只有把生前未了的心愿的完成,让他没有遗憾,他才会走。懂不懂?」 「呃……那你跟我说你的心愿,我一定转告你家人,让他们帮你完成。」反正好事就做到底吧,帮助死者完成心愿,也是功德一件。 「小千千」的脸上,再度浮现那种带着嘲弄,又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的心愿,就是希望我的家人全部不得好死。你要帮我转告吗?」 「这……」小翎大惊失色:「你是开玩笑吧?」 「这个嘛,是不是玩笑呢?嗯……」 看到他故作沉思状,小翎背后冷汗如瀑布状流下。 完了,他真的惹上恶鬼了。本来嘛,死得那么冤枉,一定会满肚子怒气的。这家伙虽然表面一副轻松愉快的神情,骨子里还是个凶恶的厉鬼。 「没错没错,我就是恶鬼,所以你要是惹我生气,绝对会倒大楣的。」 「你……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鬼不屑地哼了一声:「全写在你脸上啦!」 小翎不住后退,一直贴到了墙上:「我……我……我没有害你,我还找到你的身体,我并不要你报答我,只是,拜托你不要来缠我好不好?」 「那可不行。我在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待了一年,好不容易有人陪我,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放了你呢?」 「那你去找别人陪嘛……」小翎快哭出来了。 「你,你居然说这种话!是你把我带出来的,现在居然要赶我走?真是没良心的男人!不负责任!」 「我……我……」小翎几乎要丧失思考能力。撞鬼已经够倒霉了,他居然还撞到一个装疯卖傻的鬼。 鬼大爷总算大发慈悲:「好了,不闹你了。听好,我也不要你帮我做什么事,也不用去跟我家人传话,你房间借我待一阵子,你就每天陪我聊天解闷,偶尔身体借我用,出去透个气;等我玩够了,心情好了,自然就升天了。」 「我不要!」开玩笑,要他跟鬼住同一间房,还得让他附身,他还要过日子吗? 「喂,你很不知好歹哦。天底下哪有人撞鬼像你这么轻松的?不信你去看看七夜怪谈就知道了。」 「反正我就是不要!」 「是吗?那我就不勉强你了,改去问问你妈好了。那么,我现在就去她的梳妆台跟她打个招呼喽,要用什么造型好呢?嗯……」 「不行!」小翎心中焦急万分,要是他又扮出那种可怕的鬼脸去吓妈妈,妈妈一定会受不了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说兄弟,我可是鬼耶,凭什么要听你的呢?」 小翎痛苦挣扎着。这件事完全是他惹起的,如果他不要没事跑去七星山,根本不会搞出这么多麻烦来。要是再连累父母,这个家他是再也没脸待下去了。 一咬牙,低声说:「我可以让你跟我住,但是你要保证不在我家里作祟,只能待在我房间,也只能在我一个人面前出现,而且不能用我的身体去做坏事。」 「你、放、心。」鬼豪气干云地说:「我保证天底下再也找不到像我这么正直可靠的鬼了。那么,以后就多多叼扰了。」 还挺有礼貌地嘛!小翎颓然坐在床上,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答应跟鬼同居? 「好了,既然我们以后要相处很久,现在就来好好talktalk吧。我是貌美如花潇洒风流,天下第一帅哥叶千秋──这你已经知道了,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咧?」 「陈少翎。耳东陈,少年的少,令羽翎。」 「不错,很帅的名字,只比我差一点点。那我说小翎翎,今天几月几号?」 「八月二十五。」 「哦,还在放暑假。」叶千秋忽然想到:「咦?那你为什么会穿着制服跑去山上?」 「今天学校注册。」 小翎忽然发现,明明自己正在跟个鬼魂讲话,心情却莫名地平稳了下来。也许因为千秋那种轻松随意的态度,跟一般想象中的鬼不太一样;也许因为他贴在计算机上,感觉更像电影里演的人工智能而不是鬼;也有可能是因为那张脸确实很俊美。 原来自己真的是个花痴啊,小翎自嘲地想,只要长得帅,不管是人是鬼还是矿物都可以接受吗? 「重点是,你为什么要在那时候去爬七星山?而且我躺的地方应该不是正常登山路线吧?」 「呃,我跟朋友打赌……」 「骗鬼啊?我告诉你,半夜到无人空屋里露营才叫打赌,你那样子分明就是自暴自弃,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哭。」 「……」 「来来来,有什么委屈,跟千秋葛格说吧。」 「没有啊,哪有什么委屈?」小翎真希望自己可以否认得更坚决一点。 「不要装傻,快点招来!」 小翎冲口而出:「就算你是鬼,也没有权利过问我的隐私!」 千秋装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亲爱的,我们是同居人耶!你这么见外,我会很伤心的。啊,干脆我附到你身上,直接读你的脑子好了。」 小翎真的很想哭;转念一想,既然他注定得跟这无赖鬼纠缠一阵子,想必也没什么事瞒得了他,把心一横,一口气全招了。 「我告诉你,我是同性恋。你要是附身在我身上,会觉得很恶心的。」 千秋非常爽快:「哟呵,你还真老实耶。你放心,我这人(?)向来知足常乐,有的附身就好,不会乱挑剔的。而且你跟男朋友亲热的时候,我也会记得回避的。」 一听到「男朋友」三字,小翎仿佛被针扎到似地,高声说:「没有什么男朋友!我根本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 「小声点,你想把你爸妈吵醒吗?」看到小翎乖乖闭嘴,千秋挑眉说:「是怎样,你跟帅哥老师在厕所里办事,被同学逮到了吗?」 「才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想到不堪回首的往事,小翎再也忍不住喉头哽咽:「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同学就是一直传来传去,说我是死gay,然后每个人一看到我,脸色就好难看。我从来就没告诉过任何人,为什么……」 他的高一生活本来是很愉快的。同学们都开朗亲切,老师跟他们打成一片没有距离,功课虽不是顶尖倒也应付得来。最重要的是,他认识了「那个人」。 真的,真的是很快乐。 可是,却变成这样…… 千秋叹了口气:「你那张脸,根本什么秘密都藏不住,ok?结果呢?有人找你麻烦吗?」 小翎摇头:「没有。只是……」 的确是没人当面找他麻烦,但是刻意的疏离,有意无意的讽刺,已经够让人难受了。 个性比较直的同学,对他彻底地视而不见,再不然就一群人挤在他附近高声谈天,大骂那些「变态边缘人」;至于比较圆滑的人,则照样跟他亲热地寒暄,聊没两句就开始没完没了地叙述自己被同性恋者骚扰的悲惨经历,末了一定还要加一句:「你说,那些人是不是很该死?」小翎当然也只好强笑着表示同意。 他真的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什么事?伤害了什么人?为什么要被人这样唾弃? 最后小翎终于崩溃了,他开始在课堂上昏倒,常常呕吐,再不然就是整天头痛欲裂,根本没办法起床上学。 他父亲以为他是受不了功课压力,训诫了他一顿,叫他不要遇到一点压力就乱撒娇,结果当晚小翎就腹部绞痛进了急诊室。在母亲无数次地恳求苦劝之后,父亲终于让步,答应让他休学一年,好好调适自己。 虽然暂时离开是非之地,但他对人性,对自己的信心都已经死了,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自己,一年来活得有如行尸走肉。随着新学期即将来临,他唯一的期望是,开学后可以换一个新班级,在全新的环境中重新来过。只可惜事与愿违。 「今天在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千秋问。 「放学回家的路上,新班级的一个同学,叫马胜英的,很亲切地跑来找我说话,都是讲一些以后好好相处之类的,还伸手搭我肩膀。可是他实在是太热情了,而且他的社团学长是我以前的同班同学,所以我很紧张,就找了个借口摆脱他。可是,后来我去书店看书的时候,听到书架的另一边有人在讲话……」 那个可憎的声音再度在他脑中响起,说话的人是另一个新同学,好象叫什么小久。 「喂,阿胜,你刚刚是不是去找那个陈少翎讲话啊?」 接下来是马胜英漫不经心的声音:「对啊。跟阿Q学长讲的一样,那个人真的蛮娘的。」 「厚,那你还敢靠近他?还跟他搭肩膀!要是他煞到你怎么办?」 「这也没办法,谁叫我这么有魅力。」姓马的人果然是马不知脸长。 小久忧心忡忡地说:「这不是开玩笑的好不好?你没听学长他们说,那人妖脸皮超厚,志恒学长都给他缠得快发疯了,你还不离他远一点!搞不好他今晚就对着你的照片打手枪哦!」 「他又没有我的照片,要打也是对着志恒学长的照片打。」 「少恶心了!」 「是你先讲的啊!」 「不要扯这个了。今天一堆人看到你跟他那么亲热,明天绝对会流言满天飞的。到时你可不要怪我。」小久语气非常郑重。 马胜英很不屑地说:「唉,你们这些人真的很没意思耶。我长这么大,现在才亲眼看到同性恋长什么样子,当然要深入研究呀。难道你们不想知道那种人脑子里在装什么吗?我牺牲色相去接近他,还不是为了满足大家的好奇心?你们要感谢我才对。」 小翎再也听不下去了,用颤抖的手将书往昼架上胡乱一塞,转身冲出了书店。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七星山下了。 他当然没办法把那些让他痛彻心肺的言语一一转述,只能讲个大概。千秋听了,呵呵二声:「这年头的小鬼真是不得了啊,还满足好奇心哩!」 小翎低头,盯着自己紧握的双拳,感觉到一股寒颤从胃底升起,仿佛连背脊骨都要冻结的冰冷。这一年来,这股寒颤始终跟他长相左右,就连初见千秋尸骸的惊骇,也不能跟这寒颤相比。 「我本来以为,现在这班的同学都晚我一年入学,不知道当时的事,应该不会对我有偏见,没想到……」 「没想到你不在的这一年,刚好让你那些老同学向学弟灌输一堆你的闲话,是不是?我敢打赌,那位小马哥讲得已经算客气了,别人搞不好还有更夸张的版本哩!」 小翎咬着下唇,咬到几乎出血。其实,不管别人再怎么中伤他,对他的伤害都是有限,因为他知道那全不是真话。真正让他痛不欲生的,是小久那句「志恒学长被他纠缠得快发疯了」。 那是真的吗?他给蔡志恒带来那么大的伤害?可是,他有去纠缠他吗? 只是偶尔打电话提醒他明天上学要带的东西,或是在他请病假时,帮他拿讲义去家里;或者是在他上场打球时,坐在场边加油。只是这样而已。 难道说,对志恒而言,这些就已经构成骚扰,足以让他痛苦到要发疯?甚至于,光是他的存在,对志恒就是伤害了吗?志恒是不是希望他干脆消失算了? 为什么,他只是爱一个人而已,结果却变成不可饶恕的罪行? 难道他连爱人的权利都没有? 千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我说,那你开学以后怎么办啊?」 小翎无力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想到剩不到一个礼拜,就得回学校去面对那一张张敌视的面孔,他就觉得胸口堵塞,仿佛连心脏都变成了铅块。忽然有种冲动,干脆再回去七星山,从山顶跳下来好了。要是能像千秋那样,安安静静地永远躺在树荫下,倒也不坏。 千秋一拍手:「决定了!我跟你一起去上学吧!」 「什么?」小翎大惊:「你不是要留在家里吗?」 「那多无聊啊!我一直很想再重温一下高中生活,现在总算可以如愿了。想当年,我在高中可是风云人物,虽然剃了平头,还是很帅的,只要回眸一笑,就可以迷倒一把女生。啊啊,真是怀念~~~~」 「不行啦!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要是你再跟去的话……」 「干嘛,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要你照顾。你只要每天把那面镜子带去学校,就万事ok啦!」 「拜托你饶了我吧!」 「哎呀呀,身为同居人,我们要多点时间相处,增进彼此了解嘛!而且要是你被同学欺负,我还可以保护你呀!」话说得漂亮,口气却毫无诚意:「呵呵呵,快乐的高中生活……」 看着这恶鬼一脸陶醉的表情,小翎心想,看来,他早晚得去跳悬崖。 [手机电子书www.qiyebooks.com] 第二章 耀眼的阳光,总是让人联想到青春朝气,但是看在心情阴郁的人眼中,只觉得是种讽刺。 又不是说好天气就一定是好日子,有必要出这么大太阳吗? 看着满街吵吵闹闹,跟自己穿着同样制服的男生,想到自己又得进到他们之中,小翎觉得胸口发凉,真的很想转头跑回家去。 在这种郁闷到极点的时候,偏偏还有「人」在他脑子里啰哩叭嗦。 「喂,你干嘛要死不活地?开心一点嘛。新的学年耶,新年新希望啊!」 新希望个头啦! 算算被鬼缠上也有三四天了,千秋倒是个守信的鬼,从来不在小翎房间以外的地方出没,也不曾作祟吓人,因此小翎对他的恐惧感也渐渐消了。只是,每当他没完没了地批评小翎房间摆设俗气、服装没品味、看的书没水准的时候,小翎就会希望他干脆从电视里爬出来闹一场算了。 虽然他说只是想在升天前多玩玩,小翎还是怀疑,他留在人世一定有别的理由。曾经试探着询问他的身家背景和生前经历,无奈这家伙虽然油嘴滑舌,口风却紧得很,什么话也套不出来。小翎只好死了心,希望他早日玩够本,安心升天去。 尤其是,每当想到他满脸笑容地说着「希望我的家人全部不得好死」时,就觉得不寒而栗。 今天是开学日,他照着〈被胁迫的〉约定,将那面镜子放在书包里带去学校,下场就是一路上得听这鬼家伙胡说八道。 「说得倒简单,反正你不用去跟一群把你看得比狗都不如的人相处两年。」 千秋啧啧两声:「你真的很逊耶,年纪轻轻地,整天有气无力活像个小老头。年轻人就要青春又有活力……」 我还乔治和玛丽咧!小翎心里暗骂着。 「好了,老实招来吧。是哪一个?」 小翎一头雾水:「什么哪一个?」 「装蒜!你不是同性恋吗?这里这么多帅哥,里面一定有一个是你的心上人吧?快说,是哪个?在不在这里面?」 小翎仿佛头顶被重锤一记,哑着声音说:「没有啊,哪有什么心上人?」 「少来这套,你只要一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反应马上就超级激烈,想也知道,你一定是爱上异男被拒绝了,对不对?人家宁可去网络上钓母恐龙也不要你,是不是啊?」 小翎压抑了一年多的怨气骤然爆开:「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不要再问了!」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大事不妙了:整条人行道上的学生全都停下脚步,转头盯着这个没事熊熊大吼大叫的怪胎。 「对不起,对不起!」小翎忙不迭朝着四周鞠躬道歉,随即低着头快步往前直冲。 栖息在他脑子里的家伙完全无视于他的惨状,仍是嘻皮笑脸:「我说亲爱的,有话在脑子里想就行了,我听得见。不要没事一个人在那边自言自语,或是鬼吼鬼叫,感觉挺变态滴。」 还不是你害的!小翎心中大骂。 「好孩子不可以推卸责任哦~~~~」 小翎还没来得及回嘴,忽然肩上被人一拍:「小翎,早啊!」 是马胜英,仍是一脸灿烂亲切的笑容,实在让人无法相信,那张嘴里能够冒出多么恶毒的话来。 「早……」小翎硬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马胜英也不怕热,像上次一样,一把搂住小翎肩头,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瑟缩。 「唉,开学了耶,我还没有玩够说,要是能像你一样休息一年就好了。」 「呃……休学也不是什么好事啦……」小翎真希望他快点放手。 「对了,今天放学以后,我们西洋棋社要开迎新大会,你也来参加吧?」 「我有事。」小翎不太有力地婉拒着。 「不要这样嘛,赏个脸吧。下午一点,说定了哦。」 「好吧……」 千秋在他脑里大骂着:「你干嘛呀?明知他是个笑里藏刀的小人,还跟他摆什么笑脸?没事去参加他们社团大会干什么?你看不出来他是存心要整你吗?」 小翎叹了口气。知道归知道,但他总不能让同班同学以为他瞧不起人摆架子吧? 「咦?」马胜英眼角瞄到一个身影,顿时大为兴奋:「你看,是志恒学长欸。」 小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看到一个高挑劲健的背影,这背影在他梦里不知出现了多少次,现在出现在眼前,却仿佛在他头上敲了一槌,让他全身发软不能动弹。 「他以前也跟你同班对不对?跟他打个招呼吧。喂!志恒学长!」 小翎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硬是挣脱他的手,不自然地高声说:「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着便飞也似地跑开了。 他冲进教室坐下,努力平息自己狂乱的心跳,这实在很难,因为千秋一直在他脑子里发出讨厌的的鬼叫声。 「厚厚厚,就是他,就是他~~~对不对呀?叫什么来着?志恒是吧?呵呵呵,志恒大帅哥,恒哥哥~~~~志恒亲亲~~~」 要不是钟声响起,小翎可能会从二楼窗户跳下去。 开学典礼结束后,举行第一次班会。因为上高二要重新编班,班上一半以上的人彼此不认识,所以要一一上台自我介绍,然后选班级干部。 小翎在班上年纪最大,座号是最后一号,座位也是在教室里最角落的位置。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一个同学,却仍然感觉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你一定很好奇,这群同学现在在想什么吧?来来,我告诉你。」千秋很热心地解说:「小马哥跟他后面的家伙,叫小久是吧?正在谈你早上一看到志恒亲亲就逃走的笑话;坐在右边第一排中间那个小胖子,心里在想:『听说他好象有爱滋病耶。』坐你隔壁的隔壁的卷发帅哥在估计你做援交一晚的价钱,顺便告诉你,他是『同性恋扑灭委员会』的会员。而你邻座这位身材高大,肩膀硬得像石膏,死也不敢转头看你的仁兄,心里正在祈祷着:『不要看上我,千万不要看上我。』这是他有生以来最虔诚的一次,我敢打赌,跟你同班两年之后,他八成就会皈依佛门了。」 小翎咬牙:「你够了没?」他心情激动,没注意到自己出了声,声音虽小,邻座正在祈祷的同学还是听到了,他动了一下,肩膀更僵硬了。 千秋乖乖地闭上了嘴,开始轻哼「Whatawonderfulworld」。然而他的话已经对小翎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千秋说的是对的,这屋子里没有人欢迎他,没有人喜欢他,他永远别想交到朋友。那么,他到底在这里做什么?等着自取其辱吗? 待会换他上台时,他又该说什么?「希望跟大家好好相处」?可能吗?这屋里有哪个人不希望他消失的?「请大家多多指教」?有必要吗?这群人不是早在还没见过他本人之前,就对他好好地「指教」了一番吗? 这时发生了最严重的情况:过度的紧张让他全身发冷,四肢无力,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同学们一个个都介绍完了,轮到前座的同学,下一个就是他。问题是他这样子连台都上不了,更别提自我介绍。 小翎急得不得了,拼命深呼吸,想移动自己的双腿,偏偏就是动不了。 前座的下来了,导师点著名:「好了,最后一位,57号陈少翎。」 班上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乎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让小翎更加紧张,粘在椅子上起不来了。 「陈少翎,怎么啦?快上来啊。」 小翎拼命挣扎着要答话,却只能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呃……」 导师觉得不对:「陈少翎,身体不舒服吗?」 千秋也催促着:「同居人,该你了,快上台呀。」 小翎真的快哭出来了,还没开学他就闹得恶名昭彰,开学第一天居然还瘫在椅子上爬不起来!以后他还要做人吗? 忽然间,背后感到一阵寒意,然后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某样东西窜入了他的身体,沿着颈项挤进了他的脑中。 这时他才明白,之前千秋都只是跟在他身边,现在的状况才是真正的「鬼上身」。他的意识被挤到最边缘的角落,虽然看得到听得到,却完全没有自主权。 导师朝他走来:「陈少翎,你还好吧?要不要去保健室?」 这时小翎却站了起来,歉疚地微笑着:「老师,我没事。刚刚是因为终于回到学校,实在太感动,有点失神。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导师松了口气:「那就好,那你快自我介绍吧。」 小翎,不,应该说是千秋,踏着轻快的脚步走上了讲台,露出了他的招牌笑容。 「大家好,我是陈少翎,很多同学一定都听过我的名字,不过我敢保证,以后会有更多人认识我。大家都知道,我本来应该是你们的学长,不幸的是,当我还是个天真无邪,纯洁善良的小高一的时候,因为交友不慎误交匪类,遇到一堆狗屁倒灶的事,所以我决定闭门思过一年。在这里我要给大家一个良心的建议:交朋友千万要睁大眼睛,不要错把猪公当麻吉。」 这这这……讲成这样,未免太过火了吧!小翎在心里哀号着。 「此外呢,听说我不在的这一年,关于我的流言满天飞,为了端正视听,不管大家有没有听过那个传言,我都要在此郑重澄清一下:我、的、确、是、同、性、恋!」 导师打翻了茶杯,全班同学张大了嘴,体内的小翎则差点自爆。 这哪叫「澄清」啊!不是摆明了要他死吗? 「叶千秋!不要乱扯!」虽然声嘶力竭地叫声,那霸占他身体的家伙却是置若罔闻。 教室里顿时闹烘烘地,每个人都议论纷纷,但千秋毫不在意,用高八度的声音压下了众人的交谈:「因为,我这个人的眼光是很高的,向来坚持宁缺勿滥;所以,诚挚地奉劝大家:千万、千万不要爱上我,我不想伤害纯情少年的心。」 台下嘘声怪叫声四起,导师一脸尴尬地打着圆场:「呃,我想,陈少翎应该是开玩笑的吧。是不是,陈少翎?」 对对对,是玩笑,全部都是玩笑!小翎借着听神经,朝千秋大喊着:「不要闹了,快点改口!」 然而叶千秋岂是乖乖听话的人?「这个嘛,到底是不是玩笑呢?嗯……我要再研究研究。」 「陈少翎!」 「老师不要激动,我快说完了。最后我还有一句忠告要送给大家:如果你们要讲别人闲话,千万记得不要在公共场合说,尤其是书店。因为,你不知道书架的对面会站着什么人。我虽然很娘,可是耳朵没聋。」 一阵寒气顿时笼罩着教室,全班静了下来,马胜英跟坐在他后面的罗久扬两个人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以上就是我的自我介绍,谢谢大家。」千秋轻快地一鞠躬,走下讲台,却刻意从马胜英那排走过。走到马胜英身边时,他停了下来。 「对了,小马哥,跟你说一声,你们今天那个什么社团大会的,我没空参加。算计别人的功夫我可以自己学,不用靠什么西洋棋。还有,」他低头逼近张口结舌的马胜英,用四周都听得见的声音说:「我的身体只有朋友跟爱人可以碰,所以,下次你再对我动手动脚,我绝对会告你性骚扰。」对他抛了个飞吻,大步走回座位。 小翎心想,看来他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 照理说,选举班级干部应该是开学的第一炮大戏,被千秋这一搞,大家的注意力全放在他的爆炸性发言上,一个个选得心不在焉。下课铃一响,千秋就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然而走到门口,小翎就发现,他是「自己」在走的。只听到千秋说了一声:「我累了,换手!」,然后就径自缩回小翎意识深处,开始熟睡。 小翎欲哭无泪:这个叛徒! 结果他独自被老师念了一整节下课,念到耳朵都抽筋了。幸好老师看他诚惶诚恐,低头忏悔的可怜神情,动了恻隐之心,终究还是放了他一马。 回到家,很幸运地,家里没人在,刚好方便他找某只鬼算帐。他狠狠地将镜子扔在床上。 「你到底什么意思?太过份了!」 那位大放厥词后就闪得不见鬼影的罪魁祸首,此时一脸悠哉地出现在屏幕上。「真无聊,我还想说会出现『同扑会』〈同性恋扑灭委员会〉誓死追杀同性恋的场景,结果居然什么事都没有!」 小翎气得全身发抖,他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不负责任,又这么残忍的人?这就是他滞留人间,不肯升天的原因吗?为了可以随时用别人的痛苦取乐? 这个面带笑容,俊俏风趣的叶千秋,骨子根本就是个比贞子还要狰狞可怕的恶魔! 「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存心害死我是不是?」 「我?」千秋十分震惊:「我做了什么?」 小翎放声大叫:「你用我的身体,在台上胡说八道,还敢装傻?」 「你真是不知好歹耶!」千秋不以为然地摇头:「只不过被传个几句闲话,就屁滚尿流装残障的人是谁?要不是我,你现在早就变成全校的笑柄了! 「可是你也不可以在台上说我是同性恋啊!还讲得那么夸张!」 「你本来就是啊。」千秋无辜地说。 「那是我的隐私,你没有权利告诉别人!」 千秋冷笑:「隐私?你以为你还有那种东西吗?你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就写着:『我是同性恋,求求你们不要嫌弃我。』这样只会让人更想修理你,你知道吗?」 这话就像一阵冷箭,直射小翎心窝,他打了个寒颤,却还是努力地反驳:「你这样一讲,大家不是更讨厌我了吗?我本来还有可能交到几个朋友的,被你这一闹,全都完蛋了!」说到这里,忍不住鼻头红了,喉头也酸了。 千秋轻描淡写地说:「别、作、梦、了。你自己都讨厌自己,别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你?至少,他们现在知道你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下次在招惹你之前,会先考虑一下。」 「你把我讲得像个自以为是,脸皮厚得像城墙,又跩得二五八万的讨厌鬼,我又不是那种人!」 「哎哟,那是伪装啊。大作家史蒂芬金也说过:『有时,扮演一个贱货,是一个女人必要的保护色。』每个人都要有一点伪装,来混淆别人的视听,懂吗?」 「我不是女人,我也不要伪装,我要用真实面目见人!」 「我是不是听错了?」千秋促狭地笑着:「千方百计假装异性恋者的人,还有脸说什么『以真面目见人』?你真不是普通虚伪啊!」 「……」屈辱和挫败像千军万马般向小翎涌来,他根本招架不住。完全想不出反驳的言语,只听到本已伤痕累累的自尊,化成碎片坠地的声音。 千秋看到他脸色惨白,倒也有些不忍,开始安慰他:「哎呀,你也不要这么悲观嘛,反正你本来就够倒霉了,也不差这件。既然事情已经糟到不能再糟了,何不拿出气魄来,放手去闯一闯?」 这句豪情万丈的箴言,对一个压抑许久的人来说,的确颇有吸引力。小翎心里动了一下,但他还是想了解得更详细一点:「然后呢?」 「然后你就会发现,原来事情还会变得更糟。」 小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心中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相信这家伙的忠告。别的不说,对一个连性命都没了的人,能指望他考虑别人的立场吗? 他换下衣服,开始弄午餐。妈妈不在的时候,他向来是吃外食,吃那些油腻腻的便当吃到都怕了。前几天不经意向千秋抱怨了几句,千秋想也不想地回答:「那你自己煮啊。」 「我不会啊。」 「这样啊,那你就需要五星级的师傅指点了。」 「什么五星级的师傅?」他一头雾水。 「我啦!」 于是他把镜子带进厨房,他动手,千秋动嘴,居然还真给他弄出几道可以吃的菜来。 这大概就是千秋对他最大的好处了吧,他心想。 他把镜子放到餐桌上,一面享用着千秋传授给他的新菜式──肉燥干面,一面跟他闲聊。虽然还在生千秋的气,却受不了一个人孤伶伶吃饭的凄凉感。 「对了,你们老师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小翎本已低落到谷底的心情,马上又沉到海沟里去了。 「她问我是不是开玩笑,我当然跟她说是啊。」他用一种自以为无所谓的语气说:「然后她就叫我不可以开这种玩笑,会引起同学恐慌。」 「恐慌?」千秋睁大了眼睛:「原来你是酷斯拉易容改扮的吗?真行耶,连我都给你骗了。」 小翎不理会他的无聊笑话,低声说:「她还说,我现在才十七岁,不用这么急着确定自己的性向,也许我只是还没碰到好女孩。我想她说的也是,毕竟人生还很长,以后的变量也很多,现在就决定未免太早了……」 「太早?」千秋挑眉:「你一出生,身边的人马上就一口咬定你一定是异性恋,从头到尾连问都没问过你一声,难道就不嫌太早?」 这话听在小翎耳里,竟产生了一股不可思议的感受,仿佛体内有电流通过,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却觉得全部身心都为之震动。 老实说,虽然在老师面前说谎的是他自己,虽然谎话奏效了;看到老师松一口气的表情,听到她未雨绸缪的一番谆谆善诱,小翎的心情还是十分苦涩。 从小就被教导诚实是美德,然而周遭的人却都期望他继续活在谎言里。 只是,眼前的鬼大爷,却总是能够毫不犹豫地,一刀把所有的虚伪和谎言劈开。虽然他的破坏力让人畏惧,破坏之余,却伴随着一股麻药般的畅快感。 「怎么了,一脸呆滞的表情?面不好吃吗?我早说你盐加太多了。」 小翎回过神来,微微摇头:「不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些话。」 「不会吧?你难道连一个圈内的朋友都没有?」 「呃……有一两个。不过处得不是很好,个性合不来。」 千秋装了个苦脸:「Ohmygod,你做人真这么失败?直的弯的都不理你?」 除了苦笑,小翎还能说什么? 「然后呢?你们老师就这么放过你了?」 这下可问到最头痛的话题了。「才怪哩!她要我向全班澄清,说我只是在开玩笑,绝对不是真正的同志。这叫我怎么澄清啊?他们才不会相信。」 「嗯,真的很麻烦说。真是,既然后果这么麻烦,当初你就不该捅这搂子啊。」 小翎差点把嘴里的面喷出来:「是『你』做的啊!!」 「咦?真的吗?」一脸震惊的表情。 小翎低头飞快地把面吃完,再跟这家伙扯下去他一定会噎死。 千秋认真地反省着,最后做出决定:「既然是我造的孽,就由我来善后吧!」 小翎这下才真的是惊恐万分:「不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了。」要是再让他插手,只怕会闹出更多人命来。 「那怎么行,男子汉大丈夫,就要敢作敢当。再怎么说,我也是在你家里打扰,做客人的当然要替主人尽点心意啊。你就别客气了。你放心,有我就搞定了!」 看到他跃跃欲试的神情,小翎决定开始写遗嘱。 *** 第二天,学校正式上课。二年三班的第一堂课是物理,任课老师正是他们的导师柯老师。 上课没几分钟,班长李文豪就抢着说话了。 「老师,我前几天在麻省理工的季刊上,看到一篇光学的论文,里面有很多有用的新观念,对这学期的课程应该会有帮助,我已经把它翻成了中文,想趁着上课跟同学分享,可以吗?」 柯老师激赏地看着这位聪明的学生:「当然可以啊。」 说到这位李文豪同学,皮肤微黑,面如满月,一脸的福相。个儿并不高,由于每天抬头挺胸,看起来倒比实际高大些,只是有时下巴仰得太厉害,让人忍不住担心他脖子会不会抽筋。虽然赶流行戴隐形眼镜,众人总觉得那种专给势利眼书呆戴的金边眼镜更适合他。 在前一天自我介绍的时候,他钜细靡遗地告诉全班,他的祖父曾经担任某某军种的司令官,父亲是中央某部会的委员,他从小去过哪些国家,精通几国语言几种乐器;还「不小心」地透露出他是当年高中联招的理化和英语都是满分,又花了五分钟阐释他对本校的热爱,和未来的展望,最后再欢迎同学随时去他家的大宅院作客,总之是听得人人颈毛倒竖。之所以选他当班长,也不过是因为大家都不想接这吃力的差事。 当他站在讲台上,神气活现地念着那篇论文时,同学全都兴趣缺缺,不是盯着讲桌发呆就是东张西望,而教室角落那张空桌子,也再度成为视线焦点。 陈少翎好大的胆子,先是前一天惊人的出柜宣言,然后居然第一天上课就缺席,而且还翘到自己导师的课!不过也有人猜测,由昨天他从老师办公室回来后,就一脸龟毛的情况看来,他是因为昨天一时冲动承认性向,今天没脸来上学了。 这时,教室门口忽然传来几声古怪的「咯咯」声,打断了李文豪的朗读,然后是一声响亮的问候:「老师,各位同学,对不起我迟到了,你们一定很想我吧?」 那位举世闻名的同性恋者正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灿烂得可恨的笑容,但是最重要的是他手上提的东西,让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柯老师没看到他的手,一脸不悦地问:「陈少翎,你为什么第一天就迟到?」 「说真的,老师,我也是一百个不愿意错过您的精采课程,只是我得一大早赶到市场去买这个,所以担误了时间。」陈少翎与叶千秋的合体举起右手,让全部的人看清楚那只咯咯乱叫的大公鸡。 不用说,全场哗然,柯老师也忘了她的淑女风范,尖声说:「你带活鸡来学校干什么?」 「为了完成老师的交代呀。对不起,让一让。」千秋毫不客气地将李文豪挤开,占据了讲台正中央的位置,将公鸡按倒在讲桌上:「因为昨天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老师一番好意,要我向全班澄清。可是我觉得口说无凭,所以为了证实我的诚意,」他从书包中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大菜刀,高声说:「我陈少翎今天在此斩鸡头立誓,我绝对不是大家所想的那种人!」 在众人惊呼声中,他将刀高高举起,正要重重砍下,柯老师尖叫一声,冲上来抓住他手臂:「不,不用了,不用了!老师相信你,好不好?全班同学都相信你,你绝对不是同性恋,对不对?各位同学?」 「对对对。」不少人被吓到了,点头如捣蒜,深怕他忽然抓狂开始砍人。却也有眼尖的家伙,看出这小子不过是在作戏。 「真的吗?」千秋惊喜交加,放下刀子:「谢谢老师!谢谢各位同学!这只鸡终于可以活命了,真是太好了,老实说我最讨厌杀生了说。老师,那这只菜刀就送给您了,切菜很好用哦!」将刀子交给老师,随即向全场深深一鞠躬。 「鞠躬」这个动作,需要两手贴在身侧,也就是说,原本按着公鸡的手自然就放开了。结果就是,公鸡飞了。 接下来半堂课,二年三班的同学就在满屋子抓鸡中渡过,种种惊叫咆哮声四起,隔壁班还以为他们第一节就开同乐会。最后,总算在下课前五分钟抓住了公鸡。 「老师,这只鸡怎么办?」千秋压着因为憋笑而微微抽筋的肚皮,天真无邪地问。 「不是你带来的吗,怎么问我?」柯老师气喘吁吁,没好气地说。 「可是我家没地方养啊。它才刚捡回一命,如果又被杀来吃,那就太可怜了。」千秋振振有词地说:「最好是有人能带回家养。」 谁要养啊!全班同学在心里大骂着。 「啊!」千秋若有所悟,抓着鸡来到李文豪面前:「豪哥,你家院子不是很大吗?那就麻烦你来养好了。」 「我?」李文豪刚才被鸡吓得脸色如土,这回更是苍白:「不行啦!」 「好啊好啊,就给豪哥养吧!你是班长耶!」同学们一来急着摆脱烂摊子,二来原本就讨厌李文豪,开始一股脑儿起哄。 柯老师仔细思索,由小翎这两天的异常举动,再考量他之前休学一年的历史,她研判他很有可能患有躁郁症,千万不能随便刺激他。于是她下了最后裁决:「就这么办了。李文豪,这只鸡暂时先寄放在生物科实验室里,等放学你就把它带回家吧。」 「什么?我……」李文豪的脸又变成了猪肝色,许多人开始暗暗叫好。 「太好了!」千秋感动莫名:「小豪,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它哦!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它一定会给你带来幸福的。」伸手握住李文豪的手,双眼闪闪发光:「我可以常常去看它吗?」 李文豪痛苦难当,转头向柯老师求援,偏偏她不停使眼色要他答应,他只好含泪回答:「好……」 下课钟响了。 千秋带着一贯从容的笑容,有条不紊地整理着书本,没有人看得出来,在他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正在鬼哭神号。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你生什么气,大家不是都把同性恋的事忘光光了吗?」 「才没那么简单呢,这下他们一定都认为我是神经病了!」 「别那么挑剔好不好?再不然你选吧,要当同性恋还是神经病?」 「我都不要。」 「想得美哦!」 小翎恨恨地说:「你老实说,这就是你的目的,对不对?把我逼到自杀,然后你就可以占我的身体复活了,是不是?」 千秋不屑地说:「我干嘛要逼死你?你早就半死不活了。想开点吧,情况没有那么糟啦!」 小翎的眼泪差点飙出来:「本来,虽然交不到什么朋友,至少还会有人愿意跟我说几句话,现在,一定再也没人要理我了!」 仿佛在响应他的埋怨,邻座传来一个声音:「同学,你演得太烂了,干嘛不真的砍下去?」 说话的正是那位祈祷少年,记得他的名字叫吴毅华。 前座的林法民转过头来:「对啊,害我还好期待。」 千秋一脸委屈地说:「人家哪有在演戏?我是很认真的。」 「唛假啊!我们一直看到你在旁边偷笑。」吴毅华说:「你很可恶哦,把全班当傻瓜耍。」 「冤枉啊,我只是想说刚开学,热闹一下咩,不然上午第一节很容易睡着说。」 林法民点头:「没错,我就睡着了,还差点说梦话。那个李文豪实在是……没见过那种猪头!不过,你没有看到,你把鸡塞给他的时候,他那个表情?」 「经典。」吴毅华心满意足地说。 「好说好说。」千秋十分谦虚。 林法民拍拍他肩膀:「期待你以后的表现。」 「包在我身上!」 上课了,对物理一窍不通的千秋把身体还给小翎,却还不忘在他耳边碎碎念着邀功:「怎么样?第一天上课就赚到两个朋友,不错吧?」 「谢谢……」 说他不感激千秋是骗人的,当林法民拍他肩膀的时候,他激动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隔了这么久,饱尝冷眼之后,终于再度感受到人情的温暖。 然而在内心深处,他还是感到淡淡的失落。 交到朋友的人是千秋,不是他陈少翎。要是日后这两个人了解他的真面目,还愿意跟他接近吗? 千秋对他的感伤不屑极了:「拜托,才第一次约会,你就在担心小孩要生几个啊?想太多了吧!」 「说的也是。」小翎苦笑。 「那么,我帮你完成老师的吩咐,还帮你交到朋友,你是不是该好好感谢我一下?」 「我身体借你用,还得感谢你啊?」 「那当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啊。」 「那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千秋奸笑一声:「告诉我志恒小亲亲的事。」 第三章 那个人,真的很耀眼。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围绕的人永远特别多,笑声特别响亮。同学们有什么争执,只要他出面协调,每一次都顺利解决。虽然功课不是最顶尖,却是每个老师最欣赏信赖的学生。 对这样的一个人,小翎原是不敢奢求能跟他靠得多近,只要远远地看着他就心满意足了。谁知蔡志恒却主动对他伸出了友谊的手,总是拉着他参加班上各种活动,帮他打入同学们的圈子里,原本闭塞的生活也多彩多姿起来。 自然而然地,小翎跟志恒成了死党。他们形影不离,连假日也腻在一起。无论是课业上的烦恼、家庭秘辛、或是对未来的期望,全都开诚布公地倾诉,无话不谈。每天早上小翎都兴奋雀跃地醒来,只因为这是有志恒的一天。 然而,进入下学期后,情况却变了。 志恒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每次跟他交谈总是简短而冷淡,一副急着摆脱他的神情。清澈开朗的眼睛里,开始筑起了警戒的高墙,那眼神好象完全不认识他一样。 小翎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每次想找志恒问个清楚,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然后一走了之,只留给小翎满腹的不解和心痛。 也许是他太在意志恒的改变,而忽略了其它征兆。某一天他才惊觉,不只是志恒,所有的同学都跟他保持着距离,没有一个人愿意靠近他。他被冷冻了。 小翎在极度的惶恐和疑惑中过了几天,在同学中流传了快一个月的耳语终于传到他耳中:「陈少翎是同性恋。」 真相大白了,却比被蒙在鼓里更加残酷。 这对小翎简直是晴天霹雳。他想不通,事情是怎么泄露的?长久以来,他一直深埋在心里的秘密,连父母都不知道,为什么同学们会晓得? 是他每次碰触到志恒的身体时,脸上笑得太愉快?还是他凝视着志恒的眼里,流露出太多依恋? 他找不到理由,只知道:原来人的生活,不管他多么地努力经营,都会毫无预警地,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尝过友谊的温暖后,再度被打入孤寂的黑洞,当然是十分难受,但更让他痛心的是志恒的态度。他对待小翎的方式,是「无视」再加上「戒慎恐惧」。在学校里总是能避则避,万一不幸狭路相逢,他就把头转开,看也不看小翎一眼地快步离去,仿佛光跟他擦肩而过就会得爱滋病似地。 最后,小翎选择了休学。 千秋端坐在镜子里,听着小翎的叙述,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直到小翎说完这段伤心事,低头不语时,他才开口:「你很恨他吧?」 小翎吃了一惊:「没有啊!我……我怎么会恨他?」 遭到这种对待,当然会震惊、不解,伤心痛苦,多少会埋怨;但是,恨?这么激烈的字眼…… 「我只是……很难相信,为什么他翻脸翻得这么快?前几天还跟我说,我是他最好的哥儿们,过不了两天,却好象我是什么恶心的怪物一样。」 「这就表示,他之前是真的很信任你,你应该欣慰才对。」千秋说:「因为信任越深,发现被骗后的愤怒也越强。」 小翎大叫:「我没有骗他啊!我从来没骗他任何事,除了……除了……」 除了自己对他的情意以外。 「重要的不是你做了什么事,对他而言,只要他认识的你并不是真正的你,他就会有受骗的感觉。你也不要指望他顾念旧情,在这种时候,以前的美好,全部都会变成笑话。这就叫做『往事不堪回首』。」 泪水涌上了小翎的眼睛:「就算当不成情人,难道连当朋友都不行吗?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 「朋友?哈哈!」千秋捧腹狂笑起来:「你也太天真了吧?你以为什么是『朋友』?每天一起吃冰喝茶,一起打球一起冲澡,偶尔可以去他家过夜,说不定还可以抱着他睡觉,福利这么多,当然每个人都想当朋友啊!可是你不要忘了,除了福利,还有义务。他钓马子的时候你要给他出主意,还要帮他传话送情书;他结婚的时候你得当伴郎,还要笑得比新娘更灿烂。总之,就是要两肋插刀,不能有半点非份之想,这才叫朋友,你做得到吗?」 这番话就像连发手枪一样,每颗子弹都正中要害,让小翎痛得几乎不能呼吸。想到志恒身边总有一天会出现另一个比他更重要的人,想到自己永远只能做他生命的旁观者,永远不能成为他的一部分…… 「朋友」,真的是好沉重的职位啊! 千秋做了结论:「我告诉你,『就算不能在一起,还是能当朋友』,这种鬼话早就连现在的国中生都不信了。你根本就是想借着『朋友』的身分,赌赌看哪天会不会擦枪走火,让你捡到便宜。好了,现在走火了,结果便宜没捡到反而炸断自己手,还想怎么样?事到如今,除非你能做到对他没有半分期待,否则就不要再见面,就算看到也当作不认识,搞不好三年后可以相逢一笑泯恩仇,到时再来当朋友。总之,不要再玩这种幼儿园的好朋友游戏了!」 小翎将嘴唇咬得要出血:「难道真的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连暗恋都不行?」 「既然是暗恋,就不要露馅啊。留在心里就是你自己的东西,谁都抢不走。你偏要有意无意表现给他看,一旦让他知道,当然就得看他愿不愿意被你喜欢了。总之,谁叫你老是什么事都写在脸上?活该嘛!」 小翎差点大叫出来:「你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为什么一点都不能体谅别人的心情?」 「如果说,『爱』只是让人理直气壮做蠢事的借口的话,我宁可不要这种东西。」 小翎的手本能地动了起来,「啪」地一声将镜子反转压在桌上,不想再看到那张脸,拎了换洗衣服,飞快地冲进浴室里,把热水开到最大。在这种时候,只有水声可以盖住他无法压抑的呜咽。 眼泪喷涌而出,很快地糊了视线。一年来他常常流泪,却从不曾像现在这样,仿佛连心的碎片都一并流了出来。 千秋说的话,就像无情的铁槌,把他的疑惑,他那自我麻醉的说词,还有他一年来委身其中,用自怜自伤建立起来的保垒,狠狠地捶了个大洞,让他看见更残酷的现实。 原来,志恒的反应是合理的,他不是个翻脸无情的人,错的是自作多情的陈少翎。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不该奢望借着友谊的保护伞,满足他肮脏的私欲…… 原来他心中最卑微的愿望,只是「幼儿园的好朋友游戏」? 不管受多少苦,再怎么伤心,再怎么被践踏,他都只能怪自己。 这就是千秋的价值观吗?尖锐残忍,不留情面,不允许任何一丝苟且软弱,却又让人无从否定。 难道说,一个人不管再怎么被欺负被压迫,都是自己的错,只能自认倒霉吗?为什么有人可以轻易地融入人群,过着开开心心的日子,他就是不能呢?难道身为同性恋就这么该死? 他真高兴,镜子被浴室里弥漫的雾气弄糊了,这样他就不用看到自己的脸。他现在的模样一定是狼狈凄惨到极点,丑陋得不堪入目。 「哎呀,你身材不错耶。」 一回头,小翎万分震惊地发现,某人正浮在雾气消退的镜子上,盯着他一丝不挂的身体瞧,他差点当场石化。 千秋仍是面不改色:「嗯,皮肤好,比例也匀称,只可惜太瘦了点,没有肌肉……」 小翎愤慨不已:「你怎么可以偷看我洗澡?」 「哎哟,人家都已经占有你的身体这么多次了,看一下有什么关系?」 「不要说得这么恶心好不好?」在这种理应大吼大叫的场合,却必须压低声音说话,小翎觉得自己实在太悲哀了。 「我说错什么了吗?」千秋一脸不解。 小翎想到自己的身体被他一览无遗,羞得恨不得当场蒸发,拿浴巾紧紧包住自己:「你出去啦!」 「好吧,那我等你睡着,再爬起来脱光光好好看个够……」看小翎一脸要吐的表情,他才改口:「开玩笑的啦。不过说真的,你有没有看过『天雷勾动地火』?」 「没看过,连听都没听过!」 「真的哦,好可惜。我现在才发现,你跟那男主角长得蛮像的耶,白白嫩嫩,又有一对大眼睛,笑起来还有酒涡,好可爱说。」 小翎以前也常被男人称赞可爱,当时只觉尴尬,现在被千秋一讲,不知何故脸却红了起来,倒把裸体被看到的困窘给忘了。 「我又没酒涡。」 「有,只是你不常笑而已。」千秋斩钉截铁地说。 他那素来轻浮的眼神,此时却显十分认真而温柔,好象在欣赏心爱的名画,小翎从来不曾被男人这样看过,尤其是这么像千秋这么俊俏的男人。虽说千秋已经不算男人了,他的神情仍是让小翎心跳加速,呼吸也有些困难。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啦!」 「哦,对了,我是想跟你说,我要看志恒亲亲的长相。」 「……我待会拿照片给你看。」 「不是,我要看他本人。」 这话差点把小翎吓得魂飞天外:「不行啦!他……早就不理我了……」 「所以我才要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居然让我的同居人哭得这么伤心,你看你鼻头还是红的哩。」[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那是你害的!」小翎气得眼冒金星。 「我?」千秋十分惊讶:「我做了什么事?」 小翎不想跟他扯,只能气急败坏地说:「听好,你绝对不可以去找他!」 「我干嘛要去找他?是他会来找我!」 「什么?」小翎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千秋自信满满地说:「我向你保证,一个礼拜后的今天,蔡志恒会自己出现在你面前。」 「怎么可能……」 「等着瞧吧。」千秋留下一抺意味深长的笑容,消失了。 *** 接下来几天,小翎战战兢兢地揣测着千秋下一步的动向,但本人却好似忘记自己说过的大话,只字不提。只是小翎夜里总是睡不安稳,觉得自己好象在睡梦中进行着某种工作,醒来后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因此他白天常常昏昏欲睡,好几次打瞌睡被老师抓包。 这阵子千秋安份了许多,没再像头两天一样闹得轰轰烈烈,只不过是每天戴不同的面具上学,从鬼面具到加菲猫一应俱全,搞得路人侧目;只不过是因此天天跑给教官追,只不过是当教官逼问他戴面具的原因时,他理直气壮地回答「避邪」,把教官气得半死;只不过是拿了某件东西把黑板上的国父遗像盖住,只不过是过了整整一天才有老师发现黑板上挂了面海盗旗。除此之外,学校非常和平。 同学们也逐渐安心了,原本怀疑他精神失常,现在则认为他不过是个爱作怪的怪胎;巴西人和法师〈吴毅华和林法民的绰号〉对他的种种花招自是叫好不迭,当然也有人认为他太爱出风头而十分不屑。 一阵胡搅之后,成功地把同学对他性向的注目焦点模糊掉了,然而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仍然有人视他为眼中钉。 这天,小翎和巴西人、法师一起去福利社喝饮料,聊得正高兴时,他却感觉到福利社的另一角传来了带着强烈厌恶的视线。他不用看就知道,是他们班上的几个「同扑会」成员。而其中带头的人,正是鼎鼎大名的「泡面」侯江圣。 侯江圣长得眉清目秀,头发是很少见的天然卷,因此得了「泡面」的外号。他平常只是个活泼阳光的大男孩,但是一提到同性恋马上就咬牙切齿,仿佛他祖宗三代全都惨遭同性恋者杀害一样。 他总是会在班上大声朗读报纸上关于同志犯罪的新闻,无论是杀人、抢劫或是轰趴被抓到,还有多少人爱滋带原之类的消息,全逃不过他法眼。任何时候只要一看到小翎,他脸上马上浮现明显的憎恶,也绝不跟他说话。 小翎知道全班都在等着看他如何响应,千秋也好似存心要他自己解决,迟迟没有行动。但是他从以前到现在,面对他人莫名的恶意,始终只有满腹的困惑和委屈,对于如何处理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像现在,明知敌人在挑衅,他还是束手无策。想到自己的懦弱,不禁悲从中来。 「小翎?你怎么了?」旁边的二人感觉到他面色有异。 「呃……我……」被这样一问,小翎更加心慌,竟打翻了饮料,差点泼到法师。「啊!对不起,对不起,我……」 「得了得了,我来吧!」再也看不下去的千秋决定出手了。 拿面纸把桌子擦净,对巴西人嫣然一笑:「麻烦挪一下。」 巴西人一头雾水地移动身子,千秋笔直地盯着他身后,视线毫无阻碍地跟泡面对个正着。 「喂,小翎,不要冲动。」另外二人嗅出了火药味,连忙阻止。千秋含笑摇手,要他们不用担心,仍旧一脸自得地跟福利社另一头的侯江圣一帮人进行瞪眼比赛,对方有几个人受不了这种气氛,自己别开眼睛,只有侯江圣不服输地继续瞪着他。三分钟后,他起身朝这里走了过来。 法民连忙站起来打圆场:「欸,泡面,不要生气啦……」 泡面粗鲁地推开他,站到千秋面前。 「你什么意思?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千秋一脸莫名其妙:「我哪有盯着你看?」 「你少装蒜!你从刚刚就一直在看我!」 千秋这才恍然大悟,尴尬一笑:「哦,你是说刚才那个啊?我眼睛是朝着你那边没错,可是我不是在看你耶。我是在看……呃……你肩膀上的东西。」 「肩膀上?」迅速地往左右两边瞄了一眼:「我肩膀上哪有什么东西?」 千秋长叹一声:「没办法,你毕竟是普通人,看不到也是难免。」 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这话一出,众人都露出奇怪的表情。 「喂……小翎,你到底看到什么东西?」巴西人一脸狐疑:「该不会是『那个』吧?」 「总之不是干净的东西。」 「听你在乱讲!」泡面怒喝:「你又在转移话题了!」 千秋耸肩:「你以为我愿意吗?动不动就看到一堆不想看的东西,我自己也很受不了啊。不然我没事休学干嘛?」 法师张大眼睛:「你是因为看到『那个』才休学的?」 千秋摇头苦笑,语气沉重:「唉,真的是不堪入目,害我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调适过来。」 「不是吧!他是被人发现是变态才躲起来的!」 千秋摇手:「好好好,我休学的原因不重要,重点是,」他站起来面对泡面:「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已经存在的东西,它不会因为你不信就消失的。不过,它应该是没什么坏处,不信也没关系。」 他表情十分郑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泡面肩膀上方的位置,眼神出奇地专注,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诡异阴森。众人都感觉到气温好象骤降了一度。 泡面心里多少打了个突,嘴上还是不认输:「好啊,那你说,我肩膀上有什么东西?」 千秋为难地抓头:「这个……在这里讲不太好耶。」 「有什么不好的?你要是心里没有鬼就直说啊!」 「唉,何必这么坚持呢?有些事不知道不是比较好吗?只要你行得正立得稳,那东西应该是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的。」 泡面气得青筋直冒:「你不敢回答就表示你心虚!」 千秋非常爽快:「对,我心虚。请问我可以回教室了吗?」 「……」老实说,这种态度只会让人心里更毛。 千秋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啊,顺便再奉劝你:你泡面大哥虽然也算是人模人样,比起郭品超跟霍建华还是有一段差距,所以呢,不要没事老以为别人在偷窥你,挺没气质滴。」 一路上,巴西人和法师不断逼问他,他总是笑而不答。旁观的小翎忍不住开口批评:「居然扯这种鬼话,骗得了谁?」 「我可没骗他哦。」 小翎吃了一惊:「什么?难道他身上也有……」 千秋打断他:「总之,等他下次来找你再换我上场。掰了。」 接下来一整天都相安无事,下午扫完地,众人正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时,烦恼了一天的泡面终于忍不住,杀过来了。 「我再问你一次,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 班上早有人听说了福利社里的谈话,纷纷停住脚步等着看好戏。 千秋一脸为难:「真的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吗?我怕对你不太好耶。」 这是废话,他知道泡面绝对死也不愿意跟他单独相处。 「如果你没有骗我,就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说!」泡面咬牙切齿。 千秋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就说了。」全班同学纷纷凝神倾听,气氛沉重起来。 只见陈少翎同学拿起笔记本,在泡面肩上拍了拍,公布正确答案。 「头、皮、屑。」 「厚!靠杯哦!」周围传出笑骂声,泡面气得满脸通红:「妈的,你耍我!」 巴西人和法师连忙拦着他:「哎呀,泡面,只是开玩笑,玩笑而已嘛!」 「不要太认真咩。」 这时,马胜英走了过来,一面安抚气得半死的泡面,回头对千秋微笑:「小翎,我一直忘了跟你说,你那天的自我介绍真是帅啊。」 「好说好说,拿破仑的字典里没有『难』字,我的字典里只有『帅』字。」 「那你以前有没有跟志恒学长讲过呢?叫他千万不要爱上你?」小马哥的眼里满是恶意的微笑。 马胜英自从开学当日被千秋当面讥刺,气得好几天睡不着觉,一直想着要让小翎难堪,想来想去,手上最大的王牌,自然就是蔡志恒。这招的确是正中要害,不幸的是,他的对手不是陈少翎,而是恶鬼叶千秋。 「怎么没有?我还天天讲哩,就怕他听不懂。那小子很死心眼的。」 马胜英显然没想到,他听到蔡志恒的名字居然还能这么平静,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这你不用担心,他一定有听懂,前阵子才刚交了新女友。」 听到「新女友」三字,千秋感觉到左手颤抖了一下。不是他,是小翎。 「真的啊?那真是可喜可贺。」千秋笑容满面:「我还怕他永远离不开母亲的怀抱哩。」 这反应自然是大出小马哥意料之外,他心怀疑虑继续进击:「听说他女朋友很漂亮欸,好象是北一女的校花哦。」 「咦,北一不是无什么女吗?真难得说。看来我们家恒恒运气不错呀,总算不用我再替他操心了。」 「你想不想看他女朋友长什么样子?阿Q学长有跟他们合照过,我去帮你借照片。」 千秋一面忍受着脑中「我不要看!我不要看!」的激动叫声,脸上仍是平静无波:「我没事去看人家女朋友照片干什么?」 「你以前的麻吉交了女朋友,你不会很好奇吗?」 「我又不是卖纸尿布的,干嘛要好奇?」 「哦,」马胜英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你那时候跟志恒学长好象有点不欢而散哦?是不是怕看到他们恩爱的样子,会触景伤情啊?」 千秋啧啧几声,对他的愚钝十分不以为然:「小马哥有所不知,我这人天生命运乖违,从小到大,只要哪个女生的照片被我瞄到,过没两天那女生就会莫名其妙爱上我,我是怕不小心破坏了他们的感情,对不起麻吉啊!」 「厚!」 「臭美啦!」顿时众人又是怪叫连连。 马胜英跟他扯了半天,占不到半点便宜,幸幸地走开了。 然而,千秋仍然听得到,小翎的心正在流泪。 *** 「小朋友,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千秋躲到厕所里,对他的同居人精神喊话。 「我才没哭呢!」虽然是借着电波在脑神经中传送,小翎的声音仍有些发颤。 「我管你有没有哭,总之明天就是大日子,你绝对要给我振作起来!」 小翎这才想到,明天就是千秋跟他约定的日子。 「你……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急什么?明天不就知道了。」 「那个……」小翎低声说:「明天的计划取消好不好?」 「取消?」千秋大叫:「开什么玩笑?你知道我期待多久了吗?」 「也不过一个礼拜呀……」 听到志恒已经心有所属,他现在正是万念俱灰;再想到千秋不知又要用什么怪招去招惹他,到时志恒一定会更讨厌自己,更觉得了无生趣。 「拜托你好不好?我现在真的不想看到他,我真的……」说着,再也忍不住哽咽。 「喂喂,才叫你振作,你怎么就哭了?伤脑筋欸!」千秋说着,竟开始解制服扣子:「决定了!为了帮助你忘记烦恼,我们去裸奔吧!」 小翎这一惊非同小可:「不不,不用了!我已经不哭了,我现在心情很好,轻松愉快,青春又有活力……」 「这样啊?那太好了。」千秋十分欣慰:「就让我们以愉悦的心情迎接明天吧!」 第四章 在令人心脏麻痹的「愉悦」之中,命运之日来临了。 一大早,千秋拎着两个装得满满的大垃圾袋,六点半就进了校门。 清晨的校园里几乎没有人,只有校队在练习。千秋轻而易举地避开其它人,躲进了离三年级教室最近的洗手间里。拿出放在一个垃圾袋里的衣物,开始换装。 「你想做什么?」 「我要跟高三的学长们打个招呼。」 「不行啦!高三每天早上都要考试,不能去吵他们的。」小翎急得满头是汗。 千秋不屑地摇头:「你真是太不了解考生的心情!每天从早考到晚,奇檬子会有多苦闷你知道吗?我就是要提供余兴节目,让他们开心啊!」这时他终于换装完毕:「当当!我果然是年度cosplay之王啊!」 小翎哭笑不得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黑色宽边帽,上面还插着粉红色大羽毛;头戴红色披肩假发,脸上是歌剧魅影那种半罩式面具,可怕的是嘴唇上还涂了黑色唇膏。他的服装也是一绝:一件老旧的白色长袖衬衫罩在制服外,还有一件黑色尼龙布裁成的背心,袖口塞在黑色长手套里;下半身穿着用黑色大塑料袋做成的长裙,遮住了学校长裤,还有黑色的长筒雨靴,背后是黑色大披风。最重要的是,所有的衣物都用金色胶带滚边,当真是金光闪闪,瑞气千条。 「这样子好象变态!」 「No,No,北鼻,这是艺术,艺术!」 「很热耶!」 「这样才能散发你满腔的热情啊!」千秋说着打开另一个袋子,是一大把花,少说有五十朵,是千秋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花店把即将淘汰的鲜花便宜卖给他,因此有不少已经半凋了。而对小翎的父母,他的借口是:今天是导师生日,这束花是全班送她的,由他暂时保管,而提早上学则是为了筹备生日会。当真是合情合理,高明之至,小翎不得不服。 「这束花是做什么用的?」 「要去拜访人家,当然要带伴手礼啊!」 小翎看着「伴手礼」之中一朵几乎要断头的玫瑰,哑口无言。 「好了,蔡志恒是哪一班?从实招来,你知道对我说谎是没用的。」 「三年二十一班……你自己说不会去找他的……」 「咦?我说过吗?好了,我们就迈开大步朝目标前进吧!」千秋把书包和鞋子藏在花圃后面,带着花束,哼着进行曲,走向三年级教室。 小翎真想跳楼自杀。 *** 时间刚过七点,但每间高三教室几乎都已经坐满了埋头写考卷的学生,这种时候,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让他们抬头。 千秋找到了他的目标,大步就进了教室门。 「等一下!这间是……」 小翎还来不及阻止,千秋已经站上了讲台,鞠了个华丽的躬。 「各位同学大家早!我是丘比特的使者,今天特来传递爱的讯息~~~」他走下讲台,穿过目瞪口呆的学生们,来到一个男生面前。 「当当!今天的幸运男子,就是你!」说着便将那巨大的花束硬塞到那男生怀里。 男孩脸上顿时出现七八条黑线:「你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个人非常爱你哦!这束〈枯萎的〉花就代表了他对你的热情啊!」千秋感性地拍拍他的肩膀:「孩子,小翎是个好孩子,你千万要好好珍惜他哦!」 「小翎?」 学生们议论纷纷,脑中的小翎大叫:「千秋!不对啊……」 然而千秋却不让他把话说完,飞快地掏出一张纸条:「对了,这是小翎写给你的情诗,我念给你听哦!」 他展开纸条,用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的声音念着:「你的头发像新买的鬃刷,你的双眼是黑水银里养着两丸白水银,你的气味像初生的小狗一样狂野奔放,我梦想着依偎在你宽广的胸膛,啜饮你深情的露水。深深地期待着,你我相聚的一刻。给我心爱的,志恒小亲亲~~~」 「志恒?」男孩的脸发青了。 「对了,还有这个。」千秋不由分说地扑了上去,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个漆黑的唇印。 「你干什么啦!」男孩气得推开他跳起来,然而他一动,怀中的花束马上掉了满地,水和花瓣一视同仁地洒在他自己和邻座身上。他想动手揍人,但千秋早就闪得老远了。 「不要生气嘛,我只是代替小翎表达他的爱意啊,志恒小亲亲。」 「我不是志恒!」 「啥?」千秋非常震惊:「你不是三年二十一班蔡志恒?」 小翎的脑神经快抽筋了:「他是阿Q啦!」 「这里是三年十九班!」 「咦?」千秋探头望了门外的班级牌一眼:「哎呀,我走错了耶!」 「喂~~~~」十九班的人快要昏倒了。 「哎呀,这真是对不起了,呵呵呵。」千秋双手托颊故作羞涩状:「那,那把花跟那个吻就当作免费奉送好了,你要好好珍惜哦!掰掰!」跳着天鹅般的舞步溜出了教室,整层楼的人都听见他沿路边跑边唱:「志恒亲亲,小翎爱你哟!」 阿Q气得全身乱颤:「教官!快去叫教官来!」 「来不及了啦!」 千秋虽然表面悠闲,脚下却是全速奔跑,一刻不停。学校里的人越来越多了,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活逮。他连下楼梯都省了,直接从扶手一层层溜下去。小翎虽然吓得一身冷汗,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兴奋:他一直很想试着溜扶手。 下了楼,千秋再度躲进厕所,飞快地除下身上伪装,将种种行头包进塑料袋里绑好,提到垃圾场往垃圾箱旁一放;然后冲回花圃,取回他的书包和鞋子,大大方方地回到自己班教室,前后不到十分钟。 *** 「怪人闯入高三教室」的事件,很快就传遍了全校,变成大家茶余饭后的聊天话题。 「听说穿得很变态耶,还在一个学长脸上打了个大啵。」 「不是哦,我听说是直接亲在嘴上,学长都给他亲到缺氧了。」 「超恶!旁边的人怎么都不帮忙?」 「因为他手上有枪啊,一进教室就喝令全班不准动,然后就亲下去了。」 「可是我又听说好象是找错人耶,本来好象要找一个叫什么蔡志恒的。」 见大家都聊得这么快乐,小翎跟两个朋友自然也不能免俗。 「小翎,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干嘛问我啊?」千秋十分疑惑。 「你老实说,」法师一脸揭发阴谋诡计的表情:「是不是你?」 「你为什么会认为是我呢?」 「因为感觉很像你的风格啊。」 千秋右手捂胸做西子捧心状:「天哪,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我太伤心了。」 巴西人也来参一脚:「可是,那个蔡志恒你不是认识吗?」 「那就表示是我做的吗?」千秋真是委屈极了。 这时,一个喊声打断了话题:「陈少翎,外找!」 门口站着两个男生,两个都是小翎的故人:一个是早上惨遭枯花和黑吻攻击的阿Q,不知何故,千秋总觉得他脸颊有点发红,可能是太使劲洗脸的后果;至于另一个人,正是小翎朝思暮想的蔡志恒。正如千秋所说,他自己找上门来了。 一看到他,小翎立刻胸口纠紧,心脏几乎停止,若不是此时身体正由千秋操纵,恐怕他早就休克倒地了。 虽然如此,他并不惊讶。千秋大闹十九班后不到二分钟,他就看清了千秋的计划。千秋看过他高一的照片,没理由分不清志恒和阿Q,也就是说,走错教室亲错人,全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不直接去找志恒,而是故意跑去别班把事情闹大,除非志恒是韩信转世,能忍胯下之辱,否则绝对会跳出来找他算帐。 约定果然实现了,叶千秋真的是高手啊。小翎暗暗感叹着。 久别重逢,小翎心中自是一阵欣喜,但是看到两人脸上的寒霜,喜悦马上又被浇熄了。 巴西人和法师也觉得气氛不太对:「喂,小翎,那两个人找你干什么?你认识吗?」 「以前同班的,右边那个就是蔡志恒,左边那个就是早上被强吻的那个,好象跟小马哥蛮熟的说。」 「他们表情怪怪的耶。」 千秋点头同意:「没错,一脸想杀人的表情。」 「为什么要杀你?」 「嫉妒我的美貌吧。」他起身朝门外两人走去,两个朋友不太放心,也跟着出去。 看着他走近,阿Q恶狠狠地盯着他,蔡志恒却是瞄他一眼,就飞快地将视线移开,好象多看他一秒就会中毒似地。 小翎胸口一痛。志恒有多久不曾正眼看他了呢?今天他们终于再度四目相对,却是在这种状况下。 千秋再度感觉到手在颤抖,胸口也有些发闷。每次只要跟蔡志恒有关,他对小翎身体的控制力就会减弱。他叹了口气:这小子还真是痴情得乱七八糟呢! 这时他终于有机会仔细端详志恒的长相,套句银英传的说法:「很普通的英俊」,就五官而言,虽然端正,却让人过目即忘,没什么特色。跟小翎的纤细清秀,以及他自己的潇洒帅气大不相同。不过他必须承认,志恒有一种气质,让人一见他就觉得很舒服,很亲切,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也实在不能怪小翎被他吸引。 深吸一口气,堆出满脸笑容:「哈啰,两位学长,好久不见了呀,难得你们会来看我,表示你们一定很想我吧?」 两个高三学生当场气结,阿Q显然是担任发言人,忍着怒气说:「我们有事跟你说。」 「请讲。」 「单独说。」 千秋一脸为难地摇头:「不行耶,学长,虽然我们曾经有段美好的过去,但他们两个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人,要是我跟你们独处,他们会吃醋……哎哟!」会惨叫当然是因为巴西人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一下。 法师赏了他一记白眼,回头对两人说:「学长,你们跟小翎的谈话,可以让我们也听一下吗?」 「关你们什么事……」阿Q话讲到一半,志恒就打断了他:「好吧,多一点人听也好,正好帮我们做个见证,省得以后又多添麻烦。」 此话一出,千秋立刻回头对教室里大喊:「喂,有空的人出来听一下,学长有重要的事要发表啊!」 被他一喊,真的有不少无聊男子从教室里涌出来看热闹,阿Q和志恒的脸色更难看了。 「好了,学长,可以说了。」 志恒双眉一轩,显然非常生气,但仍力持平静:「我今天来,只想跟你说一句话:我不是同性恋,拜托你以后不要再骚扰我了!」 旁观众人立刻起了一阵骚动,千秋则默不作声,天真无邪地盯着志恒。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 「学长,你是不是功课压力太大呀?晚上有没有没睡饱?该不会还在梦游吧?」 「我是跟你说真的!」 千秋说:「我也是真的听不懂。一年没见,劈头就是『我不是同性恋』,不是说梦话是什么?」 阿Q大声说:「你敢说你今天早上没到我们班骚扰我?」 「我干嘛骚扰你?你又不是我喜欢的型。」 「少来,看你这副油腔滑调的德性,就知道一定是你!」 「油腔滑调?」千秋皱眉:「同学,这种证词在法庭上是没有效力的。你有亲眼看到我走进你们班吗?」 「你戴了面具,我当然认不出来啦!」 「哦,面具啊。」千秋冷笑两声:「我是很爱戴面具没错,但这就表示戴面具的人一定是我吗?」 巴西人插嘴:「学长,脸看不见,声音总该认得出来吧?你确定是小翎的声音吗?」 「这个……」 基本上,平常千秋都是尽量模仿小翎的声音说话,结果就是声音大致像小翎,有时却又有点不同,加上他今早又刻意装出特别粘腻的音色,更让人难以辨认。 千秋没有错过他那片刻的犹豫:「哦,你没看到脸,又认不出声音,只是凭直觉就认为是我是吧?阿Q同学真是福尔摩斯再世啊!」 阿Q大声说:「就算不是你本人,也是你指使别人去的!那个变态本来要找的是志恒,只是他把我跟志恒搞错了。但是他说得很清楚,他是代表你去的,我们全部都听到他在喊『志恒亲亲,小翎爱你哦!』」 最后一句现场表演引起哄堂大笑,把志恒气得七窍生烟:「阿Q!够了吧!」 「对不起……」阿Q这才察觉自己的多嘴,表情尴尬。 千秋仍是面不改色:「大哥,叫做小翎的人很多耶,也不一定就是我这个『翎』啊,有可能是铃铛的铃,林志玲的玲,零分的零,幽灵的灵,干嘛一口咬定是我?」他一指志恒:「说不定是你女朋友想给你个意外的惊喜啊。」 「我女朋友不叫小玲,她也不会做这种无聊事!」 听到志恒亲口说出「我女朋友」这四个字,小翎只觉呼吸一窒,几乎要晕过去。千秋受到影响,眼前也黑了一下。他很快地稳住,在心里对着同居人大骂:「他有女友又怎样?你少没出息了!」 「……」小翎不想答话。他心里明白,这没良心的恶鬼是不可能安慰他的,但是,也不用这样吼他吧? 千秋不理会他的怨怼,继续跟志恒周旋:「恭喜你,交了个有水准的女朋友。不过,下次如果你想指控我什么罪名,建议你最好是找齐了证据,到教官那里去讲,免得丢人现眼,毁了你蔡大帅哥一世英名。」 志恒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只得硬挤出一句:「总之,我要再跟你强调一点:我不是同性恋!」 「总之,我要再向你请教一点:你是不是同性恋关我什么事?」 「既然这样,麻烦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一时间,小翎还以为自己的心脏裂开了。 要我……不要再出现在你面前……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等了两年,等的就是这个吗? 千秋对他的痛苦完全无动于衷,只是歪着头:「奇怪了,不晓得是谁,莫名其妙跑来找我讲一堆没头没脑的话哦?只怕是你在暗恋我吧?」 「……」志恒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来找他理论,不料公道没讨到,却连连被吃豆腐,气得头发倒竖,看起来还真的有点像鬃刷。 旁边的同学开始七嘴八舌发表意见:「学长,小翎也不是同性恋啊,他已经斩过鸡头发誓了。」 「你白痴啊?那天鸡头根本没斩下来。」 「对哦,那小翎,你再斩一次吧。」 千秋万般无奈:「唉,看来也只能这样了。那请豪哥明天把鸡带来,我们到志恒学长班上去斩吧。」 「不用了!」志恒知道,他这回遇上了个难缠的对手。 阿Q愤愤地指着千秋:「变态,我警告你,你就不要被我抓到,否则……」 「同学,你这话已经涉及恐吓跟公然侮辱,我劝你不要再讲下去,否则遭殃的是你自己。」千秋面无表情。 「你不要……」 「阿Q,够了,回去了。」 志恒果然比较精明,见到大势已去,便不再恋战,拖着怒不可遏的阿Q,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完了一场有趣的闹剧,同学们对小翎的看法更加分歧。有人认为他辩才无碍,反驳得合情合理,却也有人认为他根本是心虚强辩。 就连巴西人和法师也无法百分之百相信他。 「小翎,到底是不是你?你要是不讲就是不够哥儿们。」 千秋耸肩微笑:「有这么严重吗?人生苦短,何必这么认真呢?你说是就是了。」 「这什么回答?太没诚意了吧。」 「要诚意啊?好吧。」千秋伸手往窗外一指:「你们看天上。」 「干嘛?」 千秋深情款款地唱道:「月亮代~~表我、的、心~~~~」 两人破口大骂:「白痴啊你!」 「大白天哪来的月亮?」 「看不到不表示没有哦!」千秋留下这句富含哲理的话,径自回座位去了。 *** 接下来,千秋因为太累,躲回意识深处睡大觉,留下小翎一个人耍自闭,整天一句话也不说,低垂着头沉思,显得满腔幽怨,巴西人和法师甚至怀疑他有双重人格。也有不少人暗自冷笑,笑他终于露出马脚:明明就爱死了蔡志恒,干嘛还装酷呢? 小翎自然知道,他这种态度只会让千秋为他建立起来的新形象毁于一旦,但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情。 为了振作精神,他来到厕所外的洗手台洗脸,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千秋,千秋。」 「干嘛啦!」被吵醒的人脾气总是特别差。 「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跟志恒和好。」 「啥?都已经闹得这么僵了,你还打这种主意?」 「……我决定了,我会安安份份当他朋友,不再痴心妄想,我还会祝福他跟他女朋友,只要他……不要再讨厌我,我什么都愿意。只要能够继续留在他身边,我就很高兴了……」 虽然时隔一年,今天的会面让他知道,他对志恒的情意一分都没有消减,因此他怎么也无法忍受他憎恶的眼神。 也许他注定得不到志恒,但只要能像以前一样和乐融融地走在他身边,只要志恒肯跟他说话,对他笑,所有的苦楚他通通可以忍受。 「哎呀,你这是何苦?该不会有被虐狂吧?」 「求求你,我真的很想跟他和好……」小翎泫然欲泣。 「……」 「你一定办得到,对不对?你什么事都做得到的。拜托你帮帮我。」 一片沉默,久久没有回音,久到让小翎开始以为千秋因为不屑他的软弱而抛弃了他。这时,那悦耳的声音再度响起。 「好。不过有个条件:你要吻我。」 「什么?」小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吻、我。」 「你……你在开玩笑吧?」 「你说呢?」 「人跟鬼怎么接吻?」 「怎么不行?」千秋的脸出现在镜子里:「好了,来吧。」说着就嘟起嘴唇,感觉颇像章鱼。 虽然只是亲镜子,小翎仍是无法接受:「这怎么可以!我们又不是……又不是情人……」 「谁跟你说只有情人才可以接吻?你再装清纯下去,一辈子都会滞销的。」 「我才没装清纯呢!我连……初吻都没有……」 「这就叫装清纯!我看你是打算把初吻留给蔡帅哥吧?早早收了这如意算盘,你才能定下心来跟他耗啊。」 「……」小翎不懂,难道真的非做得这么绝不可吗? 千秋不耐烦了:「喂,只是要你亲一下镜子,这你也做不到吗?没出息也要有个限度吧?」 「可是,真的很别扭……」 「好,那你就不要想跟姓蔡的和好。」 最后这句话让小翎下定了决心:「够了,闭上眼睛。」 「好。」千秋很乖巧。 小翎深吸一口气,缓缓靠近镜子,紧闭双眼,硬是将嘴唇贴到了镜子上。 唇上触到的是坚硬冰冷的玻璃,但在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仍是猛跳了一下,随即又紧张得像要停掉,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停止的不止是他的心脏,好象连时间也停了。小翎忽然间忘了身在何处,甚至唇上的触感也变了,好似他吻的不再是冷硬的镜子,而是…… 「陈少翎!」 小翎惊跳起来,只见班长豪哥和康乐股长阿辉伯站在洗手间门口,万分震惊地瞪着他。 「你干嘛没事亲镜子啊?」 小翎受惊过度,脑中一片空白,千秋只好含泪上阵。 「哎呀,对哦!我怎么会做这种蠢事咧?」双手捂口,无辜地望着镜子:「啊,一定是看到我自己的美貌,不小心失神了。完蛋了,我以后一定会变成水仙花,怎么办啊啊啊啊~~~~同学,你们一定要救我~~~~」 「少来了!」阿辉伯不屑地说:「你从早上看到那个学长以后,就一直哭丧着脸,我看你八成是欲求不满,所以才跑来这里,把镜子当学长发泄对不对?」 「唉!」千秋长叹一声:「我说阿辉伯,你真是太~~小看我陈少翎了。亲镜子算什么发泄?我真的欲求不满的时候,还有更『精彩』的招数呢!别把人看扁了,哼!」 说着便大摇大摆地走开,无视阿辉伯在他身后喊:「你到底在臭屁什么啊?」 第五章 不明人士闯入校园事件终究还是传入了校方耳里,师长在朝会时耳提面命:「同学晨间自习时要注意安全。」教官也开始约谈相关人士,也就是目击者三年十九班全体,正好给了阿Q机会,狠狠告小翎一状。第二天,换小翎进教官室了。 「老实说我没有证据,但是根据你平常的表现来看,我觉得很有可能是你。你以前跟阿Q同班,是不是有什么过节?这次事件只是同学间的玩笑,不算什么大事,趁现在赶快承认,跟他道个歉,我可以帮你们调解一下。自己同学,要是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千秋一言不发,站得笔挺,脸上面无表情,然后两行眼泪静静地淌了下来。 「陈少翎!」教官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花招百出的捣蛋鬼居然也会流泪:「我没有在怪你,只是想了解你的情况而已。」 千秋嘴唇发颤,过了许久才说:「报告教官,我真的不懂,我都已经被逼得当众斩鸡头立誓了,他们还要我怎么样?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放过我?」 眼泪越流越多,但他不肯擦,只是紧握着双拳,咬紧牙关,好似想把泪水逼回去。教官虽然常被他气得七窍生烟,看他这副模样,却也不得不动容。 「不是你就直说嘛,哭什么?」 「既然教官知道我跟他们处得不好,是不是也有可能是他们故意栽赃害我呢?别的不提,如果真的是我,我可能当着他们全班的面自报姓名吗?」 教官想想说得的确不错:「好了,别哭了。没有人在怀疑你,只是例行的查问,不要放在心上,懂吗?」 走出教官室,距离超过二十公尺后,千秋把眼泪一擦,又是嘻皮笑脸。 「你真是厉害……」小翎不知该佩服还是害怕。 「这就是今天的课程:正确的哭泣方法。所谓『男孩子不能哭』,这绝对是错误的观念,重点是,哭要哭得对,哭得有价值。男人要哭得呕心沥血,好似背负千古奇冤,哀莫大于心死;像你那种动不动掩面啜泣的少女哭法,早晚会给人围殴至死。」 「我做不到。」 「学啊!」 原来连哭都是一门学问啊。小翎忽然觉得,其实千秋比他更适合活在这世上。古谚有云:适者生存,而叶千秋绝对到哪里都是适者。偏偏千秋死了,自己却还苟活着。显然上天也有搞错的时候。 *** 又过了一天,也就是千秋接下小翎的超级任务的第四天,教官紧急召集阿Q、志恒和小翎去教官室。两个高三先到,呆站在教官桌前等小翎。 「啊!」一声惊叫伴随着茶杯摔破的声音。原来是另一个教官拿着茶杯正要走出去,在门口跟小翎撞个正着,而后者脸上恰巧戴着吊死鬼的面具。 「陈少翎!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在学校里戴面具!」 「教官有所不知,我戴面具是有涵义的,为了控诉这世间的虚伪与狡诈,纯真已死,邪恶当道……」千秋完全没注意到他说的正是自己。 「够了!面具给我拿下来!」 千秋乖乖地走进教官室,却没走到教官面前,而是在两个高三身后约一公尺处停住。 「你堵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啊。」 「对不起,教官,因为有人叫我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我只好出现在他背后。」 这话一出,志恒的脸色十分难看,教官则是快要撑不住:「不要耍宝!快点过来!」 千秋长叹一声,满心不愿地向前靠,却还是跟另外两人保持着距离,眼睛直视教官,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教官轻咳一声,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今天早上收到的,你们拿去看看。」 志恒抽出信封里的信纸,只见上面是少女娟秀的字迹:「教官您好,您不认识我,我叫叶芊灵,是北一女中的学生。经过一番挣扎思考后,决定还是写这封信给您。我必须向您道歉,前几天贵校发生的外人侵入事件,虽然不是我造成,但有一半是我的责任。 「老实跟您说,长久以来,我对贵校的蔡志恒同学一直十分仰慕,光是远远地看到他,就觉得如沐春风,非常地幸福。我真的很想跟他做朋友,但我始终没有勇气表白,而蔡同学也从来没注意过我,后来还交了女朋友,让我真的很难过。有一天我再也忍不住,向一位向来很关心我的表哥诉苦。讲完后我觉得轻松很多,没想到却让表哥产生了『代我表白』的念头。 「是的,那天闯入贵校的怪人正是我的表哥。我表哥从小就满脑子怪点子,常常做一些疯狂的事,把家人都搞得人仰马翻。过了几天我才从一位念你们学校的朋友那里,听到了这件事,而且据说给教官和蔡同学添了很多麻烦,真的很对不起。 「但是我必须强调,我表哥的本性是很善良的,从来不曾做过伤害人的事,他只是太疼我,想帮助我,却用错方法而已。我在这里再次向大家道歉,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了。请教官和蔡同学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追究我表哥的过失。希望以后有机会见面,还能交个朋友。 祝 万事顺心 叶芊灵敬上」 阿Q破口大骂:「谁要跟她做朋友啊?大花痴!」 志恒默不作声地将信纸递给千秋,千秋并没有马上伸手接过,而是拿出手帕包着手,活像在拿病菌一样把信纸拿过来。志恒脸色一变,碍于场面,硬忍着没发作。 千秋眼睛虽然盯着信纸,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反正是他自己写的,有什么好读的? 志恒犹豫了一下,说:「报告教官,其实我今天也收到了一封类似的信,而且还附了照片。」 他将照片放在教官桌上,只见是一个长发少女,笑靥如花地靠在指南宫的柱子旁。长得眉清目秀,相当标致。 千秋冷冷地说:「哦,原来这位就是小『翎』啊?不错嘛,跟我一样天生丽质。」 教官问:「蔡志恒,你认识她吗?」 志恒摇头,他自己也很惊讶:有这样一位美女在暗恋他,他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阿Q愤愤不平:「教官,她这样太没诚意了,应该亲自来道歉才对啊!而且我们应该要去跟她们学校教官讲!」 「既然只是一场误会,闹到人家学校里去不太好吧?」千秋微微一笑:「教官,我们好歹也替人家想一想,要一个女孩子到男校来道歉,不是等于要她死吗?」 教官点头:「没错,说得有理。」 阿Q气极了:「就算不要她负责,至少要把她表哥揪出来啊!我可是被当众性骚扰耶!」 「教官,几年前法院有一个判决:亲吻是国际礼仪,带有祝福问候的含意,不构成性骚扰。所以我想这一步是行不通的。」 「我可是被男人亲耶!」 「很多国家的男人也会互亲脸颊呀。」 阿Q气疯了:「放屁!这到底是哪个猪头法官判的啊?」 「呃,这个就很难回答了,这年头根本找不到不是猪头的法官。」千秋仍是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 「说到道歉,」教官严肃地说:「你们无凭无据就认定这件事是陈少翎指使,是不是也该跟他道个歉呢?」 阿Q和志恒脸色一变,阿Q急着说:「教官,我还是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好象没这么简单。而且,也不晓得是不是真有这个女生……」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就算这样,也可能是你们得罪了什么人,对方设计整你。无论如何,你就是没有证据认定陈少翎跟这件事有关,所以你们要道歉!」 两人都是面红耳赤,心有不甘却又不敢发作。千秋仍是一派悠闲:「算了,教官,不要勉强他们。」 「话不能这样说,做错事就该道歉。」 千秋耸肩一笑:「教官,没有人在被野狗咬之后,会要求狗道歉的吧?」 「你!」这话说得两人颈毛倒竖,阿Q的脸都快抽筋了。教官也很不以为然:「陈少翎,没必要讲成这样吧?」 「教官,我只是打个比方,没恶意的。」千秋天真无邪地说。 教官差点吐血,狠狠瞪他一眼:「好了,你们两个跟他道歉,然后握手言和,快点!」 志恒深吸一口气,向千秋随便一点头:「陈同学,对不起。」 阿Q则是在嘴里含糊地念了几个字,也不知是在念什么。 千秋非常大方:「两位兄台太客气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说着爽快地伸出手去,只是手上还包着手帕。 「陈少翎!」 「报告教官,是手帕自己黏在我手上!」 *** 一番折腾后,强吻事件终于落幕,千秋轻快地踏出教官室,然而他的原宿主却轻松不起来。 「这样根本没进展啊!」小翎当真是愁肠百转。 「怎么没进展,你不是跟志恒握手了吗?肌肤之亲耶!」 这哪叫「肌肤之亲」啊!小翎心里大骂。 「这样只会让他更讨厌我!」 「他讨厌你,你不会加十倍讨厌回去啊?」千秋冷冷地说:「你们的过去早就已经变质了,所以要把它彻底破坏,才能重头再来,了吗?」 「可是……」 「你自己拜托我的,你就要相信我啊!」 「好吧……」沉默了两秒,小翎又想到一件事:「对了,那张女孩子的照片,是你从你自己的网络相簿上抓下来的吧?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怎么?你嫉妒?」 「我干嘛嫉妒啊!」小翎差点吐血:「只是有点好奇。」 千秋哼了一声:「她叫叶芊菁,是我老妹,那张是她去我们学校玩的时候拍的。」 小翎大吃一惊:「你妹妹?你……你用自己妹妹的照片做这种事,不会给她添麻烦吗?」 「第一,我老妹念师大附中,不是北一女;第二,她早就毕业了,现在在新竹指挥交通;第三,」千秋冷冷一笑:「你以为我会在乎那女人的死活吗?」 一阵恶寒袭来,小翎再度哑口。虽然他不能像千秋那样读他的思绪,却感觉得到,他身上那股强烈的憎恶,绝对如假包换。 在他身体里的,是一个跟家人绝裂,又死得冤枉,满腔怒气没处发的怨灵。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他安排,这样真的好吗? 千秋在这世上没有任何顾忌,当然可以恣意妄为,他陈少翎可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过啊!这样下去,万一日后闹出什么收拾不了的大篓子,该如何是好? 他心中种种疑虑,哪里逃得过千秋的耳目。这恶鬼冷笑一声:「怎么?怕了?要不要去找道士驱邪啊?」 「我家又不信这个……」小翎嗫嚅地回答,心中不安至极,努力净空脑袋,免得自己又生出什么要命的念头给他读去,搞得更难看。 幸好这尴尬的场面立刻被打断了。 「陈少翎!」背后传来怒气冲天的叫唤,千秋不用回头也知道,阿Q和志恒两人臭着脸追上来了。 「两位兄台有何贵干?」他背对二人站着,动也不动。 阿Q气坏了:「别人跟你讲话,你好歹也该转过来吧?」伸手拉他肩膀硬将他转过来,劈头却看到一张吊死鬼的脸,吓得他倒弹三尺。 「啊!——你!」 千秋伸手阻止他们前进:「停,麻烦两位,随时跟我保持两公尺距离。我现在体质很容易过敏,上次跟你们靠太近讲话,回去全身痒得睡不着。」 蔡志恒从小人缘极佳,几时被人这样憎厌过?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单恋他的娘娘腔,照理只有自己有权利嫌弃他才是啊!只觉心里非常不是滋味,铁青了脸一言不发。 阿Q可沉不住气了:「王八蛋,你拿人当病菌啊!」 千秋耸肩:「我只是说出事实,没恶意的。」 志恒说:「我想你八成是晚上过得太热闹,感染到什么怪东西──纯属猜测,没恶意的。」 「实不相瞒,我对那些怪东西早就免疫了,偏偏就是拿丑八怪病毒没辄──你也知道,没恶意。」 丑八怪?! 他蔡志恒虽不是绝世美男子,好歹也生得风度翩翩,收过几个女生的情书,这陈少翎居然叫他丑八怪? 阿Q不耐烦了:「够了!我们只是来跟你说,不要以为你赢了。你骗得了教官骗不了我们,那女生根本就是被你找来顶罪的,我们绝对不会就这样算了!」 「也就是说,你还想被再亲一次啰?」 「*@#$%……?」阿Q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志恒搭住他肩膀要他冷静,但他自己也发现,对一张拖着长舌头的惨白鬼面具,实在很难好好说话。 「我不想跟你吵架,只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 「那你去跟那位叶小姐说啊,她不是有附回信的信箱吗?」千秋说:「不过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呀?那女生长得不错说,你女朋友有她漂亮吗?」 「这不是漂不漂亮的问题,男女间的感情没有这么简单。」志恒郑重地说:「不过我想你大概是不会懂的。」 「哎哟,真是感人,原来你蔡大哥还是个两性专家呢。开班授徒的时候,记得寄折价券给我呀。快上课了,在下失陪。」转身正要离开,志恒却开口了:「等一下!」 「蔡老师还有什么训示?」 「你真的是陈少翎吗?」 「志恒,你在讲什么啊?」阿Q被弄胡涂了。 志恒自然也知道这话问得好笑,但他就是忍不住。上次见面时,他就对这位昔日同窗产生一股空前的陌生感,虽说一年的时间可以让人改变很多,但这也太夸张了。气质,眼神,讲话语气,还有一些小动作,都跟以前天差地远,他完全无法将二年三班陈少翎跟记忆中的小翎连在一起。此时对方戴着面具,更让他强烈地感觉到,眼前的人根本是个他不认识的人。 千秋和小翎没想到他有此一问,都是心中一震。不过,这点小事哪难得倒叶千秋? 「不,我是奥兰多布鲁。要不要我对着你的脸射两箭瞧瞧?」 「我只是觉得,你跟我认识的陈少翎不太像。」 千秋冷笑:「呵!『你认识的陈少翎』?据我所知,你好象从来没真正认识过我吧?」 「……算了,当我没问,你走吧。」 千秋耸耸肩,转身走开了。没有人知道,在那张诡异的面具下,藏着一张更诡异的笑脸,宛如发现猎物的狮子。 好小子,你够格当我的对手! *** 夜幕低垂,在昏暗的路灯下,蔡志恒瞪着眼前的陈少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在这里做什么?」 千秋挥手要他维持两公尺的距离,然后慵懒地靠在灯柱上,爱理不理地说:「看了不就知道?我在做生意。」 「做这种生意?太离谱了!」 「又怎样?有钱赚最重要。」 「你会被抓的!」 「那就等被抓再说喽。」 「你真这么缺钱吗?」 「大哥,高二的补习费很贵的,我可不像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喊一声就有钱拿,当然要自力救济了。」 「你不觉得很可耻吗?」 「可耻什么?趁着现在有本钱的时候,能赚就要赶快赚。」 「你爱怎么想是你家的事,可是你做这种事,会影响其它同学的心情,麻烦你快点走开好不好?」 「是吗?可是我觉得其它同学都很满意我的特别服务耶。」 「你不要装了,你根本就是想借机影响我的心情,是不是?」 「呵,笑话,我做生意做得好好地,是你没事来找我搭讪的耶!」千秋邪邪一笑:「还是说,大哥你也要给我捧个场呢?」 「你!」 这时,教官怒气冲天地从走廊另一端大步走来:「陈少翎!你放学不留下来自习就算了,居然在校园里叫卖零食!」 「报告教官,我只是想为晚自习的同学们补充能源!」 望着胸前挂着装零食的木盒的小翎,以及气极败坏的教官在校园里追逐的景象,志恒由衷后悔跟他说话。 现在回想起和小翎相识的始末,简直就像大梦一场,没半分真实感。 不幸的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起的头。他们班每次热热闹闹办活动,小翎总是一脸渴望地缩在旁边看,却又不敢主动报名参加,每次都是他主动去拉他下海。本来嘛,活动当然是越多人参加越好,真不懂他到底在龟毛什么。 没错,是他自己去找小翎的。但是谁又想得到后面的发展? 那阵子他特别倒霉,天堂帐号被人盗用,手机又掉了;是小翎陪着他打过一通又一通电话,一起去接待处跟服务员鸡同鸭讲,一起研究有如天书般的申请表格,还把自己的手机暂时借他用。所谓「Afriendinneedisafriendindeed」,虽然两人的个性风格天差地远,小翎还是成为他特别的朋友。 志恒从来不缺朋友,但有时朋友多不一定有用。即便是朋友,还是有很多烦恼不能诉苦,有很多心事不能说。例如,脸上莫名长了一堆痘子,要是把不到妹怎么办?况且台北的女生又是一个比一个跩,每次看到她们总忍不住紧张,更增加心中苦恼。此外,他远从南部北上求学,花钱要小心节制,不能像同学一样没事去听演唱会,买计算机零件像不要钱,这话也不能随便出口。最重要的是,每当夜深人静,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车声,心中涌起强烈的孤独的时候,他总不能向朋友哭诉说他想家吧! 然而他对小翎就没有这些顾虑。不管再愚蠢的烦恼,他都可以对小翎吐露。想家的时候,他当然不会找小翎哭,但只要拨通电话,即便只是跟他扯一些无聊废话,都可以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 他原本还庆幸,能找到一个不可多得的知己,这样的朋友,一个男人一生顶多只会有一个。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背后隐藏了多么丑恶的事实。 同性恋。这三个字他光听到就反胃,没想到这种人一直在自己身边,而他居然浑然不觉! 这一年来,小翎究意是用什么眼光在看他?一起游泳的时候,一起冲澡的时候,他是不是一直在偷瞄他的裸体?偶尔一起过夜时,他是不是会趁自己睡着,在他身上又摸又亲? 只要想到这里,他就会五脏翻滚,恨不得连肠胃都一起吐出来。 以前听说有些学校会把比较娘娘腔的男生殴打至死,他还觉得这些人未免太野蛮,干嘛没事用暴力解决呢?等到自己遇到了,他才知道,有些人就是会让你恨不得好好捶他几拳才甘心。 后来小翎休学了,他总算松了口气,心想他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就让他再去纠缠别的男人吧。没想到一年过去,陈少翎重返校园,开学第一天就搞得惊天动地,竟然从此成为学校的风云人物。 他们是男校,学生又是经过筛选的优等生,照理不太可能会有「校园偶像」出现。知名度较高的学生不是「校方走狗」班联会主席,就是某某大官大老板的儿子,而这些人往往是同学厌恶的「呕吐对象」。偏偏这位陈少翎同学,居然轻而易举地就赢得了许多同学的注目与支持,俨然新一代青春偶像的架势,就连心如止水(才怪)的高三学生,每天到学校讨论的第一件事不是小考的答案,而是前一天陈少翎又做了什么好事。 他最近的英勇事迹,就是拿着一把五百万保障的大雨伞,跑到二楼的露台上练习跳伞。虽然雨伞中途开花,让他摔了个鼻子着地,外加被教官与导师各狂电一个小时,他仍然得到了许多掌声。 志恒由于个性海派喜欢交朋友,对大小事务总是热心帮忙,因此交游广阔,知名度也算相当高,但从来不曾像小翎那样大出风头。对于小翎哗众取宠的行为,他除了不屑,总有几分吃味。 更糟的是,经过那件乌龙送花事件,他一时不察主动跑去找那变态谈判,当场吃了闷亏不说,更引来一群多事的人,老爱有意无意把他跟小翎的名字连在一起,着实让他切齿痛恨。而始作俑者陈少翎本人,反而一副置身事外的嘴脸,仿佛这一切全不关他事。每次在校园中不期而遇时,小翎不是对他视若无睹,就是朝他露出优雅甜美的笑容,却又含着强烈的嘲讽,当真刺眼至极。 他最恨被人看不起,尤其对方是那个人,更让他火冒三丈。 凭什么?他凭什么这样看轻他?他也不想想自己是个违反自然定理的同性恋变态,早晚要遭天谴的,凭什么活得这么理直气壮?这还有天理吗? 当年被他鄙视的人,现在变得比他更光鲜亮丽,还反过来有意无意对他示威,这叫他如何忍受? 最不幸的是,他正处于最紧迫的高三时期,抽不出时间精神跟这臭小子干一场。 然而,不管再恨,再不屑,他就是不能不注意小翎。那股「全世界他最伟大」的气势,还有天塌下来都不怕的自信,仿佛由他内心深处满溢出来,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还有,小翎身上那股陌生的违和感始终挥之不去。他身上没有半点他们两人曾经相知相惜的痕迹,仿佛那段过去全部被他擦掉了,不,是根本不存在。根本没有害羞、内向又温和的陈少翎这个人,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粉墨登场的演员在演戏玩弄他。就像「惊悚」里的爱德华诺顿一样,把李察吉尔耍得团团转之后,一眨眼马上换上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这种感觉,比当年他发现小翎的真面目时,那种强烈的震惊更难消化。当时他只觉得自己被欺骗了;现在他知道自己被双重欺骗。当陈少翎一脸鄙夷地告诉他「你从来没真正认识过我」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虽然在身体上,他没让小翎占过便宜,精神上他却被侵犯了。 「可恶!」他龇牙裂嘴地咒骂。一抬头,这才发现全教室的人都被他惊动了,大家都在瞄他。他尴尬一笑,将注意转回书本,发现他看同一页看了半个钟头,还是没半点进展。 志恒叹了口气,心里明白,他一时还摆脱不了这个名叫「陈少翎」的恶梦。 第六章 小翎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深呼吸,试图唤醒沉重的眼皮。补习班里窒闷的空气,和拥挤的空间,总是让人昏昏欲睡。再怎么说他也念高二了,又晚了别人一年,可不能再浪费自己的青春和父母的血汗钱。 望着镜子里白晰清秀的自己,忽然想到千秋说的话:「你脸上的酒涡很可爱,只是你不常笑,自己不知道而已。」 真的吗? 他看看左右,洗手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便试着对镜子里的自己微笑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双颊上真的出现两个深深的酒涡,确实挺有魅力的。小翎不禁笑了出来,这时…… 「你干嘛没事对着镜子傻笑?」叶千秋大人又出来搅局,吓得小翎心脏差点停掉。 「你不要随便跑出来啦!要是给别人看到……」 「像你这样动不动就沉醉在自己的美貌里,就算给人看到,你也不会发现的啦!」千秋很不以为然:「我说,做人自恋一点没关系,可是你真的过头了,ok?上次居然还跑去亲镜子……」 「是你叫我亲的!」 「啊,对哦。」 小翎觉得自己能撑到现在没疯掉真是奇迹。 「喂,千秋。」 「干嘛?」 「你……为什么要叫我吻你呢?」这话真的很难启齿,但他还是非搞清楚不可,否则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你又不是……同性恋。」 「怎样?不是同性恋就不可以接吻?你种族歧视哦?」 「不是啊!是你这样真的很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人家只是想尝尝纯情处男的嘴唇是怎么滋味啊。人死后本来就是要把生前没做过的事全试试看,这样死得才有价值咩。」 「只是……这样?」 「对啊,不然还要怎样?」千秋一派轻松。 小翎忽然很想哭:原来,他珍贵的初吻只是让个好奇鬼宝宝尝鲜用的? *** 上课铃响了,小翎回到狭窄的座位上。由于他划位划得太慢,位置跟自己同学都隔着一段距离,四周几乎全是他校的学生。邻座是个景美的女生,跟他处得还不错。事实上,他座位附近的女生都跟他处得不错,倒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多帅,反而是因为他的缺乏幽默感。 话说南阳街诸位名师们,通常除了授课精彩外,带动气氛的功力也都是一流,总是能在学生们昏昏欲睡的时候,适时振作他们的精神,其中最有效的方法当然就是讲笑话。但是不知何故,这些老师常常会忘记,班上的女学生也是有缴学费的,每次都只讲笑话给男生听。笑话的内容不外乎如何吃女生豆腐啦,必要的时候先上了再道歉啦,哪个学校女生腿最粗,胸围最小之类的,逗得全体男生哈哈大笑,女孩子却安静无声。在这种时候,班上唯一没笑的男生就是小翎,因此众女生对他颇有好感,常常分零食给他吃。 小翎刚坐下,就看到附近的几个女生用奇异的眼神偷瞄他,很快地又转开,好象欲言又止。这眼神小翎很熟悉,就是当年班上开始谣传他是同性恋时,同学们看他的眼神。久违的恐惧再度浮现,他开始觉得胸口发冷,呼吸困难。 过了几分钟,邻座的黄衫女终究还是控制不住好奇心,首先开口了:「欸,小翎。」 「……什么事?」 「呃,那个……」她考虑了半晌:「算了。」 小翎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居然接了一句:「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同性恋,是不是?」 这话一出,他立刻感觉到周围几个女生不约而同竖直了耳朵。 女孩有点窘:「呃……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啦,你别在意……」 「那么,到底是听谁说的呢?」 女孩一时答不出来,眼睛却不由自主往教室的另一角瞄了一下。小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是泡面等「同扑会」成员的座位。 这些人有完没完啊?在学校里排挤他还不够,到了补习班还要整他?他跟他们到底有什么仇恨? 小翎满腔悲愤,却又无处申诉,看到女孩仍在等待他的答案,只觉舌头打了大结,当真是有口难言。 「现在是怎样?你要当着女生的面痛哭流涕吗?我是不反对啦,如果你不怕明天没脸上学的话。」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说话了。 小翎咬紧了下唇,低声说:「我想,还是拜托你了。」 「算了,算了,当我没问好了。」那景美的对他素来印象不坏,此时只是一时好奇,并不是存心找碴,觉得场面不太对,自己先打退堂鼓。 此时千秋接手了,给她一个风度翩翩的微笑:「你说呢?」 女孩不知何故,脸红了起来:「什么?」 「你认为我是不是同性恋?」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 「我只是问你的感觉,你觉得我像不像?」 「呃……不太清楚,不过你是比其它男生秀气一点没错。」 「男生秀气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啦……」 「那不就得了?」 景美一时语塞,有些赌气:「你要是不想告诉我就直说嘛。」 千秋长叹一声:「这样好了,我告诉你一个凄美哀怨可歌可泣的故事,你来判断我是不是同性恋。」 「好,你说。」 「很久很久以前,当时我还是个天真无邪,活泼可爱,前途不可限量的小男孩,全家都对我寄以厚望。可是不晓得为什么,我生了怪病,整天高烧不退,又一直做恶梦哭闹,看什么医生都没用。后来我爸妈请了一位大法师驱邪,我的病才好转。可是法师严厉警告我,这辈子绝对不能接近女色,否则病情随时会再发作。所以我才一直跟女生保持距离,下场就是被人家传一堆闲话。」 「你再掰啊!」景美很不满。 「是真的。法师说,因为我实在太帅,将来一定会变成人见人爱的超级帅哥,女人一看到我就会爱上我,害别的男生通通娶不到老婆,所以才会被恶魔诅咒……」 「够了!」女孩拿笔记本往他头上用力招呼下去,当场「啪」地一声,全班震动。他们两个这才注意到,原来老师已经开始上课了。 「那边两个,要情话绵绵就出去外面讲!」老师严厉的声音传了过来。 泡面一帮人本来想让小翎在女生面前下不了台,没想到反而看到他跟女生快乐地打情骂俏,心中都十分不痛快。 挨骂之后,两个人互瞪一眼,安安份份地继续上课。没一会儿,女孩就传了张纸条过来。 「结果你到底是不是啦?」 小翎回她一句:「因为种种曲折离奇的理由,总之我不可能跟女生在一起就是了。」 沉默了半晌,女孩又推了一张纸过来。 「我并不歧视同性恋。」 小翎干笑了二声。每个人都是这样,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有歧视同性恋,但是语尾总会加上一句「不过……」、「可是……」、「只是……」,总之是讲了等于没讲。他耸肩,在纸条上写下:「是吗?」推了回去。 纸条很快地传回来:「我觉得他们很可怜。不能结婚,也不能有小孩,而且一辈子都要遮遮掩掩,不能过正常的生活。」 小翎觉得有些困惑。基本上她说的是事实,同性恋者的确不太适合结婚生子,每天说谎的日子也确实蛮累的;但是,「可怜」?这个字眼正确吗? 「当然正确啦。」千秋冷笑着:「你不是每天都认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可怜的人吗?」 「我才没有……」小翎心虚地应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良心在抽痛。 「好啦,你到底要不要回人家的字条?」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如果要跟她详细讨论同志到底可不可怜,八成得一直写纸条写到天亮。 千秋长叹一声,提笔写下:「你真是善良。不晓得你愿不愿意伸出援手,拯救一群比我可怜十倍的男人呢?」 女孩写着:「比你可怜?变性者吗?」 「不是,是一群虚度青春,到了高二还交不到女朋友,每天泪流满面等着上高三变成化石的家伙。」 女孩「噗哧」笑了出来。 「喂,阿辉伯!」下课后,小翎追上了他们班的康乐股长。「这给你。」 阿辉伯接过纸条:「这什么?」 「景美某一班的康乐股长姓名电话。」 「真的吗?」阿辉伯大喜:「你怎么拿到的?」 「就我旁边那女生给我的啊。我问她可不可以跟她们班联谊,她说直接找她们康乐乔时间地点就好了,她也会帮忙拉人。」 「原来你上课被骂就是为这件事啊?」阿辉伯恍然大悟。 「没错,」千秋长叹一声,随即摆出壮烈的神情:「为了本班同学的福利,陈少翎上刀山下油锅在所不惜。」 「小翎~~」阿辉伯双眼闪闪发光:「原来你真是个大好人啊!我以前都误会你了!」 「好说好说,你明白就好。」千秋拍拍他肩膀:「如果要补偿我,就把联谊办成功就行了。上次好象一对都没配成哦?这次的目标:至少要销出去十个,终极目标是在寒假之前让全班通通把到妹!」 「交给我吧!」阿辉伯的使命感在燃烧了。 走出南阳街,来到昔日的大亚百货门口站牌等车,小翎想到又过了一关,松一口气之余,却也有几分失落。因为他再度发现,自己真的是没用透顶。 从认识千秋以来,有哪次困难是他自己解决的?没有,一次也没有。 无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对手是谁,只要千秋不出马解围,他永远毫无招架之力。当初千秋只跟他约定「偶尔借用他的身体」;如今,一天之内除了特定的几堂课,他的身体几乎都是千秋在用,一切事务由千秋全权处理。老师同学认识的「陈少翎」,早已不是真正的小翎了。他这个本尊反而成了旁观者。 千秋什么都不怕,什么事都做得好,而他却什么都不会。 这样下去,干脆把身体整个让给千秋,自己就永远在脑子里沉睡吧,这样他就不用承受那么多烦恼和痛苦了。小翎自嘲地笑着,反正他陈少翎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叶千秋却可以带给很多人欢乐。 这世界根本不需要陈少翎,有他没他都一样。 他想,这番内心挣扎,想必千秋听得一清二楚,他会怎么回答呢?应该会立刻就兴高采烈地接手他的身体吧?那当然了,听到有活人蠢到自愿让出身体,哪个鬼魂不会喜出望外呢? 奇怪的是,千秋一直没有反应,小翎甚至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好象他忽然消失了一样。小翎心中一紧,正想拿出方镜来察看,这时那吵死人的声音又回来了:「喂喂,你身后八点钟方向,慢慢转头,动作不要太大。」 原来他跑到别的地方兜风去了,根本没听到小翎的心声。小翎松了口气,依着他的指示,假装掉了书包,趁着弯下腰去捡时,小心地转头往身后看。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他立刻有如五雷轰顶,全身僵硬不能动弹。 在从馆前路涌来的人潮中,小翎朝思暮想的蔡志恒,正和一个北一女的学生并肩朝他的方向走来。他们没有牵手,但是志恒肩上背着那女孩的书包。两人有说有笑,一路畅谈着走入捷运站入口,那女孩的马尾甚至还扫到小翎肩头。但他们眼中完全只有彼此,压根没看到小翎。 「哟呵呵,原来这位就是『北一女校花』呀?」千秋兴致勃勃地说着。 小翎紧闭着嘴,强压下心头苦水,只是怔怔地望着捷运站。他的车来了又走,他却没注意到。 过了一会,他才呼吸困难地说:「也……也没有多漂亮啊,哪是什么校花?」 那女孩的五官尚称分明,脸型也很适中,算是中等以上,但也不过如此而已,又不是什么艳惊四座的美女,却轻而易举地抓住志恒的目光,小翎不禁觉得这世界实在太不公平了。 千秋冷笑:「拜托,北一是女校,人家才没那兴趣去选校花哩,都嘛是一些无聊男子在那边没事乱吹牛给人家加封号。不过话又说回来,以你的立场,就算她是林志玲,想必你也会把她看成林重谟吧?」 小翎心中凄苦,也没空理他的无聊笑话。虽然自己说过,愿意祝福他们两个,一旦亲眼看到,打击还是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深。 「她也……不过是个女孩子啊。」 「废话,不然你以为她是什么?神力女超人?」 「……」小翎咬着下唇,心中不断问自己,他能承受这种痛苦到什么时候? 「我说你啊,不要撑了。干脆我去附在她身上,让她从三越顶楼跳下来算了,这样比较干脆。」 小翎一惊:「别闹了!」 「再不然,我就搬去她家住,天天从镜子里爬出来跟她打招呼,包准她不到一个月就进精神病院,你说这招怎么样?」 「不行,这样太卑鄙了!」 「我卑鄙?」千秋冷笑:「这话从你嘴里讲出来真是好笑啊。我不是叫你不要撑了吗?你明明就希望她立刻从世上消失,又何必装好人呢?」 「……」小翎脸色惨白:「只是心里希望也不行吗?我只是想一想,又不会真的做。」 千秋摇头:「同学,所有的犯罪动机,都是从『只是想一想』开始的。刚开始只是想一想,日子久了,越想越仔细,越计划越真实,最后就会变成渴望,非真正动手不可。」 「我才不会!」小翎失声大叫,这下又惊动了四周的等车人群,大家很有默契地以他为中心,朝四周以放射状退开,小翎身旁顿时一片空旷。 然而千秋毫不在乎小翎的羞愤和困窘,仍是轻松地说:「随你便,反正对我是没差的。哪天我兴致来了,我就自己动手去把那女的收拾掉,省得整天看你这副死样子。」 小翎背后阵阵发凉。没错,他做得出来,这家伙一定做得出来。要是他真的一时兴起,搞不好还会用他的身体去对那女孩不利,让自己背负一切后果,到时他就真的跳到黄河洗不清了。 这就是千秋帮他解决问题的代价吗?让他活在恐惧不安里? 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正在烦恼时,冷不防背后被人擦撞了一下。 「对不起。」 小翎倒是有点惊讶,居然还有人敢靠近他,当他看到那个人的脸时,更是大吃一惊:「学长?」 那个脸色苍白,两眼无神的高个子青年,正是他高一时的学长安修平。 「呃?」安修平面无表情地瞄了他一眼,没认出他来。 「我是陈少翎,你高中学弟,一年十二班的。呃,不过我高一就休学了。」 「哦,是哦。」嘴上这么说,学长脸上还是没半点认出他的神情。 在人际关系中,这种状况算是数一数二的尴尬。打了招呼就无话可说了,偏偏又不能说一声「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就快闪,实在是很累。 「学长要搭捷运吗?」 「嗯。」 「那……再见。」 「嗯。」 看着他宛若游魂般地走进地下道,千秋出声了:「喂,你这学长是怎么回事?以前在学校里就这样阴阳怪气的吗?」 「好象是,我跟他不熟。不过他现在更严重了。」 他对安修平唯一的印象,就是新生入学的第一天,高二学长来认学弟的时候,安修平把他叫到门口,只跟他说了一句:「我是你学长,有事就来找我。」然后转身就走,留下一头雾水的小翎。当时他还以为学长讨厌他,心中非常惶恐,向别的学长稍加打听,答案是:「他那人就是这样,不要理他。」小翎这才松了口气。 此后每次在校园里相遇,小翎都会主动打招呼,安修平也总是像今天这样,淡淡地应一声就算数,也不晓得到底记不记得他。 虽然如此,小翎对他的印象还是相当深刻,理由很平常:这小子长得颇帅,对当时的小翎而言,可说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 整体而言,安修平的型跟千秋倒有几分相似,五官英挺匀称,气质聪慧;不同的是,千秋活泼聒噪,这位学长却是无比地沉静。与其说是高傲,倒不如说是「淡漠」。小翎每次看到他,就会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虚无」感,仿佛对安修平而言,世间的一切都没有意义,都是假的。说句失礼的话,实在是阴沉得让人无法忍受。 这次久别重逢,安修平身上那股淡漠非但没减轻,反而更强烈了。安修平现在形容憔悴,连被风吹都会跌倒。脸上写满疲倦,胡渣也冒了出来,但眼神仍是虚无缥渺,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世界,仿佛身体上的劳累跟他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正因如此,小翎才能在分别一年多后,还一眼就认出这位一点都不熟的学长。尤其是在他外表改变这么大的情况下。 「他怎么会变得这么凄惨呢?」以前穿着笔挺的制服,好歹还是个有些阴沉的帅哥,现在简直就像久经风霜的流浪汉。 「重考的人,心情是不可能开朗的。」 「重考?」小翎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是眼睛脱窗啊?他手上提着重考班的袋子啊。」 「不会吧,我听说他以前成绩都是前五名的。」 「可能是没考上第一志愿不服气吧,这我很了解。」千秋长叹一声:「想当年,我本来是可以上台大法律系的,偏偏就是有一题数学猜错,一失手成千古恨……」 小翎没理会他的牢骚,心中暗呼好险,刚才没问学长考上哪个学校,不然就伤感情了。 车来了,小翎奋力挤上车,隔着车窗再看捷运入口一眼,想到并肩同行的志恒和女孩,不禁心中再度纠紧。 「喂,现在都晚上十点多了,麻烦你休息一下,别再去想蔡帅哥跟林委员了好吗?」 小翎虽然心情苦闷,听到「林委员」三字,脑中浮现志恒和某立委手牵手的画面,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 二年三班跟景美联谊的结果相当顺利,不少人找到了心仪的对象。这时小翎就成了传话筒,当有人想问对方的心意时,就得靠他去问邻座的「景美安洁莉娜裘莉」〈自称〉,裘莉去问她同学,再把答案传回来。再加上小翎周围还有不少他校的女生,全都是下次联谊的可能目标,因此小翎的人缘又增进了不少。 就像千秋说的:「高中男生满脑子都是女人,只要你帮他们找女人,他们总会领你的情的。」 只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找得到女人,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领他的情。 这天小翎补完习,筋疲力竭地回家,正打算早早上床,忽然电话响了,是巴西人。 「你还好吧?」他的口气很犹豫。 「我很好啊,干嘛问这个?」小翎一头雾水。 「咦?你没看到吗?」 「看到什么?」 「呃……那就算了。掰。」 「喂喂喂,」小翎急着叫住他:「你到底要说什么啦?」 「班版。我以为你看到了。」 「班版怎样?」 「有些……不太好看的东西。不过我想你应该有办法应付吧?」 小翎心惊胆战地点入了班版,一看之下差点没昏过去。整个版面全是类似的讨论串:「抗议同性恋污染校园」、「如何防备变态色魔的毒手」、「被同性恋骚扰该如何应对」、「如何消灭变态,还我一个清新的地球」,每个讨论串下面都有一大排的留言,足足占了好几页。而且这些留言可不是纯灌水,每一篇都洋洋洒洒,引经据典长篇大论,几乎可以集结成册,想也知道是同扑会众人同心协力的大作。 所有文章的中心要旨大致相同,仅以其中一篇大意代表:「自从宇宙创造以来,同性相斥异性相吸乃是不变的定理,雌雄结合方能孕育后代,长保种族血脉源源不绝。可是就有人无视道德伦常,违背天理,做出种种恶心下流的行为,实为人神所共愤,天理不容,偏偏现代人价值观混乱,居然还容许这种人四处横行,不是援交骗钱,就是整天开轰趴杂交玩乐,到处散播性病,没事还举行游行公然要求『权利』,无耻下流至极……」 千秋呵呵大笑:「哎呀,这年头居然还有这么热心公益的年轻人,以拯救地球为己任耶!真是太感人了。只是,开口闭口天理,难不成『天理』是他家养的小狗吗?还是上帝委托他代言?可是我没看到他的委任状耶!」 小翎全身发抖,他飞快地在其中一个文章下按了「r」回应,但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打不出字来。 「干嘛呀?赶快回啊,从亚历山大大帝开始到柴可夫斯基,还有娜拉提洛娃,一代一代阐述同性恋者的光荣历史,好好教导一下这群无知的小羊咩。」 小翎咬着下唇,一言不发。老实说,他当然很想跟这些人辩个水落石出,但一旦跟他们笔战,事情只会越来越糟而已。而且写了又有什么用?泡面正好是班版的版主,就算他写了长篇大论,也难免不会被一刀砍掉。况且说句实在话,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立场反击。 正如「景美安洁莉娜裘莉」所说,他必须一辈子遮遮掩掩过日子,每次想到这点,就会不由自主地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因此,面对别人的排斥,心中虽不服,却只能沉默以对。 「话又说回来,」千秋耸肩一笑:「你要是辩得过他们,八成连以巴危机都解除了。」 小翎再望了一眼萤幕,看到上面一行行可憎的字眼,实在忍不住,一拳荽在键盘上:「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么恨我!」 「喂喂,键盘要钱的召,不要拿财产出气好吗?」千秋说:「而且他们会这样做也是很正常的啊。你自己不也做过这种事?」 小翎抬头瞪他:「我哪有?」 「是吗?那我问你,我跟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这么有礼貌地跟你打招呼,还称赞你是世界上最美的人,你干嘛乱吼乱叫,整张脸吓得发白,活像见到鬼一样?」 「本来就是见到鬼啊!」 「鬼也有自尊的耶,你那种态度就不怕伤害我吗?」 「麻烦你不要瞎掰好吗?我现在没这个心情。」 「哦,你任何时候发牢骚,我都洗耳恭听,我问你事情就是在瞎掰是吧?你跟那些同扑会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 「我再问你一次,你看到我的时候,为什么摆那种脸?」 「因为平常人不会看到鬼的啊!」 「哦,就因为『平常不会看到』,你就可以排挤我吗?」 小翎真是有理说不清:「我没有排挤你,我只是害怕!你那时的脸很恐怖,你忘了吗?」 「恐怖又怎么样?我好好地待在镜子,又没咬你,也没对你做什么啊。」 「问题是,我怎么知道你『接下来』会不会对我做什么?」小翎说完话,立刻心震了一下。 千秋微微一笑:「了了吧?他们讨厌你,一来是因为你不是他们认知的『正常』,二来,天晓得你什么时候会做出什么事。这种心态人人都有,连你也一样。懂吗?这完全是正常现象。」 小翎悲愤莫名:「意思是说,因为是正常,所以他们可以理直气壮欺负我就是了?」 「亲爱的,我只说『正常』,没说『正确』。」 「你说了半天等于没说。」 千秋无奈地一叹:「你要认清楚,那些人跟你是一样的,这样你才有办法去面对他们,了吗?」 「我认清楚有什么用,他们不这么认为啊!他们就是认为我肮脏下流,不配当他们的同学,不管再怎么跟他们解释,他们永远不会接受我的!」 「既然这样,就只能靠实力决胜负了。」 「什么?」 「你没看过犬夜叉吗?面有一句至理名言:『如果无论如何都不能和平相处的话,就让对方知道谁才是强者吧!』」 小翎颓然坐下:「很抱歉,你是强者,我不是。」 「那就好好加强自己的实力啊。」 「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弄得像打仗一样?难道就不能和平过日子吗?」 「你去问你们家泡面啊,问我做什么?」 小翎咬着下唇:「有没有办法,让他们不要那么讨厌我?」 千秋嘿嘿两声:「人家讨厌你是他们的权利吧?要是连讨厌别人的权利都没了,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啊?」 「……」 「重点是,你又有什么义务要讨他们欢心呢?」 小翎一时哑口,随即又想到:「可是,自己同学弄成这样,真的很难受啊!」 「说到这个我就想到,你昨天好像莫名其妙给你老爸飙了一顿哦?」 前一天,小翎向法师借了一本游戏杂志回家,正在翻阅,被爸爸看到,当场被大骂一顿。理由不外乎是他已经晚了一年,居然还不晓得要加紧用功,整天只会看这些没营养的东西之类的。 「这跟泡面他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被骂的时候,心里有什么感觉?」 「觉得很冤枉啊,还会有什么感觉?」 千秋狡狯地笑着:「你敢说你那时不觉得你老头很惹人厌?」 「……」这实在很难否认。 「你老子生你养你,都还免不了被你嫌,你何德何能,指望每个人都喜欢你?」 小翎提高音量:「我没有指望每个人都喜欢我,可是也不能每个人都讨厌我啊!你看有多少人回他们的文章?那些人平常不敢当着我的面骂,一看到有人起头就全跳出来了,这样我以后怎么待在班上啊?」 「你到底有没有用过网路?网路上要做假身分太容易了,尤其是BBS,一个人注册三个身分,二个人就六个,一个身分各二篇,马上就可以洗版了。不要大惊小怪好不好?」 「我知道,可是万一是真的……」 千秋打断他:「杀人魔陈进兴都有人支持,偏偏你就万人嫌?你以为你是狗屎转世吗?一个班四五十个人,总会有人站在你这边,只是你没用心去找而已!」 小翎被他果断的语句镇得无言以对,虽然心中不太服气,却怎么也找不到话驳他,只得闷闷地说:「我知道了。总之我以后不上班版就是。」 「白痴!当然要上,而且还要回应。」 「怎么回?」 「回三个字就行了。」 「哪三个字?」 千秋呵呵两声,没答话。 第七章 当天晚上,二年三班某些上班版的人注意到,在每一个攻击同性恋的讨论串最后,都有一位「宇宙无敌美少年」的回言,只有三个字:「请继续」;不少人当场喷茶,当然也有人喷火。 小翎对着萤幕长叹:也只能这样了吧?他注定没办法度过和平的高中生活,只能躲在千秋背后,看着他嘻笑度日,而自己只能为自己的无用黯然神伤…… 「要我教你对付他们的秘诀吗?北鼻。」千秋笑咪咪地问。 小翎苦笑:「对不起,北鼻,你的招数太神奇,我学不会。」 「别担心别担心,我们从初级的开始。我告诉你,这是个神奇的咒法,很灵验的,你一定要好好学。」 「咒法?」小翎说:「我家不信这个的。」 「你试一下是会死哦?」 「好嘛……」 「这个咒法就叫做『命名绘图大法』。首先,我们要给你的敌人取个代号。『同扑会』杀气太重,听了心情会很不好,而且听起来好像猪扑满。」 这一开始不就是你自己想的名字吗?小翎当然是没这么问。 「……那要取什么名字?」 「嗯……就叫『藤木家族宗亲会』好了。」 「为什么要叫『藤木』?」小翎一脸疑惑。 「『直人』嘛!阿呆。」千秋很不屑。 小翎抗议:「不行!拿那些人跟藤木直人那种帅哥比,太污辱藤木直人了!」 「稍安勿躁,这只是第一个含意,至于这第二个含意呢,就是小丸子里的卑鄙藤木。」 这哪是什么咒法?居然连小丸子都扯出来了?小翎感到深深的无力。 「我记得他们大概有六个人吧?从此以后,你就用藤木一号,藤木二号到藤木六号称呼他们。接下来就是劳作时间了,你画六张藤木的头,本垒板脸加上三角眼还有发紫的嘴唇,然后加上他们家族每个人的特征。像藤木一号是泡面嘛,就在藤木头上加上泡面头发……」 「这有什么作用?」 「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笑吗?藤木的脸加上泡面头?」 「所以呢?」 「这样一来,你每次想到他们,就会想到各式各样的藤木,然后就会觉得很好笑,心情就会很好,这样不是很好吗?」 「哪有啊?」 千秋非常不满:「你真没幽默感耶,宝贝。」 「什么幽默感,这根本是阿Q〈不是他们学校的阿Q〉心态!」小翎啼笑皆非。 「随你怎么说,总之你记住一件事:当你能够打从心里把他们当成搞笑的小丑,对着他们哈哈大笑的时候,就表示你已经成熟了。」 「……」小翎感到一阵迷惘:会有那么一天吗? 「好了!拿笔来,开始画吧。」 小翎可怜兮兮地说:「我在心里记住就好,不要画行不行?」他实在觉得这种做法有点蠢。 「不行!马上画!」 于是,这个郁闷的夜晚就在幼稚园级的劳作课程中度过了。 *** 第二天仍是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 「各位同学早!陈少翎今天又快快乐乐地来上学了!我好爱你们哦!」 千秋每天早上固定的发神经,同学们早就见怪不怪;然而泡面,不,是藤木一号可没这么宽宏大量。 「陈少翎,你什么意思?」 「哟,藤木兄,早啊。」 「你干嘛叫我藤木?」 「哦,因为我看到您今天神清气爽,目光炯炯,就像藤木直人一样英挺帅气,迷得我神魂颠倒,不小心就冲口说出来了,不好意思哦。」 藤木一号懒得跟他扯:「你知不知道在BBS上灌水很讨人厌?」 「对呀,好讨厌哦,像有些人就会莫名其妙开一些无聊的讨论串,然后一群人在那边接话,真是烦死了。」 藤木一号怒火狂涌:「我是说你!为什么回一堆文章都只有三个字?你是存心上来闹的吗?」 「版主大人,虽然只有三个字,可是包含了千言万语啊!大家的文章都写得那么慷慨激昂呕心沥血感人肺腑精忠报国备极哀荣音容宛在,我当然只好用『请继续』三个字,表现我心中深深的敬佩啊!」 藤木一号咬牙:「我本来以为班上同学应该都很有水准,不会乱灌水,所以没有设字数限制;从今天开始,班版文章下限一律五十个字。这全是托你的福,造成全班的不便!」 「才五十个字?版主你实在太心软了,为什么不设六十个字呢?这样我才好把『请』、『继』、『续』三个字各写二十遍呀。」 「你……」 正当藤木一号气得说不出话的时候,千秋又转移了焦点:「喂,小马哥,我要跟你要求精神赔偿。」 马胜英跟他们隔着老远,却被无端卷入战团,着实一头雾水:「干嘛?赔偿什么?」 「我那天看到蔡志恒的女朋友了啦!什么北一女校花,我看是『笑话』吧?都是你乱讲,害我期待半天,现在幻想破灭了,你要怎么赔我?」 马胜英冷笑两声:「我看你是酸葡萄吧?自己追不到志学长,就反过来嫌人家女朋友,不觉得很没风度吗?」 千秋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小马哥,你真的对我误解很深耶。」 「哦,是吗?」 千秋装模作样地摸摸头发,整理仪容:「不是我夸口,如果,只是如果,我真的想对蔡志恒怎么样,我早就得手了。但是他一直都没什么事,对不对?这就表示,我是清白的。要是我真对他出手,他才逃不过我的手掌心哩。」 班上同学原本还懒得理会他们之间的低次元对话,听到这话全都出声了:「厚,少来!」 「听你在臭弹!」 马胜英双手抱胸:「小翎,你牛皮也吹太大了吧?」 千秋郑重摇头:「小马哥,我陈某人的原则向来是诚信至上,绝不吹牛的。说到我们家蔡小恒嘛,外表正常,里面只是个大脑发育不全的笨蛋而已,他的弱点习性喜好我是一清二楚,不管我要对他怎么样,他绝对是拿我没办法的。不过我实在没兴趣陪他玩,只好让着他了。」 此话一出,班上的嘘声更加响亮。 「既然这样,那就请你证明一下,怎么样?」 千秋一脸为难:「不好吧?人家都高三了,这样会打扰到他的。这些话我们自己知道就好,不用再去伤害他了。」 藤木一号高声说:「好啊,只要你承认你刚刚全是在吹牛,你根本哈蔡志恒哈得要死,每天嫉妒他女朋友,因为你是个变态同性恋,我们就答应忘记你说的话!」 千秋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轻叹一声:「老实说,我真的不愿意再去践踏那些脑部机能被分数压垮一半的退化人类,但是为了我的一世英名,也只有牺牲他们了。小马哥,你出题吧。」 马胜英得到这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当然是喜出望外,努力沉思着想找出痛整他的方法,结论还没出来,听得旁边有人建议:「去把他的内裤拿来?」 这个提议马上被众人斥责:「少恶了!」 不过他倒真给了马胜英灵感:「这样吧,不用拿内裤,只要拿他身上穿的制服来就行了,怎么样?」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建议大家准备防毒面具,免得被他的汗臭味薰死。」 马胜英不理会他的无聊笑话:「那么,今天下午可以拿来给我吗?」 「下午哦?时间长一点好不好?」 「怎么?没自信了?该不会想趁夜潜逃吧?」 「干嘛要逃?我这种帅哥逃到哪都会被认出来呀。我的意思是,既然已经决定要做了,就多花点心思,弄得华丽一点,不是很好吗?」 「华丽?」 「对啊,要是我就这么闷不吭声地把他的制服拿给你,不是很无聊吗?时间拉长一点,可以帮大家制造很多快乐的回忆呀。」 「呃,说真的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小马哥善体人意地说:「既然你觉得一天之内有困难,我们就延长到一个礼拜好了。但是,我都已经帮你延长了,你要是还做不到,是不是该付出一些代价呢?」 「咦,你的意思是要打赌吗?好啊好啊。」千秋兴奋地说:「你想要什么赌注就说吧。」 马胜英还没说话,旁边的藤木一号就冲口说:「要是你做不到,你就马上退学,再也不要回到这间学校!」 「喂!」巴西人和法师齐声抗议:「太过份了吧?」 其他同学也议论纷纷,只有千秋不动如山:「看来藤木大哥抗拒不了我的美貌,只好希望我消失,免得越陷越深,这种心情我非常了解。好,为了不让你痛苦下去,我接受!」在全班哗然声中,他努力提高音量:「可是,要是我赢了,你要给我什么赌注呢?」 藤木一号恨恨地说:「那我就把班版上所有骂同性恋的文章通通砍掉。」 「哪有这种的啊?比重差太多了吧?」有人发出不平之鸣。 千秋仍是笑容满面:「藤木哥,你真是太不应该了,那些文章写得这么好,怎么可以砍掉呢?应该收到精华区永久保存才对啊。我跟你说,如果我赢了,我也不要你怎么样,只要你在班版的进版画面打上:『陈少翎是宇宙无敌美少年』,这样就行了。字型要用最大的,还要五彩闪光哦!」 「小翎!你这样会亏本知不知道?」 千秋摇手要法师安静,继续说:「还有第二件事:如果我赢了,你跟小马哥两个要请全班吃HAAGENDAZS。」 此话一出,立刻全班欢呼,还有人起哄:「不要吃HAAGENDAZS啦,我要吃台塑牛小排!」 「福华云彩厅也可以说。」 「陶板屋啦!」 「还是晶华下午茶?」 藤木一号发现又被他抢了人气,恨得咬牙切齿:「陈少翎,你好奸诈!」 千秋大受打击:「什么?我这么纯洁的提议,你居然说我奸诈?好过份,好过份,藤木哥哥好过份……」他开始学小丸子里的美环假哭,当然又引来同学的嗤笑。 班长李文豪看不下去了:「各位同学,我们不到两个礼拜就要期中考了,你们现在这样闹有点……」 话还没讲完,马上被一群人炮轰:「召哟,你惦惦〈安静〉啦!」 巴西人和法师把千秋拉到一边,小心翼翼地劝告:「喂,小翎,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真的。」千秋一派轻松。 「不要开玩笑,退学耶!」法师脸色非常凝重。 「怎么,你们两个对我这么没信心啊?」 「不是啊,没必要弄到这种地步吧?」 「我这人就是这样,要玩就玩大的。」千秋蛮不在乎地说。 两人眼见说不动他,也只好由得他去。巴西人回头说:「喂,泡面、小胜,你们怎么样?接不接受?」 藤木一号和小马哥互望一眼,最后终于抱着誓死如归的决心回答:「好!」 *** 赌约就这么成立了。期限到下个星期三晚上六点半为止,规则很简单,只能在学校里下手,而且只限志恒当天身上穿的制服,运动服不算。可以找帮手,但只限于辅助,最后直接动手的必须是小翎本人;不限方法,但不可以用暴力和药物,也就是说他不能把志迷昏打昏,或拖到暗巷强行脱衣,只能智取。 事情说定后,卫生股长出来赶人打扫了,千秋一面哼歌一面擦窗户,这才注意到脑中的另一个灵魂从头到尾安静无声,显然已进入痴呆状态。 「陈少翎,你在干嘛?中风了啊?」 小翎深吸了几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你、到、底、在、做、什、么?」 「哎呀,人家只是忽然想到,我们好久没跟志恒哥哥『亲密接触』了嘛,这样怎么能恢复你们的感情呢?当然要赶快行动啊。」 「你这样一搞,他绝对会恨死我的!」 千秋自信满满:「急什么?我全计划好了。反正到时万一出了差错,你就说是小马哥跟藤木一号逼你做的就好了啊,全班都可以帮你作证。」 「就算这样,我也不可能脱身的!」 「至少可以拉两个人垫背啊。」 「喂!万一失败了,我可是得退学耶!」 「哎,男子汉大丈夫,退学退个一次两次,有什么大不了?你没看那些大企业的总裁,很多人连国小都没毕业哩!」 「好啊,你去开一家公司让我当总裁,我马上退学!讲这什么话……」 千秋打断他:「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相信我?是你自己拜托我的召。」 小翎沉默了。的确,从他们相识以来,虽然行的步步都是险棋,千秋却是一次也没失败过。那深沉的心计,缜密的思路,根本不是他陈少翎所能相比的,又怎么能置喙他的行动?唯今之计,还是只能全然地信任他了。 「好吧,那你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 「什么?」小翎在脑中大叫:「你不是说你全计划好了?」 「我是指上一步的计划,下一步的计划还没开始想。拜托,我哪知道马胜英会出这种题目啊?」 「不要开玩笑了,要是没把握,你会答应泡面要退学?」 「所以我就说,男人退个几次学没什么啊,顶多去考转学考嘛。」 小翎听到自己的心在滴血:居然还想要信任他,我真是大白痴啊! 「叶、千、秋!」 小翎这回真的火大了,正打算正式发飙时,千秋忽然「啊」了一声:「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 「第一步计划。」 「什么计划?」小翎急着问。 千秋得意洋洋地宣布:「下战书!」 小翎真的很希望是他听错:「下……下什么战书?为什么要下战书?」 「秘、密。敬请期待。」 「千秋!到底是什么战书啦?快讲!」 「呵呵呵……」 *** 在三二一(三年二十一班)的教室里,蔡志恒现在是一肚子火。 今天早上,很难得地没有考试,他跟几个同学得以一大早就占据篮球场。正当他神勇地抢到球,打算来个漂亮的三步上篮时,冷不防篮球场外传来陈少翎那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志恒亲亲,小「灵」爱你哦!」他一个闪神,球就被抢走了,还被撞倒在地,跌个狗吃屎。 当他怒气冲天地冲出球场准备揍人时,那王八蛋早就不知闪到哪里去了。想必是天天被教官追,练出了好脚力,跑得还真快。 志恒实在不明白,他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为什么偏偏要遇到那个煞星?为什么他就是不放过他?他记得自己应该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吧?拜托,他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高三耶!这陈少翎是存心害他落榜吗? 班长走上台,宣布小考的事情,志恒叹了口气,把注意力拉回现实。的确,现在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 这时,滔滔不绝的班长忽然闭上嘴,目瞪口呆地望着教室后方。同学们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只见二年三班陈少翎同学手上拿着从射箭社借来的弓箭,大大方方地从后门走进来。他显然想戴一顶宽沿帽学罗宾汉,偏偏学校里临时找不到这种帽子,只好拿水电工帽,旁边粘上两根从鸡毛掸子上拔下来的羽毛代替。 在一片静默中,陈少翎在教室后方站定,一脸庄严肃穆。他拿起弓箭,对准了黑板拉弓,班长吓得连忙闪开,然后箭飞离弓弦──几乎就在小翎的鼻子前方落地。很显然,无论是叶千秋还是陈少翎,都不是当罗宾汉的料。众人顿时感到头上有乌鸦无声地飞过。 小翎面不改色,弯身捡起箭,一路咚咚咚地走上讲台,用力将那支吸盘箭「噗」地粘在黑板上,然后对众人脱帽一鞠躬,捡起掉在地上的鸡毛粘回水电工帽,再戴上帽子,又大步走出了教室。 三二一全体沉默了五秒后,终于有人开口:「他在干嘛?」 「鬼才知道。」 「那支箭上好象有绑纸条耶,拿下来看看。」 志恒心中一紧,跳起来说:「等一下,我来拿!」但是来不及了,班长已经取下箭和纸条,大声地念出纸条上的内容。 「『挑战书:本人在此郑重宣誓,即日起将于十月十三日〈下周三〉下午六点之前,在校内取得三二一蔡志恒身上所穿制服,如任务失败,愿立刻退学,从此金盆洗手,归隐山林。挑战人:陈少翎。』哇哩咧??」 志恒倒抽一口冷气,冲上去抢过纸条,只见字体是用圆滚滚的少女体写的,旁边还缀满了红心花边。他顿时如坠冰窖,只想大叫:天哪!谁来救救我啊! 同学们则是七嘴八舌:「这小子疯了啊?」 「好夸张!」 「他还说什么?万一失败要退学。退学耶!」 「喂,志恒,人家跟你正式宣战了,怎么办啊?」 另一个家伙则一副真知灼见的表情:「什么宣战,他是在告白啦。就是太爱你了,才要拿你的制服回去做纪念咩。帅哥就是这样,太受欢迎也是很辛苦的。」 志恒气得全身发抖:「我要去打死他!」 旁边几个人连忙拦住他:「喂喂,蔡志恒,你要是真动手打他,倒霉的是你耶!要是高三了才被记过,你不就亏大了吗?你还要不要考推甄啊?」 「什么推甄?再搞下去,我这一年根本别想念书了!」 「不要傻了,干嘛要为一个变态把自己的前途赔掉啊?」 「那你说怎么办?」 同学耸肩:「去报告教官啊。」 「教官才管不住那个变态哩!」 「那你就小心一点啰。衣服穿在你身上,他要脱也没那么容易。」 旁边的人插嘴:「难讲哦,搞不好他会用FM2把你弄昏,带到没人的地方强奸再抢衣服??」 「不要讲了!」志恒差点中风。 「他应该不敢做这种事吧?除非他真的想退学。」 「唉,要退学也不赶快退,整天在那边叽叽歪歪。」 「他要是真的退学,天下就太平了。」 听了同学们这几句话,志恒逐渐平静下来,再看了纸条一眼,沉吟着:「你们觉得,他说要是失败就退学,是真的吗?」 「唉,就算他到时耍赖不退,别人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啊。」 「可是这样他以后日子会很难过说,一定不会再有人理他了。」 志恒说:「就算他不退学,以后应该也会收敛一点吧?」 众人点头同意:「嗯,他运气一直很好,从来没出过包,要是失败一次,大概就不敢那么嚣张了。」 志恒望着那支吸盘箭,心中飞快地思索着。一个礼拜的时间,也许可以换来长久的安宁,算是不错的买卖;况且同学们说的没错,衣服穿在他身上,除非小翎来硬的,否则根本没有胜算。只要他提高警觉,不让陈少翎靠近他三公尺以内,他就不信小翎有办法隔空脱他衣服。 最重要的是,在跟小翎的数次交锋中,他到目前为止都处于被动状态,而且连连吃鳖,早已积了一肚子的怨气,若不正面迎战,狠狠击垮那个目中无人的变态,这股气如何能消?若是带着这层阴影毕业,别说考大学了,他将来出社会也一定会事事不顺,连后代子孙都会蒙羞的! 一咬牙,志恒握紧双拳:「好,我接受挑战!」 「你确定?」 「没错,我这回跟陈少翎卯上了!」 班长走过来拍他肩膀:「很好,有志气!不过,麻烦你千万别拖累其它同学。」 「对对对,尽量离我远一点。」 志恒原本还沉醉在自己豪壮的气魄里,听到这话当场气结:「喂!你们这些人,真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没办法啊。十四号就模拟考,考完马上就期中考,现在是紧要关头,不能惹麻烦的!」 志恒无奈:「好啦!我自己解决,绝对不会牵拖你们,好不好?」 「感谢你!我们会给你精神支持!」 虽然精神支持根本不值几个钱,志恒还是只能含泪接受。 第八章 第二天,志恒收到敌方的一张纸条:「中午十二点半,请到体育馆东边侧门一趟,有重要事情商量。不来也没关系,顶多我把你的秘密告诉那个扎马尾的北一美女就是。建议你找两个人同行,否则后果恕不负责。」 面对这样的邀约,志恒当然很生气,居然拿他女友来要胁他?实在太卑鄙了!然而,惊讶比愤怒更深,这小子还真够胆,一出手就投直球哩!未免太有自信了吧?难道他手上有什么王牌吗?信上说要把他的秘密告诉他女友,志恒自认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把柄落在陈少翎手上,但是显然他认识她,难保他不会私下跑去找她胡说八道,又多生事端。 让他最疑惑的是最后一句话,如果小翎真想在无人的地方对他下手,应该叫他单独前往才对,怎么还要他找人去?或者他只是在用激将法,哄他单独出现?既然这样,他更是非找人陪不可! 转念一想,陈少翎既然敢要他带人去,该不会是设好了圈套,想害他在自己同学面前丢脸吧?像上次他就把自己全班都叫出去,欣赏他损人的英姿。也有可能他的计划就是人多才有效? 志恒这才发现,谍对谍是个很辛苦的游戏。 他把纸条拿给邻座的人看,那家伙说:「既然明知有陷阱,那你不要去不就好了?他只是拿你女朋友唬你的,不要理他就好了。」 这点志恒当然也想过,可是既然已经接受挑战,总不能躲在自己教室里当缩头乌龟。况且,他实在很想指着陈少翎那烂人的鼻子大骂他一顿。 「我还是去看一下吧,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花样。」 邻座耸肩:「你要是不怕死,就去好了。」 「那你觉得我要不要烙人去?」 「他叫你带人,你就带去啊。」 「那你能不能陪我去?」 「欸??下午要考化学耶。」 此时的志恒,心中顿时浮现一句话:世态炎凉。 蔡志恒有个不幸的个性:不服输,又讨厌麻烦别人。被班长要求不要连累同学在先,又被邻座以考试为由拒绝在后,他当下就下定决心要单刀赴会。 体育馆的东侧门,向来很少人进出,加上旁边种了几棵大树,树荫遮天,光线十分昏暗,充份具备做为凶杀案现场的良好素质。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志恒准时来到约定地点,谁知门边竟没有半个人影。等了五分钟,小翎还是没有出现。他心中开始疑惑:记得陈少翎向来是很守时的啊! 他东张西望了一阵,逐渐烦躁起来,正打算回去时,不经意发现,体育馆回廊墙上那张写着「乐器室」的箭头指示牌被反转了,指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那箭头原本是钉死的,却被拔下来反转,可见绝不是巧合。志恒稍稍犹豫了一下,便朝箭头指的方向走去。 来到回廊转弯的地方,转角的墙上挂着一排旧照片,纪录了学校自日据时代以来的改变。而在第一张照片的相框底下,露出了白色信封的一角。志恒眉头一蹙,取下了信封,封套上只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心。这种恶心的事,只有一个人做得出来。 「你果然一个人来了厚?真是不听话的小孩。现在逃回教室还来得及,否则会遗憾终身哦。」 读完信纸上的字,志恒气得大骂:「去你妈的,谁要逃!」这时他才发现,信纸的底端还有一行小字:「如果不怕死的话,就到靠西侧门的篮球架下面来吧,等你哦!」 志恒走进篮球场,场上空无一人。他满腹疑惑地来到西侧篮球架下,东张西望,却什么也没看到。最后,终于在篮球架后侧的支柱上,看到用立可白写的几个小字:「往上看。」 一抬头,他看到了他的下一个信封,安安稳稳地贴在篮框背面。 怎么会放在那里啊!志恒低咒了一声,看四下无人,脱下了鞋子,冒着生命危险爬上篮框,把信封拿了下来。 「真是好身手!简直跟猴子一样咩。现在请你到三楼看台A区第五排座位去看一下,有好东西在等你。」 还要上三楼?这家伙根本是存心耍他!志恒差点昏倒,真想转头回教室算了。转念想到,陈少翎那个混蛋,不晓得正躲在哪个地方边偷看边窃笑,不由得一股怒气再度涌上:才不要让他看扁! 其实以他的长腿,上三楼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喘了点。然而,他在指定的地方找到的信封,内容才真叫他吐血:「怎么样,从三楼往下看的视野不错吧?可以在这里好好回味一下篮球比赛时的热闹气氛,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不用感谢我,享受完了以后,就到地下的体操室去吧。」 「搞什么鬼啊!恁老师咧!」志恒当场破口大骂,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把几个刚走进球场的学弟吓了一大跳,抬头用惊骇的眼神瞪他。 志恒十分尴尬,也只好摸摸鼻子从看台上下来,一路来到地下体操室。心中不断发誓,等陈少翎那王八蛋出现后,他就算放弃推甄,也一定要扭断他的脖子。 体操室大门紧闭,门外空无一人。志恒试着开门,锁上的。 志恒敲门,往里低声说:「喂,陈少翎,不要闹了,快点出来!」 没有响应。 正当志恒打算更用力敲门时,一回头却发现旁边的鞋柜里,又放着一个信封。 不会吧!这小子到底要整他到什么时候?志恒心里哀号着。 「不好意思,这一格是『回到原点』,所以大哥你地下有知,赶快回去原先的东侧门吧。记得要看看门的内侧哦。」 什么「回到原点」啊?又不是大富翁!还「地下有知」,知个头?? 回到东侧门,他已经不只是「有点喘」了。满头的汗滴到眼睛里,有些刺痛。然而当他看到门内侧的信封时,更是痛不欲生。 「你明知乐器室的方向是错的,为什么还要跟着错误的方向走呢?这不就是『误入歧途』吗?还不赶快去乐器室!」 呵、呵、呵。志恒怒极反笑,好你个陈少翎啊! 绕了这么一大圈,当志恒发现乐器室居然也锁上的时候,他真的要发飙了。正打算砸烂旁边那个废弃的大铁柜泄恨时,发现铁柜的门把上贴着一个鲜艳的纸红心。 又在搞这种飞机!志恒嘴里骂着,伸手打开了铁柜门。 只见一个青肤凸眼的鬼脸从柜子里弹了出来,笔直贴在他脸上。那脸不是别人,正是「咒怨」里的伽椰子。 「啊!」志恒惨叫一声,往后一跳,正撞在身后的抹布架上。 轻轻的「喀答」一声,把魂飞魄散的志恒又吓了一跳。只见旁边的杂物间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少年,不是陈少翎是谁?谁? *** 「唉,我不是早叫你回去吗?瞧你吓成这样。」 志恒看着那个装在弹簧上摇晃的鬼面具,再抬头看了小翎一眼,像被烧着似地跳了起来,一拳朝他挥过去:「找死你!」 小翎飞快地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挡在眼前,那是两个游泳浮板粘在一起,上面还贴了奥菜惠的性感泳装照。 志恒的拳头仍然落在浮板上,但不知何故力道轻了一半,因此小翎只是往后退了两步,仍然屹立不摇。 「你生什么气啊?人家就是知道你喜欢奥菜惠,所以才找了她的两张照片送给你啊。而且,平平是奥菜惠,你怎么反应差这么多?」 志恒的确很迷奥菜惠,连他的「林委员」也跟奥菜惠有几分相似。问题是,怎么会有人拿鬼片的剧照当美女图啊! 「你这样耍我很好玩吗?」 「我是怕学长你整天读书,读得太累了,所以要让你活动活动筋骨啊。」 志恒气得想扑上去再打,千秋伸长手臂挡在前方:「我说,如果你想动手揍人的话,要不要先把制服脱下来比较方便?」 「你……」志恒这才想起来,一切都是为了制服:「你休想骗到我的制服!」 「那么,这个如何呢?这可是我跑遍全台北的礼品店才买到的哦。」千秋拿出一个长条状物体,轻轻展开,原来是个卷轴。 「……这是什么?」 「不会吧?你不认识林志玲?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我当然知道是林志玲!我是问你拿这个出来干嘛!」 「跟你换制服。」 「你去死啦!」 「什么?你连林志玲都不要?真是旷世奇男子哩。」千秋又热心地提议:「那这样好了,我们来划拳,输了就脱一件……」 志恒怒吼:「陈少翎!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千秋非常爽快地回答:「白痴呀。」见志恒又要冲上来开打,伸手一拉,一堆旗杆网子全倒下来,挡在他们中间。「冷静点!像你这种帅哥,随便用暴力未免太很没气质了吧?」 志恒气得全身发颤,伸手指着他:「随你怎么说,我告诉你,不管你使出多少贱招,你这辈子休想拿到我的制服!」 「那你是希望我退学了?」 「是你自己说要退学的,我又没逼你!」 千秋长叹一声:「唉,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我在班上聊天聊得好好地,忽然就有人开口要我来抢你的制服,拿不到就要赶我走,他们人多势众,我又有什么办法?」 志恒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千秋脸上笑容忽然消失,垂下了双眼:「原来你这么讨厌我?」 看了这突如其来的落寞神情,志恒的火气不由自主地消失了两秒钟,随即又大声说:「是又怎么样?我有什么理由要喜欢你?」 千秋苦笑:「看来我跟你之间好象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呀。」 志恒蹙紧了眉头,拳头也握紧了。最该死的就在这里,并不是完全没有。期中考前夕陪他开夜车开到三点的是小翎,当他的房间漏水时帮他搬东西拖地的是小翎,每天跟他比赛讲冷笑话的人也是小翎。明明是可以维持一生的友谊,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令人扼腕的状况? 「什么美好的回忆?我巴不得根本没认识你!」 千秋微微一笑:「真的吗?那也没办法。可是对我来说,认识你是很美好的事哦。」 「……」志恒一时语塞。 「别的不说,你那蠢得像白痴一样的表情是多么可爱啊!」 「你不要太过份哦!」志恒觉得自己真是笨蛋,居然以为他会认真说话? 「哎呀,不好意思,讲错了。是『纯得像白纸一样』。」千秋嘻皮笑脸:「你应该听过吧?这是个老笑话呀,就是有个神父在讲道,然后他乡音很重,就……」 「没空听你扯!我要回去了。」志恒恨恨地说:「管你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出来好了!我绝对不会让你趁心如意的!」 「唉,」千秋一脸遗憾:「我本来还希望你自己把衣服交出来,这样就可以维持和平,既然你不肯,我只好用强硬手段了。」 志恒咧嘴冷笑:「哦?你想来硬的?好啊,我等很久了!」 见他摆出架势要开打,千秋优雅地摇手:「你误会了,我又不是目睭糊到蛤仔肉,怎么会跟你动手呢?当然会请帮手了。」 志恒真是不齿他到极点:「厚!自己打不赢我就要找别人帮忙,这种话亏你讲得出来!」 「我有说是『人』吗?」 「啥?」 千秋一本正经地说:「我向万能的天神祈祷过了,祂说祂会派『神奇的四脚兽』来帮我脱你的衣服。」 「你疯了吗?」 千秋耸肩:「大概吧。」 志恒决定赶快离开,免得自己也被他搞疯,就在他转身要走时,千秋又开口了:「喂,学长。」 「干嘛啦!」 「背上有抹布。」 原来志恒刚才撞到抹布架,一条抹布贴在他背上。他不耐烦地扯掉抹布,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如果他回头,就会看到,千秋把抹布装进三层塑料袋里牢牢扎紧,这才小心翼翼地丢进垃圾桶。 *** 上课钟快响了,志恒急如星火地赶回教室。他经过花圃,花架上照例有三只肥猫懒洋洋地趴在上面晒太阳。不知何故,三只猫一看到他,全都站了起来。志恒没空理它们,只是加紧脚步冲向教室。然而…… 「哎哟!」一只花斑猫竟跳到他背上,紧咬着他的制服不放。「放开!放开!好痛欸!」 惨的是,还不只一只,另外两只也全扑了过来,巴在他身上死都不肯走。志恒拔腿就跑,把猫摔在地上,猫居然还在后面紧追不舍。最重要的是:校园怎么会有这么多猫啊!只要他好死不死经过猫身边,那只猫绝对会跳起来加入追逐。顿时校园里喵喵叫与惨叫声互相应合,非常热闹,一大群师生通通跑出来观赏这种奇观。 等志恒终于拼死拼活冲进教室,他身后已经跟了将近十只猫了。在同学帮助下,把粘在头上的猫扯下来扔出去,然后大家紧急关上门窗,他这才松了口气。只是教室外仍不时传来猫叫声。 「蔡志恒,你是怎么了啊?」 「我哪知道?那些猫都疯了,莫名其妙全跑来追我!」 「是不是你身上有带鱼干?还是猫饲料?」 「谁会带着鱼干跟猫饲料到处跑啊!」 「说不定你身上有什么猫喜欢的味道哦。」 一个家里养猫的同学靠近他身边闻了闻:「恶!好恶心的汗臭味!」 志恒没好气地说:「真是对不起啊!可是汗臭味不会吸引猫,OK?」 「等一下,还有另一个味道。」他靠在志恒身上闻来闻去,闻得志恒全身起鸡皮疙瘩。「我知道了,你背上有木天蓼的味道,猫一闻到这个味道就会很兴奋,而且你身上味道还蛮重的。」 志恒一头雾水:「我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时他脑中忽然响起某人的声音。 ──学长,你背上有抹布。 ──天神会派「神奇的四脚兽」来脱你的衣服。 ──神奇的四脚兽…… 志恒破口大骂:「该死的陈少翎!」 「唉,中镖了厚?」 「我就叫你不要去嘛!」 「可恶!我一定要扁死他!」 「现在不要讲这个,赶快把衣服脱下来洗一洗,不然你还没扁死他,就先给猫追到死了。」 「可是……」志恒开始犹豫了:「他的目的就是要叫我脱衣服,这一来不就顺他的意了吗?」 「啊不然你是要怎么办?身上粘着一堆猫撑到放学吗?你这样我们门窗也不能开,很热耶!衣服脱下来有什么关系?顾好就好了嘛,你赶快洗一洗,挂在窗台上晒一下,很快就干了。就不信陈少翎有长翅膀,能够飞到三楼来抢。」 志恒想想说的也是,虽然心中还有些不安,还是照做了,借了个衣架把制服吊在窗口铁栏杆上。 下午二节课顺利地过去,志恒看着窗外的制服,显然是快干了,心情放松了下来。 这时,一个男孩出现在教室门口。「请问志恒学长在吗?」 「我是,你哪位?」 「少翎学长要我拿这个给你。」 男孩手上的,是一个十分老旧的卡式录音机,里面还放着卡带。志恒一头雾水地接过:「这什么东西?」 「不知道耶,少翎学长说里面有重要讯息,你听了就知道。」 志恒打量着眼前的学弟,看到他的学号是一年三班的,他眼中露出了警戒:「你是陈少翎的直属学弟?」 「对呀。」 「你是跟他同一阵线的厚?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 小高一一脸无辜:「学长,我只是来跑腿而已呀。」 「真的吗?你年纪轻轻地,可不要助纣为虐哦。」 「学长,我听不懂你说什么耶。我帮我学长送个东西,这有很严重吗?」 志恒眼看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放他回去了。同学看到这个录音机,全都围了过来。 「志恒,他给你这个做什么啊?」 「我哪知道他又在搞什么鬼?」 「放出来听听看嘛。」 志恒没好气地说:「奇怪了,你们不是叫我不要牵拖你们吗?」 「不要这么小气啦,大家一起听咩,你中午就是自己一个人乱跑才会遇到不幸的说。」 志恒叹了口气,按下了播放键。只听得一阵浑浊的杂音之后,喇叭里传出的是清淡的乐声和女音,居然是梁静茹的「分手快乐」,然而录音机转速太慢,音质颤抖又杂音不断,听起来反而像在念经。这回每个人都胡涂了。 「他叫你听这首歌做什么?」 又有人自以为很懂地说:「他在诅咒你啦,要你赶快跟女朋友分手快乐。」 志恒火气上涌:「关掉!」 「等一下啦,先听完,搞不好后面还有东西。」 然而志恒不知道的是,当他们一群人围在录音机旁边七嘴八舌的时候,始作俑者陈少翎正拿着球拍,来到他们教室正上方的三二六教室门口。 「对不起,学长,我的羽毛球卡在你们窗户外面了,我可以进去拿吗?」 三二六窗外,三楼的遮雨檐上,果然掉了一颗球。 「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了。」千秋爬出了窗户,站上遮雨檐捡回了球,交给站在窗边看的高三学生:「谢谢学长,麻烦帮我保管,我再待一下下。」 「喂,你在干嘛,会摔死的!」 千秋回头对他笑了笑,拿了靠在墙边的长柄刷子,趴在遮雨檐上,伸长了手臂用刷子柄去拨弄吊在三二一窗口栏杆上的制服。只要趁着三二一大部分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录音机上的时候,把制服打落在地上让学弟去捡,他就大功告成了。 然而这毕竟不是件容易的差事,衣架所在的栏杆离他有一段距离,必须要完全伸直手臂才碰得到,长柄刷子也不是很顺手,加上他伏在三楼遮雨檐上,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楼下的学弟和教室里的学长都是看得一身冷汗,体内的小翎更是噤若寒蝉。 蔡志恒和三二一的同学正在努力地听着破录音机有气无力地唱着:「分~~手~~快~~乐~~祝~~你~~快~~乐~~~~~~~~」忽然外面传来一个有如打雷般的叫喊:「喂!小翎,你趴在那儿干嘛?会摔死的!」 然后是高一学弟气急败坏的声音:「豪哥!你不要乱叫啦!要是害小翎学长摔下来怎么办?」 蔡志恒大吃一惊,往窗外望去,只见一只手臂拿着长柄刷子,正在染指他的制服。遮雨檐上倒悬着一张可恨的脸:「嗨,大家好!」 志恒飞快地冲到窗边,一把扯下制服,朝屋檐上的千秋比了个中指,「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千秋长叹一声,站起身来,看着楼下的学弟和班长李文豪,心中暗暗干了一声。 小翎虽然心情沮丧,还是勉强安慰他:「算了啦,反正还有六天的时间嘛。我们来想下一步的策略吧。」 「我已经想到了。」 「什么策略?」 「赶快去报转学考。」 「……」 第九章 第一次任务失败,千秋当然是把李文豪海电了一顿。 「豪哥,豪哥啊!您老还真是有心,专程跟踪我呀?」 李文豪死命摇着那圆滚滚的头:「没有,没有,我只是刚好经过后花圃,看到你趴在四楼屋檐上……」 「谁会没代没志跑去后花圃啊?又不是半夜幽会!你知不知道破坏别人的夺宝计划会遭天谴的?」 李文豪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那你做这种事就不会遭天谴吗?一个学生不好好读书,整天只会胡搞瞎搞,还把学弟扯进来。你这样是错误示范你知道吗?会带坏学弟的!」 千秋转向学弟:「喂,学弟,人家说我带坏你耶。纯洁的民族幼苗被我污染了,怎么办咧?」 学弟耸肩:「没关系,我会自动净化的。」 千秋呵呵一笑:「到『天堂』去净化哦?」 学弟也呵呵一笑:「这样才不会浪费学长送我的一堆天币嘛。」 「陈少翎!你居然用天币贿赂学弟……」 「什么贿赂?讲这么难听!我是奋发向上的高二学生,不能玩游戏,送给学弟物尽其用有什么不好?重要的不是钱,是心意!」 李文豪冷冷地说:「那你私底下签赌算什么心意?」 「啥?」千秋这回可听不懂了:「签赌?」 「不要装了。你那两个好兄弟在到处收赌金赌你的输赢,你敢说这不是你主使的?」 「什么?!」千秋很难得地失声大叫。 学弟接口:「对啊,学长,今天中午就有人在买了,一注五十,好多人都在买,我们班也有人买。你不知道吗?」 巴西人~~~法师~~~~~!! 小翎忽然有种被自己哥们从脑后敲一棍的感觉,千秋却还要火上加油。 「喂,小翎,这件事你来解决吧。」 小翎一阵恐慌:「什……什么?」 「中午没睡午觉又表演攀岩,我累了。你自己去找法师跟巴西人问清楚吧。」 「喂!!!」 小翎差点昏过去,然而叶老爷早已闪得不见鬼影了。 *** 「你们两个啊!」 当小翎杀回教室找巴西人和法师算帐时,他们正在整理长串的签赌名单,旁边一个塑胶袋,放满了百元钞票和五十元硬币。小翎觉得自己已经陷入半休克状态。 「嗨,你回来了啊?下注情况很热烈哦。」巴西人一脸兴奋地向他报告。 「你们干嘛背着我做这种事啊?」 「因为你一直都很忙,没机会跟你讲啊。」法师兴致勃勃地问:「怎么样?你成功了没?」 小翎白他一眼:「我看起来像成功的样子吗?」 「这样啊?」两人看起来都有些失望,不过随即又振作起来:「还好,我们是组头,不用怕赔钱。」 「喂,你们很够意思哦!之前还一直叫我不要做……」 「可是你不是很有信心吗?」巴西人说:「这是我们支持你的方式呀。而且还可以赚点零用钱。」 法师连连点头:「对呀对呀,难得遇到这么好玩的事,总要让其他人也参一咔吧?」 还说得头头是道哩!小翎苦不堪言,拿过名单来看,只见已经有近五十个人下注,将近一半是他们班的,其他的是直属学长和学弟。还好,情况不算太严重。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马上把钱还人家,不要再赌了。」 「那怎么行!」两人齐声叫了起来。 「你们在校园赌钱,要是被抓会倒大楣的!」 「哎哟,消遣一下有什么关系,一注才五十块而已,另外五块钱是组头的手续费。你自己不是也说,要玩就玩大的咩。」 「不行啦!」 「喂,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有双重人格耶,为什么有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有时候又龟毛得要命?」 小翎被说中心病,差点答不出话来,想到兹事体大,还是不能松口:「不是这种问题吧?这是我跟蔡志恒的事,为什么要把其他人牵扯进来?同学间开开玩笑就算了,干嘛要赌钱?事情一扯到钱,马上就变脏了!」 「你很古板耶,奥运跟奥斯卡也都嘛有人签赌下注啊,难道奥运跟奥斯卡都很脏吗?大家会愿意出钱,表示很重视你们之间的胜负啊。」巴西人苦口婆心地说。 法师也帮腔:「而且你这时候说要退钱,同学一定都不会谅解。挡人财路会被马踢,你听过吗?就算你赢了,以后也会被全班追杀的。」 小翎真的快要哭出来了。会不会被全班追杀还很难讲,但若是再反对下去,两个好朋友铁定第一个跟他翻脸,这是他承受不起的损失。虽然实在很讨厌金钱交易介入,还是只能妥协。 「这样吧,已经收的钱就算了,但是到此为止,不要再接受新的下注,好不好?」 等他们两人勉强答应,他才暂时松口气,专心上课;然而他还是忍不住要征询千秋的意见。 「我这样做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千秋仍是蛮不在乎:「谁晓得?」 「你难道都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吗?」 「我哪晓得现在小孩变这么可怕?居然连签赌都来了。想当年〈六年以前〉我们这些高中生是多么清纯,打赌顶多只赌电影或饮料,唉,真是人心不古啊!」 「你觉得他们两个会不会照我的话做?」 千秋嘿嘿二声:「你说呢?」 小翎捏了一把冷汗:「你是说他们还会继续收赌金?」 「废话!就算他们不做,别人也会做,你操这心又有什么用?」 「不要讲风凉话了,事情一扯上钱,就会变得很麻烦耶!」 「一注五十块而已,有什么好麻烦的?反正他们赌他们的,我们忙我们的,互不干涉。」 「我是怕会越弄越复杂。」 「这个也怕,那个也怕,这样根本都不用做事了。总之,与其烦这些事,当务之急你要马上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赶快去下注买你自己输。」 「喂!」 「我是说真的,当你跟人比赛的时候,场外赌博就要买自己输,这样就算比赛输了也可以拿到钱,你没看过『海上钢琴师』吗?这可是男主角1900的至理名言啊!」 「你……」小翎差点当场气绝:「海上钢琴师那么美的音乐,那么感人的剧情,你却只记得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最实用咩。」 小翎决定在放学之前避免跟他说话。 *** 第二天,正如千秋所预言的,签赌活动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急速扩大,参加人数从五十飙到将近两百,分布范围囊括高一到高三,俨然成为全校性活动,巴西人和法师收钱收得不亦乐乎,小翎因为千秋一席话,断了劝阻他们的念头。 校园内开始弥漫着一股狂热的气息,各种流言谣传满天飞。有人铁口直断地认定小翎一定会找人绑架志恒,也有人建议志衡学香香公主把自己衣服的缝隙全部缝起来;甚至还有传言说,已经有两股敌对势力组成桩脚团,打算暗中协助两方当事人获胜,以操控赌局结果。至于两位主角,走在路上常常被人拍肩膀:「加油加油,千万不能输啊,我在你身上下了多少多少钱。」一时间还真会生出一股错觉,以为自己成了背负世界和平全人类福祉的科学小飞侠。 经过前一天的惊险战况,大家见识了陈少翎的实力,再加上暗黑桩脚团的传闻,更让人不敢掉以轻心。藤木家族开始轮流担任志恒的护卫。志恒成了重要人物,不管做什么都有人代为跑腿,当他必须外出的时候,一定会有四个藤木前后左右包围,把他夹在中间,目的就是避免任何可疑人物接近他。只要看到有人手上拿着毛笔、画笔或任何可能弄脏他衣服的东西,绝对会把那人隔离在三公尺之外。当师长们看到一群男生成菱形行进队伍在校园里走来走去的时候,都是一头雾水,而学生则窃笑不止。 这种状况对志恒来说,实在是无比地尴尬。他曾经幻想过要成为全校闻名的名人,现在真的名扬校园了,却是整天暴露在别人的眼光下,一点隐私也没有,真不晓得陈少翎怎么受得了。当他发现他连上个厕所,都得在四个一脸郑重的学弟陪伴下,行军去洗手间的时候,他真的冻未条了。 「学弟,这太夸张了吧!只不过是尿个尿,用得着这样吗?厕所已经够小了,你们四个大块头塞进来又不尿,别人都没地方站了!」 藤木二号回答:「没办法,厕所是最容易放松戒心的地方,我们一定要特别小心。」 「拜托,我才没那么逊咧!」 「昨天不就差点被拿走了吗?」多嘴的藤木四号在志恒凶狠的眼光下闭了嘴。 「总之学长,我们不能让陈少翎抓到任何机会骗你脱掉制服。」 「可是我今天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一定要换衣服啊。」 「学长你把制服带去上课吧!」 「你起肖哦?」志恒快发疯了:「我上体育,你们班不是也上课吗?陈少翎哪有办法跑到我们班偷制服?而且教室里还有值日生在。」 「学长,陈少翎一定会想到办法偷溜的,我们全班都知道,今天第七节一定会出事。」 「我倒要看他怎么偷溜……」志恒忽然一惊:「等一下!你们全班都知道我今天上体育?」 藤木五号点头:「对呀,你们班的课表,我们一人印一张,是隔壁班抄给我们的。搞不好全部高二都有一张。」 志恒目瞪口呆:「学弟,我觉得你们这一届脑筋有点问题耶!」 「还不是陈少翎害的?」 志恒心想,说的也是,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是小翎。问题是,他在高一的时候明明很正常啊(除了「那个」以外)!难道是他在休学的期间内,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么,如果他没有休学,顺顺利利地跟着其他人一起升上高二,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风波了? 他为什么会休学?是被逼走的吧?被班上同学,还有……自己。 志恒狠狠地咬牙:不是!不是我!我可没有存心要赶他走哦!我只是不喜欢他靠近我而已,是他自己想不开,自己逃回家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谁叫他是同性恋!是他害了他自己! 藤木二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学长!你体育课制服到底要怎么办啊?」 志恒叹了口气:「好啦,我把它藏起来就是了。」 虽然大家都秉气凝神地等待决胜时刻——体育课的来临,当事人陈少翎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德性,显然毫不在意。不过同学们都知道,这家伙做事向来是鸭子划水,不露形迹,仍是一刻也不敢放松,紧张的气氛节节升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种外弛内张的紧绷状态终于在下午第一节下课时,被教官室的一通广播打破了。 「二之三陈少翎同学,二之三陈少翎同学,现在马上到教官室来。」 法师从成堆的五十元铜板中抬头:「教官找你干嘛?」 小翎耸肩:「不晓得耶,大概是太久没见,想我了吧。」他发觉自己居然在学千秋讲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巴西人脸色非常难看:「你还笑!要是教官知道签赌的事?」 「别那么紧张,也不一定就是那件事啊,我天天惹事,教官搞不好等着电我很久了。总之,我先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向来容易紧张的小翎,此时会这么冷静的原因,当然只有一个。 看着他轻松愉快地离去,藤木一号蹙紧眉头,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 教官室里,主任教官、辅导教官全都满脸寒霜地等着他。 「这个是午休的时候,有人塞在教官室门缝下面的,你来看看。」 千秋装出提心吊胆的表情,仔细端详着教官桌上的照片。照片显然是在室内拍的,照明不佳,全是五颜六色的暧昧光线,里面几乎挤满了人,一望而知是个酒吧,而且画面里的人几乎全是男的。相片看来是偷拍的,没有用闪光灯,显得更加昏暗不明,画质也很粗糙,却还是可以看见照片的主角。那个身上仅着深紫色背心和紧身皮裤,颈上戴着四五条皮项炼,头发上喷了发胶还洒了亮片,一脸媚态倒在旁边男人臂弯里的少年,不是陈少翎是谁? 千秋得努力忍着,才不致露出得意的表情:真是好照片!不愧是他的精心大作! 「还有这个。」教官铁青着脸,把一张纸条推给他,是用电脑印刷的:「恳请教官严惩该生,出现这种学生是本校的耻辱。痛心疾首的校友敬上。」 墨色有点淡,小翎的印表机该换了。千秋心想。 「陈少翎,你有什么话说?」 「教官,我觉得这张照片照得不好耶,焦距没调准?」 主任教官用力一敲桌子:「不要再扯了!你平常虽然爱捣蛋搞鬼,还算无伤大雅,所以我也不想为难你,可是你这回太过份了!居然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你说,你到底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千秋苦笑:「教官,你这么英明睿智,难道听不出来我是在说反话吗?这根本是个笑话,上面的人不是我啊!」 「哦?你怎么证明?」 「它没把我清新脱俗的灵气拍出来。」 「陈少翎!」教官的青筋全都爆出来了。 「教官,」千秋表情严肃,又带着淡淡的哀伤:「现在合成照片这么发达,要做这种东西很容易的。为什么你不先求证一下?为什么就要一口咬定是我?」 「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吗?我刚刚花了一节课跑去照相馆请人鉴定,结果说应该不是合成的!」 当然不是,是千秋昨天半夜两点带着照相手机摸出去,跑到Gaybar摆姿势请人拍的。 「只是『应该』吧?这画面这么粗糙,鉴定也可能出错啊。再不然也可能只是长得很像我的人,搞不好就是有人刻意拍出来害我的。别的不说,这个寄照片的人自称是校友,他既然拍了这照片,就表示他当时也在Gaybar里,那这位校友自己不是更可疑吗?」 教官知道他说的不无道理,却还是忍不住怀疑:「真的不是你?」 「陈少翎」强忍气愤:「如果教官要为这张照片处分我,麻烦把那位拍照的人找出来,请他详细说明,我是在民国几年几月几日几时几分几秒,出现在这家bar里的,还有什么人作证,我才能心服。再不然最快的方法,就是请教官直接去这家酒吧,找里面的人问问,到底有没有看过我这个人。」 要教官跑去Gaybar找人问话,这可真是为难他了,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师长的威严:「必要的时候我会去的。这次找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为什么你身边好像是非特别多?」 千秋黯然苦笑:「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大家嫉妒我的美貌吧。」 「你又来了!整天只会嘻皮笑脸胡说八道,叫你来就是要听听你的说法,结果你又给我这种态度!你真以为我不敢记你的过吗?」 「如果我真的做了应该记过的事,教官没理由不记我,我也不会厚着脸皮求您手下留情。」 教官叹了口气,重点是,的确没有记他过的理由。陈少翎的确是很皮,很爱搞鬼没错,却一次也没达到该记过的程度。这到底是因为他天良未泯(?)呢,还是他精于算计,懂得保护自己呢?总而言之,眼前这个家伙可说是近十年他遇过最让人头疼的学生。 旁边的辅导教官年纪较轻,跟他们班也比较熟,自然而然地扮演起白脸的角色:「少翎,虽说你还不到要记过的地步,可是也不表示你行为没有偏差。是不是有什么烦恼?要不要趁这机会跟教官谈一谈?」 千秋明知故问:「教官是指哪方面的烦恼?」 教官显得有些尴尬:「呃,例如说异性方面吧,你这个年纪,应该很想交女朋友才对,会不会因此想东想西?」 主任教官不耐烦地打断他:「杨教官的意思是说,你到底是不是对女生没兴趣?这传闻从你高一传到现在,都快三年了!究竟是怎么样,你今天给我说清楚!」 「主任,别这么凶。」千秋微微一笑:「教官,我昨天写给您的情书,您收到了吗?」 「你在说什么!」 「像您这么英挺又富有成熟魅力的男人,哪个同性恋不会爱上你啊?」 「你够了吧,陈少翎!」 「教官,我是说真的,我爱慕您很久了!还有杨教官,您是我的第二号对象。」 杨教官很有耐心地劝着:「少翎,你正经一点,我们不是说同性恋不好,可是对你以后的人生影响真的很大。现在这屋里都是自己人,你不用顾忌什么,教官不是要骂你,是要帮你。你如果真的有什么困难,不要怕丢脸,赶快说出来,你现在还年轻,趁这时候治疗还来得及,我们可以帮你请专家长期辅导,教官和老师都会在旁边支持你的。」 小翎忽然觉得,他宁可去听藤木家族的羞辱怒骂,也比在这里让恩师循循善诱来得好。面对众藤木,他只需要鼓起勇气跟他们对抗,但是碰上这种「我都是为你好」的柔情攻势,却会让他自觉是个不知好歹,对不起师长的恶人。明明被涂了满脸污泥,却还得心怀感激和无比的愧疚。 然而他知道,这种事绝不会停止,在往后几十年的人生中,他还得一而再,再而三的,接受这种「善意的毒素」的洗礼。至于什么时候会毒发身亡?天晓得。 千秋为他这番体悟,下了个富含哲理的结尾:「嗯,这就叫『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鸡婆』吧。」 「婆你个头!」 「少翎,你说话啊。」杨教官看他先是一言不发,然后又莫名其妙傻笑,开始担心起来。 千秋抬眼看他,摇头长叹:「看来我只好去把几个女生的肚子搞大,免得老让教官担心。」 「胡说八道!」主任教官很火:「陈少翎,我记得你高一的时候没有这么夸张啊!你是不是休学在家的时候,交到什么坏朋友?要不然我把你爸妈请来学校,好好讨论一下你的偏差行为,你觉得怎么样?」 这话听得小翎一身冷汗,要是教官真把爸妈请到学校来,让他们听到自己做的荒唐事,那还得了! 「真的吗?」千秋眼睛发亮:「那真是太巧了,我爸爸也一直在讲,改天要请教官吃饭耶,还说要给您一个大惊喜,包您满意。」 教官蹙起眉头:「什么大惊喜?」 「我也不知耶,我爸只说,要感谢教官对我的照顾,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栽培,这样校内推荐就有希望了。他还问我妈,教官不晓得喜不喜欢宾士车,我妈说,宾士车谁不喜欢啊?不过最好是有香车再配美人,教官您觉得呢?呃,教官你怎么了?」 小翎哀嚎着:「喂~~~你在讲什么啊~~~~」 主任教官脸色铁青,用力一拍桌:「你们这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呀?」千秋一头雾水。 杨教官眼见场面越来越难收拾,连忙说:「好了,少翎,你先回去吧。照片的事我们会查清楚的,你不用担心。只是你以后的行为要收敛一下,不要再惹事了。」 主任教官气冲冲地说:「你要是再出一次差错,我就让你退学!」 千秋低头沉默着,没有移动也没有开口。 「陈少翎?」 千秋抬头一笑:「教官,干脆现在就让我退学吧。免得某些人还得那么辛苦,整天忙着寄黑函做假照片,都不用念书了。」 他笑得虽灿烂,但笑容中的忧伤却显而易见,教官室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很抱歉占用教官的时间,我出去了。」转身走了几步,忽然身子一晃,捧着肚子蹲了下来。 「少翎!」杨教官跑过去,只见千秋咬紧牙关,一张秀气的脸皱得像包子,显然极为痛苦。「怎么了?要不要紧?」 千秋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谢谢教官,我没事,只是最近常常忽然胃痛。」 杨教官扶他站起来:「我陪你去医务室吧。」 千秋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眼泪迸出了眼眶。 「少翎!」 「他们都讨厌我,我知道的!没有人喜欢我,他们都不希望我回学校,每个人都想赶我走,我知道,我通通都知道??」说着就失声呜咽。 这本来就是小翎的心中痛处,二来也是部分事实,因此眼泪说来就来,根本不用装。 「少翎,你别这样——」 千秋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凄然一笑:「谢谢教官,我自己去医务室就好了,没关系的。」 「可是……」 「教官,要是让人看到你扶着我,又有人要讲我闲话了。请你饶了我吧。」 「这……」杨教官看到他空洞苦涩的眼神,心中一酸,一时无法回应,只好回答:「好吧,你小心点慢慢走。我会去跟你们老师说你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你在医务室好好躺着,千万别乱跑。」 「我知道,谢谢教官。」 缓慢地走出杨教官的视线,千秋脸上浮现冷酷的笑容。 我说教官,要是不到处跑,我不就平白被你们海削半堂课了? 然而小翎的心情却不由自主地沉重起来。「千秋,教官这么担心我,我们却这样利用他的同情心,未免有点——」 千秋冷笑:「遇到『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鸡婆』,当然只好用『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苦肉计』对付啦,不然还要怎么办?」 「可是——」 「你还有时间替别人担心吗?」千秋打断他:「现在第二节已经过了一半,再过三十分钟,蔡志恒就要去上体育课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小翎沉默了几秒,低声说:「决胜负的时候到了。」 「没错!『少秋双人组』上工了!出发!」 什么「少秋双人组」,又不是楚留香,而且应该是「一人一鬼组」吧?小翎虽然心里嘟囔着,心情却忍不住紧绷起来。 第一步是掩人耳目,他们先到医务室去,在保健室护士关爱的眼神下小躺了十几分钟,免得事后在教官面前圆不了谎。到了下课前五分钟,千秋忽然从床上一跃而起,一脸痛苦:「对……对不起,我想吐!」说着就飞快冲出门外。 来到图书馆,拿出预先准备好的钥匙打开寄物柜,里面早已放了一件秘密武器,可以就战斗位置了。 第十章 下课时间,志恒火速换好衣服,拎着个袋子来到三一九教室。 「喂,阿Q,我下节上体育,衣服你帮我顾一下。」 阿Q一口回绝:「不要啦!责任很大欸。」 「拜托,才一节课,你就把它挂在你椅背上不就好了?我就不信陈少翎有办法摸进你们教室来偷,除非他会隐形。」 阿Q不屑地哼了一声:「他昨天不就给你来个飞檐走壁,差点就到手了吗?」 干嘛每个人都要踩他痛脚啊!志恒气得半死,却又不便发作,脑筋一转,决定用激将法:「哦,反正你就是怕陈少翎就对了,没关系,我找别人帮我。」 阿Q十分不服:「我才不是怕他咧!我是担心他那个人老用一堆卑鄙手段,要是有个万一,那些输钱的人追杀我怎么办?」 摆明着就是怕陈少翎嘛!志恒心中嘀咕,嘴里说:「要是你不帮我,害我衣服被偷,他们还是会去追杀你的。」 阿Q这回可答不出话来了,只好答应:「好啦,反正我绝不让它离开我视线就是了。」 志恒把制服安排好,心满意足地去上课;阿Q把袋子挂上,虽然有些担心,大致上仍然认为不会有事。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高三教室的对面,图书馆三楼楼梯间的窗口,有一个人拿着望远镜,把他们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然后,上课铃响了。 小翎忧心忡忡:「千秋,怎么办?三一九在上课,我们根本没办法进去偷制服啊。」 「的确没办法。」千秋托腮沉思了半晌,忽然露出微笑:「那么,就让他们提早下课吧!」 *** 吕秀雄老师年近五十,在本校教了将近二十年的化学,身上同时带着科学研究者的朴实和学者的书卷气质,除此之外别无任何特色。他的课并不算叫座,在这所明星高中里成不了抢眼的名师,更没有在补习班兼课赚外快,总之是个非常不起眼的男人。而他也安于平凡,每天过着稳定和平的日子,万万想不到,会有惊人的事骤然降临在他身上。 这天,当他缓步走出办公室,准备去上三一九的第七堂课时,忽然从旁边的树丛里,走出一个学生,挡住他的去路。 这少年身材纤瘦,皮肤白晰,柔顺的黑发配上小小的瓜子脸,充满灵秀之气;正因如此,当他端正的双眉蹙紧,薄唇抿成一直线,清澈的双眼中流露出敌意时,便带给人加倍的压迫感。 「老师。」 「什么事?」吕老师隐约记得这张脸,一时却又想不起来。而且这学生站在树荫下,看不清他的学号和姓名。 「我没给老师教过,所以你不认识我。但是我有事想请教您。」 看他的表情,吕老师知道他绝对不是要问化学问题。「那你下课时间再来找我吧,我现在要去上课。」 少年的表情十分执拗:「我『现在』就要问你。」 他那狂妄的口气让吕老师十分火大:「混蛋!你以为你在跟谁讲话啊?懂不懂礼貌?你哪一班的?导师是谁?」 少年并没有因老师的怒火而退缩,昂然回答:「在阶级上你是我的师长,但是在感情上,我跟你是平等的!」 「感……感情上?」吕老师张口结舌,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字眼会落到他头上。「你在说什么?」 少年警戒地看了一下四周:「换个地方讲。」 「……你还是下课再来吧,我赶时间。」吕老师忽然有种非常不妙的感觉。 少年秀眉倒竖,微微提高了声音:「你要是现在不跟我走,我马上就从图书馆顶楼跳下来,明天就等着全校上报吧!」 臭小子,还敢威胁他!吕老师心中火气上涌,但是看到少年写满了坚决和气恼的神情,显然是认真的,为了避免发生悲剧,他也只好屈服。 「好好好,我跟你去,你千万别冲动。」 吕老师跟着少年来到花园中的凉亭,少年仍然跟他隔着一段距离站着,双手抱胸。 「我问你,你对三一九张贵新有什么感觉?」 「三一九张贵新?」吕老师蹙眉回忆脑中的学生相貌资料库,终于勾勒出一点模糊的印象:「他?不错啊。」 「只是『不错』?」少年脸上写着浓浓的不满。 「对啊,成绩还好,上课也乖乖地,没出什么差错??」 少年愤怒地打断他:「你的脑子里就只有『成绩』还有『上课乖不乖』吗?阿Q……贵新他对你一往情深,你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什么?一往情深?」吕老师差点大叫出来,随即勉强稳住自己:「呃,你大概用错成语了吧?」 少年端丽的脸上露出嘲讽的笑:「那要用什么?『一见钟情』?『死心塌地』?『无怨无悔』?」 「够了,够了,别乱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少年悲愤不已:「自从你开始带三一九的化学后,阿Q就像发了痴一样,整天跟我说,吕老师教得多好,吕老师多有魅力,吕老师多么成熟稳重,讲得我快要疯了!他只要化学一考坏,就哭得半死,说他对不起吕老师,还一直发誓下次一定要努力;结果呢?你只知道他『不错』?」 「……?」吕老师呆滞了几秒,好不容易拾回说话能力:「这??这一定是误会,那个??张贵新可能只是很崇拜我而已。而且、而且我又不是同性恋!」 「崇拜?」少年冷笑:「如果只是崇拜,会偷拍你的照片放在抽屉里,心情不好就拿出来亲一亲,才能恢复精神吗?如果只是崇拜,会在上课时像个呆子一样一直偷瞄你吗?如果只是崇拜,会三句不离吕老师,把我晾在一边吗?我对他那么好,处处替他着想,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全是为了你!你说你不是同性恋,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你又老又丑,还有老婆孩子,除了不长眼的张贵新以外,还有哪个男人会爱上你?你算什么老师?居然横刀夺爱!」少年越说越生气,甚至跺起脚来。 「我没有!」吕老师脑神经快抽筋了。 少年咬紧牙关,像是努力忍住眼泪:「我本来想,要是你对阿Q也有意,我也只好成全你们,可是既然你连他是谁都想不起来,那我是绝对不会把他让给你的!你听好,要嘛你就抛妻弃子,跟阿Q在一起,要不然就离他远一点!他要是再不回头,我……我……我……」语声哽咽,又是一跺脚,转身冲出了凉亭。 「喂,等一下!」吕老师想叫住他,然而少年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 吕老师在凉亭里呆站了五分钟,这才起身,一路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三一九教室。 起立、敬礼,吕老师翻开课本正要讲课,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张贵新是哪位?」 阿Q举了手。吕老师仔细端详他,看起来很正常,没有任何异样,眼中也找不到什么暧昧的神情。可是……也许他很会伪装?否则他教这班也有一阵时间了,怎么会毫无所觉? 「好,没事,只是认识一下。」 阿Q十分疑惑:这老师在干嘛呀? 由于吕老师的形迹实在诡异,上课时阿Q便不时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他,猜测他的用意。吕老师原本正在写黑板,一回头无意间跟阿Q的视线对个正着。吕老师心中一震:这孩子果然在偷瞄他! 有生以来,吕秀雄老师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如坐针毡」的滋味。 这时,在图书馆窗口,幕后黑手正悠哉地欣赏着风景。回保健室向护士报备之后,他们再度回到战斗位置观察敌情。 「千秋啊,你这玩笑开太大了,居然连老师也扯进去!」小翎忧心忡忡。 「别担心啦,不会拆穿的。」千秋奸笑着:「我跟你保证,那老头绝对撑不到下课.」 「我不是在说这个!要是老师受不了这种刺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千秋正色说:「你听好,有些招数不管再怎么奸诈,对君子是无效的,只有小人会中计。要是那位老师观念正确,就会好好地把课讲完,然后把阿Q拉到一边去好言相劝,到时我的计策马上就会拆穿了。你了吗?他要是会为我的谎话动摇,就表示他也是藤木,你对藤木还客气什么?」 「话不是这样说??」小翎找不出话来反驳他,但内心深处总是隐隐觉得不对头。「哎呀哎呀,路人甲出现了。」千秋对着望远镜说。只见一个修长的人影大踏步地走向空荡荡的三二一教室,是藤木一号。 「学长,请问我们班陈少翎有没有来这里?」 三二一的两个值日生正忙着讨论一题超难的数学,听到这话,不约而同地轻叹一声,抬起头来。 「没有啊,根本没人来。」 「你还为这种无聊小事专程翘课啊?高二真是幸福。」辛苦的高三学生值日生A酸溜溜地说着。 藤木一号没心情理会他的讽刺:「学长,这个很重要,绝对不可以被他拿到志恒学长的制服。可不可以请你们把制服交给我保管?等下课我再拿来还学长。」 「制服又不在我们这里,老蔡把它藏起来了啦。」 「藏在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 正当藤木一号沉吟未决的时候,后面又传来一个声音:「泡面,你真的跑来这里啊?」 来者圆圆胖胖,几乎可以放在地上滚,正是他们班长李文豪。 「你来这里干嘛?」 「你去上厕所上那么久,我身为班长,当然要出来找你了。快回去啦,老师都在问了。」 「我要留在这里。」藤木一号下了决定。 「开玩笑,哪有人没事留在学长教室里的?」 「我刚刚去保健室看过,护士说陈少翎早就走了!他现在一定正躲在哪里,等着使出卑鄙手段抢制服,谁会让他如愿啊!」 「喂,你这样会被记旷课的。」 「记旷课就记旷课,我不管了!」藤木一号眼中射出誓死如归的决心。 「泡面,不要这样啦。」班长苦口婆心地劝着。 「那你先回去啊。」 「我??」 两个高三不耐烦了:「喂,就跟你说老蔡的制服不在这边,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啊?」 「每个人都一样,整天神经兮兮,开口闭口陈少翎陈少翎,我看你干脆跟陈少翎结婚算了。」 藤木一号脸色一变:「学长,这话不能乱讲,我又不是同性恋。」 值日生B斩钉截铁地说:「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你很无聊。」 「……」 「唉,你不要那么紧张啦,老蔡都不担心了,你担心什么?」 李文豪很诚实地说:「学长你不晓得,要是输了,他得请我们全班吃HAAGENDAZS欸,到时绝对会破产的。」 「李文豪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藤木一号快疯了。 「搞什么,你们的私人恩怨,干嘛闹到我们班上来?」 「对咩,事前也不晓得送条烟拜个码头。」 「我们干脆瞒着老蔡把制服送去给陈少翎算了,至少他会表演蜘蛛人给我们看。」 「对啊,还会扮水电弓箭手。」 「学长!」 见藤木一号表情僵硬,他们也不忍再为难他,值日生A叹了口气:「你不要担心啦,制服不会有事。赶快回教室,待会要是遇到教官巡堂你就惨了。」 「搞不好还会连累我们咧。」 听了这话,藤木一号当然也不好再坚持下去,悻悻地跟着李文豪走了。 在这同时,隔着一间教室,三一九的化学课越来越不平静。吕老师已经不止一次出槌,连分子化学式都写错,引起全班的疑惑。而每次出错,他总觉得张贵新看他的眼神更加奇异,更加刺人。他一心祈祷着下课钟快点响起,偏偏时针分针好像全被蜗牛附身,爬得特别慢。 最后,在下课前十五分钟,他觉得心脏快要麻痹了,只好投降:「呃,老师身体不太舒服,我们今天提早下课,大家安静点自习,不要吵到别班。」 在学生们兴奋的交谈声中,吕老师飞也似地逃出了教室。 在放学前捡到十五分钟的自由时间,相信没几个学生会不开心的。聊天的聊天,吃零食的吃零食,睡觉的睡觉,有人开始收书包准备提前烙跑,甚至有胆子大的人躲到厕所里去哈一根;要是有人马上拿书出来读,总难免被揶揄两句:「欸哟,这么用功干什么?」 听到有人开始呼朋引伴去打篮球,阿Q忍不住开始恨起志恒来了:都是他塞那个制服给他,才害他不能去打球! 但是男子汉一诺千金,他注定得留在教室里守着志恒的制服。 眼看三一九教室里的人走了快一半,阿Q却还乖乖待在座位上,千秋放下望远镜摇头:「真是死脑筋!不会把制服带去打球啊?」 他本来还巴望着阿Q会把制服带出去放在球场边,到时要趁虚而入就好办了,偏偏张同学就是不上当。 「怎么办?」小翎一颗心直往下沉。 「怕什么?还有B计划呢。主角上场!」 *** 三二一教室里的两名值日生,不知何时已丢下了数学题,开始讨论漫画,忽然又听到窗口传来清脆的声音:「哈啰,两位学长!」声音的来源正是动乱的根源——陈少翎。 值日生A翻了个白眼,又像背书一样念出了快要念烂的台词:「你找错地方了,老蔡的制服不在这里!」 千秋耸肩:「我知道啊。那白痴怕我怕得要死,当然不敢把衣服留在教室里了。」 「还真敢讲哩!」值日生B不屑地说:「那你来干嘛?」 「我看你们顾教室那么辛苦,来找你们聊天啊。」 「不用了,谢谢你的鸡婆!」 「对了,两位学长,你们有没有签赌咧?」 A没好气地回答:「并、没、有!」 B的答案是:「你、管、我!」 「真的哦?我还想问你们两个买谁赢哩。」 「要买也是买老蔡啊,怎么可能买你?」 千秋一本正经地摇头:「NO,NO,NO,学长,现在赔率好像是一比四哦,要是我赢了就可以赚四倍,那不是卯死了吗?」 A不屑地轻哼:「那也要你赢得了才行啊。」 「学长,我们虽然是念理工的,还是需要培养一点经济学的概念滴。这种时候呢,就要分散风险,一注买我,一注买老蔡,这样才有保障啊。这就叫做『套利』,了咩?」 「套你个大头鬼啦!啊你们班是怎样,都不用上课哦?一群人在校园跑来跑去,很碍眼欸。」 千秋大梦初醒:「对厚,现在是上课时间说,我都忘了。」 「喂??」 「欸,那可不可以麻烦你们哪一位,去三一九跟他们张贵新讲一下,说他们化学老师叫他去办公室?」 「张贵新?」A不认得这名字。 B说:「就是老蔡那个朋友啊,叫什么阿Q的。」 「找他干嘛?」 千秋一脸无辜地说:「我哪知道?人家正在校园里漫步,感叹我凄凉的命运的时候,忽然就一个怪老子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叫我来找人,害我都不能回去上课了。」 「那你去啊,三一九就在隔壁的隔壁,不用我带路吧。」 「可是,那个阿Q跟我向来不对盘,我不想看到他耶。麻烦你们帮我跑一趟,这样我就可以直接回教室了。」 小翎心想:没错,这种时候也只能把阿Q先引开,再设法摸进去拿制服。三一九的危机意识没有三二一高,要得手应该不难。然而,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哦,原来制服放在三一九啊。」居然是去而复返的藤木一号,脸上满是冷酷的嘲讽。小翎倒抽一口冷气,千秋也觉得不太妙,仍是满脸堆笑:「哎呀,藤木兄,你怎么没在教室里啊?该不是因为太想我,所以翘课吧?我好感动哦。」 藤木一号冷冷一笑:「你错了,是我们亲爱的英文老师太想念她的爱徒陈少翎,你不在就没心情上课,所以提早下课。」 虽说平空杀出一号程咬金很碍眼,千秋还真的有些感动:这小子学他讲话还学得真像哩! 「真的啊?那我得赶快去跟老师请罪去。学长,就麻烦你们带话给阿Q啰。」 「等等,」藤木一号伸手挡住他去路:「老师既然叫你传话,你总要把话带到吧?反正我们班也下课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一起去三一九找阿Q学长,怎么样?」 千秋叹了口气:「好是好,就怕阿Q见了我,更是死也不肯离开座位,要是害他得罪他们老师,我不就罪过大了吗?」 「没关系没关系,到时我们两个就合力把他架去办公室吧,你也好顺便去找英文老师啊。或者说,陈同学你有什么理由,不方便跟阿Q见面吗?」 「呵呵呵。」千秋悠然微笑着,在心里告诉他的搭档:「亲爱的,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们这回亲身体验到了。」 小翎惊出一身冷汗:惨了! *** 阿Q当然不信他的话:「少来!你是想把我引开,再趁机抢制服,对不对?」 千秋睁大了水灵的眼睛:「咦?原来蔡老大的衣服都是你在保管呀?这就表示你是他最信任的人耶,真的好浪漫哦。」 保管沾满臭汗的卡其制服有什么好浪漫的啊?阿Q差点破口大骂。 藤木一号得意洋洋地说:「学长你想太多了,陈少翎只是帮忙传话而已。既然你不相信,干脆让我们两个陪你去找老师,这样不就好了吗?」 就阿Q的立场而言,如果老师真的找他,那他是非去不可,总不能放老师鸽子;如果是小翎的调虎离山之计,他更是乐意当着老师的面拆穿他的诡计。于是他接受了藤木一号的建议,把志的袋子托给旁边的同学,跟着二人去了。 明明说的是「陪阿Q去办公室」,藤木一号却跟阿Q两人一左一右把千秋夹在中间,活像在押解犯人。 「哦呵呵,我好像变成公主,让两位英俊的骑士护送耶。」 两个人狠狠地瞪他一眼,都没答话。 小翎急得满头大汗:「千秋,怎么办啊?要是被老师逮到我们说谎骗他,一定会被电死的,搞不好会被记过!快想办法啊!」 「你安静点行不行?老在我脑子里大吼大叫,我怎么想办法?」 「这是我的脑子啊!」小翎大叫。 千秋吼回去:「那你来想啊!」 「……」小翎觉得自己脑袋快短路了。 眼看办公室已经近在眼前,千秋深吸一口气:「赌不赌?」 「什么?」小翎听不懂他说什么。 「我想到办法,但是失败率很高。要是成功,今天就可以顺利脱身,明天再战;万一失败,就会被拖到老师面前大卸八块兼鞭尸。你怎么说?要不要赌?」 「这……」面对这么难的问题,小翎实在不知如何选择。 千秋平静地说:「无论输赢,我都会陪你的。」 「……」 「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 不知何故,这句淡淡的话,就像投入浊水中的明矾,瞬间让小翎满脑子的杂念全沈静了下来。 「你放手做吧。麻烦你了。」 千秋微微一笑,随即轻咳一声,换了副严肃的脸孔:「呃,阿Q,在见老师之前,我想你该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藤木一号插嘴:「学长,别理他,有话到老师面前讲。」 千秋也不跟他辩,只是语气沉重地继续:「我刚刚在教官室待了一节课,你们知道我跟教官说了什么吗?」 「关我屁事!」 千秋低垂着眼,低声说:「我对教官出柜了。」 「真的假的?」阿Q这回真的大吃一惊,顿时停下了脚步。 「一定是假的啦,他才没这种胆子哩!」藤木一号嘴这么说,心中却不是全无动摇。 「没办法啊,教官他们一直劝我,我实在不忍心再骗他们,所以只好说实话了。」 「哈哈!」阿Q冷笑:「这下子你以后可有好日子过了!恭喜啊!」 千秋摇头:「他们说学校其实还有不少人跟我一样,所以打算找专家来一并辅导。杨教官还问我知不知道有其他的圈内人,所以我就把几个人招出来了。」 「那很好啊,集中管理免得连累我们这些正常人。」阿Q说:「不过这关我什么事?」 千秋清澈如水的双眼盯着他:「我把你也招出来了。」 这话对阿Q有如晴天霹雳:「什么?!你说什么?」 藤木一号觉得有异:「学长,不要听他的,他在乱盖!」 千秋继续说:「然后刚好你们化学老师去找教官,听到你的名字,他就说他对处理这种事很有经验,要教官把你交给他管教。他还说你们班上课都很认真,可见你应该也是好孩子,他不忍心看你堕落,所以他决定以后要特别照顾你。」 「你!怪不得吕秀雄今天上课老盯着我看!」阿Q气得差点咬到舌头:「你怎么可以胡说八道?」 千秋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阿Q,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应该老实承认自己真实的性向,别人才有办法帮助你……」 「放屁!」阿Q大叫:「不要以为别人跟你一样变态!」 「阿Q,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自己的同类,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从高一就一直帮你隐瞒到现在,但是我再也瞒不下去了。既然学校已经决定要辅导我们,我们以后就要互相帮助才能治好啊。」 「陈少翎!你该死!」 *** 自然科教师办公室里,吕秀雄老师正魂不守舍地喝着茶,试图平复混乱的心情。 一个男学生暗恋他,另一个男学生视他为情敌,还扬言要自杀。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这张脸要往哪放? 天杀的,他怎么会被卷进这场浑水里来?他什么也没做啊! 正在手足无措的时候,办公室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王八蛋!你这样子乱讲,叫我拿什么脸去见化学老师?」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声怒吼着。 下一个声音较为尖细,而且更耳熟:「张贵新!你以为我认识你多久了?你那点心思还当我摸不透吗?我哪里胡说八道了?」 吕老师听到「张贵新」三字,全身一震,偷偷从窗户往外一看,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更是魂飞魄散。三个男孩站在不远处的花圃旁,其中两个吵得面红耳赤,个子较高的那个正是他的「爱慕者」,另一个清瘦少年则是刚刚才找他谈判过的「情敌」。第三个男生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显然是在劝架。 吕老师吓得头皮发麻:这两个小子,居然真的吵到他门口来了! 「你自己变态,就自己去住精神病院啊,干嘛拖我下水!」 「我是为你好,怕你做出不该做的事,害了你自己啊!」 「我看你是存心要整我吧?」 那个清秀少年激动得满脸通红:「我什么时候整过你了?都是你一直在伤害我!你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 「谁要伤害你啊?是你自己欠教训!」 「你要是问心无愧,就去找老师讲清楚啊。」 「讲就讲,谁怕谁!」 吕老师一听非同小可,要是真让他们找上门还得了?于是他展现了难得一见的果断力,在其他老师惊讶的目光下,立刻就从办公室另一面的窗户溜走了。 千秋和阿Q正吵得天翻地覆,教师办公室里终于走出一个女老师,高声喝止他们。 「你们在干什么?现在是上课时间,居然在老师办公室门口吵架?懂不懂规矩?」 两人这才住嘴,阿Q讷讷地说:「老师,我们要找吕秀雄老师。」 「吕老师不在!回家去了!」 「可是,是他叫我来的啊?」阿Q一脸不解。 「我怎么知道?反正他就是回去了。你们还不快回教室?」 千秋心中暗喜:成功了!嘴上仍然说着:「我们可不可以在这里等他?」 「不行!赶快回去!」 三人只好讪讪地走开,千秋站住脚步:「好了,我得去找英文老师报到,你们两位慢走了。」 阿Q冷冷地瞪着他:「陈少翎同学,我觉得很奇怪耶,为什么化学老师找我,自己又跑回家?」 千秋耸肩:「我怎么会知道?」 藤木一号说:「学长,这还要问吗?我们又被他耍了。」 千秋非常震惊:「什么?你们连老师不在办公室都要怪我?这还有天理吗?」 「好,我不怪你。」阿Q露出铁青扭曲的微笑,一把揪住他手臂:「老师不在没关系,我们直接去向教官解释也行。你给我跟教官讲清楚,告诉他们我不是同性恋!」 「唉,就算我说了,教官也不会信啊。」 「那你就给我说到他们信为止!」 千秋笑得一脸人畜无伤:「张贵新同学,这里是办公室门口耶,在这边动手动脚不太好吧?要是我大叫『非礼啊』,恐怕你的立场就很为难了哦。」 「你!」阿Q恨得要挥拳,被藤木一号抓住:「学长,不行!」 这时,下课铃响了,千秋温和地说:「听到钟声我就想到,好像有个人在等你拿制服给他耶。」 阿Q恨恨地瞪视他半晌,放开了手,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等着!」 千秋一本正经地说:「没问题,我一定会等你等到我心痛。」 看着阿Q和藤木一号怒发冲冠地离开,千秋这才松了口气。 真的很险。要是阿Q和藤木一号说了什么不对头的话,或是吕老师没有逃走,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于非命了。 第十一章 向英文老师道过歉,小翎浑身乏力地走向教室。这时他忽然觉得自己脸颊一片湿热,伸手一摸,发现眼泪竟流了满脸。 千秋被他的眼泪吓了一跳:「喂喂,没这么严重吧?今天失败了,明天可以再来啊。有什么好哭的?」 「明天礼拜六。」 「那就等礼拜一嘛,总之不是值得哭的事吧?还是刚刚太危险,被吓到了?」 小翎只是摇头。他并不是为行动失败而哭的,当然也不是因为方才的紧张气氛。 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言语的威力居然这么大,短短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他心情动汤到无法想像的地步。 ——我会陪着你的。 ——我不会留你一个人。 其实这是废话,千秋哪次不陪他?然而,一旦化为言语传进耳中,却在一瞬间让他的心口涨得满满地。很温暖,很甜美,却又因为太温暖太甜美,反而泛着一股淡淡的心酸。这样激昂的感情,脆弱的精神根本无法承受,不知不觉眼泪就落了下来。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一次也没有。 终于明白,这就是他长久以来追寻的东西。多么简单,多么卑微,然而却从来没得到过。那个在他心目中,应该给予他的人,对他的渴求始终视而不见,甚至鄙视。 想到这一点,眼泪流得更凶了。 「嗯,明天周末啊,后天就国庆日了。我看我们干脆休息两天好了,这两天快累死了……」千秋的心思仍然停在赌约上。 忽然间,身后有一双手伸出,一把将他拖进楼梯间旁的角落。 千秋小翎都是大吃一惊:不好!阿Q来报仇了! 然而耳边响起的声音不是阿Q,而是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拿着!」 一个东西被塞进手中,是外面摊贩装便当的塑胶袋,里面装着一件折得有如咸菜的卡其制服,正是此时全校最抢手的东西。 千秋目瞪口呆地看着袋里的制服,一回头看着这位有如小叮当的神奇人物,居然是三二一的值日生B,脸上写满了不屑。 「你真是没用,亏我还把钱押在你身上!」 「呃……呵呵……」这种时候,千秋也只能傻笑了:「学长,原来你早就会套利了。」 「去你的!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以后再也不会再相信你了,再见!」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千秋很感动地想着:原来「暗黑桩脚团」真的存在耶! 此时,在三一九教室里,蔡志快恒把屋顶掀翻了。他交给阿Q的袋子还在,里面的东西却变成一堆抹布。 「张贵新!你不是说不会让袋子离开你视线吗?」 「老师找我,我有什么办法?只好托给同学了。」虽然理由很充分,阿Q实在没办法大声说话:「而且,袋子的确还在呀。」 「袋子在有什么用啊!」志恒差点爆血管。 「没办法呀,我同学去厕所,回来袋子好好的,他就没注意了。」阿Q嗫嚅地说:「而且陈少翎又跟我们在一起,我想说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 藤木一号低头忏悔:「我也是这么想,结果就大意了。」 志恒吃人似地盯着他们:「陈少翎真的一直跟你们在一起?你们跟他分开就马上回来了?」 「呃……」阿Q小小声地说:「老实说,我在半路上发了一下呆,考虑要不要去教官室。」 「去教官室干嘛?」志恒气急败坏地说:「好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东西被他拿去了!我们输了!也就是说……」他到口的话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万恶的罪魁陈少翎正站在门口。 阿Q和藤木一号回头看到他,也是目瞪口呆。 千秋一抬手,将一个油腻的塑胶袋扔了过来,志恒伸手接住,只见他的制服安然躺在里面。 三人的脑力一时跟不上事情的发展,都是满脸错愕。 志恒怔怔地问:「你为什么要还我?」 千秋耸肩:「我留着干嘛?打赌的规定是『我要亲手拿到』,这衣服是别人拿给我的,又不能算数,当然只好还你了。」 「别人拿给你?谁?」 千秋冷笑:「我哪知道?是你们几个做人失败才会被人扯后腿,当然得问你们自己啦。好了,我回去了,大家周末愉快呀。掰!」 当他的背影消失后,志恒才终于回过神来,发现另一件悲剧:「马的!衣服沾了一堆油!」 *** 十月八日星期五晚上,是陈少翎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夜晚。 在学校刚大闹过一场,从谎言被拆穿的危机中脱身;正打算放松心情,好好渡过周末兼国庆假期的时候,却发生一连串的事故,变化之大,让他措手不及。 首先,妈妈接到电话,外婆从楼梯上摔下来跌断了腿;于是他们一家人便匆匆忙忙跳上车冲到医院急诊室。幸好外婆没有什么大碍,但是小翎却在急诊室的另一张床上,看到令他意想不到的人──吕秀雄老师。 老师身上吊着点滴,脸色异常苍白,双眼半开半闭。在焦急的家人围绕中,虽处于昏沉状态,却还是不时用没插针头的手紧捂腹部,显然非常痛苦。从旁边医护人员的耳语中,小翎得知他是胃溃疡引发大出血。关于病因,医生说可能是吃的食物不对,或是精神上受了巨大刺激。至于到底是什么巨大刺激?全世界只有他陈少翎知道。 对小翎而言,这件事远比藤木家族的敌视,还有「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鸡婆」更让他撑不住。顿时脑中回荡着一个声音:「是我害的,是我害的!」 是他害的,他跟千秋。为了那种无聊的赌注,他们编出瞒天大谎欺骗老师,漂亮地达到了目的,自以为聪明而洋洋得意,却严重扰乱了一个无辜者的生活,甚至危及他的生命和一个家庭的幸福。 他有什么权利做这种事?千秋又有什么权利做这种事?吕老师做了什么?他只是安份守己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啊!他们凭什么这样利用他? 为了跟蔡志恒赌一口气,搞得天翻地覆还伤害无辜,值得吗?他要的就是这个吗? 望着躺在床上痛苦挣扎的老师,他的眼泪几乎要当场迸出来。强烈的愧疚和自我厌恶重重压在心头,仿佛要将他辗成一滩血水。心中涌出一股冲动,想扑到床边向老师忏悔,道出所有真相。 然而,他连再上前一步仔细看看老师都办不到,母亲在叫他回家了。 到家之后,他再也无法克制,把满腔焦虑全发泄在千秋身上。 「这下好了,搞出这么大的差错,到底要怎么办啊!」 镜中的千秋却仍是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你想太多了吧?我们怎么会知道那老师胃不好?而且也不一定是我们造成的啊,说不定是他晚餐吃太多,或是跟他老婆吵架,干嘛硬要揽在自己身上?」 「你、你一点都不会愧疚吗?」 千秋轻叹一声:「小翎啊,我实在劝你一句,良心不要太好。这年头,好心是不会有好报的。只要不杀人不放火,你就很对得起祖宗了,其他的一些小意外,就别放在心上,ok?」 小翎简直听不下去:「你是说,只要不犯法,不管做了什么缺德事,给别人添多少麻烦,都没有关系啰?这样跟藤木家族有什么不同?」 千秋耸肩:「本来就没什么不同呀。我可从没说过我是正义的使者,只不过我脑筋比较好,有本事把他们耍着玩罢了。没本事的人被我整,就只能怪他们自己不行,下次自己注意点啰。」 小翎的泪水夺眶而出:「一个跟我们无冤无仇的人,现在躺在医院里受苦,这也要怪他自己不行吗?」 「白天我就说过,只要他观念正确,他就有办法应付这种事。别的不说,他只要去告诉教官他被学生骚扰,让教官来修理你不就得了?可是他没有,只会缩在办公室里发抖。一个教了快二十年书的人,被学生三言两语唬得团团转,还吓得胃出血送进急诊室,这副德性也配当老师吗?而你居然为这种事来怪我,这也太奇怪了吧?」 「你听听自己讲的话!这是人说的吗?」 千秋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好意思,我是鬼。」 「至少你以前是人吧?难道你一直都是这样,自私自利又死不认错吗?」 「我自私?」千秋十分讶异:「陈少翎同学,请问我是为了『谁』在做这些事啊?是谁只不过被同学欺负就整天哭哭啼啼啊?我这么帮你,你居然怪我?」 「这是两回事吧?」小翎努力反驳:「我是很感谢你一直帮我解围,可是这回真的太过份了!老师被你害得那么惨,你还这样损他!你要是真为我好,为什么要用我的身体去害人?你根本没想过我的立场!」 「那你又把我当成什么了?你对藤木家族,对蔡志恒都是客客气气,卑躬屈膝去求人家跟你做朋友,对我就整天大呼小叫乱发脾气,你真以为我不会生气吗?」 小翎有如被当头打了一棍,心中一紧,随即咬牙切齿:「我好端端地被鬼缠身,干嘛还要对你客气?一开始就是你自己随便干涉我的生活,把我的人生弄得乱七八糟,难道我应该要高兴吗?我只是拜托你帮我跟志恒和好,你却搞得全校鸡飞狗跳,这也要怪我吗?讲了半天,你根本不是真心要帮我,只是利用我来伤害别人取乐罢了,因为你只是个没人性的恶鬼!我真是疯了才会拜托你!」 千秋冷笑:「哟,几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怎么面对泡面那帮人的时候就只会装可怜?照你这说法,你是不需要我了哦?好啊,那我就等着看你怎么自己去拿志恒亲亲的制服吧。」 「我……」小翎还没来得及反驳,手机就响了,是法师。 「喂,你还没睡吧?」他兴奋地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听说志恒学长明后两天都会去学校自习哦,因为他家附近要办国庆活动很吵。所以你还是可以去拿制服,而且学校里没那么多闲人,要动手比较容易哦。」 小翎只觉耳中嗡嗡作响,脑袋几乎要裂开。「我不去。」他木然说着。 法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为什么?你再不把握机会,真的会输掉耶。」 两行眼泪无声地淌下,小翎面色如死:「赌约结束了,我不玩了。」 「你发什么神经啊?要是不赌,泡面一定会逼你退学的。」 小翎终于失控了,对着手机大喊:「退学就退学,不用他逼,我自己会走!我星期一一到学校就马上办手续,直接走人总行吧!」当场挂掉了电话。 「呵呵呵!」千秋讽刺地说:「居然变得这么有气魄,我好感动哦!怎么不让志恒亲亲见识一下?很可惜耶。」 「不必了。我宁可一辈子当个没用的活人,也不要做有气魄的恶鬼。」小翎恨恨地说:「我是说真的。到此为止了,再也不要搞什么赌约,想什么策略,也不要再跟什么藤木纠缠不清。我要离开学校,把这一切都丢掉,我、不、干、了!」 「小翎!」敲门声响起,是母亲.「你怎么了?为什么大吼大叫?快开门!」 小翎连忙擦去眼泪,开门让妈妈进来:「妈,没事啦,我只是……跟朋友吵架。」他指了指床上的手机。 「吵得这么凶?我好像还听到你在喊退学?」 「呃,只是气话。」小翎心虚地回避着她的眼睛,说着无力的谎言。「同学间出了些误会,应该过两天就没事了。」 母亲看着他满脸泪痕,眼中满是忧虑:「我可不觉得。」 「……」 妈妈拉着他在床边坐下:「小翎,你最近一直怪怪的,常常自言自语,做事也不专心,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看得出来,你从当初休学到现在,一直都不太开心,是不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 小翎的心脏差点跳出胸腔,他强笑着:「没有啊。妈,我又不是在上幼稚园,哪会有人欺负我?我只是担心功课跟不上,有点紧张而已。」 「是吗?我看不止吧?」妈妈凝视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总之是你不想说的原因?跟妈妈也不能说吗?」 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母亲专注的双眼中,好似带着强烈的悲伤,小翎倒抽一口冷气,更加无法掩饰他的慌张。 「没有啦!」他真希望自己有千秋一半的口舌:「你别想太多了。」 妈妈轻叹一声:「好吧,你不想说就算了。总之你要记住,爸爸妈妈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要是真的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不要怕丢脸,一定要说,爸妈才能帮你,知道吗?」 在心情低落到谷底的时候,骤然听到母亲这样温柔的言语,小翎差点要撑不住当场崩溃,只靠仅剩的一点意志支持住自己,猛力点头:「我知道了。」 「呵呵,这不是正好吗?」千秋对眼前的亲情伦理剧报以嘲笑声:「你既然已经决定要退学了,刚好趁这机会,第一个向妈妈报备嘛。她不是说爸妈永远站在你这边吗?那就一口气全招了吧。『爸妈,我跟你们说,那学校我念不下去了,因为我是同性恋,再待在男校会变成花痴,早晚精尽人亡??』」 小翎咬牙:「闭嘴!」 「好,我闭嘴,你自己开口。刚刚不是吼法师吼得很大声吗?就把那股气势拿出来吧。」 「小翎?你怎么了?」妈妈发现他满脸通红,眼中却透出杀气,除了疑惑,更多的是担心。 「没,没事??」 他知道千秋说的是对的,既然他已经决定退学让一切风波平息,势必要向父母招认,如此一来同性恋的事情非曝光不可。只是一想到这里,胃里就仿佛塞满了石块。犹疑地开口:「妈,我……」 「怎么了?」 看着母亲写满关切的脸,他却发现舌头仿佛麻痹一样,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妈,你儿子是个违背自然定理,异于常人的人。永远不能像一般人一样恋爱、结婚、生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注定被人厌恶唾弃。这样的我,你还会爱我吗? 这句话他藏在心里很久很久了,就是问不出口。光是想像母亲听到这话会露出多么震惊失望的表情,他就觉得胸口绞紧,心脏几乎要停住。至于父亲会如何地大发雷霆,他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小翎,你要说什么?」 千秋不耐烦了:「你到底要不要讲啊?不讲我替你讲好了。」 小翎用尽全力才没当场大吼:「我求求你,不管是要升天还是滚去附别人的身都行,总之别再管我的闲事了!」 千秋嘿嘿冷笑两声,再也没了动静。挥开耳边烦人的声音,小翎呆呆凝视着妈妈清澈温柔的眼,看着她因操劳家务生出的眼角微纹和鬓边白发,声音怎么也发不出来。挣扎许久,无意识地挤出一句话:「爸爸会……生气……」声音沙哑,仿佛被紧紧掐住脖子。 妈妈听了这话,先是一怔,随即叹了口气:「我懂了。小翎,你爸爸管你是严了点,但他也是在关心你啊。从你休学以后,他每天都在担心你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以后课业跟不上怎么办,这一年来他常常失眠,怕你出社会以后吃苦,你知道吗?」 小翎吃了一惊,平常霸道不讲理的爸爸,居然为他如此劳心伤神?此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个死有余辜的大罪人。 然而妈妈接下来说的话,却带给他更强的震撼,有如几千磅的黄色炸药。 「不过你也不要压力太大。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真的喜欢的话,试着去跟人家交个朋友,没有关系的,只要不乱来就好。妈妈不希望你以后回想起这段日子,只有天天被逼着读书的回忆。况且男女间的相处也是需要学习的,你总要开始练习了解女孩子,将来交女朋友跟结婚才会比较顺利。一个男人要是家庭不幸福,就算工作再有成就也没有意义。我也很期待有一天你能带一个真正适合你的好女孩回来,跟我说『妈,我现在很幸福』……」 如此温柔,如此深情的话语,却全部化成铁槌一句句敲在他脑门上,敲得他眼冒金星。真的很佩服自己,居然没有当场倒下去。[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混乱的脑中,只有一句话最清楚:藤木家族是对的,同性恋者是违背天理,根本不该存在的生物。他们一生注定要到处伤害别人,伤害至亲至爱的父母,伤害不幸爱上他们的异性,伤害倒楣被他们爱上的同性,还伤害无辜的路人。这种东西就算被人欺负到死,也是活该的。 到底为什么要有「同性恋」这种东西存在?他为什么就不能当一个正常人? 「其实你爸爸就是这样,高中时都没接触过女生,上了大学以后一看到女生就脸红,闹了好多笑话。他跟我交往的时候也是,搞得天翻地覆。」妈妈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和宛如少女般的微笑,显然是忆起了当年甜蜜的青春恋情。「我改天再说给你听。」 「好。」小翎的眼光定定地落在妈妈脸上,表情平稳;没有人知道,事实上他的眼睛几乎没办法聚焦。 妈妈轻轻地伸手想抚摸他的头发,然而此刻的小翎认定自己是全世界最肮脏的生物,加倍不愿人家碰他,直觉地往旁避开。一瞬间,妈妈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缩了回去。 「不好意思,我忘记你已经是大人了,还老把你当小孩。」笑容很温柔,眼中却透出了受伤的光芒。小翎心中一痛,却不知该如何反应。 「该睡了,晚安。」 房门关上后,小翎将脸埋在枕头中,口中喃喃念着三个字。 「对不起。」 这三个字是对父母,对师长,对朋友,对所有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对全世界说的。因为他只剩这句话可说了。 对不起。 *** 第二天一早,法师和巴西人就冲来他家硬把他拖了出去。他们坐在麦当劳里,两个人轮流对他道德劝说,苦口婆心软硬兼施,却一个字也进不了小翎耳中。 「你好端端地干嘛要退学?」 「发生什么事了?」 「之前把话说得那么满,现在怎么可以半途而废?」 「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有困难你讲嘛,我们可以帮你想想办法。虽然我们是组头,必须保持中立,私底下还是可以出出主意的。」 「退学耶,你想清楚吧。」 「你不要只顾喝饮料,说话啊。你不说话,我们怎么知道出了什么事?」 面对他们的催促,小翎仍是一言不发。不自觉地往门外望去,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人影,视线一相交,那人马上缩了回去。但小翎已经认出他是藤木二号。 他们在跟踪他 说得也是,他们已经吃了二次闷亏了,这回当然得加倍提高警觉。小翎并不在乎,只是漠然地想着:考试快到了耶,他们也太闲了吧?而且跟踪技术还这么差。 太多的自责和苦恼已经塞满了他的脑袋,加上一夜恶梦,他现在只觉眼冒金星,耳中嗡嗡直响,恨不得把头劈成两半求个爽快。由于昨夜的冲突,今天自然是没有带镜子出门,本以为少了在耳边冷嘲热讽的杂音总该清静些,没想到事实正好相反,他时常无端心悸,掌心全是汗,背后也湿了一大片。 到底在怕什么?直到一整包薯条吃完他才想通,自从那日上七星山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出门,独自面对朋友。要是平日还好,偏偏是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落单,只会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 八月底到十月初,被附身也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却已经让陈少翎成了学步的婴儿,连独立生存的方法都忘了。 他揉着疼痛的额角,一面回想着,他昨晚跟千秋说了什么话来着?「你根本不是真心要帮我」、「我疯了才会拜托你」、「你只会利用我的身体做坏事」、「你只是个没人性的恶鬼」,句句都是禁句,这种话一出口,再怎么割头换颈的麻吉都会翻脸的,更何况是他跟千秋这样诡异的关系?这下只怕鬼魂跟宿主要正式分道扬镳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千秋会不会卯起来占据他的身体彻底大闹,把场面弄到不可收拾?不知是否担心过头产生麻痹现象,小翎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居然有个声音在呵呵笑:「好啊,那我们就来看看糟到不能再糟的状况是什么样子吧。」 不对,千秋说过,事情永远还会更糟糕。 为什么要把气出在千秋身上?就像他说的,他怎么会知道吕老师胃不好?要不是千秋,他早就被阿Q和藤木一号拖到吕老师面前分尸了,如果只是因为一时失算,就把吕老师生病的帐全算在千秋身上,未免对他太不公平。 小翎心里很明白,他受不了的是千秋的态度,那种肆无忌惮我行我素的态度。在为千秋的机智叹服的同时,他也在害怕他。从千秋使用他的身体发表那篇惊人的自我介绍时开始,他就一直怕到现在。那样灵活的头脑,犀利的目光,他却偏要用在邪门歪道上。一而再地特立独行,制造大问题来弥补小问题,一旦真发生了不良后果,却转过头去视而不见。这算什么?除了麻烦制造者以外,根本什么也不是啊! 他曾经觉得千秋的行事很刺激有趣,现在他一点也不觉得有趣了。骑在脱缰的野马背上迎风驰骋的确很爽,但是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摔下悬崖粉身碎骨? 我不玩了。小翎一次又一次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不玩了。现在赶快悬崖勒马让一切归于平静,也许还来得及。他不用背上全校罪人的恶名,志恒也能得到安宁。 但是,这紧紧缠绕胸口的寒冷,却总是挥之不去。 「陈少翎,你是在装哑巴啊?讲话呀。」 小翎摇头:「我身体不舒服。」这不全是借口,他头痛得要命。 「你就撑一下会怎样,事情很严重欸。」巴西人说:「那么多人把钱押在你身上,你不能说走就走。」 小翎快疯了:「是你们带头签赌的啊!」 「现在没时间说这个了,你看看这个。」法师把一个便当袋放在桌上,这便当袋沉甸甸地,不知塞了什么东西。 小翎心中忽然生出不祥的预感,再看巴西人脸色大变,伸手要过来抢,他立刻劈手夺过便当袋打开一看,果然预感成真:「喂,你们居然收了这么多钱!」那里面少说有五万块。巴西人连忙喝止:「你小声点行不行?」回头骂法师:「你干嘛把钱带在身上啊?还拿给他看!」 「我怕放家里危险啊。」 「你拿出来不是更危险?」 小翎觉得自己心脏快停掉:「你们……怎么会收到这么多钱?就算全校的人都下注也不会这么多啊!」 巴西人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你知道五班的三振王吧?他是班联会会计,他把班联会的会费也拿来赌了。」 「什么?」小翎差点当场倒地:「班联会会费?这是挪用公款啊!你们居然让他做这种事?」 法师说:「没那么严重啦,他也没恶意。是说今年学校很小气,给的补助款很少,又不准涨会费,所以三振王才想说要开源节流。而且我们也希望今年的纪念书包做好看一点,所以才举手之劳帮他忙嘛。」 巴西人频频附和:「对呀,去年的书包丑得要死,根本就背不出去,我们也想为学校略尽棉薄之力呀。」 「你们……到底晓不晓得什么叫适可而止啊!」小翎真的很想放声狂叫。 这时耳边听到一声尖叫,一个女孩端着餐盘经过他们身边时,一时手滑把整杯可乐全倒到了法师身上。顿时天下大乱,有人忙着道歉,有人忙着递面纸,有人忙着擦头发,在兵荒马乱之中,小翎无意间注意到一件很严重的事。 「喂,法师,装钱的便当袋呢?你收起来了?」 「没有啊,刚刚不是你在看吗?」 「我还你了啊!」 「马的,被偷了!」 小翎一抬头,只见门边有一个少年正鬼鬼祟祟朝他们这边张望,一跟他四目相对,马上推门冲了出去,手中紧抓的正是内藏钜款的便当袋。门外的藤木二号站得稍远了些,竟然没拦住他。 小翎大叫:「小偷!就是他!快追!」 三人飞身而起冲了出去,卯出全身力气狂追那小偷。小翎知道这次要是钱追不回来,绝对会让他自己还有一堆人粉身碎骨,甚至连志恒可能也会遭殃,因此更是完全不顾性命,不顾马路上来势汹汹的车流,发了疯似地追赶。沿着公园路一路追进了二二八公园里,小偷飞快地冲向衡阳路侧门,临时回头看小翎三人的距离,一个没留意,迎面跟一个人撞个正着,便当袋掉在地上,铜板纸钞洒了一地。小偷飞快地爬起来,来不及捡钱就想逃,但那个跟他相撞的人硬是拦着他不让他跑,很快地小翎他们赶上来了。 「王八蛋!敢偷我们的钱!」法师顾不得全身糖水乱滴,一把扭住那小偷破口大骂。「喂,小翎,快点帮忙捡钱啊!」 巴西人忙着捡拾地上的钱,那个帮忙抓贼的人则抓住两张飞走的百元钞交给小翎,小翎仔细一看他的脸,大吃一惊:「学长?」这人正是他的直属学长安修平。 「哦,你是小翎的学长啊?」巴西人一面手忙脚乱地将钞票塞回袋中,一面向安修平颔首:「学长好,谢谢你帮我们抓小偷。」 安修平仍是一张扑克脸,轻轻一点头就走开了。 「小翎,你快点帮我抓着他,我们一起拖他去警察局。」法师快要制不住那个不住挣扎的小偷了。 小翎觉得全身无力,好像绷紧的弓弦断了线一样,显然是刚才肾上腺素分泌过多,现在虚脱了。之前没发完的火气,现在一股脑儿涌上来,他冷冷地瞪着二个同学。 「你们自己去,我要回家了。还有,给你们二天的时间把钱全部退回去,否则我就直接去向蔡志恒认输,让班联会输到破产!」 「小翎,不要这样啦,给点面子嘛。」 「给什么面子?你们根本不是担心我,只是担心你们的赌局和钱!到底是谁不够意思?」大吼一阵后,他回头大步走向来不及闪躲的藤木二号。 「还有你!跟踪技术那么差就算了,连顺便抓个小偷都不会!简直一点屁用都没有!想当卫道人士,回家多练个几年再来吧!」 巴西人和法师这时才发现跟踪者的存在。「喂,你居然还偷窥我们!」 「太卑鄙了!」 「我我我……」倒楣的藤木二号也只能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小翎,你说要怎么修理他?」 巴西人气势汹汹地问着,一回头却发现小翎已经走远了。 二人相视吐舌:他、真的、生气了! [手机电子书www.qiyebooks.com] 第十二章 小翎走到公园门口的捷运站,只见有个人站在电扶梯旁,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学长……你还没走?」 「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嘛。」安修平的表情活像在谈天气。 「呃?没什么。」小翎实在不明白,这个几乎等于陌生人的学长为什么会忽然关心起他的心情。 「有没有空?没事的话陪我坐坐吧。」安修平说着,也不等小翎回答就一把将他拉出了公园。刚吃完麦当劳,马上又被拉进摩斯,小翎一闻到炸薯条的味道就头昏眼花。 「学长,你今天补习班不用上课吗?」 安修平淡淡地瞄了他一眼:「怎么?不屑跟重考生说话?怕沾了霉气?」 小翎真想吐血:「不是啊,我是怕占用你的时间。」 安修平搅动着饮料杯里的冰块,气定神闲地说:「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上补习班。正想找个人聊天,你又好像认识我的样子,就顺手拉你来了。」 「我是你直属学弟!」小翎快疯了。 「咦,是吗?那还真巧咧。那你更应该陪我了。」 「对不起,我想赶快回家念书了,下礼拜期中考。」谁有时间陪这家伙厮混啊? 「要考试还有时间赌钱?」 「……」小翎这才知道自己在公园里嚷得有多大声,顿时面红耳赤。 「你们在赌什么?连班联会都撩下去了?好像很热闹,我可不可以插一脚?」 小翎真想举双手投降:「学长,拜托不要再给我出难题,我受不了了。」 「干嘛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在校生是最幸福的,不要人在福中不知福啊。」 小翎真想仰天狂笑:「在校生??最幸福?」 「可不是吗?只要顾成绩就好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要是没事穿着学校制服在街上逛两圈,就一定会有人在旁边夸你:『哎呀,念这么好的学校啊?加油哦!』都快被捧上天了。像我们这种什么都不是的重考生跟你们一比,简直就是垃圾哩。」 这些话听在小翎耳里,实在是莫大的讽刺,再看安修平那副稀松平常的表情,更是刺眼。 「对不起,学长,我从来不觉得我有被捧上天过。」 「那就是你太逊。我告诉你,在我们学校做人太老实是没办法混下去的。像你这样,一点小事就像火烧屁股一样在公园里大吼大叫,当然就只有吃鳖的份。赌了就赌了,还在那里哭哭啼啼吵着要收手,我看你真的是不用混了。」 小翎这回可真的受不了了。眼前这家伙到底了解他多少?他甚至不认得他!凭什么一脸很懂的样子来对他品头论足? 「学长,这些话你早在我高一开学那天就该告诉我了吧?」怒气一旦出口,就很难收回了,小翎所有的情绪在瞬间全部溃堤:「我当了你一年学弟,你来看过我几次?一次,就那么一次!现在还来讲什么?谢谢你的好意,我这个人就是没有用,没出息,无药可救,罪无可赦,因为我是个恶心的同性恋!你总该听过吧?一一二陈少翎是同性恋,在学校待不下去所以逃回家窝了一年,我就是这种人,不劳你费心!反正有我这种学弟你一定也很没面子吧?你不理我也无所谓,至少拜托你不要吃饱饭闲着,来跟我讲这些五四三!」 安修平细长的双眼瞅着他,那眼睛有如两潭死水,静静地映照着他的身影。小翎不禁心中一紧,转头不敢再直视他眼睛,满腹的怒气也不知跑去哪里了。 「原来我一年没照顾你,给你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啊?」仍是凉凉的口吻,仿佛小翎怒声指责的不是他,而是毫不相关的人。 「我不是这意思……」小翎觉得话真是难说,一个不小心就扯到天差地远的地方去了。 安修平耸肩:「你说的没错,我是个很无情的学长。不但不理学弟,连学长都被我气得不甩我了。我想想看我都干嘛去了,嗯,你高一的时候我高二,那时候好像是我妈进精神病院的样子?其实我觉得应该是我爸进去啦,不过他装得好,别人看不出他已经疯了。还有什么?哦,那年年底,我老弟翘家三星期,最后在警察局里找到他,问他为什么要吸胶,他说因为哥哥太优秀给他很大压力,总之全是我的错。还有我们班遇到个变态导师,专门在班上搞分化制造对立,我的左右邻座彼此不讲话,前座又动不动莫名其妙找我麻烦。我知道这点小事对你不算什么,不过很抱歉,我实在没那个闲功夫去管你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还是外星恋!失陪了。」 听了他一番话,小翎已经惭愧到恨不得躲到桌下,再看他起身要走,忍不住伸手拉住他:「学长,等一下!我……对……」剩下的「不起」两个字还没出口,眼泪已经夺眶而出,积压了两天的心酸再也收不住,一发不可收拾。 安修平一言不发地任他拉着,过了几分钟才说:「学弟,你这种哭法会让人家以为我始乱终弃耶。我没有经济基础,没办法对你负责,你再哭也没用。」 小翎这才注意到店内其他人的视线,慌忙放手,拿面纸擦眼泪,心想自己再也不敢踏入这家摩斯了。 安修平轻叹一声,坐了下来:「好了,废话不多说,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 *** 吕秀雄老师躺在病床上,昏昏沉沈地假寐着。胃痛虽然暂时止住,由于用药的关系,脑袋重得要命。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他也搞不太清楚,只记得太太好像说要先回家休息。他现在完全没有办法思考,只要稍微想到「学校」两字就觉得头痛欲裂,恨不得直接睡死了干净。本来以为不会有人来探病,却隐约听到床边传来走动声,勉强睁开双眼一看,只见是两个少年。较高的一个很面熟,吕老师仔细地端详了一会,才记起他是自己教过的学生,以前在班上担任化学小老师的安修平。这孩子虽然沉默寡言,对师长的配合度却相当高,成绩又好,老师都对他相当有好感。 吕老师笑了笑,正要打招呼,看到他身旁那个捧着花束的小个子,当场倒抽一口冷气,惊得差点翻下床。因为这小子正是害他住院的罪魁祸首。只是他低垂着头一脸愧疚,没有半点昨天在学校里的嚣张。 安修平稳定地开口:「老师,您身体还好吗?」 吕老师脸色苍白,一面点头:「还好,还好。」一面仍惊疑不定地瞥向小翎,急着想坐起来。 安修平连忙伸手扶他:「老师,您别动,躺着就好。」一只手搭着小翎的肩头,轻声说:「老师您不要紧张,这是我学弟陈少翎,他有话想跟您说。」 「你学弟?」 小翎嗫嚅地开口:「老师,对不起,我昨天吓到您了,对不起……」 吕老师见他姿态降低,微微松了口气,仍是十分疑惑:「这不是吓不吓到的问题,你到底是……」 「让我来说吧。」安修平流畅地接口:「我学弟昨天跟班上同学打赌,要让三一九提早下课,小翎因为想不到别的办法,所以才去跟老师胡说八道,让老师早点放人。可是没想到玩笑开太大,害得老师发病,他已经愧疚一整天了。」 吕老师瞪着两个孩子,简直不敢相信,让他烦恼担心了两天,甚至急到胃溃疡发作的大麻烦,真相居然是这样? 「开玩笑?为了提早下课?你是说,全部都是假的?」他哑着声音追问:「三一九那个叫张什么新的没有在暗恋我?」 小翎怯怯地摇头。 「你也没有跟他交往?」 「没有。」 「你根本不是同性恋?」 小翎还来不及回答,安修平已经抢着开口:「不是。」 吕老师干笑两声:「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住院?」 「对不起……」小翎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吕老师忽然真的很希望他是小学老师,可以一发火就拿起棍子把学生打一顿屁股。 「你念到高中,就只学到这些事情吗?胡乱恶作剧,什么离谱的谎都说得出来,你就是靠这些招数考上高中的吗?我们学校居然会有你这种学生?」 「对不起??」小翎的眼泪几乎要并出眼眶,但他还是努力忍着。因为安修平对他说:「道歉也许于事无补,但总比不道歉好。」 安修平轻咳一声:「老师,是我们不好,我们班本来就玩得很疯,还把一堆有的没的教给学弟,把他们都带坏了。」 「胡说,我记得你们班是最认真读书的。」 安修平摇头:「那只是表面,我们私底下闹得可凶了,不过都是针对导师,所以科任老师都不太清楚我们的真面目。」 吕老师扶着额头惨笑:「你们一定觉得很好玩吧?我一个教书快二十年的老师,居然被学生的小把戏吓到住院,是不是很得意?」 「没有,我……」小翎眼泪掉了下来,但是看在受了一个晚上的苦的老师眼里,却是加倍讽刺。 「你哭什么?我都没哭了,你还好意思装可怜?敢做就不要在这里哭!」 小翎脸色一白,更是说不出话来。安修平拍拍他肩膀,轻声说:「不要紧,好好把话讲清楚。」 小翎鼓起勇气,大声说:「我根本没想这么多,我只是怕赌输被同学笑而已,从来就没想过要害老师!」 「可是你事实上就是害到我了。」 「我知道。」小翎咬着下唇:「现在我也只能说我很抱歉。如果可以的话,至少请让我付医药费。」 吕老师冷冷地说:「你付得起吗?」 小翎深吸一口气,把他跟安修平之前讨论过的结论背出来:「我可以去打工,还可以把PS2跟GAME卖掉,补习班也可以退掉,把补习费拿来付。」 「算了吧,补习班退掉,到时你要是考不上大学,你的爸妈跟老师还不是来找我算帐?」 小翎低声说:「没关系,我已经准备要退学了。」 「什么?」连安修平都大吃一惊,吕老师追问:「你是为了我要退学?」 「不是。因为……有很多很多事情,我觉得我不太适合待在学校里.」 吕老师冷笑一声:「说的也是,等我向教官报告你做的好事以后,你在学校八成也混不下去了。」 小翎低头不语,安修平也没出声,一阵静默中,吕老师的气也随着昨日的震惊慢慢消了。 「你刚说你叫什么名字?」 「陈少翎。」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休学一年,回来变成捣蛋鬼的那个是不是?」吕老师真是痛心疾首:「我要是早想起你的名字,就不会给你唬得团团转了!」 「对不起。」还是只有这句话可说。 「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真那么爱出风头?是不是休学的时候遇到坏朋友?还是为了追女朋友?」 「都不是,只是……」只是遇到个疯疯癫癫的鬼。 安修平说:「应该是说,在学校遇到坏朋友所以休学,复学以后坏朋友又围上来,为了脱身只好拼命耍宝。」 吕老师缓缓摇头:「我也念过高中,但是我实在搞不懂你们现在的小孩。」 「老实说,我自己也搞不懂。」安修平语重心长。 吕老师闭上眼睛,自昨天被千秋恐吓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了。 「我不要你付医药费,老师拿学生的钱成何体统?我也不会去向教官告状,这事传出去我自己也没面子;要不要退学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不过我认为,与其夹着尾巴逃走,还是去跟那些欺负你的人好好谈谈,不过是小孩子吵架,何苦闹到要退学?以后安份一点专心读书,不要再捣蛋了。否则的话,要是你高三化学给我教到,你就等着瞧吧。」 「可是我……」小翎实在很想辩解,他受到的待遇绝对不只是「小孩子吵架」,但安修平拦住了他。 「好了,我要睡了,你们走吧。」吕老师发现自己真的很需要好好睡一觉。 安修平拖着小翎走出病房,小翎胸口的积郁总算是消了一半,却还是杂着淡淡的失落。 「我说吧,这不就解决了?何必还闹到退学呢?」两人来到花园,安修平点了一根烟。 「谢谢学长。」 「你怎么还是一脸郁卒?」 「因为我还是说了谎,我说我不是同性恋,老师才原谅我的。」 安修平纠正他:「学弟,是『我』说了谎,那句话是我回答的,你没有骗任何人。重点是,你是专程来道歉的吧?你的性取向,跟你的诚意一点关系也没有,没关系的事又何必告诉他?」 「……」话是没错,只是这就证明了,同性恋毕竟还是见不得光吧? 「话又说回来了,原来你是『捣蛋鬼』啊?除了吃醋风波以外还做了什么好事?说来给我听听吧。」 虽然小翎实在没心情聊天,毕竟安修平刚帮他解决了一件事,不好意思扫他的兴,就把千秋从开学以来的丰功伟绩大略叙述了一遍。当他看到不茍言笑的安修平居然听到数度大笑的时候,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骄傲的感觉:千秋果然不是普通厉害,连学长都可以逗笑耶! 在与有荣焉的同时,歉疚又慢慢地上升。为什么自己要那样对待千秋?老是对他大吼大叫,拿他出气,一有不顺就全怪到他头上,这还算人吗? 「靠,真亏你想得出来!」安修平笑到被烟呛到,连咳了几声:「那下一步呢?要怎么拿制服?」 小翎的心情马上又沉了下来:「我说过了,没有下一步。我不做了。」 安修平恢复了原来了扑克脸,静静地看着他。小翎这才注意到,那看似呆滞的双眼中,隐约有一抹微光在闪动。也许那是安修平内心深处最后,也是最不易熄灭的火焰,平日都好好地藏着,这回又被撩拨起来了。 「你真的要退学?」 「嗯。」小翎发现自己答得很心虚。之前虽然嚷得很大声,一想到要付诸行动,还是忍不住脚软。 「为什么?老师不是已经原谅你了?」 「这不是重点。」小翎一激动就开始结巴:「重点是,要是下次再发生这种事,可能就没这么好运了。而且,我犯了好多错,惹了好多麻烦,只要待在学校里,这些事一定还会继续发生,根本就没办法避免,因为……因为……」 安修平淡淡地下了结语:「因为你是同性恋,你根本不该出生,所以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 小翎默然不语。 安修平静静地吐着烟圈:「在我看来,这世上的确有很多事是黑白分明,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完全没得商量的。但是,有更多情况是处于灰色地带,可大可小,完全看你怎么处理。所以,最好不要只因为一时的失误,就把全盘都否定掉。」 「……」 「我们来心平气和分析一下,你到底做了什么坏事。让三一九少上十五分钟的课?他们感谢你都还来不及;扰乱蔡志恒跟张贵新的生活?那他们又是怎么对待你的?影响高三的读书情绪?念到高三的人,自己就得要静下心念书,怪别人是没用的。至于签赌事件,这也不是你造成的,根本就不是你的错。」 「可是……」 安修平打断他:「老师住院的确是你的错,但这就表示你是个死有余辜的罪人吗?表示你不该待在学校吗?我看不见得吧。你想想,如果你昨天下午脱身之后,就马上追到老师家向他道歉,解释事情的真相,老师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 小翎一时哑口。老实说,他连想都没想到。 「所以说,你的错误就是设想不够周到,后续没有处理好,但这并不表示你做的事是错的,也不表示你本身有什么不好,跟你的性向更没有关系。事实上我认为你表现得非常好,有创意又能够随机应变,没有理由因为一次小小的失败就放弃。要有自信。」 小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连在父母面前都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实话,要去哪里生自信啊?」 安修平脸上拉出一道冷笑:「父母是吧?你以为父母就不会伤害子女吗?」 「……」小翎这才想到,「父母」两字对眼前的人是超级大地雷。 「说真的,可能的话我还蛮想变成同性恋哩。」 「为什么?」 「这样就可以让我老爸气到吐血身亡了。」 小翎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千秋一定会喜欢这家伙! 「学长,我不是你,我对我爸妈没有不满,所以我真的很愧疚。想到父母的期望我就……」 「你有做奸犯科,搞出什么有辱门风的大差错吗?」 「没有,可是??」 「如果你要为这种不可抗力的事愧疚一辈子,我看你干脆钻回你妈肚里不要出来算了。」 「……」虽然没办法就此释怀,听到他的话,还是感到一阵轻松。 有的时候,一句话真的可以拯救一个人。 「学长的意思是,我这样大闹,真的没关系吗?」虽然心中已经有所领悟,他还是需要别人更明确的允许,才能认可自己的作为。 「你休学以后,你们班的人卯起来说你的闲话,连我们班都有人在讨论『一一二人妖』。我那时候就想,等你回来以后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是被逼到自杀,第二条就是跟他们卯起来对干,没别的可能性。你只不过是选择了第二条路而已,有什么不可以?难不成真的要自杀吗?」 「可是,再这样闹下去,我怕事情会扩大到不可收拾。」 「不可收拾就算了,大不了去考转学考。」 小翎十分无力:「学长……」你不要跟某个鬼讲一样的话好不好? 「既然现在状况这么混乱,我建议你静下心想想,你最初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想得到什么结果,这样才不会昏了头走错方向,搞到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在干嘛。」 「真正的目的?」小翎实在很想哭:他早就偏离真正的目的一大截了!本来只是想跟志恒恢复友谊,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剑拔弩张的状况?都是千秋害的!那个不体谅少女(?)心的恶鬼! 然而,望着安修平的眼睛,思绪逐渐沉淀,听到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并不是这样。 友谊的第一要件,就是互相尊重。然而志恒是用何等轻蔑的眼光在看他?他甚至连看他都不屑。若不想办法赢得他的尊重,要怎么跟他做朋友? 现在的场面虽然很尴尬,至少志恒已不能再移开眼睛,必须正眼看待他陈少翎了。即便嘴上不承认,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少翎是蔡志恒的第一号对手。就算再怎么气愤,志恒想必也不敢忽视他的存在吧? 没错,他最想要的就是让志恒注意他,而他也得到了。 千秋真的是太了解他了。 想到这里,小翎心口顿时大大抽痛起来:为什么要对千秋那么坏?为什么? 安修平竟好似读出他心思似地,接下去说:「还有一点,就是要珍惜真正对你好的人。」看到小翎诧异的眼神,他理所当然地说:「怎么?你可不要告诉我,你身边没人在罩你哦?以你的个性,独自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做这么多事的。背后一定有个军师在给你出主意吧?」 不只出主意还亲自上阵哩。小翎心想。 安修平当他默认:「真的是很难得的朋友,你可不要辜负人家。我常看到很多人,自己成功了以后,就忘了原先支持他的那些人,实在是很要不得。人绝对不可以背叛朋友,否则就只是个俗辣而已。」 小翎想到自己对千秋的恶劣态度,再度深深地忏悔。 「还有,我也有支持你,千万别忘了。」 小翎自今天起床以来第一次笑:「我当然不会忘了学长你啊。」抬头看到太阳已偏西,感到一阵愧疚:「对不起,又浪费学长用功的时间??」 安修平的脸顿时阴了下来:「用功用功,你以为重考生除了读书,什么事都不用管了吗?是我自己翘补习班的,你道什么歉?难得一天想忘了考试,就不能不要提醒我吗?」 小翎没想到他翻脸比翻书还快,惊骇之余只能连声道歉。 安修平脸色稍和,一摆手:「算了,没必要跟你计较这些。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啊?」 「学校里老师天天耳提面命逼你读书,回到家爸妈也是劈头问你课业,可是为什么就没一个人告诉我们,读书是为什么而读?」 小翎一头雾水:「当然是为了考大学啊。」 「考上大学又怎么样?就算考上第一志愿,就能保证你一辈子平步青云,事事顺心吗?难道一张成绩单,就可以代表你这个人吗?」 「当然不能,可是要是考不上就更糟糕了。」 安修平摇头:「世界上很多成功的人,连小学都没毕业哩。读书应该是为了自己吧?可是为什么老要读一些没用的东西?你说说看,你今天读进去的东西,十年后还记得多少?能派上多少用场?」 小翎小声地说:「我只要下礼拜考试的时候记得就好了。」他觉得学长真是成熟,会去思考这么多事情,不像他满脑子都是男人,想想不禁惭愧起来。 安修平苦笑:「很实际的答案。其实人本来就是这样,先专心解决眼前的问题,一关过了再过下一关.只是,当你抬头看前方,常常会发现根本看不到未来。这时候如果别人还要在旁边叼念,真的会很想杀人。」 小翎觉得有些为难,向来都是别人开导他,他始终觉得自己没有能力也没有立场去开导别人,但是看到学长消沉的样子又不能不说话,只得笨拙地挤出几句最老掉牙的台词。「学长,你压力不要太大啦,以你的实力,明年一定没问题的,今年应该只是运气不好失常。」 「失常?」安修平露出酸涩的笑容:「很抱歉,我安某人从来不失常,失常的是我老头。」 「咦?」 「你见过有哪个父亲,听到儿子考上台大机械,居然把录取通知扔到儿子脸上说『考这什么成绩?重考!』的吗?」 小翎惊问:「为什么?」要是他考上台大机械,差不多可以大宴宾客了。 「因为机械是逐渐没落的产业,系所排名也在下降,要考上电机或资讯方面才会有前途。」安修平冷冷一笑:「我本来的目标是电机没错,但是为什么只不过差个几分,我就得受这种羞辱?我到底是为了谁在考试?」 看到小翎噤若寒蝉的模样,他苦笑了一声:「算了,跟你诉苦也没什么意思,我走了,你自己照顾自己吧。」一扬手,头也不回地走进暮色中。 小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说走就走,愣了几秒,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走远了。 他的影子在秋日的斜阳下拖得长长地,稍长的头发和衣角在渐强的东北风中飘扬,给人一种随时会凭空消失的错觉,小翎忍不住心头泛起淡淡的酸楚。 这位学长对别人的事看得很透彻,自己的事却是一团糟呢! 第十三章 「千秋,千秋。」 在昏暗的房间里,用颤抖的手打开方镜,连着叫了几声,都没有回应,小翎不得不认为千秋真的一气之下抛弃他了。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旁边的视线,只见千秋正浮在电脑萤幕上,冷冷地斜睨着他。 「干嘛?」 虽然他脸色不善,小翎还是高兴地恨不得扑上去大大亲他一下。 「你……你还在呀?」 千秋眉头一挑:「怎么?很失望?」 小翎发现自己措词不当,连忙改正:「不,不是,我是说??」虽说他今天已经学到,有愧于人的时候,无论如何必须先道歉再说,然而真正面对千秋时,「对不起」三字却有如千斤重,卡在他舌尖吐不出来。因为心里的感觉太复杂,反而没办法明明白白地传达。 「我告诉你,不是我爱缠你,这面镜子到哪里,我就到哪里。如果你真想摆脱我,就自己勤劳点动手把镜子丢掉。只要镜子还在你手上,我就非得留在你家不可。我也是有尊严的,可不能主人都开口赶人了还赖着不走。所以我就拜托你,高抬贵手把镜子给扔了吧。」 「我……」小翎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应。呆了许久终于挤出一句:「我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 「拿制服的办法。」小翎咽了口水,努力地说:「明天志恒会去学校自习。我只要找几个人帮忙,一定可以把制服拿到手。」 「咦?你不是要放弃了吗?昨天还豪气干云地喊着要退学,怎么今天又打退堂鼓了?」千秋邪笑着:「讲了半天,你终究还是没胆向你爸妈出柜对吧?当然还是缩回学校里苟且偷生比较轻松嘛。」 小翎冲口而出:「才不是苟且偷生!我早晚会告诉他们的,等到……」 「等到什么时候?」 挣扎了半晌,小翎终于找到答案:「等到我成为了不起的同性恋者以后。」 千秋十分疑惑:「什么叫『了不起的同性恋者』?」 「呃……总之我觉得可以的时候就是了。」 千秋嗤之以鼻:「总之你就是现在不敢,想拖时间就是了!」 小翎咬牙:「你等着瞧,我会做给你看的。」 千秋呵呵两声:「很抱歉,我对你的事已经没兴趣了,根本不想看。事实上我现在只想赶快摆脱你。」 小翎被这句无情的话堵得血色全无,呆了几分钟后,一个念头忽然浮上脑海。他深吸一口气,保持声音平静:「说真的,我不相信。」 「什么?」 「你离开我以后要做什么?回去七星山喂蚊子?就算改附别人的身,你能保证下个宿主会比我好吗?你留在人间的原因不就是为了玩个够吗?一般人碰到鬼,不是吓到发疯,就是请道士驱邪,那又有什么意思?有几个人能像我一样,全天候提供你这么多娱乐,老师同学全部让你玩?」鼓起全身勇气说了一连串的话,他最后又加了一句:「而且,这个游戏是你起头的,我不信你会舍得没看到结尾就离开。」 千秋一言不发地打量他,他单手支颐,露出颈部优美的弧线,微乱的前发下,犀利的双眼微眯着,闪着深不可测的光芒。虽然气氛有些凝重,小翎仍不得不为他的潇洒神情感到呼吸困难……这家伙果真是帅得不像话。 正在骂自己花痴的时候,千秋轻笑一声,那带着调笑却又秀美无比的笑容再度让小翎胸口一滞。 「真感人,才一天不见,你就脱胎换骨了耶。好吧,我就期待你明天的表现了。」 *** 说到找人帮忙,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景美的裘莉。 他约裘莉出去吃饭,邀她合作。藤木家族由于早上不幸失风,没再跟踪他。 景美的期中考比他们晚一个礼拜,所以裘莉还算空闲.听到小翎打算大闹一场庆祝国庆,她的确颇有兴趣,但酬劳是不可少的。 「要我帮忙可以,但是你要帮我烧全套的海贼王动画。」 「这……这样算盗版耶。」 裘莉非常爽快地说:「那你买原版的给我好了,我不介意。」 「呃……」刹那间,小翎仿佛看到他的钱包失血倒地身亡的画面。「电影版可不可以?」 裘莉考虑了一下:「好吧。每集都要哦。」 小翎开始觉得自己真是谈判高手。 听了小翎的计划,裘莉说:「你的计划是很有意思,但是我有一点疑问:你们那个蔡志恒吃了你那么多亏,他还肯让人碰他的制服吗?」 小翎有些心虚:「他对女生应该比较没戒心吧?」 「难讲哦。不要想得太容易了。」 伤脑筋许久,仍是想不到好办法。裘莉叹了口气:「唉,除非有办法让他亲手把制服交出来。不过这是废话就是了。」 然而这话却让小翎脑中灵光一闪:「就这么办!」 「啥?」裘莉十分吃惊,但是看到小翎眼中的光芒,她也感染到了那股兴奋。 正在两人忙着筹备明天的作战同时,在西门闹区的某家速食店里,有一个形容憔悴的少年,正魂不守舍地啃着汉堡。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但两眼无神,毫无半分青春朝气。他的衣着十分邋遢,皱成一团,连扣子都扣错洞,不仔细看绝对看不出他穿的全是名牌服装。长久以来,他一直困在恶梦中。不能告诉别人,也没有人能帮助他逃脱的恶梦…… 在少年旁边的桌位,一个高中男生正口沫横飞地对他的女伴叙述他们班一个古怪同学的事迹。 「他就这样撑着一只大雨伞,从二楼跳下来耶!我差点以为他摔死了说。」 「哇!还真敢哩。」女孩兴致勃勃地问:「结果他到底是不是同性恋啊?」 「我看是八九不离十啦。他开学自我介绍的时候就当着全班的面说『我就是同性恋,你们千万不要爱上我,我不想伤害你们。』真是有够不要脸!」 旁边那独坐的少年听到这话,全身大震。他猛地跳了起来,跑到这桌一把拉住那说话的男生。 「是谁?这话是谁说的?」 「你干嘛呀?」被抓住的男生一头雾水,以为自己遇上了神经病。 少年年纪比他抓住的人还小,但他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神疯狂,反而让后者直打寒颤。「那句『我是同性恋,你们千万不要爱上我』,是谁说的?」 「我班上的人啊!」 「他叫什么名字?」 「陈少翎。」 「陈少翎?」少年低声重覆着,松开了手。 年长的男孩重获自由,松一口气之余,八卦细胞又燃烧了起来。「喂,同学,你是不是认识陈少翎啊?你跟他有什么恩怨吗?要不要说来听听?」 少年的脸再度变为苍白,他木然地摇头:「不认识。不过我认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谁呀?」 少年没回答,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但是,他的嘴里却喃喃念着一个名字。 「叶千秋……」 *** 星期天,普天同庆的国庆日,对高三学生只是另一个读书日而已。唯一的不同就是读累的时候,可以有多一点时间打球调剂。 「喂,老蔡,你非得把制服绑在腰上打球吗?很土欸。」 在篮球场上,一个高三同学对着蔡志恒呛声。 志恒手腕一抖,进了个漂亮的空心球。「没办法,说什么我也要把制服顾好,死也不会离身的!」 连着两次的失败,把他的危机意识提升到了最高点。 「可是我听说陈少翎要放弃了。」另一个人说:「他们班有人在传,说他明天就要办退学,连那两个组头都开始在退赌金了。」 志恒不为所动:「那就等他明天办完手续再说,现在一切都还没有确定。」 这时,球场边他的手机响了。 「喂,大门吗?有什么动静?是不是敌方出现了?」 他安排在校门边看守的学弟回答:「不是,只是忽然进来一群女生,还提着油漆又扛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点奇怪。」 「的确很奇怪,我会注意的。你们继续守备,有什么异状再通知我。辛苦了!」 「不客气,学长!」 藤木家族和马胜英先是苦劝他假日不要来学校,发现劝不动之后,又自告奋勇担任他的护卫。但他实在受不了这群人如影随形地跟着他,而且也没什么用处,所以严厉警告他们不得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改派自己学弟上场,只为了跟小翎一决胜负。 旁边的同学们听着这段对话,心中咋舌:这家伙是真的卯上了! 这时,一个女孩悄悄地躲在球场旁的树丛后,对着手机轻声说话。 「总部吗?我是裘莉。」 耳机里传来小翎的声音:「这里是总部,请说。」 「我们已经进来了,你猜得没错,校门口有两个男生坐在那里聊天,眼睛却一直瞄我们,我们一走过去他们马上把手机掏出来,一看就知道是在监视。」 小翎苦笑:「他吃了那么多亏,当然会加强警戒了。你看到他没有?」 「有,就像你说的,他在打篮球。」 这是志恒的习惯,念书两个钟头后一定要打个球放松精神。两年了,这习惯还是没改。小翎想到当年自己可是他在球场上的最佳拍档,不禁心中黯然。 裘莉的下一句话才真的让他坐立难安:「原来他长得这么帅耶,你都没跟我说过.」 小翎强忍心中不悦:「好了,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裘莉还有下文:「喂,他有没有女朋友?」 「……有。」他真希望这话题快点结束。[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裘莉十分遗憾:「这样啊?那他女朋友漂不漂亮?」 小翎实在讲不下去了:「好了,你那边赶快开始进行,我要叫男生过去了。」说着就挂了电话。 他们两人各找了几个闲得发慌的学弟学妹,一起订下制服争夺计划,作战总部就在学校附近的公园里。对学弟妹而言,一方面找刺激,另一方面又成了变相联谊,大家都相当地踊跃。但是小翎忘了一件事。志恒自从脸上的痘花改善后,外型就相当受女孩青睐,这回居然连裘莉也被吸引了,今天的作战只怕会发生变数。 说来讽刺,提供他那个神奇的抗痘秘方的人,正是陈少翎本人。本来只想让他开心,却给自己招来一堆对手。 越想越觉得心情苦闷。就算志恒的脸永远像风干福橘皮一样凹凸不平,自己还是会一直爱他;然而他却偏要选择那些只会看外表的女生。真是太不公平了! 千秋凉凉地说:「喂,我今天可不是专程出来听你发牢骚的。快点进行好不好?」 小翎这才清醒,安排众男生上场。 此时在学校的篮球场上,志恒发现有个女孩一直躲在树丛边看他。虽然那女孩长得很可爱,但警觉心满点的蔡志恒,只觉得她必然是某种阴谋的一部分。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故意失手误投,让球飞向她的方向。 「同学,小心!」 裘莉连忙闪开,志恒追上去捡球,回来时经过她身边。 「你没事吧?」 「没事。」裘莉慌张地笑着。 志恒看到她可疑的表情,更加觉得有鬼。「你好像在这里站很久了,是来找人吗?」 裘莉红着脸摇头:「不是,我只是看你们打球……」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话要跟我说?」志恒笑容满面:「大概是我想太多吧,对不起哦。」 裘莉咬着下唇,低声说:「你是蔡志恒吧?」 「对。你怎么知道?」 「你现在很有名,我们学校的人都在赌你的制服会不会被抢走。」 「你们学校??在赌?」志恒心中叫苦:天哪,恶事传千里啊! 「那么,你也有赌吗?」 裘莉摇头:「我觉得这样不太好。但是,我知道有人设计了陷阱要让你输。」 「谁?陈少翎吗?」 「我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你今天要小心加菲猫。」说着就转身跑走了。 志恒一头雾水:「加菲猫?喂,等一下……」这时手机又响了,学弟传来最新讯息。 「学长,现在有四五个我们学校的人走进来,好像是高一的,其中有两个人脸上戴着加菲猫的面具,门口警卫叫他们拿下来,都不是陈少翎。」 志恒心中一紧:加菲猫?戴面具正是陈少翎的拿手绝活,他会不会趁这机会混进来?可是假日学校就只有大门可以出入,他一早就叫学弟在门口站岗,到现在还没见小翎进来,难不成他打算爬墙吗? 打完球,一群人走回教室,只见操场上果然聚集着五个男生,人人脸戴加菲猫面具,正配合着手提音响的音乐练舞,可能是社团表演之类的。志恒蹙眉看着他们,心中的紧张逐渐扩大。 三二一的高卫洋走到志恒身边。他是学校仪队的旗手,也是志恒相识五年的朋友。 「你想陈少翎会不会混在里面?」 志恒摇头:「按照身材来看,应该是没有。」 「可是,你要防的不止是他哦。」 志恒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高卫洋微微一笑:「你想,现在你们的赌注闹得这么大,陈少翎一定是不择手段要抢到制服,你也是不择手段要保住制服,要是被第三个人拿到了这东西,他不就可以对你们两个狮子大开口了吗?」 志恒心中一震,随即摇头:「这招不管用,陈少翎必须亲手来拿,要是被别人拿去,赌约就作废了。」 「没错,问题是怎么证明?」见到志恒目瞪口呆的表情,高卫洋仔细地说明:「今天要是陈少翎拿着你的制服在全校面前耀武扬威,就你一个人大声嚷嚷说不是他自己拿的,有人会信吗?这种漏洞百出的规则,没人会遵守的。」 志恒想了一下:「陈少翎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才对。」 他一度拿到制服,却又亲手送了回来。虽然不愿承认,但在那一刻,志恒心中的确涌起一股敬佩。 高卫洋耸肩:「既然你这么相信他,那我就不多说了。」 听到这话又让志恒混身起鸡皮疙瘩:谁相信那家伙了! 回到教室,听着操场上传来的音乐声,志恒觉得自己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这样怎么念书啊?还不如回家睡觉! 可是他租的套房附近在办国庆园游会,扩音器的声音震耳欲聋,还常常放一堆没品的音乐,更让人抓狂。 他试着集中精神读书,不知何故,总觉得今天经过他们教室门口的人特别多,还不时有人偷瞄他。 是他多心了?还是…… 这时手机响了,居然是那个冤家。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我要退出赌局了。很抱歉这阵子给你添这么多麻烦。」仍是往常那温和羞怯的声音,背景还有树枝摇动的沙沙声。 志恒冷冷地说:「你以为我会相信吗?谁晓得你这通电话有什么居心?」 小翎轻叹一声:「我只是想让你第一个知道而已,而且这样你也会比较轻松不是吗?」志恒听到小翎旁边有几个人在吃吃窃笑,小翎还对着他们「嘘」了一声。 听到这声音,志恒更加怀疑:「真是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在你离开学校之前,我还是会看好我的制服,相信你不反对吧?」 这时只听到小翎「啊」了一声,手机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志恒学长,你要是真这么担心,今天就一整天待在教室里不要出去不就得了?」 「你是谁啊?」 「还我啦!」小翎抢回手机:「对不起志恒,学弟在旁边起哄,你别介意……」 「要是你每次搞鬼,我都放在心上的话,我早就没气了。」志恒没好气地说完,当场挂了电话。 越想越觉得不舒服,他打这通电话的用意到底是什么?真的只是向他道歉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当着一群学弟的面打?那群人还在旁边偷笑,摆明了是在看好戏。 还有,他之前明明有两次几近成功的纪录,可说是后势看涨,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退出? 再仔细回想手机里听到的声音,好像是树很多的地方。他到底在哪里跟学弟聊天?公园?还是??校园…… 手机响了:「学长学长,陈少翎刚刚进来了!」 志恒跳了起来:「真的?他身边有没有带人?」 「他是自己来的。要我们把他赶出去吗?」 「他是这里的学生,你们拿哪一条法律赶他?跟着他,看他去哪里。」 过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又响了,传来学弟慌张的声音。 「学长对不起,我们正要去跟踪他,忽然一群女生靠过来,一直缠着我们问附近哪里有咖啡店,等她们走掉,陈少翎已经不晓得去哪里了!」 志恒长叹一声,陈少翎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啊。 学弟诚惶诚恐地建议:「我们去搜校园,把他找出来吧?」 「不用了,你们去忙自己的吧,辛苦了。明天中饭我请。」 一听到小翎进了学校,志恒的心中就有如吊了十七八个水桶,没一刻能平静。他知道在这种局势混沌的时候,最好是以不变应万变,但这真的太困难了。满脑子担心对手会出什么花招,从什么地方攻过来,实在让人坐立难安。 此外,明明都已经听说小翎要退出了,他还这么大手笔,紧张兮兮地把两个学弟放在校门口把风,还得随时回报,连打球都全副武装,万一到头来什么事都没发生,岂不是真的显示他怕小翎怕到神经过敏的地步吗? 最重要的是,要是陈少翎跟他身边那群人明天给他在学校里到处宣传「蔡志恒被陈少翎吓得整天躲在教室里不敢出来」,那还得了? 说来矛盾,他反而希望小翎赶快出招了。 往外一望,正好看到那群加菲猫的其中之一从窗口经过。志恒心中疑云大起,不是在练跳舞吗?没事跑到三楼的高三教室来干什么?为什么还要戴面具?而且那人的身材越看越眼熟,好像?? 志恒跳了起来:该不会是那小子假扮的吧? 合上书本站起来。他决定豁出去了,今天一定要正面逮住陈少翎,彻底打倒他的锐气。否则就算小翎真的退学,之前两次的吃鳖也足以让他变成学校里的笑柄! 走出教室,却发现短短几秒之内,加菲猫已经不见人影。追到走廊尽头,却还是看不到人影,八成是下楼梯了。 志恒站在楼梯口张望,正在考虑下一步时,一回头却发现一张加菲猫的脸凑在眼前。 「啊!」志恒失声大叫,差点摔下楼梯。 「对不起,学长。」加菲猫伸手扶住他:「你没事吧?」 志恒惊魂甫定,再听他的声音不是小翎,微微松了口气。「没事。」 正想问他跑到三楼教室来干嘛,加菲猫的电话却响了。 「不好意思。」加菲猫道了声歉就走到旁边去听电话,志恒假装走上楼梯,其实是躲在楼梯转角观察他的动静。加菲猫压低了声音,对着话机说:「他真的跟上来了耶。」 「很好。照计划进行,你的partner在等你。你们已经想好该怎么讲了吧?」 「简单简单,反正卯起来鬼扯就是了。」 加菲猫讲完电话就快步下楼,后面的志恒连忙跟上。 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穿过几道走廊,来到前任校长铜像旁的花坛,在隐密的树丛旁,有一个女孩在等他。 志恒躲在柱子旁,看见女孩将一个包得密密实实的包裹交给加菲猫。 「都在这里了,某人说这东西就拜托你了。」 「帮我跟某人说叫他放心。」 女孩不以为然地说:「我说你们也太小题大作了吧?这种事有这么严重吗?」 「这你就不懂了,是面子问题。男人的面子是很重要的。」 「好吧,随你了。不过你要小心,某人今天也在学校,不是吗?」 加菲猫很疑惑:「哪个某人?」 「就是你要应付的某人啊。」 「他啊,对呀。今天要是被他活逮就很难看了。」 「那你们干嘛要挑今天?」 「你又不是不知道,某人明天就要走了,再不拿就来不及……」 这回换女孩疑惑了:「哪个某人?」 「就是叫你拿东西给我的某人啊!」 「哦,反正东西交给你了,enjoyit。」 「谢谢,一定很精彩。」 志恒听着这段没头没脑的对话,包含了许多似曾相识的关键字,再看这二人鬼鬼祟祟的行止,还有那可疑的包裹,里面搞不好就装着陈少翎准备用来整他的道具,更别提那张诡异的面具,让他心中警钟大响;再看到男孩转身要离开,不及细想,立刻冲出去抢那包裹。 加菲猫大吃一惊,本能地一扯,在女孩的惊叫声中,包装纸被扯破,几本书掉了满地,居然是某本少女漫画「X影天使」。 志恒愕然:「这是什么?」 加菲猫大叫:「我还要问你咧!学长,你这什么意思?」 第十四章 此时志恒再度体验到小时候裤子破洞被同学发现的感觉,强忍心中尴尬,他努力辩解着:「谁叫你们鬼鬼祟祟地,一下说要应付谁、一下又不能被活逮的,别人当然会觉得很可疑了。」 加菲猫差点大叫出来:「因为我们团长只要看到男生在看少女漫画,就会笑得很夸张,所以我不想给他看到啊!」 「是吗?那个某人是谁?」 「哪个某人?」二人异口同声。 「就是明天要离开的某人啊!难道不是陈少翎吗?」 女孩尖声说:「谁是陈少翎啊?那是我室友,他明天要回南部去了,要我把不要的漫画送给这只加菲猫!」说完又瞟了加菲猫一眼:「你们学校的人真没礼貌!」 「这样啊?不好意思。」志恒实在是丢人丢到美国去,连忙帮着把书捡起还他。就在这时候,他灵机一动,又想到一招。 「老实说,学弟,我跟踪你是有原因的。」 女孩问:「你爱上他了吗?」 这话引来两位男士齐声反驳:「少恶了!」 志恒压下全身的鸡皮疙瘩,继续说:「我们班几个人最近在补习班被其他学校的人呛声说要给我们好看,所以我们神经比较紧张一点。今天学校人少,要是对方混进来作怪就糟了。可是你们这样戴着面具到处跑,这样我们根本分不清你们到底是不是那些人。」 加菲猫喊冤:「因为我们要戴面具上台,所以才要先习惯啊!又不是为了搞怪才戴的。」 「我知道,至少为了安全,你们先把面具拿下来行不行?」 「哪有这种事?你们自己跟人家吵架,干嘛牵拖我们?」 那女孩反而帮志恒说话:「哎哟,帮个忙是会怎样?你们这样遮头遮尾,到时候被当成贼围殴,可别怪人家没告诉你。」 「……好吧。」 他们找练舞团的团长沟通,终于让每只加菲猫都回复了本来面目,陈少翎当然是不在其中。 脱了面具他这才发现,那只少女漫画加菲猫居然是陈少翎的学弟,好像叫邱什么的,前几天就是他送那台录音机到他们教室来,害他差点败给陈少翎。也就是说他是陈少翎的同伙,可见志恒之前的怀疑并不是全没道理。 一之三邱益生看到志恒恶狠狠地看着他,没有半点不自在的反应,泰然自若地问:「学长,你好像压力很大哦?」 志恒心里暗骂:「还不都是你们害的!」 不过,至少他不用担心小翎假扮加菲猫搞鬼了。 心满意足地往教室前进,却有一股刺鼻的油漆味扑面而来。只见在一楼的走廊上,四个女生跟二个男生正在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呃??请问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男生回答:「哦,我们跟景美慈幼社想合办义卖,所以我们想把一些旧家俱重新漆一下,再拿出去卖。」 志恒看着他们那些宝贝:二个破旧的组合书架、三张矮脚圆板凳、一张摇摇欲坠的小茶几,还有两个奇形怪状的书挡;实在很想告诉他们,这些东西不管再怎么漆都卖不出去的,更何况这些慈善人士对配色似乎都没什么品味。 这时他注意到,那个一面回避他的目光,一面把组合书架漆成刺眼的粉红色的女生,正是早上警告他小心加菲猫的女孩。 「嗨,同学,又见面了。」 裘莉看到他靠过来,脸上一红:「你好。」 「可以私下说句话吗?」 「呃……不方便。」 看到她游移不定的眼神,志恒更确定她知道一些内幕。 「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陈少翎到底在哪里?」 裘莉张大了天真无邪的眼睛:「为什么要问我呢?」 「你应该知道一些事情,不然早上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奇怪的话?」 「我说的事情跟陈少翎没关系啊。」 志恒蹙起眉头:「你是在耍我吗?」 「我才没耍你呢,真是好心没好……啊!」她一个转身,手上沾满粉红油漆的刷子不偏不倚地在志恒胸口留了道粉红印子。志恒脸上立刻出现七八条黑线。 「糟糕糟糕,怎么办?」裘莉的声音快跟火车汽笛一样响了。 旁边一个女生递来一个瓶子:「没关系,这里有松节油,赶快拿去洗一洗。」 「快点,你把制服脱下来,我帮你洗。」 他们来到最近的洗手台,裘莉正要动手洗那件衬衫,志恒却伸手过来拦住:「谢谢,不用了,我自己来。」 他早就发下毒誓,无论如何绝对不让闲杂人等碰他的制服。 裘莉苦笑一声:「说的也是,你现在是非常时期说。那我在旁边陪你可以吗?」 「请便。」他不想对女生太冷淡,尤其是个可爱的女生。 于是裘莉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忍受呛鼻的松节油气味。 「啊,你脸上好像也有沾到耶。」裘莉凑近他仔细观看:「在这里。」 「谢谢。」志恒在脸上一抹,又继续洗衣服。 看着他奋力搓洗衬衫,裘莉怯生生地说:「你好像压力很大?」 「高三总是比较累。」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指制服的事。」 志恒微微苦笑:「你说呢?一堆人等着看你的好戏,换了你有什么感觉?不过是我自己要接受挑战,也不能全怪别人就是了。你说你们学校也有人在赌?」 裘莉点头。 「那大家都看好谁?」 裘莉考虑半晌,才很怕伤害他似地说:「陈少翎。」 志恒哼了一声:「算了。我也没办法叫她们不要赌。」 「好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志恒抬头犀利地盯着她:「麻烦是还好,你只要不要帮着陈少翎来设计我,我就谢天谢地了。我只有两件衬衫,一件沾了油洗不干净,现在还三不五时有人想把这件弄脏好逼我脱掉,实在是很累人。」 裘莉露出受伤的眼神:「你以为我也在故意设计你?」 「哦,你是吗?」 这话把裘莉唬得不知如何回答,她怔怔地看着他清俊的侧面,他的眉头紧紧蹙着,眼下带着浓浓的黑眼圈,宽广的双肩非常僵硬,显得压力极大。这情形深深地唤醒了她的母性,几乎想帮他揉揉肩膀,哄他放松下来。 这时志恒的手机响了。他把湿淋淋的手在裤子上揩了揩,正要拿出电话时,裘莉却伸手阻止他。 「怎么了?」看到她的表情,志恒不禁愕然。 裘莉显然下了极大的决心,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偷听,才小声地开口:「不管他跟你说什么,都不要相信。」 「什么意思?」志恒一头雾水,等看到萤幕上的来电显示时,他立刻明白了一半。那个号码早上也打来过一次,是小翎。 「喂,陈大神偷,你躲在哪里啊?」 小翎无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一直在教室里读书呀,假日来学校不就是来用功的吗?」 「我听你乱盖!」 「真的啊,马胜英也有来,不然你问他。」 「不用了……」志恒脸上再度出现三条黑线。他花了那么大力气,只为揪出这小子,没想到元凶居然大大方方地坐在自己教室里! 「你不是要退学吗?还用功什么?」 「我总要考转学考吧?」 志恒真是气到没力:「那你继续用功啊,找我做什么?」 「我只是想劝你,不能花心哦。否则给你女朋友逮住就糟糕了。」 「你在说什么?」 「据我所知,有不少人私底下很仰慕你那个长得像奥菜惠的女朋友,要是那些人撞见你跟外校的女生边洗衣服边眉目传情,还把脸贴得那么近,你可能会有麻烦哦。」 志恒脸色大变:「你在哪里?不是说在教室吗?为什么看得到我?」 「我刚刚是在读书,现在出来休息一下,没想到马上就撞见暧昧的画面。」 「滚出来!」志恒原本边讲电话,眼睛仍不忘随时瞄一眼水槽里的衣服和旁边的裘莉,听了这话,他下意识地开始东张西望,想找出小翎在哪里。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你也不要那么生气嘛。脑细胞会受伤的。」说着就挂了电话。 志恒气得七窍生烟,原来小翎一直躲在附近偷窥,刚刚裘莉靠近他的那幕要是被他拍下来拿去到处造谣,只怕他会吃不了兜着走。 真是太过份了。她靠近的时候,他的确是心动了一下,但那根本没有什么啊! 此时保护制服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想把陈少翎痛扁一顿。激动之余,全副怒气都对着裘莉发作:「你果然是他的同伙!你们串通好了来陷害我,对不对?」 裘莉一点也不害怕,只是无奈地摇头:「我说了,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 「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他看得到我们!」 「错,他根本不在这里。那通手机只是要转移你的注意力而已。」 「干嘛转移我的注意?」这时他忽然醒悟:「制服……」 水槽里仍然躺着一件湿淋淋的制服,上面也绣着蔡志恒的姓名学号,但是他总觉得怪怪的,颜色不太对,大小也不是平常习惯的尺寸。 裘莉从洗手枱下取出一个塑胶袋,从里面倒出另一件湿衣,那才是真正的制服。志恒目瞪口呆。 「你懂了吧?他先打电话让你分心,然后我再趁机把制服掉包。接下来你一定会拖着我去找他算帐,他本人却可以趁这机会,大大方方来这里把制服拿走,完全没有人会怀疑。等你发现,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志恒惊出一身冷汗:这陈少翎真不是普通的深沉啊! 「他真的没拍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没有。」 志恒微微松了口气:「那么,你为什么要帮我?」 裘莉露出抱歉的苦笑:「老实说,我收了他不少贿赂,又觉得很好玩,才跟他合作。可是这样把别人当傻瓜耍实在太缺德了,我做不下去。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志恒真想跪下来叩谢天恩:总算给他碰到一个有良心的人啊! 「这么说来,陈少翎待会会过来拿衬衫喽?」 「对。」 志恒邪邪一笑:「很好,那我们就准备一个惊喜给他吧!」 *** 十分钟后,小翎来到空无一人的洗手台旁,弯下腰去准备拿他的战利品。但洗手台下却空无一物。 「丢了东西吗,陈同学?」 伴随着冷冷的声音,志恒从旁边的楼梯间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全是他从三二一叫来看热闹的观众;还有裘莉,怯生生地躲在人群后面。小翎顿时脸色大变。 「裘莉,你……」 裘莉别开眼睛,不跟他相对。 小翎苦笑一声:「原来这就是帅哥对女孩的影响力啊!」 志恒此刻终于充分享受到了志得意满的滋味,端正的嘴唇几乎合不拢。「唉,不要这种表情嘛。就是因为你自己做人失败才会被同伴扯后腿啊。现在知道了吧?光会耍卑鄙手段是没用的,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小翎苍白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多谢指教,我记住了。」 转身正要离开,志恒喊:「等一下!」 「怎么?想为这几天的事海扁我一顿吗?好吧,我认栽了,动手吧。」 「别把人当成野蛮人。」志恒冷冷地说:「你忘了你的东西!」说着,扬手把一个湿淋淋的红色塑胶袋扔了出去,差点正中小翎面门。「难为你还特地花钱做假制服,当然要带回去做个纪念了。」 小翎望着手上的塑胶袋,再望了缩在角落里的裘莉,轻轻摇头,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走开了。 「老蔡,恭喜你了!」 「终于大获全胜啊!」 「老实说,我还以为你输定了说。」 在众人的恭贺声中,志恒看见裘莉低着头缓缓走开。他连忙张口:「裘莉!」 裘莉紧张地站住,志恒走到她身边:「这次谢谢你。」 「哪里,应该的。」 「不好意思,害你跟陈少翎翻脸。」 「没关系,」裘莉摇头:「其实我跟他也没什么交情,只是补习班坐一起而已。而且,我看他这回八成铁定退学,大概补习班也不会再见面了。」 志恒脸色一僵,想了几秒才说:「呃,还有三天,到时再说吧。」 裘莉微微一笑,走开了。 旁边的同学开始起哄:「欸,老蔡,这女生不错耶。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而且你那个北一女奥菜惠不是很跩吗?干脆来个汰旧换新吧。」 「汰你个头啦!我女朋友哪里跩了?」 「不是吗?上次你带她来我们聚会,她从头到尾都板着脸不理人。」 「那叫害羞内向啦!我要赶快去晾制服,免得太阳下山了。」 当他把制服挂在衣架上的瞬间,脑中立刻浮现不祥的预感。 不知何故,这件衬衫颜色好像变淡了点,尺寸小了点,袖口的缝线还脱落,连扣子都少了一颗.志恒顿时全身发冷,回想起一个景象:当他们一群人埋伏在楼梯间等小翎的时候,裘莉递给他一红一白两个塑胶袋,对他说:「拿去,红的是假的,白的是真的,别搞错了。」 手上的白色塑胶袋正随着他的手掌颤抖,有如风中落叶。他明白了一件事:到头来,他还是被「景美安洁莉娜裘莉」给耍了。 *** 这时在公园里,一群青少年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裘莉万岁!」 「耶!」 小翎高举着胜利的制服,享受众人的喝采。让他最高兴的是,体内的千秋对他说:「做得不错!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虽然是有节制的赞美,却让小翎开心要飞上天去。 老实说,一开始他自己完全没想到会成功。作梦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办法整合这许多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完成这么复杂的计划。裘莉帮了很大的忙,一来女生全是她找来的,二来许多道具和人力的调度都要靠她。所以当他怀疑裘莉可能会为「男色」倒戈的时候,心中真是捏了把大大的冷汗。 现在才知道,有时候帅哥对女孩子的影响力,还是不如海贼王。 他笑着对裘莉说:「你不是认为他很帅吗?怎么忍心欺骗他?」 裘莉耸肩:「我这人有个坏习惯,一看到帅哥就想欺负他。」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那你怎么没来欺负我?」 「你付钱给我我也不要!」裘莉当面泼了那家伙一盆冷水,回头对小翎说:「不过,洗手台那幕你演得还真像,真的好像被人背叛一样。」 小翎苦笑:这种事他可是经验丰富呢! 邱益生插嘴:「少女漫画那段我们也演得很像啊!」 「我们干脆来组个剧团好了。」 「这年头演戏会饿死啦!」 早上还彼此不认识的一群人,此时却融洽地说笑,嘻嘻哈哈地走出公园.小翎心中的幸福感升到了最高点。志恒此时一定是暴跳如雷吧?他轻叹一声,这虽不是他的本意,但是他已经明白,决定好的事就必须贯彻到底,至于志恒的心情,就留到明天再烦恼吧。 「小翎学长请客!」 「小意思!」他下定了决心,就算今晚要花光他从小到大的积蓄也在所不惜。 这时他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窥视他,四处张望了一阵,终于发现在围墙的转角之后,躲着一个细瘦的身影。他的脸在昏暗的暮色中看不清楚,看得出来相当年轻。小翎记忆中并没见过这个身影,但是在看到那人的同时,他感觉到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然后是种种强烈的情绪:震惊、恐惧、憎恨,还有……怀念……? 千秋在他脑里喃喃地说:「佳沅……」 小翎一头雾水:「谁是佳沅?」 正想再看清楚一点,那少年已经不见了。 邱益生推推他:「学长,你怎么了?」 小翎还没开口,只听得背后传来隆隆的机车引擎声。马路上有机车行驶是天经地义的事,但这声音却充满了攻击性,好像是直冲着他而来。 小翎想回头看个仔细,那台机车已经飞快从他身旁驶过,「啪」地一声,将他手上那装着宝贵制服的塑胶袋抢走了。 「啊!」女孩子们大声尖叫着,众人正要追上去,那台车早已飙得无影无踪。 小翎怔怔地望着天边火红的夕阳,终于明白,原来在他处心积虑朝志恒下手的同时,自己也成了别人的猎物。 第十五章 晚上八点零五分,小翎冲进房间打开电脑,登入MSN,输入一个帐号:YUYU@HOTMAIL.COM」,出现了一个对话框。 浦饭幽助:你迟到了。 少秋:我刚回到家,收到你的简讯的时候我在跟朋友吃饭。 浦饭幽助:制服被抢走,你还有心情吃饭? 少秋:果然是你抢走的! 好不容易骗到手的制服,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夺走,在场众人都大受打击,小翎更是像掉了魂似地呆立原地。还好千秋即时接手稳定军心,照旧请大伙吃饭给彼此打气,顺便讨论敌人的真面目。 大家正在痛骂那个机车骑士时,小翎的手机收到一封不明简讯:「晚上八点整,YUYU@HOTMAIL.COM」。直觉告诉他,这简讯正是抢走制服的人发的,当时已过了七点半,他立刻动身冲回家。 浦饭幽助:你这人脑袋不坏。可惜误入岐途,没事跑去当GAY,不然一定很有出息。 少秋:废话少说,你到底是谁?泡面那一伙的吗?还是阿Q的朋友? 浦饭幽助:都不是,我不是谁那一伙的,你们的赌约跟我也没有关系。 少秋:那你为什么要来抢? 浦饭幽助:先等一下,等另一个人来了再说。 少秋:谁啊? 这时,画面上出现「此恨绵绵无绝期加入谈话」。小翎一头雾水:这谁啊? 此恨绵绵无绝期:陈少翎!制服你都已经拿走了,到底还想怎么样? 小翎吃了一惊:「是志恒?」 千秋点头:「嗯,这个匿称非常适合他现在的心境。」 少秋:又不是我叫你来的。 浦饭幽助:对啊,是我叫你们来的。 此恨绵绵无绝期:你是谁? 少秋:制服被他抢去了。 此恨绵绵无绝期:啥? 此恨绵绵无绝期:你又在搞什么鬼? 少秋:我本来已经赢了,干嘛还要搞鬼?我看他是你那边的人吧。 浦饭幽助:好了,不要吵架。制服是在我手上,我也不是你们任何一边的。 此恨绵绵无绝期:那你想干嘛?要钱是不是? 浦饭幽助:你要出多少? 沉默了一阵,萤幕上才出现志恒的回答。 此恨绵绵无绝期:一千五。 「好了,开始喊价!」千秋显然把这场面当成苏富比拍卖会场,精神亢奋了起来。 少秋:二千五。 此恨绵绵无绝期:三千。 少秋:四千。 总之,志恒每喊一个价,千秋就毫不犹豫给他加一千上去。当价钱到了五千五时,小翎的心脏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千秋,不行啦!」 「你想退学吗?非拿到不可。」 「可是……」小翎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放心吧,不会让你破产的。」千秋照例信心满满。奇怪的是,当志恒出到八千时,千秋居然写下:「好了,让给你吧!」 小翎大惊失色:「开玩笑!怎么可以让给他?」 「你不是说太贵吗?」 「可是这样我会退学啊!」 「你等着瞧吧。」 浦饭幽助:蔡同学,你的制服值八千啊?真是高贵。 不知何故,小翎似乎看到电脑的另一端,志恒脸色发青的模样。 此恨绵绵无绝期:陈少翎,你根本就是在乱喊价坑我,对不对? 此恨绵绵无绝期:你们两个联手来骗我的钱! 少秋:干嘛那么激动,你去向小马哥跟泡面他们要钱就好了嘛,他们一定很乐意出的。 此恨绵绵无绝期:我干嘛要出钱?又不是我在跟你赌。 少秋:现在才想起来啊?我还一直疑惑你干嘛要喊价哩。 浦饭幽助:大概是做了亲手把制服丢给敌人的蠢事,丢脸丢到神智不清了。 千秋放声大笑:「这家伙够屌!我喜欢!」 小翎则注意到一件事:「他从头到尾都看到了!」 「没错,而且他的跟踪技术比藤木家族好。」 这时,萤幕上出现了志恒充满恨意的字句。 此恨绵绵无绝期:反正我就是不出钱,看你要怎么办好了! 此恨绵绵无绝期:我又没有输给你。 少秋:对啊,只是输给女色而已。 浦饭幽助:蔡同学,丢了这么大的脸,你真的不想雪耻吗? 此恨绵绵无绝期:我为什么要让你敲诈? 浦饭幽助:我又没说要钱,是你自己要出价的。 千秋拍手:「我就说吧!除非是缺钱缺到疯,谁会为钱花这么大功夫啊?」 小翎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要钱?」 「真要钱的话,他大可直接狮子大开口呀。就算给你出个两万块,你敢不买吗?」 「说的也是。」 少秋:那你想怎样? 浦饭幽助:我只是觉得都只有你们两个自己玩得那么高兴,太不够意思了。 浦饭幽助:应该让大家一起玩才对。 此恨绵绵无绝期:谁在玩啊? 浦饭幽助:听好,我把制服藏在学校的某个地方,你们要在星期三下午六点前找出来。 浦饭幽助:谁先找出来谁就赢。输的人看你们是要退学还是上吊都随便了。 浦饭幽助:要是你们都找不到,就是我赢。 少秋:你总要给点提示吧。学校那么大。 浦饭幽助:有五个提示。我只给第一个,你解开谜题就可以找到下一个,五个找齐就可以拿到制服了。 浦饭幽助:很简单吧? 此恨绵绵无绝期:头啦! 浦饭幽助:好了,给你们第一个提示。 千秋按下了「接收档案」,对方传来一个叫「游戏1」的图档。打开一看,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浦饭幽助刻意把照片的焦距弄得模糊不清,画面上只看到一片银白,上面还有一些奇怪的阴影。图片上注明着一行字:「看似静止,其实片刻不停。你每天拼命追赶,以为已逝去,回头才发现仍在你掌中。」 此恨绵绵无绝期:这什么意思? 浦饭幽助:自己去想。还有, 浦饭幽助:刚刚说过,要大家一起玩才好玩。 浦饭幽助:所以我做了一些安排。 千秋心知不妙,打下:「什么安排?」 浦饭幽助:去看班联会的版。86. 然后他居然就这么干脆地下线了,线上只剩千秋和志恒大眼瞪小眼。 少秋:先走了。爱你哦。啾。 不等他回答,千秋飞快地下了线,连上了班联会的版。一看之下,小翎当场休克,连千秋都叫了声:「夭寿哦!」 在版面上,原先篮球队和乐仪队笔战的讨论串已经没落了,取而代之的是「请注意:寻宝游戏开始了!」 内容如下:「各位同学,看到蔡志恒跟陈少翎间的寻宝争夺战,是否让你心痒难熬呢?幽助在这里很荣幸地告诉大家,游戏规则已经改变了。从现在起,本校每个学生都有权利参加这场年度盛会。只要在星期三下午六点,行政大楼钟声响起之前,解开下面图档中的谜题,找齐五个线索,你就有机会找出蔡志恒同学遗失的制服,成为本校的机智王,请大家踊跃参加!」 接下来自然是众说纷云。有人非常疑问:「真的假的啊?」「陈少翎不是要退出吗?」「可是我听说他今天已经拿到了。」 当然也有人不以为然:「要考试了,谁有那闲功夫做这种事?」还有人提出最务实的质疑:「我干嘛没事花时间去找一件臭制服?又没钱拿。」 于是最激励人心的留言出现了:「二之三的人不是在签赌吗?叫他们把赌金拿出来当赢家的奖金就好了嘛。」 这一下自然是众人叫好。「对呀对呀,反正赌局取消了。」「这样才有干劲嘛。」「就这么办吧。」「可是我听说组头已经在退钱了。」「谁理他们啊!」 正当萤幕前的小翎陷入呆滞状态时,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了半天,耳机里才传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陈少翎?」 「学长?有什么事吗?」安修平这时候打电话给他做什么?他知道他欠学长个大人情,但是此时他实在没心情跟安修平哈啦。 「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安修平那一贯了无生趣的语调,现在又多了些迟疑,听在小翎耳中真有说不出的怪异,千秋也十分疑惑。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先回答我。」 小翎忍着满心的苦恼回答:「我好不容易拿到的制服被人抢走了。」 「果然。」冒出这句话后,他的语气显得更犹豫:「你知道是谁抢走的吗?」 小翎冲口而出:「我怎么会知道!」深呼吸几口,压下火气:「对不起学长,我真的很急,如果没别的事的话??」 然而安修平下一句话才真让一人一鬼吓到中风:「如果我猜得没错,是我拿的。」 小翎一时说不出话来,千秋则小声地说:「喂,你学长是不是秀逗啦?」 「不要问我。」 「你跟他问清楚啊!」 「好啦,催什么催?」小翎努力保持冷静:「学长,我现在很急,请不要开我玩笑好吗?」 「我没有开玩笑。」 「那么真的是你拿的?」 「好像是。」 「什么叫『好像是』?」小翎大叫:「到底是不是?」 「我不确定,只是有一点印象,好像我骑在摩托车上从你手上抢走一包东西。」 小翎和千秋都是心中一震:莫非真的是他?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 「学长!」小翎差点当场跳起脚来。「你不要闹好不好?」 安修平的声音显得无比地疲惫:「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小翎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千秋火速接手:「等一下,那你就是浦饭幽助?」 「……我比较想当米老鼠。」 「喂!」 「浦饭幽助不是漫画人物吗?」 「你……」千秋气得差点咬到舌头:「那刚刚上MSN跟我讲条件的人不是你?」 「我电脑被我爸砸了,怎么上MSN?」 即便是千秋,也不禁被一连串的谜团搞得有些毛。「好好,先不管这个。那你先把制服还我吧。」 「不在我这里。」 「什么?」小翎大叫,千秋则又补了一句:「你耍我?」 「我好像交给了某个人,可是我记不得他是谁了。」 千秋高声说:「你怎么可能不记得?」 「好像是……队上的人。我明明叫他拿来还你啊……」 「什么队上的人?」千秋一头雾水。 电话另一端沉寂了半晌,最后安修平说:「对不起,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掰。」 「喂喂喂,还没讲完!」千秋对着话筒大吼,但对方已经收线了。 千秋深吸一口气:「看来那个想不起来的神秘人就是浦饭幽助了。」 小翎脑袋乱成一团:「可是,学长怎么讲话颠三倒四啊?我根本听不懂!说好像是他拿的,又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给谁,这种话怎么相信!」 千秋沉思了一会,说了一句更夸张的话:「我相信他。」 「什么?为什么?」 「人难免都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搞不懂的事嘛,这也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啊!」小翎的眼泪差点飙出来:连千秋也疯了吗? 千秋忽然又回复一派轻松愉快:「你学长不是压力很大吗?说不定这只是他减压的方法嘛。也有可能因为他对你期待很高,所以潜意识想要给你一个考验啊。」 「对不起,这不叫潜意识,这叫发疯!」这时他忽然想到,安修平说过他母亲进了精神病院,莫非安修平也有精神病的遗传吗? 这下可好,他不但要解谜,还得研究精神病医学? 「紧张什么?」千秋不当一回事地说:「反正制服在那个什么『浦饭幽助』手上,跟你们家小安安没关系啦。」 「问题是我们就是不知道浦饭幽助是谁啊!」 「用脑袋,脑袋,好吗?」千秋说:「第一,浦饭幽助一定是学校里的人,不然他在学校里兴风作浪就没有意义。第二,他是安修平认识的人。学校里有没有什么人跟安修平比较熟的?」 「我哪知道啊!而且他们哪一届早就毕业了。」 「好吧,他有没有参加什么社团?他不是说什么『队上的人』吗?」 「嗯,听说他好像有参加某个校队??」 「校队很多个耶,讲了还不是等于没讲!」 「我一年只跟他说过一句话,哪会知道他参加什么队?」 千秋干笑两声:「说的也对哦。我看我们还是回去解那五个线索吧。」 说得倒简单!正当小翎的脑袋快炸开时,又有电话进来了,是法师。 「小翎,你看到班联会的版没有?怎么搞的,为什么弄成这样?」法师气急败坏地吼着:「我昨天通知退钱的时候已经被骂一次了,刚刚又一堆人打来骂我骗人,我根本不晓得怎么回事啊!」 小翎呆板地问:「结果你钱退完了没?」 「哪那么快啊!只退了不到一半,现在一定退不回去了!」 小翎干笑几声:「这下可好了,事情闹这么大,一定会传到教官耳朵里,然后我们几个就会因为带头赌博被人退学……」 千秋冷冷地说:「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这种事吧?」 听了这话,小翎心中一震,脑中再度浮现安修平的声音:「当状况混乱的时候,你就静下心来想想,最初的目的是什么,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虽说他现在对安修平的精神状况非常存疑,这句话本身还是很有道理的。也许,学长真的在考验他也不一定。 事已至此,只能卯起来解谜了。 法师还在耳边哀嚎:「喂,你说话啊!到底怎么办啊?」 深吸几口气,小翎开口了:「你自己决定。」 「什么?」 「你是组头吧?赌金的事当然要由你负责。从头到尾我的任务就只有一个:拿到制服。其他的通通不关我事。」 「你太狠了吧!」 「反正只要我拿到制服,奖金就全归我,到时再把钱还回去不就好了。」 「说得简单!你拿得到吗?那个图我根本看不懂!还有旁边那个谜题,到底在讲什么?」 小翎颤抖的手快要拿不住电话了,他只能简短地说:「我尽力就是。掰。」飞快地收了线。 他手撑在桌上,努力深呼吸,千秋在镜子里大力拍手:「不错不错,有气魄!」 「气魄个头,」小翎哑着声音说:「那个图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总之是个白色的东西。」 「学校里白色的东西一堆啊!」 「先别鬼叫,再仔细把图看一遍。」 小翎强忍着不安,瞪着照片看了两分钟。「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是根本没用心看吧。」千秋没好气地说:「听好!这东西是银白色又会反光,八成是金属;反光集中成一条线,可见它不是平面的,是圆弧状。所以你要在学校里找到圆弧状的白色金属物体.这样范围总该缩小了吧?」 小翎咕哝着:「讲了跟没讲一样!」这时他忽然想到:「他说这东西会跑,会不会是轮子之类的东西?」 「我说,你看过银白色的金属轮子这种东西吗?」 「这样我还是想不出来啊。」小翎哀嚎着。 「好了好了,冷静点.」千秋安慰他:「现在你还有一件事可以做:先找到一个懂日文的朋友。」 「懂日文要干嘛?」 「写信去日本给青山刚昌,要是他把这谜题用在柯南里,你就可以赚一笔了。」 「够了!」 小翎郑重决定,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再也不在千秋面前靠夭。 第十六章 「咦?你迟到了,怎么没被纠察抓?」 星期一,小翎怕被同学围剿,故意延后半个小时才上学。踏进校门时,门口榕树下的时钟已经无情地指着七点三十五分,但纠察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让他过了。 小翎指指手表:「没迟到,现在才三十分。这树钟故意调快五分钟,用来提醒大家注意时间。」 千秋很不屑:「无聊的手段!」 来到教室,不出所料,马上被七嘴八舌的同学包围。有人认定「浦饭幽助」就是他的化身,因为他把赌金吞了,所以要转移大家注意力;还有人逼问他不是说要退出,为什么出尔反尔,总之是吵得屋顶差点翻过来。最可怕的是那些完全不开口,只是留在座位上冷冷地盯着他瞧的人,根本猜不透他们心里是把他想成多龌龊的人。 对这种千夫所指的惨状,小翎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习惯了。他只是随口敷衍着,一面回到座位上。等同学稍微散开回去扫地后,忧心忡忡的法师和巴西人靠了过来。 「你解出谜题了吗?」 小翎摇头:「没有。」他实在不想再讨论这个令他头痛的话题:「那你们呢?赌金怎么处理?」 巴西人叹了口气:「我昨晚去找三振王,说好说歹硬是把班联会会费还给他。但是他有个条件:组头换班联会来当,赌金放他们办公室的保管箱里,我们之前收的手续费要让他们抽五成……」说到这里,他声音沙哑,显然是痛心疾首。 「什么?」小翎差点昏倒。真的越来越离谱了!「那总会有人要求退钱吧?」 「有是有,可是也有人加码,而且他们班联会干部还用个人名义下注,现在总金额已经快到六万了。」 小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 不过他已经下定决心,绝不为拿制服以外的事烦恼半分钟。 这时,升旗的钟声响起,三人只好心事重重中断了交谈。 接下来几节课仍是热闹滚滚。那些出钱参加游戏的人个个摩拳擦掌,一下课就聚在一起讨论谜题的解答。不少人跟小翎一样,认定「跑得飞快」是指会动的东西,而最符合条件的自然是车子轮子之类的物品;所以校内四处可见一大群人东张西望找寻轮子,先是两批人马为了争夺肥料车,在储藏室门口对骂;还有人把篮球架推来推去,只为了察看滚轮下有没有东西。 最猛的是隔壁班二之四的人,跑到停车场去一个个检查汽车的轮子,结果触动警报器,各式穿脑魔音此起彼落,吵得活像空袭警报。 至于身处风暴中心的小翎,总是一下课就躲得不见人影,只盼得个清静,麻烦事不要再上身。 可惜的是,天意总是不从人愿。 第四节上课,当他回到二之三教室,非常惊讶地看到一名泪水涟涟的中年妇女,在杨教官的陪伴下站在门口等待着。那名妇人衣着整洁高雅,显然家世良好,但她的仪态却全不是这回事,只要有学生经过她身边,她就会激动得伸手抓住那人:「同学,你是陈少翎吗?你是不是陈少翎?」 杨教官在旁边拼命劝她:「叶太太,叶太太,您别这样,他还没回来??」 小翎倒抽一口冷气,又怎么了? 女人凄厉呼叫:「陈少翎到底在哪里?」 小翎听到这声音,心脏猛地一跳,几乎冲出胸口。头上仿佛被人打了一棒,眼前金星直冒。但是他根本不认识那女人,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总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陈少翎!」可惜时不我予,快发疯的杨教官冲了过来,一把拉住他:「你来一下,有人找你。」 小翎这才真正看到那名女子,心脏跳得更急了。这女人的脸型跟眼角,好像某个人?? 「妈……」千秋沙哑的声音传到他脑里,小翎大吃一惊:这女人是千秋的妈妈? 「叶太太,这位就是陈少翎,」杨教官介绍着:「陈少翎,这位叶太太有事想问你。呃,我们到教官室去说吧。」 叶太太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大步向前一把抓住惊愕的小翎,满脸急切地问:「你是陈少翎?」 「呃……是。」小翎被一连串的变化弄得晕头转向。 谁知叶太太竟然在众目睽睽中跪了下来,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谢谢你!谢谢你找到我儿子!谢谢……」 原本已经够混乱的场面,顿时又乱了三倍,杨教官苦劝着:「叶太太,您别这样,孩子担当不起的,先起来说话吧!」 叶太太仍是哭个不停:「谢谢,谢谢……」 千秋在小翎脑中冷笑着:「呵呵,一年不见,还是这么会演戏啊!我老妈宝刀未老哩!」 仍是一贯的嘲讽口气,但小翎听出他语气中强烈的怨愤。他心中一凛:对了,千秋一直痛恨着自己家人,万一他这时做出什么激烈的行为,那还得了? 「千秋,你妈要找的人是我,拜托你安静点,让我来处理,好不好?」 「叫她滚!我不要看到她!」 「那你就不要看,先回镜子里休息吧。」 「去你的!」 眼前有歇斯底里的女人在痛哭,脑里有抓狂的鬼在咆哮,小翎觉得自己脑袋快裂开了。 「那,叶太太,我们到天桥讲,别打扰学生上课,好不好?」杨教官好不容易将叶太太扶起:「陈少翎你跟我来,其他人回去教室。」 「呜!」小翎忽然低喘一声,抱住头蹲了下来,脸孔涨得通红,五官扭曲,显然极为痛苦。 「陈少翎?你怎么了?」 小翎咬紧牙关,念着没人听得懂的话:「千……不行……」 「陈少翎!」 一分钟后,小翎终于站了起来:「教官,我没事,我们走吧。」 教官扶着哭泣的叶太太走向天桥,小翎则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他的脸色很差,在炎热的天气里,额上却全是冷汗。他双拳紧握,全身紧绷得像木板。因为千秋仍在他体内躁动着,狂吼着要占用他的身体。「小翎,不要拦我,我要给她好看!虚伪做作,势利无情的女人!去死好了!」 然而小翎毫不让步,使出全身力气跟千秋对抗。他只知道,他绝不能让千秋使用他的身体去伤害自己伤心欲绝的母亲,绝对不能! 没想到他的努力居然生效了,成功地在脑中筑出一道屏障,将千秋隔绝在屏障之后。只是虽然抵挡了千秋的入侵,却没办法阻止他在自己脑中鬼吼鬼叫。 来到连接二栋教室间的天桥上,叶太太立刻一把抓住小翎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啜泣着:「真是谢谢你,千秋离家一年多都没消息,总算你让他回家来了。」 千秋冷笑:「再装啊!是你赶我出门的欸!」 「他常常托梦给我,跟我说他好冷,好想回家,我就知道他已经死了,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装肖伟!谁有那闲功夫托梦给你?」 天气很热,但是由于千秋的狂怒,小翎全身上下冷得直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有办法开口:「伯母您别客气,我只是帮个小忙而已。您也不要太伤心了,不然千……令郎会难过的。」 「你别跟着她耍肉麻行不行?」 叶太太的手又抓紧了一些:「陈同学!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千秋他……是不是在你那里?」 「什么?」小翎大惊失色:她怎么知道…… 杨教官听不下去了:「叶太太!你在说什么啊?令郎不是过世了吗?还是遗物少了什么?」 「不是遗物。我们前阵子给千秋招魂一直招不回来,道士说他可能是被发现他的人带走了。」 小翎倒抽一口冷气:这道士也料得太准了吧? 「拜托你,他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你叫他回家,好不好?」 千秋冷笑:「想得美!」 「叶太太!跟学生讲这种事不好吧?」杨教官快疯了。 小翎定了定神,强笑着说:「对不起伯母,我不信这种东西的。人死了当然就上天堂了,不会留在世上的。如果……千秋真的还在的话,他一定是在家里守护自己的亲人才对。」 「陈少翎!我要告你毁谤!」某法律系高材生大吼着。 小翎的这番话并不能说动叶太太,她仍是节节进逼:「可是,我真的觉得千秋现在就在我们身边,在你身上,我感觉得到……」 千秋长叹:「没办法,我身上就是带着跟你一样的臭味,我自己也不愿意啊!」 杨教官再也受不了了:「叶太太!我们是因为你的情况特殊,才破例答应你跟陈同学见面,你要是再骚扰我们的学生,我就要请你出去了!」 「没关系的,教官,」小翎实在不忍拒人于千里之外,轻声问着:「伯母,我想请问一下,令郎在过世前,是不是跟家里有什么纠纷?你要不要说出来,或许心情会好一点.」 千秋大为不满:「干嘛?想探人隐私啊?」 小翎心想:「我的隐私被你看光光,我为什么不能探你的隐私?」 叶太太非常激动:「你怎么知道?是千秋告诉你的,对不对?千秋在你那里,对不对?」 「不是啦,因为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条件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这样躺在山上,看起来好像是自杀……」 「不是自杀啦,猪头!」千秋愤愤地骂着。 教官不同意他的作法:「陈少翎,这是人家的家务事。」 叶太太一面拿手帕抹泪,说:「没关系,这孩子跟我们家有缘,跟他讲讲也好。那天千秋的确跟他爸和我吵了一架,我们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 千秋冷笑着:「不中听的话?『真不知道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怪物』,这叫『不中听的话』?」 「然后他就在台风夜里跑出去,从此再也没回来了……」 「伯母,能不能请问,为什么吵得这么凶呢?」 叶太太只顾着抹泪,一时没有回答。 千秋不屑地说:「她讲不出口啦,那三个字会侮辱她高贵的嘴巴!」 然而他母亲还是说了:「我跟他爸爸,一直求他改掉同性恋的毛病,他就是不肯。」 小翎大吃一惊:「千秋……是同性恋?」总算他反应快,看到教官在旁边,硬把「也是」的「也」字吞了下去。 「伯母,您确定他真的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千秋对他的私事这么有兴趣,搞了半天原来千秋跟他是同类! 叶太太话匣一开,就再也关不住了,抽抽噎噎地说:「我也不愿意相信啊。可是,他的家教学生来跟我告状,说千秋对他毛手毛脚……」 千秋怒喝:「我才没有!谁叫你听那王八蛋乱讲?」 「我们回家逼问他,他居然说他爱那个孩子!我真是不晓得,我们对他的教养到底出了什么错,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他向来是我们全家的骄傲啊!」 「是啊,骄傲,反正我表现好是你教养有功,只要稍有不合意就是我自甘堕落,死不足惜!」 小翎强忍着心中刺痛,小心地说:「伯母,这种事应该跟教养没什么关系,您别想太多。」 「这个傻孩子,这种毛病要是不改过来,以后的日子会多坎坷啊?我们都是为他好,为什么他就听不下去呢?」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才会坎坷啦!只要你免开金口,我就幸福得不得了了!」千秋暴跳如雷。 「我跟他爸爸费尽心思想要把他导回正轨,可是他就是听不进去。我们当然心急啊,所以讲话就重了些,谁知他就冲出去寻了短见。他为什么这么傻啊?」 千秋冷笑:「装什么死?当初说宁可我去死也不要我变成同性恋的人可是你自己欸!」 「养了他二十几年,结果只剩一具枯骨回来。你说叫我们两个老的怎么活啊?」 「怎么活?有种就一起死啊!你跟老头子根本就巴不得我早早消失,免得丢你们的脸,少在这假惺惺了!」千秋咬牙切齿地说:「每天在那里当义工,装一副慈眉善目的嘴脸自以为是菩萨;骂起自己儿子一点情面都不留!要我变得像你一样虚伪,我还不如早早死了算了!」 小翎感到强烈的迷惘。母亲的悲伤和儿子的愤怒同时传到他心里,他一时真不知该向着哪边多一些才好。又想到万一自己母亲发现他的性向,一定也会同样震惊悲伤,更觉心烦意乱。 千秋仍在怒骂不休:「我告诉你吧,反正父母这种东西,只要一听到『同性恋』三个字,就像核子反应炉爆炸一样,满肚的放射性毒素全喷出来,关不住的啦。不管你平日再怎么事亲至孝兄友弟恭三从四德,只要你是同性恋,所有的表现通通一笔勾销!反正你就是该死!他们也不想想,同性恋者是从异性恋者的肚子里生出来的耶!如果同性恋该死,那制造同性恋的人干嘛不去切腹?」 这话骂得确实痛快,听得小翎频频点头。但是,有哪个当子女的人能够对自己父母说出这种话呢?如果自己家人非得弄到这样收场,他宁可一辈子活在谎言里。很神奇地,他发现自己在这种混乱的状况下居然还能思考,深吸了几口气,想到一个问题。「伯母,很冒昧地请教一下:您后悔生下千秋吗?」 「什么?」叶太太有些错愕。 「我是说,您会不会觉得,当初要是没生他就好了?」 叶太太一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怔怔地回答:「这……那孩子那么聪明,那么优秀,要是他不是……」 小翎打断她:「那就是不后悔啰?」 「……对。」 「既然这样,」小翎尽可能挤出自信:「虽然我不认识千秋,但是我相信,他心里一定也是很感谢您跟伯父的,感谢你们生了他。」 千秋大叫:「你少恶了!」 小翎不理他的抗议,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叶太太,她布满红丝的双眼迷惑地看着他,也许是被他硬装出来的气势唬住,也许是她隐约感觉到他身上带着她儿子的气息,也许只是小翎一厢情愿的错觉,总之她好像有点动容了。 「我不太了解招魂这种东西,但是那毕竟只是个仪式。」小翎说:「最重要的是,你们只要一直记着千秋的好,一直告诉他,你们很爱他;我相信不管千秋在哪里,他的灵魂一定会回到你们身边的。」 千秋目瞪口呆:「陈小翎同学,你讲这种话不嫌肉麻吗?」 叶太太直直地盯着他,忽然间苦笑了一声:「现在的小孩真不得了,还会教训大人哩。」 小翎顿时面红耳赤:「呃,真的很肉麻哦?」 叶太太拭着眼泪,不过擦了也是白擦:「你是说,因为我们不够爱千秋,所以他变成同性恋,因为我们不够爱他,所以他的魂就是死了也不肯回家吗?」 「不是啦!」小翎慌了手脚:「你们当然很爱他,可是,也许他不知道啊。」 「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为他花了多少心血,要什么有什么,这样他还不知道?」 「不是,我是说……」 「反正你们这些小孩都是这样,永远都认为是父母的错!我们整颗心都掏给你们了,你们还是认为我们有错!我到底该怎么办啊?」叶太太又开始狂哭起来,杨教官实在看不下去了。 「对不起叶太太,我真的得请你回去了。陈少翎,你回教室上课吧。」他一把抓住叶太太,硬是将她拖下楼梯。 小翎目光呆滞地望着他们离去,觉得自己好像刚被垃圾车辗过。千秋不屑地说:「我就叫你不要跟她白费口舌吧?那种人整天就只会沉溺在自己的被害妄想里,一心认定自己是全世界最可怜的人,别人都对不起她,根本听不进人家说的话。」 小翎冷冷地说:「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喂!」向来被他念到臭头的小翎居然会反过来呛他,千秋还蛮不习惯地。 「还有,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你也是同性恋?」 「你又没问。」千秋没好气地回答。 「那你跟你家教学生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回事啊,只是一件蠢事。」 「你真的对人家动手动脚?家教学生应该还未成年吧?」 千秋不耐地说:「只是在他睡着时摸摸他的头发,这也叫动手动脚吗?」 「只有头发?」小翎怀疑地问。 「呃,有时候他的脸颊跟嘴唇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 「这样当然会被骂啦!」小翎气往上冲:「你还好意思整天骂我自作多情?你自己做的事更过分!」 他的心里非常不平衡。长久以来千秋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先知架势,用那套毒言毒语把他训得狗血淋头,自信心碎满地;谁知道千秋自己根本就做过同样的傻事,半点也没比他聪明!那他有什么资格教训他? 「就是因为我是过来人,才要阻止你跟我犯一样的错咩。不然你想跟我一样变成鬼吗?」 「强辞夺理!」 「好吧,就算我是个跟你一样,跟藤木纠缠不清的没脑袋白痴好了,那又怎么样?就因为是同类,我才会这么挺你啊。」 「那可难说了。」 「哦,你是说有人比我更挺你是吧?行,我现在就闪。」 小翎连忙更正:「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就算是同类,也不见得就挺我啊。你干嘛这样就生气?小心眼!」 千秋哼了一声,没再回话。 「还有一件事,你那家教学生是不是叫佳沅?」小翎严肃地说:「他就是昨天在学校旁边偷看我的人,是不是?」 「……」 「千秋!」 某鬼这才无奈地开口:「天色太暗看不清楚,只是有点像,不见得是他。」 「我看绝对就是。」小翎急着说:「他一定是知道你在我这里,所以跑来跟踪我!」 「怎么可能啊?」千秋非常不屑。 小翎反驳:「怎么不可能?你妈不就找上门了吗?你说现在怎么办?他会不会做出什么事?」 「你白痴啦。那小子躲我就跟志恒亲亲躲你一样,怎么可能会来找我?想太多了。」 「谁晓得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小翎理直气壮地说:「你跟我讲清楚,你们到底有什么恩怨?」 「你很无聊欸!自己麻烦一大堆,还有心情管我的闲事?」 「是你害我的吧?我现在时间这么紧迫,只差没在头上绑个时钟,你妈偏又跑来闹,万一那个佳沅也搞出什么乱子……」 千秋忽然大叫了一声:「时钟!」 小翎被吓得跳起来:「你干嘛没事大叫啊?」 「对了!就是时钟!」 「什么?」 「第一道提示啊。『看似静止,其实片刻不停』,那不就是时钟吗?时钟本身固定不动,但它的指针却一直转,从来不停的。而且它说『你每天拼命追赶』,人每天都会拼命追赶什么?时间啊。怕迟到,只好拼命冲了。」 「可是下一句『以为已逝去,回头才发现仍在掌中』该怎么解释?时间可不会回头。」 「时间不会回头,但是你可能会冲太快。尤其是时钟不准的时候。」 小翎心中一震:「校门的树钟??」 「没错,它快了五分钟,不知道的人以为迟到了,冲得飞快,进了校门才发现还有时间。而且时钟是金属做的,又是圆形。」 「可是它是金色的,不是银白。」 「那只是正面,它的侧面跟背面都没上漆,应该是银白色。尤其是它背面向着榕树干,根本没人会去注意。」 小翎兴奋不已:「没错!就是它了!」 趁着还没下课,他飞快冲下楼,来到大榕树前,伸手到时钟和树干中的缝隙中摸索,果然发现在时钟的背面贴着某种塑胶制的东西。用力将它拉出来,只见是一个小小的防水袋;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小小的海报纸,上面画着一个长方形,里面布满弯弯曲曲的黑白交错花纹,旁边还有一行字:「伟大的背后,是不见天日的阴暗」。 千秋嗯了一声:「好有哲理的谜题啊。」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意思?」 「哎哟,慢慢想嘛,你再怎么猴急答案也不会自己出来啊。」千秋嘻皮笑脸地说:「至少我们解开第一个谜题了嘛。来,你看看,」他指向行政大楼上挂的,庆祝十月节日的红布条:「普天同庆,这不就是在说我们吗?」 「你神经啊!」嘴里虽然抱怨着,小翎心中对千秋的感谢早已升到了最高点。然而此时他又想到另一件事。 「千秋,你说过你从山上摔下来是意外,那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根本就是自杀的。」 「才不是咧!我说过了,意外就是意外。」 「我才不信。如果不是要自杀,谁会在台风天里跑去七星山?」 千秋没好气地回答:「我心情不好发神经不行吗?你还不是大热天跑去爬山?」 「是吗?既然你心情那么差,又怎么会无聊到跑去捡地上的镜子?」 「你干嘛记那么清楚啊?」 「是你自己讲的啊。你根本就是自己跳下去的对不对?」 「不是啦!」千秋气鼓鼓地说:「我只是在考虑要不要跳,谁晓得一阵强风吹过来,那面该死的镜子飞起来打到我的头,我一个不小心就下去了。」 沉默了约二分钟,小翎才勉强开口:「老实说,这实在是……白痴得让人说不出话的死法……」 「所以我才不想说啊!」 小翎决定以后有些问题还是不要问的好。 第十七章 回到教室,还是有一堆人缠着他不放,耳根没片刻清静。除了谜题,还有人追问他在七星山上发现尸体的光荣事迹,他也只好瞎掰一通。原本藤木四号五号也挤在人群中,兴致勃勃地听着,听到一半就被藤木一号拉走了。 不过这些琐事对小翎而言早已不重要了。虽然第二道谜题还是没解开,他也觉得不甚要紧。今天可说是他生命中超级重要的一天。他居然有办法阻止千秋支配他的身体,这可真是空前的创举。在这之前,他的身体向来是任千秋随意来去,毫不设防的。光凭这点,就足以让他深深佩服自己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长久以来,始终是千秋单方面读他的思绪,介入他的生活,他对千秋却一无所知;今天跟叶太太见面,虽然不甚愉快,却让他对千秋又多了解了一些,这点让他非常开心。 短短的十分钟内,千秋的愤怒和悲伤,毫无保留地传入他心中,变成了他自己的愤怒悲伤。在那一刻,千秋不再是个侵占他身体、骚扰他安宁的鬼魂,而是他的一部分。两人仿佛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连心脏都是一起跳动着,即便千秋根本没有心脏。小翎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感受,只觉得无比地奇妙,无法言喻。 这就是所谓的「心灵相通」吗? 本来还怕千秋会嘲笑他的胡思乱想,幸好千秋由于见到母亲太激动,整个下午躲在镜子里生闷气,根本没心情理他。 放学后,平常过了四点就没什么人的学校,今天却到了将近六点还有一堆人留下来到处找轮子,还有人冒着被教官追杀的危险跑去拆大礼堂的抽风机;看着这些同学注定失败的努力,小翎再度感觉到人世的艰辛。 他躲在厕所里,把第二道提示反覆看了好几遍,仍是摸不着头绪,正在烦恼时,不经意往窗外望了一眼,只见一群人陆陆续续跑向升旗台,好像有大事即将发生。他一时好奇,便跟着过去。 一看之下非同小可,站在旗杆下,正摩拳擦掌准备往上爬的,不正是蔡志恒大帅哥吗? 旁边的阿Q显得十分怀疑:「喂,老蔡,你确定是在旗杆顶吗?」 志恒的军师,三二一的王正国信心满满地说:「一定是啦。外表不动,却又片刻不停的东西,当然就是旗杆顶的滑轮嘛。它是固定的,又转得很快;而且我们不是每天早上都要赶升旗吗?」 「那什么叫做『以为已逝去,回头才发现还在掌中』?」 「升旗的绳子,不是从头到尾都握在升旗手的手掌中吗?」 「可是滑轮只有升旗的时候才会转,不是片刻不停啊。」 这下王正国可难以回答了,思索几秒后才说:「那应该只是一种夸张用语吧?而且礼堂的抽风机也会停啊。」 千秋呵呵二声:「这家伙脑筋动得比别人快二倍,结论却比别人白痴二百倍。」 小翎挤出人群,大叫:「喂!你不是真的要爬吧?」 志恒原本还有些犹豫,一看到他来了,当下铁了心要爬。 「怎么?我先解开谜题,你担心了是吧?」 「不是啊,爬旗杆太危险了。而且要是教官发现怎么办?」 「这点高度算什么?我以前还攀过比这更高的岩。是你自己没解开谜题,怨不得人。反正以你的胆量,就算解开了你也不敢爬的啦。总之你给我闭上嘴在下面乖乖看着,让我在教官来以前把事情办完,可以吧?」说完居然真的双手攀上旗杆往上爬。 小翎又急又气,大叫:「你爬上去也没用的,第二个线索在我这里!」 「什么?」志恒滑了下来,眼睛瞪得老大:「真的假的?」 小翎从裤袋掏出那张快被折烂的纸片递给他:「是在校门口的树钟里找到的,才不是什么滑轮咧。」 志恒接过纸片,仍是一脸怀疑:「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要给我?」 「我已经记熟了。反正解不出来,留着也没用。」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故意设计来骗我的?」 小翎真是给他气到没力:「好,要是有人能证明这张提示是假的,我就当着全校的面爬升旗台!这样可以了吧?」 旁边的高卫洋很好心地说:「老蔡,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你信他一次也没关系嘛。」 阿Q指着小翎:「好!你自己说的,在场每个人都听到了,到时可不要给我耍赖哦。」 小翎不理他,转身走开。背后众人围拢在志恒身边,急着研究他手上的纸片。 「伟大的背后是阴暗?又是这种无聊的谜语。」 「这块是什么?好像在哪里看过。」 「啊,是福利社卖的大理石蛋糕嘛。」 「那下一个地点就是福利社喽?」 「嘘!」阿Q指指小翎的背影:「小声点啊!」 但志恒不愿欠小翎人情,反而扯开喉咙大声喊:「喂,陈少翎!有人说这东西可能是福利社的大理石蛋糕!你自己看着办吧!」 小翎点了点头,迳自走开了。他始终背对着他们,所以没有人看到他脸上感动的表情。 「千秋,那我们明天要怎么混进福利社呢?」 千秋啧啧数声:「你还真以为是福利社啊?太好骗了吧?」 「可是,福利社里刚好挂了一张国父遗像,它说『伟大的背后是阴暗』,说不定谜底就在遗像的背面。」 「问题是,根据是什么?就因为某个家伙顺口说了『大理石蛋糕』,你不觉得很不可靠吗?与其说大理石蛋糕,直接说大理石不是更好吗?」 「说的也是。」小翎沉思着:「可是学校哪里有大理石呢?」 「总之,一定是跟大人物有关的地方。学生的地方才不会给你用大理石呢。」 小翎点头:「没错,而且是跟伟人有关。」 他回教室收拾了书包,走出了学校,边走边思考着大理石的问题。「教官室里应该是没有,我们导师办公室好像也没有。」 千秋提议:「会不会是校长室?」 「不知道,我没进去过。」小翎忽然想到:「对了,我们校刊里都会贴校长的办公照片,回去翻翻看,至少可以看看校长桌上的陈设。」 「光看桌上有什么用,搞不好是大理石地板,大理石沙发,要是你们校长自恋一点,搞不好还会自己订作大理石雕像咧。」说到这里,两人同时惊觉:「雕像!」 行政大楼二楼的中庭走廊,放着一尊创校校长的半身铜雕像,而雕像的基座正是整块的大理石。 「我们回去!」 公车来了,小翎却转身冲回学校,跑上行政大楼二楼。 二楼的人几乎走光了,空荡荡的走廊配上阴暗的光线,让已故校长原本微笑的脸孔显得有些阴险狡诈。小翎紧贴在大理石基座上的「流芳百世」铭刻上,伸长了手臂在基座的背后摸索着,总算在一片灰尘中,抓出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上面别着一张纸条。就着昏暗的灯光,只看到纸条上写着:「干得好,继续努力,光荣与你同在。」 「YES!就是它了!」千秋高声欢呼,小翎更是高兴得恨不得跳上天去。 「千秋!你是天才!」 千秋满足地同意:「没错,我是天才。」 这番骚动引来远处某位教官的斥骂声:「谁在那里鬼叫?」 小翎连忙将战利品塞进书包,一溜烟跑了。 *** 在公车上,他仍然陶醉在强大的成就感中,但千秋反而安静了下来,只是仔细端详着他的双手。 小翎的手跟秀气的外表不配,手指又粗又短,指甲也长得歪歪扭扭,但是他并不在意。本身已经被评为「很娘」了,要是再长一双修长玉手,不被嘲笑到死才怪。 然而对这样一双平平无奇,上面还沾满灰尘的手,千秋却是充满爱慕地,出了神地凝视着,只差没数清有几个毛孔,好像他这辈子没看过人手一样。然后他还仔细地抚摸冰冷的公车扶手和微温的椅背,完全不在乎手上又多沾了几亿个细菌。 小翎觉得有点奇怪:「千秋,你在干什么?」 千秋抬起头来,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冒出一句答非所问的话:「喂,小翎,我已经死了耶。」 小翎差点吐血:「真是大新闻啊!谢谢你告诉我哦!」 千秋呵呵一笑,没再开口。 直到当天晚上,小翎在浴室里,从镜子里凝视着自己湿淋淋的身体时,他才终于明白了千秋那句话的意思。 千秋已经死了。他不属于这世界。 也许是因为母亲的出现,让千秋终于真正体认到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他从此再也不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喜怒哀乐;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没了。 当他看着小翎的双手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他一定很想用自己的双手来触碰这个世界吧? 但是,已经不行了…… 小翎不禁在镜前哽咽起来。前所未有的痛苦袭击了他,就连被志恒拒绝时,都没有这么难受。 「死者已矣」,这是世界上最残酷却又最真实的一句话。人一旦死去,他就只能成为回忆,之前的一切都不算数了,任你再怎么哭喊挽留,他就是会随风而去,一点痕迹都不剩。 千秋是死者,他不可能永远留在世上,总有一天他会离开。一人一鬼的同居生活,迟早会结束。 可是,没有千秋的日子,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在他耳边胡说八道,没有人给他出主意,没有人用最刻薄的风凉话鼓励他,没有人在镜子上对他痞笑,只剩他自己面对无边的寂静,只剩……一片空白…… 小翎在浴室里待了很久,直到眼睛的红肿略消才走出来。回到房间,只见电脑萤幕上,有只鬼正热力四射地跳着蔡依林的「看我七十二变」;那近乎白痴的陶醉表情让他真恨不得一巴掌呼下去。 深吸一口气,小翎下定了决心:「喂,千秋。」 「干嘛?」千秋跳到「鼻子再高一点,空气才新鲜」,头也不回。 「我看你干脆就不要升天,一直待在我这里好了。」 千秋停下了动作,睁大眼睛看他:「你是说真的还假的?」 「当然真的,这种话怎么可以乱讲?」小翎斩钉截铁地说:「反正你升天顶多只是再投胎,没什么好玩;我自己一个人也觉得挺无聊地,有人聊天也不错。我们还可以排班轮流用身体,这样你没事可以出去玩玩,就不会闷坏了。」 「喂喂喂,」千秋目瞪口呆:「那是你的身体,居然自愿跟别人轮流共用?到底有没有长神经啊?」 小翎耸肩:「人总是会觉得累啊,换手一下也好。」 「你就不怕我用你的身体去抢银行搞援交,还到处骗婚生出一堆小孩?」 小翎对他的胡说八道早就习惯了,嘿嘿两声:「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把镜子送给你老妈,让你回家去天天听她鬼哭神嚎。」 「你!」千秋非常地震惊:这小子居然要胁他!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怎么样?这条件还可以吧?」 「且慢,」千秋摇手:「你总要交男朋友吧?到时我岂不是成了大电灯泡?」 这个小翎倒是没想到,考虑了一下才回答:「反正必要的时候再请你回避就好了。」 「要回避啊?那多无聊,干脆来个三人行,我可以给你技术指导啊。」 「正经点啦!」小翎打断他:「你到底决定怎样?」 千秋一挑眉:「有人自愿献身——不是,借身体给我,那当然好啊。那么,为了避免你反悔,我们来歃血为盟吧。」 「歃你个头啦!你哪来的血?」 「那击掌为盟好了。」 两人隔着萤幕拍了一下手掌,约定成立。 千秋忽然想到:「等一下!你这不等于是求婚吗?好歹应该带个戒指来嘛,真没诚意……」 「叶千秋!」 千秋露齿一笑,清俊的笑容又让小翎呼吸停止了五秒。 「开玩笑的啦。以后就多多指教了,同居人。」 这句话,在他刚开始附身的时候也说过。当时小翎紧张得失眠了好几晚,但是这一次,他睡得非常、非常香甜。 *** 浦饭幽助的第三道谜题出奇地简单,却也困难无比。 照片里是一张白板行事历的一角,在三十一日的栏位写着「拆除国庆标帜」,由这两点就可以断定,地点是总务处办公室。要摸进办公室里搜查,这任务可不是普通的危险。小翎望着紧闭的办公室大门,正在苦思混进去的借口,却见千秋从口袋中掏出零钱包,毅然决然地推门走进去。 「对不起老师,我在办公室门口捡到这个零钱包,不晓得是不是哪位老师掉的?」 被他询问的女老师正忙得不可开交,随便瞥了他一眼:「不是我的,你去问问其他老师吧。」 千秋正中下怀,慢吞吞地一个个询问办公室里的人,一面四下打量办公室的情形。他看到了白板行事历,跟照片中一模一样,问题是它就挂在总务主任座位后的墙上。总务处的人再忙,也不可能忙到坐视他去翻那面白板,更别提主任本人此刻正安坐在位子上讲电话。 「拜托你们快点来修好不好?我们三楼走廊窗户已经快两个礼拜不能关了!」 这状况半点也难不倒千秋,他故作轻松地绕过主任桌旁,一个拐子「不小心」碰到了桌上将近半公尺高的文件堆,只听得「哗啦」一声,文件散落满地。 「你在搞什么!」主任按住话筒,对他破口大骂。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捡。」千秋诚惶诚恐地连声道歉,弯下腰去捡拾地上的文件夹,又不小心将一只笔踢到了墙角,也就是白板的下方。他走过去捡,起身的时候又「扣」地一声,脑勺亲吻白板,又惹来一堆白眼。 千秋又是连声道歉,假意伸手扶正白板,趁这机会将它掀开,飞快地瞄了一下白板后方,什么都没有。 小翎心中一震:「难道我们解读错误了吗?」 「别紧张。」千秋继续收拾东西,心中盘算着:「提示还有一句:『光荣与你同在』,这屋子里有什么东西是跟光荣有关的?」 「光荣,就是荣誉,应该是指比赛得名吧?可是总务处跟比赛有什么关系??」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在窗边的矮铁柜上,放着一尊奖杯。 千秋走过去细看,原来那是去年校际乐仪队比赛冠军的奖杯,一边的把手断掉了。他轻轻将奖杯抬起去摸它的底座,东西没找到,倒引起了坐得最近的老师注意。 「喂,你又在干什么了?」 「老师,我想把钱包放在这里,让丢东西的老师来这边找,所以要写个失物招领的纸条,用这个压着。」 「别乱碰,弄坏了你赔不起!」那老师回头向另一个人询问:「乐仪队这个奖杯到底什么时候要拿去修?放在这里很碍事,他们那个赖世宇又常常没事跑来看,烦死人了。」 「今天下午会送去吧。」 「听到没?你别再乱碰了!」 「是。」千秋吐吐舌头,转头假意写纸条,一面偷偷打量旁边的奖杯。这时他发现,底座上好像有奇怪的痕迹,凑过去仔细端详,看见一行模糊的铅笔字。 「勿忘千禧年,遗憾的一杯自己品尝。」 「千禧年发生了什么事?」 「我怎么会知道,那时我还没入学哩。」小翎说。 这时旁边的老师又讲话了:「喂,不是上课了吗?你还在这里混什么?东西放着,快回去!」 「是!」来不及心疼零钱包,千秋一溜烟出了办公室。 趁着午休,他们跑到图书馆去翻校史,想找出西元二千年时发生的憾事。 「没有啊,都是在歌功颂德,哪有什么遗憾?」小翎泄气地说:「你看,全国高中篮球赛冠军、诗歌朗诵冠军、乐仪队比赛亚军、数理奥林匹克冠军,都是这些东西。」 千秋沉吟着:「如果有人自杀、坐牢或是学校失火,校史应该会写出来的。也就是说,所谓的『遗憾的一杯』应该只是个人的遗憾,跟学校没什么关系。」 「那怎么找?二千年的学生现在早就毕业了呀。」小翎有些着急。 「别紧张,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学长传学弟,一届一届传下来。」千秋说:「八成是社团。」 「没错。不过会是哪个社那么想不开,从千禧年气到现在?」 千秋盯着桌上的书:「校史里面,跟乐仪队有关的是哪些?」 「迎接外宾代表、国庆晚会表演、高中乐仪队比赛亚军、赴姐妹校密西根高中友谊表演,总共四个。可是也没什么遗憾啊,都在出风头。你认为是乐仪队?」 「字是写在他们奖杯上的。」千秋说:「对了,乐仪队最近好像在跟篮球队吵架?」 「对啊,蛮无聊地。」小翎说:「先是乐仪队有人在班联会的板上写说,乐仪队跟篮球队一样,每年都为学校争取许多光荣,但是同学对乐仪队的支持远远不及篮球队,他觉得很不平。本来还没什么,偏偏就有人回了一句说,只有女校才会为乐仪队比赛这种无聊事叽叽歪歪,然后战争就爆发了,大家吵成一团。」 「还真不是普通无聊。」千秋十分佩服。 「没错,所以我就没再看下去了。还有人更夸张,说什么篮球队十年来年年拿冠军,乐仪队还曾经输给建中,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鬼叫,真是有够离谱的。」 「这就叫『呷饱太闲』……等一下!」千秋忽然一震:「乐仪队曾经输给建中?什么时候?」 小翎顿时领悟,精神大振:「对了,应该就是两千年。至少从我入学以来每次都是冠军。」 千秋拍手:「就是这个!每年都拿冠军的队,偏偏那年只有亚军,还是输给死对头,当然会非常遗憾了。而且你看,」他指着书页:「那年学校其他对外比赛都是冠军,只有乐仪队亚军,可真是丢人丢大了!」 「『遗憾的一杯自己品尝』,那第五个提示就是在千禧年的奖杯上了?」 「没错。不过这下麻烦更大了。」千秋苦笑:「乐仪队的奖杯通通放在教官室里。」 第十八章 不知是幸或不幸,他并不需要找借口混进教官室,下午第一节下课,那熟悉的广播声再度响起。 「二之三陈少翎同学,二之三陈少翎同学,立刻到教官室报到。」 一进教官室,主任教官的责骂立刻像山洪爆发一样,石破天惊而来。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考试快到了,居然还在玩什么寻宝游戏,还带头签赌!年纪轻轻就在赌博,你简直是不知羞耻!告诉你,你们那些个BBS版,教官室都有在看,不要以为利用网路就可以乱搞了!」 「哇,教官,你也有上BBS啊?那你要不要把ID给我,这样我下次就可以丢水球给你了。」 「认真点!」山洪爆发逐渐变成海啸:「赌博是要退学的,你知不知道?」 千秋一脸无辜地说:「可是教官,赌博的不是我啊。我既没有下注也没有收赌金,我连讨论串都没回,为什么要找我呢?」 「你要问为什么是吧?因为有人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在暗中主导,而且讨论串里一直提到你的名字,重要的是,搞不好那个浦饭幽助就是你!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千秋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第一,麻烦教官请那位报告的同学来跟我对质,告诉我他凭哪一点认定是我主导;第二,我到底是不是浦饭幽助,这点查IP就知道,不需要白费唇舌,第三,就算讨论串里提到我,也不能证明签赌的人就是我,而且讨论串里也有提到班联会在收赌金,您为什么不去搜班联会办公室呢?」 由教官们的表情,他明白了:他们确实搜了班联会办公室,当然是什么都没找到。前几届的班联会总是对师长唯唯诺诺,这一任却是花招百出,也难怪教官这么头疼。 「好吧,就算你没签赌好了,那寻宝游戏呢?你敢说你没跟蔡志恒打赌抢他的制服?」 千秋长叹一声:「教官,蔡志恒的制服又没贴金箔,我干嘛跟他抢?那只是同学们在搞KUSO啦。考试快到了,大家压力大,玩玩而已嘛。」 主任拍桌:「你还敢说?那为什么昨天会有人跑去拆大礼堂的抽风机,今天又一群人对着福利社老板娘唱歌,然后趁老板娘不注意,把福利社翻得一塌糊涂?」 旁边一个年轻教官好奇地问:「他们唱什么歌?」 另一个人回答:「『你是我最深爱的女人』。」 千秋和小翎心中同时浮现一个念头:整间学校都疯了。 「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又不是他们肚里的蛔虫。」千秋楚楚可怜地说:「教官,明明是别人做的事,为什么要怪到我头上?」 「因为每件怪事都跟你有关啊!」主任的脑血管快爆了:「反正你就是要赖到底就是了?这间学校的名誉跟秩序,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了?」 「教官我不懂耶,为什么本校的名誉跟秩序,会毁在我根本没有犯的错上呢?我这么红,难免是非会比较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才有句话叫『天妒英才』……」 主任被他气到没力:「好,好,你就不要给我找到证据,到时你就马上退学!」 「教官啊,要是我走了,你一定会很想我的。」 「够了!」 他们班杨教官连忙闪出来打圆场:「好了,陈少翎,这事我们会再查清楚,你先回教室吧。」 「对不起,教官,我正好有事想跟您谈谈。」千秋瞄了旁边的人群一眼:「私下谈。」 杨教官带着他来到角落的一套沙发椅上坐下:「什么事?」 千秋犹豫了一下:「是关于昨天那位叶伯母的事。」 教官脸上浮现尴尬的神情:「那个啊?我们之前就已经拜托过警方跟媒体,对你的姓名跟学校绝对要保密,不晓得是哪个没信用的人泄露出去,害你被家属骚扰,这事是教官对不起你。」 千秋摇头:「不是的。昨天叶伯母一直说她儿子的灵魂在我身上,老实说,我觉得好像真的是这样。」 「你在说什么啊?那只是家属的心理作用,别跟着发疯。」教官不以为然。 「可是,我最近一直觉得,身体里好像还有另一个人在,而且常常会做出很多不像我自己的事。像刚刚那件事……」他害怕地偷瞄主任教官一眼:「我在主任面前虽然嘴硬,其实心里很害怕,总觉得好像真的是我做的,有点恐怖……」说到最后,语音减弱,眼神闪烁不定,显得极为不安。小翎真是彻底佩服他的演技。 教官正色说:「是你做的就是你做的,不是你做的就不是,没有什么好像不好像。你老实说,到底是不是你?」 千秋低下头,望着双手:「我不知道。我有时会看到很多奇怪的东西,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在作梦。」 「我看,你八成是压力太大,想太多了……」这时教官忽然脸色一变,露出嘲讽似的笑容:「等一下,这该不会是世代传承吧?」 「什么?」这回千秋的讶异可不是装的。 教官重重呼了口气:「陈少翎,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做错事就要承认,不要学你学长那副德性,一闯祸就装神弄鬼来掩饰,存心把教官当傻瓜,这样是很失礼的。」 小翎吃了一惊,他口中的学长是指安修平吗?但是小翎怎么也不觉得安某人是个装神弄鬼的人,疯疯癫癫倒是真的。 千秋苦笑:「教官,被当成傻瓜的人是我吧?我两年来跟我学长讲不到两句话,你却这样看我?算了,我回去了。」 「等一下,陈少翎。」 千秋起身:「每次都说『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教官商量』,原来是这样商量的?我今天终于了解了。」 「喂,有话好说……」 这时千秋忽然蹲下去,双手抱胸,全身缩成一团,症状跟昨天初见叶太太时一模一样。 「陈少翎,怎么了?」教官蹙了蹙眉。这个家伙,每次叫他来问话,他就一定会诉诸悲情讲得满腹委屈,然后就身体不适,天晓得是不是装的。可是如果指责他装病,哪天他真的给他倒下去怎么办?这年头小孩可是娇贵得很哩。 千秋轻轻摇手:「没事,我只是在装神弄鬼,不用理我。」 「说什么傻话,身体不舒服就去保健室啊。」 「不用了,老毛病,一下就好了。可不可以开一下窗户让我吸口气?一条缝就好。」 教官帮他开了窗,千秋全身无力地靠在窗边呼吸新鲜空气。而立在窗户旁边的,正是奖杯柜。千秋装作不经意地浏览柜里的奖杯,一九九七年全国高中乐仪队比赛冠军、一九九八年冠军、一九九九年冠军、二○○一年冠军??没有二千年的奖杯。 小翎真想撞墙。 教官帮他倒了杯水:「还好吧?」 「谢谢。」千秋一面慢慢喝着,眼睛仍然空洞地打量着柜里的东西。「我以前也想参加乐仪队,但是身高不够。要是当时参加了,我现在大概就不会变成这么古怪吧?」 「话不是这样说,乐仪队是很光荣没错,但也有自己的烦恼。」 「教官,我们两千年没参加比赛吗?为什么没有那一年的奖杯?」 「不是,那年只得了亚军,输给建中。其实我们的动作比较整齐又漂亮,只是有人太紧张掉了枪,被扣了很多分数,大家都很不甘心。当年的总队长就要求把亚军的奖杯单独放在乐仪队休息室里,让以后的学弟记取教训。」 原来这就是「遗憾的一杯自己品尝」,千秋心想。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总队长也太装腔作势了吧?而且据他所知,现在的乐仪队还是这副德性,怪不得人缘特差。 他瞄到旁边一张照片,是今年乐仪队的照片。千秋看到那站在正中央的总队长,小小地吃了一惊。他不久之前才见过那张脸。 教官没注意到他的分心,继续说:「至于你的情况,我想可能是压力太大造成的。我会请辅导室帮你安排检查,看看需不需要进一步治疗,你不要想太多。」顺便可以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装病。 千秋可怜兮兮地说:「可以先帮我向我妈保密吗?我妈最近压力很大,我不希望她担心。」 「好吧。还有,以后安份点,别再搞鬼了。」教官下了最后通牒,这才放他回去。 *** 千秋一得空就冲去三二一教室,找上回帮他一把的值日生B,也正是乐仪队总队长赖世宇。 这家伙完全符合乐仪队总队长的条件:又高又帅的资优生,长着一张正经八百的脸,眼睛长在头顶上。一听到他要借休息室钥匙,马上就开始打官腔。 「乐仪队休息室禁止外人进入。」 「我保证五分钟就出来。你要是不信,可以在旁边监视我。」 「我保证你要找的制服不在里面,不用去了。」 「我不是去找制服,是找线索。要是找不到我就得退学,到时你赔得起吗?」 赖世宇冷笑:「上次我都出马帮你了,你还不是照样失败?就算让你进去,我看你也是找不到的。」 「如果我找得到你要怎么办?」 赖世宇冷冷地打量他一阵,然后丢出一句话:「今天不行。明天早上七点到司令台下等,我叫学弟给你开门。」说着就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小翎有点担心:「千秋,他为什么要叫我们等明天?是不是打算趁今天去休息室把第五个提示拿走?」 现在已经变成全校寻宝,他可不敢指望赖世宇会像上次一样帮他。 「有什么办法,难不成你要睡在休息室门口整晚监视他?」 「当然不行啦。」 千秋轻叹一声:「算了啦,如果他要整我们,我们是绝对斗不过他的。除非现在就学会开锁杀进休息室,不然还是相信他吧。」 小翎有些疑惑:「为什么我们绝对斗不过他?」 千秋翻了个白眼:「陈少翎,你还是太钝了。」 「到底什么意思?」 「自己想。」 两人一边扯淡着回到教室,发现桌上放了一封信,没有署明寄件人,没人知道是谁拿来的。 「哟,该不会是情书吧?」千秋打趣着。 「少胡扯。」小翎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他果然料中了。自从开学以来,他已经不止一次收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书信,有些是鼓励支持,有些是污言秽语,还有些头上长光环的爱心小天使,送给他一堆心理治疗跟团契治疗的资料,然而却没有一次像这封让他这么难受。 这封信完全没有问候语和开场白,劈头就是:「也许你只是天生爱耍宝喜欢出风头,结果却让大家对同性恋者更加敏感,我们班那些人骂起同性恋来更加恶毒,让我们这些圈内的同学非常难受。我们一直小心翼翼地过日子,只求平安毕业,为什么要被你连累?如果你不是圈内人,请你不要再利用同性恋话题哗众取宠,因为你根本不了解我们的辛苦。如果你是圈内人,请你有点良心,不要再踩着同类的血迹前进了!」署名是「不满」。 小翎把信放在桌上,一言不发。 「怎么?你该不会真的信了这些鬼话吧?」 小翎苦笑:「我只是在想,每次看到那些同志嗑药性交易还有杀人的新闻,我都会很生气,觉得那些人真是害群之马,连累了所有同志的名声,没想到今天轮到我变成害群之马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做的事跟嗑药性交易杀人同等级?那我们的悬赏金额应该早就超过草帽鲁夫了哦?好,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海贼王!蔡老大的制服就是onepiece!」 「千秋,不要闹了。」小翎只能干笑。 「你倒说说,当你被人排挤走投无路的时候,这位欲求不满兄人在哪里?他有帮你出过一丝半点力吗?现在你只是在努力寻找自己的生存之道,他又有什么资格来数落你的不是?」 「可是我的确给别人添了麻烦呀。难道要寻找生存之道,就非得踩在别人头上不可吗?」 「这比方不对。正确的说法是,当路上很挤的时候,难免会踩到别人的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千秋说:「或是我们换个方向想,如果这所学校里从头到尾就没你陈少翎这号人物,这人就会一生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吗?他们班的人就会变成平权运动的支持者吗?」 小翎低声说:「不会。」 「这不就得了咩?你不用为别人,尤其是不认识的人的人生负责,了了吧?况且,要是你明天不幸落败,这位兄台就失去发泄不满的对象了,那不是更悲惨吗?你一定要为了他继续努力啊。」 「我干嘛为个不认识的人努力?当然是为我自己努力!」 「知道就好。」 就这样,怀抱着些许的不安和矛盾,还有奋斗到底的决心,小翎迎接了决战之日的来临。 *** 正如赖世宇所说,早上七点正,司令台边有个跟他一样面无表情的高二小队长在等着小翎。问题是,为什么蔡志恒也在这里呢? 「哟,赖总队长还真有同学爱,专程提醒你过来啊?」他们毕竟是同班,也不能怪赖世宇偏心。 然而志恒的回答却让他大吃一惊:「讲什么屁话,是浦饭幽助叫我来的。」 「这样啊?」千秋暗自诅咒这该死的浦饭幽助,脸上仍是水波不兴:「不过呢,既然是你自己认定大理石是福利社的,所以我应该不用爬旗杆吧?」 「你爱爬就爬,关我屁事?」 小队长一打开休息室的门锁,千秋立刻笔直走向放在衣柜旁的奖杯,在里面找到一张纸条。「打开门迎向前方,向正确的人问正确的问题,答案就会出现。」 「烦死了,干嘛老是这种乱七八糟的谜语啊?」志恒快起肖了。 千秋走到休息室门口,盯着正对面房间紧闭的门。「那间是干嘛用的?」 「总务处的储藏室。没事了吧?快出来。」小队长把两人赶出休息室,锁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千秋试着推储藏室的门,没上锁。志恒立刻冲进储藏室,在满坑满谷的节庆标帜、看板、红布,还有杂七杂八的东西里拼命翻找。 小翎感觉到千秋很高兴,但他完全没表现出来,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志恒叫住他:「喂,你干嘛不找?都到这里了才要放弃?」 「大哥,东西根本不在这里,找什么?纸条不是说了吗,要向正确的人询问才能得到答案。」 「谁是正确的人?」 「浦饭幽助啊。」千秋说得理所当然。 「废话!」 千秋耸肩,朝他花俏地一鞠躬,走出了活动中心。 他向班上的乐仪队同学借了乐仪队通讯录,找到他要的号码,拿出手机拨号。 「喂?」对方接了电话。 「嗨学长,我是二之三陈少翎。想请教一下:你妈妈是不是叫你代替月亮惩罚我咧?不然你为什么搞这么多花样整我?」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千秋嘿嘿一笑:「怎么会不懂?你不是最爱猜谜吗?还不懂?那我就直接宣布谜底了。『代替月亮惩罚你』是美少女战士的台词,美少女战士的作者是武内直子,武内直子嫁给富(木坚)义博,富(木坚)义博画了幽游白书,所以他是你爸爸,武内直子就是你妈妈,因为你就是浦饭幽助,总队长大人。」 沉默了几秒,赖世宇才开口:「你凭什么认定是我?」 「谁能进入上锁的休息室,把纸条放进奖杯?乐仪队。至于去年的奖杯,本来一直锁在教官室,因为坏掉送修放在总务处,要在上面写字就只能趁这时候。而乐仪队里有哪个人,曾经在这段时间接近奖杯?你。是谁有可能知道我今早要进休息室,跑去向蔡志恒通风报信?你。所以,浦饭幽助就是您老人家了。」 赖世宇微微一笑:「错,是我们全体队员。大家忙国庆活动太累,总是需要一点消遣。」 千秋吃了一惊,随即明白了:「哦,你们最近受了篮球队的气,所以想大闹一场来消气是不是?那你们干嘛不冲着篮球队就好?我又没惹你们!」 「我说过,就你们两个玩得那么高兴,实在太没意思,当然要大家一起玩了。我本来还想你好歹脑筋比老蔡好一点,才把钱押在你身上,没想到原来你也这么逊!既然如此我干脆自己来算了。」他冷笑一声:「偏偏你做人又太失败,连直属学长都要坑你,刚好帮了我大忙。总之这就是你的命啊。」 「安修平应该是叫你拿来还我吧?」 「他叫我还我就还?笑话!」 千秋真是气到没力:「好了,我五道提示都解开了,你可以告诉我制服在哪里了吧?」 「抱歉,不行。」赖世宇说:「你要是真的把五道谜都解开,应该早就知道地点了,根本不用我告诉你。」 小翎大怒:这家伙实在太过份了! 「怪不得你姓赖,原来专门耍赖啊。」千秋冷冷地说。 赖世宇冷笑:「你不是很行吗?这种小事当然难不倒你了,加油吧。不过先跟你说一声,要是蔡志恒或其他人来问我,我会直接告诉他答案。」 「为什么?」 赖世宇冷冷地说:「我讨厌蔡志恒,但是,我、更、讨、厌、同、性、恋!」 小翎只觉自己的心脏结冻了,千秋却放声大笑。 「帅!就凭你这句话,我知道答案了!」 「你知道?」 「老实说,本来还不太确定,听你这一讲,在下茅塞顿开。感谢兄台指点!」 「好啊,那你说,制服在哪里?」 「抱歉,不能说。」千秋冷冷地说:「因为,我、讨、厌、变、态!」 赖世宇哼了一声:「不愧是怪人安的学弟,果然也是怪人。」 「哟,原来安修平以前叫怪人安啊?对哦,他也参加过乐仪队嘛。」千秋大胆推测.「他本来是小队长,我高一的时候还给他带。本来好好的,不到一学期忽然变得疯疯癫癫,整天嚷着说见了鬼,队上给他搞得乌烟瘴气。后来就退队了,一退队马上恢复正常,摆明就是故意装疯好离开乐仪队,可恶透顶。结果现在果然遭报应得病了,真是活该。」 「他得病?有吗?」 「装什么蒜?你不是还陪他去医院?」 「哟,原来你这么爱慕我啊,居然还跟踪我去医院?」千秋恍然大悟。 「去你的!我爸是那里的医生啦!我去找我爸不行哦?」赖世宇气呼呼地说:「我好声好气跟怪人安打招呼,他居然还假装不认得我,简直欺人太甚!」 千秋吹了声口哨:「我说,你搞这么多飞机,该不会就是因为气安修平不认得你,只记得可爱的直属学弟我吧?」 赖世宇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放屁!我看你脑袋八成也秀逗了。你是不是也常见鬼啊?」 「错,」千秋嫣然一笑:「我就是鬼,请多多指教。」 「神经病!」骂完就挂了电话。 千秋叹了口气:「为什么诚实的孩子总是没人相信呢?」 「别再扯了,你真的知道地点?」 「他说得没错,五道提示全解开,自然就知道地点。只有脑部机能不足的笨蛋才需要问答案,我们可不能跟他们一样。」 「那到底是藏在哪里?」 「那五条线索并不是要引我们一路走过去找制服,而是要把它们综合起来找出其中的关连性。你从最后面倒回去想,第一个关键词是乐仪队,乐仪队休息室的对面是总务处储藏室,储藏室里有什么?」 「杂物啊。广告牌,还有旗帜,有的没的。」 千秋补充:「别忘了贴标语的红布条。」 「然后呢?」 「第四条提示写在奖杯上,奖杯在哪里?又是总务处。现在第二个关键词出来了:总务处。我们再想想,第三条提示是总务处白板的照片,白板上写什么?『三十一日拆除国庆标志』。国庆标志是哪些东西?广告牌,标语,红布条,正是储藏室里那些东西。」 「第三个关键词。」小翎喃喃地说。 「现在问题来了,到处都是广告牌标语,要找哪一个?第二个提示是雕像的背后。背后指的不只是雕像本身的背面,还有它后面的东西。雕像靠着墙,而墙外是什么?」 「你是说……」小翎兴奋地说不出话来。 「我们解开第一道谜题的时候,站在树钟前面,越过树顶看到什么?普天同庆的红布条,就挂在行政大楼二楼外面,跟雕像只隔一道墙,这就是谜底!赖世宇把制服黏在红布条背面!」 「居然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小翎哑然。 「是啊,每个人都看得到,却不可能想到。」千秋苦笑:「也难怪姓赖的要做这种无聊事,有那么好的脑袋,不拿出来用一下太对不起自己了。」 「那么,现在只剩一个问题。」小翎诚惶诚恐地问:「我们要怎么把制服拿下来?」 「哦呵呵呵呵??」 这是小翎听过最无力的笑声。 第十九章 既然上课时间不可能行动,小翎便静下心来专心上课,等放学后再说。奇怪的是其它同学也全都安静了下来,学校又恢复了往常的样貌,仿佛前两天的骚动全都在转眼间烟消云散。 小翎很疑惑:「怎么都没人在找线索,也没人讨论?」 「讨论什么?现在再讨论也没用了啊。」 「咦?难道大家都放弃了吗?」 「放弃个头。」千秋说:「他们是在等啦,等你跟蔡志恒任何一个拿到制服,再动手抢过来不就得了?」 「什么啊!」小翎差点大叫出声,明明是斗智游戏,现在却成了肉搏战? 「总之,今天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本校将会降下腥风血雨。不过大概只有你会流血吧。」 经过了千秋如此不吉的预言,小翎发现眼前的平和气氛下,确实藏着说不出的诡谲。 下午,风声传来,蔡志恒好像已经知道确实地点了。小翎并不惊讶,以他的个性,的确会干脆卯起来抓着乐仪队队员逼问,而旗手高卫洋恰好又是他的麻吉。 这样也好,又变成他跟志恒的决战了。只不过观众多了点。 放学的钟声响起,不出所料,真正背书包踏出校门的人还不到十分之一。和平的外衣逐渐破裂,紧张气氛越来越浓。 小翎每走到一个地方,都会感觉到背后有几百只眼睛虎视眈眈,想必志恒也是如此。 最奇怪的是今天留校的老师好像也特别多,尤其是教官室,七名教官全部留校,一个个到处晃来晃去,只要看到有学生行迹可疑,一定上前盘查把他们赶回教室,甚至直接轰回家。想必他们得到什么风声,下定决心要阻止校园大混战的发生。 只是,现在的学生真的会服他们吗?小翎觉得教官们真是天真无邪又可爱。 不过他毕竟还是太小看教官了,五分钟后广播响起,要他跟志恒去教官室报到。 两人一踏进教官室,主任教官立刻迎面丢给他们一人一迭跟山一样高的文件,指着教官室角落的两台计算机说:「你们两个来帮忙,把这些数据输入计算机存盘,我们好把文件销毁。」 「教官,我还要晚自习耶,而且我又不是打字小姐。」志恒抗议。 「帮个忙是会怎样?而且你晚自习也不见得真的有在读书。」 「怎么这样讲啊!」 小翎一言不发,径自走到座位上坐下,打开计算机开始敲键盘。 「你看,人家陈少翎多听话,你可是学长,惭不惭愧?」 「我跟他同届!」志恒气冲冲地走到小翎身边,咬牙低声说:「你就不会抗议啊?马屁精!」 千秋看也不看他一眼:「抗议做什么?你看看这个状况,他们不可能在六点之前放我们出去的。」 教官室里只剩主任和另一名教官,主任不是坐在自己座位上,而是搬把椅子坐在门边看报,活像个守门的狱卒。显然他是下定决心,把两个罪魁祸首困在教官室里关到六点,以杜绝一切纷争。 「厚!」志恒烦燥地翻着文件:「这么无聊的东西,干嘛还要打字啊?」 「那你就上成人网站好了,他们不会介意的。」 志恒逼视着他:「你还这么轻松?我输了不要紧,你可是会退学的!」 「放心,我们出不去,外面的人自然会杀进来。」 「干嘛杀进来?」 「来救公主啊。一定会有人舍不得我这么可爱的小孩离开学校的。」 「去!我看是舍不得赌金吧。」 「随便,反正结果一样。」 两人正抬杠着,忽然「咻」地一声,电灯全熄,冷气声音也停了,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剩傍晚阴暗的天光渗进屋里,计算机当然也收工了。 主任教官站了起来:「停电吗?」看到窗外警卫室却还亮着灯,「还是跳电?」 另一个教官凉凉地说:「搞不好是有人把行政大楼的总开关切掉了。」 主任气炸:「这年头的学生真是越来越过分!你去看看总开关。」 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一个大人了,主任教官已经进入全面警戒状态,只差没配枪。志恒和小翎互望一眼,心知好戏即将上场。 忽然,一个玻璃瓶砸破窗户飞了进来,摔碎在地上。屋内三人立刻闻到一股呛鼻的氨水味道,熏得他们头昏眼花。 教官跳脚不已:「这群人造反了!快开窗!」 「教官,不好吧??」千秋的话还没说完,志恒已开了窗,就在这瞬间又有两瓶氨水飞进来,教官室顿时成了化粪池。 千秋掩鼻叫好:「准啊!这位同学真是高手!本校果然是卧虎藏龙!」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咳咳……」志恒快要吐了。 教官再也受不了了,一把拉开大门:「快出去!」 两人立刻夺门而出,趁着教官弯下腰来咳嗽,拔腿分头逃亡。 「喂,等一下!」然而两人又怎么会理他? 小翎跑过高三教室,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大吼:「蔡志恒!给我回来!」一转头,只见志恒向他狂奔而来,后面还有两个教官在追他。 小翎吓得大叫:「别往这边来啊!」 「我管你去死!」 两人沿着操场逃命,而从旁边的教室又冲出四五个教官跟老师,小翎以前就认为自己早晚会惨遭众人追杀,今天果然实现了。 「走这边!」 穿过教室和实验大楼的小径,小翎领着志恒来到网球场旁,再过去就是围墙。 「白痴!这里是死巷!」 「爬墙出去就不是死巷了!」 志恒恍然大悟,轻轻松松攀上了围墙。小翎手脚没他长,爬起墙来当然没他利落,眼看师长们已经冲了过来,志恒长手一捞将他拖上去,两人跳出墙外。 「短腿虾还敢带头爬墙!」当然少不了酸他两句。 当教官翻过围墙时,两人早已不见人影。 十分钟后,两道人影再度翻墙进入校内,这回他们翻入游泳池的围篱。游泳池早已关闭,他们躲在更衣室和旁边围墙构成的死角里。 位置有些窄,志恒不禁有些不自在,但是看到小翎小心地保持着距离不与他接触,小小地心安了一下。 「现在怎么办?」 小翎耸肩:「在这里躲到快六点再出去啊。」 志恒微蹙着刚毅的双眉:「你真的解开了谜底?」 「你说呢?」 志恒沉默不语。 「喂,小翎,难得单独相处,你就自己上阵吧,先闪了。」千秋退场了。 小翎紧张得全身冒汗,又不想让千秋看轻,咬紧牙关开口:「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说啊。」 「刚才爬墙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帮我?」 志恒微震了一下:是啊,刚才要是不管他,或是干脆推他下去,他现在就少一个对手了。只是,再怎么说也是一起被追的受害者,弃他不顾好像太狠了些。 而且,小翎是凭实力解谜,他却是误打误撞问出答案,实在问心有愧。这也是他不愿意在外面待久一点再回来的原因。高卫洋可以泄露答案给他,当然也可以泄露给别人,他可不想等回到学校才发现早就GAMEOVER了。 「我不喜欢乘人之危,不行吗?」 小翎笑了笑:「我想也是。」 这时围篱外忽然传来人声:「游泳池干嘛那么早关闭啊?天气还这么热!」 声音只在几步外,只要一探头就可以透过铁丝围篱看见他们。两人倒抽一口冷气,不约而同地往阴影里缩了一步,也顾不得肌肤相触了。 另一个人说:「对咩,本来就读书读得心浮气躁,现在又闹得鸡飞狗跳,火气更大了。这里到底是学校还是马戏团啊?」 小翎认得这两个声音,两个都是当年一一二的同学,现在跟志恒同班。正是高卫洋和王正国。 高卫洋说:「没错,那群人自己不想读书就算了,干嘛还来吵吵闹闹影响别人?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小翎和志恒不约而同在心中大骂:「还不都是你们乐仪队搞的鬼?装什么可怜!」 王正国说:「不过赖世宇也真是,干嘛搞这种飞机?」 「我有什么办法?他不晓得哪根筋不对,本来还把钱押在陈少翎身上,熊熊又心血来潮想要自己玩,大概是见不得别人比他红吧。他还警告我不准把答案主动告诉老蔡,我只好乖乖等老蔡来问我,真是闷死了。」推了王正国一把:「还有你啦!出什么馊主意叫老蔡去爬旗杆,害我紧张死。要是摔下来怎么办?」 「我这么热心帮忙还要被骂?要骂也该骂陈少翎啊。讲来讲去都是他不好,只因为欲求不满就搞这么多花招出来。这种花痴干脆赶快退学算了,少在学校里碍眼。」 高卫洋苦笑:「搞不好他退学以后花招反而更多咧。说真的,老蔡虽然很可怜,有一半也是自找的,谁叫他当初要自己去招惹陈少翎?活该嘛!我看我们干脆去跟他打个商量,叫他为大众牺牲一下,等陈少翎满足了,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志恒脸色大变,差点破口大骂出来,小翎连忙拉住他袖子阻止。 「装肖伟,老蔡怎么可能会答应!」 「唉,我们几个人凑一凑,付钱给他嘛。有钱赚又不会少块肉,老蔡没理由不答应吧?」 「干嘛付钱给他?我们把他打昏了卖给陈少翎,搞不好还有钱拿哩!」 「对哦!」高卫洋大声叫好:「我都没想到说。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陈少翎到底是看上老蔡哪一点啊?又不是多帅,也没什么钱,犯得着整整纠缠三年吗?」 「我看八成是老蔡那边特大……」 「哈哈哈!」 随着两人的谈笑声逐渐远去,小翎的怒火也越烧越炽。他们批评他无所谓,但是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讲志恒? 高卫洋在高一的时候,有一回去基隆玩掉了钱包身无分文,他一通电话,志恒马上放下打工搭火车去救他;王正国也曾不止一次接受志恒的帮助,现在他们居然在背后嘲笑志恒? 就着阴暗的天色,他看到志恒气得全身发抖,只得压下火气柔声劝他:「他们只是开开玩笑,讲着玩的。」 「我知道。」这三个字实在不适合咬牙切齿地说,「他们不是也骂你花痴?你为什么不生气?」 小翎耸肩:「我习惯了呀。而且人在别人背后本来就是没什么好话的。」 志恒想到自己也曾用过更难听的话骂他,不禁有些愧疚。他急着改变话题,想到一件事:「对了,听说你在七星山上看到死人?」 「嗯。」 「是不是很恐怖?」 「还好啦,」小翎尴尬一笑,生怕讲错话惹千秋不快:「反正只是一具骨头,每个人身上都有,没什么好怕的。」 「真敢说哩!」体内的千秋嗤之以鼻:「是谁连滚带爬,跑得跟用飞的一样?」 小翎噗地笑了出来,志恒不解:「你是在笑什么啊?」 「没事,没事。」小翎止住了笑,抬头看他。 路灯亮了,柔和的灯光照在小翎脸上,志恒不由得心中一紧:他原本认识的陈少翎又回来了。此时他脸上看不到那带着嘲讽的讨厌笑容,而是像以前一样,清澈明亮的双眼专注地看着他,眼中是全心的温柔和信赖。仿佛时间倒转,他们仍是最要好的朋友,仿佛这两年多来的猜忌憎怨全都不存在。 他忍不住开口:「为什么你有时好像会变成另一个人?」 小翎微怔了一下,顿时压不住心中的冲动,说:「老实说,我被鬼附身了,就是七星山上那个。」 志恒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答案,蹙着眉头盯着他看了好久,这才哼了一声:「少来,我还双重人格哩!我看你是被死人吓成精神分裂了!」 小翎轻叹一声,这种事毕竟是没人会信的吧?明知如此,方才一瞬间他竟生出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也许他可以跟志恒和好,然后志恒跟千秋也成为朋友,他们三个「人」可以永远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千秋咳了一声:「我什么话都没说。」这话自然是「我懒得骂你」的意思。 志恒看了一下表:「还有二十分钟,该走了。」 两人翻出围墙,无言对望。两人都知道,同心协力的时间已经结束,正式交锋的时刻来临了。 「那么,祝你好运了。」志恒的话还没说完,两人立刻拔腿同时朝行政大楼狂奔而去。他们的目的地是相同的:行政大楼右侧楼梯间。 在此要先解释一下行政大楼的构造,它是古老的日据时代三层红砖建筑,有许多美丽的拱门和雕刻精致的屋檐。跟同期的建筑一样,它的左右被中庭分成完全对称的两半,两端是楼梯间,各有前后两道拱门通往户外。右端的拱门外侧有一道小小的安全梯,供工人修屋顶用。至于制服所在地点,也就是那块写着「欢度双十普天同庆」的红色尼龙布,一头就用尼龙绳系在屋顶正中央的飞檐上,宽一公尺长约八公尺,从屋顶一路垂到玄关顶。 若要碰到红布,势必得爬上玄关顶,因此就迫切需要放在右侧楼梯下的铝梯了。 小翎腿没有志恒长,体力更是不及,不到两分钟已落后将近十公尺,情况大大不妙。 看到志恒已跑到高三教室前,千秋灵机一动,扯开喉咙放声大喊:「喂,老蔡拿到制服了!大家来看哦!」 志恒大吃一惊:「你在扯什么啊!」 他的声音不仅传进教室里,方圆百尺之内的人全都听到了。顿时大批人马从四面八方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志恒。 志恒吓得大叫:「没有啦!你们别听他乱讲!」 千秋趁这机会,飞快隐入教室后方的花圃,卯足全力往行政大楼冲去。然而不幸再度降临在他身上。 「喂,小胜!陈少翎在那里!」这声音很耳熟,正是马胜英的死党罗久扬。 千秋一回头,只见身后一群人影逼近,藤木家族全体动员,外加小马小罗两位顾问,果真是好大阵仗。这些人不在乎制服,不希罕奖金,生平唯一志向就是让陈少翎死无全尸。要是被他们堵到,搞不好明天报纸头条就是「名校学生遭毒打曝尸荒野」了,这可不是玩的。此刻的千秋自然是肾上腺素全开,只恨不能再长两只脚出来。 总算行政大楼出现在眼前,千秋冲入右侧楼梯间,从楼梯下拖出铝梯。问题是,拖着近十公斤重的铝梯,光走路就很吃力了,哪有可能摆脱追兵? 眼看马胜英等人就要踏入楼梯间,花圃方向也传来嘈杂人声,显然是志恒和其它人过来了。千秋把心一横,用力将铝梯摔在地上,再顺手将楼梯下的杂物全拉下来,转身从朝向校门的出口逃了出去。 马胜英等人的去路被铝梯和杂物挡住,立刻转身从进来的门出去,等绕到建筑物正面时,发现小翎竟然在爬安全梯。 「他在干嘛?制服在屋顶吗?」 藤木一号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管他去死,我们也上去!」 「你们在干什么?全给我下来!」是主任教官的怒吼声,把正要爬上安全梯的藤木二号吓得停住动作。 「搞什么,梯子怎么倒成这样?」是志恒的抱怨声。 这时小翎已经爬上了三楼屋顶,无视教官怒吼跟楼下人群的议论纷纷,快步往中央走去。 「陈少翎下来!其它人谁也不准给我上去!」主任快要中风时,却又发现另一组人马行迹可疑:「蔡志恒!你们在干嘛?」 志恒在两个学弟帮助下,扛起铝梯跑向玄关。「对不起,教官,事关我的终身幸福和后代子孙的尊严,请你成全!」 「什么?」 屋顶上的小翎已跑到中央的飞檐,动手将布条一寸一寸往上拉。这可不是简单的工作,布条本身就不轻,下端还绑了石头增重,加上强劲的风势把布条吹得乱飞,更增加了难度。 才拉上来不到一公尺,忽然就拉不动了。小翎脸红脖子粗地探出头去一看,只见志恒已经爬上了玄关顶,用力抓住布条另一端往下拉,两人就这样隔着两层楼拔起河来。 旁边众人的情绪沸腾到了最高点,用最大音量分别帮两人加油,完全忘记他们自己也参加了寻宝,现场的噪音简直可以把屋瓦掀掉。 风势越来越大,红布兜满了风,涨得像面大帆。志恒已经有点拉不住了,千秋这边则是本来就有尼龙绳绑在飞檐上,情势大大有利。不料就在这种时候,两根尼龙绳居然好死不死断掉了,千秋一个没留意,红布滑出了掌中,志恒又同时放了手,巨大的红布立刻带着那宝贝制服一起被刮到了半空中。 千秋拔腿追了上去,左手撑在屋檐上,大半个身体探出屋檐,伸长右手奋力一抓,抓住了红布一角,却成了倒栽葱,幸好他使劲撑住才没摔个脑门着地,看得楼下众人惊呼连连,志恒更是目瞪口呆。 千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红布拉了上来;拉到三分之一的地方,看到蔡老大的制服用两枚安全别针别着。他没时间一个个拆,一把就将制服扯了下来,原本已又臭又脏的制服顿时又多了两个破洞。 终于到手了,但是他们没时间庆祝,有人已经开始爬安全梯上来抢了。 千秋飞快将制服系在腰间,把红布的尼龙绳再度牢牢绑在屋檐上,缒着红布,从屋顶爬了下来。 志恒大叫:「喂!你以为你是布鲁斯威利啊?」 千秋爬到三楼走廊外,那面关不上的窗户就在离他一公尺处。千秋站在二楼和三楼间小小的凸檐上,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靠过去,终于顺利地翻进了三楼走廊。 「他在三楼!我们上去!」 「还剩五分钟!大家加油!」 千秋拔腿飞奔,一路冲到人群较少的左侧楼梯间跑下楼,才刚踏出门外,后面马上又一堆追兵逼过来。千秋脚下不停,笔直冲向旁边的苗圃。 一个不小心,腰上的制服被旁边的矮枝勾了一下,害他差点绊倒,千秋飞快地脱离树枝的纠缠继续逃命,跑了几步却觉得少了什么东西。一回头只见志恒的制服早在一团混乱间掉在小径上了。 千秋咒了一声,快步折回去捡,然而这回他却不够快,马胜英一个箭步上前,将制服夺了过去。千秋毫不认输,扑上去跟他拉扯。马胜英奋力空出一只手,将制服往后丢向藤木一号,冷不妨旁边一只长手伸出,在藤木帅哥面前接杀,是志恒。 藤木一号低头看表,高声欢呼:「六点了!我们赢了!」 人群中爆出如雷的掌声和欢呼声,但是抱怨也不少。 千秋虽然素来冷静豁达,这回也铁青了脸,咬牙暗恨:可恶!这下小翎真的被他害惨了! 然而理当最失望的小翎却十分平静:「算了,千秋,我们已经尽力了。谢谢你这么帮我。」 志恒开口:「喂,陈少翎!」 众人静了下来,想听他对手下败将发表胜利宣言。 「我记得规则是说时间到行政大楼钟响为止对不对?现在钟还没响。」 「学长,管这么多干什么?我们赢了!」 「还没哩。」话一说完,志恒做了一件让在场包括活人与死人都摔碎眼镜的事:一抬手,将制服不偏不倚扔给小翎。 就在这时,钟响了。在悠扬的钟声中,大家呆若木鸡地望着志恒。 「游戏结束,你赢了。记得要赔我一件制服。」钟声停止后,志恒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激动的藤木一号追在他身后追问原因,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人群散去,小翎抓着那件破制服,独自站在苗圃中。他不知道志恒为什么这么做,也不知道自己将要为这场闹剧付出什么代价。他只知道,当志恒把制服丢给他的时候,自己的整颗心都交给他了。 第二十章 月考过后,主任教官开始算总帐,决心彻底厘清到底是谁带头搞鬼。本以为会花一大堆时间,不料竟是出乎意料的简单。因为最后胜利者陈少翎同学,非常慷慨激昂地招认了。从打赌抢制服,到带头签赌,他一人全包。至于是谁把志恒的制服钉在红布上,他说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这可不是千秋的主意,事实上他搅尽了脑汁,想出十几种脱身办法,却没一个可行。正在抓耳挠腮的时候,沉浸在爱情中的小翎却跳出来一口气全认了。 虽然被千秋骂到臭头,小翎并不后悔。整整一个礼拜,他一直沉醉在志恒让步的幸福感中,总觉得无论是退学还是被父母痛骂,他都可以应付。千秋忍不住怀疑,在这种状况下,就算别人说他是三一九枪击案的凶手,他也会欣然承认。 在被教官约谈四次之后,爱情力量的时效总算届满,小翎开始慌张了。正当他认真考虑要绕教官室三跪九叩赎罪的时候,法师、巴西人、志恒和班联会几个比较有良心的干部挺身而出,自愿跟他分担一部分责任,顺便把乐仪队招了出来。 教官一听到自己的手下爱将也有份,着实颜面无光;二来看这几个人都颇有悔意,三来被他们的友谊感动,四来其中有一个是市议员的儿子,总之因为种种原因,全部的人都被罚劳动服务了事。只是小翎被严厉警告:再惹一次麻烦就请家长来。 不过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校内寻宝游戏开始大为盛行,常常看到一堆人到处东挖西找,搞得花圃里全是洞。推理研究社人数破百,其它社团都大失血。还有越来越多人戴面具在校园里乱跑,把教官气得七窍生烟。 小翎把赌金全还了回去;至于马胜英跟藤木一号二人,虽然满肚子不甘愿,还是含泪改了班版的进版画面,并掏腰包请全班吃了HAAGENDAZS,虽说大家都吃得很爽,只是藤木家族跟小翎间的梁子,是再也不可能解开了。 安修平在赌约结束的第二天打了电话来,告诉小翎他应该是把制服交给了以前乐仪队的学弟,小翎也只是苦笑,叫他别放在心上。 事实上,要不是安修平忽然把制服抢走,他铁定会赢得漂亮,却从此跟志恒不共载天。所以安修平脱序的行为虽然让他多吃了不少苦头,也给了他跟志恒和解的契机,为此他不能不感谢学长,也暗自担心他的精神状况到底是不是出了问题。 志恒跟小翎终于恢复了邦交,虽说不可能再像当年一样亲密,至少见了面总是会哈啦两句,让小翎幸福得晕头转向。 只是有一点让他不太舒服,每次交谈,志恒总是会有意无意对他提起女友,好像是在提醒他:虽然已经和好了,但他不要妄想越过朋友的界线。 有必要这样防着他吗?简直像防贼一样! 某日志恒随口问小翎有没有第一代的「恶灵古堡」光盘,小翎当然是生也要生出来借他。 第二天,他兴冲冲地拿着游戏光盘到三二一来交给志恒,志恒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尴尬。 「真不好意思,我已经借到了说。」 「哦……」小翎只得干笑。说的也是,区区一张游戏光盘,要借还不容易? 「这样好了,我女朋友也很想玩玩看。借她玩几天,没关系吧?」 小翎心里一凉,勉强把心中失望压下:「当然可以啊。」 「谢谢你哦。等她破关再跟你讲心得。」 小翎勉强一笑,双腿无力地走开。 可怜,他又当了一回傻瓜。 虽说他已经告诉自己不下数百次,必须接受志恒已经心有所属的事实,但是每当听到这几个字从志恒嘴里理所当然地漏出来,心脏总是一阵抽痛。 「嗨,小翎,好久不见了!」高卫洋走上来,亲热地搭着他肩膀:「你上次的表现真的很帅耶,我都看得呆掉了。」 「谢谢。」小翎实在很希望他放开,这家伙跟马胜英一个德性,表面上和和气气,骨子里根本没安好心眼。 「我们也好久没聚聚了,改天一起聊个天吧?」 「好。」只要他能快点闪,什么都好。 终于摆脱高卫洋,但是走了没几步,就听到他用清晰的「耳语」对另一个人说:「哎呀,给他占了便宜了,回去要赶快吃猪脚面线避邪。」 小翎心头一紧:是谁占谁的便宜啊? 照理这种无聊招数他应该差不多习惯了,但此时心情特差,被高卫洋一搞更是火冒三丈。 千秋说:「我来修理他吧?」 「算了,不用了。」小翎忍着气:「我要是再惹麻烦,教官真的会让我好看。」 回到教室,由于下一堂是作文课,所有的人都在忙着磨墨。 法师向来最讨厌磨墨:「喂,小翎,墨汁借一下吧?」 小翎木然应了一声,将墨汁倒进他的砚台。忽然间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拿着墨汁大步走出教室。 「喂,陈少翎,你去哪里?」 来到三年级教室,小翎面无表情地走入三二一教室,志恒正在和阿Q讲话,看到他进来,吃了一惊:「小翎,有什么事吗?」 小翎没回答他,笔直走到惊讶的高卫洋面前:「嗨,高同学。」 「干嘛?」 「我读了一篇医学报告,说一般人要是动手摸到同性恋者,手臂会烂掉。看在同学一场份上,来帮你消个毒。」说着,眼睛也没眨,就把手上的墨汁整瓶从高卫洋头顶倒了下去。 「你干嘛啦!」高卫洋全身黑水乱滴,跳起来朝小翎扑去,志恒连忙冲过来拦住他,而小翎也被跟来的法师和巴西人按住。但是他丝毫没有收手的打算,朝高卫洋放声大吼。 「什么叫做『给我占了便宜』?我占了你什么便宜?你说啊!你当你那条手臂是黄金打的吗?我的肩膀才不屑让你搭哩!」 「小翎,小翎,你冷静一点,要是再闹事,教官一定会修理你的!」巴西人和法师苦劝着。 高卫洋气极:「陈少翎,你不要太嚣张了!」 志恒忙着打圆场:「欸哟干嘛这样,只是件小事嘛。不要伤了和气。」 小翎怒极:「本来就没有和气了!你要是看不起我就直讲啊,干嘛跟我装熟?」 高卫洋吼回去:「对啦,我看不起你怎样?恶心叭啦的娘娘腔,看到你就想吐!」 「爱吐就去吐啊,又不是没厕所!总之学校不是你盖的,你不爽就离我远一点!」小翎挣脱巴西人的束缚,朝四周大吼:「你们也一样!没人希罕你们喜欢我,更不要以为我会爱上你们,我眼光没那么差!谁敢来惹我,谁就试试看!听到没有?谁敢惹我,后果就自负!」 一转头走了出去,远远地听到志恒向高卫洋抱怨着:「你干嘛没事去闹他啦!太闲了哦?」 *** 「喂,小翎。」巴西人和法师追了上来:「这种事又不是没遇过,干嘛这么生气?」 小翎的气稍微消了些,心中难免有些后悔。 「就是遇到太多次才会忍不住咩。」 「我就直说了,」巴西人的表情有些为难:「说真的,你到底是不是同性恋?」 「对啊,」法师接腔:「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 小翎叹了口气,他本来以为朋友间混熟之后,久而久之自然心照不宣,更何况又经过这么多事情,早就不需要问了。看来他还是想得太美了。 「我不是斩过鸡头了吗?」 「才怪,鸡头又没斩下来,鸡还在豪哥家哩。」法师反驳。 巴西人说:「没错,而且你发誓的时候说的是『我绝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你可没说『我不是同性恋』。」 记那么清楚干什么?小翎和千秋都在暗骂。 「怎样啦,到底是不是?」 看着好友急切的表情,小翎觉得自己的胃肠好像都消失了,但是他不想逃避。应该说是,已经没力气逃避了。 「是。」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足以决定他的命运。 两人都没出声。该如何形容他们两个的表情?失望?还是早有预感? 小翎的表情十分平静:「现在是怎样?你们要跟我绝交吗?我没意见。朋友本来就是不能勉强的,缘分断了就是断了,我无话可说。」 又沉默了几秒,巴西人说:「你为什么不先问完这问题再回答?」 「因为我以前没有骗你们,以后也不想骗。好了,你们的答案呢?」 两人互望了一眼,法师抓抓头发:「我本来一直希望你不是的。」 「那真是不好意思。」 巴西人严肃地说:「我想,你会不会是因为太害羞,不敢接近女孩子,所以觉得自己是同性恋?说不定等你交了女朋友就变正常了呀。」 又是这一套!小翎实在是烦透了,强忍着心中不耐,反问他:「那你也没跟男生交往过,怎么知道你不是同性恋?」 「不是这样讲吧?想要跟异性交配是生物的本能,我当然不会想跟男生交往。」 「很抱歉,我就是没有这种本能。就算女生脱光光在我面前跑,我也不会流口水。」 「也许你是有某些心理障碍……不是,」他觉得「障碍」两字太刺耳,换了种说法:「也许因为某种原因,你的本能觉醒得比较慢。我觉得你至少应该去试试,我们可以出去找女校联谊,还是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去西门町?那边有很多正妹,也许你会碰到不错的女生,然后就恢复正常了呀。」 小翎叹了口气:「陪你去玩是可以,但是我不可能对女生有兴趣的。」 「不要一口就否定好不好?我在帮你想办法,你连试一下都不肯?」 没人叫你想办法啊!小翎心中呐喊着,实在是头痛万分。这时他看到在巴西人背后,教室的玻璃窗上,映出了千秋的脸。他把俊挺的五官全部错位,摆了个耸搁有力的鬼脸。小翎噗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啊?」巴西人瞪他。 小翎摇头:「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对话很好笑。你这么聪明的人,居然会想不通?我认识的马子搞不好还比你多哩,你上次联谊认识的正妹还是我介绍的,你忘了吗?」 「……」 「吴毅华,你以为这些事我没想过吗?我想过几千几百遍了。结论就是我喜欢的不是女生,这样你懂了吗?」 「你应该更努力试试!」巴西人不服气地反驳。 「要多努力才够?努力多久才够?十年?二十年?将来要是我结婚了,却得让我老婆守活寡,难道你要负责吗?不会吧?」 「……」 小翎抬手阻止他说下去:「我只拜托你们两个一件事:如果你们不想跟同性恋做兄弟,现在就直说,不要担心得罪我,不要怕伤和气,以后我们就是普通同学,我不会有任何怨言。最重要的是不要跟高卫洋一样,表面上跟我称兄道弟,一转头就开始捅我。这样真的很没意思,你们懂吗?」 法师和巴西人又互望一眼,沉默了几秒,法师终于开口:「我是觉得学校有你在比较好玩,是不是同性恋是其次。你也不要开口闭口绝交绝交好不好?我们又不是那么无情的人。既然是兄弟,当然会挺你到底啊。」 巴西人耸肩:「对啊,反正我们也习惯跟你混在一起了。要是时机到了,你早晚还是会变的。」 小翎苦笑了一声。无论如何,这种结果还是值得欣慰的。 「你们两个真够意思,我一定会上帅哥版推荐你们的。」他做了个痛哭流涕的表情。 「好了啦!上课铃都响了!」 三人飞快冲向教室,赶在老师进门之前就座。 法师低声问小翎:「喂,那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志恒学长?」 「这个……还是不要问吧……」小翎的头又痛了起来。 「我看你最好赶快讲清楚,志恒学长很烦恼哩。」巴西人说。 「烦恼?」 「对啊。因为上次寻宝游戏他让你,所以又有一些无聊的人觉得他跟你有什么暧昧,他每天都在拼命澄清说你们只是朋友;我看他快要一个头三个大了。」 小翎不太清楚,志恒的烦恼,跟他努力撇清的态度,到底哪一个让他更不舒服。 一个念头浮上脑海,他开口了:「这样吧,你们下次听到蔡志恒又在拼命解释的时候,就这样跟他说……」 *** 几天后的某个下午,志恒照旧跟几个同学一起打篮球。另外一队高二学弟向他们挑战,其中两个正是法师和巴西人。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在休息时间,又有好事的人用暧昧的语气说:「嗳,老蔡,你最近跟二之三那个陈少翎处得越来越融洽了哦?小心女朋友吃醋哦。」 志恒翻了个白眼:「你们很无聊欸!我跟陈少翎再怎么说也是高一同班一年,总不能见面假装不认识吧?你们既然知道我有女朋友,就该知道我不会跟他怎么样啊。」 法师开口了:「对啊,大家不用乱想,学长不是小翎的喜欢那一型。」 「哦,陈少翎还有跟你们讲过他喜欢哪一型啊?」 巴西人一脸不屑:「干嘛要讲?一看就知道啊,小翎根本不可能喜欢志恒学长。」 照理志恒听了这话,应该松一口气才对,但是巴西人的某些用语微微刺中了他的神经。 「什么意思?」 「这不是很明显吗?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会喜欢那种比较成熟,又有魅力的人。」 志恒冷冷地说:「你是说我没有魅力?」 「不是啦,学长。怎么说呢,我们都是普通男生嘛。像小翎那种满脑子怪点子的人,一定不会看上普通男生的。」 法师在旁边帮腔:「不然我们哪敢跟他在一起啊?」 旁边有人开始议论:「说的也是哦。那种骚包的人,他的喜好应该会蛮夸张的。」 志恒说:「学校里哪个人不是普通男生?不然难道他会爱上外星人吗?」 「不一定哦。像他就说过你们班那个乐仪队赖什么的,有一种神秘感,又很抢眼,大老远就能认出他来。」 志恒提高了声音:「赖世宇把他害得那么惨,他居然还喜欢他?」 「没有啦,我只是举例而已。小翎只说过赖世宇脑筋很好,他很欣赏啊。」 志恒心想,也就是说,要是世界上只剩他跟赖世宇两个男人,陈少翎会选赖世宇那个装模作样的自大狂? 虽然他没有理由让小翎挑选,这个念头仍然让他很不悦。 最可恶的是,这小子言下之意好像是说,他蔡志恒太笨太平庸,配不上陈少翎? 其它人还跟着起哄:「哦,原来陈少翎喜欢赖世宇啊?」 「恭喜啊,老蔡,你安全了。」 「我看是被抛弃了吧?」 志恒挤出一个笑:「随便啦。你们到底要不要打球?」 *** 第二天,法师和巴西人把状况转述给小翎听。「他那时候的表情还真的蛮僵地哩。」 「不过至少他以后不用再到处解释了。」 「可是你真的喜欢赖世宇吗?」 小翎微微一笑:「秘、密。」 上课时间到了,只有千秋能跟他交谈。 「我能不能请教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小翎轻松地回答:「我只是想让志恒安心啊。既然是朋友,总不能让他整天被人误会吧?」 「既然要让他安心,为什么还要讲话刺激他?」 小翎理直气壮:「他这样动不动跟我撇清关系,就不怕刺激我?」 「这样讲也对。」千秋说:「只是以后你大概又要被人传跟赖世宇的绯闻了。」 「无所谓,我已经被传得很习惯了。况且,」小翎奸笑一声:「我也该送赖学长一点回礼,你说是不是?」 千秋呵呵两声:「陈少翎,你越来越精了哦。」 「哪里,是有高人指点啊。」 「高『鬼』吧?」 「一样啦。」 「不过呢,」千秋说:「现在你已经如愿以偿跟志恒亲亲和好,里子面子都找回来了,你应该可以遵守我们的约定,对他死心重新开始了吧?」 小翎一怔,竟答不出话来。 「喂,小翎?」 「我会努力的,不过要一段时间。」 「没关系,慢慢来。重要的是,你可别忘了你自己的决心。」 小翎深吸一口气,让思绪沉淀下来,生怕心里真正的想法会露饀。以前他总是满心惶恐,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永远搞不清楚别人在想什么。现在他发现,只要保持冷静,用正确的方式思考,他不但可以揣测别人的想法,甚至可以操控他们。 拿志恒为例,他向来好强,又讨厌乐仪队,所以只要稍稍暗示他不如赖世宇,又配不上自己,一定可以激起他某种程度的竞争情绪。也许只有一点点,但至少是个开始。 此外他也知道,只要他拼死拼活地澄清「他只是有点欣赏赖世宇」,很快地,「陈少翎的新对象是赖世宇」的传言就会传得比病毒还快。 既然这样,他也许可以达到比预期更多的效果,也许他可以创造奇迹,也许…… 第二十一章 傍晚,小翎跟补习街众多学生一样,一脸倦容地排队买晚餐,想赶在补习班上课前填饱肚子。 忽然在震天价响的音乐声中,他听见一个女生拉开嗓门:「喂,赵佳沅,你在这里干嘛?」 瞬间,小翎感到脑后发冷,这正是千秋心情激动的征候。正想问他怎么回事,他忽然想到,他好像听过「佳沅」这个名字? 一回头,只见一个瘦长的身影飞也似地逃走,留下一个目瞪口呆的女生,显然就是那个嗓门特大的多嘴婆。看到那背影,小翎脑后的寒意更甚,胃里也一片寒冷。他被跟踪了。 「喂,千秋,就是他吧?」小翎开口兴师问罪。 「谁啊?」 还装傻!「那个什么赵佳沅啊,是不是你以前的家教学生?」 「不是啦,应该是同名吧。」千秋还想耍赖。 「才怪咧!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跟踪我了,他一定是来找你的!」 「不可能,你想太多了。佳沅又不认识你,怎么可能跟踪你?」说是这么说,他的语调却没什么说服力。 「好,没关系,我去找那个女生要赵佳沅的电话,直接找上门去问清楚!」 「喂,不要啦??」 千秋试着阻止他,但小翎毅然决然地脱队朝那女生走去。现在他已经抓到窍门掌控自己的身体,没有他的允许,千秋再也不能任意接手,只能干着急。 「同学,我想请问一下,你刚刚喊的赵佳沅是谁?」 女孩的绿豆小眼,从涂满眼影的眼睑下盯着他:「你问这个干嘛?」 「哦,因为我有个失散很久的邻居也叫这名字,想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样啊?他是我同班同学,家里蛮有钱,可是常常逃学,不晓得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你那朋友长什么样子?」 「呃……」小翎还没开口,不远处的人群却骚动起来。一大群女生四散走避,却也有些无聊男子围成一道人墙,好像在观看什么有趣的事物。有种奇怪的声音从人墙中传出来,像是垂死病患的呻吟,又好像是野兽的嚎叫。 小翎心想八成是游民在发酒疯,没什么好看。但那被他搭讪的女生可不是这么想。 「那是什么?我要去看!」说着就一马当先冲了过去,小翎啧了一声,也只得跟上。 千秋发出警告:「我觉得你不要过去比较好。」 小翎没空理他,跟着女孩挤出人墙,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一个年轻的男子躺在地上,双手撕扯着头发,全身抽搐,嘴里不住哭号着。乍看之下,的确像是游民发酒疯,问题是那男子衣着整齐,四周全是书本文具,显然是学生;憔悴的五官虽然扭曲,仍看得出相当英俊。他是安修平。 「学长!」小翎倒抽一口冷气,冲出去扶他。但是安修平挣扎得太厉害,小翎差点被他摔开。 「闭嘴,闭嘴!不要笑了,不要笑了!」安修平脸红得像中风一样,用跟他原本充满磁性的声音完全不同的粗哑嗓音狂叫着,跟上次小翎看到的那位沉着冷静的学长判若两人。 「学长,你冷静一点,没有人在笑啊。」小翎一面使出全力跟他搏斗,一面抬头对围观的人大叫:「麻烦哪位叫个救护车好不好?拜托拜托!」 听了这话,四周来自不同学校的众人立刻展现了绝佳的默契:一瞬间闪得没半个人影。小翎真想撞墙。 然而安修平完全无视他的苦恼,竟伏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学长,学长,拜托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有话好说嘛。」 这话收了反效果,安修平开始双手用力捶地,哭得更大声了,四周人群的眼神也更刺人。 小翎没了主意:「千秋,怎么办?」 「干脆你陪他一起哭吧?」千秋提议。 小翎翻了个白眼,只得动手收拾安修平的书本讲义,使尽全身力气拉住他。 「学长别这样,手会受伤的。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安修平终于冷静下来,任由小翎拖着他走出南阳街,只是一路上不断发出低泣声。 小翎扶着他,来到公园内找了张长椅坐下。安修平仍是瘫着,两眼无神,像个失了魂的人偶。上次制服事件就让小翎怀疑安修平的精神状况不佳,万万没想到居然这么严重。从上次见面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他却活像变了个人似地。 「学长,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你爸爸又给你太大压力?干脆给自己放个假,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安修平没有回答,连动也没动,小翎甚至不晓得他到底听到了没有。 「学长……」 千秋嗤之以鼻:「你少在那里给人家乱出馊主意了。既然帮不上忙就离他远一点吧。」 「他再怎么说也帮过我一次,我怎么可能放着他不管?你当我是谁?」 义正辞严地训斥了千秋之后,他伸手轻拍着安修平:「学长,听到了吗?」 许久,安修平才木然转头,凝视他半晌后终于开口:「请问你是哪位?」 小翎差点咬到舌头:「我是你学弟啊!」 「哦。」听他的口气,显然这答案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在昏暗的灯光下,小翎看到他又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就好像戴了张灰泥面具。 「学长,你还好吧?」 安修平凝视着黑暗的公园,五分钟后才郑重其事地宣布:「该上课了。」 「上课时间早就过了,而且你这样子怎么上课啊?」 「没关系。」安修平从小翎手中接过他的书袋,站了起来,直挺挺地走出公园,那模样活像脖子跟脊椎被水泥固定了一样。 小翎跟在他身边苦劝:「学长,你这样身体受得了吗?我看你已经压力太大了,休息一次应该还好吧?」 「不会。」他只是简短地吐出两个字,让小翎根本搞不清楚到底是压力不会太大,还是不能休息一次。 他们来到路口等红绿灯,小翎实在压不下心中的担忧,鼓起勇气说:「学长,你还是去看一下医生吧?这样下去不行啊。」 安修平淡淡地说:「我不用看医生。」他抬手指向对面马路的一台机车:「那个人才需要看医生。十秒以后你就知道了。」 「啥?」 这时灯号转绿,那台机车立刻加足马力往前冲,谁知居然在马路中间无缘无故滑倒,机车骑士整个人滚到一旁,正好被另一辆机车撞飞了至少五公尺。 小翎看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安修平仍是一脸平静:「现在知道了吧?」 等那名骑士被救护车载走,小翎才鼓起勇气发问。 「学长,请问一下,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会受伤?」 安修平漠然看着他,然后忽然笑了起来。天色已全黑,他的笑容在灯光下看来加倍阴森。 「因为我知道,他肩膀上的鬼存心要害他。」 「什么?」小翎为这答案大为震动,这才想起之前听到的传言:安修平高二的时候,常常疯疯癫癫嚷着说见鬼。难道那是真的?但是,他不是退出乐仪队以后就恢复正常了吗?难道是因为重考的压力,让他的特殊能力又恢复了?所以他才会做出一堆怪异的举动,例如抢走他千辛万苦拿到的制服?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真的能见鬼,不就看得到千秋吗?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安修平却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开,小翎连忙追上去。 「呃,学长……」 「再见。」 听到这两个冷冷的字,再看看他的表情,小翎知道今晚最好不要再问问题。 剩下的一堂化学课,他根本有听没有到,最后带着满腹疑虑回家。 「喂,千秋,你说学长是不是真的有阴阳眼?」 「我怎么知道?他的眼睛又没长在我身上。」 「可是,要是他看得到你……」 「那又怎么样?」千秋蛮不在乎地说:「就算他告诉别人,也没人会信的。」 小翎忽然觉得心里一酸,是啊,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学长。教官不信,乐仪队的人不信,他那个爱面子的老爸更不会信。这种状况比身为同性恋者更悲惨。再怎么说,学长上次帮了他大忙,他总该略尽棉薄之力。 但是,他能做的实在不多。顶多是陪学长出去散心,陪他聊个天之类的。 这时他脑中忽然浮现一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眼睛发光,双颊微红,脚步也轻快了起来。拿起手机,拨了一组让他倒背如流的号码。 「喂?」志恒略带不耐的声音从耳机中传了出来。 小翎非常谦逊地开口:「我是陈少翎,你现在方便讲话吗?」 「……说吧。」 「是这样啦,有亲戚给我两张华纳威秀的兑换券,我想找人一起去,想跟你问一下……」 志恒斩钉截铁地回答:「谢谢,不过我没空看电影,你找别人吧。」 「呃……」小翎非常愧疚地说:「不好意思你误会了。我是想找我学长一起去,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看『苏洛』跟『军火之王』哪一片比较好看。」 他可以想象志恒在电话另一头的表情。 「我都没看过,两片应该都还好吧。」志恒的声音冷冷的。 「这样啊?我是想说你比较会挑片,问你比较准。因为学长生日快到了,我想给他个惊喜。本来还想去看『恐怖夜车』,可是他最近整天在活见鬼,再看鬼片恐怕会更糟糕。你说对不对?」小翎诚恳地问。 志恒有点不太懂他的用语:「什么活见鬼?」 「我老实跟你说,」小翎显得有些尴尬:「我学长可能是压力太大,常常莫名其妙就开始胡言乱语,还一直大哭大叫,我都快给他吓死了。」 「真的假的?」志恒本想早早挂电话,但这个话题真正引起了他的兴趣。 「这种事怎么可以乱讲?我今天才看到他躺在大马路上发疯哩。」小翎压下心中小小的愧疚:「他好像高二的时候就有症状,高三的时候是还好,现在运气不好要重考,又发作了。真可惜,长得那么帅又聪明,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废掉。」 「他病得这么严重,你还要找他出去?要是在电影院里发疯怎么办?」 「不能这样讲,如果因为他生病就放弃他,他不是会病得更重吗?而且他对我很好,我不能不理他。」 「等一下等一下,你学长是不是叫安什么的?他不是都不甩你吗?」 「他叫安修平。他以前是不太理我,我们前阵子恢复来往,他帮了我很多忙,也常常鼓励我。我真的很感谢他。」小翎真心诚意地说着。 「这样哦?那要是他真的有阴阳眼怎么办?」 「我也不晓得。总之能帮就尽量帮吧,至少要让他知道我很关心他。」说着又连忙解释:「喂,你可别想歪哦。」 「我是那种人吗?而且你不是喜欢赖世宇?」 小翎高声说:「你是听谁乱讲啊?我只是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对手,有点欣赏他而已。」 这话听在志恒耳里又是另一番滋味:他不是小翎跟赖世宇的对手。 他们又聊了一些灵异现象的传闻,还有考生的辛酸,最后终于收线。 小翎心满意足地放下电话,回头看见千秋在镜子里冷冷地望着他。 「你在干嘛?」 小翎脸色一僵:「聊天啊。」 「聊天犯得着说谎吗?你哪来的电影票?安修平生日你真的知道吗?你还泄漏人家的隐私来引起蔡志恒注意,你这样对吗?」 「……学长不会介意的。」 「你还向他暗示你可能喜欢安某人,到底是想怎样?你以为老蔡会嫉妒吗?」 小翎高声反驳:「我才没这样想!只是想跟他强调我对他没兴趣,让他安心而已。」 「你已经让他安心过一次了,没必要这么勤奋吧?你根本就是想找借口跟他说话!」 小翎忍不住了:「对,那又怎么样?你知道我有多久没跟他聊得这么开心了吗?」 千秋强硬地说:「你说过要对他死心的。到底有没有诚意啊?」 小翎双唇紧抿,挣扎了半天才说:「我反悔了。」 他怎么也忘不了,志恒把辛辛苦苦抢到的制服丢给他的那一刻。那时他觉得自己飞上了空中,心口涨得满满的,四周好似有五彩缤纷的花瓣在飞舞,台北市充满烟尘的空气顿时变得清新无比,世上一切烦忧瞬间消失不见,只觉得死也不枉。 这样的神奇体验本是人生少有,只要尝过一次就是莫大的幸福。问题是他迷恋上了这滋味,非但无法知足,反而更加狂热地渴望着,想要更多,更多…… 他没办法满足于普通朋友的关系,他想要进入志恒的生命中,他想要跟他建立更紧密的连结,成为志恒最重要的人,就像志恒对他一样地重要。 「陈少翎!要我跟你说几遍,不要把时间精神浪费在异男身上!你在蔡某人那边吃的亏还不够多吗?」千秋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再死一次:被气死。 小翎极力辩解着:「那是因为我以前不懂得隐藏,表现得太明显给他压迫感,他才会躲开的。现在我学会了,我会很自然地接近他,一点一点慢慢渗透到他心里,让他越来越不能没有我。真正的爱就是这样,像空气一样,感觉不到却又不可或缺……」 千秋冷冷地说:「这又是从哪本少女漫画偷来的台词啊?」 「你不懂!那个人向来最好强,跟人比赛就一定要赢,但是上次他居然肯让我,这就表示我在他心里还是有地位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屁啦,他让你是因为他前阵子在你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来,所以故意放水给你,好让你感谢他!」 「才不是这样咧!」小翎不理他,继续画着大饼:「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性别跟传宗接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世界上最爱他,最了解他的人,到时他就会接受我了。他一定会明白的!」 「同学,你该去念念生物。异男这种东西他的最大特征就是,只要一个前凸后翘腿长的女人从他眼前晃过,不管你有再多的爱跟了解,马上就会变成屁!别的不说,与其跟着你搅和,他直接去找跟你一样爱他了解他的女人不是更方便?」 小翎高声说:「他不可能找到的!」 「只活了十七年的人,讲什么不可能啊?」 「那你也不能断定我不可能改变他吧?我读过一个学说,其实每个人都同时具有同性恋和异性恋的潜在特质,只是有时会偏向其中一方,把另一种特质压抑下来,只要有适当的环境和足够的诱因,另一种特质也是可以被引发出来的。也许志恒只是还没有发现他潜在的同性恋倾向,只要我有耐心,就可以帮助他觉醒发现真正的自己。」 前面那段学说千秋全没听见,只对最后一句话有意见:「哎哟,这话好耳熟哩,好像在哪听过?哦,前几天巴西人才跟你说过嘛,他为了感化你不是还约你一起去钓马子吗?那么想要人家觉醒,干嘛不自己先去觉醒一下?」 「你为什么一直泼我冷水?」 「我只是觉得你自从寻宝游戏结束后,就变得有点得意忘形了,而且心机越来越深!」 小翎冷冷地说:「我以前也认为你心机很深,但我现在认为那应该叫做『足智多谋』,而且我一直在向你看齐。」 「厚厚,又是我的错了?」 「不是吗?你想想你从头到尾说过多少谎?为什么我只是找个借口打电话给志恒,就要被你骂?」 「我只是没想到,之前看到老师胃溃疡就自责半天的人,现在明知道安修平很痛苦,居然还面不改色利用他!下次你是不是要带老蔡去参观他抓狂的盛况啊?」 这话正戳中小翎的痛处,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强辩着:「谁会做这种事?而且我本来就打算周末邀学长去看个电影,这样根本不算说谎。」 「喂,你学长帮过你大忙,你一场电影就想打发?一点道义都没有!」 小翎心情激动,跳了起来:「我也很想回报他啊,可是我能为他做什么?帮他考大学?还是把他的阴阳眼盖住?还有,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每次我碰到学长,你都叫我离他远一点,今天还叫我不要管他!你凭什么批我没道义?」 千秋气呼呼地说:「我叫你离他远一点,是因为他身上脏东西太多,我怕会伤到你!」 「什么脏东西?」 「像我一样的脏东西!」千秋大吼。 小翎一怔:「你是说,学长身上也附着鬼?」 「而且还不止一个!有些根本不是鬼,只是土地里的秽气,全粘在他身上。他头顶罩着一大片乌七嘛黑的东西,你知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小翎此时愧疚得无以复加,学长之所以会莫名其妙抢他的制服,还在街上忽然失控,想必也是他身上那堆东西造成的。他想起学长说的话,一直听到有人在笑…… 顿时感到强烈的心酸,他光应付千秋一个就够头痛了,何况学长身上那么一大群?每天照镜子看到自己头顶上罩着一层黑气,那是什么心情? 为什么在他亲眼目睹学长的惨状后,还要把它当成八卦跟志恒讲呢?真的是鬼迷心窍了吗?不对,连鬼都不屑他。 他嗫嚅地说:「为什么……学长身上会附着那么多鬼呢?」 千秋没好气地回答:「精神衰弱的人最容易引鬼上身,你不晓得啊?安修平一来家庭失和,二来重考心情本来就不好,三来你不是说他家里有人进精神病院吗?搞不好是遗传。其实那些鬼也不全是要害他,他现在等于是个大黑洞,什么都吸,有些鬼想离开他还走不了哩!第一次遇到的时候,连我都差点给他吸走。」 「他看到一堆鬼跟着他,压力一定更大,压力越大,鬼就越容易上身?」 「恶性循环。」千秋简短地说:「所以麻烦你行行好,别再给他添是非了。」 小翎无言以对,只得默默忏悔。虽说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心底深处的一个念头,压倒了其他杂念。 他绝对不会放弃志恒。 *** 在没别的事可做的时候,人总是特别容易胡思乱想,就像现在的蔡志恒。正如很多人问过他的,他也在问自己为什么要把制服让给陈少翎?那时候,他连作梦都梦到自己抢到制服,站在司令台上接受众人欢呼;只要一听到「陈少翎」三字就会血压直飙,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我绝对要赢给你看!」 在他心中,那早就不是制服的问题了,校规、考试和教官的责罚也全被他置诸脑后。事关他的尊严,他的名誉,甚至他的生命。他甚至幻想着,万一被陈少翎得手,他可能会当场吐血身亡。但是当制服真正到手的那一刻,他却毫不犹豫地把它拱手让人。 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一种胜之不武的感觉吧。 是他自己被美色所迷,一时胡涂把制服丢给死对头;他从头到尾没解出任何一道谜题,甚至「浦饭幽助」赖世宇都放水了,他还是一筹莫展。最后居然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硬抓着高卫洋问出来的。 看到小翎为了抓住红布,差点从三楼掉下来,看到全校像疯子一样追着他不放,志恒忽然有一种非常荒谬的感觉。 他们这群全台北市名列前茅的高中生,这样横冲直撞团团转,甚至冒生命危险,要找的是什么宝物?只是件又臭又脏的制服! 在一瞬间他发现,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一切。一件制服不值得他花这么多心血,也不值得让一个人因此退学。 当他把制服丢出去那一刻,看到全校同学震惊的表情,还有陈少翎脸上的感动,顿时觉得自己真是天字第一号英雄人物。不过第二天他就后悔了,因为从此别人更加以为他跟陈少翎关系不寻常。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自寻死路」吧?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个误会很快就解开了。搞了半天,陈少翎根本对他没意思。 仔细想想,小翎真的从来没对他表示过什么。只是他那种充满情意的眼神,常让志恒浑身不自在。当他是同性恋的流言传出后,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志恒就是第一号受害者,对他万分同情,他自己也牢骚满腹。 然而当陈少翎回学校后,完全变了个人,又痞又跩,看着他的眼神总是调笑中带着三分轻蔑,一举一动都把他蔡志恒当成傻瓜耍,让他下不了台。现在又传出,陈少翎喜欢的是「有神秘感又有魅力的帅哥」,也许是赖世宇,也许是他那个优秀的学长,总之就是跟他蔡志恒完全没关系。 幸运的是他从此不用再为陈少翎对他的单恋烦恼;不幸的是,开始有人认为他二年多来都是在自作多情。最该死的是,很多人都认同这一点:他蔡志恒根本配不上陈少翎! 志恒破口大骂:「我哪里配不上陈少翎?」 这时他才发现一件更加不幸的事:此时他正站在公交车上,四周穿着同样制服众人视线全集中在他身上。 很好,上次是教室,这次是公交车,连「陈少翎」三个字都讲出来了。他蔡某人的面子不只是扫地,还给冲进下水道,一路流到海里去了。 到站了,他闷闷不乐地下车,走没两步肩上就给人一拍:「喂,老蔡!」是他们班长。 「早。」 「你下礼拜六是决定怎么样?能不能去?」志恒的生日快到了,难得大家刚考完试,班长的父母又出国,打算邀一群同学去家里狂欢放纵一下,顺便帮志恒庆祝生日。 「我是想去,可是那天跟我女朋友有约了。改天再去你家玩吧?」 「不能改天啦,我爸妈马上就回来了,大家又只有那天有空。你干脆把你女朋友带去好了。」 「我女朋友跟大家又不熟。」 「所以才要熟悉一下咩,不然以后我们怎么认得谁是大嫂?」 「……」志恒有点烦恼。事实上,女友李诗云跟他几个朋友始终处得不太好,诗云常常抱怨他为朋友忽略她,班上同学提到诗云时脸色也不太好看,上次还有人当面批评诗云太跩,气得他差点当场翻脸,把女友带去生日会似乎不是好主意。但是话又说回来,这恰好是个机会,让女友跟死党们联络一下感情,否则他耳朵早晚长茧。 「好吧,我跟她讲。」这时他又想到另一件事:「那个,可以多邀一个人吗?」 [手机电子书www.qiyebooks.com] 第二十二章 当小翎看到志恒破天荒地单独走到他们教室来找他时,心脏差点蹦出胸口,但他还是从容不迫地走出去迎接他。 「有什么事吗?」 志恒努力想装出很平常的神情,只可惜努力地有点过头:「那个……想问你这礼拜六有没有空?我们班长请了几个同学去他家玩,看你要不要去。」 小翎又惊又喜,仍不忘提醒自己不要兴奋过头:「可以吗?我不是你们班的耶,而且我也不认识你们班长。」 「没关系啦,那天去的人你大部分都认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要帮我过生日。」 「啊,我忘了哦!你生日快到了说。」其实他怎么可能忘?去年他还曾经独自为志恒庆祝生日呢。 「没关系,其实大家也只是想找机会疯一下,闷太久了。我们班长家新装了投影机,拿来看片子打game都很爽。对哦,你是不是要跟你学长出去?」 小翎摇头:「没有,我们不是约那天。礼拜六应该是可以。」 「那好。如果你学长精神不错的话,也可以把他带去,只要不要在人家家里发作就好了。」 小翎心中再度升起对安修平的内疚,只能苦笑。 「好了,这是地址。那我们就到时见了,我刚好介绍我女朋友给你认识。」 说完就转身离去,只留下头上被炸出一个大洞的小翎。 小翎全身僵硬地回到座位上,咬牙切齿地警告千秋:「什么话都不准讲。」 千秋报以如雷的打呼声。 小翎一面深呼吸,一面提醒自己:不要紧的,没事的,没什么好在意的。志恒有女友,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既然是志恒的生日会,那女生哪有不到的道理?这种事他早就该料想到了,又何必为此大受打击? 上课了,他仍在胡思乱想。 志恒高一生日那天,小翎拿了爸爸的优待券找他去吃buffet。两人比赛吃龙虾,吃完还比赛谁的肚子比较圆。那是小翎一生难忘的快乐回忆,即便到后来才发现他对龙虾过敏,他也毫不在乎。至于去年…… 去年的生日,志恒应该是跟那女孩一起度过吧?小翎永远记得,那天晚上他拿着一根蜡烛,独自走上大厦的顶楼,在寒风中点燃了蜡烛,坐在旁边看着烛光在风中摇晃,看着它慢慢烧尽,嘴里喃喃地念着:「志恒,生日快乐。」然后任由眼泪跟烛泪一样滴个不停。 他忍不住幻想,如果世上真的有神明,看到这点烛光,是否会被他感动,对他伸出援手?他微弱的声音,有没有可能传进志恒耳中?如果他听到了,是不是会记起,在这个城市里的某个角落里,有个男孩深深地爱着他?他是否偶尔也会有点感动? 他沉醉在往事中,不觉热泪盈眶。忽然听到一个闷闷的声音,好像有人咬着拳头在咳嗽。仔细一听,原来是某只鬼正在努力憋笑。 「你到底想怎样?」他火冒三丈。 「是你……叫我……不要讲……话……」千秋的声音抖得一塌糊涂。原来没了身体,憋笑竟变得如此困难。 「到底有什么好笑?」小翎气得满脸通红。 「没什么,只是……少女情怀总是诗啊!」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放声狂笑起来。 小翎正想大骂,听到台上传来老师的声音:「陈少翎,现在在讲哪里?」 「呃……」小翎面红耳赤。在尴尬的沉默中,他下定了决心:他要去参加生日会,要把志恒的女朋友从头到脚看个仔细。 他要知道她到底配不配得上志恒。 *** 星期六下午,小翎踩着坚定的脚步下了公车,往三二一班长家走去。他本来不想让千秋去,又不好意思把他丢在家里,就跟他约法三章,要他绝对不可以搞鬼。 途中经过一家日常用品店,骑楼上正摆着打折出售的穿衣镜。小翎想顺便整肃一下仪容,便借着镜子整理头发和衣服,顺便看看自己的表情够不够开朗。 千秋不耐烦地说:「好了,不要照了,很美了……」说着忽然抽了一口冷气。小翎正想问他怎么了,随即自己也发现了原因。 从镜子里可以看见,在他身后约十公尺处,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躲在柱子后偷窥他。 「别回头!」虽然千秋这样警告他,小翎还是克制不住,转头朝那跟踪者冲去。那人看到行迹败露,拔腿就跑。小翎只瞥到一眼,却看得出来他很年轻,八成还比他小。 然而年纪虽小,腿倒是很长,没一会儿就把小翎远远地丢在后头。 小翎情急之下张口大喊:「赵佳沅!」 少年脚步一顿,回头满脸惊惶地望了他一眼,随即拔腿以更快的速度逃离现场。 小翎眼巴巴地看着他逃走,一肚子气全发在千秋身上。「你怎么解释?」 「……我要解释什么?」 「到现在你还要嘴硬?你敢发誓说他不是你家教学生吗?」 「你这就不对了,叫鬼发誓有什么用呢?我要发什么誓?『如果我说谎,就让我不得好死,附在一个笨瓜身上』?这早就实现了。」 「不要转移话题!」 「我没看清楚啦。」 「骗谁啊?」 千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要在这里跟我吵上一辈子也是可以,只是你期待了一个礼拜的生日会可就泡汤了哦。」 小翎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差点梗死。但是再怎么说,志恒的生日会当然比个怪里怪气的小鬼来得重要,他只好憋着一肚子火继续上路。 三二一班长的家是两栋公寓打通的,在台北可算是相当宽敞。小翎到的时候,客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唯独志恒还没有来。现场大概有将近二十个人,不知是否刻意安排,高卫洋跟王正国都没出席,跟志恒向来不对盘的赖世宇更不可能到场。 说到赖世宇,最近到处有人在传他跟小翎在斗智中惺惺相惜,进而产生奸情,气得他天天摆臭脸不理人。 主人相当客气地欢迎小翎,在场很多人都是他的高一同班同学,不需要介绍。阿Q自然连甩都不甩他,其它人有些表情相当尴尬,但也有人跑来跟他装熟。 小翎想到当年这些人多半都曾参与排挤他,不禁一股怨气冲上心头。但转念一想,时过境迁,也该学着一笑泯恩仇了。他跟其它人保持着短短的距离,不刻意参与他们,但也没有半分不自在的神情。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对他有什么想法,只盼着快点见到思念的人。 总算电铃响起,志恒终于来了。他换下了平日死板土气的制服,穿着运动衫和牛仔裤,光是这样就显得十分出色。而他身旁的女孩,就是上次在捷运站看到的马尾女孩,今天也扎着马尾。白天的她更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确实跟奥菜惠一样甜美可爱。只是不知何故,她娇嫩的红唇紧紧抿着,好象被缝住一样,秀丽的眉头也微微打了个结。 志恒向大家介绍:「这是我女朋友李诗云,北一女高二。」 满屋臭男生七嘴八舌向她招呼:「大嫂好!」 「真是郎才女貌啊!」 奇怪的是,即使被人这样热情欢迎,李诗云的嘴唇仍是粘得死紧,只是微微向两旁拉了一下,迅速地向众人点了个头,比蜻蜓点水还轻巧。众人顿时还以为是谁跑去开了冷气。 千秋啧啧两声:「乖乖,就算是北一女『笑话』,也不用跩成这样啊。」 志恒脸色微微一沉,随即又恢复了笑脸:「哇,豪宅豪宅,我要参观!」 「你是说『豪宅』还是『好窄』啊?」 被班长一打趣,现场马上又笑成一团。 刚开始这还是个很规矩的生日会,一切照惯例,唱歌吹蜡烛切蛋糕。只是有点小麻烦,吹蜡烛的时候,有人起哄要李诗云献吻,她却不动如山,板着脸死瞪着吹熄的蜡烛,对众人的催促听而不闻。 阿Q眼看气氛又冷下来,志恒的火气也在上升,连忙打圆场:「好了啦,赶快切蛋糕,我饿死了。」 一群高中生,加上家里没大人,当然不可能规矩太久。拆完礼物,场面就失控了。一群男生开始比赛喝啤酒,再把啤酒空瓶排起来打保龄球,摔破一堆空瓶,总之大家卯起来疯。等到每个人都有点晕头转向以后,主人开始放电影。小翎必须承认,用一百吋的屏幕看「魔鬼终结者II」实在是件很爽的事。寿星志恒也忘了原先的不愉快,看得非常快乐。 然而本该是最佳女主角的李诗云,却完全没感染到他的好心情。献吻风波后,她就坐在一旁不吭声,就算有人向她招呼,她也只是冷冷地应一两句。众人看她这种态度,自然也不再去理她。 片子演完,众人开始边吃火锅边拼酒,李诗云始终坐在志恒身后等他夹菜给她,自己却从来不动筷子。小翎相信,在座一定有很多人跟他有一样的疑问:「要她自己夹菜很痛苦吗?」 吃完火锅,班长问:「接下来想做什么?还是要再来看片子?」 有人呵呵一笑:「有没有『好看的』啊?」 马上有人跟着起哄:「小泽圆!我要看小泽圆!」顿时叫好声不绝。 小翎轻咳两声打断他们:「呃……不好吧?」 众人这才大梦初醒,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一脸铁青的李诗云。他们真有些醉了,完全忘记现场有女生。 志恒连忙打圆场:「哎,开玩笑,开玩笑啦。我们来打电动吧。有没有三国无双?」 「有!」 班长装好机器,把遥控器交给志恒:「好了,寿星第一个上场!」他拿起第二支遥控器:「大嫂,你来跟老蔡一起打吧。」 李诗云仍是冷冷地:「不用了,谢谢。」 志恒好声好气地央求着:「不要这样嘛,来陪我打高,高就好了,好不好?」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志恒再也压不住火气了:「你今天到底是怎样啊?吃错药是不是?」 「你不要管我啦!」说着就霍地站起,推开落地门走出阳台。 「随你便!」志恒气呼呼地开始选角色,大杀起来。 此时气氛可说是僵到最高点,旁边有人小心地问:「喂,老蔡,你不去劝劝她?」 志恒只顾血战着,头也不抬地回答:「她自己叫我不要管她的。」 众人同时心想:「她说的是气话,你还当真啊?」 和事佬转头对小翎说:「呃,陈少翎,你有要玩吗?没有的话,麻烦出去劝劝她吧。」 「我?」小翎真想叫他去照脑波检查一下,他跟那女人不共戴天,这家伙居然叫他去安慰她? 千秋苦笑:「你真呆耶。他不叫你去要叫谁?」 小翎转念一想,没错,满屋子男生除了他这同性恋,还有谁可以大大方方地接近「兄弟的女人」? 看到众人充满期许的眼神,小翎轻叹一声,硬着头皮走出去。 那女人原本靠在栏杆上,望着外面的夜色生闷气,听到小翎推门,以为是志恒出来求和,一回头却大大失望。她认出小翎是阻止众人看AV的人,对他点了一下头。 小翎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再怎么说也是今天才认识的女生,要他跟她说什么? 「呃……你不冷吗?要不要进去?」 李诗云愤愤地瞄了屋内一眼,里面的人又全部投入到电玩里,正在大声喝采着。 「不用了,谢谢,里面空气不好。」 「对哦,有人抽烟。」小翎只能呆呆地回答。 接下来两个人就呆站在阳台上看风景,没人开口。在一片沉默中,小翎只听到自己不断问自己:「她到底有什么好?她到底有什么好?只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千秋哼哼两声:「没错,只不过是个女人,问题是人家『就是』要女人啊。你连这点最基本的要求都达不到,还想怎么样?」 闭嘴啦!小翎愤愤地想,他就不信他哪里输给这个跩兮兮的大小姐! 「唉唉,负犬远吠啊。」千秋凉凉地说。 这时李诗云打破了沉默:「对不起,刚才有介绍过,可是我忘了你名字。」 「我是陈少翎。」 「啊?那片恶灵古堡就是你借我的?谢谢你。」 千秋咦了一声:「蛮有礼貌地嘛,没有我想象的跩。」 「哦,不客气。」小翎虚伪地说:「好玩吗?」 李诗云勉强一笑:「老实说,我只玩了一下下就不行了。我不太喜欢打打杀杀的游戏。」 「那你为什么要借?」 「我只是想知道男生为什么那么爱玩游戏,不过还是搞不懂就是了。」 这时屋内又传出凄惨的哀号声,显然是有人失手被KO了。李诗云的眉头越蹙越紧,几乎要粘在一起。 「说到这个,就麻烦你告诉我游戏到底有什么好玩?男生为什么一玩就不肯放手?」 「呃……抒解压力啊。」 「为了抒解压力,就可以把女朋友丢在一边吗?」她提高了声音,显然是要讲给屋里的人听,只可惜里面电玩音效开太大声,根本没人听到。 小翎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他没有把你丢一边吧?刚才不是还一直邀你陪他玩吗?」 「他明知道我不爱玩这种游戏,干嘛还邀我?」 小翎心想:你就不能偶尔试一次吗? 李诗云一开了话匣就停不下来,也顾不得眼前的是个刚认识的人。 「一个月前我就开始计划今天要陪他过生日,我全都安排好了,先去看电影,然后去淡水看夕阳逛街,再去猫空夜游。结果他前两天忽然冒出一句:今天要来同学家玩,计划全部取消,到底有没有想过我的感觉?」 小翎苦笑一声:「我知道你很失望,主要是因为难得今天房子空出来,大部分的人又没有补习,所以才想热闹一下。而且,你们以后还可以再约时间去淡水玩啊。」 李诗云微撅着嘴:「是我先跟他约好的,为什么我要改期?」 为什么你这么不知变通?小翎心想,这可是志恒的生日,你让他一次会怎么样? 像是在回答他心中的质疑似地,李诗云又开口了:「如果只有这次就算了,问题是这已经不晓得是第N次了。明明说好要帮我买计算机硬盘,临时听到朋友计算机坏了,居然把买到的硬盘先给他;逛街逛到一半遇到一大群同学,他马上跟他们聊开,把我晾在一边。更可恶的是,七夕的时候本来说好要陪我一整天的,一通手机打来说打球缺人,就立刻把我拖到球场边陪他们吃风沙。到底是朋友重要还是我重要?」 她说得委屈万分,小翎却只觉得火气上升。她到底晓不晓得知足?就因为有「女朋友」这个头衔,她可以跟志恒手牵手逛街,可以要求志恒做这做那;她还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球场边为志恒加油,在他射中三分球的时候为他欢呼,这是多大的幸福,而她却弃若敝屣? 一年前,只要他陈少翎一出现在篮球场边,志恒马上脸色一沉,下场走人。她知道那是什么心情吗? 「你可以试着打入他的朋友圈,陪他们聊天啊。」 李诗云差点叫出来:「拜托,他们都故意聊一堆我听不懂的事,我根本连话都插不上!而且有时还讲一些不堪入耳的话,都是在嘲笑女生。我每次都会跟他们吵起来,然后志恒就骂我不尊重他的朋友。真奇怪,为什么他的朋友就可以不尊重我?」 小翎觉得有点尴尬:「他们没有恶意啦,男生凑在一起就会这样。」 「问题是,为什么他有秘密都只告诉朋友,却不告诉我?照理说女朋友才是最亲近的人吧?前阵子他不晓得为什么心情特别差,连着好几天打电话都是讲一两句就挂掉,只说什么在跟人打赌,不管我怎么问,他就是不告诉我详细情况,谁晓得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小翎暗自切齿。原来志恒拼了老命隐瞒女友关于他的事,总之他是死也不愿让女友知道有个同性恋在跟他纠缠不清就是了。他陈少翎,终究还是被人当成生命中的污点。 心好痛…… 李诗云还在滔滔不绝:「还有,我生日的时候,他只送我一个便宜的塑料八音盒,我想他是外地生手头紧,也不能嫌他什么;没想到过两天他一个国中同学跟他借钱,他居然一掏就是两千块!」她看到小翎的表情,立刻解释:「我不是怪他没送我高级的礼物,我是不懂,他明明缺钱为什么还要对朋友这么大方?就不怕断粮吗?」 骗谁啊?明明就只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 李诗云怕他不信,更加用力辩解着:「真的,我绝对不是要他的钱。建中足球社有人追我,比志恒有钱多了,我还不是选志恒?我只是……只是希望他多注意我一点……」 小翎实在很想问她:「为什么要注意你?因为你是女人吗?因为你的A罩杯吗?」 「噗哈!」千秋大笑出声:「没那么惨啦,我看她至少在B到C之间。」 小翎深吸一口气,决定让她知道她是多么地肤浅。 「我觉得你误会志恒了。我每次跟他聊天,他总是三句不离『我女朋友』;有些人很无聊,说要介绍比你更漂亮的女生给他认识,他一口就拒绝,还说『感情比长相更重要』。可见他真的很重视你,只是不擅于表达而已。我希望你不要太逼他。」 「哎哟,讲得真是好啊,我感动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会讲这种话的人当然是千秋。 「我逼他?我……」李诗云红着眼,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只是焦急地看了一下手表:「不晓得他们要玩到几点。我爸爸规定我十一点以前一定要到家,我本来骗他说今天要住学姐家,现在不能外宿了,得赶快回去。」 小翎一咬牙,心中浮现了一个不可遏止的念头。他得立刻把思绪净空,免得被千秋读去。 「你等一下。」推门走进屋里,从玩得正疯的志恒手中,一把抢过遥控器,把游戏按停了。 志恒哀叫着:「你干嘛啦!」 小翎板着脸:「不要再玩了,赶快送你女朋友回家。都快十点了!」 李诗云听到这话,对小翎露出感激的眼神。 志恒望向屋外的女友,她立刻背过身去。志恒气愤地瞪着那不友善的背影,伸手抢他的遥控器:「我再玩高就好,快要升级了欸!」 「你先把她送回去,待会再回来玩不就好了?反正我们今天一定会很晚的。你把女生带出来,又这样丢在一边,太不负责任了吧?」 志恒火大了:「我哪有把她丢在一边?」 「这个先不要讨论,快送她回去,人家有门禁。要是被她爸抓包,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了。你要是急着回来玩游戏就坐出租车好了,我出钱。」 「谁要你出钱了?」志恒气呼呼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李诗云的包包和外套,走出阳台塞给她:「走了!」 *** 十一点半,小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连衣服也没换就瘫坐在书桌前。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成熟稳重又有风度,越来越上道了。」千秋很难得地称赞他。 小翎无力地一笑,平常被千秋夸奖是件很开心的事,但要是千秋知道他此刻在期待什么事,大战就会爆发了。 期待果然成真:手机响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是志恒。 「啥?」 「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志恒声音带着浓浓的怒火,小翎的听觉神经虽然不太舒服,心中却在窃喜。他就是在等这一刻。 「你干嘛这么激动?她又没说你坏话,只是有点委屈而已。」 「委屈?」志恒的声音差点震破小翎耳膜:「她在委屈什么?」 「就是一般的委屈啊。她觉得你不够注意她,而且好像不是很想跟她在一起。」 「什么话啊?我都跟她交往了,怎么可能不想跟她在一起?我都有尽量排出时间陪她,有时要打球也会找她来看,朋友聚会也约她一起去,怎么可以说我不注意她?」 「你不是还常常逛街逛一半放她鸽子?」 「哪有啊!我哪次不是辛辛苦苦陪她?你不晓得陪女生逛街多累,她每次都看化妆品看半天,都已经满满一抽屉的化妆品,光口红就有五六支,她还要买!到底有几张嘴啊?爱买就算了,还要问我:大地色系跟粉彩色系哪个好看?这我哪知道?跟她说都可以,她就要生气说我不认真。简直是莫名其妙!」 小翎心中对他感到深深的同情,嘴上仍是一本正经:「女为悦己者容,有没有听过?她也是为了让你高兴啊。」 「让我高兴是用骂的啊?再说又不是我叫她化妆的。」 「唉,女孩子嘛,你就让她一下是会怎样?」 志恒斩钉截铁地说:「我已经很礼让她了,但是我根本搞不懂,她到底想要我怎样?」 小翎叹了口气:「据我所知,女孩子想要的,就是要你百分之百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最好是早上起床第一个念头就想到她,脑子里无时无刻不是浮现她的影像,下了课就迫不及待打电话给她,眼里除了她谁都看不到,这样她才会觉得你很爱她。」 根据他的认知,男生听到这句话很少不抓狂的。 他果然猜对了:「哪有可能啊?我又不是神仙,除了谈恋爱什么都不用做!」 「可是你花在朋友身上的时间比陪她的时间多,这样就不对了啊。」 志恒的声量越来越高:「啊不然咧?交了女朋友就不能跟朋友混哦?哪有这种事?」 「你很奇怪耶,谈恋爱的人哪个不希望天天腻在一起?」 「没错,可是也不能就把朋友丢掉啊。」 「不要铁齿了,男人都嘛是交不到女朋友才会成群混在一起,见了面还不都是在聊女生?你把到那么漂亮的妹,别人羡慕你都来不及,你怎么还人在福中不知福啊?不要怕人家嫌你见色忘友,没有人会怪你的。」 正如他所料,志恒高声说:「我才不是那种人!」 「好啦好啦,不要生气嘛。你要是不能常陪她,就要重质不重量,逢年过节还有生日,总要浪漫一下。说到这个,呃……听说她生日的时候,你只买地摊的八音盒送她?」 「什么?!」可以想象志恒的脸一定是涨得通红:「才不是地摊货哩!她跟你这样说?」 「我忘记她怎么说了,只记得是很寒酸的东西。」 「我那时候很穷欸!而且送她的时候,她明明说很喜欢啊!」 「就是因为知道你穷,所以她不好意思讲吧。可是你也不能因为人家跟你客气,就吃定她啊。」 「我哪有吃定她?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干嘛一直帮着她骂我?」 小翎平静地说:「你不要这么激动好不好?我是在为你着想。因为女孩子比较愿意跟我讲一些真心话,我才要赶快提醒你注意,不然哪天女朋友被人追走都不知道。」 志恒警戒地问:「什么意思?」 「不是有个建中的在追她?人家不是还蛮有钱的?要是那个人排场大一点,两边比较起来就很难看了。」 「有人在追她?」志恒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他果然不知道。小翎心中暗喜,仍是用吃惊的语调说:「不会吧?你不知道?我想说诗云那么爱你,一定会告诉你的说。」 听着耳机另一端的沉默,他知道志恒已经气到了最高点。 「这种事她居然瞒我!」 「我想她大概是怕你生气吧。你也知道,女孩子要是到处炫耀有多少人追,可能会被人当成花痴,所以她就干脆不讲了。」 「再怎么样也不该瞒我啊!」 小翎很紧张:「喂,你可别去找人家吵架啊!我相信她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孩子,你应该是最了解她的不是吗?最重要的一点,你可千万别牵拖我哦。」 「我是那种人吗?」 挂断电话,小翎觉得全身虚脱,几乎站不住,全身上下好象刚被大洪水冲洗过一样。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如此紧张,如此害怕,却又如此……兴奋。耳中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什么也听不见。 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镜中传出,把他惊醒了:「要是我还活着,现在我的眼珠一定会烂掉。我居然夸奖一个挑拨离间的卑鄙小人成熟稳重有风度!」 小翎早知他会不爽,心口仍是纠紧了一下。 「我哪有挑拨离间?我只是把那女人的心声转达给志恒而已。」 「你这叫转达?把人家讲的话重新排列组合过,再放大十倍让老蔡更生气?」 小翎冷冷地说:「至少我没有说谎。」 「哦?什么『女孩子想要的,就是要你百分之百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这不是你编的吗?」 小翎理直气壮地说:「据我所知,每个女孩子都是这样,我又没讲错。」 「那也轮不到你来讲吧?你这样根本不是在劝架,是火上加油!」 「那可不一定。要是他们感情够坚定,志恒就会开始检讨他自己的态度,他们自然会和好;要是因此生出什么裂痕,就表示他们信赖基础不够,不能通过考验。」 千秋冷笑:「哦,那改天我捅你一刀,要是你身体底子够好,你自然可以活命;要是你死了,就表示你没锻炼好身体,死了活该,是不是?」 「我只是爱志恒而已,这样有错吗?人在恋爱的时候,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的。」 「那好啊,你就傻得彻底一点,用药把他迷昏,先强奸一百次然后点火殉情,这样不就好了?」 「够了!」小翎实在是受不了他的冷嘲热讽:「你知道我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参加这次生日会的吗?我就是专门去看那个女人的!我要知道她够不够好,能不能让志恒幸福。如果他们很快乐的话,我就会心甘情愿退出,可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志恒跟她在一起一点也不开心,这样我怎么可能放心呢?」 「不开心也是他自找的,要你多事?」 小翎扯开喉咙:「我就是担心,不行吗?难道我连担心的权利都没有?」 千秋用更高的声量说:「就是没有!你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而已!」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母亲半睡半醒的声音:「小翎啊,这么晚了,你在跟谁讲话这么大声?」 「没有啦!」小翎慌忙解释:「我在看影片。」 「小声点!」 等母亲的脚步声走远,小翎才松了口气,与镜子里的千秋恨恨地对望。 「你以前不是还说要帮我害死那女人,干嘛今天一直替她抱不平?」 「现在也可以啊。」千秋冷冷地说:「你把镜子放进她书包里,保证三天内我就让她消失!只是拜托你,不要再摆出一副大好人的嘴脸,专门在背后捅人了。这样简直是恶心到不行!」 「……」小翎全身颤抖,双唇几乎闭不上。 跟他共享身体,一路同甘共苦走过来,理应比谁都支持他的千秋,现在居然说他……恶心? 「我告诉你,那女人也许很任性很跩,至少她很诚实,比你这种虚伪小人好太多了!」 小翎咬牙切齿:「那你又好到哪里去了?赵佳沅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你干嘛转移话题啊?」 「我说错了吗?他已经跟踪我三次了,不对,搞不好更多次,只是我没发现。而且你到现在一直都没给我个交代,你也太不负责任了吧?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有什么权利管我?」 沉默了半晌,千秋深吸一口气,说:「说得没错。要是你真能让蔡志恒转性,那可是全世界同性恋者的骄傲,我又何必泼你冷水?只是拜托你一件事:不要让我后悔认识你!」 小翎红了眼眶,一言不发。 在一片死寂中,充满不祥气息的铃声响了起来。 小翎以为又是志恒,打开手机问:「喂,怎么了?」 没有声音。 「喂?喂?哪位?是志恒吗?」小翎感到一阵不安:「还是法师?不要开玩笑,快讲话啦。」 仍是一阵静默,小翎正打算挂断,忽然耳机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又幽长荒凉,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呼唤。 「叶千秋……」 第二十三章 那个孩子,总是独自住在豪宅里。虽然宅子里还有奶妈跟司机,给人的感觉就是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是某个演艺圈大姐大的儿子,父亲早就不知道死到哪里去,母亲不是待在摄影棚,就是陪不同的男友出国度假,早就忘了这儿子的存在。 小翎插嘴问:「等一下,他是不是念某某国中啊?我国三的时候,好像有一个新生也是女明星的儿子,还有人跑去他们班看他长什么样子。」怪不得他总觉得那个跟踪他的少年有点面熟。 千秋点头:「没错,就是他。我大一开始当他的家教,那时他才小学六年级。」 接到那通找千秋的神秘电话已经是半个小时前的事了,到现在小翎的心还是噗通噗通跳个不停。其实他大可用不耐烦的语气回答:「你找谁啊?打错了哦。」再喀一声把电话挂掉。问题是他太震惊,忘了危机处理的第一守则:冷静。足足呆了三十秒才慌慌张张按掉电话,等于是不打自招。 不过那通电话至少有个好处,千秋终于答应把他跟佳沅的恩怨和盘托出。 小翎的嘴都歪了:「小学六年级?你对六年级的小孩出手?你该不会是恋童??」 「喂喂,我跟他只差六岁耶!」千秋反驳。 「没错,但是大学生跟六年级的小孩,这实在有点??我六年级还没长喉结哩!」 千秋理直气壮地反驳:「那是你太逊吧?赵佳沅五年级就变声了OK?你以为所谓的小学生,还是边唱交通安全歌边手牵手上学去的可爱小孩吗?过时了啦!现在小孩多成熟,五年级就有人堕胎了!」 小翎反驳回去:「那就更表示他们不懂事啊!而且你虽然只是家教,毕竟名义上还是老师,你应该要照顾他,保护他,而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千秋冷冷地说:「他补完习回家,奶妈翘班家里没半个人在,是谁丢下小组讨论去帮他弄晚饭?我。他在学校被同学欺负,是谁冒充他叔叔去跟老师理论?我。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是谁只要一通电话马上杀去陪他整晚?我。他成绩进步的时候,是谁买奖品给他,载他去兜风?我。当他妈自己跑去澳洲过年的时候,是谁带他去家里吃年夜饭?我。别说我领的家教费全回到他身上,我都快以为我才是他妈了!」 「……」小翎十分感动,却又觉得有些不值:「你只是家教老师,根本不用为他做这么多。」 「这还要你告诉我?我早就听到耳朵长茧了,问题是我就是放不下他啊!」 小翎轻叹一声。他自己不是也说了?恋爱中的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做傻事的。然而他又想到一件不太妙的事。 「可是……你不是会趁他睡觉时对他毛手毛脚??」 千秋一时气结:「我说了,我只是摸摸他的头发跟脸颊,什么毛手毛脚!」 小翎毫不掩饰他的怀疑:「真的只有这样?」 千秋俊美的脸扭曲了一下:「我问你,如果志恒亲亲在你身边熟睡,你会不会有种冲动要碰他?」 「没错,所以我被志恒唾弃到死。而且我跟志恒同年,但是你是大人,他是小孩!这样太……」他使出全身力气,才把「太恶心了」几个字吞回肚里。 「你想想,如果我真做了什么过份的事,佳沅一定会很快醒来对不对?但是他每次都睡得跟猪一样,就表示……」 小翎冷冷地说:「表示他百分之百信任你,在你身边睡得很安心。」 千秋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第一次出现了痛苦的表情,随即又痞笑了一下。 「说得也是哩。不过呢,我跟他同床睡过至少一百次,在我们正式翻脸之前,他从来没为这件事向我抱怨过,我想应该不算什么天大的罪过吧。而且说真的,身为一个男人,美色当前居然每次都能点到为止,我还蛮佩服我自己哩。」 小翎抓起手机:「你要不要我拨回去,让你把这话跟他重复一遍?」 千秋举手求饶:「不用不用,我错了。」 「后来呢?他怎么发现的?」 千秋长叹一声:「这个说来话就长了。总之他小学毕业了要进初中,他比较好的朋友都进学区的国中,他妈偏要送他去上远一点的明星国中,就是你们那一间。他进去以后不适应,还有一堆神经病跑去教室偷看他,搞得他压力很大不想上学;我拼命鼓励他,要他主动一点去跟同学建立感情。他还真的照办了,卯足全力去跟他们班最漂亮的女生建立感情。从他把那女生带回家介绍给我认识开始,我们的幸福生活就结束了。」 「……」 千秋努力想挤出他的招牌笑容,偏偏有些力不从心:「那个女生根本不是真的喜欢他,只是觉得跟明星的儿子交往很炫而已。每次我带佳沅出去,佳沅都一定要拉她参一脚。然后整趟行程我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佳沅被她拖来拖去,耍得团团转。只要我跟佳沅讲话,她就一定要插嘴打断,总之她就是不能忍受别人有一秒钟不注意她。」 「我就说了啊,女孩子都是这样!」 千秋眉头一扬:「哦?那帮你拿到制服的裘莉也是吗?你妈妈也是吗?」 「……好啦,你继续讲就是了。」 「然后佳沅就忙着谈恋爱,家教课常常临时取消,也没心情读书,第一次月考考得是出神入化地差。我念了他几句,他居然回答我:『你领你的家教费就好了,管我这么多做什么?』」 「好过份!」 「我当场呆住了,根本不敢相信他会这样对我。最后我一句也没说,站起来就走出他家,整整一个礼拜没跟他联络。然后他开始发简讯给我,一直跟我道歉,求我原谅他。我没回,后来他来了这样一封:『你是老师,学生不听话的时后〈候〉,你可以骂我,可以法〈罚〉我,怎莫〈么〉可以不李〈理〉我?』我真的很想当场打回去对他大吼:『第一,因为你错字太多,第二,因为你对我而言早就不只是学生了啊!』」 此时的千秋,早已没了平时的冷静,脸上只有愤恨和不甘。小翎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他额上喷出火来。 「老实说,我觉得这样子不太像你耶。」 「可不是吗?」千秋苦笑:「简直是我一世英名的污点嘛!那天我想了又想,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大人,怎么可以为一点小事跟小孩子计较?别的不说,凭我英明盖世叶千秋少爷的本事,区区一个小鬼,要制住他还不容易?所以我打了电话给他,要他保证以后会用功读书,然后我们就言归于好了。我甚至还跟他约好,要教他教到上大学为止。可是我的心情已经变了,再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高高兴兴地为他付出,连笑话都讲不出来。每次坐在他旁边,神经总是非常紧绷,老觉得他随时会被人抢走,差点有种冲动想把他拴起来,再也不放他走。」 「你……你没真的这样做吧?」小翎心惊胆战地问。 「如果有的话,我现在就是在牢里当黑道大哥的床伴,不会在这边跟你讲古了。」 「哦。」 「总之我们两个的关系变得越来越不平静,常常为一点小事口角。吵完后,我都会跟他冷战,一定要等到他认错才停火。每次他让步的时候,都是一脸委屈,好像被我欺负一样。那时我真的觉得好惭愧,一个马上就要拿到投票权的人,居然还得让刚上国中的小孩向我低头?每次我都再三告诫自己,心胸要宽大一点,要记得自己是老师,要有大人的样子。但是没有用,只要他一提到那个女孩,我就满肚都是火,怎么也压不住。 「后来有一次我们又吵翻了,这次我想我一定要有点风度,主动去找他谈。我很有条理地讲了一大堆话,告诉他我对他的期许,跟他分析这个世界竞争有多激烈;还顺便上两性教育,告诉他交交朋友是可以,不要这么快就投入恋爱,以后还有很多机会。他一言不发地听着,最后只回了我一句话:『你是不是同性恋?』」 小翎倒抽一口冷气:「我的天哪!」 「想也知道是他女朋友说的,因为那女生觉得我看他的眼神『不正常』。我那时脑中一片空白,几乎不晓得该怎么应对。就因为我呆了那几秒,加上我脸上心虚的表情,让我完全错过否认的黄金时间。最后我只好靠耍宝曚混,我说:『对呀,所以你千万不可以爱上我,免得被我伤害。』不过他当然是笑不出来了。」 小翎心中暗骂:原来开学时那个乱七八糟的自我介绍是这样来的! 「他说:『是你爱上我吧?这一年多来你根本不是真心对我好,全都是别有居心!』然后他就哭起来了。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狼狈过,结结巴巴地向他解释,我真的完全对他没有非份之想,也从来没对他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我连赌咒发誓都讲出来了,他还是一直哭。最后我没辄了,也很不爽:我自认不曾亏欠他,干嘛要像作贼一样辩解一堆? 「所以我说:『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我自从认识你以来,几时做过伤害你的事?不管我心里怎么想,你敢说你跟我在一起不开心吗?如果你觉得同性恋很脏,不想给我教,没关系,我马上从你眼前消失,再也不出现。总之请你不要摆一副受害者的嘴脸哭哭啼啼,我从来没对不起你过!』然后我就离开了。 「过了整整两个礼拜,他音讯全无。我心想,好吧,这次就真的这样完了。说归说,我每天都在想他,担心他有没有专心念书,有没有好好吃饭,在学校有没有给人欺负。但我还是只能告诉自己,全都结束了,再想也没用。然后又有这么一天,简讯来了:『我很想你。是普通德〈的〉想,不是那种想。我们和好好不好?』光是这句话,已经够我一整天心神不宁了,差点一路滚下教室楼梯。但是我没有勇气马上回,又拖了几天,他每天来简讯,都是一些『你好吗』,『你不李〈理〉我了吗』,『我很难过』之类的。 「如果我一直忍住不回电,也许一条老命还留得住,偏偏我好死不死在第七天的时候回电了。结果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找我回去吗?因为他第二次月考又是鸦鸦乌,他那个不闻不问的妈妈终于抓狂,扬言要把他丢去美国当小留学生,他不想跟那个贱……见仁见智的女孩分开,所以要我回去帮他补习。」 「好过份!那你就不要理他嘛。」 千秋苦笑:「我要是做得到,今天就不是恶鬼叶千秋,而是千秋大仙了。别的不说,我第一个就不希望他去美国,更何况他那样苦苦哀求,我怎么可能拒绝得了?他说:『我没办法接受你的感情,但我希望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所以我跟你讲过很多遍,只要一听到『就算不能在一起还是可以做好朋友』这句话,你最好马上转头逃到圣母峰顶上去。这句话是陷阱,让人生不如死的陷阱。」 「……」 千秋嘴唇微颤,过了一会才继续说下去:「总之,我们又恢复上课了。可是情况已经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再也没办法像从前一样。只要我在讲课的时候,身体跟他稍微靠近一点,他马上就会往后退,那种态度真的有够伤人。我火了,干脆跟他保持二公尺的距离上课,作业就放在大桌子上用推的给他,他写完再推回来给我改,气氛僵得不得了。 「因为他功课一直没进步,我就给他义务加课,不收钱,但他总是爱上不上。我不止一次问自己,何必呢?他既然不领情,我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况且我自己也是有课业要顾的。但是每次决心辞职,事到临头总是说不出口。讲了半天还是那句话:我不忍心他孤伶伶地被送去美国。 「而且,偶尔下课的时候,他还会对我笑一笑,感谢我的辛劳,这种时候我的决心马上就会消失。每次都是这样,他对我冷淡我就痛不欲生,当我快到忍耐极限的时候,他的态度马上就会神奇地好转,让我觉得一切都还有希望,认为他对我毕竟是有感情的。直到最后我才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他操控我的手段罢了。哼哼,这年头的国中生啊,可真不是盖的。」 的确很恐怖。小翎咬紧下唇,感到心口一阵荒凉。 「有一次他又逃学跑去约会,让我等了快四十分钟,打手机也不接,我给他夺命连环CALL,他干脆给我关机。我翻出他的通讯簿,打到那个女生的手机叫他听;我对他说,要是他再这样,我只好跟他妈妈告状。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我拿出测验卷叫他写,写完后拿过来一看,考卷上密密麻麻,重复着同样的三个字:『死变态』。我拿过另一份考卷,在上面写了六个大字:『没人要的小孩』,然后我就回家了。」 看到小翎一脸快要窒息的表情,千秋苦笑了一下:「不堪入耳,是不是?恐怕你得忍一忍,精彩的还在后头。如果我不是那么贱,这件事当天就结束了,偏偏到了晚上,我的良心又开始发羊癫疯。我一直想,小孩贪玩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干嘛那么生气?甚至对他写出那么残忍的字眼?他长期被母亲冷落有多痛苦,我不是最清楚的吗?怎么可以在伤口上洒盐?所以我发了简讯跟他道歉,还跟他说,如果他没空补课,我明天会把测验卷的详细解答mail给他,叫他一定要读。他很快就回复了,六个字:『王八蛋,你去死!』 「那时候我还以为我心跳停了,等恢复以后,我非常神速地拨电话给他妈,还没开口,那位大明星就告诉我,她刚才打电话去把她儿子骂了一顿,因为听说他很爱玩;也就是说,佳沅一口咬定我真的告了状,才会那样回我。搞了半天其实是那位只会串门子玩股票的奶妈,熊熊变得尽忠职守起来,还顺便批我教书不认真。结果我就这样被开除了。」 「你没跟佳沅解释?」 「哦,算是有吧。我写了封信给他:『我告诉你,去告状的不是我,是你奶妈,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被开除了,以后你的事跟我一律没有关系,我对你再也没有兴趣了。还要恭喜你,你妈终于想起你这个儿子了,不然我还以为你是路边捡的。』 「这……这不叫解释吧?」 千秋耸肩:「随便,反正我不想管了。我自己的成绩一落千丈,跟同学的感情也受到影响,搞得一团糟。就在我好不容易稍微有点振作的时候,我居然收到一个msn讯息,是他女朋友寄来的,问我要不要跟她交往。」 小翎大叫:「太扯了吧!有没有搞错?」 「我也是这么想。我问她,她不是认为我是同性恋吗?她说那只是气话,我这么帅的人应该不会是同性恋,就算是,她觉得她应该可以『帮助我』。我又说了,她不是跟佳沅在一起吗?她说佳沅的妈妈不喜欢她,而且佳沅太幼稚,她有点受不了,想换换胃口。我说佳沅一定不肯跟她分手,她居然说那就先秘密交往,等佳沅出国,我们就可以正式在一起了。」 「真恶心!」小翎气愤不已:「你有没有叫她滚开?」 「我当然想,但是我又想到,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这次机会,让佳沅好好看清楚她的真面目呢?」 「你是说……」 「我答应她了。陪她混了两个礼拜,每天传一堆恶心叭啦的讯息跟短信,然后等两个礼拜过后,我把她跟我所有的谈话纪录,还有用手机拍的亲密合照,全部打包寄给佳沅。」 越来越丑陋了??小翎真想夺门而出。 「接下来当然就是一阵鸡飞狗跳,佳沅动手掴那女生耳光被告到派出所,一堆记者整天追着他老娘跑,这我还是在报纸上读到的。然后他奶妈急着打电话给我,说佳沅关在房里不吃不喝,求我去劝劝他。我心想事情是我造成的,叫我去不是火上加油吗?可是我又开始担心,他本来就很偏食,已经在营养不良了,要是饿出病来怎么办?所以我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他的房间乌七嘛黑的,他就趴在床上,整个人裹在棉被里。我站在他床边,小心翼翼地跟他说,我只是不想他再被那个女人欺骗才做这种事,并不是存心伤害他,他尽量恨我没关系,但是他没必要伤害自己,毕竟他的人生才刚开始。他当然是理都不理我。我早知他会是这种反应,所以打击没有想象中大,但是我决定要跟他说个清楚。我说:『你可以讨厌我,可以拒绝我,但是你没有权利不让我爱你!』这时他把棉被一翻,抬头像要吃人一样地瞪我,说了一句话。猜猜他说什么?『我就是不爽被你爱,怎么样?花痴死玻璃!』」 真是够狠啊,小翎不禁叹息。 千秋呼了一口气:「我常常在想,人的心到底能承受多少伤害?撑得过几次打击?一次又一次,我都快算不清楚受伤的次数了,为什么还是不开窍?最恐怖的是,每当我以为已经到底了,真的要结束了,却总是会再度陷到更深的地方去。冷静的时候,我会问自己,我毁了一个孩子刚要开始的人生,也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到底有什么好处?反省归反省,我却从来没有真正觉悟过。」 「那,佳沅应该是被送去美国了吧?」 「去了啊,可是待不到一个学期又回来了。适应不良。」 「你怎么知道?」 千秋露出扭曲的笑容:「他告诉我的。」 「什么?」小翎睁大了眼:「你们后来又和好了吗?」 「不完全是。」千秋的笑容扭曲得更厉害了。 「快说啦,不要卖关子!」小翎催促着。 「跟他彻底决裂以后,我醉生梦死了一段时间,后来总算稍有长进,又开始恢复正常生活。千不该万不该,某天我一时兴起,居然又想要上天堂。」 「游戏吗?」 「不是,是去见耶稣──废话,当然是游戏。以前佳沅太爱玩天堂荒废功课,我为了纠正他,干脆陪他一起玩,约好一天只能玩多久,看看时间到了,我就跟他PVP(注:比武),如果他输了就得乖乖下线,大部分时间都是我赢,不过他还蛮喜欢这种玩法的。分开后我有好长一阵子没上去,想想点数还有剩蛮可惜,就想一次用完算了。没想到一上去,竟然他在线上。我那时忍不住想,他为什么又上来了,不怕我看到他吗?莫非他根本就在等我去找他?」 「呃……想太多了吧?」 千秋苦笑一声:「是啊。总之从那以后,我养成习惯,一上线就去看他的动静,当然是换了角色。他的称号居然是『美眉照过来』,真是个小色胚!有一次我借故找他哈啦,听到他提到人在台湾,让我很疑惑。日子久了,我越来越按捺不住,想跟他好好谈谈问个清楚,又怕他对我会有防备,所以决定换个更容易接近他的身分。」 「什么样的身分?」小翎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不是要『美眉照过来』吗?我就给他一个美眉啊。」 「千秋!」小翎大叫:「这样很缺德耶!」 都已经吃了这么多亏还不死心,连这种低级招数都用上,这家伙比他还不受教! 「我知道,可是我告诉自己:『这是非常手段,我只要确定一下他过得好不好就行了。』所以我创造了另一个角色,种族是最漂亮的白精灵,性别是女生,还告诉他我跟跟他同年。我不想取太女性化的名字免得恶心,就用了一个ID叫做『长秀』。很好听吧?」 「这不是重点!你跟他说什么?」 「反正就是约他一起打怪,称赞他很风趣之类的。他很高兴有女生找他,我们就聊起来了。」 「聊得开心吗?」 千秋微微一笑:「不是我夸口,以我的本事,要抓住他的心太容易了。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全世界最爱闹别扭的小学生,还不是二十分钟就给我收服了?」 「是,恭喜你了。」小翎觉得很无力,网络上谎报性别的人虽然很多,但是这样别有用意接近一个不知情的人未免太…… 「总之我们就每天一起练功或者守城,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聊天,过得非常开心,就像当年那个女生还没介入以前一样。我假装说我很想去美国游学,他就回答我说,他之前在美国待了一阵子又回来了。问他为什么那么快回来,他说去美国之前发生很多不愉快的事,心情很不好,到了那边又不能适应,他妈就把他送回来了。然后我就自然而然地问他,之前到底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一开始他当然不愿意讲,支支吾吾地。我并不想逼他回忆不愉快的往事,但是又很想知道他真正的想法,所以就放慢速度,一步一步引导他说出来。我永远也忘不了,坐在屏幕前一面读一面发抖的心情。我很小心地问他,被一个男生喜欢上是什么感觉,他说:「超级恶心。』」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小翎长叹一声,为什么永远只能得到这种回答? 「我明明有心理准备,一看到那两个字还是觉得脑袋快爆掉。我无怨无悔为他付出两年,他的感觉却只有『恶心』而已?幸好是网络交谈,他看不到我崩溃的样子。然后我又一副跟我无关的口气问他,既然恶心,为什么不立刻把那个家教开除掉?他却又支支吾吾半天,给我一堆借口,说什么我教得不错啊,其实做人也还好之类的。真是笑话! 「我忍着气告诉他,今天一个女孩子如果遭到性骚扰,事后又跟色狼来往的话,性骚扰是绝对告不成的,他既然认为家教恶心却又留下来继续教,那他就没资格抱怨家教的不是。这小子也真够机警,立刻问我:『你怎么懂这么多?是不是念法律的?』」 小翎大惊:「露馅了!」 「这点小事哪难得倒我?我说:『你健忘症啊?我才国二欸。我姐姐是念法律的,常常在家里碎碎念一堆法律用语,所以我才知道啊。』总算是把他唬住了。然后他说他没有要告家教,只要家教不要对他做一些奇怪的事,他还是可以给他教。说得好象他给我多大的恩典一样!」 「那你怎么说?」 「我当然是晓以大义啦,跟他灌输一大堆:同性恋并不是罪过,只是喜欢同性;也没有什么恶心的,跟一般的恋爱没两样。那位可怜的家教自己也知道不能爱上他,只是喜欢上了又有什么办法?也许有时会忍不住做出一些怪怪的事,但并没有太过份,他也没有受到什么实际伤害……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我知道是犯法的。但是人总有权利为自己辩解吧?」 这不叫辩解,这是强词夺理!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假装好人耍手段挖人家的疮疤,然后再趁机为自己说话,还让对方以为自己是公正第三者,这也太卑鄙了吧?小翎深深地不以为然,却又不忍开口批评。 「那他接受吗?」 「他就嗯了二声说:『也对啦。』然后就把话题带开。我不想太逼他,就没再追问。之后我们继续联络,他从美国回来以后心情一直很差,烦恼一大堆。他一件一件地告诉我,我就努力为他排解,所以他越来越信任我。每次我都会为欺骗他觉得愧疚,但是只要一看到他在屏幕上留给我一个大笑脸,写:『长秀,谢谢你听我说。』我又会觉得非常满足,甚至还想,只要能陪伴他度过这段低潮期,我就是下地狱也没关系。这件事给我们一个教训就是:话不要讲得太满。」 小翎心想,这笑话实在很难笑。 「每次聊天,我都会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那位『变态』家教身上,试着了解他对我真正的想法。最后我明白了,他对我的期望就是:永远关心他,保护他,却不能对他有任何私情。也就是说,只能无条件牺牲奉献付出,不能有半点期待。这我哪做得到?当我是圣人吗?」 「他大概是想要父亲或是哥哥的代替品吧。」 「这种要求有多残酷,你应该很清楚吧?。」 小翎默然。是啊,他们一开始就不被当做是恋爱可能的对象,连暗恋的权利都被理所当然地剥夺,这岂止是残酷而已? 「你难道就不怕被揭穿吗?」 「当然怕。自从那一次不小心说出法律术语,我就整天神经兮兮,讲话都特别小心。他常要求见面,全被我找借口拒绝。我当然也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他早晚会发现的。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悬崖勒马,找个理由向他道别然后马上消失。但是我总是心存侥幸,一天拖过一天,以为应该还有时间。 「结果最后期限很快就到了,快得让我措手不及。这位赵佳沅先生,他居然向我,不是,向『长秀』表白,说他很喜欢她,要她做他女朋友。」 小翎高声说:「我就知道!」 「是啊,连你都想得到,我却只会自欺欺人。那时我真的差点吓出心脏病,手忙脚乱地问他,我跟他认识没多久,而且根本没见过面,为什么他会喜欢我?要是我是恐龙怎么办?他说,他虽然喜欢漂亮美眉,但我是最了解他,跟他最投缘的女孩,每次跟我聊天他都很开心,所以他不在乎我的外表。我那时真是气疯了,为什么他对女生的要求就这么低,连没见过的都可以接受?」 「你只要跟他说,长秀已经有男朋友就好了呀。」 「很不巧,就在两天以前我才告诉他,我觉得国中生应该以课业为重,所以我对男生完全没兴趣。」 「那你用这理由拒绝他呀。」 「问题是他就是不吃这套,反而一直跟我鼓吹,谈恋爱不表示功课就会退步,我们可以一起用功考上好学校。他还说我不用立刻回答没关系,他会耐心等我,直到我回心转意为止。」 小翎评论:「从日剧偷来的台词。」 「没错。最后我惨到骗他说我是蕾丝边,他居然还不死心,一直劝我说男生也不错,要我试试看。好好笑,他一直说被同志追求很烦,凭什么自己就可以对女同纠缠不清?这样就不是骚扰吗?后来我开始避着他,改用别的角色出现。然而他却每天上线等我,甚至还到处发讯息找我:『请帮忙!有人认识长秀吗?』他的称号也改成『我的心永远不会变』。 「我算过他上线的时间,以前顶多一天四小时,那阵子却每天都接近七个小时,甚至连学校上课时间他也在在线,想也知道又逃学了。我用长秀的id上去一看,包包里满满的都是他的信,一天至少三封,把我的装备栏都塞爆了。我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最后我知道,非做个了断不可。 「我去找他,对他说:『这样吧,我们来玩猜谜游戏,你猜对我就做你女朋友,如果一个礼拜内猜不出来,就请你放弃,不要再来找我了。你接不接受?』他问我为什么要这样,我说我喜欢勇于接受挑战的男生,不接受就拉倒,他当然只好答应了。 「我出了题,题目是四个成语:我行我素、是非不分、万紫千红、一叶知秋,最后是一数字:113〈←→〉24。」 「你??」小翎有点无力:「你就不能老老实实说出来吗?」 「到了这种地步哪说得出口啊?第二天,我闲着没事跑去以前我们常去的BBS一看,差点当场昏倒:他老兄居然把题目贴在闲聊板上拜托大家帮他解答,我真的是被他打败。然后夭寿的事发生了,有个无聊的人真的去回文:『这么简单都不会?数字部分就是指在每句成语对应顺序的字啊。像第一个1就是我行我素的「我」,第二个就是「是」,3就是「千」,最后两个字就是「叶」跟「秋」,双箭头就是3跟2的字要对调,合起来就是「我是叶千秋」嘛!』」 「我的天哪??」小翎也快昏倒了。 「我急出一身冷汗,不知道佳沅到底看到了没,查上站名单却看不到他。正在急着想办法,灵机一动去信箱一看,正好有一封他的信。」 小翎急着问:「他写什么?」 「没有。一个字也没有。我看着屏幕上那空荡荡的一片,心里知道大祸要临头了。」他的声音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令人喘不过气的漩涡中。 「想也知道,这回他一定彻底抓狂了。我一直在猜,他会怎么对付我?是在BBS上贴黑函?还是找兄弟堵我?我那时心想,不管他采取什么行动,都是我应得的惩罚,我一定要挺身面对。万万没想到我还是太低估他了。 「他跑到我妈当义工的地方,拿着一把刀作势要割腕。当我妈和其它二十几个义工妈妈试着劝他的时候,他朝我妈大吼:『你儿子是个大变态,他对我动手动脚,做了一堆不要脸的事,现在我不要活了!我要变鬼找他报仇!』最后他被一个义工制服,我妈的心脏病也发作了。」 对小翎而言,就算一条眼镜蛇沿着他背脊往上爬,也不能跟此时的寒颤相比。 「他知道家人是我的最大弱点,就毫不犹豫用最激烈最难看的方法狠狠戳下去。你也知道我老子跟老娘的心态,他们完全没办法接受,整间屋子都快吵翻了。我老爸坚决认为佳沅说谎,像疯了一样找律师要告他诽谤。我告诉他,佳沅说的是实话。老头从小到大没打过我一次,这时却一巴掌呼过来,然后继续翻法条。我又说了一次:『是真的。』又是一巴掌。我连说了十几次,他就打到掌心淤血。 「我妈从医院回来以后就成了现代孟姜女,整天就只听到她擤鼻涕的声音。接下来两个人开始连手疲劳轰炸,轮流数落我,要我去看医生。我说要我坐牢我甘愿,要我看医生别想。不用我说也知道,接下来当然就更热闹了。不过呢,老人家的反应我大致上还可以料到,但是我那位老妹,超级美女叶芊菁,就真的只能用『神奇』两字形容了。 「她也像爸妈一样,骂我自甘堕落败坏全家的名声,这也就罢了。但我最受不了的是,她会用一种很不屑的口气,问我一堆白痴问题,例如:『哦,原来你们这种人也会吃醋啊?』,或是『你们这种人上床要怎么做呀?』、『你们这种人是不是很爱劈腿?是不是很会杂交?』」 「……」太扯了吧? 千秋恨恨地说:「她到底以为她在跟谁说话?不管是幼稚园、国小还是国中,没有一天不是我带她上下学的;我这辈子领的第一笔零用钱就是用来买礼物给她;在她交男朋友以前我是她的专属司机,无论晴雨随传随到;结果短短一夜之间我就变成『你们这种人』?你倒是告诉我,家人到底是用来干嘛的?」 小翎的眼泪早就糊了满脸,根本没办法开口。他视线一片模糊,看不到千秋感动的表情。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也很清楚了。现在重提旧事虽说没什么用处,但我希望你知道,爱上异男是很不智的。那是深渊,永远也踩不到底的深渊。可能的话,你最好早早觉悟。」 小翎抹去眼泪,红肿的双眼瞪着他:「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不是吗?你老是照三餐骂我,拿我当猪头,结果你自己根本就做过同样的蠢事,还比我更离谱!如果真为我好,你为什么不早点把你的故事告诉我,直到逼不得已才讲?从你讲话的口气就知道,你还是很恨佳沅,也就是说你还是很爱他,所以才没办法升天。连你都没办法觉悟了,我哪有办法?」 千秋的表情很疲惫,但他并没有生气。 「也许,只是也许,每次我看到你做蠢事,就好像看到我自己,所以我会加倍火大,骂得加倍难听。也许除了怨恨以外,另外一半的我一直都很清楚,我完全是自作自受,根本没资格靠夭。也许我之所以不能升天,真正的理由是愧疚。也许我早就想提供亲身经历让你警惕,但是实在太可耻讲不出口。也许我对佳沅根本不是爱,只是操控欲,希望他照着我的期望成长,一旦他不听话我就抓狂;也许我对你也是一样。 也许对现在的我而言,所谓的「爱」不过是个用到烂的借口而已。」 小翎听得耳朵抽痛:「不要再『也许』了!现在赵佳沅都找上门来了,到底是要怎么办?」 「只能等了。」 「为什么?」小翎差点叫出来。 「第一,我们完全不清楚他的意图,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帮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第二,他是怎么拿到你电话的?搞不好你身边有人存心捅你,这点一定要先查清楚。」 「要是他找人扁我怎么办?」 「他的仇人是我,干嘛扁你?」 「我是说万一啊!他连电话都打来了,还有什么事不可能?干脆我们去他家找他谈嘛。」 「不要傻了,他可是有个资产上亿的娘耶。到时候一言不合把你扭送警局,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千秋说:「总之他一定会有下一步行动,我们这阵子就尽量小心点,等他出手再接招。要是他真做出什么不利你的事,我保证,我一定会像对藤木跟阿Q一样招待他。」 小翎实在压不住心中的疑惑:「你真的做得到吗?」 千秋微微一笑:「怎么说呢?也许对现在的我而言,你比佳沅重要。」 第二十四章 台湾的秋季原本就不明显,加上近年来气候改变,到了十一月还是热得要命,落叶也没增加多少,更让人有种仍是夏天的错觉。不过这天早上,当小翎走向学校的时候,心中确实感受到了浓浓的秋意。 现在的他本该像棵青翠的树苗,顶着烈阳不顾一切地笔直上窜,然而此时在他心中,有些部分却开始干枯凋零。前天夜里一席谈话,让他自觉老了不少。 也许是一口气倾诉了太多,千秋变得异常沉默,两天来一直待在镜子里一言不发,就像现在一样。就连小翎也不太想讲话,只要一想到存在这个世界上的种种混乱,还有比打结的毛线团还要复杂的人心,就感到无比地疲惫。 爱情这么美丽的东西,会什么到头来会变得如此残酷丑陋呢?它把人逼到绝境,彼此践踏,争斗不休,什么难看的事都做得出来,弄得两方都遍体鳞伤却仍不停止。 搞到现在,千秋人都已经死了,赵佳沅居然还要千方百计追踪他?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真的有必要弄成这样吗?他绝对相信千秋对佳沅的爱是真诚的,结果却只会让他自己和赵佳沅都遭遇不幸。难不成真的像千秋说的,爱只是个用到烂的借口? 虽然很不甘愿,他仍然不由自主地开始反省自己对志恒的感情。如果爱上异男真的是条没有未来的不归路,是不是该趁早回头比较好?他愿意为了志恒,把自己搞到进退不得生不如死的下场吗? 对这个问题,一个礼拜以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愿意」;然而现在,血淋淋的实例摆在眼前,他发现自己没那么肯定了。 两天来他一直做着同样的恶梦,梦见千秋从七星山顶滚下去,他跑上去要拉他,脚却踩进流沙里。他拼命挣扎想逃,沙里却伸出一只手,无情地把他一路往下拉。在没入流沙之前,他只看见千秋的骷髅头浮在沙上,张大了嘴对着他狞笑着,轻声说:「这是深渊,永远踩不到底的深渊。人家就是不爽被你爱,你还想怎么样?」 「唉……」小翎边走边叹气,的确是不能怎么样,谁叫他活该倒楣要当同志? 往身后小心张望,今天好象没有被跟踪。说的也是,都已经被捉包了,哪有人会笨到再来自投罗网呢?而且千秋说了,要是赵佳沅真有什么不轨的举动,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因为对现在的他而言,也许小翎比佳沅重要。 废话,小翎可是他的宿主,当然重要。 小翎天天被他耍着玩,不像佳沅只会一直伤害他,自然比佳沅重要。 一样是同志,又有类似遭遇,同病相怜,所以觉得他比较重要。 因为小翎长得像「天雷勾动地火」的男主角,脸上有可爱的酒涡,所以他比较重要? 厚!到底什么叫做「也许对现在的我而言,你比佳沅重要」啦!干嘛随便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没下文啊?话也不讲清楚,真是死人!呃,本来就是死人其实他真的好想问千秋,是不是还爱佳沅。不过用脚趾想也知道千秋不会回答他的,所以还是省省力气吧。而且根据几次碰到佳沅时千秋的反应来看,八成是还爱。再加上千秋已经死了,更没机会对他忘情。那么,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好想仰天大叫:啊啊,郁卒啊! 「早啊。」进了校门,刚好遇到志恒,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小翎感到有点心虚,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假排解真煽火,而是好好劝慰志恒,也许他气色不会这么糟。 「你还好吧?」 志恒耸肩:「昨天又吵了一架。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有别人在追她,她说反正她已经拒绝了,没必要告诉我。你说这是什么话?这种事怎么可以不告诉我?」 小翎叹了口气,这两天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恋爱的辛苦,脑袋都快爆了,志恒却还要来火上加油。也罢,算是他的报应吧。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去把那男的捶一顿?」 「那可说不定。重点是,既然她不在意那个男的,为什么要瞒我?这不就表示她心虚吗?」 「我说了,也许她是怕你不高兴。」 「问心无愧为什么要怕?」 「哟,你认识她不到两天,就这么相信她了?」志恒酸溜溜地说。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在一起这么久,你还这么不相信她?」 「……」 「总之,你冷静下来以后,再去跟她好好谈谈吧。」 志恒神情苦恼不已:「我已经不晓得该怎么跟她说话了,同样的事吵几百遍就是没有结果。我想尽办法要把她介绍给我朋友,让大家一起来祝福我们,结果她整个晚上给我摆臭脸,这样叫我怎么做人?」 小翎深吸一口气:「我实在跟你说,今天如果是我辛苦计划了一个月的约会被临时取消,我可不止摆臭脸而已。那天晚上她没把蛋糕砸在你头上,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自己想想吧。」朝他一挥手,走上通往高二教室的楼梯。 当了两天哑巴的千秋终于开金口了:「怎么又变成正义化身了?」 「我今天不想当坏人,改天吧。」 一进教室,康乐股长阿辉伯活力十足地迎了上来。 「喂,小翎,下礼拜六有没有空?」 「干嘛?」 「中山出名的美女班昨天找我们联谊哦,而且她们还指名叫你一定要去。」 小翎一头雾水:「干嘛指名我?」 「人家想看看鼎鼎大名的陈少翎啊,好多学校都在传你们上次的赌局哩。」 「怎么会传到别校去啊?」这应该只是裘莉编出来哄志恒的谎话吧? 「班联会做了个网页把这件事PO上去,很多人来看欸,还有好多留言,我们班现在大红了。」 真的是……太闲了吧!小翎觉得头有点痛。 旁边巴西人接口:「嗯,也就是说小翎是我们班的名产。」 「你当我是花莲麻糬啊!」这话引来一阵大笑声。 「人家班上出产美女,我们班出产同性恋,还真有面子啊!」会说这气氛立刻紧绷了起来,巴西人和一群同学充满敌意地瞪着藤木一号,后者也冷冷地回瞪。小翎并不生气,只觉得疲倦:这种戏码到底还要演多久? 「泡面你是怎样,一大早就吃错药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班沦落到靠人妖帮忙拉线追女生,实在很可悲而已。」 阿辉伯说:「你这么不屑就不要去,没人逼你,OK?」 藤木一号缓缓地站了起来,俊挺的身材在晨光中显得十分出色,气势逼人,但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像外表那样令人心折。 「这个班真的堕落到这种地步?连一点最基本的道德水准都没有?你们一群家世清白的人,跑去跟一个不男不女的变态称兄道弟,不觉得惭愧吗?就因为他会耍宝出风头,你们就忘了他有多脏吗?」 这话确实是正气凛然,只不过他好象忘了,同学互相尊重也是基本道德水准的表现之一。 「你说谁脏?」巴西人怒吼一声就要冲过去,小翎伸手按住他。 「陈少翎,我是正常家庭出身的,耍贱招我比不过你;我告诉你,如果你身上那根不是假的,就跟我出去,我们一对一单挑,输的人就滚出学校!」看来藤木一号是斗志高昂。 「侯江圣,你够了哦!」小翎拍拍巴西人肩膀要他冷静,回头仔细地凝视着藤木一号。以往他的视线总是尽量回避这人,也试着尽量回避他强烈的敌意,但是这次他决定要正视他的敌人,把他好好看个仔细。 健美的身材,微黑的肌肤,可爱的天然鬈发,阳刚味十足的五官,整体说来是个相当好看的男孩,而且很不幸地,可能会有许多同性恋者喜欢这型。然而当小翎看着他时,心中只觉得强烈的惋惜。 这个人的脑袋结构也未免太简单了吧?这世上有那么多无奈,那么多的误解,数不清的悲欢离合,相遇错过,他的世界却除了「消灭同性恋」以外,什么都没有。其实这样也不错,要是有一天世上的同性恋者真的全被消灭,他就可以得到幸福了。问题是这一天永远不会来。 「你干嘛一直看我?很恶心欸!不要再跟我说是在看头皮屑了!」 更让他惊异的是,小翎居然笑了起来。他越笑越夸张,最后居然捧着肚子蹲在地上。 「笑什么啊!」藤木一号气疯了,其它人也一头雾水。 小翎自然也知道自己失态,但他就是忍不住。在他盯着藤木一号瞧的时候,眼中赫然出现另一张脸,本垒板似的五角脸,两只倒三角形的眼睛,发紫的嘴唇,正是樱桃小丸子里那个整天大叫「不要再骂我卑鄙了啊啊啊啊啊」的藤木。最奇怪的是,这位藤木顶着一头鬈毛,活像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泡面。想到这里,笑声就不由自主地喷出来了。 藤木一号冲了过来:「你再笑一次看看!」 「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小翎站了起来,表情总算恢复平静。「藤木兄,小弟给你个良心的建议,有空多出去走走交个女朋友吧。年纪轻轻的长得又这么帅,却满脑子都是同性恋,这样对身体不好欸。」 藤木一号头顶差点爆开:「谁满脑子都是同性恋啊!」 「这个……我们班最常讲这三个字的,不就是您老吗?」 旁边有人附和:「没错没错!每次都这样,明明没人提到同性恋,你就一定要把话题往这边扯!」 「我才没有……」 这时坐在远处的人也发声了:「还没有?每天从早到晚都是同性恋同性恋,烦不烦啊你?没别的事做了咻?」 「身为版主居然带头洗版,你差不多一点好不好?」 正在藤木一号腹背受敌的时候,超爱凑热闹的班长李文豪居然挑这时给他致命的一击:「欸,该不会你自己才是同性恋吧?」 「乱讲!」要不是李文豪离他太远,泡面早冲过去把他打扁了:「李文豪你有种再说一遍!」 李文豪被他的怒气吓得缩了一下,随即又不服气地反驳:「谁叫你自己整天三句不离同性恋?我当然会起疑了。」 「我是反对同性恋才会一直讲好不好?」 「那可难说哦,听说有些gay就是怕人家知道,所以骂同性恋骂得比谁都凶咧!」 旁边的人笑了起来:「对厚!泡面,你居然骗我们这么久啊?太不够意思了。」 「你们……」藤木一号的脸变成可怕的青紫色,反而更像小丸子的同学。小翎甚至觉得他整个人膨胀了一圈,显然是被怒气撑大的。他一转头,气急败坏地冲了出去。 「真没幽默感耶,开个玩笑也这么激动?」李文豪耸耸肩,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 巴西人非常得意:「活该!谁叫他做人失败?」 「反正联谊少一个人去,其它人的机会就变大了。」阿辉伯也很满意。 小翎努力维持平静的表情,免得让人以为他得意忘形。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太高兴或自满,应该要多少同情一下侯江圣,但他就是压不住满心的喜悦。 他做到了,「命名绘图大法」成功了。再一次,他不依靠千秋,凭自己的力量战胜了敌人,还有心里的恐惧。他觉得自己有权利开心一回。 「做得好,你快要可以出师了。」千秋也开了金口。 其实在他讲话之前,他的欣慰早就直接传进小翎脑中,小翎再度感受到两个灵魂同调合而为一那种至高无上的满足感。这种感觉,只有在火热的沙漠里走了三天,然后把整壶凉水一口气灌进嘴里的人可以理解。 真的很幸福,幸福得让人想落泪。 上午四节课藤木一号都没有出现,午休时间的铃一响,小翎的手机也跟着响了。 「你很得意,对不对?」正是侯某人。 「说到得意我就想到,我家还剩一包『得意的一天』耶。」很冷的笑话。 「我告诉你,不要爽过头。我的确是拿你没辄,不过呢,看你不爽的人不止我一个。总会有人出来教训你的,搞不好还是你的老朋友哩。」 「什么意思?」 「自己去想。」重重地挂了电话。 小翎收起手机,心情的确沉重了一些。 无论如何,他现在知道是谁把他的手机号码告诉赵佳沅了。 *** 放学时间,小翎独自晃到馆前路的玫瑰唱片去买CD。虽然千秋劝他早早回家比较安全,但他不想因为这样就闷在家里发抖。况且天还亮得很,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才对。 正在找电影原声带时,千秋出声了:「喂,后面。七点钟方向。」 小翎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顾客。趁着回头道歉的空档,往千秋说的方向瞄了一眼。 只见在满坑满谷的学生中,立着两个突兀的身影。两个人都很高壮,几乎比小翎高一个头,其中一个卷起的袖子下还有明显的肌肉。看年纪应该也是学生,却没穿制服,头上喷了至少半罐发胶,下巴还有未剃净的胡渣,只差没在脸上写「我是古惑仔」。 两人一接触到小翎的视线,立刻低头假装找CD,但这种欲盖弥彰的举动仍是逃不出小翎眼底。 小翎转过身去,只觉得背后全是冷汗。这两人想必就是藤木说的「总会出来教训你」的人了。 仔细想想,恐同症患者最常用来伸张正义的工具当然就是拳头,他居然忘了?这种时候,再怎么会耍宝也没半点屁用。而他却在藤木和赵大少夹击的状况下,还一个人到处乱晃?真是笨到不行啊! 「别紧张,他们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动手。小心点绕出去,一出门就往人多的地方跑。」千秋的声音有些不稳,显然他也认为这次麻烦不小。 小翎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缓慢移动,一面感觉那两人的视线跟随着他,还得装出一脸轻松的表情。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下,他终于踏出门口,立刻把伪装抛到九霄云外,拔腿朝车站方向飞奔。两人自然也追了出来。 来到路口正好是绿灯,小翎飞快冲过忠孝西路,本来希望绿灯能立刻转红,挡挡那两个追兵,问题是此地的绿灯向来是无敌夭寿长,长到让建中学生可以在斑马线上跳艳舞,因此后面两个人可说是畅行无阻。 小翎啧了一声,正打算沿着台汽车站逃跑,眼角却瞥见一个惊人的景象。 一个年轻人无视路口的红灯,和千军万马般的车流,竟大步地踏上馆前路口斑马线,前后二台机车从他鼻子前呼啸而过,当真是险象环生。交通警察朝他连哔数声,他也听而不闻。 小翎就是近视再加一千度,也认得出安修平的背影。 「学长!」 他豁了出去,跟着踏上斑马线,冲上前抓住安修平,拖着他飞快通过马路。眼看交通警察就要走过来找他们两个算帐,他死命拖着学长,肾上腺素全开,拔腿飞奔逃跑。 二十分钟后,当他们平安地逃进台北大街第二广场时,小翎仍是心有余悸。 「学长,你怎么闯红灯啊?很危险欸。」 安修平只是盯着他,一言不发。看到他的表情,小翎真是彻底没力。 「我是你高中学弟陈少翎。」 「哦,你好。」 好你的头啦!千秋和小翎同时暗骂。这时小翎想到一件让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正好趁现在问清楚。 「学长,你现在有没有急事?没有的话可以跟我喝杯茶吗?我有事想问你。」 安修平耸肩:「随便。」 刚在咖啡店坐下,安修平劈头就说:「上次制服的事,真的很不好意思。」 「别客气,反正已经解决了……」 小翎一震:「你根本就记得我!」 安修平一挑眉:「大概吧。」 什么叫大概吧?小翎实在很想咬他一口。 「对了,你要问我什么事?」 「呃,上次我们在二二八公园旁边,你说你看得到鬼,那是真的吗?」 安修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许久,形状美好的唇微微上弯,拉出一道嘲讽的笑。 「原来是这件事啊?不好意思,你要嘛就直接带灵异节目制作人来访问我,否则我不想免费回答你。再不然你去问乐仪队不就得了?他们一定会跟你说我是为了退队故意演戏,但是那群人一看到我还是吓得半死。没办法,谁叫我是本校传奇人物呢?」 「学长,你正经一点好不好?」小翎生气地说:「我问这问题不是为了嘲笑你,是因为我相信你啊。」 安修平的笑容更深了:「学弟你真可爱。你相不相信,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全世界都当我是疯子,那又怎么样?反正我老头是绝对不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他才丢不起这个脸哩。」 「可是你高三的时候不是复原了吗?」 「那是因为我白痴,以为只要好好用功考上大学就没事了。从这点就知道我八成是真的疯了。」 小翎正经八百地说:「你没有疯。你只是被鬼附身而已,搞不好你妈妈也是。」 千秋叹气:「我跟你说过不是这样……算了,我又懂什么?」 「喝,原来这里有个专家呀。」安修平眼神奇冷无比:「请问你怎么知道呢?」 小翎深吸一口气:「因为我身上也有鬼附着,是他告诉我的。」 「陈小翎──」千秋真的快不行了。 安修平端详他一会,再度笑了起来。「搞了半天,今天是在演超级大爆笑吗?还是最新流行的KUSO?我们干脆来合演铁狮玉玲珑算了,说不定可以再创白烂新流行哦。」 「学长!」小翎睁大了眼睛,实在难以置信:「你看不到吗?千秋……我认识的鬼,他现在就在我身上啊。上次见面的时候他也在,我就是想问你有没有看到他?」 安修平笑容顿敛,原本无神的双眼再度燃起火焰,凌厉地瞪着他。「你说你现在身上有鬼?被附身了还这么红光满面,真是神奇啊。我看附在你身上的八成是德蕾莎修女吧?」 「这个……」小翎顿时辞穷:「我运气比较好啦,这个鬼跟我还蛮合的。」 「对呀对呀,我们是亲密战友哩。就像那首歌一样,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千秋非常热心地在旁边碎碎念,小翎真希望他闭嘴。 安修平缓缓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弯腰逼视着小翎。这个举动让整间店的人都回头看他,小翎更是紧张得血压直飙。 「哦?那么请问你脑子会不会从早到晚响着七八种怪声,吵到连觉都睡不着呢?」 「不会……」光千秋一个已经够吵了,要是有七八个声音还得了? 「你会不会做天天恶梦,梦见你拿刀把家人剁成八块,整个家被血喷成全红的?或者是一把火把整栋楼烧掉,一百多个住户全部烧成黑炭?你会不会半夜惊醒,发现自己站在厨房里,手上拿着菜刀?」 小翎胆颤心惊地摇头,深深地认为自己选错话题了。 「你跟你的鬼很合是吧?那真是恭喜你了。既然你这么幸福,拜托你去找别的闲人发表你的白日梦;我的麻烦够多了,不想再忍受这种白痴故事。」 他正要转身离开,小翎早有准备,一把抓住他的手。「我没有骗你。」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相信你,所以你也应该相信我。」 「我为什么要信你?」 「摩斯汉堡,你还记得吧?你要是不信我,我就当场哭给你看。」 千秋目瞪口呆:「喂!这是什么招数啊?」 「对不起,两位的咖啡来了。」服务生优雅地放下杯子,对这两人的奇怪状态视而不见。 小翎有些尴尬地放了手,安修平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端起咖啡。 「那又怎么样?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只是以为你既然有阴阳眼,应该看得见千秋才对。」小翎不肯死心,急切地问:「你可不可以仔细点再看一次,你真的看不见他吗?」 千秋啧了一声:「你很无聊欸,他看不看得见又有什么关系?」 「安静啦!」他一股火气直往上冲。 安修平啜了一口咖啡,方才的杀气已经消失无踪。 「如果你真的没有唬我,这件事就有三个可能的解释。第一、你那位鬼同学法力太强,我看不到;第二、我根本没有阴阳眼,从头到尾都只是妄想症作祟;第三个可能:有妄想症的人是你。」 *** 回到家里,小翎连饭也来不及吃就冲进房里,掏出镜子开始兴师问罪。 「千秋,这是怎么回事?学长为什么看不到你?」 千秋非常震惊:「你问我?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而且他看不到我,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干嘛这么激动?」 「阴阳眼就是看得到鬼才叫阴阳眼吧?你既然是鬼,学长却看不到你,这就是很不正常啊!」 「你跟鬼还讲什么正常?」千秋啼笑皆非:「而且安某人自己也说了,搞不好他根本没有阴阳眼,只是妄想症而已。」 「你疯了吗?上次我们亲眼看到的,他预言会出车祸,结果十秒后真的发生了,难道那也是妄想吗?」 「巧合吧。」 「哪有这种巧合啊!」 「好,不是巧合也不是妄想,那又怎么样?」 小翎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怎么也停不下来。「你绝对不是法力太强让学长看不到,学长也没有妄想症,也就是说,答案是第三个:有妄想症的人是我。」 当他知道安修平看得见鬼魂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终于有人可以跟他一样看到千秋了!然而他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答。 当初在游泳池畔,他鼓起勇气告诉志恒被附身的事,志恒当场嗤之以鼻,说「我看你是被死人吓得精神分裂了」;他当时只当成笑话,现在却越想越觉得也许志恒说的才是标准答案。 发现千秋尸骨的时候,正是他最孤独最脆弱的时候,极度渴望朋友,更需要强者的解救。由于看见枯骨惊吓过度,让他为自己制造了一个朋友,他拥有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俊美容颜,是鬼也是守护天使,是咨询者兼保护者,帮助把他内心深处的野性释放出来,做他平常不敢做的事。也就是说,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每天跟他斗嘴聊八卦,随时出马帮他解决大小事情的叶千秋,其实根本不存在。 很久以前他就想过,他绝对没有办法忍受失去千秋,所以即便是利用自己的身体也要把他留下来。结果现在更好了,从头到尾就没有千秋这个人,全是他自己编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叶某人,不是,叶某鬼只是你的妄想?也就是说,你现在正妄想着对你的妄想说这一切都是妄想?陈少翎,你嘛差不多一点好不好?」 小翎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也变得灰白。 千秋看他这副德性,叹了口气:「佳沅的事怎么解释?为什么你会被他跟踪?还有那通电话又是怎么回事?我跟佳沅的过去难道也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吗?」 小翎开口,声音却干涩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跟踪我的人就是赵佳沅,搞不好他是侯江圣找来修理我的打手;那通电话应该是打错,毕竟叫叶千秋的人可能不止一个;赵佳沅是我国中学弟,我对他本来就有印象,必要的时候,的确有可能用他的名字来编故事。」 千秋真的快不行了:「那我妈呢?她不是也认为她儿子一定留在你身边,所以招魂招不回来?」 「一个母亲失去儿子后,难免会相信一些傻事,那也是她的妄想!」 「我真是被你打败欸!为什么你不相信你自己的感觉,却要去相信安修平呢?」 「什么叫『我自己的感觉』?看得到听得到却摸不到的东西,你要我怎么去感觉?」 千秋很难得地呆了半晌,这才接口:「你要搞清楚,我可不是自己爱当鬼的。」 「……」 看小翎还是不搭腔,他叹了口气:「好吧,就算我不是叶千秋的鬼魂,那又怎么样?就算是妄想那又怎么样?反正你也活得很硬朗啊,这不就得了吗?」 硬朗个头啦!小翎想开骂,却连讲话的力气都没了。 一阵阵寒颤从脚底窜起。他觉得他又回到了九月初的自己,被排斥,被嘲笑,完全孤立无援,陪伴他的只有恐惧。 千秋不存在,从头到尾都不存在。他毕竟仍是孤独一人。 两个月来,他一直在唱独角戏,他疯了。 「我问你,你跟志恒和好了,对不对?现在全校没人敢欺负你了,对不对?藤木家族彻底被你打败了,对不对?这样不就够了吗?」 小翎冲口说出:「不够!」 「……那要怎样才够?」 小翎双手抱胸,紧咬着拳头,觉得自己正处在前所未有的风暴中。 对呀,要怎样才够?心口强烈的空虚,诉说着极度的不满足。但是为什么不满足呢?他到底还想要什么?为什么他这么不安?为什么心中好象开了一个大洞,逐渐地把他吞噬? 是在害怕自己吧。虽然现在他外表看起来还算正常,总有一天,所有积压的疯狂都会被释放,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搞不好会比安修平更早进精神病院然而,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那么到底是哪样?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才是假?他完全搞不清楚了! 千秋受不了了:「好!既然你只因为你学长随便一句话就全面否定我,那你就搬去跟安修平同居好了!我们拆伙!」 「吻我。」声音虽低,语气却很坚定。 千秋差点给他吓得魂飞魄散:「啥?」 「我说,吻我。」 「陈小翎,现在离春天还有好几个月耶!你别急着发情好不好?」 小翎毫不让步:「上次我吻过你,现在换你了。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假象,就证明给我看啊!你吻我我就相信你,如果你做不到,就表示你是假的!」 千秋张大着嘴望着他半晌,才冒出一句:「你干嘛哭啊?」 「呃?」小翎伸手一摸,才发现脸颊已经全湿了。 对啊,到底为什么要哭呢? 「少废话!你到底做不做?」他自己也觉得很可笑,只会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强硬有个屁用? 千秋摇头,长叹了一声:「算了,不管是妄想还是乱想,假相真相还是非洲象,随你爱怎么说都行。你要是不喜欢这种状况,直接把镜子烧掉,我不会怪你。不过如果我真是你制造出来的幻觉,就算烧了镜子也没用。」 小翎咬牙:「那你是承认了?」 「如果你要问我的话,我个人认为,我是你的镜子。你看到我就等于看到你自己,好的坏的都会看到,不管你愿不愿意。我甚至可以让你看到你的背后,即便你转身假装没看见。至于其它的,你自己决定。」 第二十五章 小翎终究是没有把镜子烧掉,他没有那么坚强。整整两个礼拜,他把镜子合起来摆在桌上,不再带去学校,也不再打开。仿佛跟他心有灵犀,那天之后千秋一次也不曾出现,简直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他们的关系原本就是如此,随时会灰飞烟灭,连个痕迹都不剩。 小翎变得郁郁寡欢,话也越来越少,有时甚至一整天说不到十句话,朋友们都怀疑他吃错药了。 他知道自己正在后退,逐步退回以前那个怯懦自闭的自己;经过许多奋斗才嬴得的自尊和人气,像沙一样一点一滴从指缝间流走,但是他无能为力。 不管被别人如何鄙视,千秋都会站在他这边;遇到困难的时候,千秋永远想得出办法帮他解决;心里有什么烦恼想不开,被千秋一叼念,不想通也不行。有人守护的感觉是何等幸福,何等安心,然而当他深深迷恋上这种滋味时,残酷的现实却赫然摊开在眼前:一切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没有任何人,任何方法可以为他证明千秋的存在。 因为没有人爱,干脆自己幻想创造一个朋友,这样的自己简直是可悲到极点。 每天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难不成他还能变成水仙花吗? 这阵子没人跟踪他,也许只是他没发现,然而此时的他一点也不在乎了。早晚要进精神病院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满腔郁闷,完全没有重新振作的打算,不过别人可没那么容易放过他。 星期五早上,阿辉伯最后一次提醒他,明天要记得参加跟中山美女班的联谊,一起去淡水玩。小翎本来想说他不去了,却在对方凶狠的目光下噤声。 阿辉伯拍拍他肩膀:「好了,你明天还得负责带动气氛,拜托你喽!」 小翎心想:合着他成了专业耍宝员? 望着窗外晴朗的天空,忽然有种预感:明天会下大雨。 第二天果然下雨了,一群人才刚踏出捷运站,马上给倾盆大雨逼了回来,只好困在餐厅里聊天。 中山那班女生的确长得不错,但小翎实在受不了她们好奇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声,简直把他当成博物馆的展示品。他愤愤地想:要是哪个家伙敢问他「你们这种人会不会吃醋」,他一定一巴掌甩过去,管他什么怜香惜玉。 他们班男生的心情也很不好,因为女生的注意集中在小翎身上,他们全成了活动布景。小翎看着同学们阴沉的脸色,心知这次联谊是完了。 在这种闷到最高点的情况,他无聊地把视线转向餐厅门口开始数人头。不料这举动却让他看到了惊人的景象:一对年轻男女并肩走进餐厅,无视湿淋淋的天气和拥挤的人潮,有说有笑地就座,女孩拿手帕帮男孩擦肩膀上的雨滴,男孩对她温柔一笑,一举一动间全是甜蜜。 的确是幸福的一幕,问题是,那女孩是「北一女奥菜惠」李诗云小姐,男方却不是蔡志恒。 这一下有如五雷轰顶,轰得小翎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男的是她哥哥吗?还是很久不见的亲戚?也许只是童年玩伴,约出来叙叙旧…… 不要傻了!他大骂自己,事实摆在眼前,明明就是那回事,不是吗?这个荣获美女青睐的幸运儿,搞不好正是那位建中足球健将呢! 怒火迅速升起,亏他还在志恒面前帮她说话,扯什么「越无辜的人越怕被冤枉」,搞了半天事实就是事实,有所隐瞒的人就是心虚!不用再狡辩了! 顿时有种冲动,想冲过去狠狠赏那水性杨花的女人一耳光,再把她拖到志恒面前让他看看她的真面目。 各位男性同胞,在你们批评同性恋者「违反自然法则」之前,先张大眼睛看看女人是什么样子吧!被这种无情无义的生物耍得团团转,这就叫「自然法则」吗? 「陈少翎!陈少翎!」 小翎回过神来,才发现满桌的人都在看他。 中山的康乐股长噘着小嘴:「你是怎么了啊?都不讲话,叫你好几声也不应!」 她的一个同学附和:「对嘛,就算你们这种人不喜欢跟女生打交道,也不用摆臭脸给人家看啊!」 全体男生不约而同心想:这年头的女生讲话真是直接啊…… 小翎定了定神,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微微一笑。 「不是啦,老实说我最近在烦恼一件事,一直不晓得该怎么解决。还是你们要帮我提供意见?」 「好啊,说来听听。」 「如果有一天你们无意间发现,你们好朋友的另一半背着他偷吃的时候,你们会怎么处理?」 气氛立刻被炒热了:「劈腿啊?好恶心!」 「对嘛!」 男生个个八卦细胞大活跃:「喂,是谁的女朋友劈腿?我们班的吗?」 「是不是志恒学长?」 小翎不耐烦地说:「这不是重点啦,快点跟我讲你们会怎么办!」 「身为朋友,当然要告诉他。」 「对呀,如果换了是我,我也希望我朋友告诉我。」 「被人戴了绿帽子还不知道,这算什么?」 女生也纷纷附和:「对啊,应该要告诉朋友才够道义。」 「那个劈腿的人太过份了,当然不可以放过他。」 有一个比较冷静的人开口了:「可是这样好像在挑拨离间,不太好耶。」 「事实就是事实,哪叫挑拨?」 「还是先搜集证据比较好。反正现在手机很方便,先把他劈腿的证据拍下来,再拿给朋友看。」 「可是那是人家自己的事,应该让他们自己解决,外人不要插手比较好。」 立刻有人反驳:「你朋友都被曚在鼓里了,要怎么解决?」 「他总会发现吧?到时候他们自己谈一谈,也许感情还能挽回也不一定。要是被不相干的人告密,十之八九会分手的。」 「都已经被劈腿了,还有什么好挽回的?换了是我才不要哩。」 「也许劈腿的人他有什么理由……」 「有再多理由都不行!」 小翎听着众人的激辩,心中也在交战着。如果千秋听到这件事,他一定会带着嘲讽的笑容,不屑地说:「被劈腿也是蔡志恒自找的,你管他那么多做什么?你早就没有权利担心他了!」 的确,他本身的动机并不纯粹。做这种事真的是为志恒好吗?还是只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心? 向志恒告密,就可以成功地拆散他们,正是他最想要的结局,但却会让志恒痛苦。当年千秋向佳沅揭发他女友,结果是把佳沅推入深渊,连带地加倍恨他。难道他真的想重蹈千秋的覆辙吗? 想到千秋,有如伤口上被洒了盐,痛得像要烧起来。 他干嘛要管千秋的想法?真正的「叶千秋」早就不在世上了,他家里那个东西只是他自己制造出来的幻觉,是他全身愚蠢细胞的结晶体,千、秋、根、本、不、存、在! 他陈少翎,终究只能靠自己,一切自己做决定。而此时他最想做的,不就是阻止那女人继续伤害志恒吗? 这时,一个女生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我问你,你觉得你朋友他有可能会原谅另一半劈腿吗?」 小翎仔细研究了一下志恒的个性,做下结论:「不可能。」 「那就告诉他吧。」 「说得好,谢谢大家。」小翎站了起来:「很抱歉,我得先失陪了。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 两个小时后,小翎出现在三二一的教室门口。他的脸色像铅灰的天空一样阴沉凝重,牛仔裤的裤管湿了一大片,活像刚从水池里爬出来。 正在自习的志恒惊异地走出来接他:「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跑来?」 小翎看到他眼神清澈无垢,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背叛浑然不知,不禁胸口抽痛。 顿时有些迟疑:真的要做吗? 转念一想,那对狗男女现在正在淡水的餐厅里甜甜蜜蜜,若是放过他们岂不是太没天理? 更何况他都已经走到这里了。 「我今天去淡水,看到一件很严重的事,我觉得一定要告诉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保持冷静,不能做傻事。」 「什么事?」听到这话,再迟钝的人也知道大事不好了。 「你先答应我。」 「……好吧。」 小翎掏出手机,叫出一张照片:「自己看吧。」 *** 那天晚上小翎一直到十点半才回到家,不可避免地又被父亲念了一顿。不过他实在太累,根本是左耳进右耳出。 整整一天,他都陪着志恒在台北街头漫无目的地乱逛,说「陪」也许不太恰当,事实上是志恒在前面快步疾走,他跟在后面,拼了老命保持二到三公尺的距离。从头到尾志恒都没回头,一句话也没说,他也就保持沉默不去打扰他。跟着他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要防止他做傻事。秋天的雨滴拍在身上,地上的水洼溅湿了鞋袜,带着腐味的寒意从脚底一路渗到心里去。 他们原本沿着忠孝东路一直走,走到顶好商圈,志恒临时起意跳上路边停的一台262,跟着堵塞的车阵绕了一大圈。在环亚前面下车,又沿着南京东路走回来。总之走走停停,有时坐车有时下车,全看志恒的心情。直到晚上九点,在保安宫前面,志恒回头对他说了一句:「我要回家了。」两人这才分别。 当小翎回到家里,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然而这一天的戏码还没结束:回到房中,赫然发现放在桌上的镜子不见了。 他冲出房间:「妈!我的镜子呢?我书桌上的镜子呢?」 妈妈想了一下:「哦,那面镜子啊?我想想,下午的时候,我眼睛进了睫毛痛得要命,急着找镜子,就到你房间去拿了。可是我忘记放在哪里了??」 小翎差点当场疯掉,几乎把整个家都翻过来,最后才在厨房抽屉里找到了那面伤痕累累的红镜子。父母看到他为了一面镜子激动成这样,脸色都不太好看。 妈妈说:「你一个男生干嘛这么爱照镜子?而且还是红的,又磨成这样,这镜子到底是哪里来的?」 爸爸就更不客气了:「是不是哪个女生送你的?身为学生不晓得要好好念书,只晓得交女朋友,你以后到底是想怎么办啊?」 小翎心想:爸,过不了两年,你就会求我交女朋友了。 「妈,我在房间放镜子,是因为我也常被睫毛扎到眼睛,非常非常痛,所以要先准备好;我买红镜子,是因为店里只剩红色;我有一次不小心把它掉到水泥地上,所以磨得一塌糊涂,我会这么激动,是因为我最讨厌东西凭空消失。还有,爸,这年头不会有女生白痴到送男生镜子。晚安。」 回到房里,他终于再度把镜子打开,那张熟悉的脸随即浮现。 「哟呵,你妄想症治好了没呀?还是在期待帅哥心理医生出现?」他看到小翎的脸色,收起了玩笑:「你怎么了?」 「我……」小翎嘴唇微颤,勉强挤出了一句话:「我这辈子再也不要听到『爱』这个字眼。」 然后,仿佛这一天的奔波和心中的寒冷交融,化成了眼泪,他哭了起来。 *** 后来发现,李诗云劈腿的对象确实是那位足球金童。这是她亲口告诉志恒的,小翎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志恒跟李诗云在电话上大吵大闹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 星期一,志恒翘课了,像前一天一样泡在网咖里拼命打CS。小翎也只得翘课整天陪他,负责提醒他吃正餐,拖他起来走动,听他每隔两小时一通电话跟李诗云吵架,随时准备在他跑去建中扁人的时候阻止他。 到了晚上,李诗云直接关机了,志恒连打二十通都没回应,当场把手机摔烂。小翎抢救不及,只能望着手机的尸体默默哀悼。 由于太过吵闹,他们终于被轰出网咖,再度回到街上流浪。望着志恒行尸走肉般的背影,小翎只觉满心的苦涩。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他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去安慰他。志恒会这么伤心难过,不就是他陈少翎一手造成的吗? 他已经达成目的,让志恒跟李诗云分手了。问题是,让志恒痛苦可不是他的目的啊! 小翎深深地体会到一件事:要是心肠不够狠毒,就不要学别人搞卑鄙勾当,因为事后的罪恶感绝对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此时此刻,他心中的煎熬一点也不输志恒。 就在愁肠百转的时候,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我现在要做一件事,你等我一下。」 他花钱贿赂路人去超商帮他们买了一打啤酒,无视旁人的眼光,他把志恒拖到路旁的小公园里。 「我们来拼酒,要是你输了,明天就得回学校上课。」 志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惨白的路灯灯光将树影映在他脸上,显得加倍阴森。 「你很无聊。」 「少废话,到底要不要比?」 「好啊。」 千秋非常客气地发问:「陈小翎先生,请问你的酒量真的比他好吗?」 「……万一我倒了,你就出来帮我顶。」 「呵呵,现在开始采用『妄想胜利法』了,是吧?」 现在千秋绝少对他的行动提出意见,只是偶尔会酸他两句。小翎早已放弃跟他争辩妄想或真实的问题,只是依照习惯随身带镜子,虽说没事还会哈啦一下,人鬼间的气氛早已僵到极点。所以,基本上小翎认为自己藉酒浇愁的理由跟志恒一样充分。 两人开始比赛,没说一句话,只是一罐接一罐地喝着。小翎喝了两罐半,血已经快要从头顶喷出来,肚子也涨得像个球,然而看到志恒已经拉开第四罐,他当然也不能服输。 志恒喝完四罐,仍是脸不红气不喘,挑战者陈少翎却已是吞一口就要休息一下,显然即将阵亡。他辛辛苦苦干掉三罐,瞄了志恒一眼,正要伸手拿第四罐时,被志恒拦住了。 「够了,这种东西喝再多也没用。」 「那要喝什么才有用?」 志恒耸肩:「最好是那种喝一口就会睡死,连发生核战都吵不醒的东西。」 小翎苦笑:「哪有这种东西?」 志恒哼了一声,没开口。 小翎小心地将手搭在他肩上:「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是你眼光要放远一点,这事总会过去的。」 志恒拍掉他的手:「总会过去?我现在每天早上连眼睛都不想睁开,你跟我说总会过去有什么用?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情!」 小翎平静地说:「老实说,我很了解。因为我也曾经希望可以一觉睡到死,永远不要醒。」 「什么时候?」 也许是酒精作祟,也许是忍了太久,小翎说出他平常绝对说不出口的话:「高一,当你跟其他人都不理我的时候。」 志恒脸上浮现一阵尴尬:「我……我没有不理你啊,只是……只是熊熊不晓得该怎么跟你相处。」 「是啊,我也是熊熊就变成全民公敌了。」 志恒斟酌了一下,小小声地说:「那你是不是很恨我?」 「该怎么说,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在路上忽然被陨石砸到一样,就算要恨也不晓得要恨谁。只是每天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如果真的做错,为什么没机会改就被讨厌了?可是我连该问谁都不知道,没有人要告诉我。」 志恒沉默了半晌。「我现在也是这样。一直想一直想,到底要恨我自己还是恨诗云还是恨那个建中的;我很努力在反省,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如果我真的有错的话,她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改呢?只是一句话而已,有那么难吗?我问她,那个建中到底哪点比我好,她也只会一直说我不懂。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却连句交代都没有,这是什么态度啊!」 千秋冷笑:「真是可爱的小孩,整天只会追着别人要交代。有点出息好不好?」 小翎冷静地纠正他:「请你不要只会说别人,谢谢。」 「你要是再这样对着你的妄想自言自语,真的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哦。」 小翎决定立刻停止这场无聊的斗嘴,把注意力转回正题。他拿起一罐啤酒:「你真的不喝了?这些多出来的酒怎么办?」 「看你要不要带回去,再不然就丢了吧。」 「我要是带酒回家,绝对会被砍死。可是丢掉也很可惜。」说着,开始猛力摇晃手上的啤酒:「那么,现在就只剩唯一的用途。」 「什么用途?」 「这样!」一把拉开拉环,啤酒立刻化成水柱喷出,喷得志恒满头满脸。 「你!」志恒跳了起来,伸手要抓他,小翎大笑着逃开。志恒抓起另一罐啤酒,开始追杀他。两人在小公园里彼此追逐,不时拿啤酒互喷,郁闷的心情仿佛也化成啤酒泡沫消失了。 最后,公园里只剩满地的水渍,一堆啤酒空罐,和两个满身酒味活像疯子一样的男人。 「厚厚,你看你带头玩这种花招,现在一身酒味,回家等着给你爸妈K好了!」 这事小翎早就想到了,只是一直逃避现实。 「嗯,看来我只好去叫巴西人收留我一晚了。到他家赶快把制服冲一冲,明天早上应该来得及穿。」 这时,志恒说了一句让小翎千秋同时跌破眼镜的话:「干脆去住我家吧?至少不用听大人啰嗦。」 小翎一时无法回答,只能呆望着他。 「还是你觉得我住的地方太窄?」 「不会!」小翎连忙否认:「如果不会太打扰的话……」 *** 他有多久没踏进志恒的住处了呢?差不多一世纪吧。 进入这间狭小的出租雅房,小翎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 「恭喜恭喜,再度登堂入室了。今天晚上说不定可以擦枪走火,生米煮成熟饭哦!加油加油!」虽然是千秋一贯的胡说八道,小翎总觉得今天特别刺耳。 「你安静一点好不好?」 将洗好的制服吊在阳台上吹风,回头看到正在铺床的志恒,心脏差点跳出来。志恒找了一套睡衣给小翎穿,而他自己怕热,只穿着汗衫和短裤,修长的四肢和结实的肌肉一览无遗,小翎顿时手脚瘫软,真不知眼睛该往哪摆好。 「你看你看,他这架势八成是已经准备献身于你了,你就安心享用吧。」 「闭嘴!」 虽然棉被是分开的,睡在志恒那张半大不小的床上,距离仍不到五公分。两人并肩躺着,小翎双眼直盯着天花板,不敢朝志恒瞄一眼。他感觉到志恒也正做着一样的事:睁着双眼,满腹心事。小翎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勾起一年级时同床共枕的回忆,心中思潮澎湃,连打翻的蜜蜂窝都比他平静。 几个月前,他愿意用他的性命来交换再度躺在这张床上的权利,然而现在,虽然从头发到脚底都烫得要烧起来,仍挥不去心中淡淡的寒意。明明已经决心不再为爱情伤神,为什么现在又在做奇怪的事呢?自己是否正一步步踏上无法回头的道路? 回想当年第一次在志恒家过夜,他因为太兴奋而睡不着,志恒倒是马上就鼾声如雷。到了半夜,他小心地起身在志恒唇上轻点了一下,这才安心入眠。当时他只觉得满心甜蜜,如今这段回忆却让他联想到千秋在佳沅床上做的事,竟觉得有些反胃。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他会不会毁了自己跟志恒? 千秋凉凉地说:「哎呀呀,别介意别介意,反正我跟赵佳沅都是你的妄想嘛。」 「你实在是……」 要不是志恒忽然开口,这对本尊和分身可能会吵上一整晚:「小翎,你有没有过这种经验?」 「什么经验?」 「被甩。」 「呃……没有。」其实是有,凶手就是问这问题的人。 「那你每次谈恋爱都很顺利?」 小翎差点冲口而出:「我只爱过一个人,就是你。」但他当然是没这么说。 「我没谈过恋爱。」 「是吗?」志恒木然望着天花板:「不谈也罢。这种东西,只会害人而已。」 「不要这样说,你只是这次看错人,下次会遇到更好的女孩啊。」 志恒摇头:「我根本搞不懂女人这种东西。表面上娇娇弱弱,骨子里却狠毒得要命,把你吸干了再一脚踹开,头都不回一下。与其继续被她们伤害,我干脆去跟男人在一起算了!」 小翎倒抽一口冷气,只听得耳中轰隆作响。呆了几秒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只是现在心情不好,一时冲动而已。等你冷静下来,感觉就不一样了。」 志恒转头直视着他,那目光几乎在小翎脸上穿出一个洞:「我在想,搞不好今天我会被甩,就是我当年伤害你的报应。」 小翎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会有这种想法。「什么报应啊?你又没有伤害我,我不是活得好好地咩?而且你又帮了我那么多忙,怎么可能会有报应?」 「我有帮你忙吗?」 「有啊。你……你把制服让给我。」想到这里小翎就满脸通红,幸好他背光,志恒没看到。「我可不可以问你,为什么要让我赢?」 虽然这个问题志恒自己也想过很多次,一旦被当面问起,还是仔细思考了三十秒:「我想,我大概是不希望你被赶出学校吧。」 光是这个简单的答案,已足够让小翎满心温暖,粲然一笑。「谢谢。」 就着昏暗的光线,志恒看到他的笑容,虽然早该看惯了,他却到此时才发现他的笑容是如此清新柔和,让人打从心底感到舒服。 志恒第一次感觉到,这一年来他似乎错过了不少东西。 「你明天一定要去上学哦。」小翎在这种时刻还不忘考虑他的学业问题。 看着他担心的表情,志恒苦笑了一声:「好吧。」 也许是因为得到承诺,也许是刚才喝的啤酒终于发生效力,小翎早早就睡着了,反而是志恒一夜无眠。 第二十六章 「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星期天早上,小翎婉拒了志恒打球的邀约,一放下电话却这样问千秋。 「啥?什么走走?」千秋一时没搞清楚状况。 「不是说好轮流用身体吗?你最近一直都没出去,所以看你今天要不要出门散散心啊。」 「可是,你今天不用陪志恒亲亲吗?人家还没复原耶。」 「我已经陪他很多天了,放一天假死不了。下礼拜开始要忙校庆的事,所以只能今天让你用。」 「这样好咩?要是你的妄想症越来越严重怎么办?」 小翎瞪他:「少啰嗦!到底要还是不要?一句话!」 「是是,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就这样,千秋──或是小翎的妄想──快快乐乐地出门去享受最后的秋日阳光。 他打算去美术馆看个展览,再去故宫增加文化素养。 小翎有点受不了:「你怎么都在看展览啊?好像老头子!难得天气这么好,为什么不去野外走走?」 「那我们去七星山吧?」 「不干!」 出了捷运站,他们沿着酒泉街走向美术馆。小翎望着地上的倒影,千秋走路的姿势跟他就是大大不同,那是他永远也学不来的轻盈潇洒,仿佛世上没有一件事难得倒他。若是把脸遮住,根本不会有人认出此时的陈少翎。 这样的千秋,真的只是他自己捏造出来的吗?他实在无法相信。但是,所谓的「疯狂」,原本就是无法以常理测度的,不是吗? 既然没办法相信千秋,也不能百分之百相信安修平的阴阳眼,他也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好好感受一下了。 「基本上,眼前马上就有件大麻烦可以好好感受了。」 「什么意思?」 「自己看吧。」千秋转过头,小翎立刻认出,那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两个人,正是上次在唱片行遇到的古惑仔。路上没有任何掩蔽,他们却大大方方现身,显然已经准备采取行动了。 小翎还来不及细想,千秋已经拔腿狂奔,两人立刻追了上来。照理酒泉街应该也是人车众多,不知何故今天竟是一个人都没有。 「你上次叫我往人多的地方跑,结果你自己居然跑到这种地方来自投罗网!」小翎抱怨连连。 「还不都是你这阵子一直跟我闹憋扭,才害我忘记啊!」 「对啦对啦,反正都是我的错就是了!」 眼看宽阔的大路就在前方,然而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经扭住了小翎的右手,千秋回头,左手绕过去戳对方的眼睛,这时另一个人飞快地将一块湿布捂上了他的口鼻。 一闻到布上的乙醚气味,千秋和小翎同时暗叫:「糟了!」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眼前一黑,少秋双人组先后失去了意识。 *** 他们差不多是同时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全身疼痛,这才发现千秋被牢牢绑在一张靠背椅上。地点显然是某栋大楼的建筑工地,虽然看不见外面,根据直觉判断,高度至少离地六层楼。 今天是周日,工地里空无一人,不管是要杀人弃尸,还是围殴凌虐,这里都是最好的地点。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两个绑架他们的人上来了,前面的人提着一个大包包,后面的则扛着一块大木板。千秋和小翎都感到一阵疑惑:要木板干嘛? 两人看到他已经醒了,也不理会,把东西放下,开始捡拾四周散落的砖块。 「两位帅哥,我家很穷,付不起赎金的。你们绑架我绝对拿不到钱,一个不小心还得坐牢,很冤欸!」 两人看都不看他一眼,仍是径自忙着他们的工作:将砖块逐个迭起,还不时检查稳不稳。 千秋叹了口气:「好吧,你们不是要赎金,是有人看我不爽要扁我,对吧?这样好了,人家付你们多少钱来揍我,我加两倍付给你们,虽说我没什么钱,不过我可以去募捐。怎么样,考虑一下吧?我虽然做人不太成功,至少跟你们无冤无仇,不嫌弃的话可以做个朋友,你们说是不是?」 这时两人把木板横放在迭好的砖块上面,做成一张桌子。其中一个家伙长了个福气的狮子鼻,也就是动手抓住千秋的那个人,打开他提上来的包包,取出一块黄色尼龙布铺在木板上,就成了桌巾。 「两位大哥,要野餐吗?这里气氛不太好欸,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然而看到两人陆续取出的东西,就连千秋也目瞪口呆。 一对烛台、一个香炉、还有一个铜铃,一柄木剑,一个瓷酒杯。狮子鼻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好,点燃了蜡烛和香炉。现场立刻弥漫着檀香的味道,跟原本的水泥气味混合,实在很难形容。 「千秋,他们该不会是要??」小翎觉得事情大大不妙。 千秋简单地证实了他的猜测:「驱鬼。」 接着,另一个尖下巴的家伙取出一件宽大的道衣,披在狮子鼻身上,罩住原先的套头衫和牛仔裤,再为他戴上道冠。原来这两个相貌凶恶的「古惑仔」,真正的身份是道士。看他们年纪也大不了小翎几岁,这一打扮却显得世故许多。 小翎倒抽一口冷气,千秋却还是嘻皮笑脸:「两位大哥,今天开坛是要拜谁啊?该不会要拿活人祭神吧?」 狮子鼻道士大步走到他面前,举起桃木剑指着千秋,厉喝:「厉鬼叶千秋听着!」 「大哥,您找错人了,我叫……」 「现在这个人叫做陈少翎。」 「知道干嘛还乱叫?」 「不要装傻了!我知道你是叶千秋,死于去年八月二十一日,阴魂不散,附在陈少翎身上吸他的阳气,然后每晚跑去找赵佳沅报仇,你罪大恶极,天理不容!」 又是赵佳沅干的好事……千秋感到深深地脱力。 然而小翎却精神一振:既然连赵佳沅都找人来驱鬼了,那不就表示千秋是真的存在吗? 太好了!这不是妄想!这是真的! 证实自己被鬼附身还能这么高兴的,天底下八成也只有他陈少翎一个人了。 「大哥,你看我这么容光焕发,像是鬼附在人身上吗?」 「赵佳沅一眼就认出你了,他天天被你搞得鸡犬不宁,一看到这个宿主,马上就知道你附在他身上!」 「哎哟,一眼就认出?这么厉害他干嘛不自己来当道士?」 然而小翎却有些不安:「喂,千秋,你该不会真的每晚趁我睡着的时候跑去闹赵佳沅吧?」 千秋觉得自己真是有几条命都不够气死:「嗳嗳嗳,我老娘说我每晚回去找她,赵佳沅也说我每晚骚扰他;啊现在是怎样,我叶千秋改名叫叶七力哦?」 「叶千力比较好听……」小翎居然还有心情胡思乱想。 「很冷欸!」 「叶千秋!」狮子鼻大喝一声:「人死不能复生,冤冤相报何时了,趁早听我劝,赶快觉悟,早早升天投胎,不要留在世间缠人作祟,还伤害无辜。要是不听劝,我就施展法力,召集神将把你拘入十八层地狱,生生世世受罚!」 千秋十分敬佩:「道士真是了不起,可以一口气念这么多台词,都不用换气耶!」 「叶千秋先生,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万一他们真的把你抓走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啊,可是我又很想看看神将长什么样子……」 狮子鼻再把剑往千秋面前一指,大喝:「叶千秋!速速离开!」 「我被绑着怎么离开?而且大哥你这样感觉很像SM耶。」 狮子鼻哼了一声:「不知悔改。那我就施法了!倒酒!」 尖下巴助手从背包中拿出一个玻璃瓶,一看到那瓶子,狮子鼻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千秋的嘴也歪了。 「这什么?」 「酒精。」 「我不是叫你带米酒?」 「米酒太贵了,酒精比较便宜。」 「靠北哦!怎么可以用酒精?」 「没差啦,」尖下巴说:「而且这是药用酒精,又不会喝死人。」 「又不是我要喝,这要祭神欸!」 「神更不会死啊。」 这个好像不是重点……千秋和小翎同时心想。 狮子鼻没办法,只好点香倒酒,开始喃喃念诵咒语,一面配合特殊的手势和步法,在屋内绕行。千秋以前听过那好像叫做「捏诀」和「步罡」,这是第一次离这么近观看,倒也觉得挺有趣。最有趣的是,施法的对象正是他自己。 幸好,除了木剑K在身上会有点痛外,他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念咒完毕,狮子鼻将符水洒在小翎头上,照理这时被附身的人会开始大力挣扎,痛苦哀嚎,但千秋只是睁着大眼,天真无邪地说:「大哥,会冷欸。」 两位大法师这下可困扰了,尖下巴把狮子鼻拉到一边去商量,讨论到底哪一个环节出了错。刚开始声音很小,但是狮子鼻可能被挑出不少错误,脸上挂不住,音量渐渐地加大,全给千秋听见了。 「没有啦,这边本来就要这样!」 「你是不是应该再加那个○○真咒?」 「应该不用吧?」 「可是你前面的咒语都没用,可能要再加那个才够强。」 狮子鼻气急败坏:「那个咒我就没学过啊!」 千秋插嘴:「啊你不会上网查哦?」 两人同时回头瞪他一眼,又开始继续讨论。 「还是打电话回去问师父?」 「猪头啦!要是给师父知道我们两个自己偷偷接生意,不被骂死才怪!」 最后他们达成共识:同样的仪式再来一遍。 狮子鼻又辛辛苦苦地重新念咒,捏诀,走罡,结果千秋仍是不动如山,只是被洒了一头一脸的水,显得心情不太好。 「不是我龟毛,你们两个也太不专业了吧?现在光收个惊就要多少钱?你们居然混成这样,连咒语都不会念?到底是哪个神坛出来的啊?我一定要去消基会告你们!」 狮子鼻冲口而出:「我们只是徒弟啊!」 「这就更过分了,驱鬼这么大的事,怎么可以只叫徒弟出来?今天要是贞子附在陈少翎身上,你们敢这样搞吗?摆明看不起我嘛!这是歧视!我拒绝接受这种差别待遇!」 「叶千秋,我求求你惦惦好不好?」小翎快疯了。 两个半调子道士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尖下巴对同伴说:「用那个!」 「好!」狮子鼻从口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符纸,显然这张是他师父画好的,效力跟他自己的涂鸦大大不同。更重要的是,照他们两个「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神情来看,这张符八成是冒着生命危险偷来的。 看见狮子鼻拿着符朝他走来,千秋高声说:「等一下!」 狮子鼻面露得色,终于踩到这恶鬼的痛脚了。「你到底要不要自己走?不然我就用符治你!」 「喂,你确定那是驱鬼符吗?可不要拿个安胎符贴我头上哦!男子汉大丈夫,我可受不了这种侮辱。」 「千秋啊,麻烦大了你还胡说八道!」小翎担心得不得了。 「别紧张,别─紧─张──」 狮子鼻将符用力贴在千秋额上,小翎感到一阵灼热,倒抽一口冷气。这时千秋忽然惨叫起来,剧烈地挣扎。 「千秋!没事吧?」小翎急着叫他,却听不到回音。 「有效了,有效了!」狮子鼻和尖下巴两人非常兴奋,狮子鼻开始加紧念经和咒语,千秋哀嚎得更加凄厉。忽然狂吼一声,顿时没了声音,颈子软软地垂了下来。 小翎大急:「千秋!千秋!」 一个小小的声音传进他脑里:「鬼叫什么?赶快换手啦。」 「啥?」小翎顿时明白了,呻吟了一声,缓缓抬起头来:「这里是……哪里?」 狮子鼻和尖下巴两人精神大振,靠了过来,狮子鼻将他脸上的符掀起:「你还好吧?」 「你们是谁啊?」 「你是陈少翎吗?」 「我当然是陈少翎!你们想怎样?干嘛绑架我?」 「不是绑架,是帮你驱鬼,你被鬼附身了。」 「我?」小翎一脸疑惑:「我有吗?」 「你最近几个月是不是举止异常?常常做一些疯疯癫癫的动作,还从二楼跳下来?」 「呃,好像有……」基本上这是实话,没必要否认。 「那是一个叫叶千秋的鬼附在你身上。你今年是不是在山上发现一具尸体?那个就是叶千秋,他的冤魂就一直跟在你身上,然后趁机去找他以前的仇人报仇,把他闹得鸡犬不宁。不过可以放心了,我们已经把他赶走了。」 「不要讲了,很恐怖欸。可不可以先把我放开?」 「哦,好。」 两人飞快地为他松绑,收拾了东西,高高兴兴地陪他下楼。小翎仍是装出好奇的表情,不住问东问西。 「那么,就是那个被鬼闹的人请你们来的喽?」 「对啊对啊。」 「那他怎么知道鬼在我身上?」 「好像就是他不晓得去哪里打听到,说你最近变得有点怪怪地,讲话做事感觉有点像那个鬼;他自己去确认以后,认定鬼是在你身上。」 「哦。」小翎歪了歪头:「那现在鬼离开我身上,他是跑去哪里呢?」 两人互望一眼,狮子鼻不太确定地回答:「被神将抓走了。」 「真的吗?」小翎天真无邪地问:「他会不会直接跑去你们客户那里?」 「呃……不会吧。」两人脸上同时掠过一丝不安。 小翎忽然觉得有必要重新评价赵佳沅这个人。在千秋的叙述中,这小子擅长扮哀兵剥削他的感情,然后再用最恶毒的方法毁灭他,是个可怕的角色。就他自己而言,三番两次被赵佳沅跟踪,连个人资料都被套出来,也够让他心惊胆颤了。所以他一直以为赵佳沅是个早熟、心机深沉的人,现在却发现事实似乎不是这样。 遇到困难不会向父母师长求助,也不试着求医,而是去找来两个还没出师的小道士乱搅一通,这种作法,该说他是笨蛋吗? 不,只是个小孩子而已。 转念一想,他自己有麻烦的时候,又几时找长辈帮忙过了?还不是跟着个恶鬼横冲直撞?实在也没资格说人家。 原来他自己也是个笨小孩…… 千秋点头:「不错不错,自知之明是很重要的。知道自己笨的人至少笨得有气质一点。」这时他们已来到大路上,小翎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他一脚踏进车中,回头向二人说:「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不过还有件事想麻烦你们。」 「什么事?」 小翎嘴角微扬,露出一个阴森的微笑。「帮我告诉赵佳沅:今天的帐我早晚会找他算的,叶千秋随时候教!」说着便跨上出租车扬长而去。 从车窗中看到两人惊愕的眼神,小翎觉得痛快极了。 千秋十分无奈:「请问你在干嘛?」 「给他们一点教训啊。」 「就是为了让赵佳沅以为我已经消失了,我才跟你交换,你这样不就又没完没了了吗?」 小翎这才惊觉自己的失误,但他还是不服输:「来啊,谁怕谁?只不过是个死小孩而已!」 「火气不要这么大,会老得快。」 「去你的!」小翎想到今天的种种波折,当真是心有余悸。「差一点你就被他们收了耶!」 「就凭那两只三脚猫道士?早着哩。」 「可是,虽然他们的本事不到家,那些咒语应该还是有效果吧?还有那张符,好像是真的。」 「没错,那些东西的确有点效果。不过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是你自愿让我用身体的。你还说过叫我永远不要升天,一直跟你在一起。」 「你是说……」 「主人自己都开口留客人了,别人当然就没有权利赶我了,不是吗?」千秋微微一笑:「所以说,这次是你救了我。多谢了。」 「哪里。」小翎觉得非常开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幸好是今天,要是前一阵子,在某人当我是捏造的妄想的时候遇到他们两个,我就倒大楣了。」 「……」这下可真无话可说了。 「我说,经过今天这场闹剧,在下我总该沉冤得雪了吧?」 「是,我错了。您的确是如假包换的叶千秋大侠,不是我的幻想。」小翎郑重道歉。 「好说好说。」 小翎轻声说:「老实说,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怀疑过你。」 千秋哈哈两声:「是哦是哦!这可真是大新闻了。」 「是真的。我只是需要证明而已。」 千秋怔了一下,随即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厚,你实在是??……当你叫我吻你的时候,我做不到,这不就是证明了吗?要是我一个没有身体的鬼真的有办法吻你,那才叫有问题吧?」 小翎心想这话也有道理,却还是嘴硬:「我哪知道你这么逊,连个灵异事件都弄不出来?像我们刚刚被绑得像粽子,你也不会把绳子弄开!这样也算是鬼吗?简直比那两个家伙还不专业!」 「怎样?不爽你去投诉我啊。」 「去哪里投诉?」 「我哪知道啊?」 「白痴!」 他们照原定计划去美术馆看了画展,边逛还是边拌嘴。回家路上,小翎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话又说回来,学长到底为什么看不到你?」 「拜托,别又来了……」千秋呻吟着。 「我好奇嘛!」 「好吧。依我的猜想,安修平并不是真正的阴阳眼,他之所以看得见鬼,是因为被附身太久,硬磨出来的,但并不是每次都灵验。像我有些同学,明明不适合念法律,为了出路硬是挤进法律系,拗了几年,法条是会背了,考试就是考不过。」 「好辛苦。」小翎对自己学长和千秋的同学感到无限的同情。 「没错。也就是说,你跟我混久了以后,搞不好会跟他一样痛苦。」 小翎心里一沉:的确,很有可能。 但他还是嘴硬:「你不是说了,是我自己留你的,所以没关系吗?」 「情况不同。」千秋苦笑:「别人的确是没办法赶我走,但是即便这样,我跟你的波长并不是百分之百符合,对你而言,我永远都是外来入侵者,没办法保证对你不会有什么坏影响。」 「当然有啊!我现在变成坏孩子了。」 「小翎……」千秋摇头,这小孩居然给他装傻,他指的不是这意思啊! 「为什么我们不是百分之百符合?你用我的身体不是用得很顺吗?」 「基本上,只有自己的身体跟灵魂是波长完全符合的。如果万不幸我跟你完全符合,我根本没办法离开你的身体,你也不会感觉到我的存在。」 「那这样你不就等于被这个身体困住?」 「也许吧。」千秋沉默了半晌:「但是,更有可能是被吸收掉了。」 小翎觉得背上一阵恶寒,他开始想象被别人的身体吸收是什么感觉。随即他的思考又回到了正题。 「总之,要是我将来跟学长一样,被别的鬼骚扰,你就要负责保护我!」 千秋苦笑:「是是,公主殿下。」 「殿个头……」 这时千秋停住脚步,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人。 在黄昏的微光中,蔡志恒正站在小翎家楼下大门口。小翎跟千秋换手,快步走向他。 「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志恒的表情有些复杂,好象不知该不该开口。 「你不是说太累不想出门?」 「哦,对啊。后来我看到美术馆有个展览很想看,就跑出去了。不好意思。」 「……跟谁去?」看到小翎的表情,他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存心要管你的私事,只是今天一整天没看到你,手机也没开,有点……」 「我自己一个人去的,手机忘记开了。」其实是被两只三脚猫关掉了。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好啊。我们上楼吧。」 「不用了,就在这里说。」 小翎的心开始砰砰作跳。由志恒的表情和语气,他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会让他终身难忘。 「好吧,你说。」 志恒很紧张,但丝毫不曾影响他的决心。「如果我说错了请你不要见怪,你高一的时候是不是喜欢我?」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小翎仍是觉得心口被敲了一槌。望着志恒的表情,他知道这回是没办法打哈哈混过去的。 「是。」 「那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小翎咬牙忍住冲到嘴边的答案,换了另一句话:「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 第二十七章 「我跟你说,他只是因为被女生甩了心情不好,想赶快找个备胎,才来追你的。」千秋说。 「……」 「因为你不像女生会耍脾气,也不太需要他照顾,只会体贴他安慰他,不用他花太多脑筋,他才选上你,懂吗?他自己也承认了啊,因为你对他最好,而且一直留在他身边,所以他吃定你了!什么叫『试着去喜欢』?简直欺人太甚!」 小翎还是没开口。 一个小时前,志恒向他提出了交往的要求。不但小翎惊得脑筋一片空白,连千秋都眼镜碎满地。 小翎鼓起勇气问他为什么,他的回答是:「在我认识的人中,你是对我最好最真心的一个。所以我想,如果有人值得我试着去喜欢的话,一定就是你。」 只是「试着去喜欢」,而不是真正的喜欢。也难怪千秋会不满。 小翎问他:「可是你还有那么多朋友,像阿Q他们也对你很好,友情也是可以疗伤的,不一定非要跟我交往不可吧?」 志恒的回答是:「阿Q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你却一直在我身边。」 小翎不禁热泪盈眶。原来,志恒毕竟还是承认他跟其它朋友是不同的。他的用心,志恒一直都看在眼里。 之所以没有当场一口答应,而是要求考虑几天,当然是为了跟同居人沟通。 千秋看他一脸不开窍的表情,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活了十七年,偶尔还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同性恋,凭什么他蔡老大被甩一次就大彻大悟,转性转得这么爽快?这根本不合理!」 小翎低声说:「这些我都知道。」 「知道就别去蹚浑水啊!他只是在利用你填补心中的空虚,证明自己的魅力,等他心情恢复了,马上就会把你一脚踢开的。」 「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才是重点?」 「你想想,短短几个月以前,志恒一听到同性恋就想吐,还叫我不要出现在他面前;然后他开始把我当成对手,接下来和好,再度成为朋友,甚至还邀我去他家住,今天他居然向我表白,你说,这是多大的改变?这是我们的成果,我们两个一起努力得来的成绩??」 「好,叫他颁个奖杯给我们,然后就把这件事忘记。」千秋冷冷地说。 「千秋!这至少是个开始啊。我们都已经让他改变这么多了,也许再多努力一下,可以让他继续一点一点地改变。就算他现在只是想找备胎,但是假以时日,也许他最后还是会真正把心放在我身上,不是吗?」 「多努力一点?」千秋冷笑:「是啊,你努力为他作牛作马,刚好让他努力泡美眉。行不通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全没听见吗?为什么要把你的人生跟感情赌在成功机率那么小的事情上?不到万分之一啊!听了我的经验,你还学不乖吗?」 小翎冲口说出:「我跟你不一样,佳沅拒绝你了,志恒可没有!」这话一出口,看到千秋的表情,他后悔了。「对不起,我??」 千秋一扬手:「不用说了,随你便吧。」 他正想消失,小翎抓住镜子:「千秋,不要这样。」 「……」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我也知道我不太可能成功,但是你想想,有多少异男会主动向同志要求交往?八成也是万分之一吧?这么难得的机会,你不觉得值得赌一次吗?」 千秋简短地说:「赌注太大。」 「我知道,但是我真的很想试试,就算失败了,我也不会后悔。」小翎恳切地望着千秋:「拜托你,支持我好吗?」 过了许久,千秋浅浅一笑,从这笑容中可以隐约预见逐渐逼近的分离。 「我怎么可能不支持你?」 *** 到底怎么样才叫做「交往」?是在彼此脖子上挂个牌子写「某某某专属」,还是用条隐形绳子系住两方,有事没事扯一扯,提醒一下「欸,我们现在是在一起哦」? 比起戏剧性十足的开场,之后的实际交往反而平淡多了。志恒又要为第二次模拟考焚膏继晷,小翎也每天忙着准备校庆晚会节目,几乎没有什么时间在一起。顶多就是每天下课一起打十几分钟的球,然后一起吃便当,吃完又各忙各的。虽说晚上到家后,志恒会定时打电话给他,聊的也全都是学校里的八卦琐事。总之跟以前的生活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千秋还笑他:「都快两个礼拜了,连接吻都没有,你们两个真是清纯啊。」 直到某日,小翎才真正感觉到,这段关系早已在自己的人生中掀起了巨浪。 那天是星期天,由于补习班老师之前请假,小翎早上得去补课。他跟志恒约好在校门口会合,然后志恒陪他一起去补习班,自己再回学校自习。 这是志恒提议的,小翎知道他正努力地展现诚意,多少有些感动,却又担心他会不会太勉强。 千秋没好气地说:「不过是这么点小事,你还怕他受委屈啊?再怎么说也是他主动提出交往的,当然要让他好好表现一下啊。反正不管他为你做了什么事,你只要装出一副很感动很崇拜的表情,他就会心甘情愿为你作牛作马,根本不用替他担心。谁叫男人天生就是这么贱。」 「也不用说成这样吧?」 说是这么说,当两人并肩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小翎仍然不时提醒自己,要做出感动的表情。 不知是否是他不够感动的关系,志恒的脸色一直有些阴沉,让他如坐针毡。 该不会……志恒已经后悔了吧? 千秋一句话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有疑问的时候,请直接问他再下结论。」 小翎这才鼓起勇气开口:「你怎么了?好像心情不太好?」 志恒犹豫了一下,这才叹了口气:「我跟阿Q吵架了。」 「为什么?」 「我告诉他我在跟你交往,他骂我笨蛋。」 「你……」小翎倒抽一口冷气:「你干嘛告诉他呀?」 志恒很不服气:「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不能告诉他哇哩咧?」 小翎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不到几个月前,他还一口咬定「同性恋」就是「恶心」的代名词,现在却变成全世界最光明正大的事? 「虽然不是亏心事,但也不用急着告诉别人吧?」 看到志恒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这话不太对。阿Q可说是志恒从高一到高三最要好的朋友,这种事要瞒他实在不太应该。 他只好改口:「还是你再跟他谈谈?都这么久的朋友了,应该可以理解吧?」说真的,这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志恒耸肩:「管他去死。反正说是朋友,还不是一毕业就各分东西?他不理我就算了。」 「这样讲不好啦。」小翎有些难受。他知道志恒说的只是气话,其实他向来很需要一群朋友和乐融融的感觉,跟阿Q吵架绝不可能全不在乎。更别提以后还得面对众人的异样眼神和排挤。 一个声音在脑中回荡:他会后悔的,早晚会后悔的。 志恒看到他的表情,啧了一声,伸手揉他头顶:「你干嘛叹气啊?我都说没事了。」 「好啦好啦,别弄我头发。」 下了车,两人并肩往南阳街走去。天气仍然很好,阳光普照,热得人头顶冒烟。这几年总是这样,先是天气好得让人怀疑冬天是否消失了,然后再来几个超级冷的锋面让你缩在被窝里狂抖。 小翎越想越不安,总觉得志恒好像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对未来可能的影响几乎完全没考虑,也不懂得保护自己。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再怎么说自己也该提醒他一下,至少要让他知道可能的后果。」 「志恒,我说真的,我们的事要是传出去,大家可能会认为你是因为被李……那个女人甩了,所以从此不敢再碰女人。这样子不要说对你的面子不好,那个女人搞不好还会很得意哦。」 志恒思考了一下:「如果真的这样的话,干脆就放出风声,说我们两个老早就背着她交往了,到时候丢脸的人就是她。」 小翎心中一沉:他果然是为了报复才跟他交往! 志恒回头看到他的表情,立刻澄清:「我是说必要的时候才这么做哦,你可别胡思乱想。」 「我才不会乱想咧,又不是女生,一点小事就钻牛角尖。」 「那就好。我以前伺候李诗云那个小姐脾气已经快疯了,一个不小心讲错话就得跟她扯半天,麻烦你可千万不要跟她一样。」 「废话!」心里强烈的心虚,只有自己跟千秋才知道。 其实他是很希望志恒说「我才不管她怎么想」,但是话又说回来,志恒也没义务照他的期望讲话吧? 两个不同的个体,要做到心灵相通,实在太困难了。 这时志恒轻咳了一声:「我在想,既然我们已经在交往了,是不是应该……」 小翎心中一紧:「应该怎样?」 「呃,牵手。」 千秋噗哧笑了出来,小翎在心里骂了他一句,早已面红过耳。 「是没错啦,可是现在身上穿制服耶,改天吧。」 「没关系。」 「可是,要是被熟人看到,会很尴尬。」 「你不要龟龟毛毛啦,来牵吧。」 「……好吧。」 小翎迟疑地伸出手,临时又赶快缩回来在裤管上擦一擦,确定没有手汗才又伸出去,志恒轻轻握住他的手,感觉真是别扭到极点。 「好了,走吧。」 小翎不觉放慢了走路速度,因为一只手在别人手上,感觉很容易跌倒。两人无意间四目交投,各自露出一个有点愚蠢的微笑,然后再向前看齐,继续前进。 这时,小翎注意到路上有不少穿着绿制服的学生,显然是要去学校自习。他脑中顿时浮起一个念头:也许,志恒就是为了要让李诗云看到,才提议跟他牵手。 「喂,你是为了自虐才跟他交往吗?如果这样干脆早早分了算了!」千秋又开始叼念了。 「好啦好啦。我只是怕给人看到会传出去而已。我已经被讲习惯了,可是他根本还没准备好。」 「那是他自愿的吧?既然是万分之一的机会,你就该好好享受啊,整天想东想西干什么?」 「也对。」小翎不自觉地握得紧了些,志恒感觉到了,手掌也礼尚往来地收紧了。 这种感觉,应该就叫做幸福吧?可是,为什么会夹杂着这么多矛盾跟不安? 一路上的确引来一些目光,看得小翎全身不自在。他知道志恒一定也是,只是表面假装不在乎而已。 志恒注意到小翎在看他,对他勉强一笑,转头回避他的目光。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许他自己没注意,但是他生硬的傻笑跟闪躲的目光,总是让小翎不知如何自处。 比较起来,当初被他讨厌的时候还轻松多了。 虽然自己许下豪语,要一点一点改变志恒,可是恋爱谈得这么勉强,实在令人沮丧。 来到补习班楼下,也该道别了。 「你只上到中午吧?」 「对啊,下午还要回去学校弄晚会的东西。」 「嗯,那你到的时候再CALL我。」 「好。」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陈少翎!」是裘莉。 「嗨,早……」小翎注意到她震惊的表情,这才发现他们的手仍然牵着。这下可真的尴尬了。 「呃……这位是蔡志恒,这位是裘莉,你们应该见过吧?」 志恒当然记得她就是那个从他手中骗走制服的女生,印象不是很好,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裘莉更绝,连招呼都不打,大步从他们两人中间挤过去,咚咚咚上楼去了。 「干嘛呀,这女的!」志恒很不满。 小翎却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 进入教室,在裘莉身边坐下,裘莉紧抿着唇,不看他,也不开口。小翎实在很想问她怎么回事,千秋却凉凉地说:「我劝你别开口的好。」他只好照办。 上课中,小翎不小心错拿了裘莉的立可白,她立刻劈手夺回来,用力之猛,让小翎几乎扭到手指。这下他真的火了:「她到底想怎样啊?莫名其妙!」 千秋长叹一声:「用用你的脑袋吧,人家在吃醋啊。」 「啥?」小翎大吃一惊:「难道她真的喜欢志恒?」 「她喜欢你啦!白痴!」 小翎一惊之下非同小可,忍不住瞄了裘莉一眼,正好她也朝他望来,两人飞快地别开了视线。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他已经看到她眼中满是泪水。 小翎手足无措:「这……怎么会……她早知道我是同性恋啊。」 「孩子,知道跟看到是两回事,这点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接下来的两节课,小翎都如坐针毡。作梦都没想到,他居然也会变成伤害纯情少女心的坏男人。 想到上回,他和裘莉带着学弟妹跟志恒斗智,虽然最后失败,仍是非常美好的经历。那次之后他们这伙人的感情就变得相当融洽,甚至有人已经配成对。当他终于赢了赌局后,又把大伙找回来开了一次更盛大的庆功宴,大家在KTV里闹了一个下午,他还记得,裘莉为了一个笑话,笑得整个人倒在他身上…… 这些,都只能成为回忆了。 下课了,学生们如获大赦地涌出教室,当裘莉从小翎身边走过时,他想说些话,却找不到适当的字眼。 要说什么?难不成告诉她「虽然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希望以后还是好朋友」吗?绝对会被当场砍死的。 望着她冷冷的背影,小翎清楚地感觉到青春的一页慢慢阖上了。以后一定还会有更多人,一个接一个走出他的生命。 这就是人生啊…… *** 他垂头丧气地等着公车,听到千秋的轻咳声,才发现身边站着一个人。 「学长!」 安修平还是一张扑克脸,搞不清楚他到底认不认得他。 小翎小心地问:「你身体还好吗?」 「还活着。」 「哦,很好。」果然是废话就要用废话回答。 「你呢?你跟你的鬼朋友还融洽吧?」 小翎还没回答,千秋在他脑中冷冷地开口:「很好啊,性生活美满得很咧。」 「千秋!」 「当我没说。」 千秋闭嘴后,小翎丢给安修平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呃,后来发生一些事,不过都没事了。」 「是吗?很好。」 「上次为这件事打扰你,实在很对不起。」 安修平摇头:「你不用客气。老实说,我也觉得在跟你说话的时候,脑筋会稍微清醒一点,所以你等于帮了我大忙。」 小翎和千秋同时心想:以他的状况,只是「清醒一点」好像不太够。 看着安修平日渐憔悴的脸,实在是万分不忍,很想做点事让他开心一点,小翎冲口而出:「学长,下午有事吗?」 「还要上课。」 「这个……一直闷着读书也不好啦。我现在要回学校准备园游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你也好久没回学校了吧?就当作散心。」 「谢谢你的好意,我最近缺课太多,再考坏就完蛋了。」 小翎心想:你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考坏?下次再跑到马路中间,绝对必死无疑的! 「学长,身体要顾啊。压力这么大,再怎么念也很难进步的。就算是陪我一次,好不好?我还想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安修平淡漠的脸上浮现一丝微笑:「你就不怕我在学校里发作,让你在同学面前丢脸?」 小翎反驳:「你自己也说了,只要在我旁边,你就会比较清醒啊。没问题啦!」 等公车一到,小翎就不由分说把安修平拖上了车。 千秋提醒他:「喂,我记得这位老兄在学校里也不是混得很爽耶,你把他带回伤心地散心,这样真的可以减压吗?」 「……反正他也没反对啊。等一下,你不会被他吸走吧?」他担心地问。 「安啦安啦。你现在要赶我走可没那么容易。」 来到学校,好死不死就在正门口跟赖世宇和几个同学碰个正着。 只见那张高傲的脸忽然发亮,随即他又收起喜悦摆出总队长的架势,非常有份量地向安修平点头:「学长好。」 [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嗯。」安修平随口应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根本不晓得到底有没有在看他。 小翎眼巴巴地看着赖世宇的脸在一秒内垮下来,然后他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迳自领着跟班们走出大门。 看着他倨傲的背影,小翎忽然感到胸口刺痛。他多么想叫住赖世宇,告诉他安修平不是故意摆脸色给他看,是有病在身才不认得他,叫他不要介意。然而就算不用千秋提醒他也知道,即使安修平身心健康,他对赖世宇也不会有什么印象。 他原先只是怀疑赖世宇对安修平有意,现在已经是百分之百肯定。不幸的是,他更确定这段感情不会有回报。就像千秋之于佳沅,裘莉之于他。 这状况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无望、无奈。 虽然赖世宇之前把他整得七荤八素,虽然赖世宇现在恨他入骨,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为他难受。一片深情得不到回应的感受,他比谁都了解啊! 好想给赖世宇一个朋友的拥抱,由衷地劝他:放弃吧,你跟他是不可能的,不要再折磨自己了,那是深渊啊。 但是,跟志恒纠缠三年的自己又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呢? 小翎把安修平带进他们教室,然后安修平就一声不吭坐在旁边看他们排演节目。 同学们虽然觉得这位学长阴阳怪气,一忙起来也就不在乎了。 休息时间,小翎和安修平正站在走廊上聊天,忽然有个人从高三教室的方向走过来。基本上那人是小翎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张贵新。 「陈少翎,我有话跟你说,过来一下。」 该来的还是要来,小翎叹了口气,暂别安修平,跟着阿Q来到一楼。 「有什么指教,张同学?」 「陈少翎,你最近很跩哦?」 「唉,在你眼中我哪天不跩?」 阿Q毫不掩饰脸上的憎恶:「你故意挑拨离间破坏人家情侣,好把老蔡拐到手,你也太贱了吧!」「我只是拿证据给志恒看,李诗云也承认她劈腿了,这怎么能怪我?」 「这根本就是你设计的!」 「哦?怎么设计?花钱找个男的来追志恒的老婆吗?讲这种话也太没常识了吧。」 阿Q额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不管怎么样,你爱自甘堕落是你家的事,干嘛要把志恒拖下水?一定要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变成变态你才高兴吗?」 「那是志恒自己的选择,你就不能尊重他一下吗?」 「我不能让我的朋友误入歧途啊!」 小翎发现自己越来越有修养了,听到这种话,血压居然没有直冲头顶。 「既然是朋友,你就应该相信他,支持他吧?难道说志恒变成同性恋,你就不当他朋友了吗?」 阿Q咬牙切齿地说:「志恒绝对不会变成同性恋的!」 「既然你这么确定,干嘛还来找我?」 「我只是要你搞清楚,志恒只是因为被李诗云背叛心情不好,所以要找人填补他的空虚而已,他才不是真的喜欢你,过一阵子他就会清醒过来的,你不要趁人之危!」 小翎实在很想破口大骂,但他又不希望志恒因为他而失去好友,只得耐着性子。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冷冷地说:「问题是,他来找我就表示他需要我,那我当然就会陪他,就算他不是真心的又怎么样?他的体格跟力气都比我强,我哪有办法对他做什么事?你要是真那么关心他,就耐心点等他清醒,自己跟我分开,这样不就好了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说这话的不是阿Q,而是志恒。他站在楼梯口,一脸不悦,旁边则是面无表情的安修平。 「志恒……」 志恒快步走到小翎身边:「张贵新,你是在干什么?」 阿Q脸色微青:「我是想救你,免得给这死人妖骗了!」 「你嘴巴放干净点。你讨厌小翎是你家的事,没权利管我。」 「蔡志恒,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你根本不是真心的。连陈少翎自己都承认了!」 「我是真心的,你有意见吗?」 阿Q气坏了:「蔡志恒,你再执迷不悟下去,我们哥儿们就做到今天为止,明天开始就是路人!」 志恒涨红了脸,放声大吼:「随便你!」 小翎急得拉住他袖子:「志恒,别这样,有话好说嘛。」 阿Q咬牙切齿:「好,蔡志恒,你够爽快!算我认识你了!」一转头大步走开。 「志恒,你去追他啦,不要这样……」 志恒回头瞪他:「还有你!你刚刚说什么?你根本就不相信我是真心跟你交往的,是不是?」 小翎尴尬不已:「不是啦,我的意思是,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一开始不用要求太多。」 「培你的头!要是一开始就不相信对方,以后哪有办法继续?你现在不就已经在考虑分手的事了吗?到底拿我当什么啊!」 「我……」小翎真是委屈到家,他只是尊重志恒的心情,为什么还要反过来被骂? 千秋长叹一声:「我早说了,要嘛就不要接受,要接受就不要考虑太多呀。」 被他这一激,小翎抬起头来高声说:「你就不要再逞强了,你根本就还没准备好!干脆先当朋友,其他的以后再说也行,我又不急。」 「是你没准备好吧?我早就下定决心了。」 「是吗?」冷澈的声音传进耳里,两人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安修平。 「呃,学长……」 「你这话什么意思?」志恒知道眼前这怪胎是学长,但语气还是很不客气。 「我冒昧请问一下,两位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关你什么事?」 安修平一挑眉:「哦?不方便说吗?」 志恒对他这种态度十分不耐:「牵手啦!」 「也就是说,你的决心只到牵手喽?」 「什么话!」 「所谓的同性恋,简单的说就是『会对同性产生性欲』吧?你做得到吗?」 听到「性欲」两字,小翎的脸立刻暴红起来。 「那个……学长,这种事现在不方便谈吧?」 「很抱歉,我有预感,现在不谈的话,你们两个撑一辈子也不会谈。」他转向志恒:「你是叫蔡志恒是吧?请你回答一下,你做好跟小翎上床的心理准备了吗?」 千秋咋舌:「厚!越来越劲爆了!帅!」 小翎可不这么想:「学长!这个……这个……不急啦!」他差点咬到舌头:「慢慢来就好了。」 「慢慢来?可以啊,你就先跟他耗个几年,为他付出全部感情,等到要进一步的时候再听他一脸歉意地告诉你:『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你当是在玩家家酒吗?」 千秋拍手叫好:「赞啊!这位学长跟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越来越喜欢他了!」 听了安修平的话,小翎的肠胃全部拧成一团,看到志恒铁青的脸,仍是强笑着打圆场:「学长,你讲得太夸张了,没那么严重吧?」 「是吗?蔡同学,你敢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吗?」 志恒紧咬着牙关,不发一语。 「这种事情是勉强不来的,就像小翎没办法跟女孩子亲热一样。你如果真的有心对你的感情负责,在开始交往的时候就要弄清楚你到底行不行;否则只是在浪费别人的青春而已。如果你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改变心情才跟男生交往,我劝你还是停手吧。」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志恒开口了:「小翎,来一下。」 小翎长叹一声,再度丢下安修平,跟着志恒来到中庭花园。 「你听我说,不要太在意我学长说的话,他那个人比较严肃,讲话常常不留情面,听过就算了。」 「他讲得很有道理啊。看来这人还蛮有智能的,」志恒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怪不得你那么喜欢他。」 「我是『尊敬』他。」小翎有点生气地纠正。 志恒改了话题:「星期六园游会你要顾摊到几点?」 「……三点。」 志恒点头:「好。我明天打一把钥匙给你,你那天三点换班后,先到我家等我。我晚一点就会到家。」 「去你家做什……」看到志恒的表情,他问不下去了。 千秋嗤之以鼻:「笨问题!」 小翎脸上稍退的红潮立刻又升了起来:「志恒!不要闹了!」 「我是很认真的。」 「这种事……怎么可以因为赌气就做这种事呢?这样不对啊。」小翎真的很想哭。如果宝贵的第一次,居然是为了证明给学长看才发生的,那可真是笑话了! 「不是赌气,你学长说的没错,一开始就要弄清楚,免得浪费时间。」 「我不觉得是浪费时间,顺其自然不是很好吗?」 志恒的眼神有点悲伤:「我看你是不相信我吧?」 「我哪有!」小翎高声反驳。 「你认为我一定没办法真正喜欢上你,所以你也不在乎,慢条斯理陪我玩家家酒,对不对?」 「你够了哦!」小翎有点火了。 「如果没办法一开始就全心全意投入,这种恋爱哪谈得下去?」 「……」 志恒靠在走廊柱子上,疲倦地说:「我是真的,诚心诚意想跟你培养感情,一切重新开始。如果我们还这样一直留着心结,就真的很没意思了。」 小翎看着他,原本清澈的眼睛现在蒙着深深的阴影。是情变的痕迹,还是诚意不被了解的悲伤?也许两者都有吧。总之,小翎知道自己被感动了。 「下星期六下午三点,你来不来?」 小翎紧紧握拳,深吸一口气后,做出回答。 「好。」 第二十八章 接下来一个礼拜,每当小翎想到自己答应了什么事,就会魂不附体。好几次甚至假装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只是每次都被千秋毫不留情地戳破。 「礼拜六要跟老蔡上床的人,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啊!」 「这几天记得洗澡洗干净点,免得到时献丑。」 「抽空去买件新内裤吧,不然怎么上场呢?」 「对了,别忘了套子哦。」 「你们两个谁在上面?千万别被压啊。」 听着他的唠叼,小翎恨恨地想:「你干脆升旗的时候站到司令台上广播算了!」 这种状况实在是前所未有地尴尬。当志恒拿钥匙来给他的时候,两人的视线都避免看对方,小翎还没来得及开口「我看还是算了吧」,志恒就转身走掉了。 小翎把钥匙拿在手中把玩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说服自己,已经决定好的事就不要再反悔了,人生总是要过这关的。 由于这理由实在太充分了,所以他每隔半小时就要默念一遍。 星期五晚上,小翎参加完校庆晚会,筋疲力竭地回家,开始准备第二天的东西。 他把镜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抱歉,明天不能带你去。」 「废话,这是当然的。不过呢,」千秋奸笑一声:「回来以后记得要告诉我全部细节哦。」 「千秋!」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千秋正了正脸色:「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你最好要有接受失败的心理准备。」 「……」 「不是我爱泼你冷水,第一你们两个都没经验,技术不会太好,再加上是在这种奇怪的状况下做的,场面可能会很僵,你最好不要抱着太高的期待。你要一直告诉自己,光是对象是你自己喜欢的人,这点就值得庆幸了。」 「我知道了。」小翎低声说。 他以为自己会紧张得睡不着,但是晚会实在太累人,没多久就沉沉入睡。 重要的星期六终于来了,小翎一整天强忍心中的不安,发奋图强顾摊位,他甚至让其它人先休息,自己守着摊位拼经济,赢来许多感谢的泪水。 三点一到,他换了班,拖着发软的手脚来到志恒的雅房。他想坐下来等待,却发现根本坐不住,光是自己的呼吸声都会让他吓得跳起来。直觉地把手插进口袋,不意摸到新买的保险套,不知何故有股想撞墙的冲动。 第一次大概都是这样吧,他安慰自己。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志恒回来了。 小翎看到他推开门,第一个注意到的是他红得像关公的脸,摇摇晃晃的身体;接下来才闻到那股浓得让人发晕的酒味。 不会吧?他喝醉了? 「你还好吧?」小翎连忙扶他到床上休息:「怎么喝成这样?要不要喝点茶?」 「嗯??」 小翎在他桌上找到茶包,泡了杯热茶给他。志恒勉强爬起来喝了一口,忽然眼睛圆瞪,全身猛震了一下;随即放下茶杯,捂着嘴飞快地冲出房间。小翎跟到洗手间外,听到他在里面狂呕,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不会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太清楚自己的心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几分钟后,志恒走出来,对他露出虚弱的笑容。「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不会不会。你还好吧?」 「好多了。」 「怎么喝这么多?」 「今天王正国带了家里的洋酒来班上,大家就一起喝了几杯。好险没给教官抓到。」 「这不是重点吧?你这样醉醺醺地,过马路太危险了。」 「是,我错了。」 回到房间,小翎决定是该闪人的时候了。 「那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吧。喝这么多,明天宿醉就糟糕了。」 奇怪的事发生了:他的手臂被抓住,下一分钟他已被拉到床边坐下。 「好象不对吧?你忘记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吗?」志恒对他露齿而笑,小翎的脸顿时严重发烫。 「呃,我看改天吧。你今天醉成这样,可能不太方便??」 「我已经清醒了,你看我不是精神很好吗?」 不知何故,小翎竟无法正视他的笑容。今天的志恒,感觉很不一样。难道是酒精的关系?总觉得他好象变了一个人,笑得有点痞,有点邪,却又带着无法言喻的温柔,还有一点淡淡的悲伤。 「这个……我……」 「你后悔了吗?」 轻轻一句问话,把小翎惊得差点跳起来。望着反常的志恒,觉得连灵魂深处都在颤抖。 志恒原本只是个很普通的男孩,此时身上却忽然多了一股强大的拉力,把小翎的注意力整个吸住,完全移不开眼。他的眼神变得非常深邃,写满了小翎不懂的情绪。 太奇怪了,以前的志恒不会这样。其实这种感觉比较像另一个人,但是那个「人」现在正躺在他书桌上的镜子里熟睡啊。 志恒又问了一次:「你后悔了吗?」 小翎的舌头仿佛不是自己的,僵硬地吐出了答案:「不会。」 志恒笑了,非常灿烂的微笑。「很好。」 由于千秋的警告,小翎早已先入为主地认定志恒的技术不会太好;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吻就让他晕头转向。他尝到他口中的酒味,不觉糊了双眼,仿佛自己也醉了。 「咚」,是书包落地的声音,他不能回头了。 小翎真的非常惊讶,志恒对他的身体几乎是了如指掌,轻轻一个抚触就能在他身上燃起巨大的火苗,没一会儿他就发现自己瘫在志恒身下,呼吸紊乱不堪,喉头干渴,仿佛全身的细胞都要燃烧起来。 「啊……」小翎实在很后悔,当初应该去他家的。这个地方隔音这么差,要是给人听见?? 志恒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担心,这个时间没人在的。」 那轻而低沉的声音,进了小翎耳中又成了另一种挑逗,将他的最后一丝理智溶解殆尽,仿佛沉入无边的汹涌波涛中。 当一切平静之后,小翎虚脱地瘫在枕上。激情带来的麻痹已经退去,开始感觉到全身上下阵阵刺痛。 「你还好吧?」 低语似的一声,还有脸颊上柔柔的轻抚,把他原本已有些涣散的神智又叫了回来,看到志恒的脸,脸上再度泛红。 「嗯。」强烈的羞赧掩盖不住满心的甜蜜。本来以为会很惨的,却是出奇地顺利。还好他有听话换新内裤……呃,跟这个好像没什么关系。 最重要的是,他跟志恒,终于真正开始了。虽然一开始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交往,但是现在他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两人间的火花。直到此时他才真正相信,这次结合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冒险尝试;志恒是真的喜欢他。 相识这么久,经历这么多风波,他总算尝到了两情相悦的滋味。 志恒侧躺在他身边,一手撑着头看他:「你今天干脆就在这边过夜,不要回去好了。」 小翎实在很想一口答应,但他还有别的考虑。「这样不太好,月考又快到了,可不能让我爸以为我每天都在玩。」 「啊啊,真可惜。」志恒显得很扫兴。 小翎一笑:「不要哀怨啦,你不是也要考试?考完以后多的是时间。」他现在胆子大多了,在志恒脸上印下一吻,起身整理仪容。 穿好衣服,把地上的书包捡起来,却听到「喀锒」一声,一个东西从书包里掉了出来。是那面镜子。 小翎呆望着地上的方镜,早已对灵异事件见怪不怪的他,此时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窜。 他昨天晚上确确实实把镜子拿出来了,为什么现在东西却出现在书包里?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把镜子又放了回去。能做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 也就是说,千秋现在就在这屋里,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不,不对,不只是看而已他僵硬地转身,看着床上的人。「志恒」仍然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只手撑头,对他悠然微笑着。 「现在你不用向我报告细节了。」 小翎全身冰冷,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淋下。他方才感受到的,溢满胸口的浓浓幸福感,在一秒中内消失殆尽。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狠狠地甩了千秋一个耳光。 「你到底以为你在做什么?」 「你打我有什么用,痛的是老蔡呀。」 「叶千秋!你给我说清楚!」小翎全身抖个不停,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头发一根根竖起:「说好你不能来的!」 千秋……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 「我承认,我不该趁你睡着的时候,用你的身体把镜子放进书包。但是我实在很担心,不晓得蔡志恒会搞成什么样。本来只是想来看一下,要是你们状况还好,我就赶快回避。结果我的预感成真了,这个没出息的老蔡根本就紧张得半死,还先喝酒壮胆,结果喝得醉醺醺地,差点吐了你一身耶!你说我该怎么办?」 小翎顾不得房间的差劲隔音,放声大吼:「要吐就让他吐啊!大不了衣服洗一洗自己回家,下次还有机会啊!凭什么他喝醉了,你就可以做这种事?」 千秋冷笑:「下次?下次他照样会打醉拳给你看的。这小子根本就没胆子跟你更进一步,因为他从头到尾就不是真心跟你在一起!」 小翎气得嘴唇发白,恨不得让他再死一次:「他有胆没胆关你什么事?他是不是真心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资格利用他的身体占我便宜?」 千秋的嘴角微微一颤,随即又露出漫不经心的笑:「哎哟,干嘛这么生气,人家只是想让你有个快乐的第一次啊。像你们两个这样呆头呆脑地,总要来个人技术指导,恋爱才谈得下去吧?」 「够了吧你!」小翎咬牙切齿:「我看是你当鬼当太久没得发泄,欲求不满吧?那也不能对我出手啊!」 「当初只说好不能对你家人作祟,不能用你的身体做坏事,可没说不能对你出手。」边说着无赖的话语,千秋边低头把玩志恒被单上脱落的线头。 此时小翎的感觉,已经不是「怒发如狂」所能形容的。翻江倒海般的羞辱、震惊,还有无以名状的悲伤,足以从内部将他做为「人」的部分撕裂,放出张牙舞爪的巨兽。 「叶千秋,你果然是他妈的下流!你以为帮过我一点小忙,就可以对我予取予求吗?怪不得赵佳沅恨你恨到要自杀,你还真不是普通变态!」 千秋像被烫着似地跳起,对他怒目而视:「你少拿佳沅压我!」 「怎样?你敢做却不敢让人家说吗?玩弄过赵佳沅,现在居然又来玩我,你到底要下贱到什么地步才会爽?都已经送命了,就没有半点悔改吗?」 原本闷热的房间,顿时气温急速下降,降到足以使人血液结冰的程度,但远不及千秋眼中射出的尖锐光芒令人发寒,小翎不禁后退了一步。 「你以为你是谁,想跟赵佳沅比?人家可是很有原则的,不接受就是不接受;哪像你,没半点骨气,先是哭哭啼啼吵着跟蔡志恒和好,现在明知他只是利用你逃避现实,你还是照样跟他搅和;他被安修平三言两语一激就胡乱决定要上床,这样你也答应,活像一辈子没见过男人!既然你的身体这么廉价,让我玩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小翎现在才知道,人的愤怒可以达到什么程度。强大的怒火让人目盲,就算把整个人生都付之一炬也在所不惜。 弯腰捡起镜子,死命往地上一掼,随着刺耳的破裂声,镜面裂成数片,塑料外壳也碎掉一大块。 「叶千秋,我跟你的同居关系到此为止,现在开始你滚出我家,离我越远越好,有种就回去找赵佳沅,没种就下地狱去吧!」 *** 晚上六点,正在吃泡面的蔡志恒被急促的敲门声惊动,来者是今天下午才刚跟他亲热过的人。 「小翎,你回来了啊?我刚还在想,你怎么也不等我睡醒就先走??」他这才注意到,这位新任情人的眼圈肿得像桃子一样。「你怎么了?」 小翎强忍着呜咽:「镜子……我的镜子忘在你这里了。」 「镜子?」 小翎大步走进房间,焦急地四处张望着:「一个红色的,可以合起来的塑料镜子。应该是在你这里,你有没有看到?」 他下午把镜子摔在床边,但现在那个地方空无一物。 「没有耶。我起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什么都没看到。」志恒说着脸红了起来:「呃,老实说,下午的事情我……」 然而小翎实在没有心情陪他回味:「为什么?为什么不见了?」 冷静,冷静下来,陈少翎,好好想一想,镜子哪里去了?显而易见地,一定是他离开之后,附在志恒身上的千秋把它拿走了。那么千秋会把镜子拿去哪里? 他苦苦思索着,如果他是千秋,他会怎么做? 「垃圾桶!」小翎急着去看志恒的垃圾桶,但里面是空的。 「我刚刚把垃圾清掉了。」 小翎倒抽一口冷气:「垃圾车收走了吗?」 「还没,还要再十分钟才来。我都是在六点前先把垃圾放到巷口垃圾箱里等清洁队来收。你到底??」 他话还没说完,小翎已经飞奔而出。 冲到巷口垃圾箱,他像疯子似地将里面的垃圾一包包解开翻找,也许是因为扑面的恶臭,熏得他眼泪飙个不停。 「小翎你在干什么啊?这样会被骂的!」志恒看到他这副模样,下巴都快掉了。 小翎的理智完全溃堤,坐在垃圾堆里抽泣不止,眼泪流得比擦得快:「到底是哪一包啦!」 志恒勉为其难地在满地垃圾袋中巡了一下,指出一个小袋子:「这包。」 小翎飞快地解开垃圾袋,在满满的纸屑和泡面空碗中找到了他要的东西。他紧抓着那面残破不堪的镜子,一时百感交集,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志恒提出了一个明智的建议:「呃??我们赶快把这堆处理一下吧?」 二十分钟后,两人回到志恒的房间,虽然花了一番功夫冲洗,总觉得空气中还有几分臭气。 望着小翎微红的眼眶和鼻头,志恒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场面,是「错乱」,还是「哭笑不得」? 向小翎提出交往后,志恒其实对自己的决定相当不自在,也后悔了好几次。但由于一心报复李诗云,让他铁了心坚持到底。而且说真的,他多少有点享受这种触犯禁忌的刺激快感。刚开始的时候小翎跟他相敬如宾,他还觉得有些扫兴:同性恋不是应该充满堕落糜烂的激情吗?怎么会这么无聊?连牵个手都龟龟毛毛,哪来的禁忌快感啊?所以当安修平逼问他到底能不能跟小翎上床时,虽然直觉有些排斥,却又不由自主地认同他的说法。本来嘛,不玩真的哪叫同性恋?况且他可不想输给那个跩兮兮的安修平,就这样凭着血气之勇,决心豁出去蛮干到底。 只是到了真的上阵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心慌,多灌了几杯酒。没想到结果居然出乎意料地顺利。 现在还很难相信,他真的跟小翎跨过了最后一线。那种感觉很虚幻,很不真实,让他有些恐慌,却又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兴奋感。本来只想硬着头皮混过去的关卡,现在成了难以忘怀的体验。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问题是,他们下午刚发生过肌肤之亲,现在理应是处于蜜月期,爱到最高点;怎么这位老兄先是不告而别,然后又哭哭啼啼地用翻垃圾庆祝他们的第一次? 「那到底是什么镜子,宝贝成这样?」 冷静下来之后,小翎开始为刚才失态感到羞愧,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是……一个朋友的遗物。」这话也不算全错。 「很重要的朋友?」 「嗯……」小翎咬紧了下唇,把手上的镜子抓得更紧。 志恒再度感到疑惑:没想到小翎居然有这么好的朋友,好到把他的遗物随身带着,一弄丢就抓狂不知何故,这种感觉就像小小的竹刺戳在他心口,不痛,但就是会一直感受到它的存在,让人烦燥不已。 「今天下午,你为什么自己先走掉?」他低声问。 小翎的血液再度冲上头顶,支吾了半天才想到:「呃,因为要是你醒了,我会很不好意思,所以??」 志恒轻笑一声,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下来。「我想也是。老实说,我大概是喝太多了,虽然有点印象,可是又觉得好像在作梦。」 你的确是在作梦啊。小翎苦涩地想。 「我好像还梦到我跟你吵架,可是到底在吵什么,我根本搞不清楚。」 小翎只能干笑:「好端端地干嘛吵架,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才不是咧。」志恒低头看着地板,不知是腼腆还是尴尬:「不过说真的,我一直觉得两个男的做这种事很奇怪,还担心今天会弄得很糟糕,现在才发现其实也不难嘛。」 有人替你上阵,当然不难啊!看到他这副状况外的德性,小翎觉得格外心酸。 「嗯。」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是『真正』在一起了。」 「呃,是啊。」小翎希望自己的笑容不会太僵硬。 「那你学长应该无话可说了吧?」 小翎真想大叫:「我学长说什么重要吗?」但他还是只能干笑。 「你也知道,我上次的感情弄得不太好,所以这一次,我会更认真更小心的。」志恒郑重地宣告:「所以,请你相信我。」 听到这样诚恳的告白,不知何故,小翎却觉得一阵心慌。「哦,好。」 「你今天要不要留下来过夜?」 「不方便耶,我妈等我回去吃饭。」 「打个电话跟她说嘛。」 小翎苦笑:「我爸最近心情不好,我最好还是乖一点。」 他忽然发现,其实老爸有时候也蛮有用的。 志恒叹了口气:「好吧,改天再说。」 小翎起身:「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客气。不过下次请不要再一面哭一面翻垃圾了,我会给你吓死。」 小翎羞怯一笑,正要走出房门,又被他拦住了。「什么事啊?」 「既然我们现在是真正的情侣,你是不是该给我个临别吻呢?」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放得开了。 小翎倒抽一口冷气,没错,已经是这种关系了,讨个临别吻的确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是…… 握在他手心里的不只是镜子,还有别的东西。所有的事都会被那人看到,听到,感觉到。 想到这点,小翎心口再度灼烧了起来。看到就看到,谁怕谁? 在愤怒、报复跟其它不知名的情绪驱使下,他猛然抓住志恒双颊,扑上去在他唇上留下一个缠绵火辣的热吻。 「哇……」志恒抚着唇,有些不敢置信:「你还真是……哇……」 小翎丢给他一个妖媚的笑容,快步走了出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带刺的满足感在胸口燃烧,栖息在镜中的灵魂则沉默无声。小翎脑中虽乱成一团,仍然为自己的改变感到大大惊讶。 一天前的自己,绝不可能这样去吻一个人。更要命的是,他心里很清楚是谁教会他这样的吻。 第二十九章 人生总是会在一转眼间,迅雷不及掩耳地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让人根本不知如何应付。而且往往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化一个接一个来,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小翎跟千秋现在极少交谈,偶尔开口也都是生疏而客气,绝口不提那天的事。那面四分五裂的镜子从那天起就深埋在小翎书包的最底下,小翎看都不看一眼,就算回家也不拿出来。因为他深怕一看到它,满到喉头的怨气就会不受控制地爆发。 那是他跟志恒的第一次,不管结果是好是坏,都是属于他们两个的回忆,千秋凭什么跑来插一脚?只为了满足他没能在佳沅身上得逞的欲望吗? 趁火打劫!大骗子!禽兽不如!恶鬼! 志恒纵有千般不是,至少他很明白地做下承诺,说要全心投入这段感情;而千秋给了他什么?只有一句不清不楚的「也许你比佳沅重要」!屁啦!他有什么权利假冒志恒来上他? 是谁欺人太甚啊! 让他最火大的是,他们明明说好了要一辈子在一起,现在搞成这样,以后要怎么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为什么千秋可以面不改色做出这种事?就算从此感情破裂也无所谓吗? 小翎恨得咬牙切齿,他真是太天真了,笨到以为千秋会在乎!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够乱来了,死后还有什么事不敢做? 千秋才不希罕跟他在一起,全都是他一厢情愿! 然而他还是把镜子放在书包里每天带着上学,并且不时在拿书的时候被割伤。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明明只会带来伤害,即使一看到它就生气,仍是没有办法把它丢掉。 他真的有点佩服自己,在这种心乱如麻的状况下,居然还有办法继续跟志恒相处。 他们后来又做了一两次,果真是万事起头难,经过糊里胡涂的第一次,志恒还真的越来越上手了,小翎实在很羡慕他的单纯。虽说志恒技术不如千秋,他也没心情在意这种事了。 只是,午夜梦回,在梦中跟他交缠的人,永远不是志恒。每次他都是满头大汗地惊醒,在面对志恒的时候加倍心虚。他更不敢在志恒家过夜,生怕在睡梦中喊出不该喊的名字,到时可就尴尬透了。 最糟糕的是,他赫然发现,当初志恒身上那股深深吸引他的气质,现在居然消失了。正确的说法是,志恒没有变,只是那股让他脸红心跳神魂颠倒的魔力没有了。 如今在他眼中,志恒不过是个极普通的男孩子,有时甚至有点幼稚。当然他在男生中算是相当优秀的,但是小翎竟然完全想不起来,过去的自己到底是为他的哪一点倾心,甚至弄到精神衰弱休学? 当他发现自己不止一次在和志恒谈话时闪神的时候,他真是惊骇到极点。 为什么会这样?莫非他也跟世上所有犯贱的男人一样,得到手的东西就不值钱了吗? 他实在对自己失望到极点。 然而好戏还在后头。那天志恒说过要「更认真小心地对待这段感情」,他可不是随口说说。而他所谓的「认真小心」,就是除了上学以外,其它空闲时间都必须两人共度。 由于在学校不方便太接近,所以就要加倍把握假日的时间。志恒不再去学校自习,而是去住处附近的图书馆读书,这时小翎就得在旁边陪他。 对这种安排,小翎虽然觉得怪怪的,却又不知到底是哪里怪。志恒已经高三了,当然得把握时间单独相处,这样做一点错也没有。只是他无法不为跟其它朋友的相处时间减少而遗憾,况且一整天窝在又小又破的图书室,真的很不舒服,但他不敢说。 志恒为了他跟阿Q决裂,他又怎能抱怨没时间跟法师和巴西人一起打电动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第二次月考成绩揭晓以后,他就再也打不了电动了。 这次他不幸退步了三名,父亲大发雷霆,没收他的手机,连零用钱也没了。本来还要禁足的,小翎苦苦哀求,拉了志恒作证他们星期假日是在社区图书馆自习,爸爸才放行。要是下次再考坏,只怕连图书馆也去不了。 小翎拼死拼活补救数理科,文科却仍是鸦鸦乌。他知道自己身边就有一个文科高材生,但是这种状况下哪开得了口叫他教呢? 高中生活原本就是个压力锅,他曾经藉千秋之手宣泄了许多压力,如今千秋自己却变成他的压力来源。青春岁月,终究是一片惨绿。 有几次在街上看到安修平,他仍是面无表情,有如行尸走肉,身体则是越来越消瘦。小翎每次开口招呼,他一律回以「我认识你吗?」的表情。有时想跟他多聊几句,总是还没开口就被志恒拖走。志恒不喜欢安修平。 小翎不是没考虑过打电话找他,偏偏就是被老爸断话。况且他自己对安某人也有着淡淡的不满:都是这家伙多嘴胡说八道,他才会糊里胡涂失身给千秋! 生活在压力锅里,人的思考模式会不知不觉逐渐歪曲,最后歪到无法想象的地步。 天气开始转冷,大雨一下就是三四天,虽然身上衣服越包越多层,湿气仍是一点点地渗进心里,把身体内部染成像天空一像的铅灰。 马上就要期末考了,接下来就是寒假,开学后高三几乎不用来学校,高二的课业却会开始加重,他跟志恒相处的时间势必会减少;等志恒考完大学,又换他上高三了,到时该怎么办呢? 还有一件小事,让他更加茫然。 他们自习的图书馆,最近来了一个新的女工读生。那女孩身材纤瘦,却有一张圆圆的笑脸,声音清脆悦耳,人缘非常好。小翎不止一次看到志恒偷偷瞄她。 他脑中开始不断浮现一个大问号:他跟志恒,真的有未来吗? 这个星期天,虽然仍然下雨,小翎的心情倒是出奇地愉快。因为志恒跟他约好今天要偷懒一天,去内湖坐摩天轮。他打算利用这个机会,跟志恒开诚布公好好谈谈他心中的困扰。 只要心灵能够交流,感情应该就维持得下去。他是这么相信的。 当他在台北车站等了五分钟后,志恒却一脸歉意,带着阿Q跟几个他们班上同学一起出现。 「小翎,不好意思,我们几个想去找下学期自习用的K书中心,可不可以改天再去摩天轮?」看到小翎的表情,他马上解释:「我本来是想早一点通知你的,但是我不敢打去你家,你又没手机……」 补充一下,阿Q跟志恒和好了。志恒这人的个性是这样,朋友要翻脸他绝不挽留,但如果朋友主动求和,他绝不会给他吃闭门羹。不但如此,为了表现自己心胸宽大,他对那位吃回头草的朋友还会加倍容忍。 阿Q漫不经心地说:「那你跟我们一起去找K书中心不就好了?跟别人共享男朋友一天,应该死不了吧?」 小翎勉强一笑,心中暗干不已。 这几天阿Q都会跟他们一起打球,晚上也一起吃饭。小小一个电灯泡,小翎并不介意,但张同学总是有意无意打断他跟志恒的交谈硬是插话进来,让他非常不愉快。难得一天可以跟志恒单独相处,张贵新偏又来搅局,小翎不由得很小人地怀疑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要是跟他们一群人出去,自己一定又会被丢在一边,没事还得忍受阿Q的冷嘲热讽。以前是对立关系,他可以大大方方反击,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看到志恒这么珍惜失而复得的友谊,他怎么能任意发作? 「算了,我想你们去就好了。反正我明天要小考,还是回家念书吧。」 志恒有点不爽:「干嘛呀?一起去有什么不好?」 「我是怕我一加入,会害其它帅哥变得黯然无光,伤害大家的感情。」 「厚!」 「少恶了!」 在众人的嘘声中,阿Q冷冷一笑:「该不会是不想看到我吧?」 小翎头一歪,靠在志恒手臂上,娇滴滴地说:「才怪,我是怕有我在旁边,这位帅哥根本没心情理你,又被你骂见色忘友。」 全场的男生脸部肌肉都有点扭曲,志恒觉得窘,轻推他:「喂喂,别这样。」 「不然要讲什么,讲你不在我正好跟别人幽会吗?」 「喂!」 小翎嫣然一笑:「开玩笑啦。好了,掰掰。」优雅地一挥手,转身大步走开,没人看到他脸上苦涩的表情。 脑中只有一个声音:报应,报应!当初他设计破坏志恒跟李诗云,现在就轮到他尝尝李诗云吃的苦头了。 志恒开始放他鸽子了,这表示志恒已经把他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讲得好听是信任,讲得难听点就是失去新鲜感。 才一个多月!太快了吧? 以后他一定会越来越过份的。小翎终于深刻地体会到李诗云的感受,美好的期待被一瞬间打破,真的会让人死也笑不出来,还得被批评「跩」、「嚣张」,真是情何以堪啊!虽然劈腿很不应该,但她真的受了很多委屈。 就在他满怀对李诗云的歉意时,他居然真的看到李诗云了。那位北一女奥菜惠就坐在台北捷运站的STARBUCKS里,跟一群男生有说有笑。一个男孩从柜枱端着餐盘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相对一笑,眼中充满幸福。小翎认出那男孩就是在淡水看到的那个,也就是建中足球金童。 小翎怔怔地盯着他们瞧,没一会李诗云也发现了他,顿时脸上一红,向同座打了声招呼,就起身向他走来。 「你好,好久不见。」比起小翎的手足无措,她显得落落大方。 「嗯。」小翎只能笨拙地回应,拼命忍住钻进地洞的冲动。 「你最近好吗?」 「嗯嗯。」点头如捣蒜。 「那,志恒呢?」提到志恒,她有些尴尬,却仍然温柔。 「呃……应该是还好吧。」 「那很好。」 接下来是将近三十秒的沉默,小翎忍不住开口:「你朋友在等你,你要不要??」 李诗云摇头,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有话想跟你说。」 「哦,说吧。」 「你……应该知道我跟志恒分了吧?」她不太确定地问。 何止知道,他就是始作俑者啊!小翎尴尬点头。志恒果然信守诺言,没把小翎泄密的事告诉她,的确是个够义气的男人。 「是我不好,我不该背着他跟汉华在一起。可是我要跟你说清楚,我之前真的已经明白拒绝汉华了,我没有骗你。我跟汉华是那次生日会以后才在一起的。」 「那天我心情真的很差,汉华刚好打电话给我,听出我声音不对,坚持第二天要过来看我,然后我们聊了一下午,慢慢就越走越近了。」她满脸通红,一直偷瞄小翎,看他是否露出鄙夷的神情,幸好他没有。 「我知道,感情出了问题应该好好沟通,不应该靠向外发展来解决,可是我真的觉得我已经没办法跟志恒说话了。是我对不起他,我知道,但是我就是没办法。当然也许是我不愿意,因为跟汉华一比较下来,我很难心甘情愿地忍受志恒。」 小翎瞄了咖啡店里的男孩一眼,后者一面跟同伴聊天,一只眼睛仍然注意着他们。 「恕我直说,你现在跟他也是在蜜月期,以后还会有新问题发生的。」 「我知道,」李诗云低声说:「可是我能从他身上得到志恒从来没有给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安心的感觉。你说志恒很在乎我,但是我感受不到;汉华他至少随时都会让我知道他在关心我,他绝对不会让我觉得我在他心中永远只是第二。」 「也许有些男生没办法对女生百依百顺。」 李诗云摇头:「我不是要他百依百顺,只是汉华绝对不会为了朋友冷落我。他会很清楚地让我知道,我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所以不管他对朋友多好,我都不会吃醋。现在跟我们同桌的全是他的同学,我跟他们每个都处得很好,寒假还要去他们其中一个家里玩。」 她轻叹一声:「我有时会觉得很抱歉,好像我抢走他们的朋友,但是他们都没有怪我。所以我都会尽量补偿他们,没事请他们吃吃点心之类的,偶尔我也会回避让他们聊自己的事。」 「你要是肯这样对待志恒的朋友,你跟志恒就不会分手了。」 李诗云沉默了一会,说:「也许吧。但是就是因为跟志恒分了,我才会更注意这些细节啊。还跟志恒在一起的时候,我根本就不会想到这些事。几个月前听到男生在聊AV女优,我一定会破口大骂他们下流,但现在我只会笑一笑,轻轻亏他们两句。如果不是因为跟志恒的冲突,我哪里学得到这些呢?」 小翎也沉默了。原来,志恒的恋情注定要失败,变成她下一段恋情的养分。有的人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生命的一部分,其它人就只是过客。这种残酷的事实,是不是就是「缘份」的真面目呢? 「你有跟志恒谈过这些吗?」 她摇头:「分手以后我就没再跟他说过话了。有几次在街上碰到,他都一脸厌恶地掉头走开,我想就算跟他道歉也没用吧。而且他那些朋友这么热烈地帮他出气,他也差不多该满足了。」 「出气?」 她平静地说:「我跟他分手以后,他的同学跑去我们班班版,指名道姓骂我是『公交车』。」 小翎倒抽一口冷气:「我向你保证,志恒跟这些事绝对没有关系。」 「我想是吧。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也不在乎。不过刚开始的时候,我是真的很不想看到志恒。所以如果他认为我不知羞耻,劈腿还给他脸色看,我也只好认了。 「总之,我只是不希望你以为我骗你,因为他的朋友里,总觉得你比较讲道理。还有,等志恒气消以后,请你帮我谢谢他的照顾,顺便祝他幸福,因为我现在很幸福。」 小翎苦笑,心想:这到底是在祝福还是炫耀啊? 大概是两者都有吧。要完全做到既往不咎,本来就是件难事。 望着她走回汉华的身边,再度感到强烈的空虚。 耳边传来千秋的声音,一语道破他的心情:「呵呵,劈腿者跟第三者甜甜蜜蜜,受害者跟正义侠士苦守寒窑,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平啊?」 小翎吓了一跳,他不记得有多久没听到千秋的声音了。好像前几天才交谈过,但此时却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冷战了那么久,鬼老兄却一开口就是耍嘴皮子,照理小翎应该很火大才对,但他却出奇地平静。有什么办法?千秋那张嘴就是这样啊!哪天要是他转性正经八百地讲话,核战八成也快爆发了。 「哪有什么不公平,只不过她跟那个建中的更有缘罢了。」小翎苦笑:「讲得更俗一点,这是命。」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就像他现在的心情,虽然还是很气千秋的行为,却又觉得再气也无济于事。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跟千秋就是会一起生活下去,只要记得这点就好了。至少他此时是这么认为的。 「几时变成宿命论者了?」 「从我听到有人会蠢到被镜子K下山摔死以后。」 「喂喂喂!」 小翎微笑着,走向捷运站入口。 「你要去哪里?」 「既然都出来了,我就去逛一逛。」 「注意一点,荷包拉警报啊。」 在月台上排在人龙尾端,小翎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感到有件大事正要发生。 从书包里取出镜子,假意整理头发,其实是在观察后方。不出所料,在四分五裂的镜子里,他看到了躲在扶手梯旁边的人,赵佳沅。 千秋叹息:「又来了。」 先是李诗云,现在又遇到赵佳沅,小翎顿时明白了,今天是清扫日,很多烂帐都必须在今天做个了结。 他在忠孝复兴站下车,藉着满坑满谷的人潮做掩护,用最快的速度登上大扶手梯。 当赵佳沅终于爬上扶手梯顶端时,小翎已经不见人影。他暗暗咒了一声,打算到月台上找找看,走没几步,忽然一个人挡在面前:「嗨,学弟。」正是他的跟踪目标。 赵佳沅倒抽一口冷气,转身想跑,奈何大批人潮硬是把他往小翎推。 「你想逃到什么时候?」小翎冷静地说:「你有胆跟踪我,找人绑架我,却没胆跟我面对面说话吗?」 赵佳沅回头愤愤地瞪他:「我跟你早就没什么好说了!」 「那你干嘛跟踪我?该不是暗恋我吧?」 赵佳沅脸色变成青灰:「去你的!变态!」 他的声量惊动了整个月台,四周旅客都不约而同对他们行注目礼。赵佳沅又气又恨地瞪着小翎,仿佛认为这一切全是他的错。 小翎仍是面不改色:「你决定吧,是要在这里大吼大叫丢人现眼,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呢?」 「……」赵佳沅低头不语。 *** 他们在巷子里找了家小店,虽然是在东区,又时逢假日,这家店仍是门可罗雀,显然关门之日不远矣。 千秋非常郑重地提醒小翎:「不管你要跟他说什么,千万记得叫他付钱。」 「怎么可以叫学弟出钱?」 「为什么不行?人家可是有钱人家大少爷,而你是财产被查封的平民。」 「这不是重点吧?」 一直低着头的赵佳沅,这时抬起头来,爆出一句:「叶千秋,你到底想怎么样?」 小翎轻叹一声:「第一,我是陈少翎,不是叶千秋。第二,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你一而再地骚扰我,到底想怎么样?」 赵佳沅长得相当不错,秀气的脸上隐约可看出他那位大明星母亲的影子。但是此时他脸孔歪曲,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满是气愤和恐惧,实在好看不起来。 「是你骚扰我吧?你附在这个什么陈少翎身上,然后再来整我,连道士也拿你没办法。你……你是想逼死我对不对?你想拖我跟你一起死!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在一起的!我……」 「等等,等等,你先冷静一下。」小翎扬手阻止他:「我们一件一件慢慢来。第一,请问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我是那个叶千秋附身呢?有什么证据?」 「因为你在陈少翎班上讲的话,跟你以前对我说的话一样啊,我听陈少翎的同学说的。我上BBS跟他们班版的版主聊天,他跟我说陈少翎是个大变态,做了好多怪里怪气的事,而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一看就知道是被附身!」 小翎觉得很不屑:「什么叫『一看就知道』?我休学一年到山里修行,脱胎换骨再回来,这样不行吗?我们版主恨我恨得要死,你听他那些废话有什么用?」 「你不要装了!我好几次跟在你后面,看到你的表情跟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连走路姿势都好像。我就算死都记得你那副德性!」 千秋苦笑:「唉唉,我还真是荣幸啊。」 「你也不能因为我走路姿势像别人,就说我被鬼附身啊。根本就没有证据。」 赵佳沅咬牙:「我问过你妈妈,她说你的魂一直跟在找到你尸体的人身上,就是这个陈少翎!」 千秋跟小翎同时长叹:恭喜,叶太太又再度成功地给他们找了麻烦。 「而且我找了道士去驱鬼,他们说赶不走你,你还向我示威??」 小翎打断他:「那是我跟他们开玩笑,好吗?我被绑得好痛,还被泼了一身的水,跟他们开开玩笑应该不过份吧?」 「……」 「你再想想,今天如果真的有鬼要闹你,他直接附在你身上就好了,干嘛要附在我身上?」 「因为有些鬼不能随便移动,所以要附在找到他的人身上,才能去找仇人报仇。」 「哦?那么『陈少翎』曾经去找过你吗?我曾经跟踪过你,打电话骚扰你吗?好象是相反耶。」 赵佳沅一时哑口,随即反驳:「可是我记得你叫过我的名字。要是你不是叶千秋附身,怎么会知道我名字?」 「因为我跟你念同一所国中,早就知道你了。我还知道你妈是大明星,我妈还好爱看她演的戏。」小翎严肃地说:「要不是这样,我早就报警抓你了。跟踪我又叫人绑架我,这罪名很重的你知道吗?再不然我也可以跟八卦杂志爆料,让狗仔队去找你妈麻烦。」 赵佳沅双唇紧抿,一言不发。过了许久才低声说:「你想怎样?要我赔钱吗?」 千秋拍手:「好机会!赶快趁现在捞一笔,不然你今年圣诞节就很难过了。」 小翎不理他,放软了声调说:「赔钱是不必了,但是你总要跟我讲清楚。叶千秋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认为他要找你报仇?」 赵佳沅的头垂得更低了,但小翎仍看得见他脸上的重重乌云。 「他是我的家教。教英文跟数学。」 小翎装出一副第一次听到这事的表情:「嗯。那么,他是被你害死的吗?」 赵佳沅跳起来大叫:「才不是!我才没有……」 「小声点。」小翎将他拉回座位:「那他干嘛找你报仇?你考试考太烂,把他气死了吗?」 「噗!」是千秋的笑声。 「……他恨我……」男孩的声音气若游丝。 「只不过是家教跟学生的关系,他干嘛恨你?」 「他……他是同性恋,他喜欢我,可是我不肯跟他要好。」 千秋插嘴:「这些事你不是都知道了?干嘛再问一次?」 「我总得听听两方的说法啊,怎么可以只信你的一面之词?」 千秋叹息:「是,法官大人。」 小翎问赵佳沅:「你不喜欢他?」 「我又不是同性恋!我只是觉得他人很好,对我很照顾,我很喜欢跟他在一起。谁晓得他想要的是我的身体!」越讲越生气,忍不住在桌上重重捶了一拳,引来老板的侧目。 「我想,他要的应该不只是你的身体吧?还有心……」 「还不是一样!」 小翎试探地说:「你觉得在你心里,他应该是什么地位?」 赵佳沅想了一下:「嗯,老师,朋友,还有哥哥。」脸上再度浮现怒色:「可是他就是不要当我哥哥。」 「那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呃,不好的事?」 赵佳沅脸上的阴影更深了,他挣扎了半晌,考虑着要不要说,最后他还是开口了:「我不知道。平常的时候是还好,可是他有时候会在我家过夜,我不晓得他有没有趁我睡觉的时候……」说到这里,男孩的眼圈整个红了。 小翎对赵佳沅感到强烈地不忍,却也不方便再数落千秋什么,只得小心翼翼地说:「你早上起床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身上哪里不舒服?」 「没有……」 「有没有留下什么奇怪的痕迹?」 「没有。」 「那你就不要胡思乱想嘛。」 男孩摇头,一脸的苦恼。「可是,我们在上课的时候,他还常常故意碰我的手,拍我的肩膀,我觉得很不舒服。」 千秋冷笑一声,小翎只得努力打圆场:「基本上,趁人家睡觉动手动脚,真的是很下流的行为。但是既然没凭没据,我劝你还是不要多想了。况且如果他真的做了,他现在也已经得到报应了不是吗?至于上课,两个人一起读书,难免身体总是会碰到的,也不一定是故意的,你想太多了。」他也只能这样安慰他了。 赵佳沅咬牙切齿地说:「要是他没死,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面对这样强烈的愤恨,小翎实在不知如何排解,只得转移话题。 「既然你不相信他,那就开除他嘛。如果是学校老师还比较麻烦,家教算什么?一脚就踢开了。你有叫你妈开除他吗?」 赵佳沅脸上一红:「没有。他有几次想辞职,是……是我留他下来的。」 「你干嘛留他?」 男孩有些慌张,这话他应该已经被问过不止一次,却始终没办法流畅地回答。「因为我想给他机会啊,只要他把坏毛病改掉,我还是愿意……」 听到这种自以为是的论调,小翎的怒气顿时爆开:「你省省吧!谁希罕你给机会?不用装了,根本就是你自己舍不得他走。我看你八成也喜欢他吧?」 「不是!」赵佳沅的脸涨得更红了。 「那么人家想走,你为什么不放他走?他不能强迫你跟他要好,可是你也不能强迫人家当你哥哥啊!你只是想要千秋照顾你保护你,却又不肯回报他的感情,这样根本就是在利用他!」 「我、我、我……」赵佳沅的脸涨得像要裂开,大声说:「我会害怕呀!我妈妈只顾交男友没空理我,亲戚通通讨厌我,在学校也没几个朋友,要是连千秋也走了,就只剩我自己一个人了!这样我要怎么过日子啊?」说着,眼泪终于喷了出来。 小翎哑口无言。身为男孩,又是最要面子的年纪,却被逼得大声说出「我会害怕」,这是多么难堪的事啊? 没错,这个年纪的孩子,渴望大人的关爱跟保护,本来就是理所当然吧?这孩子长年来一直在孤独和恐惧中度过,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愿意了解他,关怀他,会想要依赖撒娇又有什么不对? 他所追求的,不过是有个良师益友陪他成长,再交个可爱的女朋友,这又有什么错? 问题是,这样无邪的依赖跟信任,千秋承受不起。 千秋疯狂的爱恋,对这个孩子同样是飞来横祸。 他只能长叹一声:「学弟,老师也是人哪。而且叶千秋那时还是学生吧?他年纪并没有比你大多少,看到喜欢的人在眼前,却不能动手追求,这是很难受的事。你就别太苛责他了。」 「什么话!他自己答应过要一直照顾我,可是就因为我不跟他上床,他就丢下我不管,这样太过份了!我那么相信他……」 千秋狠狠地说:「好笑!我几时丢下你不管了?」 小翎开始深深后悔自己不该蹚这趟浑水。 「我相信他已经很努力不要伤害你了,试着谅解他,好吗?」 赵佳沅狠狠地抬头,眼中充满警戒:「你又不认识千秋,为什么这么了解他?你根本就是他,对不对?」 小翎轻叹一声:「你应该知道我也是同性恋吧?我只是设身处地去猜测他的立场而已。」 「以前千秋也曾经用别人的名义来跟我问东问西,就像你这样??」 「你今天要是不跟我把话讲清楚,过一阵子你可能就得对记者再重讲一遍了。」 「又不关你事,你为什么要问这么仔细?」 「我总得知道为什么我会被人莫名其妙说成鬼附身吧?」 赵佳沅想不出话来驳他,气鼓鼓地低下头去,冒出一句话:「你错了。」 「哪里错?」 「千秋根本不在乎我。我们班有个男生长得很帅,可是英文很差。他听说我有请英文家教,就吵着要跟我一起上课,我只好带他回家。结果千秋整堂课一直跟他有说有笑,完全不理我。他才没有多喜欢我,只是只大色狼!」 小翎几乎要拍手附和:「没错,说得好!」不过他当然是忍了下来。 千秋气昏了:「喂喂喂,那是因为他是你同学我才对他好欸!不然我干嘛免费帮他上课?而且你带他回家不就是为了拿来挡我吗?所以我就顺你的意只跟他讲话,这样也是我的错?」 「息怒息怒。」小翎一面安抚他,一面像发现新大陆般地望着赵佳沅。 「好奇怪,你一面说千秋恶心,但是如果千秋对别人比对你好,你又会不爽耶。」 赵佳沅脸一红,随即又变回铁青:「那又怎样?」 「你在吃醋对不对?其实你还是喜欢千秋的。」 赵佳沅的声音几乎震破玻璃:「不是!」 小翎毫不示弱:「不然干嘛吃醋?」 「他是『我的』家教欸!」 听到这句理直气壮的答话,小翎顿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千秋轻叹一声:「亲爱的,恋爱中的人是很会吃醋没错,但不表示吃醋的人就是在恋爱,了吗?」 「不然是什么?」 千秋耸肩:「捍卫所有权吧,这可是自尊问题啊。」 小翎长叹一声,这话戳中了他心中某些痛处。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利用志恒的自尊来引起他的注意? 第三十章 赵佳沅咬牙切齿地说:「千秋才是最爱乱吃醋呢。我交了女朋友以后,他就常常找借口乱发脾气,还会千方百计破坏我们约会。他接到我女朋友电话也不告诉我,还把我手机简讯消掉,害我们都约不到。他甚至还恐吓我女朋友叫她离我远一点,不要影响我的功课。真的好过份!」 「千秋──」小翎打算狠钉同居人一顿。 千秋耸肩:「被告认罪。」 「我想,他应该只有一半是吃醋,另一半真的是怕影响你的功课。毕竟学生就是要读书嘛。」辩护律师兼法官仍是有些心虚地解释着。 「那也不能这样逼我啊。他动不动就向我妈告状,还会跟我的好朋友拉关系,让大家都很喜欢他,然后只要我不听他的话,他就对我朋友诉苦害我被大家骂。这样我哪有心情念书?」 千秋苦笑:「我只是叫你朋友提醒你不要玩太疯啊,不然我讲的话你听得下去吗?」 真是乱七八糟,根本理不清楚!小翎一个头两个大,强烈的苦闷几乎要将他灭顶。 「我有时受不了了对他发脾气,这时他就会转头就走,两三天不见人影。我每次抱怨同学讲话过份,他就会说那只是气话,叫我不要放在心上。可是为什么我一说气话,他就马上翻脸?他根本就说话不算话!」 小翎很清楚,这回千秋又得认罪了。 「然后呢?他后来还是辞职了?」 「不是,因为我功课没进步,我妈就把他开除了。这也就算了,可是他居然……」赵佳沅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瞒着我跟我女朋友交往,然后再把他们交往的信件跟照片全部寄给我。我看到的时候,差点当场自杀!」 小翎跟千秋同时倒抽一口冷气,小翎感觉到千秋心中强烈的愧疚。他当时妒火攻心,完全没考虑可能的后果。 「呃……我想,他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个女生不是很好。」 「那又怎样?他就不能让我自己发现吗?而且再怎样他也不该跟我女朋友在一起啊,他这样跟那个女生一样差劲!」 「……」没错,照理有很多方法可以让他发现真相,千秋偏偏选了最糟糕的一种,根本不是为佳沅着想的方法。 「然后他跑来找我,说他会这样做都是因为爱我。因为爱我所以就可以伤害我,天底下有这种事吗?」 小翎还在搜索枯肠找寻适当的字眼,他倒自己接下去了。 「他还说,因为女生都是这副德性,所以我还是改当同性恋比较好。你说这话是不是太过份了?」 「喂喂喂喂喂!」千秋大声反驳:「我说的是,『异性恋里也有这种坏女生,同性恋里有很多是真心的好人,所以你不该一直认为同性恋恶心』,你是听到哪里去了啊?」 小翎冷静地说:「这事有三个解释:第一,你记错,第二,他记错,第三,两边都没记错,只是一开始就误会了。算了吧。」 「到底是他理解能力差还是我表达能力差?」 「问倒我了。」 小翎轻叹一声,继续明知故问:「然后千秋就自杀了?」 「没有。后来我去美国念书,但是我待不习惯,一学期都没念完就回来了。我心情很差,又很无聊,就跑去玩天堂。可是在网络上遇到的朋友都是一些酒肉朋友,只能嘻嘻哈哈,根本没办法讲真心话。有一天我遇到一个女生,她叫做『长秀』,她跟其它人都不一样,只看了几行我的留言就知道我心情不好,丢讯息来安慰我。我真的好高兴。」 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苍白的脸上泛出淡淡的红晕,眼中流出一丝幸福。显然那个「长秀」对他而言真的很特别。 「不管我说什么,长秀都会很认真地听,很温柔地鼓励我。而且她好了解我,很轻易就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已经很久了,都没有人对我这么好;那阵子我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上天堂,只要看到上线名单里有『长秀』两个字,就觉得好幸福,好安心。那时我就知道,我已经爱上长秀了。」 「……」小翎觉得胸口刺痛,一半的痛楚属于他,另一半来自「长秀」。 「我常听说在网上容易遇到恐龙,我也很担心。可是遇到长秀以后,我觉得我一点都不在乎这些事,就算她有一百公斤重也没关系??呃,五十公斤好了。后来我就拜托长秀做我女朋友,可是她却忽然消失了。我一直在站上悬赏找她都找不到,然后有一天我忽然发现,长秀是千秋假扮的。」 他脸色再度变为铁灰,全身颤抖:「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差点连呼吸都停了。然后脑子里一直想:我又被骗了……」 看着他目光呆滞,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我又被骗了」,小翎觉得全身冰冷。千秋曾经豪情万丈地说,他愿意为假扮长秀的事下地狱,然而真正下地狱的人是赵佳沅。他好不容易重拾对人的信心和爱人的能力,却在一瞬间再度崩毁。 赵佳沅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你说好不好笑?我这辈子,第一次真正爱上一个人,比爱我前女友还要爱,结果对象却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听到这话,小翎像被电着似地一震:「不对吧?要是长秀不存在,那你在网上是在跟鬼交谈吗?长秀明明就存在,她就是千秋啊!网络上的名字本来就是假的,千秋跟长秀又有什么差别?重要的是他对你的关心跟鼓励都是真的。千秋就是长秀,他才是最值得你爱的人啊。」」 「千秋才不是长秀!千秋是男的,长秀是女的!」」 小翎实在受够了他的死脑筋,高声说:「你爱一个人,到底是爱这个人本身,还是爱他的性别?」 他自信满满,认为这句充满哲理的问话一定可以驳倒这小子;万万没想到,赵佳沅用十倍的音量吼了回来:「性别!」 小翎顿时哑口。哲理对小孩子果然没什么用。 「千秋常说,他就是只喜欢男人,这不是他的错;那我就是只喜欢女生,这又是我的错吗?」 千秋苦笑:「今天如果裘莉假装男生上网跟你交往,你会接受她吗?要凭良心回答哦。」」 小翎同样报以苦笑。他不用凭良心就可以回答:办不到。 爱情不分性别,终究是个神话。有些人就是永远不会爱上同性,就像他永远不会爱上女性一样。做人要是连这点常识都没有,真的是不用混了。 看到赵佳沅激动得不住喘气,他轻声说:「不是,这不是你的错。光是你认识的长秀不是真正的她,这样对你就是伤害了。你不喜欢千秋,这是没办法的事。」」 赵佳沅脸色稍缓,轻声说:「要是……千秋是女生就好了。」 小翎点头同意,千秋却不领情:「偶才不要咧,当女生多无聊啊。」 「我发现以后,因为太生气,就跑去跟千秋的妈妈大吼大叫,当着一群人的面把千秋是同性恋的事告诉她。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对,这是我跟千秋的事,不应该把他家人扯进来,可是我实在太生气,管不了这么多。没想到叶妈妈有心脏病,当场就倒下去了……」愤怒发泄完之后,接下来的是愧疚和心虚他狠狠擦去眼眶边的泪水:「后来我就没再听到千秋的消息,直到有一天,他妹妹跑来找我,一直骂我说我害得他们全家吵架,还把千秋逼得离家出走;我才知道事情大条了。」 千秋无力地呻吟:「有没有搞错?那个女人也太会推责任了吧?难道是做哥哥的管教无方吗?」 「从那时候起,我天天作恶梦,梦见千秋来找我算帐,再不然就梦见他吊死在我房间里,吓得我都不敢睡觉。然后今年暑假,千秋的尸体被你挖出来……」 「才不是挖的!」小翎反驳。」 千秋长叹:「这个不重要啦。」 「然后我的恶梦就越来越严重了。每晚都梦到千秋来杀我,有一次他掐着我脖子,第二天我脖子就痛了一整天。我喝什么都觉得有腥味,走到哪里都觉得头好重,好象有东西压着。我好害怕,每天都好想死……」 小翎喉头发干,哑着声音说:「你需要看医生。」 「才不要,医生会以为我是神经病,妈妈也会更讨厌我。」」 「你自己要是不好好爱自己,没人会喜欢你的。」小翎疲倦地说:「我有个学长,他压力很大,一直幻想自己见到鬼,结果精神越来越衰弱,鬼就真的上身了,搞到现在就算要治也不晓得该怎么治。你要治就要趁早,不然别的鬼就会一直利用你的弱点来伤害你。」 「你怎么知道伤害我的不是真正的千秋?」赵佳沅还是一脸怀疑。 「你真的认为千秋会害你吗?他真的会跑去掐你脖子吗?他是那种人吗?」 「我不知道。」 老实说,小翎先前多少有些怀疑,千秋到底有没有趁他熟睡时跑去作怪,听到赵佳沅的叙述后,他百分之百肯定千秋是无辜的。 虽然嘴巴坏,没正经,有时还会做些邪门的事,但叶千秋就是叶千秋,是他可以托付身体跟性命的同居人。从开学以来就一直守护他,在他沮丧时逗他开心,在他软弱时给他当头棒喝,是全世界最棒的伴侣。他绝对、绝对不会做这么恶毒的事。 他知道,现在是他回报千秋的时候了。 「你仔细想想。千秋如果真的要害你,离家出走的时候就直接去找你算帐了,干嘛还跑去七星山闲晃?」 「……」」 小翎恳切地看着他:「你自己说的,千秋是最了解你,最关心你的人,那你是不是也该多少了解他一下?他为了不要伤害你,也曾经想自己辞职不是吗?这样你还不明白他的心意吗?」 男孩的眼中再度盈满泪水:「可是我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 「他也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啊。」小翎直视他的双眼,柔声说:「我相信,千秋如果真的死不暝目,一定只有一个理由:因为他再也没有机会向你亲口道歉了。」 「千秋才不会向我道歉呢。」 「一定会。他那么爱你,却让你这么痛苦,他绝对会很愧疚的。如果我是他,一定很想亲口跟你说对不起。」 「……」 「我想,你一定也有话想跟他说,可是却再也没机会说出口,所以才会一直作恶梦。」 男孩倔强地别开头:「我才没有话跟他说咧!」 「真的吗?你不是想叫他『别掐我脖子』吗?」 「什么啊!」赵佳沅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小翎一笑,望向窗外,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开始下雨了。他想到一个主意。 「我们换个地方吧!」 *** 四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千秋彬彬有礼地说:「这位同学,你不觉得下雨天跑来猫空是很没常识的行为吗?」 「就是下雨天才没人啊,不然假日的猫空早就挤死了。」 湿淋淋的柏油小路上,真的没什么人,有不少茶店根本没开门。 站在路边往下望,雨中的山谷似乎变绿了些,淡淡的云气在树木间漂浮,总觉得他们从城市里带出来的一身湿粘,也跟着慢慢蒸发了。 小翎忽然扯开喉咙,对着山谷大叫:「哈啰!」声波穿过了雨滴,消失在一片绿意间。 赵佳沅吓了一跳:「你干嘛乱叫啊?」 「很爽耶,你要不要也叫一叫?」 「才不要,跟疯子一样!」 「真的吗?太可惜了。书上有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对着空旷的地方大喊大叫,可以减轻压力哦。」 赵佳沅很不屑:「从电影上偷学的哦?少无聊了。」 「试一下有什么关系,又不会死。现在的人只要讲话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惹麻烦,很郁卒耶。难得现在在山里没人会骂,就该把握机会好好吼一吼。」 说完,小翎马上又拉开了嗓门大叫:「蔡志恒!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不要因为我对你客气就得寸进尺了!还有张贵新!再找我麻烦就要你好看!等着瞧!」 由于喊得太用力,咳了几声,脸色也有些泛红。赵佳沅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副德性,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小翎对他笑了笑,平静地说:「你看就是这样,很简单。你要不要也把你想对千秋说的话一次喊出来?骂他也好诅咒他也好,通通可以,这样不是很过瘾吗?而且他是政大的吧?学校就在山下,搞不好他听得到哦。」 赵佳沅怔了一会,看他的表情,显然很确定自己这回遇上了神经病。然而几分钟过去,也许是他真的压抑了太久,也许是山上的空气影响了他,他缓缓转身面向山谷。就在小翎开始担心他会不会跳下去的时候,他已经朝着对面的山放声大吼。 「叶、千、秋!」 他的肺活量比小翎好,山谷中还听得到回音,拉得长长地,小翎跟千秋一言不发,默默地等着。 赵佳沅又深吸了口气,再度开口。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听着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小翎觉得雨在颤动,树木也在颤动,也许是因为他自己的心底在颤动的缘故。胸口很热,眼眶也很热。是他的泪,也是千秋的泪。 赵佳沅仍背对着他,低下头,肩膀微颤,小翎知道他也在哭。然后他又抬起头来。 「谢谢!」 「再见!」 「再──见──!」 山谷又把他的声音送了回来:「再见!」「再──见──!」 听着那似幻似真的声音,小翎轻轻地问千秋:「这样可以了吗?」 千秋轻笑一声,即便在这种时候,他的笑声仍是这么优雅悦耳:「是啊。已经够了。」 赵佳沅抬起手臂抹去眼泪,回头看他,脸上表情认真无比:「我本来还想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已经没力了。」 小翎对他粲然一笑:「没关系,他知道的。」 *** 送走了赵佳沅,小翎站在政大校门口,心中一片茫然。解决了一件事情,照理应该很轻松才对,但更多的却是惆怅。 一件事一旦成为过去,伴随其中的所有喜怒哀乐,也都只能成为回忆,人生的一个阶段,也就这么过去了。他们曾经确确实实地生活在其中,现在却只能回头远远地望着它,再也摸不着。 就像毕业一样,踏出校门,从此跨入另一个阶段,一切都是全新未知的。虽说是喜事,然而一旦你害怕了,却再也不能回头钻进那曾经熟悉自在的地方。 因为种种机缘跟许多人相聚,但是时候到了,却免不了四散飞去,因为只有这样,新的人生才能继续下去。明知这世界就是这样,但是人还是忍不住想追寻永恒不变的东西,一个不管经过多少事,都能待在身边的人?? 「告别」是多么让人难舍的一件事啊!可是,却没有人能避免。 千秋跟佳沅已经告别了;那么,接下来呢? 小翎忽然感到背上发凉。 这时千秋活力十足地开口了:「好了,我们去约会吧!」 「约会?」 「对啊,同居这么久都没有约到会,太没意思了。而且我们约会只要花一人份的钱欸,多划算啊!」 「……去哪里约会?」 「离这里近,又适合穷人的地方,当然就是动物园喽。」 虽然下雨天动物都懒洋洋地,有的甚至躲在兽笼里不出来,小翎倒是一点也不在意。 撑着伞在园内漫步,一面听着千秋的无聊笑话,有时就大大方方笑出来,完全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因为根本没什么人。然而随着天色渐暗,他心口聚集的乌云也越来越厚。 一路晃到非洲动物区,闻着空气中的淡淡草味,千秋笑着说:「我记得我国小的时候,有次全家来动物园玩。我老妹走路拖拖拉拉,结果走到这里看狮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一抬头,看到天边整片的红,另一边却已经开始变暗,四周的游客都散得差不多了,那时候忽然觉得心情好低落。终于知道什么叫『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你还真感性咧。」 「呃,基本上是想到明天又要上学了,忍不住悲从中来。」 「噗……」小翎笑了出来,但笑声却不能带走他心中的郁闷。「喂,千秋。」 「干嘛?」 「你是不是……」小翎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连他自己也不想听到自己说的话:「你是不是想走了?」 一阵沉默后,千秋微微一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了,鬼只要完成未了的心愿,心中没有遗憾,自然就会离开了。」 「你的心愿完成了吗?」 「你不是已经替我向佳沅道歉了吗?」 「不是吧?你当初不是说了,要你全家不得好死?」 千秋苦笑:「那是乱讲的,你还真的相信啊?我哪敢去招惹我那家子,光我妈的魔音穿脑就可以让我魂飞魄散了。」 小翎喉头梗住,呼吸也有些不顺:「所以你这样就满足了吗?只要跟佳沅和好,其它的事都无所谓了?」 「我已经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小翎冲口而出:「还有我啊!」 「……」 「你答应过要一直跟我在一起的,不可以说话不算话!」 「早在你提议的时候,你自己应该心里有数,这是不可能的吧?」 「才怪!」虽然红着眼眶反驳,但他瞒不了千秋。他确实心里有数。 「我说过了,鬼对活人而言永远是入侵者,两个灵魂停在同一个身体里,对你百害无一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在乎!反正人早晚要死的,少个几年寿命又有什么大不了?」 「我在乎。」 「你骗谁啊?反正只要听到佳沅向你道别,你就心满意足了,对不对?你除了佳沅,根本谁都不在乎!」 千秋叹了口气,轻而悠长的叹息。 「你知道吗?要是我可以用我自己的手臂拥抱你,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小翎一怔,随即面红过耳。 冷风带着雨水袭来,身上又淋湿了好几处,但他浑然未觉。 千秋问:「你要不要找地方避雨?」 「不用了……」他继续前进,身旁的风雨和动物似乎都成了幻觉,只有胸口满溢的感情才是唯一的真实。 「说了也许你不信,但我其实不怎么在乎佳沅的事。刚死的时候确实是很怨恨,不只恨佳沅跟父母妹妹,我认为全世界都对不起我。那时还发下重誓,只要能让我离开那鬼地方,我一定要好好大闹一番,让每个人都跟我一样难受。然后你就出现了。 「我说过,看到你就像看到我自己。死脑筋,自作多情又笨头笨脑,真的是越看越火大,我甚至不知道我比较恨你还是恨你那些同学。但是待在你身边,我的怨气却一天一天冲淡,你把我的心结一个一个解开了。」 小翎莫名其妙:「我什么都没做啊!都是你在帮我解决事情,我只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解心结哩!」 「你不懂吗?光是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就已经帮了我大忙。要是你真的去找人驱鬼,我早就完蛋了,但是你没有。你有太多理由防备我,怕我,但你却选择信任我,把你的喜怒哀乐还有整个人生跟我分享。当我看着你一天天成长,个性越来越坚强,脑筋越来越灵活,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是你让我真正体会到活着的快乐,连我自己生前都没有这么快乐过。」苦笑一声:「实在很白痴,我居然直到死后,才知道什么是活着。」 「……」 「然后我就开始问自己,叶千秋,为什么你的人生会弄得一团糟?为什么你会蠢到被镜子K到头摔死?结论很明显:全是我自找的,根本怨不得任何人。」 「不要这样说……」小翎几乎不能成声,强忍着才没发出呜咽。 「那天,我第一次向你谈到我的过去,你哭了,我真的很感动。我这样一个大烂人,居然也会有人为我流泪,你的眼泪解救了我。照理我那时就可以走了,但是我又告诉自己,你正在跟志恒亲亲纠缠不清,我不能就这样走掉,至少要确定你过得幸福。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你不幸福,我又能怎么样?讲了半天全是借口。」 「……」 「园游会那天,我说服我自己,只是想去看看情况而已。但是当我看到老蔡醉得东倒西歪,脑中只有一件事,就是我真的好想要你。」他自嘲地一笑,带着几分自我厌恶:「你尽管瞧不起我没关系,因为我也看不起我自己。真是笑死人了,活着的时候满肚子邪念,就连当了鬼,也还是学不会清心寡欲。我对待你比对佳沅还要卑鄙,实在很抱歉。」 小翎脸上满是泪水和雨水,差点连路都看不清楚,只隐约知道好像快到园区车站了。 「道歉就算了吗?你要补偿我啊。现在我跟志恒问题这么多,你怎么可以丢下我走掉?你不是要让我幸福?」 「那已经不是我能插手的事了。」 「千秋!」 破天荒地,千秋的声音也有些哽咽:「那天你跑掉以后,我心想我这种垃圾鬼就该进垃圾堆,所以我把镜子丢进垃圾筒,没想到你还是回来找我。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不能再为你做什么了。你比我更坚强,心胸更开阔。你已经超越我了。」 「越你个头啦!」小翎失声大叫,引来一些奇异的注视,园区服务员开始考虑叫警卫,但他并不在乎。 「我把你找回来,是因为我是个没用的人!只要你不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会做,我不敢跟藤木对抗,我也没办法跟志恒相处,我甚至不敢上学!那些很酷的事都是你做的啊!」 「你别忘了,你也做了一件非常酷的事哦。天底下有哪个人敢跟鬼同居四个月,还三天两头跟鬼吵架的?光凭这点,你就够格当伟人了。」 「什么话呀?」小翎抹去脸上泪水,努力争辩:「你不是我的镜子吗?你走了,谁来帮我注意背后?」 千秋柔声说:「可能你自己得不时回头注意一下了。」 「我不要!」 千秋又是一声长叹。「当初,当我发现我越来越把持不住的时候,我就再也不跟佳沅一起过夜。虽然不是值得夸口的事,至少我保住了一点理性。现在也一样,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跟志恒或任何男人卿卿我我,而我却连碰都碰不到你。我受不了。」 「……」小翎紧紧捂着嘴,堵住啜泣声。他觉得胃好痛,心口好痛,全身都好痛,痛得几乎要昏倒。 在镜子摔破的那刻,他也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自己真正爱的到底是谁,但他却没有办法去承受,这段恋情绝对不会有结果的事实。 彻底的绝望。为什么他得面对这种事情? 「要是我再留下来,佳沅的惨剧又会重演,你会过得比他更痛苦,我们两个都会永世不得超生。所以你一定得让我走,趁着我还有理性的时候。」 小翎仍然捂着嘴,雨伞被吹得东倒西歪,但是他顾不了。他全身抖得厉害。 千秋轻声问:「好不好?」 「……」小翎点了点头。很用力很用力地点头,像要挤出全身的勇气。 千秋又说:「有空的话,去关心一下你学长。那小子面有死相,状况很糟糕。好歹跟他多谈谈,能做的尽量做吧。」 「你不是说他身上的东西可能会害到我吗?」 「现在的你不需要怕那些东西,我对你有信心。」 小翎苦笑,真希望自己也能有同样的自信。 「那,我该走了。」 随着这叹息似的一句,小翎感到有种东西从体内被抽了出去。那东西附在身上的时候,感觉有点阴冷,但是一旦离开,强烈的空虚感却让他冻得直抖。 然后小翎看到了。浮在他面前,那个若有似无的影子。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却没有一贯的嘲讽和玩世不恭,锐利的眼中满是温柔。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千秋。 那影子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靠过来,在他唇上留下一吻。小翎闭上眼睛,专心地感受着。虽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他仍然逼自己努力去感觉。这是千秋的手,这是千秋的唇。他要好好地记住,永远永远刻在心里。 影子开口了,声音几乎淹没在风中,但小翎还是听得到。 「再见。」然后影子逐渐上升,颜色也越来越淡,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爱你。」 小翎一直呆站着,抬头望着天空,他完全感觉不到脖子的酸痛,只是痴望着,仿佛在目送天使回到天国。 肩上忽然被人一拍:「陈少翎,你怎么站在这里淋雨?」 小翎回头,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但他眼前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楚来人是谁。 「请问是哪位?」 「……在下是你学长。」 小翎知道安修平「面带死相」,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好好关心一下他,但是现在不行。他自己满腔的情绪快要爆出来了,根本什么都不能做。 这时,铃声响起,表示园区列车即将开动。 「对不起学长,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说话。再过几天……过一阵子,我再找你聊聊。对不起!」 他迈开脚步丢下安修平,飞快地冲上列车。列车再度发出铃声,缓缓启动。 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正合他的意。他看也不看车外,整趟车程低垂着头,肩头不住颤动。 他会振作起来的,一定会。再过一阵子,他就会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天天跟死党哈拉打屁,跟志恒玩爱情角力,并且努力在爸爸的怒火跟见底的荷包之间求生存,他还会尽心尽力地照顾安修平。但是,不是现在。 此刻他只想要抛开一切,为死去的恋人尽情哭泣。 尾声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小翎轻叹一声,对着他的听众苦笑。「千秋走了,留下我混吃等死。学生嘛,还不就是那回事,上学、放学、补习、考试,运气好的时候还有时间约个小会。幸好我期末考成绩还可以看,不然我现在就去跟千秋作伴了。 「后来赵佳沅又打了一次电话给我,说他已经开始接受心理治疗。我希望他能够快点复原,虽然我可以理解千秋的心情,但佳沅实在也遇到太多不该遇到的事了。 「圣诞节的时候,我寄了张卡片给裘莉,写说『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后,当你的心情恢复了,当你找到能让你快乐的人,希望我们还能再当朋友』,我不晓得她会不会接受,只是希望她明白我的心意。」 他脸上忽然浮现红晕:「有时候我忙昏了,又会开始怀疑,千秋搞不好只是我的双重人格,他从头到尾根本不存在。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偷偷告诉你,我现在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都会亲一下镜子,对镜子说『千秋,早安』。很白痴哦?你尽管笑没关系。」 另一个人并没有笑。事实上,他完全没反应。 小翎毫不在意,继续说下去:「对了,有一天我在路上碰到千秋的妈妈,我很紧张,正想赶快逃走,没想到她很亲切地叫住我,还邀我去她家作客,我只好硬着头皮去了。然后才知道原来千秋家那么漂亮,布置得好整齐,而且到处放着千秋的照片。唉唉,千秋照起相真的颇帅说。」 他发了几秒的花癫,好不容易才回神:「伯母向我道歉,说她上次太激动才对我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她还说,她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她跟伯父一点都不后悔生下千秋,因为他带给他们很多欢乐。我想她是真心的,因为在照片里,他们一家人都笑得很快乐,我相信那绝对不是装出来的。我也遇到他妹妹,本来以为他老妹应该是个超级泼妇兼魔女,没想到她气质很好,并没有那么差劲。我想,她当初只是无法接受完美的哥哥变成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所以才反应那么激烈吧。至于她问的那些伤人问题,严格说起来也没有恶意,顶多是很蠢而已。糟糕的是,千秋同样也不能接受这样的妹妹。对了,伯母还给了我一张千秋的照片哦,我跟千秋在一起这么久,居然一张照片都没有,真是太夸张了。」 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照片,亮给对方看。里面是一个少年,笑得肆无忌惮,仿佛天不怕地不怕,前方的世界正为他开展。 收起照片,小翎又叹了口气:「我得很努力藏起这张照片,绝对不可以给志恒看到。他现在超爱吃醋,只要我跟别的男生多讲几句话,他就会多心,要是再给他看到千秋的照片还得了?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啦,因为千秋离开以后,我整整一个礼拜没去找他,他快气疯了。可是有什么办法,我那时正在伤心,哪有空理他?最后我只好骗他说我爸在起疑,他才勉强接受,不然真的会圆不了谎。」 望着对方面无表情的脸,他尴尬一笑:「我知道,你一定觉得谈个恋爱弄成这样很没意思对不对?我自己也很清楚。本来以为我只是因为失去千秋太伤心,一时没办法应付他,等我心情恢复就没事了,但是现在情况没那么乐观。我对他只剩友情,只怕是没办法爱他了,搞不好也很难再爱别人。因为真正刻骨铭心的恋爱,一生一次也就够了。」 望着窗外,他的眼神顿时温柔起来:「我曾经跟世界上最棒的男人,一起经历最精彩最刺激的冒险,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至于其它的事,不需要太计较,平平淡淡地就好,你说是不是?」 他看着对方,期待他表示同意,可惜还是落空了,但他并没有因此放弃。 「有好几次我都做一样的梦,梦到千秋还活着,还在当佳沅的家教。我会去等他下课,然后我们两个手牵手一起走回家。放假的时候我们会去游乐园玩,有时还会充当保姆把佳沅跟一群同学都带去,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幸福得不得了。老实说,真是好郁卒的梦啊,唉。」 拭去眼角的泪光,他笑了笑:「想想也觉得自己实在很好笑,居然以为千秋不存在,还对他大发脾气。就像他说的,反正我活得好好地,何必在乎到底是真是假?问题是我就是没办法忍受自己所爱的人是个幻影。看魔戒三的时候,听到亚拉冈对伊欧玟说『你爱的只是幻影』,真的很想给他巴下去。亚拉冈是很帅没错,但是这句话太过份了。这样不就把人家的心意一口气全否定掉了吗?没有人有这种权利的。 「当我发现连有阴阳眼的人都看不到千秋的时候,我真的抓狂了。我永远没办法并肩走在他身边,不能牵他的手,不能靠在他肩上,这已经够残酷了,如果他真的只是幻想,那我不是不用活了吗?我想,千秋自己一定也很受不了这种状况,所以那时才会做出那种事。 「说真的,每次想到园游会那天的事,我还是会有点不高兴。说得夸张点,总是有种被诱奸的感觉。可是只要再跟我们之间发生的其它事情比较一下,又觉得这其实不是那么重要,毕竟千秋自己也不愿意借用别人的身体碰我啊。我想人就是这样吧,当你真心爱一个人的时候,他的一些错误你就是得试着去容忍,就像他也得容忍我一样。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幸福的时候总是比生气吵架的时候多,这样就够了。真的,已经够了。」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现在问题来了,我老是觉得对志恒很愧疚,好象变成是我拿他当备胎了。刚说了他常吃我的醋,每天心情都不太好,可是我却从来不吃醋。但是话又说回来,就算会吃醋,也不等于就是爱,顶多只是捍卫所有权而已。总之,真的得找机会跟他摊牌了。」 他揉揉额角,看着眼前无知无觉的人,疲倦地说:「说真的,我觉得我讲话越来越老气,好象真的变老了。可是,到了紧要关头,为什么我总是不够成熟呢?为什么我一直受你的照顾,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却走掉呢?」 仍然没有回答,只有呼吸器里传来的微弱响声。 「学长,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小翎再也忍不住,眼泪成串地滴在雪白的床单上。 当他稍稍恢复心情,发奋图强考完期末考后,终于找到机会打电话联络安修平,然而他听到这个消息:在那个「清算日」,安修平翘了重考班的课,跑到他小时候最爱的地方──动物园逛了一天,然后回家吞了四十颗安眠药,从此再也没有醒过来。 小翎一次又一次地自问:为什么那一天,他不肯稍微停下来跟学长好好谈一谈?虽说他没有什么能力,也许真的可以拯救安修平也不一定。千秋不是才吩咐过要他多关照学长吗?为什么他马上就失职了? 放寒假以后,他不顾父亲的责问和志恒的抱怨,天天跑医院探望安修平,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把自己这段鸡飞狗跳的爱情故事说给他听,希望安修平能像上次一样,对他露出赞许的微笑。然而事与愿违。 他向护士打听过,安修平那个当教授的父亲一个礼拜来不到三次,每次都坐个几分钟就走了。他八成是没办法忍受原本优秀的儿子,忽然变成全身插满管线的活死人。至于他弟弟,一次也没出现过。 安修平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几乎只剩皮包骨,令人心惊。然而表情却是出奇地安祥柔和,不再阴森不再空洞,电力十足的眼睛轻轻闭着,优美的薄唇微微上扬,仿佛正在做着美梦,所有的痛苦折磨都已远离。 这样你就开心了吗?小翎望着那张曾经俊美,现在毫无生命迹象的脸,心中轻轻问着:一定要这样,你才能解脱吗?你没有其它想做的事了吗? 不可能的,自杀的人不可能解脱的。千秋说过,自杀者的灵魂会一直留在死亡的地方,精神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死时的景象,永远留在最痛苦的那一刻。别的不说,千秋只是不小心摔死,就在七星山上困了一年,更何况是自杀的人? 这样是不行的,学长! 小翎紧抓着他的手,大声说:「你一定要醒过来!你身上缠的脏东西,我们可以一起解决,总之你不能就这样死掉!」 这时,旁边的维生仪器忽然哔哔作响,尖锐的声音震得人心慌。小翎急忙按下呼叫铃,没一会儿几个护士跟一个医生冲了进来,开始急救。 小翎当然被赶了出去,只听到一句:「生命迹象微弱,准备电击!」 他站在病房外,觉得自己的性命好象也被抽走一半。千秋走了,安修平危在旦夕,天底下到底还有哪个人是真正了解他的?为什么他就这么没用,永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重要的人离开? 「陈少翎!」 伴随着充满怒气的呼唤,蔡志恒出现在他面前。 小翎心情一沉,勉强一笑:「你不是在上寒假辅导?」 志恒冷冷地说:「早就下课了。我看你是没日没夜待在医院里,连时间都搞不清楚吧?」 「……我待会再跟你说好吗?我学长现在在急救,很危险,我真的没心情??」 「你『总是』没心情。」志恒怨恨地说。 小翎的眼泪快要飙出来了:「你就不能再等个几分钟吗?」 「急救交给医生就好了,你再急也没用。」 小翎高声说:「今天如果换了是你的亲人躺在里面,你会说这种话吗?」 「哦,原来你学长是你的亲人啊!是几等亲?直系旁系还是姻亲啊?」 「志恒!」 这时一个护士走出来:「两位同学,请不要在这里吵闹。麻烦出去。」 小翎只好跟着志恒来到楼梯间,却仍不时伸长脖子向病房的方向张望。志恒看到小翎忧心忡忡的样子,更加火大。 「别看了,这么远看不到的!」 小翎无奈地回头看他:「你在生什么气?」 「我生什么气?你算算你把我晾在旁边多久了?搞不好连我死了你都不知道哩!」 「不要说这种话!」一听到「死」字,他就觉得全身发冷。 志恒有些愧疚,一时没了声音。 小翎知道自己确实冷落了他,一阵心虚:「对不起,我真的很担心我学长……」 「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志恒毫不留情地问。 「我说了啊,他是……」 「再要好的朋友,隔两天来看一看就很够意思了,哪有人像你这样天天来,一来就粘在他床边不动的?又不是他老婆!」 「你想太多了,因为他家人不方便,我帮个忙有什么关系?换了是你一定也会这样做的。」 「也许吧。但是我不会温柔地握着他的手,对着一个根本听不到的人情话绵绵讲个没完。」 小翎顿时满脸通红:「你……」 「我昨天也来过。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你一直对他说话,看了二十分钟,你连头都没回一个。」 「你又没出声叫我……」他声音低得不能再低,这场面还真的颇尴尬。 「我看是你眼里只有你学长吧?」 「志恒……」小翎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我再问你一次,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也再回答你一次,只是学长跟学弟而已。」 「我不信。第一次在学校见面,我就觉得很奇怪,你学长好象特别关心你,还一直追问你跟我有没有上床?」 「我说过,他那个人向来是这样,有话直说。」 「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你是同性恋?」 小翎恶狠狠地说:「这个很希奇吗?早在我高一的时候,就全校都知道了!」 志恒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哦。也就是说,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你这边,我们其它人都是迫害你的坏蛋了?」 「我没这么说,只是希望你了解学长在我心中的地位而已。」 「既然他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干脆跟他在一起?」 这简直是无理取闹!小翎强忍着气:「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这种关系啊。你以为我是同性恋,就随便哪个男人都好吗?」 「我可没说,是你自己整天做一堆让人误会的事!每次在街上遇到他,你就含情脉脉盯着他一直看,到底当我是什么?」 小翎实在很想吐血:「我哪有含情脉脉啊?」 「在我看来是这样。」 「我是这么靠不住的人吗?」 志恒脸色一僵,思索了片刻。「老实说,从开学的时候起,你就会常常忽然变成我不认识的人;寻宝游戏结束以后有稍微好一点,但我还是完全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最重要的是,你最近老是心不在焉,好象在想另一个人,在我看来就是安修平。讲得难听一点,我认为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小翎只觉胸口如受重击,先是一阵剧痛,然后变得冰冷。志恒的指责,他竟然一句也没办法反驳,只感觉到强烈的罪恶感。 他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没办法,虽然时间地点都不对,但也只能趁现在做个了断。 抱着必死的决心开了口:「志恒,老实说,我觉得我们还是……」 话才刚出口,他非常惊讶地发现,他的唇被志恒堵住了。 志恒狠狠地吻着他,好象想连他的灵魂一并掠取。有几个医院员工经过,报以惊愕厌恶的眼神,但志恒完全没注意。 许久,志恒终于放开被他吻得发昏的小翎。「你想说『我们还是不行』,是不是?你真的认为我不行吗?」 「……」小翎呆呆地看着他。虽然经过了这么热情的吻,他却觉得全身发冷。 「我承认,当初要求交往的确是在赌气,刚开始完全是硬着头皮在进行。但是现在,我一点都不觉得勉强,拿起电话总是第一个想要打给你,看到漂亮女生也没有以前那么兴奋了。这几天看不到你,我每天都觉得很不舒服,浑身不对劲。因为我已经爱上你了,真的爱上你了。」 听到这呕心沥血的告白,小翎眼中蓄满热泪,心中也在滴血。 高一的时候,他是多么渴望听到这句话啊!但是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听到呢? 人生最无奈的场面莫过于此:为了自己追求的目标努力奋斗,使尽浑身解数,吃足了苦头,好不容易得到了追求的东西,却赫然发现,他已经不想要了。 事实就是事实,他的心早就跟着另一个人走了。 望着志恒专注的神情,小翎顿时感到自己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为什么他没有在千秋走后立刻跟志恒分手,而是拖到志恒真的对他动情以后呢?他真是个大笨蛋! 「那么你呢?你爱我吗?我知道你以前爱我,但是现在呢?我一次也没听你说过。」志恒急切地想要答案。 小翎张口,却半晌出不了声。这副表情激怒了志恒。 「不要一脸为难好不好?你已经不爱我了,对不对?搞不好你从来就没爱过我,只是在耍我而已!」 小翎为他的怒吼声瑟缩了一下,缓缓地说:「不是的。只是我……我已经没办法爱你了。对不起……」说到这里,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这种说法对志恒无疑是火上加油。「说什么屁话?你的意思是我配不上你就是了?自己移情别恋就直说,不要讲成是我的错!你哭什么?欺骗别人感情的人有什么资格装可怜?」 「是我不好,我一开始就不该答应跟你交往,可是我没有欺骗你,我也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志恒眼中喷火,脸孔扭曲,再也不是他当初认识的那个爽朗少年。 「你少来这套。阿Q说得没错,你们这种人最喜欢向正常人出手,只为了证明你们很厉害,然后等得到手就甩掉。反正你们只喜欢天天换床伴,根本不会为一个人定下来,对不对?」 「我才不做这种事!」 小翎看到志恒狂怒的脸,比当初被李诗云背叛还要更激动。他并不害怕,只觉得悲伤和愧疚正在逐渐撕裂他。一个好好的人,居然被自己弄成这样!这笔情债他怎么还得起? 但是他无能为力。他跟志恒就像在跑步,原本志恒远远地跑在前面,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为了赶上他,拼命往前冲,没想到当他回过神来,已经冲过头跑到志恒前头去了,而且他没办法回头等他。爱情是不等人的,时间一过它就是会飞掉,再怎么追赶也没用。除了愧疚,他什么也不能做。 「不然是怎样?是我床上功夫不够好?不够疼你?还是你根本就身边男人多到用不完,不希罕我一个?」 「你小声一点,这样会惊动医院的人……」 志恒放声大吼:「你敢作还怕人家说吗?我为了你连性向都变了,你现在居然跟我说你没办法爱我?你对得起良心吗?」 「呵呵呵,好伟大的牺牲啊。」 冰冷的声音让志恒和小翎同时跳了起来。声音的来源是一个穿着病人服装的青年,形销骨立,仿佛连冷气机的风都可以把他吹走,但是他眼中的火焰却让人不敢正视。 小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昏睡了近一个月,已呈植物人状态,刚才还发生紧急状况急救的安修平,居然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学长!」他又惊又喜,跑上前去拉着安修平:「你……你没事了?」 安修平疲倦地点头:「麻烦别拉我,我快站不住了。」 「那你快回病房休息。我去叫护士……」 「等等,我们先把话讲清楚再说。听到这种白痴话,我要不驳回去绝对睡不着。」安修平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处处高人一等的资优生,微偏着头盯着志恒,唇边带着淡淡的冷笑。不知何故,他这表情让小翎直觉联想到另一个人。 「这位学弟,我请教一下:是谁向小翎提出交往的?」 志恒通红的脸僵了一下:「我,怎么样?」 「那么是谁主动要求小翎上床的?」 「喂,那是因为你在旁边啰里叭嗦,我才??」 安修平冷冷地说:「我有拿刀子逼你吗?还是小翎对你下药?」 「……」 「那个时候,你只要说一声『我想我还是不行』,没有一个人会怪你,你偏要逞强。等上了垒再来哭哭啼啼要人家负责任,你当你是清朝的大小姐,看你一眼就得娶你吗?」 志恒高声反驳:「放屁!你知道一个人要改变自己的性向,需要多大的勇气吗?」 安修平挑眉:「你的意思是说,因为你这位清白正直的异性恋者,为了小翎自甘堕落变成肮脏的同性恋,等于是给他莫大的恩典,所以他应该要感激得五体投地,一辈子当你的奴隶喽?」 「奴个头啦!」志恒气疯了:「我这么爱他,他怎么可以这样欺骗我的感情?」 小翎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佳沅的名言:「我就是不爽让你爱,怎样?」那时只觉得这话真够狠,现在才发现事实如此。 「同性恋跟异性恋都一样,一要靠缘份,二要靠竞争。感情没了就是没了,你鬼吼鬼叫又有什么用?别的男人就是比你好,你还想怎么样?不要以为你改性向就多委屈,又没人求你改!谈恋爱本来就要心甘情愿,自己决定的事又在这儿叽叽歪歪,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学长,够了,不要再说了。」小翎痛苦难当。他很感谢安修平帮他说话,但安修平骂得越痛快,他对志恒的歉疚就越深。不管有多少理由,他就是伤害了志恒,而这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 「我不喜欢做烂好人,该讲的话就要讲。」安修平冷冷地说:「明明是个自私自利没大脑的猪头,还好意思自以为是情圣,每次看到这种人,我就巴不得把一天三餐都吐出来。」 小翎冲口大叫:「这不关你事,请你安静一点好不好?上次也是这样,都是你在旁边意见一堆才搞得乱七八糟,我也没有拜托你啊!」说完他马上后悔: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对不起学长,我……」 他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没想到安修平苍白的脸上却浮现一丝笑容。 「你说不关我事,是吧?」 「呃……」 「那么这样如何?」猛然伸手按住小翎后脑勺,吻上了他的唇。 「呜!」小翎大吃一惊,怎么也不敢相信安修平会对他做出这种举动。最重要的是,他的吻竟然有种惊人的熟悉感?? 安修平将陷入呆滞状态的小翎放开,又是微微一笑:「我说了,恋爱要靠竞争。现在我加入竞争,总该跟我有关了吧?」 「……」小翎已经完全失去语言能力了。 志恒气疯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两个有奸情!你们早就在一起了,故意串通起来耍我,是不是?两个不要脸的玻璃……」 他们发出的噪音已经超过了忍受限度,几名护士和医护员围了过来。 「三位同学,这里是医院,拜托你们不要大吵大闹好吗?」 「病人就该回病房休息!你是哪一间病房的?」 小翎回过神来:「对啊,学长,你还是先回去休息,改天再说??」 志恒发疯似地大叫:「陈少翎!安修平!你们两个今天一定要给我讲清楚,不要以为可以轻松了事!」 「这位同学你安静点!」 在一片混乱中,安修平高声说:「我再讲一句话,一句就好!」 众人稍稍安静了下来,看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没想到他居然丢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大家有听过那个『为什么不让他进来』的故事吗?」 「什么?」众人都莫名其妙。 安修平耐心地解释:「那个是老掉牙的故事了。一个医生跟一个护士搭电梯,途中有别人要进来,医生忽然把电梯门关上不让他搭,护士问他『你为什么不让他进来』,医生说??」 志恒不耐烦地说:「医生说那个人手上用红线绑了名牌,所以是太平间里跑出来的。然后护士就举起手说『是这条红线吗』。这种时候讲鬼故事干嘛?你拿人当傻瓜啊?」 「不,我只想问一个问题。」安修平抬起手臂:「难道没人看到这条红线吗?」 *** 小翎带着一束花来到隔离病房前面,登记了自己的姓名跟证件,还得接受护士满怀怨恨的盘问。 虽说报纸上偶尔会出现有人被医生宣告死亡后又恢复生命迹象的奇闻,但是原本是植物人状态,急救无效推入太平间后居然又自己走出来的,安修平可算是史上第一人。他那句「没人看到这条红线吗」,已经成了这间医院的名言。 正因如此,护士每天得阻止那些挖不到新闻的记者,跟某些对神秘学特别好奇的人士骚扰病人,已是烦不胜烦。 小翎敲了门,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请进。」 隔离病房设备相当好,最棒的是床边那扇视野绝佳的大玻璃窗。床上的安修平正望着窗外,难得的阳光映得他一身金黄,他回头对小翎微微一笑,竟炫目得让小翎睁不开眼睛。 这真的是安修平吗?那个饱受恶鬼缠身之苦,头上永远罩着一片黑气的安修平? 然而,病房内却弥漫着浓浓的酒味,跟这片祥和的气氛大大不配。 「学长,你喝酒?」 「怎么可能?」安修平笑了:「吃过午餐以后,我老弟带了一群朋友杀进来,一面观赏活僵尸一面开啤酒派对,闹得太过份结果全被护士轰出去了。护士清啤酒罐清得一肚子火,真是对不起她。」 小翎暗自心惊,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爸爸呢?」 「哦,他啊?他前天来过,原本还客客气气跟我寒暄,然后马上变脸骂我丢尽他的脸。说真的这哪能怪我,我又不是故意要复活的。」 「……」 「不过也难怪他心情不好。当初医院提醒他先准备后事,他就跑去订了一个很贵的灵骨塔,谁晓得现在用不着了,又不能退订金,真的是亏大了说。」 「学长……」小翎低声说:「请你不要用这么轻松的口气来讲这些难过的事好吗?这样只会让人更心酸而已。」 安修平注视着他,眼神十分感动。然后他笑了:「好。」 小翎正把花插进花瓶,安修平又开口了:「对了,结果你们家蔡同学怎么样了?」 这话让小翎的心情又沈进谷里:「他现在都不肯跟我说话了。」 安修平安慰他:「那不是你的错,顺其自然就好了。」 小翎也只能苦笑。搞了半天,他只是让藤木家族又增加一个人罢了。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他总会想通的。」安修平强调:「要是他想不通,他这辈子都会是失败者。」 小翎不想再提这话题:「对了学长,你现在还会看到『那些东西』吗?」 安修平微笑:「你说呢?我现在像是有鬼附身的人吗?」 「太好了,学长!」小翎笑颜逐开。 「托福。」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早着哩。医院还要做一堆检查,要查清我的复活之谜,顺便确定一下我是不是吸血鬼。」 「搞不好你可以名列医学史哦。」 「那倒无所谓,要是有人来找我拍吸血鬼电影就更好了。」 小翎觉得安修平真的是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他绝不会开这种玩笑。他从不开玩笑。 忽然一阵心悸,现在的安修平真的好象另一个人,好象…… 「学长,我觉得你变了好多耶,好象换了个人。」 安修平耸肩:「我想人死过一次以后,总会有些改变吧。而且,现在这条命并不完全是我自己的,所以看事情的眼光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为什么不完全是你自己的?」 「该怎么说,」安修平思索着:「那个时候,就是我心跳停止的时候,我发现我居然在学校里走来走去,不晓得在找什么东西。忽然有人一把拉住我跟我说:『你不该来这里。』然后就把我用力一推推回身体里,接着我胸口开始渐渐暖起来,那个声音又在我耳边说:『以后就拜托你了。』等那个声音消失,我就醒过来了。」 小翎听得目瞪口呆:这就是濒死经验吗? 「学长,你知道那个拉你回来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可以确定的是他绝对不是活人。我想他之所以救我,八成是希望我代替他活下去吧。」 小翎感动不已:「真是个大好人!」 「是啊。」安修平轻叹:「其实我偶尔会有点不爽,我的命是自己的,干嘛要代替别人活?可是想想又觉得这样也不坏,感觉就像我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有人一直在背后保护我。」 小翎不觉眼中一热,怔怔地说:「……我知道这种感觉。」 安修平粲然一笑:「感觉很好哦?」 小翎心中浮现另一个影子,但他已经不会再悲伤了。也许有点心酸,但更多的是浓浓的甜蜜,还有温柔。对他而言,这就是幸福。 「学长,我知道你这几天一定被问到烦了,但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昏迷的时候都看到还是梦到什么东西?」 「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小翎全身的好奇细胞都雀跃不已。 安修平干净俐落地说:「我梦到你。」 「啥?」小翎惊呼出声。 「真的,我整天都梦见你。说也奇怪,我在学校里跟你明明没说过几句话,却老是梦到我们两个在学校里跑来跑去,三不五时被追得团团转,有时还一起拿望远镜偷窥别人教室。最夸张的是,我居然梦到我们两个爬到行政大楼屋顶,然后拉着一块红布跳下来。又不是在演特技!不过我一直很好奇屋顶长什么样子,现在终于满足了。」 「……」 安修平没注意到他的震惊,说得兴起:「还有,我还梦到你房间。你说好不好笑?你房间我一次都没进去过,怎么会梦到呢?你房间该不会挂着巨石强森的海报吧?」 小翎浑身颤抖。同居第二天时,千秋还曾指着那张海报问他:「你挂这个是为了增加男子气概,还是欣赏肌肉男?」 「现在想想,搞不好那就是那个救我的人的记忆。等一下,那他应该认识你喽?」安修平转向小翎,发现他面如死灰。「陈少翎?」 「千秋……」 「什么?」 小翎紧紧抓住安修平手臂:「千秋,你是千秋对不对?你怎么跑到学长身上去了?」 「呃……你在说什么?」 「叶千秋!不要再闹了!」 「在下是你学长。」 小翎深深地注视着安修平,他也同样回望他。安修平的眼中一片清澈,没有半点恶作剧或演戏的成分。他说的是真话。 他颓然坐下,无力地摇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千秋就是那个救我的人吗?他是谁?该不会就是你的鬼朋友吧?」 「我不想谈。」 小翎只觉脑中乱成一团。为什么?为什么学长会知道那些只有千秋才知道的事?而且学长讲话的语气跟以前也不太一样,这样简直就像学长变成千秋一样! 不对,是千秋变成学长。 种种回忆开始在他脑中轮转,虽然混乱,却一点点地指出事实。 那天千秋升天后没多久,安修平就出现了。如果千秋没有升天,而是留在安修平身上呢?千秋说过,安修平就像个黑洞,什么都吸。 但是为什么千秋不出现?为什么不响应他的叫唤? 千秋是绝对不会故意躲在安修平身上装死不理他的。除非他没办法响应他。 脑中再度浮现千秋说过的话:如果鬼魂跟别人的身体波长百分之百符合的话,它就会被身体抓住,永远不能离开,宿主甚至不会感觉它的存在。它被宿主吸收了。 当初问过千秋,什么样的人波长会百分之百符合,他回答:「大概是灵魂工厂同一批号出厂吧。」冷得他牙齿都快掉了。 但是现在仔细想想,虽然没有确实证据,千秋跟安修平真的就很像是同一批号出厂的。他们思考模式十分相似,连长相都有点像,他总是会在安修平身上感觉到千秋的气息。如果说世上真的会有波长百分之百符合的人,那八成就是安修平跟叶千秋了。 千秋救了安修平,给他力量让他复活,然后他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点记忆在安修平脑中。 他被吸收了…… 千秋……再也不会出现了…… 小翎不禁红了眼眶,差点想夺门而出。 「你怎么了?」安修平又问了一次。 小翎低着头不想看安修平,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脸去面对他。 此时的心情该怎么形容?是嫉妒吧。为什么千秋不能跟他合为一体,却跑去只见过几次的安修平身上呢?这世上最需要千秋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陈少翎啊! 安修平看着他,平静地说:「看你这么难过,那个人对你一定很重要吧?」 「……」小翎真希望自己的双手不要抖得这么厉害。 「对不起。」 小翎挤出一句:「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没办法让他回到你身边。」 小翎低着头,感到深深的无力。不管怎么样,千秋都是不可能回来的,又怎么能怪安修平呢?就算让学长再死一次,也没办法换千秋回来。这点他比谁都清楚啊! 只是,这一来又再次提醒了他,永远失去千秋的痛苦。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安修平仍然专注地看着他,眼中写满关切。 看到学长红润的脸色,还有平静的表情,他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千秋救了安修平一命,等于他自己也成为安修平的一部分,跟着他一起活下去,这未尝不是好事。同样是消失,跟无声无息地升天比起来,千秋应该会比较喜欢这样吧。 安修平说他会代替千秋活下去,搞不好他也会代替千秋再闹个天翻地覆。 想到这点,小翎百分之百确定千秋绝对会比较喜欢这种结果。 「我这话也许有点老套,但是如果那个人真的对你很好的话,不管用什么形式,我相信他都会一直守护你的。」 小翎心中的苦涩一点一点地融化,泪淌了下来,唇边却带着笑:「是啊。我想也是。」 安修平深深吸了口气,仿佛为某件事下定了决心。 「现在说这个也许不太恰当,不过,关于上次的吻……」 小翎顿时脸红了起来:「你应该只是在气志恒吧?」 安修平苦笑:「你要这样说也随你。不过我个人是觉得蛮有纪念价值的,至少是很愉快的回忆。」 「学长……」 「说不定我们两个很相配,你不觉得吗?」 「呃,我从没想过这方面的事耶。」 「完全没有吗?」 「这个……」当然不是完全没有。至少当他第一眼看到安修平的外表,的的确确发了几分钟的花癫。何况此时的安修平身上有千秋的味道,更让他心猿意马。 「之前我就觉得,每次遇到你心情都会稍微好一点,脑筋也比较清楚。虽说我也没有跟男生交往的经验,但是我学习能力很快,相信应该是不难的。」 他露出苦笑:「夭寿,讲这种话,我不是跟老蔡一样了吗?但是我保证,我绝对不是为了换口味尝新鲜才追求你。之前说了,我昏迷期间一直梦到你,那真的是非常快乐的梦。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来找你。然后我走出太平间,上了电梯,根本不晓得该到几楼只好随便按,没想到居然真的一出电梯就听到你的声音,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 「老实说,我们两个不但是学长学弟关系,还常常在很奇怪的时候碰到,应该是很有缘才对,只是不晓得为什么一直错过。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不想再错过了。」 「学长,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我是说,现在情况有点复杂??」 安修平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因为吸收了千秋的关系?同样的,他有办法真正喜欢安修平吗?还是只想在他身上追寻千秋的影子?在这种状况下,他跟安修平真的适合吗? 「学弟,从小到大我遇到的状况没一件是简单的,早就见怪不怪了。重要的是我们两个人彼此到底有没有感觉,其它的都可以解决。我这边是肯定的,剩下的就看你了。」 小翎一时哑口。他对安修平到底是什么感觉,自己也说不上来。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安修平是除了千秋之外最了解他的人,感情深厚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这种感情能够成为爱情吗? 「学长,就算我把你当成千秋的替身,这样也行吗?」 安修平举起一只手:「既然这样,我也得跟你招认,我可能是把你当成我死去的小狗的替身,你的眼睛跟它很像。我对它真是无限追思啊!」 小翎狠狠瞪他一眼。事实证明,不管谁是谁的替身,他就是拿这型的男人没辄。 安修平又苦笑了一声:「好了,不开玩笑。我知道现在跟你说这些很突兀,你可能没办法接受,而且出院以后还有一大堆麻烦事在等我,实在也不是谈恋爱的时候。不过这些话我想说已经很久了,如果你现在身边没有其它人选,我觉得你不妨参考一下。」 小翎怔怔地望着他,许久,忽然噗哧笑了出来。 「学长,你不要连表白都讲得像在推销清洁剂好不好?还参考哩!」 「对哦,真的很白烂说。」安修平也笑了,那张清俊伶俐的脸终于恢复了应有的活力,连带地让小翎的心情也稍微振奋了起来。 千秋活着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笑吧?就像皮夹里那张照片一样,爽朗光明,没有一件事难得倒他。 「你晚一点再答复我没有关系,慢慢来。」 小翎轻轻点头:「好,我会考虑的。」虽然对这种新状况还有些迷惘,但是就事论事,眼前有个帅哥在追他,外表跟气质都是他喜欢的型,两人又相处愉快,真的没理由不考虑。 「没问题。」安修平咧齿一笑:「如果你一时下不了决定的话,也欢迎先试用哦!」 「去你的!」小翎忍俊不禁。 跟千秋相似的脸,跟千秋一样的笑容,跟千秋一样的胡说八道,还有那微微偏头睨视他的神情,每一点都让小翎全身发烫,血液直往上冲,脑中一阵迷惘。 是吸收了千秋的关系吗?真的像得太吓人了。果然是同一批号出厂啊…… 不过这些大概并不重要吧。眼前他可以确定二件事。第一,无论是千秋还是安修平,此时都是心满意足,这样就够了。此外,安爸爸和安弟弟的下半辈子会过得很热闹。 至于他自己呢?其实就算要他现在就倒进安修平怀里也是很容易的,但是他不想仓促作决定。今天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他得先好好消化一下。 告别了安修平走出医院,耀眼的阳光洒在身上,仿佛也渗进心里。胸口横流的是温暖,是感伤,还有强烈的满足,将他全部身心填得满满地。 他忽然明白,他不用在任何人身上寻找千秋的影子。千秋在他心里,永远都在。 从此以后他会毫不犹豫地继续前进,去品尝人生的酸甜苦辣。因为他还活着,活着的人有两项特权,一个是可以用自己的手臂紧紧地拥抱心爱的人,另一个是可以重新开始。他有幸拥有这两种幸福,可千万不能浪费掉。 所以,在休息过后,跨上骏马,握紧缰绳吧。人生的战场上,新的冒险总会一件接一件来的。 〈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