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枭》全集

作者：方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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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

咸阳，秦宫，在厚重铅云地笼罩下，越发阴郁深沉，威严肃穆一如往昔。一名内侍手提长袍下摆，由外急行而来，片刻间穿过重重宫门，直到大殿外方停下脚步，跪地高呼：“启奏陛下！前日抓获的反贼在审讯中咬断了自己舌头，无法再开口。司狱官自知失职，已自刎谢罪！”

大殿之内，始皇帝双目半开半阖，冷硬的脸上始终木无表情。分列左右的文武大臣面面相觑，鸦雀无声，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丞相李斯。满朝文武，唯有丞相李斯可猜透陛下的心思。

感受到群臣殷切的目光，李斯越众而出，小声问：“陛下，如今那几个反贼已无法再开口，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始皇帝双目微启，目光落在殿外阴霾的天宇。半晌，方听他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坑！”

群臣面色俱变，却无人敢开口劝谏。李斯没有感到意外，拱手拜道：“陛下英明！不过仅坑杀这几人，只怕会惊动他们的同党，更不易找到他们同党的踪迹。依微臣愚见，不如将前日诽谤陛下的方士和儒生一并坑杀，这样天下人才猜不到陛下的真正意图。”

始皇帝木然望着风雨欲来的阴霾天空，萧然道：“然！”

李斯拱手退出殿外，对跪地候旨的内侍高声道：“陛下有令，将反贼与诽谤陛下的方士、儒生一并坑杀！”

“遵旨！”内侍如飞而去，片刻后宫墙外隐约传来无数哭号哀告，夹杂在天边隐隐雷声之中，显得越发凄厉哀绝。天空中突然闪过一道银蛇，照得天地一片煞白，跟着一声霹雳从天而降，恍惚是上苍的震怒。始皇帝眉梢微跳，突然抬起了左手。李斯急忙上前候旨，只听始皇帝木然道：“问！”

“遵旨！”李斯心领神会，快步退出大殿，匆匆出得宫门。早有侍从牵过坐骑，李斯翻身上马，在禁卫军护卫下，纵马疾驰而去。

一行人来到刑场，就见四百多名方士、儒生哭声震天，挣扎着想从一人多深的巨坑中爬出，但手脚被缚，只能像蛆虫一般在坑中扭动。四周兵卒不断将土填入，泥土已到众人胸腹，众人的哭号越发凄厉绝望。

李斯纵马来到坑边，就见几个麻衣汉子浑身血污、遍体鳞伤，夹杂在四百多名方士、儒生中间，显得十分扎眼。几个人神情如常，对即将发生的惨剧似乎安之若泰，与那些或痛哭流涕或高声叫骂的儒生和方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斯暗自佩服，对那几个麻衣汉子缓声道：“陛下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只要说出……或者写出那东西的下落或线索，陛下可饶你们不死！”

几个汉子咧嘴而笑，露出口中血肉模糊的断舌。李斯见他们不再理会自己，只得对周围的兵卒遗憾地挥了挥手，众兵卒便继续往坑中填土。众儒生绝望而嚎，哭号叫骂声不绝于耳，令人不忍卒闻。随着填土的渐渐升高，哭号叫骂声越来越弱，也越来越凄厉，不过夹杂在众儒生中间的那几个汉子始终平静安详，直到泥土将他们彻底掩盖埋没。

李斯心中暗自生出一丝寒意，不怕死的汉子他也见得多了，但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视死如归的汉子，他却还是第一次见到，难怪始皇帝会将他们视为最危险的敌人，有这样的对手，无论是谁只怕都要寝食难安。

大坑已彻底填平，不过新填的泥土还在微微蠕动，那凄厉的哭号似乎依旧在众人耳边袅袅萦绕。

李斯摇头叹了口气，不敢再呆在这坑杀了四百多人的现场，急忙掉转马头回宫复命。少时他来到大殿，对静候回音的始皇帝禀报道：“陛下，他们没人开口，已与诽谤陛下的方士和儒生一起被坑杀。”

始皇帝微不可察地冷哼了一声。李斯察言观色，拱手小声问：“如今线索已断，不知又该如何追查那东西的下落？还请陛下示下。”

满天的乌云终于化作豆大的雨点淋漓而下，在疾风骤雨声中，大殿内显得越发寂静幽暗。始皇帝木然半晌，最后轻轻吐出一个字：“焚！”

李斯面色微变，拱手忙问：“陛下是要焚尽天下一切有字之书？”见始皇帝没有否认，李斯急道，“陛下万万不可，若天下无书，陛下的法令如何远达边塞和蛮荒？臣有一策，既可阻止那东西流落民间，又可保证陛下的法令远达四海八荒。”“讲！”始皇帝终于从漫天风雨中收回目光，森然望向面色惶恐的李斯，他不习惯自己的命令被人所阻，就算是为扫平六国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大秦丞相也不例外。

感受到始皇帝目光中的寒意，李斯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急忙拱手拜道：“陛下可颁布一条法令，设新字体代替旧有的各国文字，令天下书同文、字同音。收所有书典入宫，民间除医、筮、卦书可用新文字保留，其余百家典籍、各种杂学皆在焚毁之列。废除一切私学，百姓欲习字读书，只能向官府中人学习。如此一来，既可使百姓忠于朝廷，又可防止那东西重见天日，动摇我大秦根基。”

始皇帝木然片刻，最后微微颔首道：“然！”“臣遵旨！”李斯拱手一拜，回头对文武百官道：“传旨天下，六国史册，百家典籍，各种杂学除了上交朝廷留存，其余皆在焚毁之列。除了各郡县官吏，百姓若私自藏书，以谋反罪斩立决，九族并诛，全保连坐！”

“遵旨！”百官齐应。一条前所未有的焚书法令，很快就通行全国。

“报——”大殿外突然传来内侍气喘吁吁的高呼，“尚毅将军回来复命，在宫外等候陛下召见！”

一直荣辱不惊的始皇帝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喜色，高声道：“宣！”

“宣尚毅将军上殿！”随着内侍将始皇帝口谕一重重传达到宫门之外，一个浑身甲胄、精明干练的将领大步进来，越过重重宫门，在大殿外解下兵刃交给侍卫后，从容不迫地来到大殿中央，对始皇帝俯身一拜，并从贴身处小心翼翼拿出一物，像捧着最贵重的贡品般高举过头。一名内侍连忙上前接过，同样小心翼翼地捧到始皇帝面前。

始皇帝眼中闪过莫明期待，双手接过那片不起眼的东西，顿时有些疑惑，不由将目光转向跪在台阶下的心腹爱将。感受到始皇帝冷厉的目光，尚毅连忙匍匐拜道：“启奏陛下，那件东西已经被反贼裂成了几块，微臣无能，只拿回这其中一块。”

始皇帝眼中的希冀变成了愠怒，盯着匍匐不敢抬头的爱将默然半晌，突然抬手用力一挥。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冲上前，将浑身颤抖的尚毅架起就走。尚毅不禁挣扎大叫：“微臣誓为陛下找齐所有碎片，求陛下再给微臣一个机会！求陛下再给微臣一次机会啊……”

凄厉的呼声越远渐渺，最后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外，群臣尽皆噤若寒蝉。始皇帝目光从群臣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名冷静从容的将领身上，对方立刻越众而出，拱手拜道：“微臣愿为陛下找到那件东西。”

始皇帝微微颔首，抬手一挥，内侍立刻长声高呼：“退朝——”

群臣尽皆舒了口气，纷纷拱手拜退。待群臣离去后，始皇帝这才好奇地望向手中的东西，也就是尚毅方才献上的东西。那是一块不规则的玉质残片，仅有小孩半个巴掌大小，正反两面都刻有花纹。那玉的质地十分普通，两面的花纹雕工也有些粗陋，实在不像是一件稀罕物。不过始皇帝的目光中，却有一丝畏惧与渴望交织的神色……

逃亡

哗！一盆凉水如醍醐灌顶，将宿醉未醒的任天翔激得浑身一颤，猛然坐起。抹抹满脸水珠，他望望头顶上方，茫然问：“咋回事？下雨了？”

一旁有人扑哧失笑，却又赶紧刹住。在大唐天宝盛世之年，在长安最有名的长乐坊宜春院的贵宾楼上，让客人淋雨无疑是天大的笑话。不过此刻却无人敢笑，宽敞华美的大厅中虽然还有七八个黑衣汉子，却尽皆肃穆而立，就连方才那失笑的女子，也低头噤声，不敢再动。

任天翔晃晃依旧有些发蒙的脑袋，恍惚记起那女子叫小兰，是宜春院刚下海的新人。若在往日，他免不了要调戏两句，不过此刻显然不是时候。在他周围，七八个汉子都在用鄙夷的眼神盯着他，尤其他面前那个须发花白的矍铄老者，眼里那强压的怒火，犹如即将爆发的火山。

“姜伯，你怎么也在这里？”任天翔脸上的尴尬一闪而没，他已看到老者手中尚未放下的水盆，总算明白睡梦中的那场暴雨是从何而来。

“我姜振山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老者的怒火终于爆发，扔掉水盆上前一步，几乎贴着任天翔的脸在吼，“昨天是什么日子？你居然跑到宜春院鬼混！跪下，老夫现在就要替堂主教训你！”

任天翔抹抹脸上被喷的唾沫星子，若无其事道：“昨天？哦，我想起来了，是义安堂老大任重远的头七。那又如何？你该不是要以此为借口，将我这个少堂主痛扁一顿吧？”

“啪！”姜振山本已扬起的手重重掴在了自己脸上。虽然面前这少年是自己看着长大，可毕竟是堂主的亲生儿子。姜振山追随任重远二十多年，早已视之为天人，不敢有丝毫冒犯，这种感情如今也多少转移到他的儿子身上。面对任天翔的质问，姜振山只得将怒火发泄到自己身上，含泪捶胸顿足：“堂主一世英雄，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混账儿子？”

一个蹲在角落的中年文士缓缓站起身来，方才他背对众人蹲在角落，一点也不引人注意，不过一旦站起，就没人会忽略他的存在，就连一直满不在乎的任天翔，也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转向他，有些意外地招呼道：“季叔，你、你也来了？”文士拈着短须木无表情。他的年纪看起来比姜振山年轻至少二十岁，却比姜振山老成稳重。就连最普通一句话，也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来行吗？”

任天翔注意到方才文士蹲着的角落里，躺着个衣衫锦绣的男子，看不清年龄模样。他使劲晃晃晕沉沉的头，依稀记起昨晚与人拼酒，拼到最后酩酊大醉，那之后的一段记忆完全是空白。

文士转向那失笑的少女，示意她不用惊慌，然后问道：“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奴婢……奴婢也不知。”小兰像只受惊的小兔，躲开文士的目光，战战兢兢地道，“昨晚任公子和江公子几乎喝了一个通宵，丫环乐师熬不住先去睡了，就只有奴婢在陪两位公子。后来奴婢下楼如厕，听到两位公子在楼上打了起来，然后就听到有人从楼上摔了下来。”

宜春院的龟公老顾也凑过来小声补充：“当时已经是凌晨，我听到小兰的哭喊赶来一看，发现江公子已经断气。小人知道事关重大，一面派人给季爷送信，一面关闭大门不准任何人出入，以免走漏风声。也幸亏江公子是摔在无人的后花园，所以这事就只有我和小兰知道。”

“你做得不错。”姓季的文士拍了拍龟公的肩头。老顾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哈腰道：“那是应该那是应该，季爷实在太客气了。”

姓季的文士摆摆手，龟公与小兰知趣地退了出去。文士转向任天翔，缓缓问：“昨晚究竟怎么回事？你真想不起来？”任天翔捶了捶头，颓然道：“我只记得昨晚跟人拼酒，后来喝飘了，实在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事。”他望了望角落里尸体，“我可没杀人，你们得帮我解决这麻烦。”

文士袖着手没有说话，一旁的姜振山却已忍不住将任天翔一把拉到尸体旁，揭开盖在尸体脸上的衣衫喝道：“你先看看死的是谁！再教教我们如何解决这麻烦？”任天翔低头一看，脸上微微变色：“是六公子！”

姜振山一声冷哼：“你总算没有完全糊涂，七公子。”

长安七公子，是对长安城七个纨绔子弟的戏称，这七人个个出身显赫，年少多金，是无数青楼女子最喜欢的贵客，也是不少无知少女的梦中情人。而任天翔正是其中最年少的“七公子”。

在最初一刻的意外过后，任天翔脸上又泛起玩世不恭的浅笑：“昨晚我俩都喝飘了，谁从楼上摔下去都不奇怪，他的死跟我没关系！”

姜振山见任天翔一副的满不在乎，气得抓住他的衣襟喝问：“你知不知道江玉亭是谁？”“我当然知道。韩国夫人的独生子，贵妃娘娘的亲外侄，京兆尹杨国忠是他堂伯。”任天翔推开姜振山的手，暧昧一笑，“听说圣上跟他娘也有一腿，这么说来我岂不是死定了？”

“亏你还笑得出来！”姜振山双眼冒火，却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堂主毫无办法。那文士示意姜振山冷静，而后对任天翔道：“少堂主，死的是韩国夫人的儿子，不管是不是被你失手推下楼，你都脱不了干系。如今堂主新逝，义安堂群龙无首，李相国又重病缠身，无暇过问政事，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义安堂也保不了你。”

任天翔不以为意地笑道：“那就将我交给京兆尹杨国忠好了，他是六公子的堂伯，一定会秉公断案，给我一个公道。”

“季如风，你可不能将少堂主交给杨国忠啊！”姜震山急忙道，“就算江玉亭是少堂主失手推下楼，咱们也得保少堂主周全。堂主如今就留下这么一个儿子，咱们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

白衣文士季如风淡淡道：“咱们当然不能将少堂主交出去，不过如今杨家权势熏天，而义安堂却是群龙无首，要想彻底将此事压下来，那是千难万难。为今之计，少堂主恐怕只能暂时离开长安，避避风头。”

姜震山低头想了想，一跺脚：“这恐怕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哪儿也不去！”任天翔断然拒绝。季如风淡淡道：“少堂主，如果你不走，义安堂势必要竭尽全力来保你，定与杨家发生直接冲突。堂主新近去世，你忍心看着大家为了你一个人而流血拼命吗？如果少堂主还当自己是义安堂一份子，就不要让大家难做。”任天翔哑然，虽然他玩世不恭且不知天高地厚，却也知道杨家的势力，死的是皇上最宠爱的杨贵妃的亲侄儿，就算义安堂竭尽全力，也未必能保全自己。

季如风见任天翔低头无语，便示意几个黑衣汉子退出大门，然后对他道：“少堂主从小在繁华的长安城长大，穷乡僻壤怕是呆不惯。几个繁华城市中，东都洛阳离长安太近，不是好去处，扬州广州又太远，义安堂在那里的影响力有限，不好照顾少堂主。益州也是繁华都市，离长安不远不近，义安堂在那里还有分舵，我看比较合适。”

“我不去益州。”任天翔显然对季如风主宰一切的作风有些不满。

“那你想去哪里？”季如风皱眉。任天翔有些茫然，从未离开过长安的他，对其他城市都十分陌生。对他来说，无论扬州还是益州，都如天涯海角一般遥远，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选择自己的逃亡之地。

“开市喽——”窗外隐约传来更夫的吆喝，沉睡了一夜的长安城开始活泛起来。离宜春院只有一街之隔的东市，也渐渐响起了小贩的吆喝叫卖声，以及各种方言夷语的讨价还价声。经历了开元和天宝初年的高速发展，当时长安已成为世界第一的繁华都市，来自世界各地的各色商人，在长安城东西两市，交换着能给他们带来无尽财富的丝绸、瓷器、茶叶、香料、毡毯等货物。长安人豪言，天下货物都能在东西两市买到，以至于“东西”一词，竟成为任意货物的代称。

现在，任天翔却不得不离开从小长大的繁华都市长安逃难，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除了长安和洛阳，竟再想不起一个熟悉点的地名。

一阵悦耳的驼铃声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从窗口望出去，就见一支驼队正沿着长街缓缓去往东市，驼背上那些薄纱遮面的金发胡姬，充满了异国的神秘。任天翔从那些胡姬的打扮认出了她们的来历，那是来自西域龟兹的舞姬！她们的身影渐渐幻化成一个模糊蒙眬的女孩，雪肤、金发、长辫，大大的眼睛深邃湛蓝，犹如大海一般幽深神秘。

逃亡

可儿！任天翔很吃惊自己立刻就想起了她的小名。他的思绪似穿越时空，回到了尘封已久的童年。那个精灵般的小女孩正扭动着纤瘦的腰肢，翩翩起舞。随着她舞姿的翩跹，无数彩蝶从四面八方翩翩而来，就像臣民蜂拥在它们的公主周围。后来他才知道，那叫龟兹乐舞。

潜藏已久的记忆在突然间复苏，他忆起了童年时那唯一的玩伴，以及她那带着异族腔调的悦耳唐语；记起了那个灯火通明的夜晚，一大帮蒙面人闯入了宜春院，将可儿连夜带走。他不顾卧病在榻的母亲阻拦，拼命追了出去。可儿挣脱那些人的手，含着泪回头对他说：“我要回龟兹，你要到龟兹来找我。”“我长大后，一定去龟兹找你！咱们拉钩！”两个孩子在一大帮蒙面汉子的环视之下，郑重其事地拉钩立誓。众汉子尽皆莞尔，但没有一个人催促。

那一年，任天翔六岁；那一年，他的母亲因病去世，那一年，他成了任重远的儿子。

“想好没有？要去哪里？”季如风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令任天翔的思绪回到现实。他不再犹豫，轻轻吐出了一个神秘而陌生的地名：“龟兹。”“什么？”季如风十分诧异，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错，就龟兹！”任天翔转望季如风，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坚定，“除了龟兹，我哪儿也不去。”

季如风皱起眉头，耐心解释道：“龟兹远在西域，离长安有数千里之遥，那里蛮夷混杂，民风彪悍，盗匪横行。虽然朝廷在龟兹设有安西都护府，却也无力慑服各方蛮夷势力，因此时有叛乱和战争。再说此去龟兹千山万水，途中要经过无数人迹罕至的草原荒漠，其间时有盗匪马贼出没，实在不是个好去处。况且，义安堂在龟兹连个落脚点都没有，恐怕无力照顾少堂主。”

“你不用说了，就龟兹。”任天翔望向季如风，目光于平静中蕴有不可动摇的坚决，令季如风想到死去的任重远，也令他第一次在任天翔的身上，看到了与堂主相似的东西，那就是说一不二的决断。

季如风无奈叹了口气：“好吧，龟兹！我已令人去请长安镖局的金总镖头，由他护送你去龟兹。”他顿了顿，解释道，“本来义安堂该派人一路伺候少堂主，不过义安堂还要在长安呆下去，没法跑路，所以只好尽量撇清干系，希望你能理解。”

任天翔哈哈一笑：“是啊，我这个少堂主对义安堂没一点贡献，却总是给你们惹麻烦，早点跟我撇清关系那是应该。”季如风没有理会任天翔的挖苦，提高声音对门外喝问：“去请金总镖头的兄弟回来没有？”

“金总镖头已在楼下等候多时了。”“快让他上来。”

随着脚步声响，长安镖局总镖头金耀扬推门而入，那是个豹头环眼的中年汉子，身材高壮，紫酱色的国字脸膛儿上，刻满了江湖岁月的风霜。季如风迎上两步，拱手拜道：“金总镖头，我们少堂主遇到点麻烦，希望总镖头看在季某薄面上，定要帮忙。”“季先生千万别这么说。”金耀扬急忙还拜，“义安堂对长安镖局有恩，季先生这样说实在太见外了。”他看看一旁的任天翔，低声问，“不知金某有什么地方可以效劳？”

“我知道长安镖局的镖旗走遍天下，不知今日有没有去龟兹的商队？”季如风低声道，“我希望能顺道带上我们少堂主，还希望由金总镖头亲自护送。”“任公子要去龟兹？”金耀扬十分意外，“这是为何？”

“这事儿事关重大，季某不敢隐瞒。”季如风说着将金耀扬带到房间角落，低声将事情缘由草草说了一遍。金耀扬虽然十分惊诧，却毫不犹豫地道：“昨日正好有镖师护送一支商队去龟兹，咱们若立刻出发，天黑前肯定能赶上。季先生放心，义安堂对长安镖局有大恩，金某拼着得罪杨家，也要护得少堂主周全。”

“总镖头真义士也！”季如风一声赞叹，拍了拍手，立刻有黑衣汉子推门而入，将一包银两捧到金耀扬面前。季如风对金耀扬拱手道：“这点银两就算是义安堂的镖银，望总镖头笑纳。”金耀扬也不客气，接过银锭道：“我以长安镖局的金字招牌为担保，将任公子平安送到龟兹。”

季如风点点头，从送钱的汉子手中接过一个锦囊，递给任天翔道：“少堂主，这里有一袋金豆，省着点花也够用上三年五载。到了龟兹记得写封信报个平安，待风头过去后，我会派人去接少堂主。”

任天翔接过锦囊掂了掂，笑道：“季叔真是客气，这几十两金豆子差不多值一千贯钱了，足够寻常人家用上几辈子。不过与任重远打下的义安堂基业比起来，可就实在微不足道。能用这点钱将我打发走，季叔真不愧是人称神机妙算的季如风。”

季如风淡淡道：“少堂主，义安堂是当年十八个兄弟拎着脑袋打下的基业，不是任何个人的财产。我追随堂主开帮立堂的时候，十八个兄弟就只剩下七人，如今堂主英年早逝，当年的老兄弟就只剩六人。虽然我个人支持你继承堂主之位，可你的为人却实在是让其他兄弟寒心。如今你又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不得不离开长安，你不去益州不去扬州，却偏偏要去西域，仓猝之间你让我哪里去找那么多现金？”

任天翔哈哈一笑：“如此说来，是我错怪了季叔，小侄给季叔陪不是了。”说着弯腰一拜，脸上却满是戏谑和调侃。

“季某愧不敢当。”季如风没有理会任天翔的嘲讽，转向金耀扬道：“总镖头尽快带公子上路吧，这事咱们瞒不了多久。”

金耀扬对季如风拱拱手，然后向任天翔抬手示意：“任公子，请！”

任天翔突然想起了前朝那些儿皇帝，虽然贵为皇子皇孙，却被一代女皇武则天任意羞辱宰割，毫无尊严可言。自己虽是义安堂的少堂主，却早已经没有半点少堂主的尊严，就算被别人扶上堂主之位，地位与历史上那些儿皇帝也不会有两样，与其如此，倒不如爽爽快快地离开。这样一想，他便洒脱地对金耀扬抬手示意：“总镖头先请。”

随着金耀扬下得楼来，任天翔看到了迎上来的老鸨。他将那妇人拉到一旁，小声问：“赵姨，我想向你打听个人。”

“谁？”老鸨忙问。“就是我六岁离开宜春院那年，那个叫可儿的小女孩。”任天翔道，“她好像是龟兹人。”

老鸨皱眉沉吟片刻，恍然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当年龟兹王叛乱被朝廷平定，有不少叛臣家眷献俘到长安，男的处死女的卖身为奴。我看那孩子可怜买了下来，谁知没多久就被强人劫了去，她要还活着，也该跟你一般大了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任天翔没有回答，他不想告诉别人那些蒙面人其实并不是强人，而是来自龟兹的武士。看他们对可儿的恭敬态度，应该不会伤害可儿，这越发坚定了任天翔去龟兹的决心。他没忘儿时的诺言，如今他已十八岁，是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任天翔叹道：“赵姨，这些年得宜春院诸位姐姐爱护，一直心存感激。如今我就要离开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就请诸位姐姐大宴三日，聊表谢意。”说完也不等老鸨道谢，就将装着金豆的锦囊塞入她手中，潇洒地负手而去。他刚出门，就听身后传来老鸨惊天动地的欢叫，几乎三条街外都能听到。

跟在他身后的金耀扬急忙追上两步，惊讶地瞪着任天翔，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将所有金豆子都赏给了老鸨？”“是宴请宜春院的诸位姐姐。”任天翔脚步不停地出了宜春院。

金耀扬看不出这之间有何区别，只在心中暗自感慨：纨绔就是纨绔，几十两金子随随便便就赏给了娼妓。照这样糟贱，多大的基业都要败得干干净净，难怪季如风要将这纨绔公子送走了。

任天翔知道他的举动给别人带来的惊诧，不过他并不想解释。见金耀扬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笑道：“总镖头，我现在身无分文，这一路就只有吃你的喝你的了，你不会不管我的死活吧？”

看到金耀扬冷着脸没有说话，任天翔哈哈大笑，感到从未有过的畅快。他知道金耀扬名义是护送自己去龟兹的镖师，其实是押送自己流亡西域的差役，能一路上吃喝押送自己的差役，让任天翔心中充满了恶作剧的快感。“总镖头，咱们上路吧！”他笑着催促起来。

金耀扬吹了声口哨，两名候在门外的随从连忙将马牵了过来，他先将一匹马交给任天翔，然后翻身跨上另外一匹，将一包银锭交给一名随从道：“小山，你回去禀报夫人，就说我接了趟急镖要马上上路，大概一两个月后才能回来。路上有小义照顾，让她不用担心。”

小山答应而去后，金耀扬带着另一名随从金义，立刻打马就走，谁知任天翔没有跟来，却拔马走上了另一条岔路。金耀扬连忙喝道：“少堂主这是要去哪里？”“我还要回家一趟。”任天翔头也不回打马就走。

金耀扬连忙追上任天翔，解释道：“任公子，你是在逃亡，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任天翔冷笑道：“就算是充军边关的人犯，临行前也要跟家人道个别吧？我难道连犯人都不如？”说完扬鞭疾驰，全然不顾金耀扬的阻拦。金耀扬气得满脸铁青，却发作不得，只得打马追了上去。他开始有些后悔接下这趟麻烦的急镖了。

策马驰骋在笔直宽畅的街头，任天翔仔细打量起街道两旁的建筑，第一次发觉这些熟悉的建筑是那样亲切，现在突然间要离开，他心中竟有些酸楚和不舍。他最后在一座古朴巍峨的府邸前勒马停了下来，门楣上的牌匾已有些斑驳，不过上面那两个大字依旧遒劲如初。

——任府！这就是任天翔的家，也是义安堂大龙头任重远的府邸，它曾经是长安城地下王国的权力中枢，在义安堂帮众的心目中，甚至不亚于九五之尊的皇家宫城。

不过现在任重远已死，曾经人来人往、烟火鼎盛的灵堂也早已散去，巍峨的府邸如今就只剩下一个空壳，透着无尽的空旷、颓废和破败。任天翔翻身下马，看了看无人打扫的门廊，默默推门进去。老门房任伯颤巍巍迎出来，惊喜交加地问候：“少堂主总算回来了？我……我这就让厨下给你准备早点！你等着，我这就去厨房！”

任天翔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回头对金耀扬示意：“总镖头请留步，我跟家人道个别，这就出来。”金耀扬只得在二门外停步，叮嘱道：“公子快去快回，咱们还要赶路呢。”

任天翔点点头，丢下金耀扬径直去往后院。后院平日就很清净，如今更是空寂无声。任天翔循着小道转过一座假山，就见池塘边一棵百年生的月桂树下，一个背影单薄的小女孩，正望着满池的莲叶发愣。小女孩身着素白孝服，远远望去，就像朵一尘不染的白莲花。

看到女孩的背影，任天翔脸上泛起了一丝暖意，慢慢来到她的身后，促狭地想吓她一跳，谁知女孩已听到脚步声，猛然回头一掌，结结实实地击在任天翔胸膛，将他打得一个踉跄，跟着一腿踢出，直奔任天翔面门，待看清是谁，顿时惊喜万分：“三哥，你……你总算是回来了！”小女孩的脚尖离任天翔的面门已不足一寸，不过总算在最后关头停住。

任天翔拨开她的脚尖，教训道：“女孩子练什么武！想吓你一回都不行。”小女孩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跟着关心地问：“这两天你到哪儿去了？”小女孩只有十二、三岁，像含苞的花蕾惹人怜爱。

任天翔有些愧疚地避开她的目光，含糊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家里……还好吧？”“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装什么大人？”小女孩撅起小嘴，一脸的不甘，“他们所有人都在骂你，说你是个不孝之子。三哥，你怎么不回来为爹爹守灵送终？”任天翔怅然望向虚空，神情黯然，半晌方轻声道：“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我下个月就满十三岁了！”小女孩心有不甘地仰起头，用早熟的口吻质疑道，“现在爹爹走了，就剩下咱们兄妹相依为命，你还有什么事不能对我说？”

任天翔苦涩一笑，拍了拍这同父异母妹妹可爱的小脸：“是啊，小琪都十三岁了，该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了。”小女孩冰雪聪明，立刻从任天翔语气中听出了什么，忙问：“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任天翔无奈道：“我遇到点麻烦，要离开长安一段时间。”“我跟你一起走！”小女孩跃跃欲试，竟似把离开长安当成一件开心的事情。

任天翔心中闪过一丝冲动，差点就答应下来，但转而一想，自己是去逃亡，怎么照顾妹妹？他摇摇头：“别傻了，我是不得不离开长安，你跟着我是受罪。虽然爹不在了，可你还有母亲和舅舅，尤其是你舅舅碧眼金雕萧傲，我这一走他多半就能顺顺当当地坐上义安堂老大的位置。有他罩着你，你还是长安城没人敢惹的小魔星。”小女孩不屑地撇撇嘴：“我才不要他照顾，他要不是我妈的堂兄，我都懒得理他。”

二人正说话间，就听远处传来一个女人咋咋呼呼的呼唤：“琪琪！琪琪！”“我妈来了，不跟你说了！”小女孩知道母亲看到任天翔就不会有好脸色，转身要走，却又突然想起一事，忙从贴身处摸出一物，塞入任天翔手中，“这是爹过世前让我交给你的东西，爹让我无论如何要亲手交到你手中，并且谁都不要告诉，所以连我妈都不知道。”

任天翔一看，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玉质残片，比常见的玉佩稍小些，玉的质地十分普通，正反两面都有粗陋的纹饰。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实在不明白是什么东西，便塞还给妹妹道：“还是你留着吧，我不想要他任何东西。”“三哥，这是爹留给你的唯一遗物。”小女孩急道。

任天翔迟疑了片刻，只得收起那块残片。小女孩舒了口气：“爹爹说这东西是义安堂代代相传的圣物，你要仔细收好。妈又在叫我，我先走了。”小女孩说着转身便走，却又依依不舍地回头叮嘱，“三哥快去快回，记得给我带好玩的东西回来啊。”

望着小女孩远去的背影，任天翔心中有些怅然。这世上如今就只剩下这么一个亲人，却还要天各一方，这令他倍感孤单。将那块残片翻来覆去又看了半晌，任天翔想不通如此粗陋的东西，怎么会是义安堂代代相传的圣物，再说义安堂是任重远与十八个兄弟打下的基业，往上数也不过才一代而已，哪里又有什么代代相传？难道这其中另有深意？

茫然摇摇头，任天翔将残片贴身收好，带着满腹疑虑悄悄离开了后花园，与等得心急如焚的金耀扬会合，匆匆出门而去。

见任天翔出门后纵马往南而行，金耀扬急忙道：“少堂主，去西域应该走延平门！”任天翔头也不回道：“咱们走安化门，然后再绕道向西。”延平门在西，安化门在南，从安化门绕道向西，要多出半日行程。

金耀扬看看天色，急忙追上任天翔，耐着性子劝道：“少堂主，没有特别的原因就不要再耽误了。”“我当然有特别的原因！”任天翔沉声道。他的目光中带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决断，金耀扬也不敢再反对，只得无奈摇头，怀着满肚子怨气随任天翔向南走安化门。

安化门以南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在旷野之中有一片古柏森森的树林，密密麻麻布满了坟茔，原来这里是一片墓地。任天翔萧然立在一座孤零零的坟茔前，神情黯然。在几丈外，金耀扬坐在马鞍上耐着性子在等候，紧握的双手暴露了他心中的焦急。

娘，我要出一趟远门，恐怕要很久以后才能回来看你了。任天翔轻轻抹去墓碑上的尘土，露出了石碑上“名妓苏婉容之墓”几个篆刻大字。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隐痛，在心中默默道：害你的那个人壮年暴毙，你泉下有知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也许，一死泯恩仇的说法有几分道理，现在我发觉自己已经不那么恨他了。

任天翔怅然望向长安城方向，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在宜春院长大的懵懂孩童。那一年他刚满六岁，以为世界就是宜春院，女人都是妓女，男人都是嫖客。直到有一天，病入膏肓的母亲将他叫到床前，将一块玉佩交给了他，他才知道自己还有个父亲，义安堂老大任重远！

那是一个江湖上司空见惯的悲剧：情窦初开的大家闺秀，爱上了扬名江湖的黑道枭雄，在一次孽情之后留下了祸种，成为家族的耻辱。为了逃过浸猪笼的命运，她不得不离家出走，辗转千里来到情人所在的长安，才发觉自己只是那个枭雄众多情人中的一个，伤心失望之下由爱生恨，发誓永不再见那个负心汉。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在长安肯定无法生存，是宜春院的老鸨发现她的潜质收留了她，让她顺利地生下了儿子。为了将儿子养大成人，她无奈堕入风尘，成为名动一时的花中之魁。可叹天妒红颜，在儿子六岁那年她染上了痨疾，临终前无奈告诉了儿子身世。毕竟与儿子的未来相比，仇恨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任天翔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找到了生身之父，认祖归宗成了任家公子。义安堂的眼线遍及大江南北，很容易就查清了任天翔的身世来历，但这依旧无法阻止人们对他身世的揣测，从他进义安堂那天起，“野种”的称谓就一直如影子般伴随着他。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明白了这个称谓的耻辱，不过他并不恨母亲，他知道是父亲的薄幸寡情害了母亲一生，他继承了母亲对父亲的仇恨，甚至不再叫任重远一声爹。

从任天翔懂事开始，就处处与父亲作对。父亲教他纵横天下的刀法，他却偏偏要学剑；任重远给他请来最好的剑术大师，他却故意装傻，一个剑式学上几年依旧使得洋相百出，气走了十几个师傅还没学会一招。任重远见他不是学武的料，只好让他学文，希望他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谁知他平日熟读万卷书，却连个秀才也没考上，成为全长安城的笑柄。长安城人人都知道，名满天下的义安堂堂主任重远有个笨蛋儿子，文不得武不得，吃喝嫖赌却是样样精通，是长安城有名的纨绔公子。

不会武功本来是江湖上最致命的弱点，却偏偏保护了任天翔。每次江湖火并，都不会有人想到堂主这个杀鸡都不敢的窝囊儿子。任重远原本还有两个儿子，均得乃父真传，却在义安堂与洪胜帮的火并中先后战死。虽然义安堂最终将洪胜帮彻底赶出了长安，任重远却也无法再挽回儿子的生命。他只得将全部的父爱倾注到唯一的儿子身上，谁知这反而使任天翔变本加厉，在叛逆中越走越远。

任天翔就是在一次次将父亲气得暴跳如雷中，享受着为母亲复仇的快感。如今任重远意外去世，他感觉生活像失去了目标，心中一片茫然。

“少堂主，咱们该上路了。”金耀扬看看天色，过来催促道，“再耽误恐怕就走不了了。”任天翔闻言一声嗤笑：“你也太小瞧义安堂了，就算死的是贵妃娘娘亲侄儿，他们也有办法瞒上十天半月，一般人就算敢得罪杨家，也不敢得罪义安堂。”

话音刚落，就听金义突然指着长安城方向高喊：“总镖头快看！”金耀扬凝目望去，就见天边飞起漫天尘土，将城楼几乎遮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的，是斧钺锋刃上闪着的零星寒光。“是龙骑军！”金耀扬面色大变，龙骑军是御林军中的精锐，看来江玉亭的死已经上动天听。

任天翔眉头紧皱，心中有如闪电照亮眼前的迷茫——没想到逼自己离开长安还不够，有人还恨不得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快。不然无法解释龙骑军一大早就得到消息发动追击，并且准确地从安化门追来。只有义安堂的人才知道母亲是葬在安化门郊外，也只有极少数人才会想到自己在离开长安前，定会赶来这里拜别母亲！

虽然他从未将少堂主的身份放在心上，更没有想过要去争什么堂主。但对方那种赶尽杀绝的狠毒，反而激起了他胸中的好胜之念。他在心中暗自发狠道：你要我死，我却偏不如你所愿！我不仅要好好活下去，还要重回长安，将你这卑鄙小人揪出来！

“公子快走！”金耀扬说着已飞身上马，焦急地催促道。任天翔看了看四周地形，微微摇了摇头：“这里一马平川，百里之内一览无遗，而龙骑军全是大宛良马，咱们逃不了。”他的镇定和冷静与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称，这令金耀扬有些惊讶，忙问：“那你说怎么办？”

任天翔略一沉吟，翻身上马道：“先去官道，我要赌上一赌。”

金耀扬有些莫明其妙，还想再问，却见任天翔已经纵马下了缓坡，他只得跟了上去。此时天色大亮，官道上有零星的农夫或挑着担子，或推着独轮车赶往长安，希望用蔬菜鸡鸭换回急需的油盐酱醋。就见任天翔拦住一位推独轮车的汉子低声交谈了几句，那汉子先是有些奇怪，却还是将信将疑地脱下了身上的粗布褂子，见任天翔果然脱下丝绸锦袍，他连忙喜滋滋地与任天翔交换。二人换好衣衫，任天翔又将自己的坐骑交给那汉子，然后从地上抓了点尘土抹在脸上手上，这才对目瞪口呆的金耀扬道：“劳烦总镖头带这位大哥往南走，百里后这匹马就归他了。”

“那你呢？”金耀扬忙问。“我当然是去长安卖菜，”任天翔说着戴上那农夫的斗笠，推起独轮车回头对金耀扬笑道，“不过半路上我会转道向西，如果总镖头摆脱了追兵，请尽快往西与我会合。说实话长这么大我还从未离开过长安城一百里，没人领路我肯定迷路。”

金耀扬恍然大悟，不禁为任天翔的机变暗自赞叹。带着个不相干的人往南引开追兵，就算被追上也有托词。只要没有真凭实据，就是龙骑军也不能把他怎样，毕竟干镖局这行，结交的也有不少豪门权宦。想到这他一甩马鞭抽在那农夫的马臀上，那马吃痛，立刻向南狂奔。

“公子保重，我会尽快赶去与你会合。如果咱们走散，你可去兰州城西的福来客栈等我，少则一两天，多则三五天，金某必定赶到。”金耀扬说着一夹马腹，与随从金义一道，追着那大呼小叫的农夫纵马而去。

任天翔将随身的宝剑塞入独轮车下，推车往长安城而去。虽然他剑法没学会一招半式，但宝剑却从不离身。一柄宝剑至少要值十几贯钱，是富家公子必备的时尚装饰。

低头推着独轮车一路向北，没多久就迎上了狂奔而来的龙骑军。就见马如龙、人如虎，凛凛刀锋衬得天色也暗淡下来。任天翔赶紧将车推到道旁闪避，只见一彪人马从身边飞驰而过，没人多看他一眼。他刚要暗松口气，突见走在最后的一名将校猛然勒马，用枪柄在他头顶一拍：“喂！看到有三人三骑过去吗？”任天翔忙扶住斗笠往后一指：“没错！刚过去，领头那人好凶，差点将我撞倒。”那将校一听这话，立刻打马追上大队。一彪人马扬起漫天尘土，向南疾驰而去。

待龙骑军出了视线之外，任天翔忙将独轮车推到路旁草丛中藏好，这才转道向西，望遥远的西域大步而去。

遇劫

黄昏时分，任天翔在一个路边酒肆前停了下来，他已经空着肚子走了一整天，早已饥肠辘辘，又渴又饿。他顾不得桌椅的简陋肮脏，坐下来拍着桌子高叫：“快将吃的喝的每样送一份上来，我要赶路。”

小二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不冷不热地应道：“小店本小利薄，概不赊欠。”任天翔一拍桌子：“什么意思？怕我没钱？”小二傲慢地笑道：“客官确实不像有钱的主儿，所以还请先付钱，再吃饭。”

“混账东西，真是狗眼看人低。”任天翔气冲冲往怀中一摸，顿时僵在当场。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与那农夫换衣时，腰带上的玉佩金饰、怀中的钱袋等等全都忘了取下来，除了在贴身衣衫内藏着的那块玉质残片，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没留下。现在自己一身破旧衣衫，确实不像是有钱的主儿，难怪小二要用这种眼光看自己了。

仔细搜遍全身上下，任天翔终于在最隐秘的裤袋中找到了一枚铜板。他刚掏出来，小二便冷笑着调侃道：“哟！客官居然还有整整一大枚开元通宝，可以买两张大饼或一碗面条，你是要大饼还是面条？”

任天翔仔细摩挲着手中的铜钱，第一次发觉钱是如此重要。有了钱自己就是人人巴结的豪门公子，没它就是人人鄙视的下贱乞丐。

“想好没有？是要面条还是大饼？”小二不耐烦地催促，只有一个铜板的顾客，实在不值得他伺候。“不，都不要！”任天翔说着从破衣衫上撕下一根布带，穿过铜板中间的方孔，然后将铜板仔细挂在项下。这是他身上唯一的钱，也是给予他启迪的钱，他暗下决心要永久保存。

“你他妈耍我是不是？”小二气得将抹布扔到桌上，“不吃就滚！爷的桌椅就是坐坐也要给钱。”任天翔宽容一笑，缓缓站起身来，拎上佩剑起身就走。虽然他不知道这是哪里，离长安城有多远，金耀扬会不会追上自己，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大步就走。任重远当年能白手起家打下偌大个义安堂，他相信自己也能。虽然身无一技之长，就连行走江湖最基本的武功也一窍不通，他依旧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喂，这位朋友，我看你随身带剑，也是江湖中人。行走江湖谁没有个急难，这里有两个馒头，拿去充饥吧。”邻桌有人在招呼。任天翔转头望去，就见几个风尘仆仆的汉子在望着自己，其中一个还将两个馒头递过来，粗豪的脸上满是诚恳。

“谢谢！”任天翔毫不犹豫接了过来，他不是因为耐不住饥饿，而是被那汉子脸上的表情打动，那是他在长安城众多豪门公子中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施舍，而是发自内心的同情和关切。

不敢坐那收钱的桌椅，他蹲到一旁将馒头慢慢掰开，一点点送入口中，仔细品味着食物在唇齿间渐渐化开的奇妙感觉，这是他过去从未体味过的感觉，就像儿时在母亲怀抱中一样的惬意和温暖。

那几个汉子没有再搭理他，继续凑到一起小声嘀咕着。由于酒肆中没有旁人，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大，不断传入任天翔的耳中。

“老大，咱们在这里守株待兔，会不会白等一场。”

“老三，你连这点耐心都没有，怎么做大买卖？”

“就是！既然点子带着黄货要去西域，这里是西去的必经之地，守在这里准错不了。”

“听说点子来头不小，还有高手护送，会不会很扎手？”

“不怕，咱们人多……”

任天翔仔细将最后一点馒头屑塞入口中，这才起身来到那几个汉子面前，拱手一拜：“请问，你们是不是在等义安堂少堂主任天翔？”几个汉子立刻用戒备的目光望向任天翔，领头那满脸络腮胡的老大上下打量了任天翔片刻，坦然点头道：“不错！朋友若也是得到消息想来分一杯羹，招子最好放亮一点，咱们祁山五虎可不是吃素的主儿。”

“祁山五虎？幸会幸会！”任天翔拱手一拜，“不知是哪五虎？”

那老大指着几个同伴一一介绍：“这是老二金刚虎，老三笑面虎，老四瘦虎，老五矮脚虎，老子则是老大霸王虎焦猛。咱们一向在西北道上行走，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任天翔见几个人的绰号跟他们的长相倒有几分神似，不由笑道：“几位的名号倒是威风，可惜我一向只在长安行走，还真没听说过几位的大号。”霸王虎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任天翔，冷冷问：“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任天翔！”“哪个任天翔？”

“自然是义安堂曾经的少堂主任天翔。”

话音刚落，金刚虎几人纷纷拔出兵刃跳了起来，如临大敌般紧盯着任天翔，圆睁的双眼中没有虎目的凶狠，倒有几分胆怯和紧张。任天翔没有动，祁山五虎也就没有再动，场中一时静默下来。静默中突听一直端坐未动的老大霸王虎焦猛，突然爆出了压抑不住的狂笑，边笑边拍着桌子骂道：“你他妈要是任天翔，我还是大唐皇帝呢。”

另外四虎一怔，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收起兵刃坐回桌旁，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喝。身高不及五尺的矮脚虎笑着对任天翔调侃：“吓虎爷一跳！要是任公子知道你冒他的名号讨馒头吃，非气得吐血不可。”

众人哄堂大笑，任天翔待他们笑过，这才问道：“你们是不是得到消息，义安堂少堂主任天翔，正带着几十两黄货去西域，所以在这里守株待兔？”“不是几十两，是几百两！”焦猛笑道，“这事在江湖上已经传遍，没想到像你这样的毛头小子，居然也闻风而动，想跟着喝点汤。我看你这小子还挺有趣，以后就跟着我混，至少不会让你饿肚子。”

焦猛的话证实了任天翔的揣测：看来利用龙骑军追击不放心，还将自己身带重金的消息透露给黑道上的盗匪，好个借刀杀人的妙计！任天翔暗自庆幸将金豆子转手犒劳了宜春院的姐妹，身无分文反而安全。见几个人满是期待地望着自己，他呵呵一笑：“我跟着你们混倒是没什么，就只怕义安堂不答应。让他们的少堂主给你们做小弟，义安堂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任天翔衣衫褴褛，身无长物，怎么看都跟义安堂少堂主风马牛不相及。但他举手投足间那种狂傲之气，却是旁人学不来的。焦猛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眼光落到他的剑上，若有所思地道：“听说任堂主是以一柄神出鬼没的短刀扬名天下，所以有神刀任重远之称？”

“不错，不过我学的是剑。”任天翔笑着将剑举起，亮出剑柄上那个篆刻的“义”字，那是义安堂的标志，江湖上就算有人没见过这标志，至少也听说过。焦猛见那柄剑做工精良，镶金嵌玉，显然不是寻常人所用之物。他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任天翔：“你真是任天翔？”

“我有必要假冒么？”任天翔脸上又泛起那种玩世不恭的浅笑。

“金总镖头呢？”焦猛打量四周，另外四虎神情再次戒备，悄悄握住了刀柄。“我们被龙骑军追击，所以走散了。”任天翔坦然道。

直到这时，霸王虎焦猛才彻底信了，任天翔身上那种豪门公子的特殊气质，是普通人决计学不来的。他重新审视起任天翔，淡淡问：“你学剑，不知师傅是谁？”“哦，太多了。”任天翔苦笑道，“我已不记得换过多少个师傅，只记得其中几个名号比较特别的，像什么剑僧无痴、太乙剑江海流、还有丹丘子道长等等。”

任天翔说得随便，几个人却是悚然动容，那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术大师。任天翔见祁山五虎神情惊惧，不由哈哈一笑：“你们不用紧张，我虽然跟了十几个师傅，学了差不多十年，却连一招都没学会。”

几个人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任天翔，矮脚虎凑到霸王虎耳边，悄声提醒：“大哥，听说剑术的最高境界，正是无招胜有招。”焦猛微微颔首，手抚刀柄向几个兄弟示意：“点子深不可测，大家千万要当心。”

几个人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向任天翔围了过来。任天翔见状苦笑：“我都说了不会武功，你们何必如此？你们等在这里无非是要我带的黄货，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像是身怀几百两黄货的主儿吗？”几个人一听这话顿时醒悟，若是身怀巨款，定不会饿得满脸苍白，却还舍不得买个大饼充饥。矮脚虎回头望向霸王虎：“大哥，是不是消息有误？”

“消息倒是没有大错。”任天翔接口道，“只是将几十两黄货说成是几百两而已。”“货呢？”几个人异口同声问。“离开长安前，我全赏给宜春院的姐妹了。”任天翔摊开手，一脸遗憾。

几个人呆呆地望着若无其事的任天翔，就像看到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怪物。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却没有人怀疑这荒诞的说法，他天生有种令人信服的气质。矮脚虎猛然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任天翔的衣襟，气急败坏地喝问：“你、你将咱们的黄货全都赏给了窑姐？好几十两啊！足够嫖一辈子了！”任天翔无辜地摊开手：“我要早知道几位苦苦守候在这里，说什么也要给你们留点。”

矮脚虎还想发作，身后传来霸王虎的声音：“老五，放手！”矮脚虎心有不甘地伸手一推，将任天翔推了个踉跄。这一下令几个人十分意外，他们终于确信任天翔确实没练过武，至少没认真练过。

“你跟了十几个师傅，连点武功基础都没有？”霸王虎十分惊讶，“名满天下的神刀任重远，居然有个不会武功的儿子？”“这在长安是众人皆知，你们还真够孤陋寡闻。”任天翔摇头苦笑。

“你将几十两黄货赏给了窑姐，然后饿着肚子上路，为什么？”霸王虎追问。“有钱难买爷乐意。”任天翔又恢复他那玩世不恭的微笑。

霸王虎呆呆地望着任天翔，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但最后只是失望。他心有不甘地继续追问：“你原本可以在咱们面前大摇大摆地离开，可你为何要自暴身份，主动来找咱们？”任天翔笑道：“你们守在这里，无非是为了我身上的黄货。我任天翔既然受你两个馒头的恩惠，当然不能看着你们傻等下去。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有什么好奇怪的？”

霸王虎望着若无其事的任天翔，呆呆问：“你不怕我们计划落空，杀你泄愤？”任天翔淡淡笑道：“任某宁可天下人负我，也不负天下人。”

霸王虎愣了半晌，突然在任天翔肩头一拍，哈哈大笑：“老子虽然白跑一趟，没捞到黄货，却遇到个值得一交的性情中人！任公子不愧是任重远的儿子，就算不会武功身无分文，却依旧是这般豪爽。难怪你能将几十两黄货赏给窑姐，自己却饿着肚子上路。”说着挽起任天翔胳膊，拉到桌边坐下，“来来来，老子今天要跟你好好喝一杯。小二！快上酒！”

小二屁颠颠地将一坛酒送了过来，焦猛倒上两碗酒，端起一碗向任天翔一举：“让焦某另眼相看的人这世上没有几个，任公子，我敬你！”

任天翔忙端起酒碗笑道：“在下年少，应该先敬猛哥。”“好！”焦猛也不客气，举碗与任天翔一碰，一饮而尽。任天翔武功稀松，酒量却不含糊，也是一口喝干，然后又一一敬了另外四虎，这才道：“小弟方才自暴身份，除了不忍见几位哥哥在此白等，还有自己一点小算盘。”

“哦，说来听听！”焦猛饶有兴致地笑道。任天翔叹了口气：“我离开长安是迫不得已。义安堂有人将我撵走还不甘心，还想借刀杀人取我性命，向朝廷泄露我的行踪不说，还将我身怀巨款的消息透露给黑道上的朋友，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好汉已闻讯而动。我想请几位哥哥将我的情况传出去，免得让众好汉白跑一趟。”

焦猛拍拍任天翔肩头：“兄弟放心，举手之劳。凭我们兄弟在西北道上的声誉，我们的话没人会怀疑，你以后不会再遇到这样的麻烦。”

“多谢猛哥！”任天翔说着将剑双手捧起，递到焦猛面前，“小弟剑术不行，但这柄剑却不含糊，是龙泉宝剑，多少值点钱。小弟不忍见几位哥哥白跑一趟，便将身上这唯一值钱的东西献给猛哥，望笑纳。”

几个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贪婪的馋光，矮脚虎伸手要接，却被焦猛一巴掌打了回去。焦猛瞪着任天翔喝道：“兄弟瞧不起哥哥不是？兵刃是江湖中人的生命，抢人兵刃就如同抢人老婆，你要陷我于不义？”

“不是……”任天翔还想争辩，却被焦猛抬手打断：“兄弟不用再说，你要再提此事，莫怪焦某翻脸。”任天翔只得收起宝剑，愧然道：“几位哥哥的大恩，小弟铭记在心，若能逃得今日之难，将来必图厚报。”

焦猛摆摆手：“兄弟不用客气，既然你在逃难，我干脆送你一程。我知道有条小路可以绕过岐州和秦州两道关卡。一旦出了岐州和秦州，离兰州就已不远。过了兰州，再往西依次是凉州、甘州、肃州、玉门，道路四通八达，龙骑军就别想再找到你了。”任天翔大喜过望：“多谢哥哥相助，小弟若能逃过追捕，将永世不忘哥哥大恩。”焦猛一口喝干碗中残酒，起身道：“咱们连夜就走，尽快将兄弟送出险地。”

有祁山五虎领路，任天翔于第三天一早便越过了岐州和秦州两道关卡，此时长安已在数百里开外，往西的道路四通八达。极目远眺，天地一片苍茫，与郁郁葱葱的长安郊外已是截然不同。在如此广袤的荒漠之中，追兵要想在找到孤身一人的任天翔，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从此西去，人烟稀少，恕哥哥不再远送。”焦猛说着翻身下马，将坐骑缰绳交到任天翔手中，“这匹老马跟了我好些年，西北道上的兄弟大多识得，见到我的坐骑定不会为难你，就留给兄弟代步吧。”任天翔点点头，拱手一拜：“大恩不言谢，小弟走了，猛哥保重！”

望着任天翔纵马远去的背影，矮脚虎不满地嘀咕道：“这次出来黄货没捞着，反而倒贴一匹马，真他妈倒霉！”

焦猛遥望任天翔远去的背影：“这小子必非常人，今日能与他结交，是咱们的幸运。”见几个兄弟都有些将信将疑，焦猛笑道，“老子行走江湖多年，这双眼睛还很少看错人。我敢肯定，这小子绝对值得一交。”

兰州的福来客栈，处在城西繁华地段，十分好找。为了不引人注目，任天翔装扮成一个普通的江湖汉子后，才去福来客栈找金耀扬。虽然他并不喜欢金耀扬，不过长安镖局的招牌在镖行中数一数二，金耀扬还不至于被人收买出卖自己。另一方面，义安堂在兰州也有分舵，所以这里也是个吉凶难测的风险之地，要想真正安全，必须西出玉门关，彻底逃出义安堂的势力范围。这对囊中羞涩的任天翔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他不得不依靠金耀扬护送，无论他喜不喜欢。

福来客栈是西去的镖行或商队落脚之地，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任天翔见店中没有异状，这才来到柜上，对掌柜问道：“这两日有没有一位姓金的客人住店？他是长安镖局的人。”老掌柜想了想：“好像没有。如果客官是要找镖师，兰州镖局的镖师也不错，他们就在那边。”说着向大堂中招了招手。

不等任天翔拒绝，立刻有两个镖师打扮的彪壮汉子快步过来，赔着笑脸问道：“客官是要去西域吗？咱们兰州镖局在西北道上信誉卓著，客官可是找对了人。”“不！我不要镖师！”任天翔忙道。

两个汉子脸上有些失望，一个汉子心有不甘地继续道：“咱们刚接了一单生意去西域，如果客官顺路，价钱可以便宜好多。”说话的同时还怕任天翔不信，忙向大堂中吃饭的同伴招了招手。

“对不起，我不需要镖师。”任天翔说着向那汉子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惊讶地发现一堆粗鄙的江湖汉子中间，竟杂着个一身红衣的妙龄女子，像是草丛中一朵艳丽的鲜花般显眼，他不禁多看了两眼。那少女似感应到他的目光，也抬头望了过来，二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少女并未像别的女子那样赶紧避开，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任天翔。

好个不知礼数的野丫头！任天翔在心中暗道。他还从未见过这种行走江湖的女子，不禁有些好奇。仔细打量之后不得不承认，虽然那少女的肌肤比不上长安那些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细腻白嫩，却有一种大家闺秀所没有的健康红润，而她的面容比起长安那些珠圆玉润的女子来，更多了种性格鲜明的瘦削和精致。

“嗯，你们是要去西域哪里？”任天翔随口问。那汉子忙道：“我们要护送商队去弓月城。”任天翔对西域地理一窍不通，只得虚心请教：“是否经过龟兹？”

“要的要的，正好顺路，不知客官有多少货需要护送？”那汉子赶紧道。想必镖行的竞争也很激烈，所以他要努力争取每一单生意。

“你误会了，我没有货要送。”任天翔遗憾地摊开手，“我只是孤身一人去龟兹，想找个商队同路，不知这样要付多少钱？”

“这样啊！”那汉子顿时冷了下来，爱理不理地道，“我们通常不会带来历不明的客人，除非有财物或朋友做担保。”

任天翔笑道：“我只有门外一匹老马和身上几十个大钱，这还是朋友资助的一点盘缠。我把马和身上所有钱都给你，你看行不行？”

那汉子显然已失去了招揽生意的兴趣，敷衍道：“护送商队走西域，最怕有盗匪的眼线混进来。我们不会为你这点报酬冒险，请客官谅解。”

任天翔笑问：“你看我像是盗匪吗？”他虽然一身江湖人打扮，但神情间那种自信和坦然，以及举手投足间那种时而张狂跋扈，时而优雅从容的特质，却是普通江湖人很难具有的。尤其是他的面容和外表，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秀美甚至柔弱，即便身穿肮脏的粗布对襟，脸上故意扑满风尘，依旧如蒙尘的明珠般闪出点点的光华。

“带上他吧！”身后传来一个风铃般悦耳的声音，虽然是商量的语气，却有不容拒绝的威仪。任天翔回头一看，才发现那个红衣少女已经来到自己身后，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却出落得高挑健美，比一般男子还要高出几分。

“多谢姑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任天翔笑着对她扬了扬眉，嘴边又浮起那若有若无的迷人微笑。那少女对他的微笑和问话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板着脸孔道：“带上你可以，不过你得听令干活，除此之外，一切行动都得经过我允许。”

“撒尿也要经过你允许？”任天翔笑问。少女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狠狠瞪了任天翔一眼：“没错！撒尿也要经过我允许！”

“没问题，每次撒尿我都会向你请示，你让发射我才发射。”任天翔放肆地笑了起来。他从小就在宜春院长大，长大后又是青楼常客，脸皮早已练得刀枪不入。那少女虽然也是在粗鄙汉子中间长大，听惯了污言秽语，却也没见过任天翔这样无耻的家伙，只得红着脸败下阵来。冷哼一声转过身去，道：“明日一早我们就要上路，你最好赶得及。”

“没问题，我随时可以走。”任天翔目送着少女离去后，立刻向掌柜借了纸墨笔砚，匆匆写下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我已平安到达龟兹。他将信交给掌柜，让掌柜转交给来找他的金耀扬。他知道金耀扬凭借这封亲笔信，就可以向义安堂交差了。

从兰州往西，依次过凉州、甘州、肃州，最后出玉门关往西域，是大唐与西域各国最重要的商道，中原的丝绸、陶瓷、茶叶、玉器等等，便是从这里流向西方，而西方的金银珠宝、香料、皮货等，也经过这条有名的丝绸之路进入中原。由于这条路上地广人稀，十分荒凉，满载货物的商队难免引起盗匪的觊觎，这就催生了不少为商队提供安全保护的镖师和刀客，而兰州镖局正是其中的佼佼者，声名享誉西域多年。

从兰州到玉门关，由于还处在大唐的核心统治区，沿途比较繁华，故很少有大股的盗贼出没。待出玉门关之后，便是人迹罕至的戈壁荒漠，除了零星的绿洲，很难看到生命的迹象。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苍茫，四周那些起伏不定的沙丘荒岭，犹如静谧无声的大海一般波澜起伏，几十个人的商队置身其中，就像是大海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有被沙海吞没的危险。商队中所有镖师都收起先前的轻松和玩笑，开始留意四周的动静，派出趟子手奔出十里外探路，以防遇到不可预测的危险。

这是一支只有二十多匹骆驼的小商队，护送的镖师加上商队的伙计，也就三十来号人。任天翔很快就与他们中大多数人混熟，他从镖师们口中了解到，那红衣少女名叫丁兰，是兰州镖局总镖头丁镇西的闺女，已经跟随父亲在这条道上走了一年有余。由于这一趟镖不重，所以她第一次独当一面率二十余名镖师上路，护送波斯丝绸商人去弓月城。

大约是对任天翔的第二印象极其恶劣，在这半个多月的旅途中，丁兰对任天翔竟没有一次好脸色，不是支使他做最苦最累的杂役，就是令他与镖师值夜，让一向养尊处优的他苦不堪言。任天翔第一次体会到，离开了熟悉的长安，褪下义安堂少堂主的光环，他就根本啥也不是，就连商队的小伙计都不将他放在眼里，更何况是这支商队中的女王。

“小天，跟阿豹去前面探路，替回萧叔和小山。”女王又在吩咐。由于任天翔不敢泄露身份，假称自己名叫任天，所以商队中人人都叫他小天。“为啥要我去？”任天翔不满地质问，“说过多少次，我既不是你手下的镖师，又没学会任何武功，你不怕我耽误你大事？”

丁兰一脸不屑地扫了他一眼：“你没学过武带柄剑做什么？既然带了剑就要像个男人一样承担责任。商队中所有带兵刃的男人都去探过路，凭啥你要特殊？”丁兰说的是实情，从六十多岁还在这条道上奔波的老镖师，到十五六岁第一次走镖的趟子手，人人都至少去探过一次路。

任天翔耸耸肩：“好吧，不过我没干过这种活，误事了可不要怪我。”

阿豹就是当初找任天翔拉生意那个年轻汉子，虽然只有二十多岁，却十分精明而老成，[qinkan.net奇`书`网]是镖师中的佼佼者。只见他笑道：“小天放心，有我带着你，不会有任何问题。”

任天翔只得离开舒服的骆驼背，骑上自己那匹老马打前探路。在烈日下纵马前行数十里，还要留意四周的地形和风向，这对他来说是件从未干过的苦差事，这差事却是每一个镖师必须要做的日常功课。他渐渐体会到，江湖，并不如传说中那般浪漫。

“停！有情况！”刚纵马奔出十余里，阿豹就勒住奔马，手搭凉棚望向西方。只见远处是一片乱石林立的古城废墟，废墟上方有大群秃鹫在盘旋。任天翔看了看，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只得虚心问道：“有什么情况？”“秃鹫出现的地方必有死尸，秃鹫尚未落下，说明还没有死。”阿豹说着转向任天翔，“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如果半炷香之内我没回来，就通知小姐停步。”说完打马便走，直奔秃鹫盘旋之处。

不到半炷香功夫，就见阿豹打马回来，对任天翔高呼：“快通知小姐，前方有人遇劫，生命垂危，需要帮助。”

在二人带领下，丁兰率几名镖师来到古城废墟，就见废墟中横七竖八躺着十多个波斯人，均是奄奄一息。阿豹一边将丁兰领到现场，一边解释道：“看样子是波斯来的商队，都是脱水虚脱，还好没有人受伤。”

丁兰令人将水喂给众人，然后在一个像是商队头领的波斯老者身旁蹲下来，用波斯语问道：“老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波斯老者喝了水，精神有所恢复，这才答道：“最近这半年来，在前方塔里木河一带，出现了一股悍匪，头领名叫沙里虎，专劫往来商队。他们熟悉大漠地形，又彪悍善战，寻常商队只有任其宰割。由于这股悍匪的出现，通往焉耆、龟兹方向的商路基本中断。咱们也是为利冒险，晓宿夜行想避开沙里虎，谁知还是被沙里虎所劫。咱们只得丢下货物逃命，逃到这里水尽粮绝，若非遇上你们，恐怕就只有坐以待毙了。”

丁兰问道：“这里离龟兹已经不远，大唐不是在龟兹设有安西都护府，驻有数万精兵吗？为何坐视盗匪横行？”“姑娘有所不知，”老者摇头叹道，“沙里虎狡诈多谋，每遇大军围剿便分散远遁，待大军一走又再回来，每每与大军捉迷藏。实力雄厚的商队可以出钱请都护府出兵护送，咱们这样的小商队，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他们有多少人？”丁兰问。波斯老者沉吟道：“大约三五十人吧，昨晚被劫时我们只顾逃命，没有看清楚。”

丁兰令伙计好好照顾受困的波斯商人，然后将一干镖师召集起来，将了解的情况简短向他们通报后，最后道：“阿兰是第一次率大家走镖，实在没什么经验，遇到事情还要诸位叔叔伯伯指点，帮忙拿主意。”

“沙里虎既然只有三五十号人，咱们怕他何来？”一个小名大彪的年轻镖师率先道，“咱们人不比他们少多少，就算遇上也未必就输。再说这里离龟兹已不过两三天的路程，咱们若是遇袭，还可差人往安西都护府搬救兵。只要坚持上两三天时间，沙里虎就无奈我何。”

老成持重的老镖师徐千山摇头道：“如果沙里虎那么好对付，就不会令人谈之色变了。我看咱们还是绕道西州，然后越过天山去弓月城。”

“不走龟兹却绕道西州翻越天山？”大彪立刻反对，“那样咱们起码要多走半个多月山路，如果商队多付咱们镖银还差不多。”

徐千山淡淡道：“多走路总比失镖甚至丢命好。”“咱们出门走镖，就是要随时准备跟拦路的劫匪搏命。如果听到前方有盗匪就绕路走，那还做什么镖师？大家说是不是啊？”大彪高声调笑，他似乎是年轻镖师们的头，他一开口便得到了大多数年轻镖师的拥护。

任天翔发现大彪的目光时不时往丁兰身上瞟，而丁兰虽有所察觉，却没有像对待自己一样冷眼相向，这令他不由泛起一丝醋意。见丁兰似乎倾向于大彪的意见，他终于忍不住插话：“丁姑娘，请容我说两句。”

众人这才发现他的存在，顿时纷纷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议事，你一个外人瞎掺和什么？”“走走走，这里没你什么事！”

“喂喂喂！你们是不是太不仗义了？”任天翔大声抗议，“值夜、探路你们都没忘了我，议事的时候怎么就没我什么事？好歹我也是你们一个小雇主，你们答应要送我去龟兹的！”

丁兰挥手令众人安静，然后对任天翔颔首示意：“好！你说！”

任天翔站起身来，笑着对丁兰款款道：“我没走过江湖，不过也知道走江湖不是为了跟人拼命，而是为了求利，正所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走镖想必也是希望赚个平安钱吧？如果每趟镖都要死上几个人，那天下的镖局恐怕都要关门了。能平平安安将货送到目的地，多走点路总比死几个人好。再说昨晚遇劫的波斯商人虽然只看到三五十个盗匪，但沙里虎未必就只有这三五十人。就这三五十人你已没有多大胜算，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还要坚持往刀口上撞？”

任天翔的话说得几个老镖师微微点头，不过许多年轻的镖师却是纷纷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咱们不如盗匪有战斗力？”

任天翔笑而不答，不过表情显然已经默认。丁兰也知道任天翔说得在理，但对方眼中那种神情令她十分不快。他的眼光好像是在说：小姑娘，听我的没错，不然你要后悔。

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丁兰立刻就下了决心。她断然一挥手：“大家都别争了，我已决定，咱们依旧照计划走焉耆和龟兹，立刻上路！”

几个老镖师还想开口，却被她抬手打断：“既然昨晚匪徒们已经有所斩获，多半已经撤离此地，现在走这条线反而更安全。徐伯，张叔，大家若都坚持己见，就永远都不会有结果。现在既然支持走焉耆和龟兹的人是多数，我也不能独断，请几位叔叔伯伯理解。”大彪得意地扫了任天翔一眼，调侃道：“胆小的可以自己留下，胆大的就跟着小姐走龟兹。若是没遇上沙里虎也就罢了，若是遇上，咱们就顺便为民除害了。”

年轻的镖师纷纷叫好，情绪高涨。几个老镖师不好再开口，只得跟随商队继续上路。那几个波斯商人早已被劫匪吓破了胆，说什么也不再走回头路。丁兰只好给他们留下足够的给养，让他们往东去玉门关。

奸商

金沙似海，烈日如焚，商队顶着酷暑在戈壁荒漠中继续前行。在这万里无人的茫茫大漠之中，显得尤其渺小孤单。任天翔第一次置身于如此苍茫寥廓的天地间，心中不由生出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孤独和恐惧。他一直在为未能说服丁兰而后悔，以前在长安时，无论他说什么，别的女子多半都会依从，没想到丁兰跟她们完全不同，不仅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反而为了跟自己斗气，竟不惜冒险走险路。现在他只能祈求佛祖保佑，商队千万不要遇到劫匪。

只可惜任天翔最近一直在走霉运，怕什么就来什么。商队刚抵达塔里木河取水时，就见两匹哨马在河对岸窥探，看打扮就知不是善类。商队一旦被匪徒发现踪迹，带着货物肯定是逃不掉，丁兰只得令大家打点精神，依照地形扎下营帐，做好最坏的准备。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就见塔里木河对岸现出了黑压压一片人影，人人坐跨骏马，黑巾蒙面，刀光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无论人和马都是精神抖擞，显得异常彪猛。而他们的人数更不止三五十人，而是超过三百人的规模。众镖师一见之下，尽皆变色，唯有丁兰还强自镇定，不过紧抿的双唇依旧暴露了她心底的紧张。

就见匪徒缓缓涉水过河，慢慢向商队逼了过来，领头一个身材高大彪猛的汉子老远就在高喝：“是兰州镖局的货吧？不好意思，我沙里虎笑纳了。看在丁总镖头的份上，我不难为你们，留下所有的货滚吧。”

丁兰一咬银牙，低声对众人吩咐：“保护商队，准备战斗！”“行了，丁姑娘，你是要大家都为这点货陪葬吗？”任天翔忍不住质问，“匪徒们以逸待劳，人数又是咱们十倍以上，我看不出顽抗下去有什么意义。”

“那怎么办？难道将货拱手送给他们不成？”丁兰气呼呼地反问。显然她是第一次面对这种绝境，早已失去了先前的自信和泰然。

“我看也只好如此。”任天翔在匪徒包围之下，依旧平静如常，甚至还耐心开导丁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想你爹爹既然放心让你领队，就说明这点货在他眼里不算什么，兰州镖局肯定赔得起。”

“这点货是不算什么，但兰州镖局的招牌却赔不起！”丁兰怒道。

“难道全部战死就能保住招牌？在实力悬殊、毫无胜算的情况下将货交给匪徒，和拼死抵抗，最后镖师被杀货物被抢，前一种只赔钱，后一种除了赔钱还要赔命。除此之外镖局还要负责照顾战死镖师的妻儿老小，这对镖局来说损失显然更大吧。”任天翔在危急时刻，反而镇定得与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称，“如果我是你，就要先保得大伙儿性命，再图报仇。如果不问胜算，要做英雄与十倍于己的匪徒硬拼，除了杀死几个匪徒，激起匪徒们的残酷报复，我看不出有任何意义。”

丁兰六神无主，不由将目光转向了阿彪。阿彪一挺胸膛，大声道：“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咱们虽然人少，也未必就不可一战！”

任天翔一声嗤笑：“对不起，我忘了咱们这里还有个大英雄。干脆你去跟沙里虎单挑，要是万一赢了，匪徒们一害怕，全都跪地求饶也说不定。”“你……”阿彪涨得满脸通红，但单挑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可是，我们怎么能相信那些匪徒的话？”老成的阿豹慎重地问。

任天翔笑道：“那些匪徒不辞辛劳守在这荒凉酷热的大沙漠中，显然也是求财。如果不必动手就白得一批货物，为啥要激起咱们的反抗拼个两败俱伤？”众人发现，任天翔有种瞬间看到问题本质，并在第一时间算清利害关系的能力，经过他这一说，众人立刻有所醒悟。一名老镖师也对丁兰道：“小天说得在理，如今实力悬殊，与其大家都为这批货陪葬，不如先活下去，再图后事。”

“我第一次走镖，怎么甘心将货物拱手送给匪徒？”丁兰心有不甘。任天翔不以为意地劝道：“在明知输定了的赌局中，还不顾死活拼命加注，那是白痴才干的事。”

众人正在商议，就听远处那匪首已不耐烦地高呼起来：“商量好没有？再不交出货物投降，我就要动手了。”

任天翔见丁兰依旧犹豫难决，一跺脚：“行了，这事我替你应付，尽量将损失降低到最小。”说完翻身上马，径直迎上缓缓逼近的匪徒。

众匪徒见有人迎上来，便在数十步外勒住了马。任天翔拱手问：“不知哪位是沙里虎？”一个魁梧彪悍、黑须如针的大汉纵马越众而出，调侃道：“老子就是沙里虎，怎么现在才想起攀交情？”

任天翔没有理会对方的调侃，平静道：“要我们交出货物可以，不过你得给我们留下给养和牲口，咱们只交货物，不交兵刃、镖旗和牲口。”

沙里虎眼里闪过一丝揶揄，抬鞭往四周一指：“如今这形势，还轮得到你们谈条件吗？”任天翔嘴角又泛起那种独特的微笑：“我们虽然深陷重围，逃生无望，不过如果拼死一搏，肯定能拉上几个朋友垫背。沙当家是想兵不血刃就拿到货物呢，还是打算搭上几个兄弟的性命来换？”

“你在威胁我？”沙里虎冷冷问。任天翔无辜地摊开双手：“不敢。我们深陷重围，但求保命。只要沙当家不欺人太甚，我们自然愿意交出货物。”沙里虎略一沉吟，朗声笑道：“好！我答应你！没想到你深陷重重包围，依旧能面不改色，了不起！你们可以留下足够的给养和牲口，并且不必交出兵刃和镖旗，只要将货物留下来就行。”

任天翔拱手一拜：“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们会尽快办妥。”“没问题，我可以等。”沙里虎宽容地摆了摆手。由于是胜券在握，他没必要赶尽杀绝，将镖师们逼成困兽之斗。

双方实力相差悬殊，商队的老板也知道这批货物定是保不住，与其为财送命，不如献出货物保命。他虽不情愿，但想到镖局会负责赔偿，也就稍稍心安。忙令伙计们将货物卸下，任由匪徒们搬走。

沙里虎早就注意到丁兰的美貌，见货物到手，立刻扬鞭向她一指，对任天翔笑道：“将这个女人也送过来，她也算货物的一部分。”众镖师神情大变，纷纷拔出了兵刃。

任天翔示意众人不用紧张，然后对沙里虎淡淡一笑：“那你得杀尽这里所有男人才行。”“你以为我不能？”沙里虎冷笑，眼中寒芒暴闪。任天翔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你有三百多兄弟，拼着死伤百十号人，肯定能将我们全部斩尽杀绝，不过你最终得到的只是这个女人的尸体，以及百多个冤魂的诅咒，包括我们和你手下那些死去的兄弟。”

“你是在威胁我？”沙里虎眯起眼睛，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任天翔。虽然对方看起来非常年轻，但眼中那份从容和镇定，却令人忘记了他的年纪。如今他和商队处于绝对的弱势，可他却依旧有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令沙里虎也不由心生敬意。

“不敢，以死相搏实在是弱者的无奈。”任天翔淡淡道，“你可以抢走我们的财物，甚至夺去我们的生命，但你不能夺走我们的尊严。”“这女人跟你的尊严有什么关系？她是您老婆还是妹子？”沙里虎调笑道。

任天翔正色道：“一个真正的男人，决不会眼看着身边的女人被抢而袖手旁观。这里一共有三十六个这样的男人，所以你得先将我们斩尽杀绝。不过就算是这样，你的愿望也不可能实现。丁姑娘既然能做这帮汉子的头，就绝对会用生命捍卫自己和这帮汉子的尊严。因为她知道，就算她和这帮汉子全部罹难，兰州镖局所有男人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定要将凶手的脑袋，送到他们的灵前。”

沙里虎愣在当场，他倒不是怕了兰州镖局，只是面对一干抱着必死之心的彪壮汉子，要想抢下那女人，恐怕真要损失不少兄弟。自己若一意孤行，到时那女人真的自杀，自己定会令兄弟们寒心。想到这他哈哈一笑：“这姑娘姓丁？想必就是丁镇西的女儿吧？丁总镖头沙某也是仰慕已久，今日劫他的货也是情非得已，兄弟们要吃饭啊。”说着他转向丁兰：“丁姑娘请转告丁总镖头，就说沙某今日多有得罪，还请他海涵。”

丁兰也不是第一次走江湖，立刻抱拳道：“沙当家客气了，我定会向爹爹转达沙当家的问候。”

沙里虎斜眼扫了任天翔一眼，对丁兰笑道：“你有一个好伙计，丁镇西真会用人，令沙某佩服。”说完对丁兰拱拱手，然后向一干兄弟一招手：“咱们走！”众匪徒带上货物呼啸而去，转眼走得干干净净。

直到匪徒们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众人才暗松了口气。阿豹来到任天翔面前，拱手一拜：“多谢任老弟，是你救了小姐和大伙儿一命。”

任天翔忙还拜道：“阿豹师傅太客气了，我自作主张将货物交出去，你们不会怪我吧？”阿豹连忙摆手：“在当时那种情形之下，这是损失最小的办法。能在最短时间做出最明智的决定，任老弟实有过人之才，我们感激你还来不及呢。”“哼！不战而降，白白损失所有货物，有啥好感激的？”阿彪在一旁悻悻地道。任天翔望着他有些后悔地摇摇头：“对不起，方才我忘了对沙里虎说，咱们这有位大英雄要跟他单挑，真可惜让你失去了一个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

阿彪张张嘴，但硬气话实在不好意思再说出口。方才他在沙里虎面前，大气也不敢乱出，沙里虎对丁兰无礼时，他更不敢吭上半句。他只得狠狠瞪了任天翔一眼，心里暗自将他立为自己的头号情敌。

“行了！你们不要再争了！”丁兰第一次带队就丢了镖，心情异常恶劣，铁青着脸翻身上马，马鞭向前一指，“还不尽快赶到龟兹，补充给养后打道回府，向我爹爹如实禀报。”说完一甩马鞭，独自向前飞驰。

众人急忙收起颓丧，纷纷骑上马匹骆驼，向龟兹方向奔去。

龟兹处在丝绸之路的交通要道上，是东西往来的必经之路，居民以印欧种的龟兹人和回鹘人为主。这里原本是龟兹国的首府，隋末唐初龟兹附属于突厥，后大唐兴盛，先后击败东、西突厥，进而于贞观二十二年攻占龟兹，并在龟兹设立安西都护府，辖龟兹、于阗、焉耆、疏勒四镇，龟兹开始成为唐朝统治西域的中心。不过由于西番势力也进入了西域，大唐对龟兹的统治并不牢固。回鹘、龟兹、西番等势力犬牙交错，安西都护府有时也不得不依靠当地人的势力进行统治。

丁兰在龟兹准备好给养后，歇息一日就要赶回兰州，任天翔只得与她在龟兹郊外分手道别。遇劫之后，她对任天翔的印象已有所改观，分手时甚至第一次对任天翔柔声道：“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徒有其表的卑劣之徒，没想到你竟会为了我不惜与沙里虎拼命。”

任天翔淡然一笑：“这没什么，每一个男人都会这样做。”

丁兰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镖局的叔叔伯伯为我拼命我可以理解，我跟你萍水相逢，甚至没给过你一次好脸色，你为何也会这样做？”

任天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斯斯艾艾地道：“其实那时我心里也没底，要是沙里虎坚持的话，我说不定会劝你干脆跟他去做压寨夫人算了。既救大伙儿一命，又嫁得一个……”话未说完，任天翔便吃了重重一耳光，打得他两眼直冒金星，好半晌才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痛。心中暗暗悔恨：“妈的，早知道这野丫头出手这么重，就不跟她开这种玩笑了。”

这一巴掌打了个结实，丁兰也有些意外，瞪着任天翔问：“你为啥不躲？”“我哪知道你手这么快？”任天翔委屈地叫起来，“宜春院的姑娘比你温柔多了，就算动手也是用千娇百媚的温柔拳和含情脉脉的风情掌，哪似你这等……”见丁兰又扬起了手，任天翔赶紧闭嘴。丁兰也是江湖儿女，一听宜春院就知道是什么地方，不由啐道：“没廉耻的混账东西，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说完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任天翔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摸摸火辣辣的脸颊遗憾地想：这野丫头跟长安的姑娘比起来，真有些特别，可惜萍水相逢，只怕以后都没机会再见。这样一想，心中竟有些怅然。

回到城中，入眼多是高鼻深目的龟兹女子，每一个看起来都有些像记忆中的可儿，任天翔不禁有些茫然。他只记得童年的玩伴是个金发雪肤的龟兹女孩，连可儿这名字也是赵姨给起的艺名，偌大的龟兹该上哪里去寻找？再说找到可儿又如何？总不能说自己被人赶出了长安，到她这里来逃难吧？这样一想，寻找可儿的心思便不再那么急切，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必须先在龟兹站稳脚跟才行。

大街小巷响起的吆喝叫卖声，很快就勾起了任天翔的食欲。但他摸遍浑身上下，除了作为纪念挂在脖子上那枚开元通宝，竟然没有找到一文钱！以前跟着商队混吃混喝，任天翔从未考虑过钱的问题，如今置身于陌生的街头，身边全是打扮各异的异族人，说的又是各种夷语蛮腔，使任天翔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之中。

摸着脖子下那枚开元通宝，任天翔饥肠辘辘地在熙熙攘攘的长街游荡，望着那些令人垂涎欲滴的羊肉串、牛肉面和白面馍馍，他再次体会到钱对于人的重要。无论是南来北往的商贩，还是像丁兰这样的镖师或沙里虎这样的盗匪，无不是在为它奔忙、流汗，甚至流血。

前方一个大大的“当”字吸引了任天翔的目光。可惜任天翔搜遍浑身上下，除了任重远留给他的那块玉质残片，竟找不到一件值钱的东西。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拐进当铺，将那块残片递给柜台内的朝奉，赔笑道：“请先生帮忙看看，这东西能当多少钱？”老朝奉捋着花白胡须仔细看了看，不以为然道：“这像是一块玉瑗或玉琮的残片，看模样有些年头了，可惜玉质低劣又残缺不全，几乎一钱不值。”说着便扔了出来。

任天翔心有不甘地问：“多少总能值几个钱吧？”老朝奉哑然笑道：“去地摊上问问，兴许能卖上几个铜板。”

任天翔无奈收起那块残片，悻悻退出当铺。漫无目的地走出当铺，就见街道两旁多了些地摊，卖着各种杂物。他拿着那块玉质残片一连问了几个卖玉器和古董的摊主，也没人愿意出超过五个铜板的价钱。任天翔正沮丧间，一个贩卖杂货的地摊吸引了他的目光，摊主是个白白胖胖的龟兹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却已经养了身好吃懒做的肥膘。令任天翔在地摊前停步的除了他那些粗制滥造的刀剑，还有他那和蔼可亲的微笑，任天翔还是第一次在当地人脸上看到如此和善的微笑。

任天翔收起玉质残片，指了指地上那些刀剑，就见对方操着蹩脚的唐语比划道：“刀，五贯；剑，七贯！”任天翔将自己的剑递过去：“这是长安青龙坊打造的龙泉宝剑，在长安要卖八十贯，加上镶嵌的这些珍珠和宝石，起码值一百贯。现在我急需要钱，便宜卖给你了，开个价吧。”

那龟兹肥佬接过宝剑，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最后笑着点点头，缓缓伸出了五个手指。“五十贯？”任天翔沉吟道，“虽然出价太低，不过看在你识货的份上，便宜你了。”

肥佬笑着连连摇头，将五根手指在任天翔面前晃了晃：“五贯！”“五贯？”任天翔勃然大怒，“我一百贯钱买来的东西，你出五贯就想拿去？你他妈以为自己是宜春院的红姑娘啊？”那龟兹肥佬也不恼，依旧伸着五根肉萝卜一样的手指比划道：“就五贯，多一个铜板都不行。”

任天翔气得转身就走，但走完几条街后他终于发现，要想将宝剑卖上个比五贯高的价钱，实在是千难万难。摸摸饥肠辘辘的肚子，他只得一咬牙，回到那肥佬的地摊前，将宝剑递过去：“照你说的，就五贯！”

那肥佬笑着摇摇头，比划道：“五贯是方才的价钱，现在是四贯，卖不卖？”任天翔第一次发现，这肥佬貌似愚鲁的面容下，那一双滴溜乱转的小眼睛透着与他那身肥膘不相称的精明。任天翔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四贯就四贯，就当交个朋友。老板怎么称呼？”

“阿普杜拉·达，你可以叫我阿普。”肥佬喜滋滋地将剑接过来仔细收好，然后从褡裢中取出四贯铜钱。任天翔接过一看，感觉每一贯都明显比正常的要少，他不由笑问：“这钱数目好像不对吧？”

“小兄弟是刚来关外吧？”阿普笑呵呵地解释道，“在关内一贯钱是一千个铜板，不过在咱们龟兹，一贯钱就只有八百，这是人所共知的规矩。”“这是谁定的规矩？”任天翔耐着性子问。“自从大唐军队进驻咱们龟兹，一直就是这规矩。”阿普笑呵呵地道，“好像从贞观年间就开始实行。你若觉着这规矩不妥，可以去安西都护府申诉。”

任天翔虽然不明原委，却也能猜到个大概。想必当初占领龟兹后，唐军将领为了贪污朝廷军饷，将八百个铜板当成一贯与当地人交易，这样每贯就可多报两百个铜板，没想到这规矩在民间也延续下来。他无奈摇摇头，笑问：“是我不知规矩，不过这种八百一贯的钱，跟关内的一贯应该有所区别吧？”阿普也笑嘻嘻地点头：“一千的叫大贯，八百的叫小贯，我们这里谈价钱都是用小贯。并且货物入手，概不退换。”

任天翔哈哈一笑：“阿普老板多虑了，我可没说要找你退换。我们长安人做生意就是交朋友，我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而已。”阿普明显松了口气，嘻嘻笑道：“公子真是信人，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小弟任天翔。”任天翔估计在龟兹没人知道这名字，也就没有隐瞒。“原来是任兄弟！”阿普指向对面的一座小院，“我家就在那里，以后你若还有什么东西要卖，尽管来找阿普，我一定给你个公道的价钱。”

任天翔心里在暗骂奸商，脸上却堆满笑容：“一定一定，小弟在龟兹人地生疏，能遇到阿普大哥这样的好心人，那是小弟的福气。”

阿普拍拍任天翔的肩头：“以后任兄弟遇到难处，尽管来找我阿普，只要帮得上忙，阿普定不会推辞。看样子你还没找到住处吧？城西的大唐客栈价钱公道，老板实诚，老弟可以去那里看看。”

“多谢阿普大哥指点，小弟这就去看看。”任天翔千恩万谢要走，却被阿普拉住。只见这龟兹奸商特意叮嘱道：“我看兄弟初来乍到，就教你一个乖。在咱们龟兹有句话说得好：大唐人是呆子，波斯人是凯子，回鹘人是彪子，西番人是蛮子……”

“那龟兹人呢？”任天翔连忙追问。阿普肥肥的脸上第一次有些不好意思，嘿嘿道：“龟兹人都是骗子，不过我们只骗外人，不骗朋友！”任天翔哈哈大笑：“多谢阿普大哥将我当朋友，我会永远记得你。”

二人依依不舍地挥手道别，就像分别多年的老朋友。离开阿普的地摊后，任天翔解下百十个铜板做零用，然后将剩下的三贯多铜钱缠在腰间藏好。其时经济发达，物贱钱贵，三贯多铜钱是一笔不小的巨款，要拎在手上满街走的话，定会引来路人侧目。至于银子，对普通百姓来说实在是稀罕物，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到过。况且一两银子至少要值一整贯钱，平常百姓实在用不上这么多钱，而且切割称量也十分不便，因此银子基本上只在大宗的交易中，才作为铜钱的替代品来使用。

在一家酒馆，任天翔花了三十多个铜板，叫上一壶好酒、一盘牛肉和一盆羊肉，美美犒劳了自己一顿。离开长安后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奢侈，回想起在长安时那些花天酒地的日子，就像是在梦中一般不真实。

酒足饭饱后，任天翔这才依照阿普的指点找到城西那家大唐客栈，客栈名字倒是威风，不过规模门面却是十分普通，一看就是以行脚商贩为主要客源的中低档客栈，难怪阿普要说它价钱公道了。

“掌柜，我要一间房！”任天翔来到柜台，看到掌柜是同族，顿时觉着有几分亲切。就见那老者扫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道：“老朽是客栈的老板周长贵，请问客官有何需要？”掌柜只是客栈的管理者，老板则是客栈的所有者，身份自然不同。

任天翔不由笑道：“原来是周老板，失敬失敬，不知房价多少？”周老板不冷不热地报道：“上房一百二，中房一百，下房八十，通铺三十，客官要哪种？”

任天翔没想到这里的房价几乎可与长安相比，而老板又一点不热情，正要打退堂鼓，就听身后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公子，请用茶。”

任天翔回头一看，眼前顿时一亮。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手捧茶盘，正袅袅婷婷地站在自己身后。少女生得温婉纤秀，不施脂粉的脸上有一种天然之美。这种美虽不如明珠美玉般光彩夺目，却如山间清澈的小溪，让人油然而生亲近之心。任天翔没想到在这风沙漫漫的西域龟兹，竟还有标准的江南美女，不由看得痴了。

少女被任天翔火辣辣的目光一看，连忙红着脸垂下头。见任天翔只顾打量自己，却没有接茶，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旁的周老板见状，立刻对少女吩咐：“小芳，既然这位公子不喝茶，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到厨下去帮忙？”“是，爷爷！”少女放下茶盘赶紧走开，撩起门帘进后院时，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任天翔一眼。她在这贩夫走卒往来的客栈中，似乎也很少看到像任天翔这样的翩翩少年。

“公子到底要不要住店？”周老板的态度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不过任天翔已无心计较。他摸摸腰间缠着的铜钱，只有不到三千，实在不敢奢侈，而与那些贩夫走卒挤通铺，想起来又无法忍受，迟疑半晌，只得道：“给我间下房吧，我先订五天。”

“请交五百个铜板。”周老板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五天不是四百么？怎么要五百？”任天翔奇道。“一百是保证金，退房时再还你。”周老板一脸不屑，“要是你将我房中的茶杯或夜壶顺走了，我找谁赔去？”

任天翔第一次被人当成贼一样防备，不由感到十分好笑，跟着又有些悲哀：自己一旦离开了长安，不再是义安堂的少堂主，他在别人眼里，就跟那些贩夫走卒没有任何区别，这个世界原来就是这么现实和残酷。

将五百个铜板交给周老板后，任天翔小声问：“老丈，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工作适合我？”周老板意外地扫了任天翔一眼：“你会做什么？”

任天翔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回想自己这十八年来，文不会诗词歌赋，武不会一招半式，除了吃喝嫖赌竟没干过一样正事。现在别人问起，还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做什么。

周老板察言观色，立刻就猜到个大概，便道：“我店里还缺个跑堂打杂的伙计，你要不嫌弃可以先试试。一个月可以休息两天，刚开始半年没有工钱，只管一日三餐，后面那间马厩可以免费住，你看怎样？”

一想起马厩中那股味道，任天翔就知道自己肯定受不了，不过能够省下一日三餐的开销，这对他来说也颇有吸引力，他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谢谢周老板，我会好好干。不过我还是住下房吧，房钱我照付。”

“我丑话说在前头，摔坏一个碗或打破一个碟，全都要照价赔偿。”

“那是自然，我会非常小心。”“那好，你先去安顿下来，明天开始干活。”周老板说着冲里面一声高喊：“小芳，领这位伙计去地字一号房。”

方才那少女脆生生答应着从里间快步出来，低着头将任天翔领到楼梯拐角处，打开那间楼梯下的狭窄小屋，她有些歉然地解释：“这间房好久没住人了，有些脏，你要好好打扫一下，需要什么东西可以找我。”

任天翔仔细一看，还真是一间又黑又小的下房，不过好歹也算安顿下来。看看左右无人，他涎着脸嘻嘻笑问：“你叫小芳？大名不知叫什么？”少女迟疑了一下，还是犹犹豫豫地答道：“我爷爷姓周，我的名字叫惠芳。”

“周惠芳？真好听。”任天翔脸上泛起促狭的坏笑，“我是不是缺什么都可以找你？”“是啊！”小芳自豪地道，“我从小就在帮爷爷打理这家客栈，许多事我都可以作主。”

“太好了！”任天翔故意打量了一下房间，然后一本正经地道，“我现在就缺个老婆帮我打扫房间，不知道小芳姑娘可否帮忙？”小芳一怔，脸上“腾”一下涨得通红。虽然她天真单纯，却也明白任天翔是在调戏自己，不禁啐了一口，嗔道：“讨厌，不理你了！”说完匆匆逃出门去。

这妮子还真是温柔，要是对丁兰说这样的话，肯定一个大耳刮子就抡了过来。任天翔不禁将小芳和丁兰做了如此比较，很是庆幸自己留在这儿当伙计的英明：就算光干活一个铜板不挣，有小芳在身边，也足以值回工钱。

第二天天不亮，任天翔就被周老板叫起，开始了他店小二的生涯。他终于开始理解“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吃得比猪烂”是啥滋味，以前在长安有下人这样抱怨，他还当成笑话来听，没想到自己终于也尝到其中滋味。幸好小芳对任天翔还颇有好感，不时从厨下偷点好吃的犒劳这个笨伙计，任天翔也就不觉得做店小二有多苦了。

就这样糊里糊涂过了一个多月，任天翔一个铜板没挣着，还因打碎碗盏倒赔了不少。加上每天八十个铜板的房费，卖剑所得的四小贯铜板所剩无几。不过这一个月来他除了学会店小二的招呼应酬，天生聪颖的他还在天天招呼南来北往各族商贩的过程中，渐渐学会了他们的语言，无论龟兹语、回鹘语还是波斯语，他基本上已能应付自如。

在大唐客栈做店小二，不光要招呼南来北往的客人，有时还要负责采买瓜果蔬菜、鸡鸭鱼肉等厨下用品。这天任天翔像往常一样，正在离客栈不远的菜市场选购菜蔬，就见两人两骑风尘仆仆匆匆而来。二人俱是唐人打扮，看模样像是父子，在熙熙攘攘的菜市场没法骑马，二人只得下马，牵着马慢慢前行。一路上二人都在用吴越一带的方言小声争吵着，这种方言在外人听来艰涩难懂，所以二人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凑巧的是，任天翔对这种方言非常之熟悉，因为他母亲说的就是这种方言。听到儿时听惯的方言，任天翔自然感到亲切，不由留上了心，不知不觉跟在了两人身后，二人的小声争吵不断传入他的耳中。

“阿爹！我都没见过那姑娘，你就带我上门提亲，万一她要是个丑八怪，那……”儿子小声抱怨，他的模样倒还有几分俊俏，就是说话有点婆婆妈妈。“你懂个屁啊！”父亲呵斥道，“咱们这次被沙里虎抢得精光，欠下一屁股阎王债，如果不想办法还上，你想让你爹跳井啊？”

“那你也不能拿儿子的幸福去想办法啊！”儿子嘟嘟囔囔地抱怨道。“谁让你在一棵树上吊死？”父亲开导道，“万一那姑娘不合你的意，也不妨碍你先将她娶过来。等咱们过了眼前难关，你要休了她另娶，或者再娶一房小，爹都依你。”

儿子似被说服，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道：“就算儿子娶了那姑娘，也未必就能拿到她爷爷那份产业啊。”父亲嘿嘿一笑，小声道：“那周老头跟我是乡党，往年爹爹贩运货物总要去他的客栈住几日。他早就想招一房上门孙女婿，将客栈留给孙女孙女婿打点，然后回江南养老。那客栈好歹能值几十贯钱，你若帮爹爹弄到手，爹爹定能东山再起！”

二人说话间已出了熙熙攘攘的菜市场，立刻翻身上马，纵马疾驰而去。任天翔先前听到母亲的乡音，原本还想上前认个乡亲，不想听到二人对话，心中顿生鄙夷，不过却也没有多想，只在心中感慨：不知是谁家姑娘，被这两个骗子给盯上了，但愿她不要上当才好。

看看天色不早，任天翔赶紧买了菜蔬就往回走，还未到客栈门口，老远就见门外的拴马桩系着两匹马，毛色十分熟悉，仔细一看，不正是先前在菜市场见过的那两个骗子的坐骑？任天翔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急忙回到客栈，就见厨师兼跑堂的赵大厨正望眼欲穿地等在门口。见他回来，赵大厨抢过菜篮就不满地抱怨：“你买个菜要去多久？老板在后堂款待两个远道而来的同乡，就等你的菜下酒呢！”“是商旅打扮的父子俩？”任天翔急忙问，得到赵大厨的肯定后，他不禁在心中一声冷笑：这俩混蛋父子，居然敢来骗小芳，看我如何揭穿你们的嘴脸！

自荐

任天翔将菜蔬交给赵大厨后，悄悄来到后堂，就见周老板果然在款待那两个骗子。周老板高居主位，那俩父子分坐左右，小芳竟在下首相陪。周老板兴冲冲地用乡音招呼着那俩父子，那俩父子也在不住恭维着周老板和小芳，从双方熟络程度看，显然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任天翔自忖就这么闯进去，只怕是空口无凭，无法让周老板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些话。他悄悄绕到周老板身后的窗户边，向对面的小芳使了个眼色。小芳得到暗示，借口去厨下催催酒菜，匆匆退了出来。

任天翔在后堂门外一把抓住小芳，不由分说便将她拖到僻静处，然后问道：“那两个家伙是谁？”小芳挣脱任天翔的手，不悦地道：“那是胡伯伯跟他的公子，他们是我爷爷的同乡，你干吗问这个？”

任天翔低声问：“那姓胡的是不是向你爷爷提亲了？要将他的儿子入赘到你们周家？”小芳脸上“腾”地一红，急道：“你胡说什么呢？没有的事！”任天翔匆匆道：“也许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不过他们肯定会向你爷爷提亲。”小芳奇道：“你咋知道？”

任天翔将先前听到的对话草草说了一遍，最后叹道：“那是两个居心叵测的骗子，你千万不要上当。幸亏让我听到他们的阴谋，不然你爷爷要是糊里糊涂地答应下来，可就害苦了你。”小芳怔怔地望着任天翔，突然问：“别人来跟我提亲，你干吗这般紧张？”

任天翔一愣，跟着嘻嘻调笑道：“有人来跟我抢老婆，我当然紧张了。”任天翔在长安时，与那些青楼女子调笑惯了，一向口没遮拦，到这龟兹也没改过来。而小芳在这各族商贩往来的客栈中，也没少遇到那些爱讨口头便宜的浮滑之徒，所以早已应付自如。不过唯有在任天翔的玩笑面前，她却总是有些心如鹿撞。她红着脸瞪了任天翔一眼，叹道：“你只是一个店小二，就算我爷爷再不计较，也不可能将我嫁给一个伙计。所以你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任天翔一时茫然，呆呆地问：“你说什么？”小芳嘴边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天翔哥，我知道你喜欢我，所以说胡伯伯的坏话，要将他们赶走。可赶走他们又有什么用？迟早还会有其他人向爷爷提亲的。”

任天翔愣了半晌才失声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小芳苦笑道：“胡伯伯与儿子说话刚好被你听到，而这些话又正好与我有关，天底下有那么巧的事？你要我如何信你？”

任天翔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他听到胡家父子阴谋的过程确实也太巧了，巧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怀疑，何况是小芳。再说从外表看，胡家父子一个面相忠厚，一个堪称俊男，怎么看都不像是奸诈之徒。更何况他们还是周老板老朋友，无论小芳还是周老板，肯定是更相信他们。

任天翔还想解释，后堂突然传来周老板的呼叫。小芳只得丢下任天翔赶紧回去。任天翔目送她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人微言轻的亙古真理。一个店小二无论说什么，在旁人眼里都微不足道，不管是实话还是假话。

我不能再做店小二了，不然我将永远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像蚂蚁一样卑微而劳碌地活着。任天翔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天翔，快来收拾桌子！”后堂传来周老板醉醺醺的高呼。大唐客栈只是个中低档客栈，所以没有请多少伙计。除了掌勺的赵大厨和负责跑堂的李小二，就只有任天翔这个打杂的小伙计。

“来啦！”任天翔答应着来到后堂，就见酒宴已散，周老板正醉醺醺地要送两个同乡去客房。任天翔连忙将周老板扶着坐下，然后示意小芳领胡家父子去客房。待他们一走，任天翔就忍不住小声问：“周老板，他们向您提亲了？”周老板有些诧异地望着任天翔笑问：“你咋知道？”

“你答应了？”任天翔急问。“还没有。”周老板打了个酒嗝，“不过我看那孩子挺精神，胡老弟跟我又是乡党，知根知底，家境也不错，将小芳托付给他儿子是个好事，我也可以早点回江南养老。”

“什么不错，他们是冲着你这基业来的！”任天翔急道，“你要是将孙女嫁给他，可就害了小芳一辈子。”周老板斜着醉眼乜视任天翔片刻，突然失笑道：“你这小子，你那点小心眼以为老夫不知道？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个一文不名的小伙计，居然敢打我孙女的主意？以后你要再往小芳跟前凑，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

任天翔气得满脸通红，不过知道喝醉的人，你要跟他计较就是笨蛋。他只得强压怒火伺候周老板茶水，想等他清醒些再向他揭露胡家父子的险恶用心。

“行了，这里不用你了，去外边招呼客人吧。”周老板见酒菜已收拾干净，立刻就将任天翔撵了出去。

任天翔只好来到大堂。最近有不少客商滞留在客栈中，每日借酒浇愁，据说是因为塔里木河附近有劫匪出没，抢了不少行商，因此大家都不敢再走。以前任天翔对这事并没放在心上，但这次无意间听到两个商贾提到一个老熟人的名字，顿时留上了心。

“听说拉贾老爷已经请安西都护府出兵，护送咱们过塔里木河。”

“就算这次过去又如何？总不能每次都花钱请唐兵护送，那开销算下来，只怕也不比被沙里虎抢去的少。”

“唉，自从出了沙里虎，在这条道上赚钱是越来越难了。”

“赚钱？没丢命就算不错了。前日有个大食商人，由于所有货物被沙里虎所劫，欠下一屁股债，只得上吊自杀了。”

众人纷纷咒骂沙里虎，不过说到最后也只能摇头叹息，一筹莫展。

任天翔听得众人议论，心中突然闪过一个灵感，那是一个店小二决计想不到的灵感。他径自来到后堂，对醉得昏昏欲睡的周老板道：“周老板，我在这儿已经干了一个多月，还从未休息过一天，我要请两天假。”

周老板嘟囔道：“这两天客人这么多，你忙过这几天再休息吧。”任天翔咧嘴一笑，三两把脱下店小二的衣衫，扔到周老板面前。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改变，不然就永远是个一文不名的店小二，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甚至连说的话都没有人相信，想帮小芳避开陷阱都不能够。

“你这是干什么？”周老板有些惊讶。“我不干了！”任天翔将身上所有店小二的标志都扯了下来。“这是为啥？我可以准你的假，你不用为这个冲动。”周老板忙道，见任天翔不为所动，他不由急道，“你小子啥也不会，离开我你能做什么？有种你永远不要回来！”

任天翔哈哈大笑，回屋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带在身上。正要出门，却见小芳悄然进来，小声问：“天翔哥，你是因为我那些话而赌气离开？”

任天翔笑着摇摇头：“当然不是，你啥时候见过你天翔哥如此小气？不过你说得不错，我要是一直做店小二，就永远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连保护你的能力都没有，所以我要做大人物。我不能忍受别人的轻视，更无法容忍喜欢的女孩往陷阱里跳，自己却完全无能为力。你放心，我还会回来，如果你信得过我，就千万不要答应姓胡那家伙的婚事，就算不能一口回绝，也要拖到我回来为止。”他的眉宇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自信，跟以前那个熟悉的店小二截然不同。小芳有些惊讶地打量着他，情不自禁地微微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任天翔说完大步出门而去，没有片刻的迟疑。天色已近黄昏，长街上熙熙攘攘，商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任天翔找到那个龟兹奸商阿普的家，径直上前敲门。不一会儿一个女人打开房门，见是个陌生人，顿时满脸戒备地问：“你找谁？”

“我找阿普大哥，他是我兄弟！”任天翔用龟兹语答道。那女人打量着任天翔，迟疑道：“我没见过你，好像也没听阿普提过你。”

任天翔脸上又泛起那种迷倒无数长安少女的微笑，柔声道：“我跟阿普大哥做过生意，他帮过我大忙。现在我又有一桩赚钱的买卖想要找他帮忙，请你务必让我见到他。”任天翔的真诚笑容打动了那女人，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打开房门：“你先进屋喝杯奶茶吧，他就快回来了。”

任天翔欣然进屋，边享受着女主人的款待，边逗弄着两个害羞的孩子。没多久阿普收摊回来，见到任天翔十分惊讶。任天翔笑着迎上去，张开双臂招呼道：“阿普大哥，一个多月不见，还认得我吗？我今日突然拜访，没有让你感到吃惊吧？”

阿普只得与任天翔招呼：“兄弟怎么突然来找阿普？莫非又有什么好东西要卖？”任天翔哈哈笑道：“你主要收售一些来历不明的东西赚钱，兄弟我又不是小偷，哪有那么多好东西卖给你？”

阿普脸上一点不见尴尬，哈哈笑道：“你不卖东西，来找我做什么？”

任天翔笑道：“我要向你买一张龟兹附近的地形图，越详细越好。”阿普奇道：“兄弟买地图做什么？这可是违禁品，没有安西都护府的允许，任何人买卖地图都要被抓起来，轻则罚钱，重则按奸细治罪。”

“行了，阿普大哥就别装了，我相信你这里什么都能买到。”任天翔亲热地揽住阿普肩头，“你卖给谁不是卖？难道兄弟的钱就不是钱？”

一个多月不见，任天翔像变了个人，圆滑老练得与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称。阿普收起敷衍的话，小声问：“兄弟买地图做什么？这个价钱可是不低。”任天翔笑道：“阿普大哥放心，我不是奸细，不会给你惹麻烦。至于价钱，阿普大哥先将地图拿出来我看看吧。”

阿普只得从隐秘处拿出一张地图，低声道：“这是当年龟兹国地图的拓印件，比安西都护府所用的军事地图还要详细精确。看在兄弟面上，只要一千个铜板。”任天翔哈哈大笑：“一千个铜板是卖给凯子的价吧？”

阿普赔着笑点点头：“八百，这个价很公道了。”任天翔再次大笑：“这是卖给呆子的价吧？拓印一张地图，不过就花几个铜板而已。”

阿普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五百，不能再少了。你看我有老婆孩子要养，所以才冒险做这生意，万一被官府抓到，那可是要坐牢的。”任天翔亲热地揽住阿普的肩头：“五百是卖给外人的价，咱们是兄弟，你忍心卖我如此高价？一百！大哥如果不幸坐牢，我也还有钱去帮你打点。”

阿普满脸肥肉都哆嗦起来：“这个价实在太低了，简直是在抢劫。我……”“一百五！”任天翔笑道，“你不会再多要五十，伤害咱们兄弟的感情吧？”

阿普在妻儿面前，不好再争，无奈道：“一百八！我可怜的孩子又要饿几天肚子了。”任天翔抢过地图，数了一百八十个铜板交给他。阿普仔细收起来后，小声问：“兄弟买地图做什么？莫非也想去跑买卖？”

任天翔笑道：“小弟正有此意。不知龟兹实力最强的商人是谁？”“当然是拉贾老爷！”阿普立刻道，见任天翔用探寻的目光望着自己，他继续道，“他是波斯商人，全名叫拉贾·赫德。他主要走长安和撒马尔罕一线，听说在长安都有他的商行，是本地当之无愧的商行领袖，也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

“他的庄园在哪里？”任天翔问。“在城东的富人区，他的庄园仅次于当年龟兹王的王宫，三岁小孩都知道。”阿普答道。

“多谢阿普大哥，以后再有买卖，我会第一个想到你。”任天翔说着起身要走，阿普忙道：“现在天色已晚，兄弟就在我这里住下吧。我隔壁还有一间客房空着，兄弟住只要五十个铜板。”任天翔想想住客栈也要花钱，也就懒得再找地方，便答应下来。阿普见状大喜，连忙将任天翔领到隔壁客房，却是一间漏风又漏雨的破屋。任天翔在心中暗骂这龟兹奸商，嘴里却道：“这里挺好，有风有雨还有月亮。”

阿普不好意思地笑笑：“兄弟先将就一宿，明天我将屋子好好修整一下。”“不必了，我住一宿就走。你要心痛兄弟，就给弄点吃的吧，我还没吃晚饭呢。”任天翔说着将阿普推出房门，然后点上油灯，将刚买的地图小心展开，仔细将龟兹周围的地形牢记在心中。

第二天一早，任天翔找街头卖字的写了封拜帖，然后又去旧衣店买了身绸缎衣衫，这才往城东富人区走去。拉贾老爷的玫瑰庄园占地极广，十分好找。任天翔稍事打扮，又恢复了几分豪门公子的风采。他施施然来到庄园门外，对守门的家丁不亢不卑地道：“在下长安义安堂少堂主任天翔，特来拜会拉贾老爷，请替我通报！”

那家丁将任天翔上下一打量，顿时收起了几分狂傲。任天翔那种豪门公子的气概，普通人说什么也装不出来。那家丁也是眼光活络之辈，忙接过拜帖道：“请公子在此稍候，我这就替你通报。”

少时那家丁出来，神情冷淡了许多，对任天翔示意：“请公子跟随侍女进去，她会领你去见老爷。”侍女是个肌肤如雪、金发碧眼的胡姬，抬手向任天翔示意：“公子请！”

随着侍女进入大门，即便见多识广的任天翔，也不禁暗赞这庄园的华美。他最后被侍女领到一处偏殿的门外，侍女小声道：“公子请在此稍候，听到传唤再进来。”

偏殿中有胡笳鼓乐之声，以及舞姬脚铃那动人的脆响。任天翔从珠帘中望进去，就见一个年逾六旬的波斯商贾半躺半坐在绣榻之上，几个妙龄侍女正为他捶腿按摩，他却百无聊赖地望着偏殿中央，那里有几个近乎全裸的胡姬，正抖动着腰肢在激情而舞，那浑圆的小腹随着鼓点急速抖动，令人有种血脉喷张的感觉。

任天翔等了片刻不见传唤，撩开珠帘便闯了进去，径直来到舞池中央。几个舞姬见有陌生人闯进来，一时乱了节奏，不由愣在当场。舞姬一停，乐师也不由自主停止了演奏，殿中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闯入的任天翔身上。

绣榻上的波斯商贾稍稍抬起身子，眯起眼打量着任天翔，并没有开口，他一只手拈着颌下浓密的髯须，另一只手插在一个侍女胸兜中把玩着，并没有因意外而停止。

“拉贾老爷？”任天翔用波斯语淡淡问，与波斯人目光一对，他立刻感觉对方就像是一只慵懒的狐狸，酒色过度的外表下隐藏着一双深邃精明的眼眸。波斯人没有吭声，浅浅地抿了一口酒，这才冷冷问：“义安堂少堂主？现在义安堂的老大是碧眼金雕萧傲，他好像没有儿子，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少堂主？”说着一把将拜帖扔了下来。

任天翔捡起拜帖，笑着一撕两半：“这拜帖只是来见拉贾老爷的敲门砖，您老不必当真。”拉贾一声冷哼：“来见我做什么？求我赏你几个铜板？还是做我的门客吃闲饭？”

任天翔莞尔：“拉贾老爷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在这龟兹做个土皇帝，就以为天下人都要来巴结你？你也许正在焦头烂额，一筹莫展，所以才如此烦躁吧？”拉贾扫了任天翔一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任天翔淡淡笑道：“近日全城早已传遍，自从悍匪沙里虎纵横大漠以来，这条通往长安，连接西域和大唐的商路基本阻断。拉贾老爷是靠东西贸易才打下这偌大家业，如今财路被阻，所以只能在家看肚皮舞解闷了。”拉贾一声冷哼：“小小毛贼，岂能断我财路？我有安西都护府兵马护驾，还怕那区区几百号小匪不成？”

任天翔呵呵一笑：“安西都护府兵马是保西域四镇的平安，不是你拉贾老爷的私人卫队，请他们护送商队，代价恐怕也是不低吧？一两次还可承受，时间一长就不知你是否吃得消咯？”见拉贾默然，任天翔便知点到了对方的死穴，不过他并不急于说出自己的解决办法。他知道只有沉着镇定，才能将自己的智慧卖个好价钱。果然，拉贾在沉吟了半晌之后，终于沉不住气问道：“你今日前来见我，莫非是有什么解决办法？”

任天翔淡淡笑道：“拉贾老爷也实在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被义安堂抛弃的无用废物，自身的麻烦都无法解决，如今更是一文不名，哪有办法为老爷解决这麻烦？”拉贾也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听任天翔话里有话，立刻一拍手，对下人果断吩咐：“设宴，我要好好款待任公子！”

巨富就是巨富，不过盏茶功夫，各种美味佳肴就陆续传递上来，其中竟有不少是传自中原的名菜，甚至还有产自长安的状元红。拉贾指着酒菜示意道：“我知道在这龟兹不容易吃到正宗的长安菜，所以请了个长安会珍楼的名厨带在身边，请任公子品评。”

任天翔也不客气地在拉贾的对面盘膝坐下，立刻有侍女为他斟满酒。就见拉贾举杯道：“公子远来是客，老朽权尽地主之谊，先敬公子！”

“不敢！”任天翔忙举杯还礼，“咱们唐人是以长者为尊，应该我敬您老才是。”二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拉贾一拍手，鼓乐又再次响起。几名舞姬鱼贯而入，又开始了那火热撩人的肚皮舞。拉贾指着舞姬笑道：“龟兹乐舞享誉西域，波斯舞姬更是天下驰名，将这两者融为一体，只怕繁华如长安，也未必能看到吧？”

任天翔点头赞叹：“确实是人间至美，我在长安也未曾得见。”

二人只顾喝酒吃肉，大谈风月，却都不提方才的话题。直到酒至半酣，拉贾才对一名随从低声吩咐两句。那随从点头而去，少时便捧着个大红托盘进来放到了任天翔面前。任天翔见托盘上盖着红布，奇怪地问：“这是什么？”拉贾拈须笑道：“这是今日一道主菜，希望公子喜欢。”

任天翔依言揭开红布，就见眼前白花花一片闪亮，耀人眼目。定睛一看，竟是六个大银锭，每个只怕有七八两重，总共差不多有五十两，价值五十贯钱，这对普通人来说，是一辈子也未必能赚到的巨款。

“您老这是什么意思？”任天翔不为所动，几十两金豆子都能随手赏人，这点银子在他眼里自然不值一提。“公子既然有办法解决老夫的麻烦，这点钱不成敬意，算是老夫送给公子的见面礼。”拉贾见任天翔并未心动，不得不故作大方，白送给对方。

任天翔呵呵一笑：“如果这只是见面礼，那就太重了，在下愧不敢受；如果这是替您老解决麻烦的报酬，又实在太轻，在下也不能收。”拉贾抚须打量着任天翔，冷冷问：“那你想要多少报酬？”

“半成！”“半成？怎么算？”

任天翔拿起银锭，摆在桌上解释道：“这是龟兹，这是焉耆，中间是塔里木河。沙里虎主要是在龟兹和焉耆之间活动，这也是通往东方的必经之路。凡挂着拉贾老爷飞驼旗的商队经过这一地区，都要付我相当于所有货物价值半成的佣金，我保证货物经过这一地区的安全。”

拉贾一怔，跟着哈哈大笑：“你的胃口也实在太大了，你知道我飞驼商队每年运送的货物总价是多少？半成又是多少？”

任天翔淡淡笑道：“我相信是笔巨款，不过与你请安西都护府出兵护送的开销比起来，恐怕就微不足道了。”

拉贾盯着泰然自若的任天翔默然半晌，最后终于点头道：“你先说说你的办法，如果确实可行，那就照你开的条件，付你半成佣金。”

乐师和舞姬被拉贾挥手喝退，伺候二人饮宴的侍女也悄悄退了下去，殿中顿时静了下来。任天翔开始用银锭作为标示物，将地图摆得更详细一些，他已经将龟兹附近的地形图完全记在心中，所以很快就在桌上复原了地图上所有的关键地点。

“这片沙漠是东去西来的必经之路，尤其是塔里木河流经这一地区，是沙漠中穿行不得不依靠的水源之地，所以沙里虎将打劫的地点设在了这里。”任天翔侃侃而谈，“这一地区如此重要，就算我们剿灭了沙里虎，难保将来不会有另一股盗匪出现，就像铲掉灰灰草，又长出骆驼刺一样。因此最好的办法不是消灭沙里虎，而是与他们结盟。”

“结盟？”拉贾一脸的莫明其妙。“没错！”任天翔从容笑道，“在大多数时候，人都是在为利而动。如今由于沙里虎的出没，东西往来的商队不敢再轻易冒险，使这条商路基本中断，这不仅损害了所有商队的利益，同时也损害了以抢劫商队为生的盗匪的利益。因此恢复这条商路，不仅是商队的愿望，同时也是沙里虎的愿望。商队与盗匪之间，在某些时候其实有着共同的利益目标，这也是双方结盟的基础。”

拉贾眼里闪过若有所思的神色，微微颔首道：“说下去！”任天翔点头道：“如果拉贾老爷愿意从商队的利润中拿出一部分，作为买通沙里虎的赎金，我想沙里虎定愿意给予你安全的保证，当你的利益与他的利益绑在一起后，他甚至会成为你飞驼商队的护卫和保镖。”

“什么？你让我花钱将盗匪养起来？”拉贾怒道，“这样的办法就连白痴都不会接受！”任天翔微微笑道：“这办法看似荒谬，其实非常合理。抛开对盗匪的痛恨不谈，如今沙里虎在这一地区早已尾大不掉，既然无法铲除，就只有想法与之共存。他的手下那么多人也要吃饭，除了花钱买路，恐怕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这办法看起来你似乎有些吃亏，不过实际上你会从中获利，甚至比你过去赚得更多。”

拉贾也是精明之辈，任天翔稍加提点他便有所领悟，立刻冷静下来，忙道：“愿闻其详。”任天翔微微一笑：“如果您老与沙里虎达成秘密协议，你的飞驼商队凡经过沙里虎的地盘，都拿出一定比例的货比如一成，作为付给盗匪的安全保证金。在沙里虎来说，商道因抢劫而中断，不符合他的利益，如果不用冒着烈日在沙漠中守候，就能拿到一成的货物作为报酬，细水长流自然比杀鸡取卵要有利得多，他当然乐得坐享其成。在拉贾老爷这边来看，虽然多花了一些路费，不过由于其他商队在沙里虎的威胁下，要么放弃这条商道，要么花钱租借您老的飞驼商队旗帜。你仅靠租借商队旗帜就可以弥补付给沙里虎的损失，这还不算东西往来的货物减少后，在长安和西域两地造成的价格上涨带来的额外收入。”

拉贾眯起三角眼，露出了沉思的神情。他也是心思敏捷的老江湖，立刻看出这办法的可取之处，不由捋须沉吟道：“这办法最关键一点，就是双方都得信守承诺。盗匪都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与他们打交道，怎么能令人放心？”任天翔笑道：“我与沙里虎打过交道，就我看来，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怎样才能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如果他这次失信于拉贾老爷，那以后就不会再有人相信他。他或将面临无商可劫的窘境，或将面临安西都护府最严厉的征剿。毕竟这条商道是如此重要，一旦中断太久，必将惊动朝廷，到那时就是安西节度使也要吃罪不起。”

拉贾在心中盘算良久，终于颔首道：“一成，这是我能付给沙里虎的最高价钱。”任天翔点点头：“我会照这个底线去跟沙里虎谈，请拉贾老爷明日为我准备三匹骆驼，驮满烈酒和牛羊肉干。”

“做什么？”拉贾诧异问。“我去见沙里虎，总不能两手空空啊！”任天翔笑着摊开手，“总得先送上点见面礼，才能表明您老结盟的诚意。”

拉贾想想也在理，点头道：“没问题，我这就令人去准备。”

正事既已谈完，宾主双方尽皆开怀畅饮。任天翔虽然表面轻松从容，但心里却还是有些忐忑。这是他在江湖上真正踏出的第一步，成功与否，将决定他今后的命运。到目前为止，这一步还仅仅成功了一小半。

任天翔牵着三匹驮满美酒和肉干的骆驼，独自踏上了龟兹往东那一望无际的大沙漠。这是一次带有赌博性质的冒险，一人三驼在沙漠中就如沧海一粟，实在微不足道，也许走上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找到沙里虎。

别人出门祈求千万不要遇上盗匪，自己却盼望着早遇匪徒。任天翔想到这就觉得有些好笑。虽然不带向导使危险倍增，但任天翔不得不去冒这个险。他必须成为沙里虎和拉贾之间唯一的联络人，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人替代，只要双方都离不开自己，他的利益才会有真正的保障。

幸亏阿普卖给他的地图足够精确，任天翔在三天后又来到了塔里木河畔，这里是上次兰州镖局遇劫的地方，也是商队取水的必经之路，他相信沙里虎的老巢离这里不会太远。

在河边水草茂盛的地方扎下帐篷，任天翔开始耐心地等待。在茫茫大漠中像没头苍蝇一样去找几百号人，不如守株待兔等侯在河边，他相信沙里虎迟早会到河边来取水。

夕阳将逝，天地昏黄，眼看一日就要过去，任天翔回到帐篷中。估计盗匪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他便想早点养精蓄锐，等待新一天的到来。

帐外风声呼啸，吹拂着沙棘沙沙作响，任天翔正将睡未睡间，突然被一阵随风飘来的驼铃声惊醒，他急忙出帐循声望去，就见昏黄如血的天地间，一队骆驼正鱼贯而行，由西向东缓缓而来。驼背上是些白巾蒙面的白衣男女，均穿着相同的服饰，看打扮不是任天翔在龟兹见过的任何一个夷族，也不像是东去的商队，驼背上并没有满载什么货物。

他们缓缓来到河边，开始停下来取水。任天翔急忙迎上前，看他们肤色似乎是波斯人，便用波斯语好心提醒道：“你们这是要往东去么？这一带有大股盗匪出没，就你们这几十号人，实在是非常危险。”

在沙漠中偶遇同类，通常人都会非常高兴，但那些人对任天翔却十分冷淡。只有一个取水的少女小声答道：“你一个人都不怕，我们怕什么？”这少女白纱蒙面，仅留双眼在外。任天翔见她眼眸碧蓝如海，心中顿生好感，嘻嘻笑道：“我一个大男人，遇到盗匪最多绑我入伙。像你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遇到盗匪恐怕就只有做压寨夫人了。”

“啥叫压寨夫人？”少女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向任天翔。“压寨夫人……就是土匪头子的老婆。”任天翔笑道。那少女想了想，问道：“比刚入伙的小喽啰地位高些吧？”

任天翔一怔：“大概是吧！”那少女莞尔一笑：“你做小喽啰都不怕，我还怕什么？”任天翔见这少女如此有趣，轻薄之心顿起，压低声音嘿嘿笑道：“其实我就是土匪头子，你想不想做我的压寨夫人？”那少女扑哧失笑，脸上的纱巾飘落下来，露出一张肌肤胜雪、美艳绝伦的小脸，看起来竟只有十五、六岁模样。任天翔一瞥惊鸿，不由看得痴了。

“艾丽达，快回来，我们要上路了。”一个老者在驼背上招呼，眼神不怒自威。少女赶紧戴上面巾，提着水囊像小鹿一样跑回了驼队中。

艾丽达！任天翔在心里默念着少女的名字，目送着驼队继续往东而行。他几次想上前与那些白衣人结识，不过对方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以及自始至终透着的神秘气息，终令他却步，他只能目送着这队来历不明的白衣人，渐渐消失在塔里木河畔那稀疏的林木之中。

结盟

待那帮白衣人走远后，任天翔突然想到，这帮人目标更大，肯定比他更容易遇到沙里虎！这样一想，他立刻收起帐篷向那帮白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天色渐暗，留在地上的骆驼脚印越来越模糊，任天翔追着脚印越走越远，直到彻底在丛林中迷路。塔里木河畔的原始丛林，借着河水的浇灌沿河畔而生，虽然不及南方的原始丛林茂盛浓密，不过黑夜之中，也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颓然在丛林中停步，任天翔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正为难间，突听前方隐约传来羯鼓之声，像是来自地底一般的低沉哑闷。他循着鼓声的方向慢慢摸去，不知走了多久，就见前方丛林中透出隐约的火光，羯鼓声正是从那里传来，除了鼓声，还有无数人隐约的吟唱。

任天翔将骆驼系到一棵沙棘树下，往火光传来的地方悄悄摸去。此时已是深夜，无论是羯鼓还是吟唱，都透着一种见不得人的诡异和神秘。

慢慢爬到一丛灌木后，任天翔透过灌木的缝隙，只见空旷的河畔呈品字形点着三堆篝火，几十个人正匍匐在篝火前，跟随一名老者在低声吟诵，老者边吟边敲打着羯鼓，那鼓点就像是在为众人的吟诵伴奏。

任天翔听不懂他们的吟诵，那不是波斯语也不是龟兹语，不过听起来发音与波斯语有些相似。虽然他不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不过也知道定是在举行某种仪式。江湖上有颇多禁忌，未经允许偷窥别人的仪式，后果可大可小，任天翔好歹也是在义安堂长大，也知道这个规矩，正想悄悄退回，就听鼓声陡然一变，变得急促高亢起来。随着鼓声的变化，匍匐的众人也开始兴奋起来。

一个白衣男子缓步来到篝火中央，慢慢脱去身上的衣衫，直到浑身彻底赤裸。两名蒙面少女从河中提来河水，为他清洗净身，他张开双臂任由她们施为，脸上并无任何羞涩或尴尬，只有兴奋和虔诚的微笑。

两名少女清洗完毕，又有两个女子捧着陶罐，将罐子中的液体涂抹到那男子赤裸而健美的身躯上，仔细涂满全身。微风将浓郁的香味带到任天翔鼻端，那是一种油脂的味道。一名白衣男子在三堆篝火中央，挖了个浅坑，那赤裸男子站进坑中，面向东方双臂平展，开始大声吟诵起来。挖坑的男子将土埋在他的脚上，最后将他膝盖以下都埋了起来。

击鼓的老者开始加快鼓点，就见众人纷纷抱薪上前，往篝火中添加柴禾。篝火越烧越旺，烤得那男子全身通红，他却依旧站在原地大声吟诵，脸上洋溢着虔诚而狂热的笑容。终于，篝火的热度点燃了他身上的油脂，他的身体立刻像支浸满香油的火把燃了起来，他全身肌肉在火苗舔舐下不断在颤抖，但他依旧勉力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双手握拳平举，下颌高高抬起，努力望向上方，就像一座燃烧的十字架。

众人的吟诵渐渐进入疯狂。直到那燃烧的男子停止呻吟，变成一具黑黢黢的残骸，击鼓的老者才停止，面向那具黑黢黢的十字架残骸跪倒，众人尽皆匍匐于地，场中一片静默。篝火也已燃尽，只剩下三堆灰烬。

东方渐白，朝阳开始在地平线缓缓升起，一干人骑上骆驼，继续往东而行。直到他们再看不见踪影，任天翔才胆战心惊地从藏身处出来，小心翼翼地来到场中。若非那具残骸还立在原地，他差点要怀疑自己昨晚只是做了个噩梦。他无法想象一个正常人，在没有任何胁迫和强制之下，能让人将自己活活烧死，并且在烈火的焚烧中不挣扎，不惨叫，甚至被烧死之后，身体还屹立不倒，这该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忍耐力？就算义安堂不乏视死如归的硬汉，恐怕也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

打量着那具黑黢黢人体十字架，任天翔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白日里也感到心底发凉。他别开头，强迫自己将昨晚看到的一切忘掉，努力压下心底的好奇，尽快离开这诡异的地方。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惊动了任天翔，他转头望去，就见几个灰衣汉子正缓步纵马过来。任天翔一见之下大喜过望，他从服饰上认出他们就是沙里虎的手下，正欲上前拜见，就见几个汉子用惊恐的目光盯着任天翔身后那具烧焦的残骸。不等任天翔上前，他们已掉转马头，边走边惊恐地高呼：“十字人架！这里有具十字人架！”

无数匪徒小心翼翼地围了过来，将任天翔和那具烧焦的残骸围了起来。一个彪壮汉子纵马越众而出，慢慢来到了任天翔面前。

“沙当家别来安好？”任天翔认出来人，不亢不卑地拱手一拜。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沙里虎也认出了任天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扬鞭往那残骸一指，“那是怎么回事？”

任天翔本能地知道，最好还是不要将自己昨晚的偷窥之举说出来。他耸耸肩：“不知道，我今早正顺着河边往东走，闻到烧焦的味道过来一看，就看到这具烧焦的残骸，我比你们也就早到盏茶功夫。我方才好像听到你的兄弟在叫什么十字人架，啥叫十字人架？”

沙里虎大手急忙一挥：“住嘴！别再提这档事！小心他们还没走远！”

“他们是谁？”任天翔忙问。“是……”沙里虎眼里闪过一丝恐惧，跟着面色一沉，“你他妈有啥资格问我？说！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任天翔笑道：“沙当家，我是来给你送礼的。”沙里虎浓眉一皱：“送礼？什么礼？”任天翔往身后的树林一指：“我的礼物就在那边，请沙当家笑纳。”两个匪徒立刻纵马过去，不一会儿就传来他们的欢呼：“这里有三匹骆驼，驮的全是好酒好肉，足够咱们所有人大吃一顿。”

沙里虎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任天翔：“你这是什么意思？”任天翔笑道：“这礼物不是我的，而是拉贾老爷送给沙当家的见面礼。”

“那老狐狸安的是什么心？”沙里虎咧嘴一笑，显然他也听说过那富甲一方的巨贾。“拉贾老爷想跟沙当家交个朋友，大家一起发财。”任天翔笑道。

沙里虎眯起眼，若有所思地摸着络腮胡沉吟道：“他要跟我一起发财？莫非是要跟我一起做没本钱的买卖？”任天翔大笑：“当然不是。其实是我看这条商路中断后，拉贾老爷无钱可赚，沙当家也无商可抢，所以想撮合你们结成利益联盟，利用各自的优势共同发财。”

沙里虎脑筋一时还没转过弯来，不由道：“愿闻其详。”任天翔看看四周，笑道：“沙当家是不是该略尽地主之谊，请我去宝寨边喝边谈？”

沙里虎一声冷笑：“没问题，我们山寨正好多日没有酒肉，如果你这说客尽说些没用的废话，我们就将你烤了下酒。”说完一招手，立刻有匪徒上前将任天翔绑了，蒙上眼横在马鞍上，纵马疾驰而去。

任天翔在马鞍上被颠得七晕八素，糊里糊涂地跟着一干匪徒走了大半日，最后被扔到一间黑屋中关了起来，又忍饥挨饿过了好久，才总算有人打开房门，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

“走吧，去见我们老大。”两个匪徒打开房门，将任天翔夹在中间。任天翔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这才在两个匪徒挟持下向外走去。

外面天色如墨，看不清周围情形。任天翔来到寨门外，正要往里迈步，就听有十几个汉子齐声断喝：“低头！”话音未落，就见十几把钢刀两两相交，架成了一条由刀锋组成的隧道。若是旁人，早已被这阵势吓得双腿发软，但任天翔从小在义安堂长大，知道这是最常见的杀威刀，目的正是要令初次进门的人感到恐惧。不过比起义安堂的森严纪律和凛凛杀气，这帮匪徒的杀威刀就像是小孩过家家。任天翔淡然一笑，整整衣衫，昂首从杀威刀下缓步走过，来到篝火熊熊的聚义厅中。

聚义厅中，沙里虎正在喝酒吃肉，看到任天翔神情不变地进来，他有些意外，盯着任天翔没有说话。他身旁已有人发声高喝：“见了我们老大，还不赶紧跪下？”任天翔淡淡一笑，傲然道：“沙当家，如果你是这样对待你的客人，只怕以后不会再有人愿意跟你打交道了。”

沙里虎迟疑了一下，向身旁一名随从示意，那随从连忙搬了个凳子放到任天翔面前。待任天翔坐下后，沙里虎又吩咐道：“赏酒肉！”随从立刻拎了一小坛酒递给任天翔，另一个头目则从刚烤好的肥羊身上扯下一条腿，送到任天翔面前。那烤肉焦香味，令任天翔突然想起昨晚那具烧焦的残骸，胸中顿时一阵翻滚。

“怎么？嫌我们的东西不好？”沙里虎冷冷问。“不是。今早刚看过那具烧焦的残骸，所以对烤肉都没胃口。”任天翔歉然一笑，“真奇怪那具尸体已经烧成那副模样，还能直挺挺地立在地上。”

几个匪徒眼里顿时闪过恶心和恐惧交织的神情，有人甚至心虚地望了望四周，沙里虎双眼一瞪：“别再提这事！若是再提，老子立马把你烤了下酒！说，你究竟为何而来？”

任天翔喝了口酒润润嗓子，这才款款道：“自从沙当家在这一带开始做买卖，东西往来的商队就越来越胆小，最后致使这条商路基本中断，大家无钱可赚，沙当家也无商可抢。拉贾老爷原本是要请安西都护府出兵，征剿沙当家。不过幸亏被我劝住，才避免了双方不必要的损失。”

沙里虎咧嘴一笑：“你以为老子怕官兵？这片大漠沙爷了如指掌，就算官兵倾巢而出，也摸不到老子一根毛。你不是兰州镖局的小伙计么？拉贾那老狐狸会听你的？”“在下任天翔，以前在长安义安堂混日子。”任天翔淡淡一笑，“冲着义安堂的面子，拉贾老爷对我也还算客气。”

“长安义安堂？”沙里虎浓眉一跳，“当年义安堂老大任重远，实乃一代枭雄，沙某佩服得紧。不过最近听说已英年早逝，不知你可曾见过？”任天翔微微颔首：“那是先父。”

“你是任重远的儿子？”沙里虎十分惊讶，对任天翔的态度顿时有些不同，“难怪难怪！真是虎父无犬子！这碗酒是我遥祭任堂主，请！”

任天翔只得举碗相陪，心中感慨：想不到任重远去世多日，在这遥远的西域大漠中，依旧还有人景仰，做人做到这地步，也算是死而无憾。虽然我在他生前没叫过他一声爹，但在他死后，我却还从他的名望中受惠。即便我不要他的钱，不学他的武功，却也剪不断他对我的影响。

沙里虎见任天翔神情怔忡，只当他在伤心乃父早死，安慰道：“任公子不用难过，任堂主有你这样一个了不起的儿子，也当含笑九泉。”

“什么了不起的儿子？”任天翔摇头苦笑，“我文不会诗词歌赋，武不会一招半式，除了吃喝嫖赌外完全一无是处。如今更被逼到这西域蛮荒之地，连随身的宝剑也卖了糊口，就差沦落到乞讨的境地。今日冒死来见沙当家，也是为生计所迫，想借沙当家的威名混口饭吃。”

这些话原本不在任天翔计划之中，只是想起自己离开长安后的种种遭遇，不禁心中伤感，真情流露，没想到这反而打动了沙里虎。只见他将酒碗一顿：“大丈夫能屈能伸，就算沦落到乞讨的境地又如何？想本朝开国大功臣秦琼，不也曾沦落到卖马求生的窘境？任老弟坐过来，将你的计划跟我仔细说说看，看看有没有实行的可能。”

任天翔依言坐到沙里虎对面，将撮合商、盗双方合作的设想仔细说了一遍，最后道：“沙当家是明白人，肯定会明白细水长流和杀鸡取卵，哪个对彼此更有利？”众盗匪听说不用杀人越货，也不用鞍马劳顿就有钱可收，都有些动心。只有沙里虎有些迟疑，摸着浓密的髯须沉吟道：“你说的办法确有可行之处，不过我们如何才能知道拉贾的商队驮运的货物价值？总不能把每一支驼队每一件货物都一一清点吧？”

任天翔笑道：“不知沙大哥是否信得过小弟？”沙里虎哈哈一笑：“任老弟年纪虽轻，却是头脑精明，说一不二，沙某当初在劫兰州镖局的货时就有所领教。我相信老弟是干大事的角色，绝对言而有信！”

任天翔感激地一拱手：“多谢沙大哥赞誉。如果大哥信得过小弟，这点货估值的琐碎事，就交给小弟来办，大哥可以差个精明的兄弟协助我。每批货我都给你报个数，待货到长安换成钱后，按一成的比例给大哥和众兄弟分红。大哥所要做的就是保证飞驼商队在这一地区的安全，且不让任何其他驼队经过你的地盘，保证飞驼商队对这条商路的垄断！”

沙里虎哈哈大笑：“抢劫我最拿手，这一点兄弟尽管放心。只要有我在这里，就不容没挂飞驼旗的驼队越雷池一步。”

任天翔淡淡问：“是吗？昨日好像就有支驼队经过了这一带。”沙里虎一怔：“兄弟是指……”任天翔貌似随意地笑道：“昨日我独自来见大哥，途中遇到一支三十多人的驼队，他们人人身着白袍，白巾蒙面。这支驼队一路向东，肯定会经过大哥的地盘，不知大哥见到过没有？”

沙里虎有些紧张地追问：“所有人都身穿白衣，胸前绣着个燃烧的十字架？”任天翔原本没注意到这点，经沙里虎这一提醒，顿时想起，连连点头道：“没错！不过胸前绣十字架的，好像就只有少数几个人。”

沙里虎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微微颔首道：“正是他们，那具十字人架也是他们留下的。幸亏他们只是路过，不然……”“不然什么？”任天翔见沙里虎欲言又止，连忙追问。这除了对那些人的好奇，也是忘不掉那个叫艾丽达的绝色少女，所以旁敲侧击想打听那些人的底细。

“兄弟不要再打听了，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沙里虎心事重重地拍拍任天翔肩头，“说来不怕兄弟笑话，这世上令沙某害怕的人不多，而那些人正是沙某最不想招惹的人。不过幸好他们人数不多，且行踪隐秘，常人实在难得一见。并且他们从不涉足商道，所以不必担心他们影响咱们的合作。”“既然如此，那还管它做甚？”任天翔朗声一笑，暂时收起好奇，举碗道，“就让我敬沙大哥一杯，预祝咱们合作成功！”

沙里虎哈哈一笑：“我是粗人，做事爽快。这事就这么定了，细节问题你和我二当家阴蛇商议。他原本只是姓阴，后来被他咬过的人多了，阴蛇就成了他的名字。你跟他打交道得当心点，千万别引起他的误会。”

阴蛇是个四十出头的干瘦男子，脸上干瘪得没有二两肉，一双绿豆小眼像蛇一样冷漠无情。见任天翔望向自己，他淡淡道：“跟咱们合作最好别耍什么心眼儿，不然任公子会后悔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任天翔知道这是沙里虎的高明之处。一方面由沙里虎出面跟自己称兄道弟，另一方面却安排个冷面无情的家伙跟自己谈生意。还好主要条件已经谈定，只要合作过程中不出岔子，应该会皆大欢喜。

三天后，任天翔带着沙里虎的刀回到了龟兹，那是沙里虎答应合作的信物，协议细节则由任天翔转达。毕竟是见不得人的协议，双方都不想落下字据。七天后，拉贾的飞驼商队开始出发，第一次只带了少量商品作为试探，毕竟是与盗匪打交道，谁知道对方是否会言而无信？

当第一批货物安全到达玉门关的消息传来，拉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立刻令第二支飞驼商队出发上路。看到飞驼商队源源不断踏上旅途均平安无事，别的商队也都冒险出发，谁知却在离开龟兹不出三天就被盗匪所劫，一来二去人们渐渐明白，只有挂着飞驼旗的商队才能平安无事。便纷纷去求拉贾老爷，希望得到飞驼旗的庇佑。拉贾趁机坐地起价，要收两成货物作为报酬，有的人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答应，有人则做假飞驼旗妄图蒙混过关，谁知沙里虎有拉贾在龟兹做耳目，任何商队的行踪都了如指掌，因此其他所有商队皆难逃被劫的命运。这条商道渐渐被拉贾的飞驼商队垄断。

任天翔在一个月后收到了他的第一笔佣金，虽然只占飞驼商队第一批货物的半成，也有八十贯之巨。他将钱换成八锭十两重的银子，然后兴冲冲来到大唐客栈。他说过一定要回来，今日终于可以履行诺言了。

客栈还是老样子，甚至连在大堂中招呼应酬的李小二，还像是昨天才见过那懒散模样。看到他，任天翔在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没有继续在这混下去，不然今天还在这里伺候着南来北往的客人，用宝贵的生命做着琐碎工作，像小草一样任人轻视甚至践踏。他心情复杂地来到柜台前，敲敲桌子道：“李二哥，麻烦给我叫一下周老板。”

如今任天翔身怀巨款，气质与当日在这里做小伙计时完全不同。李小二刚开始根本没将眼前的客人与当初的小伙计联系起来，听他一开口才认出，不由一声惊呼：“是任兄弟啊！这一个多月你都去哪儿了？看起来是发达了？你稍待，我这就去叫老板！”李小二说着匆匆去了后院，片刻后将周老板领了出来。周老板见是一个多月前赌气而去的小伙计，不由调侃道：“哟，是小任啊！多日不见，在哪里高就啊？”

任天翔笑道：“像我这样没用的家伙，谁肯雇我啊？”周老板脸上泛起果不其然的笑容，大度地摆摆手：“你要没找到工作，还可以回大唐客栈。我这个人非常大度，只要肯认个错，我也就不计前嫌。”

任天翔呵呵大笑：“我还真想回来，不过不是做伙计，而是要做老板。”见周老板有些茫然，任天翔从拿出一张买卖协议，然后又拿出六锭银子往柜台上一顿：“你这家店大概值四十贯钱，也就是四十两银子。这里有一张买卖协议，只要你签上大名，这六十两银子就是你的。我知道你想回江南安度晚年，所以帮你写好了买卖协议。”

周老板将信将疑地捧起银子，仔细擦了又擦，一锭锭看了又看，确信不假后才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哪来这么多银子？”任天翔微微一笑：“这是我的问题，你无需操心。现在你只需考虑卖还是不卖？”

周老板舔舔干裂的嘴唇，涩声道：“这客栈我开了近二十年，实在……”任天翔不等周老板说完，又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与柜台上那六锭银子并在一起：“我再加十两，并让你当掌柜，继续替我打理这家客栈，赚到的利润与我这个东家五五分账，直到你不想干为止。你若还是舍不得，我只有收起银子走人，不敢再夺人所爱。”

“答应！我答应！”周老板连忙点头，如此优厚的条件，只怕没人会拒绝。周老板翻来覆去看了看协议书，确信无误后小心签上了自己名字，然后将银子收入怀中，却又有些疑惑地问道：“这客栈其实不值这么多钱，你为何要高价买下来？还让我继续做掌柜，跟我平分利润？”

任天翔没有回答周老板的问题，却反问道：“胡家父子还在不在？你答应他们的提亲没有？”周老板一怔：“小芳这孩子，死活不答应这门亲事，说是要等过了十八岁生日再说。再过几天就是小芳生日，胡家会上门正式向我提亲，到时候还要借客栈款待他们父子。”

任天翔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哈哈笑道：“没问题，这点小事你这掌柜当然可以作主。以后客栈的生意你只需每个月向我报一次账就行。我另外还给你派了个账房，分担一下您老的工作，希望他能帮到你。”任天翔说着向门外招招手，就见一个肥嘟嘟的中年汉子小心翼翼地从门外探头进来，却是那个龟兹小贩阿普。他惊讶地打量着任天翔和周老板，激动地问道：“你真将这家客栈买了下来？真请我做这家客栈的账房？”

任天翔拍拍阿普的肩头笑道：“你比谁都会算计，做账房再合适不过，除非你不愿帮我。”“愿意！当然愿意！”阿普连连点头，与朝不保夕的小贩比起来，做大唐客栈的账房可算是一步登天了。

任天翔见自己来了这么久，一直没看到小芳，忍不住小声问周老板：“对了，怎么一直没看到小芳？这客栈以后还少不得要她帮忙呢。”周老板面色一沉，不冷不热地道：“小芳过几天就要正式定亲，你别再打她的主意。虽然你小子现在有钱了，还买下这客栈做了东家，不过你要敢缠着小芳，我依然会打断你的狗腿！”

“为什么？”任天翔心有不甘地质问。周老板冷冷地盯着任天翔：“你能保证一心一意对小芳好吗？你能保证一辈子对小芳不变心吗？”

任天翔哑然无语。虽然他很喜欢小芳的温柔善良，但却还没到为一棵小树就放弃整个森林的地步。今后几十年如果都守着同一个女人过日子，这种生活想想就觉得恐怖。面对周老板的质问，他不禁期期艾艾地道：“我……我还很年轻，终身大事还从没认真想过。”

“所以你最好离小芳远一点！”周老板冷冷警告，“小芳年纪已不小，她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依靠终身的丈夫[qinkan.net奇`书`网]，而不是一个甜言蜜语的登徒子。”

任天翔低下头，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做好成为别人丈夫的心理准备，确实不该再耽误小芳。不过胡家那小子更不是东西，他不能眼看着小芳落入胡家父子的陷阱，所以他回来，花高价买下这家客栈。

见周老板丢下自己进了后院，任天翔悻悻地负手来到客栈门外，仔细端详着门楣上“大唐客栈”的匾额，一个新的想法渐渐浮现在脑海中，他的眼中闪出异样的光芒，就像登徒子看到了美女一般烁烁放光。

阿普新升任这家客栈的账房，立刻兴冲冲将客栈整个看了一遍，然后过来向新老板禀报：“这客栈最多就值四十两银子，兄弟却花了七十两银子，实在太亏了。要是让阿普来砍价，最多花三十五两就能买下来。”

任天翔哈哈大笑，指着门楣上的匾额道：“这客栈只值四十两银子，不过这名字却是无价。大唐客栈，多有气势！我喜欢这名字。我要在西域每一座城市，都开一家信誉卓著、安全温馨的大唐客栈！我要让自己的名字，传遍整个西域！”只有“任天翔”这名字传遍西域，可儿才会知道自己已来到龟兹。任天翔心中一直没有忘记儿时的承诺。

见阿普一脸茫然，他笑着拍拍龟兹小贩的肩膀：“对不明白的事不必去白费脑子。现在你替我去请最好的工匠，我要让客栈里里外外彻底变样，让它真正体现出我大唐的煌煌气象。”

“没问题，我这就帮你去找工匠。”阿普答应而去后，任天翔兴冲冲地围着客栈转了一大圈。先前他买下客栈还只是想揭穿胡家父子的嘴脸，以免小芳落入他们的陷阱。而现在，他已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将“大唐客栈”的招牌，在整个西域彻底打响。

“天翔哥！你……你真的回来了？”身后传来一声惊喜交加的欢呼，任天翔应声回头，就见小芳婷婷婀婀地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提着新买的菜蔬。一个多月不见，她依旧是那般温婉贤淑。“我回来了。”任天翔脸上泛起自信的微笑，“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

小芳在最初一刻的惊喜过去后，眼中渐渐泛起一丝矛盾，低声道：“过两天胡家就要正式上门提亲，你回来又有什么用？”任天翔淡淡一笑：“我巴不得他们明天就来，我要让你看看他们的真实嘴脸。”

七天之后是小芳的生日，胡家父子果然带着媒人和聘礼正式上门提亲了，加上送给小芳的生日寿礼，一共雇了七八头骡子来驮负。

任天翔带头迎了出来，他已知道胡家父子分别叫胡大成和胡二娃，所以老远便抱拳热情地招呼：“不知大成叔和二娃兄亲自登门，小侄未能远迎，还望恕罪。”胡家父子以前从未见过任天翔，见他如此熟络，而周老板却又紧跟在他身后，不知道是什么来历。胡大成连忙翻身下马，抱拳迟疑道：“这位小兄弟眼生得很，不知怎么称呼？”

任天翔笑而不答，他身后的周掌柜连忙上前为二人介绍：“胡老弟，这是大唐客栈的老板任天翔任公子，他跟小芳情同兄妹，听说今日小芳正式下聘，所以特意赶来见亲家。”“他是大唐客栈的老板？”胡大成十分意外，“这客栈不是您老的基业么？”

“早就不是了！”周掌柜躲开胡大成质疑的目光，虽然他勉强答应任天翔，要试试胡家父子的诚意，但像这样说瞎话欺骗同乡，他还是有些愧疚，赶紧抬手示意，“客栈已设下酒宴，专门款待贵客，里面请。”

胡家父子狐疑地随着周掌柜进了客栈，糊里糊涂地在酒宴上坐下。不等开席胡大成就忍不住问周掌柜：“方才你说自己早就不是这客栈的老板，这是怎么回事？”周掌柜愧然道：“客栈经营不善，早已入不敷出，所以一年前就抵给了债主，也就是这位任公子。蒙任公子赏脸，留我在这里继续做掌柜，所以我们祖孙俩才有个栖身之地。”

胡大成闻言愣在当场，这时又听任天翔笑道：“是啊！难得你们重金聘娶小芳，周老伯也才有钱回乡养老。”“怎么会这样？”胡大成质疑道，“这客栈周老板经营了许多年，怎么可能轻易易主？”

任天翔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地契，向胡家父子展开道，“你们看清楚，地契上是我任天翔的名字，这可是在官府备了案的，任谁也作不了假。”胡大成仔细一看，顿时呆若木鸡。他儿子胡二娃更是拍案而起：“这么说来这客栈跟周掌柜半点关系没有？我就算入赘周家，也别想得到这客栈一片瓦？”他说着转向乃父：“那咱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莫不成要白送给周老儿一大笔聘礼？”

周掌柜闻言气得满脸铁青，没想到胡家父子真是冲着自己这点基业而来。他不禁怒指大门：“谁稀罕你们的聘礼！你们给我滚！快滚！”

望着胡家父子带着礼物狼狈而逃，任天翔不禁哈哈大笑，很高兴自己帮小芳识破胡家父子的嘴脸。谁知笑声未落，就见小芳从内堂冲了出来，端起一碗酒就泼了他一个满头满脸。她恨胡家父子把她看得不如一间客栈，居然在登门下聘时又临时变卦，让她成为街坊四邻的笑柄。她更恨造成这一切的可恶家伙，让她丢了这么大一个脸。

借刀

阿普很快就找齐了工匠。任天翔还剩十两银子，作为装修的工钱是绰绰有余。半个多月以后，大唐客栈在鞭炮声中重新开业，掌柜是原来的老板周长贵，跑堂的还是李小二，赵大厨继续做饭，小芳负责打杂，只是多了个账房阿普，专门替任天翔监督客栈的运作。

周长贵将客栈卖了个好价钱，原本有回江南安享晚年的念头，却抵不住任天翔以客栈一半利润挽留的诱惑，答应再做几年掌柜，待生意兴隆后再走。虽然他知道任天翔的挽留是为了他的孙女，但看到大唐客栈里里外外焕然一新，他也有些舍不得就走。能够借机再多赚几年钱，对一生都在想尽办法赚钱的小老板来说，这几乎就是一种本能。

看到街坊四邻都赶来祝贺客栈重新开张，任天翔有些志得意满。开张大吉的好日子，正好是任天翔十九岁的生日，他已在客栈中摆下了几桌酒席，在款待前来祝贺的街坊四邻和各路行商的同时，也为自己的生日暗自庆祝。作为新老板，他亲自到门外迎接前来祝贺的宾客。

看看已到午时，宾客差不多已到齐，任天翔正待吩咐赵大厨开席，就见几个挽着袖子、斜披大褂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过来。领头的汉子只有二十多岁，生得尖嘴猴腮，一脸蛮横，一看就是横行不法的街头混混。

“哟喝！周老板，几天不见，生意做大了？”那混混老远就在招呼。

周长贵面色微变，忙向那混混赔笑道：“马哥太看得起老朽了。老朽已经不是这客栈的老板，客栈现在是这位任公子的产业，老朽现在只是个掌柜。”那混混斜眼打量着任天翔：“这位小哥好年轻，怎么称呼？”

“小弟任天翔，马哥好！”任天翔虽然不明底细，却也猜到个大概。在长安他也是横行不法的主儿，论级别起码高出这种小混混好几个档次。“好说，原来是任老板？知道规矩吧？”那混混傲慢地问。

任天翔将目光转向周掌柜，老掌柜只得红着脸小声解释：“以前客栈每个月都要给马哥三百个铜板的例钱，这也是这条街上的规矩。”任天翔知道周掌柜当初想将客栈卖个好价钱，将这点隐瞒了下来。他点点头：“你去柜上取三百个钱给马哥，请马哥进去喝杯薄酒。”

周掌柜很快从柜上取来三百个钱，赔着笑脸递过去。那混混却不伸手来接，只打量着新装修的客栈笑道：“这客栈里外一新，一下子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生意怎么说也要翻番吧？以前订的数恐怕有些不合适。再说你新店开张，怎么着也得请我们兄弟喝杯喜庆酒吧？这里外里算下来，这次就交一贯大钱好了，以后例钱改成每月六百。”

任天翔原本想息事宁人，没想到对方得寸进尺。以前在长安之时，一向只有他欺人，何曾受过这等气？他面色一沉，冷冷道：“我这客栈还没开始赚钱，马哥就要先叼一口，是不是太急了一点？”

那混混一声冷笑：“你小子是新来的吧？不知道我马彪在这条街上一向说一不二？你这生意是不是不想做了？”说着一挥手，几个手下立刻就将大门两旁挂的灯笼红花给扯了下来，小芳想上前阻拦，却被几个混混趁机调戏，吓得直往任天翔身后躲。

阿普一看任天翔要吃亏，急忙上前对马彪连连打躬作揖道：“马哥，我这兄弟不知道哥的大名，多有冒犯，还请恕罪。钱是小问题，我这就让我兄弟照付。”说完回头对任天翔连使眼色。任天翔也是精明冷静之辈，心知硬碰硬必吃眼前亏，他也不想在开张大吉之日节外生枝，何况今天还是自己生日，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坏了自己心情。这样一想他便强压怒火，对周掌柜示意道：“周伯，就照马哥说的数照付。”

周掌柜搜尽柜上所有铜板，凑够一贯钱，这才将一干混混打发走。见小芳惊魂未定，任天翔心生愧疚，低声道：“对不起，让你受惊了。”“我没事，倒是你以后千万不可鲁莽。”小芳反而小声安慰任天翔，“这帮地痞在龟兹横行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千万不要跟他们冲突。”

示弱服软从来不是任天翔的性格，但方才自己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脸说大话？任天翔一言不发入席，强装笑脸举杯感谢众街坊和行商的光临。好不容易挨到酒宴结束，待送走最后一个宾客后，他压抑了的怒火终于爆发。一把掀翻桌子，咬牙切齿道：“那混蛋居然敲到了我头上，我要不让他加倍吐出来，就不叫任天翔！”

阿普赶紧劝道：“兄弟千万不可鲁莽，不可为这一点钱就得罪马彪那地头蛇。”任天翔瞪着阿普喝问：“这种混混我见得多了。他手下有多少人？五十？一百？我不信多花些钱，还收拾不了这小泼皮！”

阿普连连摆手：“这不是钱的问题！马彪背后的靠山是安西都护府的郎将郑德诠，他收的钱起码有一半要孝敬姓郑的。”“一个从五品的郎将，竟敢指使爪牙鱼肉乡邻？难道就没有人管？”任天翔一声冷笑。

阿普小声道：“兄弟有所不知，这郑德诠虽然品级不高，但却是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乳母的儿子，与高将军情同兄弟，出入高将军私宅都不必通报。常人就算不怕马彪，不怕郑德诠，难道还不怕高将军不成？”

周掌柜也插口道：“是啊！去年开饭店的张老板，因不堪马彪的欺压而报官，结果反而被问了个诬告之罪，吃了四十大板。张老板回来后气怒攻心，加上身上的伤，没过三天就含恨而去。”

“有这等事？”任天翔十分惊讶。“公子来自天子脚下的长安，哪知咱们边远之地的民生疾苦啊。说起来做个老板好像很风光，其实在各路豪强眼里就如同肥羊，都想来咬上一口。这也是我卖掉经营多年的客栈，安心领份工钱的原因。”周掌柜叹道。

任天翔闻言拍案道：“我不信一个小小泼皮，竟然能一手遮天！”阿普看到任天翔眼中的杀气，连忙劝道：“兄弟千万不可冲动，就算你能对付马彪，难道还能对付郑德诠？能对付安西节度使高仙芝？”

任天翔无言以对。安西节度使镇守西域，不仅拥有绝对的兵权，还有绝对的行政和司法大权，连地方官吏都可以随意任免，堪称一方土皇帝。这高句丽名将高仙芝，分别在天宝六载和八载出兵远征小勃律和竭师国，长途奔袭数千里，翻过飞鸟难逾的葱岭天堑，大破西番两个邦国，威名震动天下，不仅深得朝廷信任，更被西番和大食诸国誉为山地之王，声望一时无二。任天翔在长安时就听说过他的大名，尤其他两次千里远征的壮举，在长安更是传得神乎其神，被朝廷视为镇守西域的中流砥柱。面对这样一位威镇一方的名将，任天翔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见任天翔低头不语，阿普拍拍他的肩头安慰道：“兄弟不用难过，这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势大者王，从古到今，一向如此。那马彪见你是外乡人，所以要给你个下马威。明天咱们备点礼物去求求他，说说好话，多半能将每月的例钱降下来一些。”小芳也柔声劝道：“阿普大哥说得在理，你就听他一回吧，千万莫再跟那帮泼皮冲突。”

“不去！”任天翔断然道。如果让他跟一个小泼皮赔笑脸，他宁肯关了大唐客栈。阿普劝道：“兄弟若是拉不下这个脸，就由我替你出面，我看兄弟出身富贵，确实也受不得这些窝囊气。”

“你也别去，咱们就按每月六百的例钱照付！”任天翔冷冷道。阿普有些不解，小声提醒道：“那样客栈就没钱可赚了。”任天翔嘴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你放心，我保证马彪收不了几回钱！”

阿普有些吃惊地打量着任天翔，他第一次在任天翔的脸上，看到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坚毅和冷酷。尤其是任天翔的眼神，阿普以前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他不由打了个寒战，心底无端地生出一丝畏惧之意。

“明天起客栈就由你和周掌柜打点，我要离开几天。”任天翔淡淡吩咐。“兄弟要去哪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阿普忙问。

任天翔不愿多说，对周掌柜和阿普叮嘱了几句，便独自出门而去。

拉贾老爷的庄园是龟兹有名的去处，为了不引人注意，任天翔直到天黑才登门拜访。不过就算是这样，依旧引起了那老狐狸的不快。仆人将任天翔领进偏厅后，拉贾便在抱怨：“没有什么事最好不要来找我，咱们要尽量少见面才是。”任天翔陪笑道：“我遇到点麻烦，思来想去整个龟兹也就只有拉贾老爷可以讨教，所以冒昧前来打搅。”

拉贾不悦地嘀咕道：“我又不是你爹，有什么责任帮你？”任天翔笑道：“我愿意让出下一次佣金的一半，向您老讨教。”

拉贾神色不变，淡淡道：“全部！”任天翔在心中暗骂这奸商，脸上却是笑盈盈的：“七成，这是我的底线，你总得给我留点钱吃饭吧。”

拉贾微微颔首：“成交。不过我只负责给你出主意，你的事跟我没一个铜板的关系。”“那是自然，我不会让您老陷入麻烦的。”任天翔笑道。

“那好，你说，是什么事？”拉贾端起面前的葡萄酒，浅浅地抿了一口。“不知道您老是否知道安西都护府的郎将郑德诠？”任天翔问，见拉贾微微颔首，他又问，“不知您老跟他是否有交情？”

拉贾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一个靠着老娘的奶水作威作福的小人，跟我会有什么交情？”任天翔放下心来，淡淡道：“我想除掉这个人，想请您老指点？”

拉贾皱了皱眉头：“你想走白道还是黑道？”“当然是走白道。”任天翔笑道，“如果是走黑道，我也无需来麻烦您老。我要正大光明地除掉他，我更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惹上一身的麻烦，无法在龟兹立足。”

拉贾沉吟良久，缓缓道：“在这龟兹，能杀郑德诠的除了高仙芝，就只有封常清。封常清为人刚直，又精明强干，要借他的手杀掉郑德诠，必须要有充分的理由和证据。除此之外，你还得见到他才行。”

封常清是高仙芝的得力助手，当年高仙芝尚未得势时，出身贫寒的封常清便慧眼识英雄，毛遂自荐想投到高仙芝身边做一随从，由于封常清相貌丑陋且左足微跛，因此被高仙芝婉拒，但封常清却不死心，一连在高仙芝府邸外苦守了十余日，终以诚意打动了高仙芝，最后留在身边做了个随从。他的才干渐渐显露，为高仙芝后来的崛起立下了汗马功劳，最终成为高仙芝最为倚仗的助手和心腹，每当高仙芝领兵出征，都让封常清任留守使，专司后勤保障和地方治安，可见高仙芝对他的信任。

任天翔忙问：“如何才能见到封常清？”拉贾想了想，抬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任天翔道：“当年封常清尚未发迹前，得到过我的资助，相信他看到我这块玉佩，定会见你。不过他是否会为此就得罪顶头上司，谁也不敢保证，一切全凭你的运气，就不知你敢不敢赌？”

任天翔接过玉佩笑道：“我这人最是好赌！”拉贾点点头：“那好！我就预祝你赌运亨通。”他又补充了一句，“玉佩只是暂借，用完后记得要还我。”任天翔收起玉佩笑道：“没问题，我不会让您老破费。”

每逢初一、初十和二十，是拉贾的飞驼商队出发的日子。为了分散风险，拉贾总是将一批货分拆成三次或四次来运送，以免在经过沙里虎的地盘时，因沙里虎的背约而被一抢而空。将驼队分散开来，能将损失控制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他并不完全相信那些匪徒，不会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匪徒的承诺上。不过这样一来也就增加了点货的麻烦，每隔十天半月，任天翔都要到龟兹郊外一处商队驿站，帮阴蛇点货。

拉贾的商队通常来自大食、波斯等国，带来地毯、工艺品、香料和葡萄酒等，商队先在龟兹郊外的驿站，将货物清单交给阴蛇核对，由于货物数目太多，通常只能进行抽检。确信无误后阴蛇在清单上签字画押，作为沙里虎收受买路钱的凭据。商队将货物送到长安后，再从长安带回丝绸、瓷器、茶叶、药材等商品，经过龟兹依旧要交一次买路钱。由于东西商品往来的利润巨大，一成的买路钱对拉贾来说，完全可以承受。

这天又是商队发货的日子，任天翔帮阴蛇点完货后，天色已是擦黑，他貌似随意地对阴蛇笑道：“阴兄，咱们与拉贾的合作已走上正轨，沙大哥也收到了第二笔分红，你们挣那么多钱，在沙漠中怎么花啊？”

合作顺利，阴蛇心情也轻松了很多，嘴边泛起一丝微笑：“怎么花？除了买必要的给养，还不就是喝酒赌钱。”“难道就不想女人？”任天翔暧昧地笑问，见阴蛇脸上有些尴尬，任天翔凑过去小声道，“近日城内的不夜巷来了个胡姬，听说是来自西边极其遥远的罗马。她无论相貌还是身材，都比龟兹和波斯女人还要迷人，阴兄有没有兴趣去尝尝新？”

阴蛇看看龟兹城方向，神情有些犹豫。毕竟是盗匪，进城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无谓的冒险。任天翔察言观色，看出对方心中的犹豫，便笑道：“阴兄不必担心，前日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已领兵远征石国，城中留守的兵将少了大半，守卫也松懈了许多。再说有兄弟领路，你还怕什么？”

阴蛇想了想，望向任天翔问道：“你能保证我们的安全？”

任天翔坦然一笑：“那是自然，你们若有闪失，我还不跟着掉脑袋？”

阴蛇迟疑片刻，终于点头答应：“那好！就麻烦公子带个路，如果有什么差池，阴某唯你是问。”任天翔笑道：“放心，城里没你们想的那般森严，只要阴兄换身衣服，稍作打扮，绝对没任何问题。”

有了任天翔的保证，阴蛇放下心来。在任天翔指点下，三名匪徒只带短刀防身，然后扮作三名贩马的客商，随任天翔进了龟兹城。

不夜巷是龟兹最有名的销金窟，云集了无数酒楼、赌坊和妓寨，由于是唯一得到都护府特许通宵营业的区域，不夜巷因此而得名。

在任天翔带领下，四人来到春风楼，老鸨将四人迎进门，院内果然是西域的各色美女，其中尤以来自罗马的金发美女最为性感迷人。虽然她不会唐语，无法与客人交谈，但这并没有影响阴蛇的兴致，毫不犹豫就选定了她。跟两个兄弟交代几句，阴蛇便搂着金发美女上了楼。

阴蛇那两个兄弟也是急色鬼，很快就选了两个胡姬上楼快活。任天翔将他们都安排妥当后，这才来到门外，对黑暗处吹了声口哨。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从黑暗中出来，悄悄来到任天翔跟前，任天翔对他耳语了几句后，他立刻飞奔而去。

半个时辰后，任天翔见那小子飞奔而回，得意地对自己点了点头。任天翔立刻飞奔上楼，敲着阴蛇的门小声叫道：“阴兄不好了，有人点水，官府派人来抓你们了。”门里响起一阵忙乱之声，须臾阴蛇开门忙问：“怎么回事？”任天翔急道：“现在来不及细说，快先离开这里再说。”

三个匪徒在任天翔带领下匆匆出得春风楼，正往黑暗处急奔。就听前面有人高呼：“就是他们！”阴蛇抬头一看，就见四个汉子提着棍棒迎了上来，领头的是个尖嘴猴腮的年轻汉子，手拎一柄解腕尖刀，一脸凶悍地高呼：“站住！想在马爷面前逃脱，没那么容易！”

阴蛇见对方只有四个人，想也没想就拔刀而出，一刀直刺对方心窝。那汉子似乎没料到阴蛇出击的突然和狠毒，几乎没做出任何反应，就被刺了个对穿。阴蛇一刀得手，立刻转向第二人，同时发声轻呼：“杀！”

两个匪徒应声而动，各自扑向一个对手。他们搏杀的经验明显比对手高出不止一筹，只片刻功夫，三个汉子就先后中刀倒地。

任天翔躲在暗处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阴蛇回头呼唤，他才从藏身处出来，低声道：“跟我来，我知道从哪里可以出城！”

任天翔将三人带到城墙边，墙边有大树高达十余丈，他指着大树对阴蛇道：“阴兄，从这个大树可以荡上城墙，城上守卫的兵卒大约盏茶功夫才过来巡视一遍。你们趁隙登上城墙，将腰带连起来便可以缒到城外。我相信以你们的身手，定能平安脱身。”阴蛇看看大树，突然抓过任天翔喝道：“今晚的事是你暗中安排好的吧？借我们的刀帮你除掉那小子。那小子根本就不像是官府的捕快，不然没那么容易中招。”

任天翔知道瞒不过，只得赔笑道：“阴兄息怒，这事回头再说，你们先出城要紧！”阴蛇恨恨地推开任天翔：“回头再跟你算账，咱们走！”

目送着三个匪徒依次爬上树梢，借力荡到城墙之上，最后消失在城墙外，任天翔暗自舒了口气，他以后都不必再受马彪的窝囊气了。

他知道马彪的死很快就会被官府发现，紧接而来的就是全城大搜查，所以赶紧来到城西的贫民区，就见先前那送信的半大小子在街口张望，见他过来忙迎上前，骄傲地问道：“公子，我做得怎样？”

“做得非常好！我会加倍付你报酬！”任天翔笑道。“咱们是兄弟，钱不钱无所谓，只要公子以后带着我小泽就行。”那小子少年老成地摆摆手。任天翔哑然失笑，拍拍他的肩头道：“没问题，你以后就跟着我混。咱们就算不能同年同月同日死，也要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那少年感动地与任天翔伸手一握：“没错！有福共享，有难同当！”这少年举手投足间却透着股早熟和机灵，几天前任天翔在赌场上遇到他时，正是看上了他这股机灵劲。当时他还在赌场中跑腿，帮赌客们添茶冲水。要了解马彪的底细，赌场无疑是最好的去处，任天翔一来二去便跟少年小泽熟络起来。得知马彪也经常到这赌场来玩，小泽经常被输了钱的马彪殴打泄愤，任天翔便刻意笼络，小泽心生感激，所以愿意帮任天翔对付马彪。任天翔从小泽处得知春风楼的老鸨是马彪的干娘，马彪也兼做春风楼的保镖，一个大胆的计划便在任天翔心中清晰起来。

他先用春风楼的罗马美女将阴蛇引来，然后让小泽去给马彪送信，说有人在春风楼闹事。马彪一向在街头横行惯了，立刻提着家伙赶来，在任天翔巧妙地安排下，刚好迎上夺门而逃的阴蛇。马彪哪见过阴蛇这样的悍匪？一言不发就直取人性命。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送命。

任天翔为了计划顺利进行，少不得要笼络小泽。小泽也是机灵人，见任天翔出手大方，为人豪爽，看出任天翔必非常人，所以刻意巴结。任天翔便也乐得收下这个机灵早熟的少年，便道：“明天你就到大唐客栈来找我，不过你暂时只能做个客栈的小伙计，不知你愿不愿意？”

“没问题！只要能跟着公子，做什么都无所谓。”小泽兴冲冲地道。二人在街头分手作别，约好第二天在大唐客栈再碰面。

任天翔回到大唐客栈，不顾周掌柜和小芳的追问，径直来到一间客房蒙头大睡，以补偿这几日的劳心劳力。

一觉睡到自然醒，窗外天光已近正午。任天翔开门而出，立刻就有伙计过来禀报：“门外有个少年一大早就要见公子，我不敢打搅公子好梦，就叫他在门外等着。”“快让他进来，我这就出去。”任天翔猜到是小泽，匆匆洗漱后便迎了出来。就见小泽神采奕奕地等在楼下。

任天翔将小泽带到周掌柜跟前，介绍道：“他是我新收的伙计，大名叫赵泽，你就叫他小泽好了。他年岁不大，却机灵聪颖，以后周伯要多教教他。”周掌柜看出任天翔对这少年的偏爱，忙笑道：“没问题。”

正说话间，就见阿普匆匆进来，脸上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压着嗓子小声问：“你们听说了吗？昨夜马彪被人做了。”周掌柜一听就惊得目瞪口呆，任天翔却是神色如常。阿普见状恍然醒悟，意味深长地笑问：“兄弟是不是早就得知了这消息，所以一点不奇怪？”

任天翔淡然一笑：“多行不义必自毙，马彪横行街头，包娼庇赌，欺压邻里，横死是早晚的事，有什么奇怪？”阿普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没错，这家伙早该死了，现在总算是老天开眼。”

几个人正说话间，就见门外来了几个兵丁，领头的是个校尉，进门便问：“谁是任天翔？”众人的目光不由望向任天翔，他只得上前一步：“正是在下，不知军爷有何指教？”那校尉对兵士一挥手：“绑了，带走！”几个兵卒蜂拥而上，不由分说就来拿任天翔。阿普和小芳急忙上前阻拦：“你们凭什么抓人？任公子犯了什么罪？”

那校尉一声冷笑：“这是归德郎将郑将军的命令，在下只是奉命行事。诸位有何不服，去都护府申诉好了。”说完对兵卒一挥手：“带走！”在如狼似虎的兵卒面前，周掌柜和阿普皆束手无策。任天翔倒是十分从容，对二人和小芳笑道：“你们不用担心，我去去就回。如果我没有回来，你们就拿这块玉佩去找留守使封常清将军，相信他会为我作主。”说着便将拉贾借给他的那块玉佩，塞入了阿普手中。

话未说完，他已被兵卒强行带走。半个时辰后，他被带到一座军营大帐，就见案后一名将领正在喝酒吃肉，那将领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年纪在四旬上下，一看就是个狂傲骄纵的人物。任天翔从他的服饰认出他的官阶，是从五品归德郎将，立刻就猜到对方正是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乳母的儿子，也就是马彪的后台老大郑德诠！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郑德诠只顾喝酒吃肉。直到吃饱喝足，他才一摆手，立刻有兵卒上前撤去酒菜，并将任天翔按倒在他的面前。

“你就是大唐客栈的老板任天翔？”郑德诠有些怀疑地打量着任天翔，似乎有些惊讶于对方的年轻。“正是。”任天翔坦然答道。

“知道为何将你抓来？”“草民不知。”

郑德诠一声冷笑：“看来要先给你松松骨，你才会老实。”说着向帐下伺候的兵卒一摆手：“拖出去重打二十军棍，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老子的军棍硬。”几名兵卒立刻将任天翔拖出帐外，按在地上就是一阵乱棍殴打。任天翔长这么大，何曾吃过这等苦楚，顿时痛得晕了过去。兵卒用凉水将他泼醒，重新拖回了帐内。

“想不到你小子这么不济打，枉我还当你是条汉子。”郑德诠一声冷笑，“既然敢找人做了马彪，就要敢作敢当，别给老子装糊涂。你若痛痛快快地承认，老子说不定还可放你一马，你若继续给老子装傻，老子定叫你生不如死。”任天翔勉力抬起头来，吃力问道：“将军为何一口咬定，是我找人杀了马彪？”

郑德诠冷笑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把人带上来！”两个兵卒从帐外带进来一人，却是春风楼的老鸨。郑德诠向任天翔一指：“你看清楚，昨晚是不是他带人做了马彪？”老鸨看了看任天翔，立刻哭喊道：“就是他！昨晚是他带了三个人来春风楼，那三人个个一脸凶相，一看就不是善类。后来他们匆匆离去，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发现，我的干儿子死在了离春风楼不远的小巷中。我那可怜的……”

郑德诠打断了老鸨的哭喊，转向任天翔冷笑：“你还有何话说？”任天翔叹了口气，很是同情郑德诠那简单的头脑。如果不是他亮出底牌，任天翔还不知如何辩白，现在任天翔已知对方并未拿到真凭实据，心中大宽，叹道：“我昨日不过领了几个行脚商人去春风楼快活，谁知半夜他们要走，我只好送他们离开，在春风楼外就跟他们分了手。自始至终我都不知道马彪被人杀害，更不相信那几个行脚商人会杀人。”

“那三个家伙呢？”郑德诠追问道。任天翔苦笑道：“我跟他们也只是萍水相逢，根本不知他们底细，自然也不知他们去向。”

郑德诠一拍文案：“你他妈当我是傻瓜，不知道你是不甘心交例钱，找人做了马彪？今天你既然落到我手里，还想蒙混过关，活着出去？”说着向左右挥手：“给我打，打到他交代几个凶手的底细为止！”

几个兵卒正要动手，就听帐外有人高声禀告：“封将军到！”

一干兵卒俱慌了手脚，郑德诠倒是满不在乎。帐帘撩起，就见一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的中年将领负手进来。他的左脚有些跛，每走一步身子都要往左侧倾斜一下，使他瘦削的身子像站立不稳般在空中摇晃，他的三角眼还有些斜视，看人的时候总是侧着头。

“封将军！”几个兵卒慌忙拜见，只有郑德诠装作视而未见。来人目光在帐中一扫，最后停在郑德诠身上，淡淡问：“这是怎么回事？”郑德诠愤然道：“这小子勾结盗匪，杀害了四个善良百姓，如今已是证据确凿，正要将他送到留守使府上。”来人一声冷哼：“我若不来，你是否就要将他就地正法？你一个小小郎将，有何资格缉拿、拘押人犯？有什么权力私设公堂，刑讯逼供？”

郑德诠恼羞成怒，拍案喝道：“封常清，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兄弟死在这小子手里，我为他讨还公道，有什么不对？这等小事我本不敢劳烦留守使大人，既然大人要管这事，就请大人秉公断案，还我兄弟一个公道。”“我会给你一个公道。”封常清说着一挥手：“把人带走！”

见封常清将任天翔带走，郑德诠一把掀翻桌子，全然不顾封常清尚未走远，便遥指帐外怒骂：“封跛子，若非我仙芝大哥赏识你，你他妈不知还在哪个角落要饭呢。如今趁我大哥不在，竟在老子面前耍官威，我看你能威风到几时！”左右慌忙阻拦，不过这些话已经传到了封常清耳中。封常清身边的兵卒皆有些愤懑，而他却若无其事，充耳不闻。

回到都护府，封常清斜眼打量着任天翔，淡然问道：“你叫任天翔，是大唐客栈的老板？昨夜在离春风楼不远的小巷中，有四个人被杀。据说凶手正是跟你一路的三个外乡人，你有何话说？”

任天翔笑道：“不知将军是要听假话还是真话？”

封常清有些疑惑，淡淡问：“假话怎么说？”任天翔坦然道：“假话就是那三个外乡人跟我只是萍水相逢，大家一起到春风楼寻乐子，之后就分手，他们后来干了些什么我一无所知。”

封常清微微颔首：“真话呢？”任天翔笑道：“真话就是我请了三个刀手，干掉了马彪和他三个手下，仅此而已。”

封常清没想到任天翔会如此开门见山，直承其事，不由细细打量着任天翔问道：“相信你也知道杀人要偿命，可你为何还要这样做？又为何要直承其事？你可知这样一说，几乎就是判了自己的死刑？”

任天翔坦然道：“马彪鱼肉乡邻，强收商铺、客栈、酒肆的例钱，若是不给就要砸人店铺，甚至将店主打残打死。我刚接手一家客栈，第一天就被他敲诈了一贯钱。草民是激于义愤，才雇请刀手，将他除掉。”

封常清拍案喝道：“混账！若受泼皮敲诈，你该立刻报官才是。若都如你这般冤冤相报，还要官府做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任天翔哈哈大笑：“报官？马彪是郑德诠的手下，他敲诈的钱财一多半要交给姓郑的。而郑德诠连您都不放在眼里，报官又有何用？曾有一个张老板，因不堪马彪欺压而报官，结果却被官府以诬告之罪打了个半死，最后闹得家破人亡。我若报官，岂不是跟他一样下场？”

封常清十分惊讶：“有这等事？”任天翔正色道：“封将军只需派人去街头查访，便知草民所说是否属实。若有半句虚言，草民愿以死谢罪。”

封常清捋须沉吟道：“我会派人去查访，待有了结果，此案再行审理。”说完对左右示意：“将他收监，让狱卒好生对待，不得欺凌打骂。”

杀人

任天翔第一次被关入大牢，反而充满了好奇。牢房虽然条件恶劣，不过有封常清的叮嘱，狱卒倒也没有为难他。更让他开心的是，小芳给他送来了亲手做的饭菜，还带来了阿普和爷爷在外边为他打点的消息。

“真是瞎操心，你们根本不用打点什么，我安全得很。”任天翔一脸自信，他已经仔细打听过封常清的为人，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他也不敢冒险走出这一步。小芳哪知道这些细节，忧心忡忡地问：“外面谣传你买凶杀人，这可是死罪，你怎么能如此冒险？害大家担心。”

任天翔调侃道：“如果只是做个店小二，倒是不会有这样的危险，可惜却讨不到老婆。我若做个店小二你也嫁给我，我保证以后决不再冒这样的风险。”小芳脸上一红，嗔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没半句正经。”

任天翔哈哈一笑：“你放心吧，我决不会有事。万一我要有危险，也会有贵人来保我。现在我的安危关系着他巨大的利益，他暂时还离不开我。”小芳虽然不知道任天翔口中的贵人，就是龟兹巨富拉贾老爷，但见任天翔如此自信，也受到了感染。她很奇怪当初那个什么都做不好的笨小二，为何能在短短一两个月内，做出此等令人目瞪口呆的大事。她发觉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这个熟悉的笨小二了。

三天后任天翔再次被封常清提审，不过这次封常清对他的态度已明显有所改变。“看来你没有说谎，”封常清跛着脚在房中踱步，“虽然你雇凶杀人，不过也算是为人所迫，情有可原，又有主动认罪的事实，可从轻处罚。既然你已吃了二十军棍，也算受到惩戒，可即行释放。”任天翔叹道：“将军还是将我继续收监吧。”

封常清有些不解：“你还想坐牢？”任天翔苦笑：“我要离开了封将军的庇护，只怕立马就要死在郑德诠手中。封将军若是放我，那就是要判我死刑啊！”

通过这几日的调查，封常清对郑德诠的劣迹已有所了解，心知任天翔所言不虚。他想了想：“我会将郑德诠收监，待高将军回来再处理，定要给所有受害的百姓一个公道。”任天翔摇头苦笑：“高将军重情重义，对同吃一个奶水长大的乳母兄弟，一直视同手足，就算郑德诠犯下天大的罪，只怕高将军依然难下壮士断腕的决心。以前就有人告状告到高将军那里，最后又是什么下场？高将军在西域威望卓著，甚得民众爱戴，却因包庇郑德诠而屡屡受人非议，实在令人惋惜。”

封常清在厅中徘徊，眉头深锁紧皱。任天翔见状淡淡道：“封将军贵为留守使，代行节度使之责，那郑德诠尚不放在眼里，我等小民还不是任他打杀？听说高将军视封将军为知己和心腹，若传言不虚，封将军就该为高将军除此疥癣之疾。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封将军若连这点魄力也没有，就请将草民收监吧，千万别放我。”

封常清停下脚步，望向任天翔，目光有些惊讶和异样。见任天翔并无一丝畏缩或胆怯，他沉声问：“你今日这番言语，才是来见我的真正目的吧？你想借我之手除掉郑德诠，这一切都是出自你的计划和安排！”

任天翔坦然点头：“封将军目光如炬，草民不敢隐瞒。这一切确实出自草民的计划，不过这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龟兹的安宁，为了高将军和封将军的前途。”封常清嘴角泛起一丝讥诮：“说是为龟兹的安宁，也还勉强说得过去。说是为我和高将军的前途，本官倒有些糊涂了。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别怪本官问你个危言耸听之罪！”

任天翔坦然笑道：“高将军镇守安西四镇多年，除了知人善任，用兵如神，更为人称道的是处事公正，爱民如子，所以甚得安西四镇各族百姓拥戴。如今郑德诠欺压商户，为害龟兹多年，若得不到都护府公正的处罚，恐怕会使民众寒心。民心若失，高将军要想在强大的西番虎视之下，保得安西四镇安全，恐怕不再是件容易事。虽然郑德诠之恶在高将军眼里，或许只是疥癣之疾，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封将军既然是高将军心腹肱股，当替高将军下此决心。”

封常清神情木然地静了半晌，眼中渐渐泛起一丝决断，猛然转头对门外高呼：“来人！去请郑将军过来陪审。”

门外兵卒应声而去，少时门外传来将校的高声通报：“郑将军到！”

封常清亲自迎出门去，笑着对进来的郑德诠示意：“任天翔买凶杀人的案子已水落石出，今日特请郑将军过来陪审，定要给你一个公道。”

郑德诠笑道：“封将军不必客气，你是我仙芝大哥的心腹，你我就不是外人。自家兄弟，一切都好说。”

二人相挽进了都护府，每过一道门，封常清便示意兵卒关门，二人来到府衙后厅。封常清坐回案后，对左右一声断喝：“将郑德诠拿下！”

众兵卒一拥而上，将郑德诠按倒在地。他挣扎着抬头喝问：“封常清！你这是什么意思？”封常清一声冷哼：“郑德诠！你利用街头泼皮，敲诈地方百姓，多次致人家破人亡，实属罪该万死！你还藐视上官，欺压同僚，实为军中一害，不杀无以正军威，无以面对一方百姓。”

郑德诠凛然不惧，破口大骂：“封跛子，你他妈好大胆，竟敢对老子动手？”封常清冷笑道：“军法面前，人人平等。你所犯罪孽，任何一条都是死罪，如今还敢辱骂上官！来人，拖下去乱棒打死！”

众兵卒早就看不惯郑德诠的张狂，一听这话轰然答应。众人将郑德诠按倒在地，行刑的兵卒乱棒齐出，顿时将郑德诠打得惨叫连连。刚打得数棒，就听门外有兵卒惶急地禀告：“封将军，高夫人在门外要人！”

封常清侧耳一听，就听二门外高仙芝母亲在高声呼叫，还夹杂着另一个女人的哭号，显然就是郑德诠的母亲，也正是高仙芝的乳母。封常清不为所动，断然道：“任何人不得开门！给我继续打！”

打得数十棒，直至郑德诠的惨呼渐渐停息，封常清才示意兵卒开门。就见高夫人和郑德诠的老母抢步而入，急忙上前查看，却见郑德诠早已七窍流血，一命呜呼。郑母不禁昏倒在地，高夫人则向封常清怒喝：“封常清！你竟敢打死德诠？你、你……”

封常清从容道：“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一小小郎将？”

“还我儿命来！”此时郑母也已醒转，一声嚎叫，悲愤地以头撞向封常清。封常清猝不及防，被撞了个踉跄，随从一看连忙上前拦住郑母，封常清这才趁乱带着任天翔逃离了都护府。

在一干随从的保护下，二人逃过郑母的纠缠来到门外大街，封常清示意随从为任天翔脱去镣铐，然后将玉佩递还给他道：“替我向玉佩的主人问声好，从此我和他两不亏欠。”任天翔接过玉佩笑道：“我会替将军转达，以后希望还有机会再见。”

封常清点点头，仔细审视着任天翔道：“你的心计和胆色，决非寻常人可比。高将军爱才如命，你何不为朝廷效力？既可造福一方百姓，也可为自己挣个光宗耀祖的前程。”任天翔笑道：“多谢将军抬爱，不过草民一向狂傲，受不得半点拘束，所以只好辜负将军错爱了。”

封常清心有不甘地劝道：“以你之才若只做个客栈老板，只怕太过屈才。男儿就该建功立业，身为我大唐子民，就该为朝廷效力，建功边关才是啊。”任天翔微微一笑：“我既想建功立业，又不想受拘束。若封将军许我一个特殊的身份，我倒可为安西四镇的安宁，略效犬马之劳。”

封常清饶有兴致地笑问：“你想要个什么身份？又如何为安西四镇的安宁效劳？”任天翔在地上捡了块石头，在地上边画边道：“安西四镇远离中原，是东西往来的必经之路。但四镇的四周如突厥残部、吐火罗、吐谷浑、大小勃律以及西番等，皆对我抱有敌意，其中又以西番最为强大，为安西四镇最大威胁。当年银月公主下嫁西番王霍祖诺都，只是使大唐与西番和平相处了几十年，如今银月公主与霍祖诺都已成为历史，西番也成为安西四镇乃至我大唐的心腹大患！”

封常清有些惊讶道：“想不到你一个客栈老板，竟然对西域形势了如指掌！”任天翔笑道：“做生意就是要借势而为，若连周边环境都不了解，说不定连命都要赔掉。”

封常清捋须微微颔首：“话虽如此，但真正有你这等心胸的生意人实在寥若晨星。听你言下之意，是有办法解除西番的威胁？”任天翔摇头叹道：“西番为患西域数十年，要彻底解除它的威胁，那是多少名臣猛将穷其一生而不可得的目标，在下哪敢如此狂妄？我只是想以个人之力，为这目标稍稍尽一点心而已。”

“哦？说来听听！”封常清饶有兴致地道。任天翔以石为笔，在地上边画边解释道：“西番地广人稀，气候恶劣，这也铸造了西番人彪悍勇猛的民族性格。不仅人如此，马也如是。西番马虽然体型矮小，其貌不扬，但却有最好的耐力和最强的环境适应能力，是西番人纵横西域的一大法宝。要想削弱西番人战斗力，可先削弱其马，西番环境恶劣，马匹产量有限，卖一匹便少一匹，所以若能大量收购西番马，便可兵不血刃地削弱西番人的实力。”

封常清皱眉问：“马匹对西番人既然如此重要，他们能轻易卖掉吗？”任天翔笑道：“自从大唐与西番反目以来，双方贸易基本断绝。而西番贵族对各种奢侈品有着孜孜不倦的追求。产自中原的丝绸、织锦、瓷器、名茶等，都是他们最为渴望的东西。这些奢侈品现在都是经由波斯、大食等国绕道进入西番，价格高昂得令人咋舌。如果我以货易货，用这些货物向西番贵族交换马匹，他们定然求之不得。这些货物直接从安西四镇进入西番，比经由波斯和大食路费要少一半以上；而西番的马匹是高原上最好的战马，既可以卖给安西都护府，也可卖到邻近的北庭都护府或陇右都护府，这样一来，既可削弱西番战力，又可增强我边关诸镇的力量，何乐而不为呢？”

封常清露出深思的神色，捋须沉吟道：“听起来有点道理，不过西番与大唐是敌国，对敌贸易可是叛国之罪啊。”任天翔笑道：“所以我需要一免罪铁劵，万一我被人以叛国罪逮捕，能出示免罪铁劵救命。至于对敌贸易，若能削弱敌方势力，增强我方力量，略作变通何妨？”

封常清想了想，又问：“你想要都护府投入多少资金？”任天翔摇头道：“我不要都护府花一个铜板，相反，我还会每月向都护府上缴赢利的一成作为税金。只要将军保证我在边关的自由往来，且是唯一对西番的贸易商，我保证每月向安西都护府上缴一百匹西番马作为税金。”

作为专司安西军后勤保障的封常清，一直就为广开财路而头痛，如今一文钱不用花就有进项，而产自雪域高原的西番马，就连高仙芝都十分眼馋，他已有所心动。沉吟良久，他徐徐道：“免罪铁劵只有朝廷才有权颁发，你就不要想了。不过我可以保证你在边关的自由通行，且是唯一对西番的贸易商，但每月须上缴赢利的两成和两百匹西番马作为税金。”虽然封常清将税金提高了一倍，却也还在任天翔心理承受范围之内。他苦笑道：“为边关出力是每一个大唐子民的责任，即便无钱可赚我也要做下去，谢将军成全。”

封常清微微一笑：“你小子虽然年少，但精明狡诈却超过了很多老练商贾。说你会做亏本生意，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先回去准备，并将计划报给我看看。希望你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不要令我失望。”“多谢将军信任，我决不会令你失望！”任天翔拱手一拜，与封常清作别。

转过街口就见阿普和小泽迎了上来，二人方才见封常清在场，所以不敢上前。待封常清进了府门，二人才急忙上前，争相问候：“这些天我们一直守在都护府门外，总算等到了公子。公子你没吃什么苦头吧？”

阿普这一问，任天翔顿感屁股阵阵剧痛，几天前挨的军棍还未痊愈，方才的走动又使伤口裂开，痛彻心脾。他不禁揉着屁股骂道：“你们他妈挨几军棍试试！还不快搀着我，想看我笑话啊？”

二人连忙上前搀起任天翔，虽然二人与任天翔相识不久，却也习惯了他的性格，知道他这样说话的时候，多是心情大好，二人也十分开心。阿普边搀着任天翔往回走，边小声问：“方才我见封将军与你相谈甚欢，想必这场官司是过去了吧？以后那姓郑的还会不会为难兄弟？”

任天翔微微一笑：“他倒是想为难我，只是没那机会了。”

阿普见任天翔说得蹊跷，还想再问，却被前方一阵铜锣声打断。就见前方一繁华街口，有个满脸憨态的胖子在打着铜锣，边敲边扯着嗓子吆喝：“走过路过的老少爷们，停一停，看一看啊！传至中原的盖世神功表演，头顶开砖、掌劈青石、腿断木棍、刀削发丝……”

街上的闲人围了过去，那胖子见人群聚得差不多了，停下铜锣四下抱拳道：“龟兹的老少爷们，兄弟是来自青州的行脚商人，因在龟兹附近遭了盗匪，货物被抢，盘缠也花了个干净，回不了家乡。不得已只好向龟兹的父老乡亲们求告，希望爷们资助点盘缠。待会儿我这兄弟会为大家露上一手中原的神功，大家要看得高兴，就随便赏几个小钱，鼓几下巴掌，就算是对我们兄弟的支持。谢谢！谢谢哈！”

胖子的打扮和模样，确实不像是跑江湖卖艺的角色，不过机变灵活却不亚于许多老江湖。他身后立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神情虽然有些木讷，不过紧身的青衫下那鼓凸的肌肉，显示着他与普通人的不同。

胖子场面话交代完毕，回头对那青衫汉子道：“兄弟，现在看你的了。先给龟兹的父老露一手功夫，让他们看看中原的真本事。”

那青衫汉子也不说话，从地上捡起一块事先准备好的青砖，也不见如何拿张作势，便一掌劈成两段。由于动作太快，许多人都没看清，所以也没几个人叫好。胖子见状忙示意继续，青衫汉子也就挥掌再劈，三两掌就将一尺见方的青砖劈成了七八块。接着他又拿起一块青砖，一声轻喝拍在自己脑门上，青砖碎成几块，他的脑门却浑然无事。

众人轰然叫好，有人还好奇地捡起劈开的青砖查看真假。任天翔被那汉子坚硬如刀的手掌吸引，也挤进人丛跟着叫好。小泽更是少年心性，高声鼓噪着：“好本事！再来一个！”

胖子得了众人鼓励，兴奋地四下一拱手：“接下来我兄弟还要练一手刀削发丝。怎么练？就是将一根头发顶在我鼻尖上，看清楚，就是这里。”胖子在自己鼻尖上比划，“我兄弟一刀划过去，头发丝断成两截，刀锋却不伤我半根毫毛；若是我兄弟手腕稍微抖一抖，这一刀就可能削下我的鼻子。可怜我至今尚未娶亲，如果我这赛过潘安的面容被削去了鼻子，只怕今生就再也找不到媳妇啦。希望大家看在我冒着受伤致残的危险博大家一笑的份上，资助我几个医药钱，小弟定会终身铭记！”

众人听这胖子说话风趣，纷纷解囊，铜钱顿如雨点般落到场中。胖子见状满脸欣喜，连连对众人拱手道：“多谢大家慷慨相助，既然你们资助了我这么多医药费，我说啥也要冒着失去鼻子的危险，博老少爷们一笑。”说着扯下一根头发，双手举起四下示意，待鼓噪声完全停息，他才小心翼翼地搁到自己鼻尖上，并将脸高高扬起，以免头发掉下来。

在众人屏息凝神、鸦雀无声之际，就见青衫汉子突然拔出腰间佩刀，双手紧握一挥而出。刀锋带着厉啸从胖子鼻尖上一掠而过，他的鼻尖完好无损，鼻尖上的发丝却飘飘荡荡飞了起来，分成了两段。

“好！”众人尽皆鼓掌，他们虽然看不出其中门道，却也知道要将三尺多长的钢刀使得如此精妙，没十年以上的苦功肯定不成，这种功夫很难在江湖卖艺的人身上看到。

胖子睁开眼，故作惊魂未定地摸摸自己的鼻子，惊喜地叫道：“真是上辈子烧高香，祖坟上冒青烟！我的鼻子还在！谢谢！谢谢啊！”

众人被胖子的风趣逗得大笑，胖子趁着功夫开始捡起地上的铜钱，他将铜锣翻过来装盛，满满当当竟是不少。胖子满心欢喜，正待向众人道谢，却见人丛中挤进来几个汉子，一言不发便将胖子手中的铜锣踢翻。领头的汉子一脸凶恶，抬手就给了胖子一巴掌，冷笑问道：“知道这是谁的地盘？不烧香不拜码头就在这捞钱，没将咱放在眼里啊？”

青衫汉子见胖子挨打，握刀过来。那汉子却也不惧，瞪着他喝道：“你刀很快？老子还就不信这个邪，有本事砍我一刀，我就说你是条汉子！”青衫汉子眼眸一寒，就要拔刀。胖子连忙压住他的手，转头对那地痞赔笑道：“咱们在江湖上奔波，还不是想挣点辛苦钱养家糊口，哪能随便得罪各路朋友？咱们初来贵地，不懂规矩，还望大哥恕罪。”

这话既是对那地痞在说，也是在规劝跟他一路的青衫汉子。青衫汉子闻言悻悻地放开刀柄，眼里满是愤懑和不甘。

地痞见胖子服软，点头笑道：“算你懂事，我也就不为难你们了。将地上的钱都留下，滚吧！”胖子看看周围，见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他无奈叹了口气，拉起同伴就走。二人转过一个街口，见有三个人跟了上来，他没好气地道：“所有钱都给你们了，你们还想怎样？”青衫汉子也回头怒视跟来的三人，眼底似有压抑的火山。

任天翔连忙拱手道：“二位误会了，在下任天翔，是前面大唐客栈的老板。我也是来自中原，所以见到你们便有几分亲切。如果你们不嫌弃，可到我的客栈暂住几日，让任某略尽地主之谊。”胖子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任天翔，迟疑道：“咱们非亲非故，你为何如此好心？”

任天翔笑道：“我初来龟兹时，也没少受地痞的欺压，方才见你们受欺，心中十分同情。既然大家都来自中原，怎么说也算是同族同胞，同胞有难自然要施以援手。”胖子迟疑道：“咱们可是腰无分文。”

任天翔呵呵大笑：“那你更不用担心我谋财害命啊！”

胖子释然一笑：“也是，在下青州褚然，一向往来中原和西域，做点小本生意。”说着指向青衫汉子，“这是我本家兄弟褚刚，自幼好武，练得一身好本事，所以跟在我身边做个保镖。不想这次遇到沙里虎，货物被抢不说，还差点命丧匪徒之手，幸亏有我这兄弟拼死保护，才逃得大难。在这龟兹卖艺挣点盘缠，也被地痞欺辱，说来实在惭愧。”

褚然说起货物被劫和死里逃生的经历，始终面带微笑，其豁达大度令任天翔暗自佩服。他抱拳道：“在下长安人氏，流落到龟兹也是情非得已，今日遇到两位也算有缘。我的客栈就在前面不远，二位若是不弃，可移步一叙。”

褚然见任天翔虽然年少，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大家风范，尤其他身边那龟兹胖子和那机灵少年，对他竟是恭敬有加，更不敢轻视，忙拱手道：“任老板客气，咱们沦落之人，有口饭吃已是万幸，岂敢推拒。”

二人随任天翔来到大唐客栈，小芳等人见任天翔平安归来，自然是又惊又喜。周掌柜忙令赵大厨准备酒菜，为任天翔接风洗尘。任天翔先让李小二为褚氏兄弟准备一间上房，这才拉着二人入席，并对二人道：“你们尽管在这里安心住下，房钱饭钱均不用担心，只要我这客栈还没关门，就不会让你们沦落街头。”

褚然迟疑道：“公子好意褚某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公子的恩惠令褚然心中不安。”任天翔知道像褚然这样的江湖老油子，如果不把话挑明，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安心。任天翔搂过褚然肩头笑道：“褚兄不用不安。实话说吧，我正在筹划一桩大生意，但身边实在缺乏人手。我见褚兄在血本无归、沦落街头的情况下，依旧能开朗豁达，笑对劫难，可见褚兄经历过大风大浪。尤其在受地痞敲诈之时能审时度势，忍辱负重，这份冷静和理智决非常人可有。而且你在沦落潦倒之时，身边还有褚刚这等高手追随，可见褚兄必非常人，定可以大事相托。”

褚然沉吟道：“公子过誉了，咱们只是一面之缘，公子何以对咱们兄弟如此信任？”任天翔笑道：“我虽然年少，却有幸见过不少人物，所以对自己的眼光还有几分自信。对于人才，我会尽我所能与他们合作，跟他们一起赚钱。因为我自己除了吃喝嫖赌，实在没什么本事。”

褚然呵呵笑道：“如果公子将自己归为没本事的人，那褚某只好自认是傻瓜了。既得公子抬举，褚某敢不从命。不知公子要做什么生意？”任天翔笑道：“褚兄不用心急，待我筹划妥当，自会告知。褚兄先在这里住下，无论你将来是否愿意与我合作，都不妨碍咱们成为朋友。”

褚然也是老江湖，知道做生意的诸多禁忌，也就不再多问，举杯道：“容我借花献佛，敬任公子一杯，谢谢你对我俩兄弟的另眼相看。”任天翔连忙举杯道：“年长为尊，应该我敬两位才是。”

三人客气一回，这才各饮一杯。任天翔转向褚刚笑道：“褚刚大哥的手掌堪比利刃，切砖断石也是轻描淡写，不知这是什么功夫？可否教教小弟？”褚刚憨憨一笑：“这是传自少林的大力金刚掌，与沧州的开碑手并称外家第一掌。公子若有兴趣，在下愿倾囊相授。”

任天翔虽然对武功一窍不通，却也听说过少林寺大名，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忙问：“不知这大力金刚掌要怎么修炼？练多久才能像褚兄这样切砖断石？”

褚刚笑道：“其实也不复杂，先学口诀心法，然后每日以掌拍树，要选那种合抱粗的大树，并以特制的药水浸泡双掌。三年后改用青砖砺掌，通常三年就能达到掌断三砖的境界，然后改用鹅卵石，通常又用三年就能达到以掌断石的境界。不过这只是小成，大力金刚掌的最高成就，可以做到伤人内腑而肌肤无痕，这就需要悟性而不只是时间了。”

任天翔闻言大失所望，低头暗忖：前后要用九年时间，才能达到切砖断石的境界，就算练到如此地步，也不过是多了种卖艺的本事而已。遇到对手人多势众，还不是只有撒丫子逃命。这种笨功夫，学了也不过给人做保镖护卫，古来成大事者，谁是以力服人？

褚刚见任天翔低头不语，忙笑道：“任公子不用担心，只要你有心学武，我定倾囊相授。明日一早咱们就可以开始，只要每日坚持练上两个时辰，我包你三年见效，九年小成。”任天翔呵呵一笑：“多谢褚兄好意，小弟懒散惯了，要我每天清晨就起来练武，那还不如杀了我。我还是乖乖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老百姓吧，只有像褚兄这等有恒心有毅力的奇男人，才能成为真正的武林高手。”

褚刚忙道：“兄弟不用担心，只要你拜我为师，我会认真督促，决不容你偷懒。我看兄弟骨骼清奇，实乃练武的好材料。为兄在江湖上飘泊半生，至今未遇到个值得一教的弟子。咱们今日巧遇，也算是缘分，你拜在我褚刚门下，就是少林大力金刚掌的嫡系传人，将来在江湖上行走，只要提起少林寺三个字，别人怎么也会给几分面子。”任天翔哑然失笑：“方才褚兄被几个泼皮欺负，为何不提少林寺三个字？”

褚刚脸上顿时有些羞赧，尴尬道：“龟兹偏僻蛮荒，几个无知泼皮，哪知我中原武林圣地的威名。”任天翔笑着点点头：“既然在这龟兹学少林武功也没啥大用，我还是再等等吧，说不定还有更好的武功呢。”

褚刚忙问：“公子想学什么样的武功？我在武林中还有些朋友，说不定可以帮你引荐。”任天翔想了想，憧憬道：“首先这武功必须非常高明，比如遇到敌人，即便打不过也可以轻易脱身，就如同红拂女、虬髯客那般，一跃而上屋顶，丢下敌人望着我飘然远去的背影，个个目瞪口呆；其次这武功不光可以伤人，还要能将人制服，比如点中某个穴道可以令人聋哑，点中某个穴道能让人全身僵硬，甚至能让敌人失去神智，要他干啥就干啥；最后这门武功还不能太耗费时间和精力，最好一夜之间就神功在身，脱胎换骨，让我不必苦练几十年才成为绝顶高手。”

褚刚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世上要有这样的武功，我也想学！”任天翔哈哈一笑：“所以啊，在遇到这等武功之前，我无论如何是不会轻易拜师的。”褚刚红着脸摇头道：“任公子原来是在调侃为兄，世上哪有这等武功？可叹公子资质过人，竟不肯学我传自少林的绝世神功，实在是令人惋惜。”说着连连摇头，遗憾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任天翔见此，倒不好意思继续玩笑，举杯道：“多谢褚兄好意，可惜小弟实在受不了这等苦。相信褚兄将来定能找到合心的弟子，今日你们安心在我这里住下，今后小弟劳烦二位的地方还多得很呢。”

褚刚只得收起收徒之心，举杯向任天翔致谢。这一场酒宴直到初更时分方才散去，将褚氏兄弟安顿好后，任天翔回到自己的房间，让阿泽准备纸墨笔砚。阿泽十分奇怪，不过还是立刻准备停当。任天翔将众人打发走后，独自关上房门，胸中有激情在熊熊燃烧。

龟兹的地图就铺在他的面前，他的目光在安西四镇与西番的交界线久久凝视，酒意化作激情和灵感，在他的脑海中奔涌不息。他静默良久，提笔在宣纸上挥毫写下——《与西番通商及削弱西番之方略》。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写下的文章，他要以自己激情和设想打动封常清，他要取得封常清的鼎力支持，成为对西番贸易的唯一合法商人！

第二天一早，任天翔便去见波斯巨富拉贾。

“说过多少次，没事别来找我。”拉贾一大早被任天翔从被窝中叫起，心中十分不快，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抱怨。任天翔没有说话，只将昨夜写成的计划书递了过去。拉贾跟唐商做过多年生意，早已精通唐文。看到任天翔的计划书他没有出声，不过蒙眬的双目却渐渐泛起熠熠的光华。看完计划书，他望向任天翔问道：“这是写给高仙芝的？”

任天翔笑道：“是写给封常清的。”拉贾将计划书还给任天翔：“这么大的事没有高仙芝首肯，只怕办不成。”

任天翔自信道：“我既然能说动封常清，也就能说动高仙芝。在看得见的利益面前，每个人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年轻人，别太自信。”拉贾揉揉鼻梁，嘟囔道，“不是每一个人，都如你想象的那般好说话。”

任天翔点头道：“所以我才要请您老指教，看看这份计划能否打动高仙芝？”拉贾没有回答，却反问道：“这只怕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

任天翔脸上泛起敬佩的微笑：“您老真是目光如炬，在下不敢再绕圈子。实话实说，这么大的生意，我一个人吃不下来，所以想找您老合作。”拉贾嘴边泛起一丝嘲讽：“合作？你有多少资金？”

任天翔摇头摊开双手：“几乎没有。”

拉贾一声轻嗤：“你是想借我的母鸡去为你生蛋？”

任天翔摇头笑道：“我不是要找您老借钱，而是想找您老合作。”

“这有什么区别？”拉贾笑问。

任天翔耐心解释道：“这桩生意初期投入很高，而且有一定风险，若是让您老独自承担，我于心不安。我只要您老预支我今后一年的佣金，作为投资，一年后我若赚钱，会按比例给您老分红。”

“预支？”拉贾一声冷笑，“谁能保证与沙里虎的合作一年之内不出意外？再说按照飞驼商队目前的规模，你一年的佣金也不过一千贯钱。这点钱要干如此大事，只怕是杯水车薪。”

“您老说得是。”任天翔点点头，“考虑到与沙里虎合作的风险，一年的佣金可以折成五百贯，然后在某个公开的场合‘借’给我。”

拉贾眉梢一跳：“这是为何？”任天翔坦然道：“我在龟兹默默无闻又无根无业，想找人入股或借钱那是万难。不过如果本地商界老大公开借钱给我，对我个人的信誉是一种无形的提升。龟兹虽不如中原繁华，但东西往来的巨商富贾不在少数，相信其中有人会对我的计划感兴趣，有意入股或借钱给我。有拉贾老爷带头，会打消他们最后的顾虑。”

拉贾捋须瞑目不语，就在任天翔以为他睡着了时，突听他轻声道：“我可以将一年的佣金折成五百贯钱，在公开场合以借的方式预支给你，不过我要你的五成收益。除此之外，你若生意失败亏本，将以佣金的八成作为赔偿，也就是说你以后只能收取我两成的佣金。”

任天翔暗骂拉贾的奸诈，若照他开出的条件，无论自己的计划是否成功，他都能从中获利。任天翔不由苦笑：“您老的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拉贾悠然笑道：“不可替代就是无价。我给你的不止是五百贯本钱，还有我的信誉支持，这对你来说就如同你作为我与沙里虎的中间人一样，都是不可替代，所以咱们都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当初你开出的条件我只有答应，同样，今天我开出的条件你也只能答应。”

任天翔心知拉贾抓住了自己的弱点，他的条件虽然极端苛刻，但自己实在太需要他的资金和信誉支持了。任天翔沉吟片刻，无奈伸出手：“成交！”拉贾伸手与任天翔一击，淡淡笑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相信咱们定会合作愉快。”

任天翔点头苦笑道：“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您都能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令在下佩服之至。”拉贾微微一笑：“这是实力的缘故。当你的实力达到一定程度，各种机会就会主动送上门来。权力、名望和财富就像是磁石，无论是美女、人才还是机会，都难以抵御它的吸引。你可以用最挑剔的眼光选择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如果那是你谈判对手仅有的财富，你自然能以满意的价格将它买下来。当你有一天达到我这样的地位，就会体会到这种坐享其成的感觉。”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拱手一拜：“多谢前辈指点，晚辈受教！”

拉贾摆摆手，感慨道：“我老了，这世界终究是属于你们年轻人。跟我这样的老人合作不要怕吃亏，因为我们的经历和感悟，对你们来说就是一笔无形的财富。”他顿了顿，又道，“三天后是我一个宠妾的生日，我会宴请本地的富商巨贾，并将你介绍给他们。我会当着他们的面借你五百贯钱，你能从他们手中筹到多少钱，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任天翔大喜过望，连忙拜道：“多谢您，我不会浪费这次机会的。”

借钱

三天后拉贾在自己的庄园为一个宠妾祝寿，摆下了奢华的寿宴。如今拉贾的飞驼商队几乎垄断了东去长安的商道，凡经过龟兹的商队莫不借飞驼旗庇护才能平安过境，因此各路商贾纷纷赶来巴结，寿宴尚未开始，庄园内就已经热闹非凡。

“长安义安堂少堂主任天翔前来祝贺！”门房在通报着新来的贺客。随着他的通报，风流倜傥的任天翔大步而入。有商贾认出了任天翔，连忙向身旁的人嘀咕道：“咦！这不是城东大唐客栈的小老板么？”

“义安堂的势力竟然渗透到西域了？”

“他跟拉贾老爷是什么关系？”

……

在众人窃窃私语中，就听拉贾的管家高声道：“请任公子内殿入席！”

由于前来祝贺的客人太多，宴席分为内外两处，内殿中的客人不是龟兹商界的头面人物，就是东西往来的巨商富贾，按说一个客栈的老板并没有资格与他们同席，不过如果是义安堂少堂主就另当别论了。

内殿中几个波斯舞娘正随着音乐翩翩起舞，随着急促的鼓点声，舞娘们剧烈地抖动着腰肢，那蛇一般的蠕动和战栗，令人叹为观止。在内殿四周，十多个商贾分坐饮宴，每人各据一席，正在欣赏龟兹乐舞与波斯舞娘的完美结合。任天翔的到来分散了众人的注意力，他们都奇怪拉贾竟然让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与他们同席。

主位上的拉贾拍了拍手，几个波斯舞娘应声退了下去。拉贾指着任天翔向众人介绍：“这位是长安的义安堂少堂主，以前我在长安没少得任堂主照顾，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子侄，请大家不要见外。”

众商家恍然大悟，纷纷向任天翔问好。一个大食商人若有所思地问道：“听说任堂主过世后，义安堂的老大是碧眼金雕萧傲。任公子这少堂主的称谓，是不是……”任天翔点头道：“您老说得没错，家父去世后，萧叔叔做了义安堂的大龙头，在下则被几位叔叔送到江湖上历练，辗转来到龟兹。晚辈初来乍到，还望几位前辈多多提携。”

这些商家也都是老江湖，一听这话便猜到任天翔在义安堂已经失势，对他的态度立刻就冷淡了许多。有人干脆转开话题，转向拉贾问道：“听说今日的女寿星精通龟兹乐舞，何不请出来让大伙儿开开眼界？”

拉贾哈哈一笑：“贱内自然是要出来感谢诸位的祝贺。”说着对身后的侍女招招手。任天翔在拉贾示意下，在末席悄然入座。

随着悠扬舒缓的龟兹古乐，一个纱巾遮面的龟兹女子迈着风情万种的舞步，由后堂来到了大殿中央。那女子有一头耀眼的金发，衬得牛乳般的肌肤越发洁白无瑕，虽然纱巾遮住了她口鼻，但依然能看到她的鼻子瘦削高挺，像美玉雕铸的艺术品一般精致，她那深蓝色的眼眸如磁石般充满了一种神奇的魔力，深深吸引了每一个人的目光。

她随着音乐的节奏在缓缓舞动身体，柔若无骨的双臂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春风中的杨柳，曼妙多姿的腰肢犹如水中漫游的长蛇，凸凹有致的身材令人目醉神迷，赤裸的脚腕上那两串细小的银铃，随着她的舞步发出悦耳的声响。她那裸露的小腹平坦而结实，椭圆的肚脐上装饰着晶莹的钻石脐环，随着她腰肢的扭动，在灯火下闪烁着晶亮的光芒，犹如最亮的星星一般耀眼。

众商贾轰然叫好，尽皆鼓掌欢呼。那女子并没有因众人的唐突有丝毫慌乱，依旧随着音乐在大殿中翩翩而舞，时而如蝴蝶一般翩跹，时而又如小鸟一般轻盈。鼓乐渐渐转急，她的舞姿也随之加快，翩然若飞鸟在林间穿梭，当她像陀螺般在大殿中央急速旋转时，阵阵馨香随着她的舞姿在殿中弥漫，那决不是任何香料的味道。

“好！果然是国色天香！”有商贾高声赞叹，“原本以为天香之体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没想到今日竟亲眼目睹，实乃平生大幸。”

“啥叫天香之体？”有人好奇问。那商贾不由卖弄起来：“传说绝美的女子身体有一种天然的异香，或如玫瑰般浓郁，或如茉莉般清雅，又或如兰麝般醉人。这种女子万中无一，实乃上天赐予人间的仙女，没想到今日竟在拉贾老爷府上得见，真是人生大幸！”

说话间鼓乐突停，那女子也舒缓地伏倒在地，长裙四下散开，如一朵盛开的睡莲。众人争相向拉贾夸赞恭维，波斯巨富捋须大笑，对那女子吩咐道：“快代我敬众位贵宾一杯，谢谢他们对你的夸奖。”

有侍女立刻捧上酒壶杯盏，那女子倒满美酒，一一捧到众人面前。她最后来到末席，手捧玉杯将酒递到任天翔面前。

任天翔没有接杯，却直愣愣地盯着那女子的眼眸，突然问：“可儿，你是可儿？”那女子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望了任天翔一眼，立刻避开任天翔的目光，悄声道：“贱妾名叫黛妮，公子是不是认错了人？”

任天翔坚定地摇了摇头。可儿的容貌虽在他的记忆中早已经模糊，但他却永远记得可儿身上那独特的异香，每当她翩翩起舞的时候，她的体香甚至能将蝴蝶引来。所以他坚信，眼前这女子一定是可儿！

“可儿！你一定就是可儿！只有可儿才有这种天然的体香！”任天翔心中一热，突然伸手捉住了那女子的手。就见她神情一阵慌乱，急忙抽回手，低头退后两步，对任天翔微一鞠躬，然后像逃一样退回了里屋。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任天翔身上，眼中俱露出鄙夷不屑之色。拉贾若无其事地问道：“任公子，你认识贱内？”任天翔从方才的冲动中回过神来，他深吸口气定了定神，从容道：“对不起，方才我将尊夫人认成了一个过去的朋友，所以失态，请拉贾老爷见谅。”

大堂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这世上还有女人跟拉贾老爷的宠姬一般漂亮？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听说姓任的在长安就是有名的花花公子，一向见色忘性，莫非是老毛病又犯了？”“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众目睽睽之下竟敢调戏拉贾老爷的宠姬！”

拉贾对众人的窃窃私语置若罔闻，手拈髯须若无其事地问道：“任公子，你前日好像说过要跟我借钱，月息是一分，不知想做什么？”

任天翔一怔，没料到拉贾突然提起这事，不过他也是心思敏捷之辈，稍一沉吟便道：“没错！义安堂派我到西域发展分舵，但我所带资金不够，所以想得到您老和各位豪绅的支持。”与西番人贸易毕竟还只在计划中，若无官府允许就是通敌，所以任天翔不能以此为公开的借款理由。

“义安堂是个什么样的帮会？”一个大食富商问道。任天翔从容道：“义安堂创立于隋末。在隋末天下大乱之际，义安堂以‘义安天下’为宗旨，在各地秘密发展帮众，团结各阶层人士，保护大家免受官府和盗匪的侵害，并协助义军讨伐荒淫无道的炀帝。后来大唐兴起，各路义军及江湖势力或被招安，或被剿灭。义安堂也随之没落，渐渐不为世人所知。再后来武则天篡夺大唐江山，家父任重远与一干兄弟重举义安堂大旗，协助我皇夺回江山，平定了韦皇后和太平公主的宫闱之变，为大唐复兴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成为朝廷默许、可以公开活动的帮会。”

“义安堂在西域发展，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一个龟兹商人问。

任天翔从容道：“社会有秩序，我们才有钱可赚。但官府作为社会秩序的维护者，总有力量无法企及的地方，因此就需要像义安堂这样帮会作为补充。简单说来，长安因为有义安堂，任何盗匪都不敢轻易涉足；龟兹没有义安堂，所以才会任由像沙里虎这样的盗匪坐大。”

“这么说来，义安堂倒成了保护社会秩序的真神？”一个大食商人调侃道。“义安堂不是真神。”任天翔款款道，“它就像百姓在面对盗匪威胁时，自发组织起来保护家园的民间团体。有人说它义薄云天，也有人说它无恶不作，其实这都是误解。它无论为善为恶其实都有底限，它最大的作用还是维护一方秩序，以保护自己和乡邻的利益为己任。”

“好了！我对义安堂没有兴趣，咱们还是来谈谈借款的问题。”拉贾见众人开始被任天翔的话打动，连忙岔开话题，“你要以月息一分向我借款，用什么作抵押？”任天翔从容道：“就用我任天翔这名字！”

拉贾一声冷哼：“任堂主若还在世，你的名字倒还值几个钱，现在嘛……不过看在你过世爹爹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拉贾示意侍女倒上满满一碗酒，道，“一碗酒一百贯，你能喝多少我就借你多少。”

任天翔一看那酒碗的大小，不禁面有难色。那一碗酒差不多有小半斤，如果向拉贾借五百贯，那得喝五碗酒，就算他酒量过人，恐怕也是非醉不可。他还在犹豫，众商贾已纷纷鼓噪起来。沉闷的酒宴上如果有个可以戏耍、灌醉的对象，无疑会让酒宴的气氛活跃许多。

任天翔知道拉贾是因为恼怒方才自己的失礼，故意借机报复。他一咬牙，端起酒碗道：“多谢拉贾老爷赏酒。”说完一饮而尽。

在众人的叫好声中，任天翔连喝了五碗烈酒，顿感到腹中火烧火燎，眼前一片眩晕，所有人看在眼里都有些蒙眬。他拼命告诫自己要坚持，决不能这么快就倒下。

“呵呵，独乐乐不若与众乐乐！”拉贾呵呵大笑，环视众人问道，“你们有谁也想借钱给他，一百贯一碗。咱们打个赌，看看谁能将他灌倒。胜利者可以从我的舞姬中挑两个带走！”

众商轰然叫好，争相道：“我借他一百贯，这碗酒定要将他灌倒！”“我借两百贯！这是我的两碗酒。”“我借三百……”

一时间众人争相倒酒，一赌今日的运气。任天翔知道这是拉贾在故意给自己出难题，报复自己方才对他宠妾的唐突，却只能咬牙应承，来者不拒，一连干了十几碗烈酒，最后轰然醉倒，不醒人事。

任天翔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睁眼一看却发现置身于大唐客栈自己的房间。他晃晃依旧昏沉沉的头，挣扎着开门下楼，却见客栈中空空荡荡的，就只有周掌柜和小芳二人在店中。

“你终于醒过来啦？”小芳连忙捧着茶水过来问候，“昨晚你可吓死大伙儿了，醉得不省人事，被人用马车送回来都不知道。”

任天翔努力回忆了片刻，只记起自己为了借钱拼死豪饮的情形，之后的记忆完全一片空白。他接过茶水一口干尽，然后揉揉依旧还有些痛的太阳穴问道：“送我回来的人，没留下什么话？”

“哦！对了！”小芳连忙去柜台后拿出一叠文书，递给任天翔道，“送你回来的人留下话说，借条已经替你写好，你签上名按上手印后就可以拿借条去拉贾老爷府上提钱。”少女脸上有着莫明的担忧，“你干吗要借那么多钱？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数目！”

老掌柜也过来问道：“公子，你要用钱可以先问我们借，干吗要去借高利贷？月息一分的高利，万一要还不上，可就要倾家荡产了。”

“有多少？”任天翔急忙接过借条，草草点了点，竟有一千一百贯之巨！加上拉贾的五百贯，也就是说他已筹到一千六百贯，比他预计的要好多了。他兴奋地一弹借条：“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大展拳脚了！”

周掌柜忧心忡忡地问：“公子，月息一分，一年后连本带利全部要还清，做什么生意能赚到那么多钱？要是一年后还不上，只怕……”

“你别担心，我自有分寸。”任天翔打断了周掌柜的话，环顾空荡荡的客栈问道，“他们人呢？都到哪儿去了？”

“哦！是高仙芝将军远征归来，午时就要入城。”小芳连忙解释道，“客人和伙计们都去街头看热闹。听说高将军俘虏了不少石国和突骑施贵族，所以大家都去迎接大军凯旋，我只好和爷爷留下来看店。”

任天翔闻言不由皱起了眉头：“石国和突骑施好像都是咱们大唐属国，一向按时朝贡，对朝廷恭敬有加，高将军为何要征伐他们？”

周掌柜看看左右无人，压着嗓子低声道：“石国人善于经商，又正好处在东西往来的交通要道，因此举国上下极其富庶，连王宫的大门都镶金嵌银，极尽奢华。高将军是觊觎石国财富，找个借口进行抢劫，这事西域诸国几乎人人皆知。至于征伐突骑施，不过是顺手牵羊罢了。”

“有这等事？”任天翔十分惊讶，“高仙芝如此背信弃义，岂不是四面树敌，将大唐的盟国都赶到西番那边？”周掌柜叹道：“军国大事，咱们小老百姓也不知就里，不过商旅们多是在指责高将军的不义。”

“我也去看看，见识一下这个传说中的西域之王！”任天翔说完丢下周掌柜和小芳，匆匆出得客栈，照人多的地方赶去。随着人流来到西长街，就见原本热闹非凡的长街中央早已清空，数万百姓正守候在长街两旁，既兴奋又焦急地等待着大军的到来。

任天翔挤进人丛，正想找找小泽和客栈的伙计，就听一阵马蹄声，两名打前哨的游骑，纵马由西向东驰过长街，边打马边高呼：“高将军率军入城了，闲杂人等快快退后！”

街道两旁维持秩序的兵卒立刻将围观者往后又赶了赶，留出个两丈多宽的甬道。没过多久，就见一彪人马络绎不绝，入西门向东缓步而来。领头的是个身材修长、面容俊美的中年将领，看模样只有四十出头，剑眉朗目，鼻直口端，浓密的髯须修剪得短而工整，显得人十分的精神。那半开半合的眼眸中偶有精光射出，即便面带微笑，也令人不敢直视。

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任天翔从那将领的甲胄认出了他的身份，不由暗赞。虽然早听说过高仙芝的大名，但真正看到才知道，仅从外貌来看，他就已经是万中无一，难怪被朝廷倚为安西四镇的中流砥柱。

在百姓的夹道欢呼声中，数万安西军列队缓缓入城。虽然他们经历了数月的征战，但脸上依旧洋溢着凯旋的自豪和骄傲。安西军在高仙芝率领下已经在西域征战多年，是一支被西域诸国视为不可战胜的铁军。

队伍一拨拨缓缓而过，走在最后的是被俘的石国大臣，以及突骑施可汗移拨及其部众。无论国王还是大臣，尽皆衣衫褴褛，神情呆滞。任天翔看到他们的模样，不禁生出一丝恻隐。尤其那些被俘的公主和王妃，更是让他心生怜惜。

凯旋的安西军终于走完，夹道欢迎的百姓也陆续散去。任天翔想起封常清所要的计划书，便匆匆赶到都护府。就见都护府门外人来人往，却是高仙芝凯旋，龟兹各方头面人物纷纷赶来祝贺。

任天翔知道现在不是去见封常清的好时候，正在门外犹豫，突听身后战马嘶鸣，跟着是一声暴喝：“呔！你小子鬼头鬼脑的在都护府外探望什么？”任天翔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就见一郎将身裹甲胄，倒提陌刀，带着两个随从勒马立在自己身后。那郎将虽然坐在马鞍上，却依旧能看出其身量高大，眉目彪悍威猛，令人侧目。任天翔忙道：“在下是要去见封常清将军，但见都护府人来人往，所以迟疑。”

那郎将有些惊讶，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任天翔：“你是什么人？”任天翔坦然答道：“在下是城西大唐客栈的老板。”

那郎将越发狐疑起来：“你一个客栈老板，怎么会认识封将军？”任天翔不亢不卑地笑道：“这是我的问题。将军若是有空，还劳烦你替我通报一声；将军若有军务在身，在下也不敢麻烦将军，请将军自便。”

那郎将没想到任天翔竟敢拒绝自己的盘问，脸色不由一沉。不过任天翔的谈吐气质让他猜不到底细，他不敢鲁莽，忙转头对一名随从吩咐道：“老张，你去通报封常清将军，就说门外有个叫……”说到这突然想起还不知道别人的名字，便将目光转向了任天翔。

“在下任天翔，一说这名字封将军肯定知道。”任天翔答道。

随从领令而去后，那郎将却没有走开，他紧盯着任天翔，那目光就像是在盯着一个奸细。任天翔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由笑问：“还没请教将军大名。”那郎将脸上闪过一丝自傲：“本将军就是陌刀将李嗣业，专门负责高将军的安全。”

任天翔哑然失笑：“难怪你如此警惕，果然是个称职的护卫将领。”

说话间就见方才那随从快步而回，向李嗣业禀报：“封将军请任公子进去，任何人不得阻拦。”

任天翔对李嗣业拱拱手，大步进了府门。

封常清看完任天翔呈上的《与西番通商及削弱西番之方略》，不由赞许地点了点头：“这计划确有可行之处，尤其是以贸易代替战争来削弱敌方实力，暗应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古训！走！我这就带你去见高将军。高将军刚凯旋，心情正好，看到这计划必定会全力支持。”

任天翔随着封常清来到都护府后院，高仙芝正在沐浴。二人只得等在浴室外，半个时辰后才见高仙芝披着浴袍出来，早有丫环已在廊下铺上凉榻，高仙芝在凉榻上慵懒地躺下来，抿了口凉茶，这才目视封常清。封常清连忙上前两步：“请恕卑职打搅将军沐浴，我是看到一篇对付西番的计划书，所以忍不住将计划书和它的作者带来见将军。”

任天翔连忙上前一步，拱手一拜：“草民任天翔，拜见高将军。”高仙芝木无表情地打量了任天翔一眼，一声冷哼：“你就是任天翔？”

任天翔点了点头，忙将手中的计划书呈过去，并将其主要内容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我希望与高将军合作，用贸易手段来削弱西番实力，增强安西军的远征优势。只要将军特许我与西番通商，我将用丝绸、瓷器、名茶、美酒等奢侈品，为你换来高原上最好的西番马。”

高仙芝接过计划书，看也不看便扔到身后的池塘中，对一脸愕然的任天翔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跟本将军谈合作？”

任天翔意识到自己的轻狂，连忙改口道：“请将军恕罪，草民是求高将军给我这次机会，为您效劳。”高仙芝一声冷笑，指指自己脚下：“既然是来求我，就先给我跪下！连这点诚意都没有，我怎么答应你？”

任天翔愣在当场，长这么大他只跪过母亲。要他向高仙芝下跪，他说什么也做不到，哪怕这关系着他今生最大的一次机会。他正在犹豫，突然看到高仙芝眼眸中的调侃和戏谑，猛然醒悟。高仙芝根本无意给自己这次机会，郑德诠的死因想必高仙芝已经一清二楚，格于封常清的面子，他不收拾自己就已经是万幸，怎么会答应与自己合作？想通这一点后，任天翔无奈叹了口气，对高仙芝拱手一拜：“我一向对将军敬仰有加，这才毛遂自荐来见将军。却没想到将军如此待人，我只好告退。”

任天翔无视封常清的眼色，过去捞起池塘中的计划书，仔细收入怀中藏好，然后对高仙芝和封常清拱拱手，傲然大步而去。

任天翔这一走，封常清神情十分尴尬，迟疑片刻方道：“将军，郑德诠的事……”高仙芝抬手打断了封常清的话：“你做得很对，郑德诠死有余辜！不过从今往后，我不希望有人再在我面前提起这事！”

封常清眼中闪过一丝感动，拱手道：“多谢将军理解，这事是卑职所为，将军何必要迁怒于任公子？”高仙芝不悦地瞪了封常清一眼：“我刚说过不想再听到此事，你是不是当本将军的话只是耳旁风？”

“不敢！”封常清连忙低下头，“那……卑职告退！”

徜徉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任天翔心情异常郁闷。满腔激情想干一番大事，却被人兜头泼了一瓢冷水。高仙芝是西域之王，对西番通商这等大事，如果没有他点头，封常清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任天翔对此一清二楚。但要他向高仙芝下跪恳求，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在街头溜达了不知多久，不知不觉天色已近黄昏，任天翔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来到了拉贾的庄园。想起前日借下的那些钱，如果对西番通商的计划落空，那每月一分的利钱他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幸好这些钱他还没拿到手，借条也还没有按手印，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

在庄园偏殿中见到拉贾时，这波斯商贾正在用他的晚膳。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瓜果美酒和各种糕点，一旁有厨师在烤着一只肥羊，刺鼻的香味让任天翔突然想起自己已半天没吃东西。拉贾却并没有让任天翔入座的意思，只不冷不热地问：“见我何事？”

几个姬妾在伺候着拉贾吃喝，其中并没有可儿，任天翔心中稍安，嗫嚅道：“我的计划出了一点意外。”拉贾抬头扫了任天翔一眼：“被高仙芝否决了？”任天翔有些惊讶拉贾的敏锐，跟着就意识到这结果早已被他料中，这老狐狸不加阻止甚至积极支持，就是要让自己去碰这个钉子，然后再回头求他。任天翔暗赞拉贾的老奸巨猾，点头道：“没错。”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拉贾叉了块烤羊肉塞入口中，边咀嚼边嘟囔道，“那些借款现在还在我这里，你借条也没有按上手印，我明天就将那些款子送回去。一月一分的利钱，确实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

任天翔正待道谢，突然发现拉贾的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任天翔心中一惊，意识到自己差点中了这老狐狸的圈套。拉贾若帮自己将那些高利贷退回去，虽然可以避免财产上的损失，但从今往后，自己的信誉在龟兹甚至整个西域就一钱不值。自己将彻底失去进入龟兹上流社会的机会，以后都只能托庇于拉贾的羽翼下，做个仰人鼻息的可怜虫。

想通这点，任天翔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在官府力量薄弱、民族复杂的西域，维系各族商贾间合作基础就是信誉。钱亏了还能再赚，信誉坏了恐怕就很难再翻身。任天翔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哈哈一笑：“多谢您老好意，不过任某虽然年少，却也知道言出必践。那些钱既然大家都已经借给了我，所缺的不过是最后的手续，我岂能反悔？我今天来就是通知您一声，请您预备好那笔钱，我随时会来提钱。”

拉贾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如果对西番通商的路子被堵死，你拿什么来还高利贷？”“那是我的问题，您老不必替我操心。”任天翔一脸的自信。如果将这笔款子拿去搏一搏，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倾家荡产声名狼藉，再难在西域立足。如果就这么退回去，虽然可以保住自己现有的财产，但信誉破产后，自己也别想再在西域出人头地了。

强压下想见可儿一面的冲动，任天翔默默离开了拉贾的庄园。他知道自己在拉贾面前还只是个小角色，要想见可儿一面，那是千难万难。

强迫自己暂时忘掉可儿，任天翔心中稍感轻松。他已经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在龟兹有所建树，成为龟兹乃至西域的风云人物，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再见到可儿。不过要想尽快在西域有所作为，只有与西番通商才是捷径，而打通对西番通商的各种障碍，这既是挑战，也是机会。高仙芝如果那么好说话，这机会也轮不到他任天翔，想到这些，任天翔心情豁然开朗，心中充满了面对挑战时的兴奋和冲动。

任天翔回到大唐客栈时天已黑尽，褚然、褚刚兄弟以及小泽等人都已回来，正议论着高仙芝凯旋入城时的威仪，言语中不无羡慕。众人见任天翔回来，纷纷上前问候。任天翔草草与众人打过招呼，然后将小泽带到自己房间，对他道：“你在龟兹还有没有朋友？”

小泽连连点头：“有！我在赌坊跑腿的时候就有好多朋友，既有街头小混混，也有大户人家的小厮，还有在赌场和青楼跑腿的小伙计。”

“太好了！”任天翔拍拍小泽的肩头，“你去柜台上支一贯钱，然后去找你那些朋友。记住，要找信得过的朋友[qinkan.net奇`书`网]，让他们帮我打探高仙芝的一切情况。比如家里都有些什么人，最喜欢什么人，又最怕什么人。总之，与高仙芝有关的一切人和事都不要放过。你不用心疼钱，只要能让你那帮朋友尽心干活，请他们喝酒吃饭赌钱都可以。”

小泽虽然年少，却也是个眼光活络、心有七窍的聪明人，立刻知道这事的重要，连忙点头：“没问题，我明天就去办！”“你现在就去！”任天翔看看窗外天色，“这个时辰很多赌场才刚开始营业。你带上钱去赌场转转，找到朋友就请他们玩两把，然后把这事托付给他们。”

“我这就去办！”小泽应声而去，没有再多问一句。任天翔很喜欢小泽这一点，既能很快领会自己的意图，又不过多地追问。

小泽离去后不久，周掌柜就苦着脸进来，低声问：“公子，你让小泽在柜上支了一贯钱？”

“是啊，有什么问题？”任天翔问。周掌柜搓着手迟疑道：“客栈重新修缮后，生意并不比以前好多少，虽然省下了应付马彪的例钱，每月也没什么结余。现在又加上褚氏兄弟，客栈基本已无钱可赚。如果公子还时不时让人在柜上支钱，恐怕迟早要入不敷出了。”

“客栈的生意不好？”任天翔皱起眉头。“相当不好。”周掌柜叹道，“如果没有这些额外的支出，还能勉强维持，现在恐怕……”

“好了，我知道了。”任天翔打断了周掌柜的诉苦。客栈的经营情况他心知肚明，比他当初预计的差了很远，他不禁在心中暗叹：看来要想客栈生意有所好转，光靠修缮客栈还不够，还得从根本上做出改变才行。周掌柜显然也只是个合格而不是优秀的经营者，不然大唐客栈经营了这么多年，也不至于才到现在这样的规模。不过现在他还没有精力来处理客栈的生意，只能安慰周掌柜两句后，将他打发出去。

小泽不愧是个消息灵通的小地头蛇，三天后就带回了不少与高仙芝有关的消息。其中一条尤其引起任天翔的注意，原来高仙芝是个孝子，对母亲高夫人言听计从，而高夫人笃信佛教，每逢初一和十五，都要到龟兹郊外的红莲寺上香拜佛。

“快去打探红莲寺的情况，任何消息都不要错过。”任天翔立刻向小泽发出了新的指示。

做法

红莲寺位于龟兹近郊，是当年龟兹的国寺，也是整个西域屈指可数的佛家寺院，香火曾盛极一时。不过自从唐军占领龟兹后，红莲寺就衰败了下来，直到高仙芝主管安西四镇军务，将母亲高夫人接来龟兹，在笃信佛教的高夫人帮助下，红莲寺才稍稍恢复了往日的盛况。

这天又逢十五，高夫人像往常一样，一大早就乘马车来到红莲寺。她虽然贵为安西节度使的生母，却没有半点豪门贵妇的骄横和自负，从小就熟读经史典籍的她，知道太多因富贵而淫，最终悲惨收场的典故，因此她要借佛门的慈悲，化解儿子在征战杀伐中造下的罪孽，尤其儿子远征石国归来，带回大量金银珠宝和石国王公贵族俘虏，更令她心生忐忑，所以一大早就来到红莲寺，想为儿子求上一签，问个吉凶。

马车在寺门外刚停下，就见一个小沙弥从边门快步迎了出来，对刚下马车的高夫人打了个稽首：“对不起高夫人，今日寺中要做一场法事，所以关闭正门不接待外客。不过夫人是本寺的老施主，所以方丈特意叮嘱我在此等候高夫人，请夫人随我走侧门进寺。”

高夫人尚未开口，随行的护卫首领李嗣业就不悦地喝道：“谁他妈这么大的排场，居然要老夫人走侧门？”李嗣业身量高大，嗓门也大，把小沙弥吓了一跳，讷讷地说不出话来。高夫人连忙喝住他：“李将军，别吓坏了孩子！方丈既然派人来领咱们进寺，已经是天大的面子，走哪道门又有什么关系呢？”说完转向小沙弥：“既然寺中今日在做法事，老身就带一个丫环进寺吧，以免给寺中添乱，请小师傅前边领路。”

二人随着小沙弥进入红莲寺，就见大雄宝殿上众僧林立，俱在瞑目诵经，人人无暇他顾。

高夫人在小沙弥带领下来到后殿一间偏堂，就见老方丈普陀大师颤巍巍迎了出来，稽首而拜：“老夫人大驾光临，贫僧未能远迎，还望恕罪。”“方丈大师言重了。”高夫人还拜，由于每月至少要来红莲寺两次，她与方丈早已相熟，所以毫无顾忌地问道，“不知今日是谁在寺中做法事，竟包下了整个寺院，让所有师父都在为他诵经？”

老方丈将高夫人迎入殿中，令小沙弥奉上香茶，这才叹道：“是一个年未弱冠的少年，说是梦见亡故的母亲在雨中啼泣，所以坚持要在红莲寺为母亲作法，超度亡故的母亲。老衲见他态度诚恳，情真意切，这才无奈答应下来。没想到却给老夫人造成了不便。”

高夫人闻言击掌叹道：“这样的孝子世上实在不多了，别说是大师，老身面对这样的孝子，也是无法拒绝。不知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姓任，名字叫做……什么翔。你看老衲这记性！”普陀大师懊恼地敲敲自己脑袋，转而问道，“老夫人还是像往常那样，在观音大士跟前上炷香，然后去佛堂听讲经？”

高夫人点点头：“老身还想求支签，不知方便么？”“没问题！”普陀方丈忙道，“老衲知道老夫人今日要来，特意令弟子将观音堂留了出来。那里清静无人，无论上香、许愿还是求签都没问题。”

高夫人在观音大士面前点上三炷香，然后三拜九叩。做完这些繁文缛节，她才手捧签筒，在心中默念：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我儿高仙芝这次远征石国，虽大胜而归，但掳掠杀戮无度，造下莫大罪孽。望大士看在我儿为国心切的份上，不加怪罪，弟子来年当为大士重塑金身。除此之外，还望大士为化解我儿身上的罪孽，指点一条明路。

随着签筒的摇动，一支竹签慢慢从签筒中升起，最后清脆地落到地上。高夫人心情紧张地捡起一看，却是一个下下签！

普陀大师接过竹签，写下了四句偈语，高夫人接过一看，却不甚了了，忙问：“这签是什么意思？”普陀大师沉吟道：“那就要看夫人问的是什么了。”高夫人想了想：“我想问我儿未来几年的吉凶。”普陀大师面色凝重地拈须不语，高夫人见状急道：“大师但讲无妨。”

普陀大师沉吟良久，终于叹道：“高将军杀戮太盛，未来几年只怕……”普陀大师话虽未说完，高夫人也知道定不是好事，她不敢再细问，忙道：“就不知可有解？”

普陀大师想了想，沉吟道：“若是夫人日行一善，坚持一年半载之后，或许可解。”高夫人稍稍松了口气，日行一善虽然说起来容易，但要坚持却实在不是件容易事，不过高夫人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来，用自己的功德为儿子赎罪。

二人正在闲坐，就见小沙弥匆匆而来，对普陀大师稽首道：“师父，前边的法事已正式开始，任公子定要方丈师父亲自主持。”

普陀大师只得让小沙弥留在殿中侍候，自己则亲自去主持法事。高夫人在殿中枯坐良久，听得前殿众僧的诵经声，终按耐不住好奇，让小沙弥在前边领路，然后让丫环搀扶着去看个究竟。

三人来到大雄宝殿外，避在廊柱后往里望去，就见在诵经的众僧之中，一个背影单薄的白衣少年跪在如来神像前，双手合十一动不动。在如来神龛前的供桌上，一高一矮立着两块牌位。高夫人仔细一看，立在高处的是牌位上写的是——生母苏讳婉容之灵位，立在矮处的灵牌写的却是——安西都护府归德郎将郑讳德诠之灵位。

郑德诠已被封常清打死多日，虽然高夫人一心想为郑德诠讨个公道，但高仙芝却始终只在口头敷衍，逼急了甚至说他是罪有应得，为此高夫人一直耿耿于怀。没想到今日竟然有人在此为郑德诠做法事超度，高夫人心中既是宽慰更是好奇，很想上前问个究竟，但又怕惊扰了法事，她最终还是没有动，只对小沙弥小声叮嘱两句后，这才悄然退去。

这场法事直到黄昏时分方才结束，那少年立刻被方丈领到了高夫人面前。高夫人细细打量半晌，觉着有些面熟，便问道：“公子是长安人？”

对方脸上闪过少年人特有的胸无城府的惊讶：“夫人怎么知道？”

高夫人微微一笑：“长安人最是多礼，见到长辈总是不忘鞠躬问好，不像别的地方通常只是拱手作揖。”

少年顿时释然，连忙鞠躬一拜：“长安任天翔，见过老夫人！”

高夫人笑着抬手示意：“公子请坐，不必如此多礼。”待少年入座后，她忍不住问，“你是郑德诠的朋友？”

任天翔连忙摇头：“我与郑将军仅有一面之缘。”

高夫人越发奇怪：“你与德诠仅有一面之缘，为何要为他超度？”

任天翔愧疚地垂下头，黯然道：“前日我梦见先母在雨中涕泣，醒来深感不安，所以决定在红莲寺做法事超度先母亡灵。想先母不会无端托梦于我，定是最近我做了什么事令她伤心，这才以梦相告。我思前想后，才想起郑将军是因我而死，先母生前最是信佛，从不杀生，定是因为我状告郑德诠，害他被杀，所以先母才伤心难过。故而我才要请红莲寺的高僧超度郑将军亡灵，以赎我之罪。”

“是你状告德诠，害他被封跛子打死？”高夫人只感到血往上涌，恨不得将手中茶杯砸向任天翔脑门。她已经记起郑德诠被打死的当日，这少年也在场，她当时没有留意到他，没想到他竟是害死郑德诠的元凶！

任天翔坦然点头道：“郑将军虽然不是死在我手里，但如果不是因为我向封将军告状，郑将军也未必会死。早知如此，我真该老老实实交保护费，既不会害死郑将军，又不会令先母在地府也不得安生。”“什么保护费？德诠究竟是为什么被活活打死的？”高夫人厉声质问。

任天翔连忙将郑德诠欺压龟兹商户的劣迹，添油加醋地告诉了高夫人。高夫人听完后心情不再那么愤懑，听到还有商户被郑德诠逼死，她的脸上不禁有些挂不住，斥道：“你别信口开河，德诠是我看着长大，虽然平日恣意妄为了一点，但心地并不坏，怎么会做下如此恶行？”

任天翔苦笑道：“夫人若是不信，尽可派人问问龟兹商户，在下若有半句虚言，愿为郑将军陪葬！”说到这他叹了口气，“我也是被逼无奈才向封将军告状，原本只是想让郑将军收敛一些，哪知……唉，总之郑将军是因我而死，我也一直愧疚不安，所以才请红莲寺诸位大师超度郑将军亡灵。”任天翔说得情真意切，加上他那双少年人特有的清澈眼眸，不由高夫人不信。她望着虚空默然半晌，最后摇头叹道：“如果真如你所说，德诠也确有该死之处，难怪仙芝死活不愿惩处封常清。”

任天翔忙道：“郑将军虽有不是，却也罪不至死。都怪我一时冲动，害了郑将军。尤其那天看到他母亲那悲痛欲绝的模样，我更是恨不能以身相代！”高夫人想起郑德诠，也垂下泪来：“德诠就如我子侄一般。少了他在跟前问候请安，我这心里就也是空荡荡的，十分难受……”

任天翔连忙起身一拜：“如果夫人不嫌弃，就让我代郑将军孝敬您老。郑将军因我而死，我若能替他伺候老夫人，也可稍稍减轻我的罪孽。再说从小母亲就离我而去，我一直是个孤苦伶仃的孤儿，今日见到老夫人，就像见到母亲一般亲切，如果能时时侍奉老夫人左右，我这孤苦伶仃的孩子，也就总算有了个倚靠。”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哽咽起来。

任天翔这番话倒不全是信口开河，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将心中的感情彻底冰封，再不向外人流露。今日为了讨好高夫人，他不得不将感情彻底投入，以至于忘了自己是在演戏。高夫人心中感动，但却还是连连摆手：“不可不可！我儿早就叮嘱过，万不可乱攀亲戚，更不可让人钻营苟且。我与公子素昧平生，怎敢要公子伺候？”

一旁的普陀大师笑着插话道：“凡事都讲因缘。今日夫人到敝寺为儿子求签，正要遇上任公子为亡母做法事，这岂不就是一个缘？夫人要日行一善，这孩子从小丧母，一直就孤苦伶仃无人照顾，夫人若能收为义子，岂不就是最大一善？”

高夫人闻言哑然，虽然她内心有几分喜欢这个既孝顺又敬佛的机灵孩子，但儿子的叮嘱也不可不听。沉吟良久，她终于想到个折中的办法，便道：“德诠的母亲郑夫人，既是仙芝乳母，与我又情同姐妹。如今德诠不在，她便成了无人送终的孤寡，虽然仙芝一直将她当娘一般尊敬，但毕竟不是真正的儿子。如果任公子不嫌弃，我倒有心替她收下你这个干儿子，这样一来，你也就如我子侄一般，可以随时在我身边伺候。不过郑夫人在我府中始终是个下人，所以就怕委屈了公子。”

本来任天翔拜高夫人为母，心中就有些勉强，如今要让他拜一个都护府的老妈子做干娘，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不过他知道这是接近高夫人，打通高仙芝这个关节的唯一机会，所以他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抗拒欣然拜道：“郑将军因我而死，我替他孝敬郑夫人也是应该。只要能时时在老夫人身边伺候，聆听老夫人的教诲，孩儿就心满意足了。”

高夫人喜不自禁地连连点头：“这孩子真会说话，我这就回去将这喜讯告诉郑夫人，明天你便到都护府来拜见干娘吧。”

“多谢老夫人！”任天翔连忙起身拜谢。虽然让他拜一个老妈子做干娘，他心底是一千个不愿意，但为了打通高仙芝这道难关，他只得强迫自己放下自尊。那一千六百贯的高利贷就像座沉重的大山，重重地压在他的肩上，逼迫他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

高夫人喜滋滋地带着丫环离去后，任天翔忙让随行的阿泽将几大锭银子送到普陀大师面前，然后对普陀大师拜道：“这一百两银子是我请众位师父做法事的功德钱，请方丈大师务必收下。”

普陀大师示意小沙弥收下银子，然后捋须笑道：“公子真是太客气了，老衲就替佛祖暂且收下，算作公子捐资重修大雄宝殿的功德。只要公子虔心向佛，佛祖定会保佑你的。”任天翔连忙拜道：“多谢方丈成全。我虽有心向佛，奈何对佛理不甚了了，不知方丈能否送我几本通俗易懂的佛经，使我能领悟到佛门的精髓。”

难得有人对佛门典籍感兴趣，普陀大师心下大畅，连忙叫小沙弥去取佛经。任天翔如今是红莲寺的大施主，这点要求自然要予以满足。

黄昏时分，任天翔带着小泽乘车回龟兹。路上小泽看着车中那一摞摞经书，有些不满地嘟囔道：“值一百贯钱的银子，就换来这些个破书，真不知公子打的是什么主意。”

任天翔笑而不答。如果花一百贯钱就能接近高夫人，这钱花得绝对值，何况还有这么多经书附送。他知道高夫人虔心向佛，如果自己知道些佛经或佛门典故，高夫人定会对自己另眼相看，他已经在心中盘算着明日如何去都护府向高夫人请安了。

第二天一早，任天翔便让阿普准备了一套纯金首饰和一对翡翠手镯。他知道像郑夫人这种有身份的豪门佣仆，最是势利，所以必须以超出她想象的豪阔才能将她征服。这套首饰花费了任天翔差不多五十贯钱，加上买通红莲寺方丈的开销，他一千六百贯高利贷还没赚到一个铜板，就先洒出去一百五十贯，也只有像任天翔这种曾经一掷千金的豪门纨绔，才有这样的勇气和魄力。

由于有高夫人事先的叮嘱，任天翔带着小泽顺利地进了都护府。高夫人特意在后堂摆下一桌酒席，为郑夫人和任天翔化解过往恩怨。郑夫人听说任天翔就是状告郑德诠，害她儿子惨死的凶手，对他恨之入骨，只是格于高夫人的面子，她才勉强答应见他一面。

任天翔一见郑夫人那怨毒的目光，便知自己准备重礼的英明。他忙将礼盒打开，双手捧到郑夫人面前，屈膝一拜道：“老夫人在上，请受孩儿一拜！”礼盒中那黄澄澄的金首饰，绿汪汪的翡翠镯子，白亮亮的银元宝，让见过世面的郑夫人两眼也有些发蒙。她想伸手去接，却又想起对方是害死儿子的帮凶，只得强忍心底的欲望推开礼盒喝道：“你这是干什么？想收买老身么？”

高夫人连忙上前打圆场，她接过礼盒递到郑夫人面前，笑道：“老姐姐你多心了。德诠的死不能完全怪天翔，他也不知道那封跛子是如此心狠手辣。我见他是真心忏悔又有心赎罪，所以替你作主收下了这个义子。”不等郑夫人拒绝，任天翔已捧起酒杯递到她面前，恳切地道：“郑将军因我而死，天翔心中悔恨万分，加上有我母亲的托梦，不管郑夫人认不认我这个义子，我都将为夫人养老送终，以赎其罪。”

有人养老送终，出手又如此豪阔，郑夫人心中的仇恨便有些淡了。她故作勉强地收下礼盒，却又不冷不热地道：“难得你真心悔罪，老身也就不再记恨，不过要我做你干娘，老身恐怕担当不起。”“老姐姐你不用谦虚！”高夫人连忙笑着圆场，“你既是仙芝乳母，又与我情同姐妹，谁敢轻看你一眼？这事我已替你作主，你总不会驳我面子吧？”

有高夫人开口，郑夫人只好低头默认。任天翔连忙捧上一杯酒，算是拜了这门干亲。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捧到高夫人面前：“这次小侄来得匆忙，也没给婶娘准备礼物。这是我手抄的一本佛经，送给婶娘做个见面之礼。”

高夫人先是一愣，继而想起自己与郑夫人是姐妹相称，那么任天翔叫自己婶娘也算说得过去。她连忙接过经书笑道：“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我就收下了。不过以后你就在心里将我当婶娘好了，仙芝最恨有人跟我乱攀亲戚，要让他听到，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是非。”任天翔连忙垂手答应：“是！以后孩儿就在心里将夫人当婶娘一般孝敬。”

高夫人满意地点点头，随手翻了翻经书，顿时满脸惊喜：“最近老身正在读这部《金刚经》，苦于书上字太小，看起来十分吃力。没想到你抄的这部《金刚经》不光字体工整，字也比原来的经书大了一号，老身看起来轻松多了。”

“夫人若是喜欢，以后孩儿就继续抄给你读吧。”任天翔心中暗喜。他知道高夫人出身豪门，一般金银珠宝也不会放在眼里，再说如果送给高夫人的礼物超过郑夫人，定会引起她的嫉妒，所以这份礼物他也费了不少心思。他从普陀大师那里了解到，高夫人正在读《金刚经》，就连夜抄了这一册，没想到竟起到了奇效。以后有经书这个借口，他就可以随时来拜望高夫人，只要讨得高夫人欢心，就不怕攻不下高仙芝这道关卡。

黄昏时分，任天翔心满意足地带着小泽离开了都护府。见小泽脸上隐有不屑之色，任天翔不禁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拜一个佣妇做干娘，实在有些令人不齿？”“没错！”小泽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愤懑道，“我一直将公子视作天人，所以才忠心追随。谁知公子如此轻贱自己，竟认一个仆妇做干娘，让我脸上也跟着无光。”

任天翔微微叹道：“人要跳得高，必先放低身段，蹲下身体；箭要射得远，必先接受弓弦的紧勒，往后回缩。如今这世道，处处讲关系，事事靠裙带，如果没关系没靠山，就算你满身本事恐怕也是一事无成。我也讨厌摧眉折腰，我也痛恨巴结权贵，不过如果这是做事的捷径甚至是唯一途径，我也就只有强迫自己去做。”任天翔说着拍拍小泽的肩头，满目沧桑地轻叹，“当年任重远曾经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坚持自己能坚持的，适应自己不能改变的，就是这个世界的最高生存法则。’以前我对这话还体会不深，现在我开始懂了。相信你以后也会慢慢明白。”

小泽似懂非懂地望着任天翔，从对方那略显忧郁的眼眸中，他竟看到了不属于那个年龄的伤感和沧桑。

有了高夫人和郑夫人这两大靠山，任天翔隔三岔五就去都护府，带上礼物去看望两位长辈。对郑夫人，他主要送值钱的礼物，对高夫人，却是送亲自抄写的佛经和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两个老妇人各得其所，对任天翔是越来越喜欢。

这天任天翔像往常一样又来到都护府。他一边思忖着如何让高夫人和郑夫人做自己的说客，一边低头往后院走去，谁知在二门却被一将拦住去路，抬头一看却是高仙芝的贴身护卫李嗣业。

二人早已见过多次，也算熟人。任天翔连忙抱拳笑道：“几天不见，李将军更见威武。不知李将军何时有空，小弟想请将军喝上一杯。”李嗣业不冷不热地抬手示意：“公子请留步，高将军有请。”

任天翔闻言心中一跳，他虽然已讨得高夫人和郑夫人的欢心，但却还没有做好与高仙芝见面的准备，所以每次他都避开正门走侧门，就是为了不引人注意，没想到还是被高仙芝察觉。他一边在心中盘算着此行的吉凶，一边笑问：“不知高将军找我有什么事？”

李嗣业面无表情地道：“这问题公子必须问高将军才知道。”任天翔见李嗣业不吐露半点口风，越发感到不祥。不过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退缩，他只得硬着头皮道：“那就请李将军带路，领我去拜见高将军。”

随着李嗣业来到都护府一间的书房，就见房中燃着龙涎香，高仙芝正独自在案后捧书在读。见到二人进来，他挥手令李嗣业退下后，搁下书册仔细打量任天翔半晌，这才不冷不热地问：“听说最近你已成我都护府的常客？”任天翔正要硬着头皮分辩，高仙芝已抬手阻止了他。冷冷地盯着任天翔，高仙芝沉声道：“我平生最恨钻营奉承之徒，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法子讨得了我母亲欢心，不过我要告诉你：如果你想通过我母亲来帮你达成目的，那可就打错了算盘。”

任天翔微微一笑：“我也最恨钻营奉承，如果仅靠才能就能得到将军重用，谁愿意去做那钻营奉承之事？”

高仙芝一声冷哼：“如此说来，倒是本将军的不是了？”

任天翔笑道：“楚王好细腰，宫中便多饿鬼。如果将军喜欢奸佞，身边自然多小人；如果将军不是因才用人，那有才之士也只好钻营奉承。就像我洋洋洒洒写下万言方略，将军看也不看便扔进池塘；而我只不过为老夫人抄了几册经书，将军却于百忙之中亲自召见一样。”

高仙芝一时语塞，虽然带兵打仗他是难得的将才，但论到机灵巧辩，他哪里比得上从小就混迹在青楼和帮会中的任天翔。他恼羞成怒地将茶杯重重顿在案上，嘿嘿冷笑道：“小小年纪便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厚颜自夸是人才。本将军倒要问问你，你究竟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才能？”

任天翔没有直接回答，却笑着反问：“不知封常清将军在高将军眼里，算不算是人才？”高仙芝点头道：“封常清是我亲自提拔重用，犹如我左膀右臂一般，当然是难得的人才。”

“既然如此，当他向将军推荐任某时，将军为何根本不放在眼里呢？”

任天翔咄咄逼人地追问，“当封将军将他推崇备至的治边方略呈给将军时，将军为何看也不看便扔进水塘？你是不相信封将军的眼光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用人？”

高仙芝再次语塞。身为镇守安西四镇的节度使，他还从未被人如此当面质问过，尤其对方还是个年未弱冠的少年。平时他身边大多是唯唯诺诺的部下，即便如封常清这样敢于据理力争的心腹，也很难以平等的心态跟他理论，像任天翔这样大胆的布衣少年，他还从未遇到过。

感觉到自己的威严在受到对方的挑衅，高仙芝慢慢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借机稍稍避开对方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他当然可以令人将这狂妄不羁的少年赶出去，永远不得再进都护府。但这样一来，他就给人一种心胸狭隘和软弱无能的感觉。他是高仙芝，是西域之王，任何人在他面前最终都必须屈膝认输，这少年也不能例外！

“将你的治边方略呈上来！”高仙芝以退为进淡淡道。他不信一个年未弱冠的少年，能想出多么高明的策略和计划。他准备找出对方计划中的无知和漏洞，大大嘲笑一翻，彻底断了对方的念头。

任天翔缓缓掏出怀中的计划书，这计划书又经过他多次揣摩修改，比之当初更加完善。他本想通过高夫人之手将它呈给高仙芝，但却没想到今日高仙芝竟开口向他索要，这令他欣喜若狂。他正想双手奉上，却突然灵机一动，精明的商人永远不会放过待价而沽的机会，他突然三两把将计划书撕得粉碎，然后揉成一团扔进了书案旁的垃圾筐。

这一下大出高仙芝预料，他望着神色泰然的任天翔，不知这少年又在玩什么花样。只见任天翔若无其事地笑道：“这计划书曾被高将军当作垃圾扔掉，高将军若想再看，只好去垃圾中捡起来。”说完不亢不卑地拱手一拜，“草民卑微之躯，不敢耽误将军太多时间，告辞！”

目送着任天翔大步离去的背影，高仙芝不禁捋须微微颔首。他知道对方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不过这反而挑起了他心中的好奇。他轻轻拍了拍手，一个丫环应声而入。高仙芝指指书案旁的垃圾筐：“把这团撕碎的文书给我仔细粘好复原，小心别弄坏了。”

丫环捡起那团纸屑应声而去，半个时辰后终于将粘好熨平的计划书呈了上来。高仙芝迫不及待地捧起计划书，逐字逐句地将它看完。看完后他不禁微微颔首，不得不承认这计划确有可行之处。

“人才啊！”高仙芝赞叹，“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心胸和眼光，加上敢冒奇险的大气魄，倒与我的用兵有几分神似。只是人才犹如烈马，不彻底驯服恐怕不能为我所用。”

将计划书再仔细看了一遍，高仙芝的嘴边渐渐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他从这计划书中看到了一个天大的漏洞，也只有熟悉西番国情的他才能看出这个漏洞。这个漏洞的存在，注定这个计划只能失败！

不过高仙芝并不打算指出这个漏洞，相反，他还要尽快促成任天翔去执行这个注定会失败的计划。既然不用他投入一个铜板，他乐得看到那个自负的少年栽个大跟斗，等对方山穷水尽之时再施以援手，不怕那小子不感恩戴德投到他的麾下，从此死心塌地为他所用。

“来人！”高仙芝一声高喊，一个护卫应声而入。他正要令护卫去请任天翔，却又突然打住。想起任天翔临走前欲擒故纵那一手，他一声冷笑，摆摆手令护卫退下。他打算也吊吊那少年胃口，直到对方也心痒难耐，才放他往陷阱里跳。人才如烈马，不驯不能骑！高仙芝在心中默念着这句个人格言，脸上泛起了成竹在胸的微笑。

任天翔离开书房后，一直不能按捺下心中的忐忑。他知道自己是在赌，就算高仙芝认真看过自己的计划书，也未必会给自己这个机会，毕竟在西域之王面前，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就算没有郑德诠这段恩怨，高仙芝也未必会把一个布衣少年的计划放在眼里。

只要有一分希望，就要尽十分的努力！任天翔想起了任重远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从这句话中，他渐渐明白任重远成功的秘诀。他暗暗激励自己：任天翔，只要还有一丝机会，你就不能有半分的气馁。自始至终，你都要保持对成功的自信！这样一想他的心情渐渐平复，脸上又恢复了原来的从容和自信。像往常一样先去拜望了郑夫人，然后又给高夫人送上新抄的《金刚经》，自始至终他都像往日那样殷勤和风趣。

由于已经讨得高夫人欢心，每次任天翔来送经，高夫人都要留他吃饭聊天。任天翔从小就在青楼和帮会中长大，三教九流的故事知道不少，那是大户人家出身的高夫人从未接触过的世界，每每听任天翔说起江湖上的奇谈趣闻，高夫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加上任天翔最善杜撰和演绎，一件平淡无奇的事经过他一转述，总能勾起别人的兴趣。以至于听任天翔讲江湖上的奇谈趣闻，竟成了高夫人最喜欢的休闲。

直到黄昏时分，任天翔才被高夫人放出都护府。此时外面，街头行人行色匆匆，商贩们也开始收起货物，带着一日的收获心满意足地回家吃饭。黄昏的街头没有了白日的喧嚣，只有一日里难得的宁静。

漫步在人迹渐渺的街头，任天翔心情也十分平静。他渐渐忘掉了压在肩上的高利贷，拦在自己前进道路上的高仙芝，还有那老奸巨猾的波斯商人和喜怒难测的沙漠悍匪，以及与他们有关的勾心斗角。他只想像个普通人一样，好好享受这一日里难得的宁静。

在一个幽暗小巷的入口，一个身披轻纱的栗发女子在向任天翔勾手指。那女子身材高挑，虽然看不到她面巾下的容貌，但就那一双充满着原始诱惑力的媚眼也足以勾魂摄魄。任天翔看看自己左右，没有旁人。他不禁有些奇怪，这女子虽然有一种天生的妩媚，但绝对不会是站街女，而自己以前又肯定没有见过对方，难道是传说中的艳遇？

任天翔在长安时虽然不乏有大胆的女人主动勾引，但在这龟兹却还是第一次。他将信将疑地指指自己鼻子：“小姐是在叫我？”

栗发女子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巷子深处。任天翔心中一动：莫非是可儿？是可儿派人来找我？这样一想他不再犹豫，急忙跟了上去。

谁知刚进入小巷，任天翔就听到身后风声倏然而至，接着脖子上便吃了重重一击，浑身一软栽倒在地。跟着几个汉子从黑暗处涌出，七手八脚地将他捆了个结实，嘴里还塞上了一块破布，然后用黑布蒙上他的双眼，将他扔到一辆马车上，又在他身上盖上了几大捆柴禾。

直到马车开始顺着长街疾驰，任天翔才终于明白，这次不是艳遇而是陷阱。那女子只是个诱饵，自己竟然傻乎乎地就跳了进来。

胁迫

马车向前疾驰，任天翔被颠得七荤八素，差不多半个时辰后马车才停了下来。有人掀开压在任天翔身上的柴禾，将他粗暴地拖下马车，架着往前就走。任天翔双眼被蒙，看不清周围情形，不过凭着感觉可以知道，周围应该是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凉所在。

是郑德诠的朋友，还是马彪的兄弟？要不就是绑票的匪徒？任天翔正胡思乱想，突然被人重重地扔到地上，挟持他的汉子小声对某个人汇报着什么，用的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

蒙着的黑布被扯掉，嘴里塞着的破布也拿开，任天翔总算看清了周围的一切：周围是一个个隆起的小土包，土包前立有墓碑，竟是一处乱坟岗。任天翔来龟兹这么久，还从来不知道龟兹附近有这样一处墓地。前方空旷处燃着一堆篝火，几个人影在篝火旁忙碌。在任天翔对面，一个高大汉子端坐在一座坟头之上，目光炯炯地打量着任天翔。篝火的光亮在他脸上跳跃闪烁，使他的脸看起来就像庙里的猛鬼一般狰狞。

“你在安西都护府是什么身份？”那汉子用波斯语开口发问。任天翔早已熟悉波斯语，不过他却茫然摇头，直到那汉子改用蹩脚的唐语发问。任天翔才恍然点头，脸上装出终于听懂的轻松。

其时唐语已是西域诸国的第一外语，所以任天翔不怕对方没人懂唐语。装着不懂波斯语，他可以从对方的交谈中得到更多的信息。在没有获得对方更多信息之前，他任何脱身之计都用不上。

“我……我不是安西都护府的人。”任天翔装出害怕的样子，结结巴巴地道。“突力，这小子确实不是安西都护府的人。”任天翔身后的一个汉子忙道，说的是波斯语，“不过我们在都护府外潜伏多日，常看到这小子三天两头就去都护府，肯定对都护府的地形了如指掌。为免打草惊蛇，所以我们就把这小子悄悄抓了来。”

虽然这些人都是龟兹人打扮，但长相却与龟兹人有些不同，大多是高鼻深目，褐色或浅蓝色眼瞳，更加接近于波斯血统。任天翔从他们的对话中，总算得知坐在坟头那个头领名叫突力，他们绑架自己原来只是因为自己常常进出都护府，熟悉都护府地形。既不是绑票也不是为马彪或郑德诠报仇，这让任天翔稍稍舒了口气。

“你对安西都护府的地形很熟悉？你跟高仙芝是什么关系？”那个叫突力的首领盯着任天翔用唐语问，目光就如狼一般锐利。

“我跟高仙芝没关系！”任天翔赶紧分辩，显然这帮人不是高仙芝的朋友，当然要立刻与高仙芝撇清关系。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如果没有利用价值，很可能会被这帮人当成废物处理掉，所以他又补充道，“不过我常常去都护府探望我干娘，所以对都护府的地形还算熟悉。”

那个叫突力的首领目光一亮，从坟头上跳了下来。他的身材比常人高出一头，举手投足间有种逼人的彪悍，尤其那锐利幽蓝的双目，像狼一般咄咄逼人。他在任天翔面前蹲了下来，目光炯炯地盯着任天翔道：“太好了！你立刻将都护府的地形图画出来，若有半分差池，我就宰了你！”

有汉子将纸墨笔砚递了过来，在这荒郊野地他们竟然准备了文房四宝，可见他们正是冲着安西都护府的地形图而来。任天翔一面在心中揣测着他们的目的，一面画下了都护府的部分地形图。不过他对都护府很多地方并不熟悉，只能胡乱画下个并不准确的草图。

图刚画好，突力不等墨迹干透就抢了过去，借着摇曳不定的篝火审视起来。他匆匆扫了两眼便问：“都护府关押囚犯的牢房在哪里？”

从对方那不同于龟兹人的外表和对都护府牢房位置的关注，以任天翔的精明，立刻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他突然反问：“你们是石国人还是突骑施人？”“石国人。”突力脱口而出，跟着一怔，一把抓住任天翔衣襟，“混蛋！你怎么知道？”

任天翔双脚几乎被提得离地，被突力像小鸡一样拎起来。不过他却并无半分惧色，反而笑道：“近日都护府牢房关着的主要是石国和突骑施俘虏，所以一点不难猜。”突力目光一寒，冷冷道：“本来我还想留你一命，不过你既然已猜到我们身份，恐怕就留你不得。”

任天翔证实了对方身份，心中微微一松，他既然知道对方为何而来，就不怕再有性命之忧。他就像精明的商人，一旦发现对方的欲望所在，总能将自己手中的东西卖个满意的价钱。面对突力的威胁，他若无其事地笑道：“你就算要杀我，也该等救出你们的朋友再说吧。”

突力想想也对，不由放开了手。任天翔整整衣衫，看看周围那十多个面目模糊的人影，笑道：“我就算给你们画下了都护府地形，就凭你们这十几个人要想从都护府救人，那也是痴心妄想。何况我对牢房的地形并不熟悉，你们要照着这图去劫狱，多半连门都找不到。”

突力与众汉子面面相觑，不禁有些气馁。突力怕手下士气受到影响，忙对任天翔喝道：“你只管将牢房的位置画详细，救人的事不用你操心。”

任天翔淡淡一笑：“我能尽可能画下牢房地形图，但你知道牢房有多少兵士看守？守卫的将领又是谁？”见众人尽皆茫然，他笑道，“我虽不知有多少守卫看守，但估计不下五百人，而负责守卫的将领是高仙芝的爱将李嗣业。”任天翔其实并不知道牢房的守卫情况，不过他听说过陌刀将李嗣业的大名，那是令所有对手畏惧的猛将和杀神，所以就将他抬了出来。众汉子尽皆变色，显然他们对李嗣业也不陌生。

突力眼中寒芒暴闪，杀气隐现，手也不由自主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半晌后他缓缓松开刀柄，一字一顿道：“就算是李嗣业守卫，我们也定要救出萨克太子！”“萨克太子？”任天翔眉梢一跳，“就是石国的太子？”

“现在是我们问你！哪轮到你问我们？”突力一声冷喝，“你只管将牢房的守卫情况告诉我们，只要我们救出太子，我还可饶你一命，否则……”任天翔一声冷笑：“那你现在就将我杀了吧，就凭你们这些人，要想在戒备森严的都护府救出你们的太子，那是千难万难！”

“你以为我不敢！”突力倏然逼近一步，拔刀一斩，刀锋迅若奔雷，直劈任天翔脖子。眼见任天翔就要被一刀断首，那电光火石般的刀光却又蓦然停住，稳稳地停在了任天翔脖子上，刚好触到肌肤，那冰凉刺骨的锋刃令任天翔浑身一个激灵，双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他拼命令自己挺直身子，强自镇定地哈哈大笑。

突力原本是想以刀法将对方震慑，却没想到对方凛然不惧，反而哈哈大笑，不禁喝道：“你笑什么？”任天翔收住笑声道：“在下烂命一条，生死无足轻重。不过我若能拉上个太子陪葬，倒也死得有些分量。”

突力皱眉喝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任天翔微微一笑：“我虽然不是都护府的人，不过却也算是都护府的常客，正好高仙芝又托我做事。如果三天之内我还没有回报，高将军定会起疑，如果他查出我的死跟你们有关，那石国太子多半就要人头落地。”

“你敢唬我？”突力目光一寒，杀气再现。“你不信试试。”任天翔凛然不惧地迎上突力的目光。片刻后突力的目光弱了下来，他从任天翔眼中看不到一丝胆怯和心虚，这令他对任天翔的警告不得不重视起来。

任天翔见突力缓缓收起了弯刀，心中暗松了口气。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想保命，就得危言耸听加虚张声势。这帮石国武士对龟兹和都护府的情况并不熟悉，对他的话肯定无从考证。就算不会全信，他们也不敢拿萨克太子的性命去冒险。果然，突力那逼人的气势弱了下来。

任天翔见状微微一笑：“其实，只要有内应帮助，救出你们的太子也并非不可能。”见众人都有些茫然，任天翔侃侃而谈，“现在你们连萨克太子关在哪里都不知道，凭一张不太准确的草图就想闯进都护府救人？你们至少应该先与萨克太子取得联系，再相机行事吧？”

突力皱眉道：“咱们人地生疏，更不认识都护府任何人，如何与太子取得联系？”任天翔笑道：“在下虽不是都护府的人，不过对都护府还算熟悉，在都护府内可自由来去，找到你们的太子应该不是难事。”

“你愿意帮助我们？”有人急不可耐地问。任天翔微微一笑：“我是个生意人，只要价钱合适，任何买卖我都可以考虑。不过这是个掉脑袋的买卖，没有让我满意的价钱，我决不会冒这个险。”

“你想要多少钱？”突力皱眉问。任天翔想了想，笑道：“我这人胃口大得很，三五千两黄金也未必会放在眼里。不过你们来自以富裕闻名西域的石国，又是石国太子的手下，想必出得起大价钱。”

“别说三五千两黄金，就是三五十贯钱我们也拿不出来。”突力冷冷道，“石国的财富被唐军洗劫一空，剩下的也要留着救助被洗劫的百姓。我们这次千里救主，也全靠一路抢劫坚持下来，不过也因此延误了时间，没能追上唐军，只好准备到都护府劫狱。”

“三五十贯都没有？”任天翔大失所望，他本想趁机敲这帮家伙一笔，以补偿他们对自己的惊吓，现在这算盘是打不转了。不过他眼珠一转，对突力暧昧一笑：“你们没钱也没关系，今日骗我上钩的那个美女是谁？把她送给我做个丫环，便算作我的酬劳吧。”

“混账！”突力一声怒喝，一巴掌便扇在了任天翔脸上，打得他直跌出去，头晕目眩不辨东西。突力还不解气，上前一步踏住任天翔胸口，拔刀喝道，“你这混蛋竟敢辱及太子妃，看我不宰了你喂狗！”突力说着挥刀欲斩，这时就听黑暗处传来一个女子清冷的呵斥：“住手！”

突力的刀凝在空中，众武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恭敬地垂手而立。就见一个栗发女子从黑暗处款款走了出来，虽然她蒙着薄薄的面纱，但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眸和摇曳多姿的身材，依旧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

她来到任天翔跟前，示意一名武士扶起任天翔，然后盯着他问道：“方才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如果我答应给你做丫环，你是否能帮我救出太子？”任天翔连忙摆手：“太子妃息怒，方才我不知您身份，言语多有冒犯，还请恕罪！”他因为乱说话已经挨了一巴掌，说什么也不敢再口出狂言。

“你有办法联络上太子，并帮助我们将他救出来？”太子妃目光炯炯地盯着任天翔的眼眸，眼里充满了期待。天翔方才自称能帮助突力救出萨克太子，原本是信口胡诌以求脱身，如今面对美人充满希冀的目光，他有些心虚地讷讷道：“帮你们联络上萨克太子应该不难，不过要将他从戒备森严的都护府中救出，我只能是尽力而为。”

太子妃略一迟疑，正色道：“只要你能帮助我们救出太子，我愿为奴为婢，侍奉你终身。你若不信，我愿向光明神发下誓言，以示诚恳。”

话音刚落，就见周围众武士尽皆变色，纷纷道：“太子妃，不可！”突力更是涨红了脸，嘶声道：“你贵为太子妃，怎可出此下策？”

太子妃环顾众人，涩声道：“石国遭此大难，老国王以身殉国，如今太子是咱们复国的唯一希望。可惜咱们千里迢迢追到龟兹，却连见太子一面都不能够，要想将他从都护府救出更是千难万难。突力将军，你与众侍卫虽然是忠心耿耿的武士，但如果没有内应，你们的冒险反而会害了太子。如果有人能帮咱们救出太子，我就算为奴为婢也无怨无悔。石国没有太子妃还可以重新再立，但如果没有太子，咱们石国将不复存在，无数国人将永远沦为亡国之奴。”她的目光徐徐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和坚毅，“如果你们还当我是你们的太子妃，如果你们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救回太子，就不要再阻止我。”

众武士尽皆哑然，只有突力心有不甘地大声道：“唐人素来狡诈，咱们已领教过唐军的背信弃义。万一这小子将咱们出卖，岂不是害了你？”太子妃淡然一笑，从容道：“我自有分寸，决不会白白牺牲。我心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说完她缓缓跪倒，举手望天发誓：“光明神在上，只要有人帮我们救出太子，我碧雅兰愿为奴为婢，终身侍奉。”

众武士见状只得跟着跪倒，望天而拜。虽然众人说的是波斯语，任天翔却也听了个明白，他先前不知太子妃身份，所以故意刁难，没想到对方竟真的赌咒发誓，令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其实自始至终他都只想着如何安全脱身，谎称能帮他们从都护府救出太子，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他可不想因为这个就得罪高仙芝，以至无法再在龟兹立足。

碧雅兰用波斯语发完誓，又用唐语复述了一遍，然后对任天翔道：“我已向我族最高的神祗发下毒誓，你可以放心了。只要你帮助咱们救出太子，我碧雅兰愿为奴为婢，终身侍奉公子。”

任天翔连忙摆手：“我方才只是玩笑，你千万别当真。”碧雅兰顿时柳眉倒竖，凤目含煞：“你当我碧雅兰对光明神发下的誓言是玩笑？”

任天翔虽然不知什么光明神，但看碧雅兰和众武士神情，显然那是他们最为崇敬的神灵。他连忙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不用再说了！”碧雅兰抬手打断任天翔的解释，决然道，“你既然能自由出入都护府，定能找到关押太子的所在。我要你尽你所能，先帮我们联络上太子。”说完突然在任天翔下颌轻轻一拍，任天翔陡受刺激，不由自主张开了嘴，就见碧雅兰曲指一弹，一枚丹丸准确地飞入了任天翔口中，顺喉而下直达肚腹。

任天翔连连干呕，却哪里还吐得出来，不由变色道：“你……你给我吃了什么？”“没什么，不过是一枚七日还而已。”碧雅兰淡然道。

“七日还？那是什么鬼东西？”任天翔质问。“是一种致人死命的霸道毒药。”碧雅兰嫣然一笑，“七日之内还有解药可解，超过七日毒性发作，便是神仙也难救了。公子别怪我使此手段，我们吃过唐人大亏，不得不出此下策。只要公子帮我们们救出太子，我不仅会给你解药，还将永远侍奉公子。”

“谢了！身边要有个身怀剧毒的丫环，我恐怕连睡觉都会做噩梦。”任天翔没好气地道。碧雅兰却也不恼，淡淡一笑：“从现在开始，我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公子。你要尽快带我见到太子，记住，你只有七天时间。”

“带你去见太子？”任天翔吓了一跳。“没错！”碧雅兰淡淡道，“如果你连这点能耐都没有，你叫我如何信你有本事帮咱们救出太子？”

任天翔一窒，无奈道：“好吧，我试试看。不过我要先回我的客栈，不然我那些朋友要到处找我了，他们要找到都护府，你们就危险了。”“没问题，我这就陪你回去。”碧雅兰说完转向突力，“突力将军，立刻将我和这位公子送回龟兹，咱们以后还在老地方联络。”

马车重新上路，任天翔依旧被蒙上双眼，这回他的身上没有再覆盖柴禾，只是身边多了个布钗打扮的栗发女子。为了不引人注目，她在脸上身上扑了些灰土，看起来就像是被辗转卖到西域的波斯女奴一般。

回到大唐客栈已是深夜，就见小芳、褚氏兄弟等人都焦急地在门外张望。见任天翔回来，众人惊喜迎上，小芳更是破泣为笑，连声埋怨：“你怎么才回来？害大家担心半天。”突然看到跟在任天翔身后的碧雅兰，她顿时警觉起来，不悦地问，“她是谁？”

任天翔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托词，若无其事地道：“哦，这是我在路上买的波斯女奴。我在一家酒馆遇到她时，她正要被人贩子卖给一家妓院。她拼死不从。我见她可怜，便出双倍的价钱将她买了下来。正好我身边也缺个丫环伺候，便当是买个高价丫环吧。就因为这事耽误，所以回来迟了。对了，她叫碧雅兰，以后你们有什么粗活儿就尽管使唤，我的丫环也就是大家的丫环。”说着转向碧雅兰呵斥：“还不快拜见我这些兄弟姐妹，以后他们的吩咐就如同我的吩咐，不可有丝毫怠慢。”

任天翔恨她以毒药要挟自己，所以故意刁难。碧雅兰气得七窍生烟，但此时也只得忍气吞声，屈膝一拜：“奴婢见过诸位大爷和小姐。”

褚氏兄弟和小泽见任天翔突然领回个绝色女奴，心中虽然奇怪，却也没有多想，连忙还礼回拜。只有小芳满是敌意地打量着碧雅兰，不冷不热地问道：“你真是个女奴？像这么狐媚的女奴还真是少见。”

“我也不想卖身为奴。”碧雅兰凄然泪下，演技令任天翔也暗自佩服，“可恨家里遭了盗匪，被人从遥远的大食国掠到这举目无亲的龟兹。若非主人相救，奴婢便要沦落到风尘之中，成为人人轻贱的卖笑女。”

小芳虽然不喜欢这个女子出现在任天翔身边，但毕竟是天性善良的小家碧玉，见她说得可怜，心中便软了下来，忙道：“你不用再害怕，你只要跟着天翔哥，就不会再受人欺负。你叫碧雅兰是吧？我叫小芳，看你比我要大几岁，以后我就叫你一声碧姐吧。”

“多谢小芳妹妹，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碧雅兰说着盈盈一拜，眼中涌出了感动的泪水。

任天翔见碧雅兰三言两语便赢得了众人好感，心中不禁暗自恼怒，不过却又不能明言，只得催促道：“时候不早，大家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开店呢。雅兰，你把我隔壁的房间收拾一下，以后你就住我隔壁，夜里有端茶倒水、更衣解溲的粗活，我也好有个人使唤。”

“是，主人！”碧雅兰明知任天翔在故意使坏，也只得老实遵命。见她颇不情愿地起身去收拾房间，任天翔心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暗道：若不看你是个太子妃，我就将你安排住进我的卧室。

好不容易将众人打发走，任天翔回到自己房间正准备休息，就听隔壁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他愣了片刻才想起隔壁住的是石国太子妃，忙问：“什么事？”“明天带我去都护府，我要尽快见到太子殿下。”隔着薄薄的板壁，碧雅兰的声音清晰可辨。

“明天？你疯了？”任天翔小声道，“我虽然在都护府可以来去自如，却也不能随便带陌生人进府啊。”“我不管，总之你要尽快让我见到太子殿下，你记住，救出太子殿下，你只有七天的期限。”碧雅兰的语气不可动摇，跟她方才的谦卑判若两人。任天翔无奈叹了口气：“好吧，明天我带你进都护府，不过能否见到你的太子，那得看咱们的造化。”

任天翔对如何将碧雅兰带进都护府，又如何在偌大的都护府找到石国太子，心中毫无头绪。不过他习惯将解决不了的麻烦留到第二天，待到天明醒来神清气爽时，再从另外的角度考虑难题的解决办法。因此他也不再多想，只在心中祈求明日一睁眼，所有的难题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当都护府的老门房高老栓打开府门，就见任天翔带着个波斯女人早已等在府门外。高老栓有些奇怪，忙问：“任公子昨日不是才见过高将军和老夫人么？怎么今日一大早又来了？”

任天翔摇头道：“还不是我那干娘，思念儿子常做噩梦，昨日托我帮她找个相师看看。昨日正好又有个波斯女相师在我的客栈投宿，于是我一大早就将她带了过来。不好意思又来麻烦高爷，这点小钱请高爷喝个早茶。”说话的同时，将一摞铜钱塞入了高老栓的袖中。

郑夫人虽然只是高仙芝乳母，但因为得高夫人看顾，在都护府也是无人敢得罪。高老栓掂掂袖中的铜钱，笑容满面地应道：“些许小事，任公子何须客气？”说着挥挥手，示意守门的兵卒放二人进去。

进得都护府，任天翔暗松了口气，回头对跟在身后的碧雅兰小声叮嘱：“现在我带你去见郑夫人，她是高仙芝的乳母，在都护府很有点根基。她喜欢听奉承话，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哄高兴，你现在身份是来自西方的相师，定要会点专业用语，不要一开口就让人看穿。”

“我从来没帮人看过相！”碧雅兰连忙分辩。“没看过也要学着看！”任天翔断然道，“现在我想法子去打听你们太子的下落，你无论如何不要让郑夫人给赶了出去，只要她不赶你，就没人会去查你的来历。待我找到萨克太子的下落，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

碧雅兰想了想，无奈道：“好吧，我试试，但愿不会被人看穿。”说着她摘下项链上的项坠递给任天翔，“你如果找到太子，就向他出示这项坠，他一见这项坠就知道你是我们的人。”

任天翔心中暗赞碧雅兰的心思缜密，他收起项坠笑道：“太好了，有这东西也免得我再费口舌。”见碧雅兰神情有些紧张，他宽慰道，“你不用紧张，那郑夫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好蒙得很。你只管捡好话说，必要的时候再夹杂几句波斯语或大食语，定把她唬得一愣一愣的。”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都护府后院，郑夫人就住在后院一间厢房。天色尚早，她住的那间厢房门窗紧闭，想必还没起床。任天翔来到窗前，轻轻敲了敲窗棂，半晌后房中才传出郑夫人慵懒的喝问：“谁呀？”

任天翔凑近窗户笑道：“干娘，昨日我遇到个波斯女相师，很是灵验，所以忍不住一大早就带来给您老看看相。”“大清早看什么相？让她先回去吧。”房里响起郑夫人的嘟囔，显然是不想起来应酬。

任天翔忙道：“这女相师轻易不给人看相，而且看一次起码要五贯钱。孩儿为了将她请来，可是加倍付了报酬，您老若是不看，我可就白白扔了十贯钱。”任天翔抓住了郑夫人好占便宜的心理，所以谎称碧雅兰是十贯钱请来的相师。郑夫人一听，当然舍不得十贯钱就这样白白扔掉，急忙道：“你让那相师稍等，我马上就起来。”

片刻后郑夫人开门，将二人迎了进去。碧雅兰贵为太子妃，天生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全然没有一丝江湖术士的样子，加上她那昂贵到不可思议的身价，令郑夫人肃然起敬，不敢再有丝毫轻视。

有任天翔在一旁打掩护，碧雅兰表现得也中规中矩，不露破绽。任天翔见二人熟络起来，便推说要去看望高夫人，转身离去。他已经告诉了碧雅兰郑夫人的一些基本情况和癖好，以碧雅兰的聪明，定能将她哄得开开心心。只要把郑夫人哄高兴，以后碧雅兰出入都护府就容易多了。

任天翔虽然已是都护府的常客，但对于都护府关押犯人和俘虏的大牢，却还从来没有去过。不过这也难不倒他，向一个仆佣问明大牢的方向，他便大摇大摆地踱了过去。

“站住！干什么的？”刚到牢门附近，一声断喝将任天翔吓了一跳。就见一旁的岗楼中闪出个校尉，手扶刀柄，满脸戒备。那校尉模样似乎有些熟悉，任天翔仔细一看，记起不久前在逮捕郑德诠的行动中，曾经在封常清身边见到过他，甚至还记得他的名字是叫王金宝。

“哎哟！是金宝兄弟啊！”任天翔心中暗喜，忙过去热情地招呼。那校尉也认出了任天翔，便放开刀柄问道：“原来是任公子，你怎么转到这牢房重地来了？”

任天翔忙道：“今日有事被郑夫人召入府，事办完了就顺便转转。这里是牢房重地？不知关押的都是些什么人啊？我有个朋友前日跟人斗殴被官府抓了去，不知是不是关在这里？”王金宝笑道：“这都护府牢房平日关押的都是重犯要犯，寻常斗殴怎会关入这里？再说前日牢房中所有犯人都已迁走，你朋友肯定不会在这里。”

任天翔明知故问：“为啥要把所有犯人都迁走？”

“还不是为了关押这次远征捕获的俘虏。”王金宝不以为意地答道，“也就是石国和突骑施的那些王公贵族，高将军不日就将献俘长安，所以要将他们严加看管，不能出半点纰漏。”

任天翔闻言心中暗喜，虽然他未必愿意帮碧雅兰救出石国太子，但如今被毒药控制，性命攸关，也不容他多做选择。他忙趋近一步，小声道：“我听人说，石国人和突骑施人都生得青面獠牙，凶恶无比，不知是否如此？”王金宝哑然失笑：“乡野传言，当不得真。其实他们除了身材高大彪悍一点，长得跟别的色目人也没什么两样。”

任天翔将信将疑地道：“怎么大家都说石国人和突骑施人都长得如妖魔鬼怪一般？金宝兄弟能否让我进去看看，待我亲眼见识后，也好回去堵了那帮愚民的嘴。”说话间任天翔已将一摞铜钱塞入他袖中，赔笑道，“金宝兄弟就让我开开眼界吧，回头我请你去喝花酒，春风楼刚来了个罗马美人，有好多新奇活儿咱们从没见过，我带你去开开眼界。”见王金宝还在犹豫，任天翔急道，“你莫非还怕我劫狱不成？”

在戒备森严的都护府内，说劫狱简直是玩笑，何况任天翔在王金宝眼中，不过是一纨绔，他一只手都能将之制服。他这样一想也就不再坚持，看看左右无人，示意两名狱卒打开牢门，然后对任天翔叮嘱道：“我在这里帮你把风。你快去快回，若是让人撞见，我可是要担责任。”

“兄弟放心，我看一眼就出来！”任天翔说着丢下王金宝便直奔牢门。由于都护府是由当年龟兹国的王宫改建，因此就是牢房也修得宽敞大气、监室众多。任天翔一进去，就见监室里关押着无数神情委顿的战俘，看他们的衣饰打扮，应该就是石国和突骑施的王公贵族。

任天翔将碧雅兰给他的项坠戴在自己胸前，然后一间间囚室看过去。在最里面那间囚室，一名被关押的俘虏看到那项坠时，陡然睁大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项坠再挪不开目光。囚室中另外还有两名俘虏，三人虽然衣着打扮十分普通，但那个年轻囚犯眉宇间偶尔露出的雍容气度，却是普通人所没有的。

“有人托我来找一个叫萨克的家伙。”任天翔淡淡道，他知道萨克太子虽然被俘，却还没有暴露身份，所以还没有被高仙芝派人特别看护。

那气宇轩昂的年轻囚犯迟疑了一下，不顾另外两人的眼色沉声道：“我就是萨克。”“太好了！”任天翔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萨克太子，忙凑近一步悄声道，“突力和太子妃正在筹划营救你，你不用担心。”

年轻囚犯脸上并无一丝惊喜，却急切地道：“请你转告他们，要他们立刻停止！我不要他们营救，让他们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

任天翔有些意外，失声问：“为什么？”年轻囚犯脸上闪过一丝刚毅，遥望虚空沉声道：“我要借高仙芝献俘长安的机会面见大唐皇帝，向他揭露高仙芝觊觎石国财富，背信弃义攻打石国的事实真相。”任天翔哑然失笑：“就算你见到皇帝，告诉他真相又如何？他难道会为了你这个已经失国的落难太子，惩处为朝廷开疆拓土的战将？世人的行事原则从来就是利字当头，道义都是用来要求别人的东西。只要高仙芝的远征给朝廷带来的是眼前利益，朝廷才不会在乎一个受害者的申诉。”

年轻囚犯怔怔地望着任天翔，眼中满是绝望。这时就听牢门外有人轻声喝道：“任公子你快点，李嗣业将军快来查牢了。”任天翔急忙对萨克太子道：“你还有什么话带给突力和太子妃，请快点告诉我！”

萨克太子想了想，从自己手指上扯下一枚指环，递给任天翔道：“这是我的信物，让突力不要再冒险。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根本没有机会救我。另外，再转告我的爱妃，石国不止我一个王子，我虽落入敌手，但我还有兄弟，可以立他们为太子，继承石国大统。”

任天翔点点头，接过指环便走。他先前答应帮碧雅兰救萨克太子，还只是由于受到毒药的威胁，但是现在，他却真有些想帮碧雅兰救出石国太子，因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想着别人的太子，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

绑架

萨克太子的指环在众武士手中传递，最后被交到碧雅兰手中。她仔细看了看指环，强压心中的激动对任天翔涩声道：“没错！这正是太子的指环，他真被关在都护府大牢中？”

任天翔点点头：“千真万确，不过他交给我这个指环，是要我转告你们，他不要你们再做无谓的冒险，不要再想着救他脱困。”

“太子真这样说？他为什么不要我们营救？”众人纷纷追问，脸上满是焦急。任天翔叹道：“萨克太子是不想你们再做无谓的牺牲，他说石国不止他一个王子，你们可以立他的兄弟为太子，继承石国大统。这是他的原话，你们可以考虑一下。”众武士面面相觑，最后尽皆将目光转向突力和碧雅兰。就听突力断然道：“不行，我们一定要救出萨克太子。虽然石国还有王子，但他们不是年纪尚幼，就是懦弱无能，没一个有萨克太子的威信和能力。除了萨克太子，无人可以担起复国的重任。”

众武士尽皆颔首，显然对萨克太子都是衷心拥护。不过一个老成的武士迟疑道：“可是现在萨克太子却令我们不要再冒险救他，这如何是好？”众人哑然无语，他们对萨克太子一向是尊崇备至，如今要救太子就得违背他的口谕，这让众人陷入了两难之境，就连突力也迟疑难决，只得将目光转向了碧雅兰。

碧雅兰沉吟良久，突然展颜笑道：“太子要咱们不要再冒险救他，如果咱们找到个不冒险的办法将他救出，就不算是违背他的口谕啦。”突力茫然问道：“有什么办法能不冒险就救出太子殿下？”

碧雅兰从容笑道：“今日我从高仙芝乳母郑夫人那里了解到，高仙芝是个大孝子，对母亲高夫人十分孝顺。咱们若能将高夫人绑架，或许就可以用高夫人换回太子。”突力闻言连连点头，忙问：“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咱们如何才能将高夫人成功绑架？要知道安西都护府有重兵守卫，咱们连见高夫人一面都很难，如何才能绑架她？就算她偶尔外出，也肯定有人护卫，我们又如何保证万无一失？”

“这些都不是问题。”碧雅兰微微一笑，转向任天翔，“任公子是都护府的常客，还常常为高夫人抄录佛经，想必对高夫人什么时候离开都护府也有所了解。只要有你帮忙打探，我们一定能准确知道高夫人行踪，以及她的护卫情况。只要有了准确的情报，还怕不能得手？”

任天翔连忙摇头。虽然他知道高夫人每月初一和十五，必到龟兹郊外的红莲寺烧香拜佛，但高夫人一直以来都像至亲长辈一般对他爱护有加，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卖高夫人。他急忙道：“高夫人一向深居简出，很少离开都护府，你的打算恐怕很难实现。”碧雅兰嫣然一笑：“我不信高夫人就不离开都护府一步，你莫非是不忍心出卖高夫人？”

在碧雅兰那直透人心的目光逼视下，任天翔心虚地转开头，敷衍道：“好吧，我帮你们去打探，我可不想为旁人赔上自己的性命。”

“记住，你还剩下六天时间。”碧雅兰笑着提醒道，然后转向突力款款吩咐，“备车，送我和任公子回去。”

马车顺着龟兹的长街徐徐而行，在空旷的长街中显得十分孤单。任天翔心烦意乱地望着窗外倒退的夜色，不知如何解决眼前的难题。是出卖高夫人保命，还是牺牲自己保全高夫人，这让他左右为难。

回到大唐客栈，小芳见任天翔带着碧雅兰出去了一整天，心中老大不乐意，撅着嘴对任天翔抱怨道：“天翔哥，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带着个女奴去办吗？”任天翔知道这丫头又在吃醋，不由调侃道：“都护府郑夫人想找个粗使丫环，我倒是想带你去卖个好价钱，就怕你不乐意。”

小芳知道任天翔又在信口开河，脸上一红：“讨厌，不理你了！”

好不容易将小芳等人打发走，任天翔关上房门，端坐到书桌前，接着前日未抄完的经书抄写起来。在是否出卖高夫人保命的问题上，他心中委实难决，只能靠抄写经书平息心中的纷乱。

碧雅兰捧着托盘推门而入，像个真正的女奴般将托盘中的茶水糕点捧到任天翔面前：“请公子用茶！”她已经换下厚重的外袍，仅着露腰的紧身短褂，越发凸显胸的丰满和腰的纤瘦，头上披下的薄纱，使她婀娜多姿的身段有种如梦如幻的不真实感。即便任天翔阅女无数，也不得不在心中暗赞：真是个高贵与妩媚并存的极品女人。

“你不知道像你这么出色的女人，深夜进入男人的房间会有危险？”任天翔猜到她是来向自己施加压力，以救出她的太子，便故意色迷迷地打量着她。碧雅兰毫无羞涩地嫣然一笑，在任天翔面前转了个圈，将自己凸凹有致的身材在任天翔面前好好秀了一回，然后解下面纱，抬起眼眸望着他，柔声道：“只要你帮助我们绑架高夫人，救出太子殿下，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任你生死予夺，也无怨无悔。”

任天翔色色一笑，缓缓逼近一步，轻轻托起碧雅兰的下颌，端详着她美艳精致的面庞，暧昧地笑问：“是不是我要你做什么都可以？”

碧雅兰垂下眼帘，避开任天翔近乎猥琐的目光，涩声道：“公子但有所令，奴婢无不从命。”“很好！”任天翔放开碧雅兰下颌，沉下脸往门外一指，“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决不能进入我的房间。现在你给我出去，我不习惯女人自己送上门。”

气氛突然的转变令碧雅兰十分意外，她又羞又恼地转头就走，连面纱也顾不得捡起。直到她摔门而去，任天翔才长舒了口气，在心中暗自庆幸：好险！这蛇蝎美人要再大胆一点，我多半就把持不住。

任天翔从小就在青楼长大，看惯了女人的虚情假意，碧雅兰那点粗劣伎俩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他知道碧雅兰不惜以身相许，其实完全是为了救萨克太子，一个如此美艳绝伦的高贵女人，不惜牺牲色相营救丈夫，这令他既羡慕又嫉妒，他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痴情的女人。

重新坐回书桌，任天翔继续提笔抄写经书。不过他的心思已无法集中，他不断地问自己：就算看在这痴情女人舍身救夫的情分上，我也该帮她一回，但高夫人那里，我又该如何向她交代？

第二天一早，任天翔就带着一夜抄写的经书又来到都护府。这几天他来得实在太勤，不过就算是为了装样子，他也得向碧雅兰表明他是在为营救太子的事努力。

高夫人收到新抄的经书，照例要留任天翔在府中陪她吃饭，趁机听他讲说江湖上的野闻趣事。席间高夫人注意到任天翔脸色有些苍白，神情也有些恍惚，不由关切地问：“天翔，你是不是抄写经书太累了？以后你不必如此辛苦，我已让府中的师爷帮忙抄写。”

“不累，只是昨夜没睡好。”任天翔强作笑颜，不过却被高夫人看出了他眼底的忧虑。她关切地问：“你有心事？”

“没……”任天翔摇头避开高夫人的目光，欲言又止。那慈爱的目光令他想起了早逝的母亲，他无法继续面对着这样的目光撒谎。

高夫人敏锐地感觉到任天翔的异样，神情越发焦急：“有什么为难之事你尽管告诉我，老身一定为你作主。”见任天翔面有难色，高夫人挥手令丫环仆佣退下，恳声道：“天翔，你虽不是我子侄，但在我心中却比亲子侄还亲，有什么为难事尽管告诉婶娘，婶娘一定会帮你。”

任天翔眼眶一热，泪水差点夺眶而出。自从母亲过世后，他再没体会过来自长辈的关爱，虽然任重远内心深处对这个儿子疼爱有加，但却很少表露出来。以至于任天翔从七岁至今，第一次感觉到被人这样关心爱护，而这个人跟他非亲非故，自己认她做婶娘，其实也是别有用心。他心中羞愧，忍不住脱口而出：“婶娘，我……我对不起你。”

高夫人诧异道：“你的孝心令人感动，有什么对不起婶娘？”

任天翔虽然被高夫人感动，但并未完全失去理智。他方才差点脱口说出接近高夫人的目的和伎俩，不过立刻就刹住。见高夫人追问，他低头迟疑了一瞬，片刻间就做出利害权衡，暗自把心一横：赌一把，成败在此一举！心中拿定主意，他缓缓抬起头来，涩声道：“前日我在都护府外被人绑架，那些人用毒药胁迫孩儿做内应，帮他们打探婶娘行踪，以便帮他们绑架婶娘。孩儿不忍伤害婶娘，所以今日来见婶娘最后一面，今日过后，婶娘就当孩儿出了远门，再无法在婶娘跟前伺候。”

高夫人闻言拍案而起：“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在都护府外绑人？婶娘这就告诉我儿，让他立刻抓人！”任天翔连忙摇手：“千万不要！孩儿被逼服下了七日还毒药，只有七天的命，而这解药也只有他们才有。他们警告我若敢向官府告密，就毁掉解药让我陪他们一起死。”

“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竟然如此恶毒！他们又为啥要绑架老身？”高夫人急道。任天翔叹了口气：“他们是石国武士，说起来他们也是迫不得已。他们的国王已在这次战乱中殉国，太子则被高将军俘虏。为了复国，他们千里迢迢追到龟兹，就是想救出他们的太子。以他们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救出被关在都护府的太子，所以只好出此下策，绑架婶娘换回太子。而我刚好被他们撞上，就用毒药逼我给他们做内应，为他们通风报信，汇报婶娘行踪。”

“是石国人？”高夫人皱起眉头，她也听到坊间传言，这次石国被儿子所灭，是儿子觊觎石国财富，才背信弃义突然袭击，将石国洗掠一空。虽然这些只是坊间传言，但儿子带回的大量金银财宝间接证实了这一点，这令一向信佛的高夫人内心深感不安。

“正是石国那帮亡国之徒！”任天翔叹道，“我听坊间传言，石国是因为富有而遭唐军洗劫。我虽同情他们，却也不忍心出卖婶娘，哪怕赔上自己性命也不能让婶娘落入他们手中。我今日来就是最后再见婶娘一面，将他们的阴谋告诉婶娘，免得婶娘不小心落入他们手中。”

高夫人感动得眼眶一红：“可是如此一来，你身上的毒药如何能解？”任天翔坦然一笑：“孩儿死便死吧，反正孩儿在世上孤苦伶仃无人疼爱，能早点与先母团聚，也算了了孩儿一桩心愿。”

高夫人心中一痛，泪水夺眶而出，忍不住拍案而起：“不行！我不能看着你为我而死。婶娘这就去找仙芝，哪怕放了那石国太子，也要救你一命。”“万万不可！”任天翔急忙起身阻拦，“高将军岂会为了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外人，将俘虏的石国太子放掉？婶娘若告诉高将军这事，他必定以雷霆手段，将所有石国俘虏立刻处决，以绝石国亡臣的希望。”

高夫人笃信佛教，最忌杀生，听任天翔这一说顿时左右为难。任天翔见时机成熟，不由嗫嚅道：“婶娘若真想救孩儿，孩儿倒是有个办法，不过就只怕委屈了婶娘。”

高夫人急道：“什么办法，你但讲无妨。”

就这片刻之间，任天翔已想到了一个既不出卖高夫人，又能将萨克太子救出的办法。他在房中踱了个来回，款款道：“后天就是十五，婶娘照例会去红莲寺上香。我想请婶娘在上香回来的路上，避开随从到附近一个僻静幽雅的去处玩几天，我会派人伺候和保护婶娘。然后我让石国武士给高将军送信，假说婶娘被石国武士绑架，要高将军三天内放了石国太子。婶娘放心，三天后无论高将军放不放人，我都会护送婶娘回府，决不会让你落入石国武士之手。就不知婶娘信不信得过孩儿？”

高夫人低头沉吟道：“若老身被绑架，仙芝定愿用石国太子将老身换回，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可以救你性命，又可以帮那些可怜的石国人，你这办法再好不过，我有什么不能相信？”“太好了！”任天翔兴奋地一击掌，“后天婶娘上香归来的路上，想法避开随从护卫，我会派人在半道上去接你。我知道那附近有处牧场紧邻河畔，风景秀丽，有西域难得一见的江南风光，婶娘去小住几日，保证不会失望。”

“听你这一说，我倒真想去玩几天。”高夫人已有些跃跃欲试。

任天翔与她约定了会合的地点，又教她如何避开随从护卫，这才充满期待的告辞离去。

回到大唐客栈，刚进门任天翔就是一惊。只见几个打扮奇特的彪形大汉正在大堂中喝酒，他们随身携带的刀剑瓜锤等五花八门的兵刃，虽然都靠墙放到了一旁，可依然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官府虽然没有明令禁止百姓携带兵器，可像这样携带兵器聚集在一起，却也不多见，惹得别的客人连连侧目。不过任天翔吃惊的不是这个，而是认出这帮人正是前日绑架过自己的石国武士，领头的正是彪悍如狼的突力。

看到任天翔进来，突力似笑非笑地对他举了举酒杯，然后若无其事地与众手下继续喝酒吃肉。任天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回身问在店内忙碌的小芳：“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小芳顾不上理会任天翔，直到将要菜叫酒的客人安顿停当，才对任天翔笑道，“你是说为啥今天生意这样好？”她故作神秘地小声凑近一步，“看到那两桌的几个人没？他们是行走江湖的刀客，专门替客商护送钱财货物，在盗匪的刀头下挣卖命钱。他们要在咱们店里住几天，等一桩大生意。他们出手大方，我将他们安排在了二楼的上房，咱们发财了！”

二楼的上房正好一左一右将任天翔的房间夹在中间。他气得满脸铁青，却发作不得，只得恨恨道：“我的女奴在哪里？让她将茶水送到我房里来。”说完丢下莫明其妙的小芳，气冲冲地上楼回房。

片刻后门外响起敲门声，任天翔打开房门，将碧雅兰一把拖了进来，仔细关上房门，他指着楼下质问：“这是什么意思？是信不过我？”

“你误会了。”碧雅兰放下茶水，若无其事地道，“突力他们并没有要监视你的意思，只是他们在龟兹实在找不到落脚之处，所以我才让他们上这儿来。”“那你们也得为我想想啊，万一要出点事，我这客栈还开不开？”任天翔气冲冲地将茶水一口灌下，结果被呛得连连咳嗽。

“如果你尽快帮我们救出太子，我们立刻就走。”碧雅兰轻轻为任天翔拍着后背，“已经三天过去了，你打探到高夫人离开都护府的消息没有？”任天翔知道碧雅兰是在给自己施加压力，他愤然推开碧雅兰的手：“我已经有了救出萨克太子的办法，这办法无须绑架高夫人……”

碧雅兰面色一沉：“是什么办法？”“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任天翔脸上泛起独有的自信和决断，“你们只要依照我的命令去做就行了。”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碧雅兰质问。“凭我任天翔的保证，再加上我这条命。”他傲然道，“救不出萨克太子，我就为他殉葬。”

他的脸上洋溢着决断和自负的容光，令碧雅兰十分惊讶，她以前只在萨克太子脸上偶尔看到过这样的容光，那是手握千万人性命的男人才可能有的表情，她想不通一个小小客的栈老板，竟然也有这种令人信任和屈服的气质。不过碧雅兰不想就这么屈服，她坚持道：“你的命本来就在我们手里，所以你的保证在我眼里一钱不值。告诉我你的办法，如果确实可行，我们会照你的办法去做。”任天翔冷酷一笑：“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在对你下令。你现在只有两种选择：一是无条件信任我；二是将我立刻杀掉，然后再照你们的办法去救太子。”

二人的目光针锋相对。碧雅兰能带领众多武士千里追踪，本身就是刚毅倔强的证明，但在任天翔面前，她却生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她发现面前这少年不仅心志坚毅，而且还有双敏锐的眼睛，一旦发现对手弱点就决不让步，直到对手屈服为止。而她最大的弱点，就是如果没有内应的帮助，根本没有机会救出太子，所以她只能接受对方任何条件。

“好！我选择无条件信任你。”碧雅兰终于收回目光，冷冷道，“不过我要提醒你，如果萨克太子有什么意外，不仅你要死，这客栈中所有人，也都要为太子殿下殉葬。包括你那个温婉贤淑的小芳妹妹。”

见碧雅兰悻悻而去，任天翔暗自松了口气，现在事态开始在照着他的意图在发展，这与当初他被动卷入此事时的无助完全不同了，他开始，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无论是输是赢，是成是败他都要负全责，这既是压力也是动力，能激发出他最大的智慧和潜能，他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开门来到走廊，他向小泽招招手：“阿泽，去帮我请一下褚家兄弟。”

片刻后褚然褚刚兄弟来到任天翔房间，兄弟二人这段时间一直在大唐客栈吃闲饭，早有些如坐针毡的难受，如今终于听到恩人召唤，二人兴冲冲过来问：“任兄弟有何事差遣？”“我有点小事要麻烦两位哥哥。”任天翔说着将龟兹地图展开，指着郊外红莲寺附近，“明天你们去这一带找个地势偏僻、风景秀丽的牧场，多给牧场主一些钱，在那里安排下一处雅静的住处。后天午时你们去这里接一位老夫人，只要你们说是受我的差遣，老夫人自然会跟你们走。你们就称老夫人是你们母亲，并且也要将她当真正的母亲一般伺候。先将她带到牧场休息，然后向她要一件信物回来给我，三天后你们将她送回红莲寺，然后就将这事彻底忘掉。记住，千万不要走漏风声。”

褚刚哑然失笑：“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原来不过是接一个老夫人去牧场小住三天，这点小事咱们兄弟一定办得妥妥当当，公子放心好了。”

褚然不像褚刚那般单纯，知道这其中必有隐秘，不过行走江湖多年，他也知道江湖规矩，也就不再多问，对任天翔一抱拳：“任公子放心，我会尽力小心去办。”

将褚氏兄弟送出房门，任天翔俯瞰着楼下众人，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踌躇满志。这种以天下为枰、以众生为棋与命运对弈的感觉，给了任天翔一种莫大的快感，他开始隐约意识到，这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天高地阔，暖风习习，控马缓行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让习惯在高原山谷中疾驰的李嗣业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自从追随高仙芝将军以来，他已经习惯了从罕无人迹的绝岭险地寻找插入对手心脏的线路，那种于山巅急冲而下杀入敌阵的快感，已经像酒瘾一样深入了他的骨髓。像这样慢悠悠地护送高夫人去烧香拜佛，实在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不过他不敢有丝毫抱怨，他知道只有最得高将军信任的心腹骁将，才有资格护送高将军的母亲。高将军是个孝子，总是用自己最好的东西来孝敬母亲，这也包括他麾下最好的将领，李嗣业很自豪自己就是这其中之一。

“李将军！”身后有呼唤将李嗣业从昏昏欲睡中唤醒，他回头望去，就见高夫人的丫环晴儿从车中探出头来，用商量的口吻道，“老夫人觉着身子有些疲乏，想到前面那村庄歇息片刻再走，李将军你看行么？”

李嗣业看看天色，日头才刚刚有些偏西，他点点头：“谨遵夫人吩咐。”说完向兵卒们挥挥手，一行人调过马头，向不远的小村庄走去。

龟兹地处西域，百姓大多以游牧为主，大唐在安西四镇驻兵后，为了解决驻军的吃饭问题，便鼓励百姓从内地迁来，在安西四镇郊外垦荒种地，朝廷免除徭役，这样就渐渐形成了零星的小村庄。

高夫人和官兵的到来让村里的里长受宠若惊，连忙将高夫人带到自己家中歇息，同时安排村民款待随行的兵将。李嗣业也不客气，与众兵将下马解鞍，在村中暂歇。

一个时辰后，李嗣业见天色不早，便令随从去请高夫人上路。片刻后那兵卒神色慌张地回来，结结巴巴地禀报：“将军，夫、夫人不见了！”

“怎么回事，你慢点说？”李嗣业心中咯噔一跳，脸上微微变色。那兵卒喘了两口气：“小人去请高夫人，谁知高夫人休息的房间窗门紧闭，却空无一人。小人急忙与里长四下去找，谁知找遍了周围所有房间，却依旧没有找到老夫人，就连侍候老夫人的丫环晴儿也不见了。”

李嗣业强压心中的惊慌，镇定道：“大家无须惊慌，也许老夫人带着丫环去了附近游玩。大家分头去找，一旦找到立刻回报。”众兵卒应声而去，半个时辰后陆续空手而回。李嗣业大怒，令众人再找，直到日头即将落下地平线，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李嗣业无奈，只得留下大半兵将包围村庄，不准任何人外出，自己则将里长绑了去见高将军。

就在高仙芝得知母亲失踪的同时，任天翔也收到了褚氏兄弟的回复。把玩着褚然递过来的高夫人随身携带的玉佩。他淡淡问：“你们的行动顺利吗？”“非常顺利。”褚然笑道，“老夫人带着丫环悄悄溜出村子，与我们在村外会合，我立刻将她们带到了昨日就联系好的牧场，那里地势偏僻，也没人知道她们的身份。我只说自己母亲喜欢郊外清净，让牧场主容她在那小住几日。有褚刚在那照顾，决不会有事。”

任天翔满意地点点头：“你先回去吧，三天后照计划将老夫人送到红莲寺。”褚然应声离去后，任天翔又让小泽将碧雅兰叫来。片刻后碧雅兰来到任天翔房中，他将玉佩递给她道：“现在该你的人出马了。这是高夫人的随身玉佩，你选一个既机灵又勇敢的死士，带着这个玉佩去见高仙芝，就说高夫人在你们手里，你们要用她换几个石国俘虏。如果高仙芝同意，你们就保证老夫人的安全。”碧雅兰将信将疑地接过玉佩：“高夫人的玉佩怎么会在你手里？她现在人又在哪里？”

任天翔淡淡一笑：“我保证要救出萨克太子，就一定会做到。至于我怎么去救，你就不必关心了，你们只需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

碧雅兰气恼地瞪了任天翔一眼，最后还是无奈收起玉佩：“好！我们会完全按照你的吩咐去做。”

就在安西都护府为高夫人的失踪乱成一团的时候，一个彪悍如狼的色目汉子从都护府大门打了进来，无数兵将蜂拥而上，竟挡不住他电闪雷鸣般的弯刀。他一直冲到二门，就见一柄陌刀由斜刺里杀出，生生挡住了他奋力劈出的一刀，将他手腕震得隐隐发麻。他心中一凛，抬头望去，就一名虎背熊腰的高大将领手执陌刀，威风凛凛犹如门神一般。众兵卒纷纷让开，将两个如虎如狼的汉子围在了二门外的庭院中。

那彪悍如狼的汉子见到那手执陌刀的唐军将领，眼中蓦地爆出无名烈火。那陌刀将见到那汉子心里也打了个突，失声轻呼：“是你！”“是我！”突力双眼几欲喷火，他也认出了眼前这第一个攻入王宫，斩下国王头颅的敌军悍将。作为国王的侍卫长，这是他一生的耻辱，他恨不得立刻就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自己的耻辱，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他强压复仇的冲动，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方玉佩，高高举过头顶：“高夫人在我们手里，你如果不想她有事，就让高仙芝立刻出来见我。”

李嗣业也认出了当初那个石国王宫中罕见的武士，其勇武彪悍令他也不敢小觑。他看看突力手中的玉佩，依稀认得是高夫人随身佩戴的饰物，他不敢自专，挥手对一名随从下令：“快去禀报高将军。”

高仙芝疾步而出，一眼就认出了突力手中的玉佩，也认出了眼前这石国武士。他心中一寒，颤声问：“我母亲在哪里？”“高夫人在我们手里，她暂时还算安全。”突力冷冷望向大唐的西域之王，“不过如果高将军不答应我们的条件，夫人的安全我们就无法再保证。”

“什么条件？”片刻间，高仙芝便已压住心中的激荡，恢复了他喜怒不形于色的从容。“释放所有石国战俘，我们就将高夫人安全送回。不然后果自负！”突力冷冷道。这并不是任天翔的计划，任天翔只是要他向高仙芝要回太子和几个重要大臣。不过如果有机会，为何不救下所有石国战俘？因此突力临时改变主意，要高仙芝释放所有石国俘虏。

高仙芝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我现在就可以放了所有石国战俘，请将我母亲立刻送回。”突力没想到高仙芝答应得这般爽快，不由愣了愣，想起任天翔的交代，他连忙摇头：“我们不能立刻送回高夫人。”

“为什么？”高仙芝急道，“就算你们是绑匪，我交了赎金你们也该立刻放人啊。”“我们不是绑匪。”突力切齿道，“我们只是亡国流民。你的背信弃义我们早有领教，我们一旦送回高夫人，你就可以对我们肆无忌惮地追杀。在西域，我们无法逃出你的掌心，因此你必须给我们三天时间，保证不派人跟踪或追赶，三天后我们自然会送回高夫人。”

高仙芝略一沉吟，冷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突力自豪地挺起胸膛，针锋相对地迎上高仙芝冷厉的目光：“我们石国能以富裕闻名天下，是因为合国上下皆是以商立国。为商者信誉第一，此乃石国人的共识，这也是我立国之基础。你虽对我背信弃义，我依旧对你诚实守信，这就是真正石国人的行事作风。”

高仙芝面对一脸骄傲的突力，突然感到有些羞惭。他避开对方轻蔑的目光颔首道：“好！。明日一早我释放所有石国俘虏，并保证决不派人跟踪追击，三天后你们将我母亲平安送回。你可以回去复命了。”突力摇摇头：“我不会走，我将与石国同胞在一起，直到他们全部获救。”

高仙芝皱起眉头：“可你如何向你的同伴转达我的诚意，以保护我母亲的安全？”突力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支信炮，对天拉响。信炮在天空中炸开，盛开的焰火老远都能看到。突力丢下信炮，拍拍自己怀中笑道：“我这里还有几支不同的信炮，分别表示不同的意思，我会随时向同伴传达不同的消息，以保证高夫人的安全。现在，请将我送去见我的同胞，我要与他们在一起。”

高仙芝暗自惊讶对方计划之周详，令他不敢轻举妄动。示意随从将突力送到关押石国俘虏的大牢后，高仙芝遥望虚空默然无语，闻讯赶来的封常清忍不住小声问：“咱们真要释放所有石国俘虏？”

高仙芝冷冷一笑：“没错。不过我要在他们归国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待我母亲平安归来后，再将他们重新抓回来。”封常清恍然大悟，点头赞道：“将军高明！那些石国战俘身上都有伤，跑不快也走不远，只要咱们连夜在龟兹四周各条道路上设下眼线和伏兵，三天之后还不手到擒来？不仅如此，还要连累营救他们的石国叛逆，被将军一网打尽。”

高仙芝微微一笑，陡然一声高喝：“来人，传令三军将领即刻到都护府议事。”随从应声而去后，兵将们立刻忙碌起来，他们已从高仙芝的语气中，感受到了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气息。

还债

高仙芝答应释放所有石国俘虏的消息，任天翔当天晚上就从碧雅兰那里得到了确认。这与他的计划有些出入，他原本只想救出萨克太子，最多再包括几个掩护太子身份的石国贵族。不过在碧雅兰和突力看来，如果有机会救出所有石国俘虏，当然不会错过，所以二人自作主张，要高仙芝释放所有石国同胞，没想到高仙芝竟爽快地答应了。

听完碧雅兰略带得色的汇报，任天翔在房中踱了几个来回，焦虑之色布满眉宇。他知道高仙芝不是个轻易屈服的家伙，答应得越爽快反悔的几率就越大，他已经猜到了高仙芝释放所有石国俘虏的真正意图。

碧雅兰见任天翔面色忧虑，歉然道：“我们临时决定，要高仙芝释放所有石国俘虏，我知道这会打乱你的计划，不过你肯定有办法让他们所有人安全脱身。”“我也想帮你们全部平安脱身，但现在根本就不可能。”任天翔摊开龟兹地图，指着地图叹道，“高仙芝答应释放所有石国俘虏，是要用他们拖住你们的脚步，为他赢得追击的时间。只要他连夜在龟兹四周设下眼线，这么多老弱病残就肯定逃不过他的追击。别说给你们三天，就是给你们三十天，他也有把握将俘虏重新抓回来。”

碧雅兰微微变色，忙问：“那怎么办？”任天翔一声冷哼：“如果你们再这样自作主张打乱原定计划，就算诸葛孔明再世也帮不了你们。”

碧雅兰忙赔笑道：“公子有偷天换日、瞒天过海之才，定有办法救出太子。我保证，以后定按照你的计划行事，决不再自作主张。”谁都喜欢奉承，尤其是美女的奉承，任天翔也不例外。见这骄傲自负的太子妃居然向自己低头赔笑，他面色稍霁，低头对着地图看了半晌，沉吟道：“要想救出太子，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过就怕你们舍不得下这血本。”

碧雅兰连忙道：“太子是我石国复国希望，多大的血本我们都舍得下。”“就连突力都可以牺牲？”任天翔追问。碧雅兰怔了一怔，决然道：“没错，只要能救出太子，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可以牺牲。”

“那好，我有救出太子的办法了。”任天翔说着诡秘一笑，“不过为了防止泄露天机，这办法知道的人是越少越好。”

“连我也不能知道？”碧雅兰不悦问道。

“没错！你也不能知道。”任天翔笑道，“我当然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怕你知道底细后，难免会在同伴面前流露出一些[qinkan.net奇`书`网]异样，弄不好就穿帮了。”碧雅兰咬着牙沉吟片刻，迟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只能相信我。”任天翔脸上又泛起那种令人讨厌的坏笑，“如果你坚持要知道我的计谋，我当然可以向你和盘托出，不过届时发生了什么意外，就千万不要怨我。”

碧雅兰盯着任天翔那调侃的目光，突然有种给他一巴掌的冲动。这可恶的少年虽整天嘻皮笑脸，没一分正经，却偏偏有许多精灵古怪的计谋，每每于几无可能的绝境中，找到柳暗花明的捷径，令人既钦佩又有些不服。不过碧雅兰权衡再三，万无一失地救出太子的愿望，总算超过了女人天生的好奇，她无奈点头道：“好，我信你！我会按照你的吩咐去做。不过我要提醒你，万一太子有什么意外，我决不会放过你！”

“你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太子的安全就是我的安全。”任天翔微微笑道，“现在你先给我沏壶好茶，然后给我捏捏肩背，待我神清气爽之后，再告诉你下一步该做什么。”

碧雅兰凤眼一瞪，任天翔已抢先质问：“刚答应要一切听我吩咐，难道这第一件事就做不到？若是如此，大家干脆一拍两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大不了我任天翔为你们的太子陪葬就是。”

“你想得美！你那条贱命怎能与太子相提并论！”碧雅兰一咬玉齿，无奈去沏茶，少时她将新泡的香茗捧到任天翔跟前，恨恨道，“只要能救出太子，你怎么糟践我都没关系。不过太子若有任何意外，我会让你死得很惨！”任天翔嘻嘻一笑：“是死是活以后再说，现在先给我捏捏肩，松松骨，然后再替我磨墨。看我的锦囊妙计，怎么救下你的太子。”

猎猎朔风，拂过广袤无垠的大草原，给入秋的大草原又增添了几分寒意。初升的朝阳投下的惨淡霞光，不过是给了大草原一分回暖的假象。一百多名衣衫褴褛的石国俘虏，俱被这假象迷惑，人人眼里涌动着希冀的微光，他们已经知道高仙芝将释放所有石国俘虏。

一小队武士出现在地平线尽头，有人认出那是来自石国的武士，不由泪如泉涌，似看到了归国的希望。昨晚他们听突力说要救他们归国，还都将信将疑，如今再无怀疑，纷纷涌向那些石国武士。

突力示意大家少安勿躁，然后纵马迎上自己的同伴。就见一名眉目清秀的武士来到突力面前，低声道：“这里有三个锦囊，请将军先打开第一个锦囊，然后照锦囊里的指示严格执行。”说着将一个密封的锦囊递到突力手中。那武士虽然脸有尘土，唇上有须，但突力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太子妃假扮。突力疑惑地打开锦囊，虽然太子妃的举动十分奇怪，不过突力没有再问，立刻照着锦囊中所写，回头对押送众俘虏出城的高仙芝道：“不劳高将军远送，咱们就在这里作别吧。”

高仙芝勒住马，示意手下兵卒解开俘虏身上的绳索，然后对突力恳声道：“本将军已经依照约定放人，希望你们也信守承诺。”突力点头道：“你放心，只要我们平安离开，不遇阻拦和跟踪，三天后自然会有人将高老夫人送还。”说完勒转马头，对众人一挥手：“咱们走！”

目送着众人渐行渐远，消失在地平线尽头，高仙芝始终没有向部将下达跟踪尾随的命令，在母亲安全归来之前，他不想节外生枝。他坚信，昨晚在离开龟兹的各条道路上布下的暗哨，足以保证这些人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他猜到在这些俘虏中间，一定隐藏着一个仅次于石国国王的重要人物，不然这些武士不会如此坚忍不拔，千里营救。

仅次于国王的人物，肯定就是石国那下落不明的太子，如果能将石国最有名望的太子作为人质牢牢控制在手中，就不怕石国那些叛逆再起异心。高仙芝手捋飘逸的髯须，嘴角边泛起了成竹在胸的微笑。望向身旁的封常清，他淡淡问：“沿途都布置妥了？”封常清点头道：“将军放心，我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没人可以逃过咱们的眼线。不仅如此，我还准备了数十条最好的猎犬，一旦老夫人安全归来，咱们就可发动追击。有这些猎犬之助，他们就算逃出千里之外，也别想甩掉咱们。”

“好！三天之后，我将亲率虎贲营进行一场大围猎！”高仙芝自信一笑，调转马头向部将下达了一个简洁的命令：“收兵！”

突力率众人翻过一片草坡，远离高仙芝部众视线后，立刻勒马停了下来。虽然他还不太理解碧雅兰的锦囊妙计，但依旧毫不犹豫地执行，太子妃的智计谋略，早已令他折服。

随着突力一声令下，众人乱哄哄地停了下来，由于锦囊中有特别的叮嘱，突力没有与太子和太子妃相认，而是照着锦囊中的吩咐，对众人道：“咱们虽暂时得到自由，但却还没有脱离危险。在离开龟兹的每条道路上，都是高仙芝的眼线，无论咱们从哪条路走，都很难逃脱高仙芝的追踪。所以，咱们必须分头走，以免被高仙芝一网打尽。”

“分头？怎么分？”众人纷纷问道。突力环顾众人，举手分派道：“扎多托，你带一路人马向北走弓月城，经突骑施绕道归国；图瓦，你带一路人马向西沿赤河逆流而上；纳多那，你带一路人马沿玉河向南，从西番绕道大小勃律归国；我率一路人马向东，往玉门关方向而去。”

“去玉门关？那岂不是与归国之路背道而驰？”众人纷纷问。

突力微微颔首道：“没错，我将率一路人马往东，深入大唐腹地，希望能为大家引开追兵。”众人尽皆变色，有武士更是出言劝阻。突力猛然拔刀望空一斩，断然喝道：“时间紧迫，由不得大家慢慢讨论，立刻照我分派分头行动，不得再有半点拖延，违令者斩！”

众人无奈，只得照突力的分派分成四路。萨克太子原本不想丢下众大臣，不过见突力将自己分到了往东一路，那是最没有希望归国的路，他也就不再言语，为众人引开追兵，甚至一路往东去长安面见大唐皇帝，状告高仙芝的逆行，正是他心中的愿望。

少时分派完毕，众人终于分头上路，走向四个不同的方向。

第二天清晨，在龟兹高高的城楼之上，高仙芝手抚髯须遥望地平线尽头，虽然早已看不到那些逃犯的踪影，不过他的眼线分布在龟兹周围百里范围，无论那些逃犯从哪条路走，都别想逃过他的眼睛。

“将军快看！”身后封常清突然叫道。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就见北边地平线尽头，一股狼烟冲天而起，直达九霄。那是北面眼线发出的信号——北方发现了石国逃犯的踪影。

立刻有将领将地图在高仙芝面前铺开，他望着地图沉吟道：“往北，看来他们是走弓月城方向，经突骑施绕道归国。不过一天时间才走出不到百里，就算途中没有伏兵，也决没有可能逃过咱们的追击。”话音刚落，就听有部将又在惊呼：“将军快看！南边也有狼烟！”

没过多久，就见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均有狼烟冲天而起。高仙芝遥望四方冷笑道：“分成四路想扰乱咱们的视线，真是幼稚。”说着他回头望向封常清：“你说，他们的太子，最有可能在哪一路？”封常清沉吟道：“四路人马，往东一路最没有归国的希望，他们的太子必在其中。”

“没错！”高仙芝笑道，“他们已猜到咱们必在其归国路上设下埋伏，往东与他们归国之路背道而驰，咱们的伏兵相对薄弱，所以他们的太子必在其中。也许他们的太子还想去长安面见圣上，所以看似最不可能的那条路，必有他们的太子。”封常清点头道：“现在就等老夫人平安归来，咱们便可开始这场围猎了。但愿石国人像传说的那样，始终信守诺言。”

“对这一点我倒是不担心。”高仙芝微微叹道，“石国人最是迂腐，他们许下的诺言，还从未失信于人。”话音未落，就听有将领惊呼：“将军快看，东方又有狼烟燃起！”高仙芝举目望去，果见东方又有一股狼烟冲天而起，他略一沉吟便猜到原委，不由抚须冷笑道：“想用不断分兵来扰乱咱们视线，真是小看了本将军。”

东方百里之外，突力看完第三个锦囊，回头对萨克太子和碧雅兰道：“殿下，咱们该在这里分手了。”经过一路上不断分兵，如今突力身边只剩下一名武士保护着太子和太子妃。他遥望东方轻叹道，“这一路上所有人都以为殿下要去长安面见唐明皇，现在，我与扎多将冒充太子继续往东，为殿下引开追兵。”萨克急道：“那你们岂不十分危险？”

突力感动地低头一拜：“突力谢谢殿下关心，石国有无突力都可以复国，但没有殿下却是万万不能。请殿下以复国大业为重，不要为我们的安危分心。”“是啊！”碧雅兰也道，“没有突力和众大臣引开追兵，殿下万难逃过高仙芝的追踪。”

萨克摇头苦笑道：“高仙芝用兵如神，岂会给我留下逃生之路。我还不如继续往东走，若能侥幸逃到长安面见唐皇，兴许还能为死难的国人讨还公道。”“殿下虽有此心，恐怕也万难实现。”碧雅兰握住丈夫的手，轻叹道，“就算咱们侥幸逃到长安，恐怕唐朝皇帝也决不会为了亡国之人，就惩处为他开疆拓土的名将，这一去多半是自投罗网。如今所有去路虽有高仙芝的伏兵和眼线，但有一处却是他万万想不到的盲区。”

“是哪里？”萨克太子忙问。碧雅兰回首指向来路，欣然道：“就是他安西都护府所在。”“龟兹！”萨克太子恍然大悟。“没错！”碧雅兰道，“高仙芝决想不到殿下逃离虎口，会回到龟兹隐匿，他更想不到龟兹城内有人接应，已安排下可靠的落脚点。用任公子的话来说，这叫灯下黑。”

在逃亡的路上，萨克太子已从碧雅兰口中知道了任天翔，他不由叹道：“任公子果有过人之才，不过其他人恐怕就……”

碧雅兰黯然点头道：“任公子无法救下所有人，所以只有牺牲他们为殿下引开追兵。他们中许多人迟早会被高仙芝抓回去，所以任公子要咱们一路上都宣称殿下要去长安，这样就能借他们之口，把殿下去长安的假信息传给高仙芝。殿下若不想他们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就该以复国大业为重，先去龟兹隐匿，待唐军松懈后再伺机归国。”

萨克太子含泪道：“爱妃所言极是，我不会让大家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不过就算龟兹是高仙芝的盲区，可龟兹城守卫森严，咱们如何才能通过城门关卡进城去呢？”

碧雅兰释然笑道：“这个任公子已有安排，他说咱们与突力分手后，会有马车前来接应，届时咱们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城。”

萨克太子皱眉问道：“那是什么马车？难道可以不经盘查就进入戒备森严的龟兹城？”碧雅兰笑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马车，不过我相信任公子的安排，他总是能于山穷水尽之时，找到柳暗花明的捷径。”

“殿下保重，突力去了！”突力遥遥一拜，率假扮成萨克太子的托多纵马向东疾驰而去。萨克太子眼中泛起点点泪花，对突力一拜：“将军保重，祝你们摆脱追踪，早日回归故国，我会在都城为你们接风！”

与突力二人挥手作别后，萨克太子与碧雅兰回头望去，就见地平线尽头，一辆马车徐徐而来。那是护送高夫人回龟兹的马车，褚然褚刚兄弟充任车夫，依约前来接应萨克太子。有高夫人做掩护，他们的马车进城时不会受到任何盘查。高仙芝再如何用兵如神，也决想不到自己母亲会成为萨克太子的掩护和同谋。

第二天一早，萨克太子便借高夫人马车顺利进入龟兹，并在碧雅兰带领下来到了大唐客栈。当萨克太子看到任天翔，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他认出了当初为自己传递消息的那个少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一家大客栈的小老板。“殿下安心在我这里住下来，只要你不泄露自己身份，就不用担心安全。”任天翔说完转向碧雅兰，摊开手：“我已依约救出太子，你是不是该给我七日还的解药了？”碧雅兰歉然一笑：“对不起，我没有解药。”

“什么？”任天翔乍然变色，厉声道，“你们竟要背信弃义，置我于死地？你要搞清楚，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们也别想安然脱身。”

碧雅兰无辜地摊开双手：“公子误会了，我没有加害公子的半点意思。这世上根本就没什么七日还，那只是我为了让公子尽心尽力帮助营救太子殿下，临时编造的一个谎言，所以也就没有什么解药。当初我逼你服下的那枚药丸，不过是一枚强身健体的小还丹罢了。”

任天翔闻言又喜又恼，喜的是自己以为的致命毒药无药而解，恼的是自己自以为聪明，没想到却被碧雅兰一个小小的骗局蒙得白白担心了好些天。他恨恨地哼了一声：“这么说来，当初你的承诺，也只是为了让我卖命许下的谎言咯？”碧雅兰脸上一红，咬着嘴唇尴尬地低下头。萨克太子见状忙问：“什么承诺？”

任天翔恨这女人成功地骗了自己一回，也就不再客气，冷笑道：“您老婆当初为了让我救你脱困，许诺在我成功将你救出之后，给我做一辈子奴婢作为报答。我是听闻石国人素来以信义立国，何况是堂堂太子妃亲口许诺，这才冒死出入都护府，为殿下的安危奔前忙后。如今殿下脱困归国只在早晚，就不知太子妃会不会履行当初的承诺？”

萨克太子闻言僵在当场，碧雅兰更是羞得无地自容。任天翔冷笑着开门离去，将萨克太子和碧雅兰留在了客房中。他不奢望萨克太子会割爱，只希望萨克太子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爱耍小聪明的女人，短短几天时间，她已经欺骗了任天翔两回，任天翔一生中还从来没这么笨过。

施施然来到楼下大堂，就见大堂中冷冷清清，看不到几个吃饭的客商。任天翔见小芳在柜台前算账，便凑过去问：“最近生意怎么样？”

你还知道关心生意？“小芳撅着嘴将账本扔到任天翔面前，”自从前日那几个波斯刀客离去后，生意就一落千丈。客栈本来就已经入不敷出，你还要养些没用的闲人，照这样下去，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客栈的生意不好，任天翔也有所察觉，却没想到已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他翻了翻账本，有些疑惑道：“怎么会这样差？”小芳没好气道：“你这个东家整天忙着带漂亮婢女游山玩水，生意怎么好得了？”

任天翔知道这小妮子又在吃飞醋，不由尴尬地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这个东家不在，不还有掌柜么？”小芳眼眶一红，恨恨地瞪了任天翔一眼：“我爷爷是掌柜不是骆驼，就是骆驼也都还有喘口气的时候。何况我爷爷感染风寒，已经卧床三日。”

“周掌柜病了？”任天翔有些意外，“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不是怕影响你玩乐的心情。”小芳没好气地道。任天翔心中大叫冤枉，不过却又无法分辩，毕竟这几日他做的是掉脑袋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尴尬地摸摸鼻子：“你爷爷好些没有？我这就去看看他。”

“不劳东家操心，我会照顾好爷爷。”小芳说着丢下任天翔，去招呼两个刚进门的客人。这种小事原本是由跑堂的李小二去应付，不过因为生意清淡，李小二不知跑哪里偷懒去了，所以小芳只好亲自出马，一边招呼客人入座，一边叫李大厨准备酒菜。

任天翔知道小芳在生自己的气，只得先去看望老掌柜。还好周掌柜只是年纪大了，稍微一点头痛脑热就卧病在床，并无大碍。难得任天翔亲自到床前嘘寒问暖，周掌柜心中感动，拉着任天翔的手叹息道：“我老了，原本还以为自己可以再做几年，谁知一场风寒就差点要了老朽半条命。这掌柜的活儿只怕老朽做不长了，还请公子早做准备。”

任天翔心知周掌柜是见客栈的生意日渐清淡，而自己却陆续养了些光吃饭不干活的闲人，弄得客栈入不敷出，连累他也没钱可赚，所以心灰意冷想要离去，却又不好意思开口，这才借这次风寒给自己提个醒。任天翔理解地点点头，安慰道：“您老安心养病，柜台上的琐事自然有人应付，你无须操心。您老年纪大了，也该回老家享几年清福，我会尽快找个新掌柜，接替您老手中的活计。”

“多谢公子！”周掌柜连忙道谢，他答应留下来做掌柜，是看在任天翔拿出一半的盈利作为报酬的份上，如今客栈的盈利为负，他也没钱可赚，所以才萌生去意。见任天翔答应寻找新掌柜，他自然感到高兴。

任天翔答应归答应，但要找个掌柜接替周掌柜，却令他十分头痛。虽然周掌柜不是个开疆拓土的好掌柜，但至少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掌柜，除了他之外，任天翔一时间还想不出谁更适合做大唐客栈的掌柜。阿普没经验，小芳还是个黄毛丫头，而他自己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都不是接替周掌柜的合适人选。看来只能从外面请高人了。任天翔在心中嘀咕。不过一个好的掌柜价钱通常都不低，任天翔不敢确定高价请来一个掌柜，是否能让大唐客栈走出困境。

任天翔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房间，刚坐下就听门外传来敲门声，他知道定是萨克太子和碧雅兰夫妇，因为整个二楼客房除了自己和外出未归的褚氏兄弟，目前就只住了他们两人。

“进来就是，门没插。”任天翔懒懒地躺在竹椅上不愿起身。门应声而开，门外果然是萨克太子和碧雅兰，只见萨克太子神情严肃庄重，而碧雅兰的眼眶则红得像个桃子。任天翔没有起身，就算对方贵为太子，他也没觉得自己就应该诚惶诚恐。萨克太子来到任天翔跟前，将一封书信递到他面前。任天翔疑惑地接过来：“这是什么？”“是我妃子卖身为奴的契约，上面有她的指印和她丈夫的花押。从今往后，她就是你的奴婢。”萨克太子停了停，肃然道，“不过，我希望以后能将她赎回，无论花多大的代价。”

任天翔惊呆了，以前只听说过贫穷男人典押老婆救急，没想到萨克贵为太子，为了碧雅兰当初一个许诺，竟然真要将太子妃送给自己做奴婢，石国能成为西域有名的富裕之国，看来决不是偶然。就在他拿着碧雅兰的卖身契发怔时，萨克太子已回头对碧雅兰含泪道：“爱妃，我这就赶回石国，无论花多大代价，我都要将你赎回。”

“殿下，我会永远等着你！”碧雅兰忍不住扑入丈夫怀中，二人相拥而泣，犹如生离死别一般。

任天翔不满地敲敲桌子，训斥道：“既是我的人，当着我的面跟别的男人勾搭，是不是太不给我面子了？现在本公子渴了，还不快上茶？”

碧雅兰依依不舍地放开丈夫，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茶，双手捧到任天翔面前。任天翔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呵斥道：“好歹你也做过太子妃，一点规矩不懂。难道你的婢女给你上茶，就是这样像个木头一样？”

碧雅兰满脸屈辱地半蹲下身，垂头低声道：“奴婢……请公子用茶。”

“这还差不多。”任天翔满意地点点头，接过茶杯浅浅呷了一口，淡淡问，“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主人了，是不是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是。”碧雅兰声如蚊蚁。“是不是可以将你当东西一样任意买卖，甚至送人？”任天翔继续问。“是。”碧雅兰屈辱地垂下头，声音几不可闻。“那好，现在我就要将你这个没用的奴婢送出去。”任天翔说着来到萨克太子面前，将手中卖身契递给他：“你一定不会介意收下这份礼物吧？”

萨克太子目瞪口呆地望着任天翔，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相信我们会履行诺言？”“我相信。”任天翔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微笑，“你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我很想交到你这样的朋友。现在碧雅兰是我的奴婢，是我的奴婢就可以任由我处置，所以我想请你收下这份来自朋友的小礼物。”萨克太子惊讶地望着任天翔，一脸的难以置信。任天翔见状调侃道：“你要赶快做出决定，将这么漂亮的婢女送人，不是每个人都舍得，我都忍不住要反悔了。”萨克太子赶紧抢过卖身契，一把抱住任天翔，哽咽道：“你将是我永远的朋友！”

在这巨大的变故之下，碧雅兰呆呆地不知如何反应，直到萨克太子向她张开双臂，她才惊喜交加地扑入他的怀中，与丈夫相拥而泣。任天翔有些羡慕地望着相拥的二人，在心中暗自懊恼：这么高贵漂亮的婢女，连点便宜没占就白白送给了别人，我真是亏大发了。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要是将一个想着别的男人的女子留在身边，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红杏出墙，甚至弑主叛变，到那时才真是亏得血本无归。与其如此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交个既有背景又值得信赖的朋友。这样一想他心里稍稍好受了一点。

任天翔正在胡思乱想，就见碧雅兰放开丈夫，来到他面前，给了他一个拥抱，并在他耳边柔声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色的小混蛋，现在我才知道自己错了，你是个真正的侠义君子，谢谢你！”

美人的拥抱，让任天翔心神一荡，差点把持不住。他赶紧推开怀中令人胡思乱想的身体，色色笑道：“本公子一直就好色，偶尔也混蛋，不过决不夺朋友之妻。你要有没出嫁的姐妹，不妨给本公子介绍介绍。”

碧雅兰脸上一红，啐道：“三句话不离女人，你就不能正经点？”

“任公子对我们夫妇有救命之恩，这点小小的要求我们定当满足。”萨克太子上前挽住妻子，对任天翔恳声道，“碧雅兰虽然没有未出嫁的姐妹，但石国有的是美女，姿色在碧雅兰之上者不计其数。待我回归故国，定为公子精心挑选一个漂亮婢女，送到公子身边侍候。”

“这可是你说的啊！”任天翔立刻打蛇随棍上。

“咱们石国就是一个普通人，一句话也值千金，何况我堂堂太子？”萨克太子说着举起右手，“你若不信，我可以向光明神发誓！”“得得，别动不动就发誓，我又不是信不过你。”任天翔赶紧制止，突然又想起一事，“对了，我老听你们说向光明神发誓，那是个什么东西？”

“光明神是我们信奉的最高神祗。”萨克太子正色道，“我们石国人大多信奉光明神教，光明神就是世间光明与正义的化身。”

“原来如此。”任天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以前在长安他只知道道教与佛教，对于西域各国信奉的各种神灵并无研究，不过通过与萨克太子等石国人的接触，他对光明神教有了几分好感。只是他对一切宗教都不感兴趣，便转开话题道：“高夫人平安归来，高仙芝肯定已在放手追击石国俘虏。待过得这阵风头，龟兹的警戒松弛下来后，我送你们平安离开。你们安心在这里住下，我想最多一个月，你们就可以安全脱身。”

“我想半年后再走。”萨克突然道。

“半年后再走？为什么？”任天翔皱起眉头。萨克太子轻轻握住碧雅兰的手，对任天翔恳声道：“你送我的这份礼物，对我来说就如同我的生命一般珍贵。我如果不做出力所能及的报答，会永远于心不安。”

任天翔哑然失笑：“朋友之间是不谈报答的。”萨克太子正色道：“就算是朋友之间，也要礼尚往来，友谊才能长久。我虽是个失国的太子，身边既无钱财又无人手，不过我们石国是以商立国，石国人天生就有赚钱的本领，皇室成员更是精于此道。我见你这客栈生意清淡，想必已经入不敷出，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以我所长来报答公子。”

任天翔感觉有些好笑，一个皇室贵胄，居然自称精于赚钱，这就像商人自称精于治理国家一样，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不过为了不伤萨克太子的信心和面子，他随口问道：“那你说说看，我这客栈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我投入重金修缮一新，生意反而不如以前？”萨克太子自信道：“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告诉你问题所在，并拿出改进方案。”

任天翔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随便你，反正三天之内你也走不了，找点事做也好。不过我要提醒你，千万不要离开客栈，我怕有人认出你是都护府的逃犯，一旦你被抓，我都要跟着掉脑袋。”“这个你倒不用担心。”萨克太子从容一笑，“我被俘后一直假扮成太子身边的侍从，让一个侍从假冒我的身份，在唐军眼里我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再说我们色目人在你们唐人眼里模样都差不多，不会有人记得我的模样。只要我略作打扮，剪掉这头长发和剃掉这些胡须，就不会再有人认得。”

任天翔想想也对，便没有再坚持，只叮嘱道：“那以后我就叫你萨多，对旁人就称你是来自波斯的皮货商，途中遇到抢匪，货物和随从全部丢失，流落到我的客栈寻找新的机会。”

“没问题，我一切听从公子安排。”萨克太子爽快地答应下来。三人又仔细商定了一些细节，然后碧雅兰帮萨克剪短头发改变发式，剃去颌下杂乱的络腮胡。经过这一番处理，萨克太子变成了一个面目英俊、气质雍容的年轻胡商，就连任天翔也差点认不出来。

不到三天时间，化名萨多的萨克太子就来向任天翔复命。由于他外表英俊又为人谦虚，短短几天时间就跟客栈的所有人混熟，尤其他优雅的举止和风趣的谈吐，给所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为他了解客栈的情况提供了大力的支持。

有了对客栈和龟兹风土人情的了解，萨克太子在任天翔面前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谈：“大唐客栈原本是个面向普通行脚商的中低档客栈，一向以实惠和廉价取胜。经过大力修缮后，它的外观和内部环境虽然有了质的飞跃，但相应的服务却没有跟上，还是停留在原来的中低档水平，因此对真正的富商没有任何吸引力。而它的高档装潢反而对原来那些节俭的行商产生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因此他们本能地放弃大唐客栈，转投外表更朴素的客栈。大唐客栈犯了定位不准确的弊病，这样一来高低两个层次的客商都不愿在此驻足，客栈的生意自然是一落千丈。”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颔首：“这样一说倒是有几分道理，你可有解决之道？”萨克太子自信地点点头：“要想解决客栈目前的困境，首先要对客栈的主要客源重新定位。客栈经过了重新修缮后，外在的档次提高明显，因此应该把客人定位在更富有的豪商，同时也要把房价提高。”

“提高房价？”任天翔有些不解，“生意不好的时候提价，是不是在找死？”萨克太子从容笑道：“如果客栈能将自身内在的一些问题解决好，提价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没什么好奇怪的。”

任天翔皱眉问：“客栈自身有什么问题？”“太多了！”萨克太子叹道，“首先是客栈虽然经过修缮，提高了外在档次，但内部人员却还停留在原来的水平，对要求更高的富商自然缺乏吸引力；其次是客栈的酒菜，还是以唐人的饮食习惯为主，没有考虑到南来北往的商贾大多是胡人，唐人只占少数；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客栈没有给客人一种家的感觉，自然也就留不住客人了。”

任天翔听萨克太子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心生敬意，虽然他对经营客栈是外行，但也隐隐感觉到，萨克太子指出的问题确实是影响客栈生意的关键因素。他连忙虚心请教：“不知要如何才能改正这些问题？”

萨克太子款款道：“首先是提升内部人员的服务水平，雇佣高水准的店小二和高水平的胡人大厨，使之适应高层次客人的需要；其次是实行标准化，从跑堂到伙计到大厨，要为客人提供一种标准化的服务。我知道公子买下这家客栈之初，是想将客栈的招牌在整个西域打响，使每一座西域重镇都有一家宾至如归的大唐客栈。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使客栈的服务标准化，使每一个客人无论在哪一家大唐客栈，都能享受到同样的服务和照顾；最后也是最重要一点，客栈不光要做客人吃和住的生意，还应该为客人提供一些必要的服务，比如为客人推荐可靠的保镖或刀客，帮客人联系下家和提供商品信息，甚至帮客人做短期的资金周转等等。总之一句话，要使大唐客栈的每一个客人，都有一种家的感觉。”

任天翔有些惊讶地打量着萨克太子，诧异问道：“你一个皇族太子，怎么会对客栈的生意这么内行？”萨克太子自豪地挺起胸膛：“石国只是个小国，既无大唐的丰富物产，又无大食帝国的辽阔疆土，不过幸得神灵眷顾，正好处在交通要道上，各族客商络绎不绝，因此为他们提供服务，是石国人的生财之道，即便皇族也不例外。我的祖先最早就是开车马店和客栈起家，不仅如此，当年得大唐分封的昭武九姓胡人，也都精于各种生意买卖。但是没想到，我们就因为财富，便招来灭国之祸。”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暗忖：看来财富是柄双刃剑，既可以为主人带来权势地位，也可能带来灭顶之灾。如果没有强大的实力作为后盾，财富积过多反而会成为一种包袱。见萨克太子神情黯然，任天翔忙安慰道：“你也不用太难过，石国有你这样的太子，决不会因为这次灾祸就灭亡，我相信你定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他顿了顿，笑问，“如果让你来做大唐客栈的掌柜，不知你能否实现我当初买下这家客栈的愿望？”

萨克太子目光一亮：“如果公子信得过在下，我保证半年之内，在安西四镇都开一家大唐客栈！”任天翔欣然点头，跟着却又有些犹豫：“你乃堂堂皇族太子，隐名埋姓到我这小小客栈做一掌柜，只怕太过委屈。”

萨克太子苦涩一笑：“我不过是一天涯沦落人，蒙公子冒死营救才侥幸脱困，又受公子大恩，夫妻才得以团聚。能为公子尽绵薄之力是我的荣幸，有何委屈可言？”“那好，就有劳太子屈尊为大唐客栈掌舵。”任天翔兴奋地拱手一拜，如今周掌柜有归隐之心，客栈的掌柜正无合适人选，萨克太子既然愿意屈就，那真是解了任天翔燃眉之急。

萨克太子连忙扶起任天翔：“公子不必如此多礼，在下定当竭尽所能，实现公子当初的宏愿。”“从今往后，你就是大唐客栈的大掌柜，对客栈的经营有完全的自主权。”任天翔欣然与萨克击掌相约，跟着又想起一事，忙道，“不过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太子殿下答应。”

“公子有话尽管吩咐。”萨克太子忙道。“吩咐不敢，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任天翔笑道，“就是大唐客栈原来的伙计小二，都是追随我多日的兄弟，还请掌柜不要辞退任何一个。”

萨克太子颔首叹道：“公子宅心仁厚。能为公子效劳，在下倍感荣幸。”任天翔哈哈一笑，挽起萨克太子的手叹道：“我俩说话一个称公子，一个称太子，实在太过生分。若殿下不嫌弃，以后就叫我一声兄弟，我也斗胆尊你一声大哥，从今往后，便如亲兄弟一般。”

“我早有此心，难得公子先开了口，为兄便斗胆叫你一声兄弟。”萨克太子伸手与任天翔一握。二人相视而笑，都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楔子

长安，即使在深夜，依旧灯火辉煌。

一间远离喧嚣的清幽雅室中，一秤散乱的黑白子旁，一老一少皆白衣无尘，分执黑白棋子默默对弈。二人眉宇间有几分相似，长者恬静雍容，少者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间，皆有世家望族才有的那种优雅从容，那是打娘胎里就孕育出的风骨，非后天可以学习和模仿。

一阵由远而近的急促脚步声打断了雅室的宁静。二人同时从棋秤上移开目光，少者望向门外，老者则拈须淡问：“阿书，何事匆忙？”

一个相貌憨直的年轻人推门而人，他双手捉着两只鸽子，眼里闪烁着莫名欣喜：“龟兹有信到！两只信鸽先后到达。”白衣老者微微领首，眼中隐有一丝期待。阿书熟练地从鸽子腿上取下两个小竹筒，倒出筒中字条交到老者手中。老者仔细展开字条，将两张字条并到一起，默默看完，见阿书好奇地偷眼张望，便将字条递给他，笑“你若想看，就读来听听。”

“西高大任，唐仙天石……”阿书接过字条就大声读了起来，刚读得几句，就皱眉将纸条还给老者，“这是什么？阿书实在是看不明白。”

老者挥手让阿书退下，然后将字条递给对面的少者：“你怎么看？”

少者仔细读完后，眸子中闪过不以为然之色：“任天翔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纵垮，爷爷为何要在他身上花费如此巨大的心血？他能在龟兹站稳脚跟，买下一家客栈，也不过是运气而已。”

老者微微一笑，抬手指向秤上一枚黑子：“爷爷这一子，你是否一直以为是闲棋？”少者看了看棋秤，毫不客气地点头：“是！”落子相迎。

老者也不说话，抬手落下一子。少者不甘示弱，立刻落子应对。二人行棋如飞，片刻间便落下十余子。少者突然停了下来，望着棋秤目瞪口呆，手中的棋子再难落下。老者悠然笑问：“你三岁习棋，距今已近十七载，何时见爷爷有过一步闲棋？”少者满面羞惭，扔子叹息：“爷爷妙算如神，孙儿甘拜下风。”

老者眼里隐有一丝遗憾：“你差的不是算计，而是心胸。”

“心胸？”少者有些莫名其妙，反洁道，“爷爷不是常教育孙儿，如果世界是棋秤，日自们是棋手，绝大多数人却连棋子都算不上，只能算棋秤上的灰，要么忽略，要么将它轻轻吹去。这不才是一个优秀棋手应有的心胸吗？”老者领首“但是你首先得分清，哪些人可以成为棋子，哪些人永远是棋秤上的灰尘。”

少者皱眉：“如果任重远没死，那个纵垮也许可以成为棋子，但现在，他只能算是灰尘。”

老者连连摇头：“你低估了那个纵垮。出人意表地选择去龟兹，是他的天赋；‘大唐客栈’这个名字，是他的心胸。他已经成为咱们的一步伏棋，现在看似闲棋，他日必有大用。”

少者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可是，他远在西域，如何为爷爷所用？”

老者意味深长地笑ｒ笑：“他一定会回来，而且，我们不会等很久。”

01猎虎

一阵喧嚣将大唐客栈的年轻东家任天翔从睡梦中惊醒，他打开房门，就见门外站着一胖一壮两个中年汉子。胖者面如满月，小眼中闪烁着生意人特有的狡黯和精明；壮者高大健硕，木呐中带有几分憨厚。任天翔见二人表情轻松，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不过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妥了？”

胖汉抹抹满脸油汗，笑着点点头：“遵照公子吩咐，一切俱已办妥。我们已将高夫人平安送回都护府，一切皆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完成。”

大唐天宝年间，长安义安堂堂主任重远意外身亡，其子任天翔又失手害死贵妃娘娘的亲侄儿，不得已逃亡西域。一路上历经艰险，最终在安西首府龟兹站稳脚跟，并从一个一文不名的店小二，成长为大唐客栈的新东家。

假意绑架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的母亲，这等狂妄大胆的行动，任天翔也只能托付面前这两个信得过的心腹。二人是同族兄弟，胖者叫褚然，壮者叫褚刚，原本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只因被大漠悍匪沙里虎劫去了钱财货物，不得已流落龟兹街头，靠卖艺艰难度日。当初任天翔无意间看到褚刚露了一手精妙的刀法，曾为义安堂少堂主的他功夫虽然稀松，见识却不浅，立刻倾心结交。

不仅让二人留在大唐客栈白吃白住，还尊二人为兄，所以他才敢以大事相托。

不过任天翔知道要想让人忠心效命，光靠义气还不够。他拿出早准备好的十贯铜钱，对二人拱手一拜：“这次多亏两位哥哥帮忙，小小谢礼，不成敬意。”褚然勃然变色：“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在这里自吃自住，帮公子办点小事难道还能收钱？你把我褚然看成什么人了！”

“你先拿好。”任天翔将钱强塞人褚然手中，“这钱是给你们家中妻儿老小的。你们离家多日，如果两手空空，如何有脸去见家中的亲人？再说以后我还有更重要的生意需要两位哥哥帮忙，你们若是不收，下次我如何还能再开口？”褚然只得点头道：“那好，我们就收下。不过我们在这里有吃有喝，也用不着多少钱，这钱就存在公子这里，将来如有需要，我们再向公子支取。”

任天翔想了想，解下两贯钱分给二人："俗话说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

两个大男人腰里怎么能少得了钱？这两贯钱你们先拿着，剩下的就暂时替你们存柜台上，你们随时可以支取。“兄弟二人推辞不过，只得将钱收下。任天翔见褚然欲言又止，笑问：”大哥似乎有话要说？"

褚然点点头：“兄弟莫怪老哥多嘴。你拼命巴结高夫人，利用她的同情心，让她假装被咱们绑架，由此从高仙芝手中救出了被俘的石国太子。这事做得虽巧，却是杀头的罪名。不知那个太子有何能耐，竟能令公子为他冒如此大险？”任天翔知道瞒不过褚然这样的老江湖，只得实言相告：“你猜的不错，我接近高夫人、出人都护府、冒险与高仙芝暗中周旋，都是为了救出萨克太子。我救他除了因为他是个令人尊敬的太子，还因为他是个值得用性命去结交的朋友。”

褚然皱了皱眉头：“他真有那么重要？”任天翔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值得用性命去结交的朋友少之又少。对我来说，在这龟兹除了两位哥哥，就只有萨克太子了。”听任天翔这样说，褚氏兄弟都有些感动。褚然不再追问，拱手拜道：“我相信兄弟的眼光，既然兄弟如此信任那个太子，为兄便不再多嘴。以后但凡有所差遣，兄弟尽管开口。为兄告辞！”

任天翔将二人送下楼后，又去后院看望卧病在床的周掌柜。当初任天翔因为喜欢周掌柜的孙女小芳，才在客栈中做了个店小二，后为揭破骗子谋夺客栈的阴谋，负气离开，凭智慧从本地首富拉贾老爷那里赚得第一桶金，

从周掌柜手中买下了客栈。为了留住小芳，他更不惜花大价钱将周掌柜留下。不过由于客栈生意每况日下，以至于周掌柜一个月下来几乎无钱可赚。

不过现在好了，有萨克太子愿为任天翔打理客栈。石国是以经商立国，其太子自然也是专业人士，任天翔坚信他定能给自己一个惊喜。

客栈生意人不敷出，周掌柜早有去意。得知任天翔欲将客栈交给化名萨多的萨克太子打理，他顿如卸下千钧重担，病也立马好了大半，急忙就要与萨克太子交接，好歹被任天翔劝住。

办妥这事后，任天翔才长出了口气。这些天为营救萨克太子奔前忙后，他根本无暇过问客栈的事务，如今总算可以将客栈交给一个专业人士打理，可以稍稍松了口气。

看到小芳袅娜的背影在客栈中忙碌，任天翔突然想到，要是她爷爷不再做掌柜，肯定就要回江南养老，到时小芳自然要跟着她爷爷回江南，只怕从今往后，再无机会相见。虽然他有几分喜欢小芳，但想到她爷爷当初的教训，不禁又有些为难。娶妻生子对他来说还很遥远，他还从未想过要对任何女人的一生负责，而欺骗一个少女的感情，他却又做不出来，想来想去，总是没有两全之策。

算了，顺其自然吧。任天翔在心中叹息，最多找借口让周掌柜多留一阵子，帮萨克熟悉客栈的生意，这样小芳就可以暂时留下来，这样一想他一也就不再烦恼。少年人心性，总是不会为太遥远的事瞎操心。

“喂！看到人家忙不过来，也不快过来帮忙？”小芳见任天翔在一旁发愣，不禁高声呵斥。虽然任天翔已经是这家客栈的老板，不过在她心里依然是那个什么也不会干的笨小二。

“遵命！”任天翔屁颠颠地跑过去，抢过抹布，正要讨好两句，就听门外一阵马嘶长鸣，跟着是一声洪亮的高唿：“掌柜的，住店！”

随着这声高唿，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已大步而人。二人身着对襟短打，腰挎佩刀，一看就是行走江湖的。任天翔定睛一看，顿时又惊又喜：左边那个身形彪悍如豹的年轻镖师，乃是当初护送自己来龟兹的兰州镖局镖师王豹，右边那个身材高挑健壮的，却是当初跟自己不对付的镖师张彪，几个月不见，没想到竟然又与他们在龟兹巧遇。

当初任天翔遭人陷害，从长安逃亡西域，在兰州巧遇兰州镖局的女镖头丁兰，便与她的镖队结伴而行，没想到在塔里木河畔遇到大漠悍匪沙里虎。危急关头，正是任天翔以过人的机智和胆色，指点丁兰丢卒保帅，从沙里虎手中救下了丁兰和整个镖队，这赢得了丁兰的好感，却得罪了暗恋丁兰的张彪。后来任天翔与镖队在龟兹分手，没想到今日又再次与他们重逢。

“阿豹！阿彪！你们怎么来了？”任天翔惊喜地与二人打招唿，虽然当初阿彪与他有些不对付，但时过境迁，他早已没有再放在心上。

“是任兄弟！”王豹也十分意外和惊喜，“你怎么也在这里？”

“是在这家客栈做小二吧？”张彪可没忘任天翔这个情敌，满是敌意地扫了他一眼，见他衣着随便，神情谦恭，手中还拿着块破抹布，自然将他当成了店小二，不由傲慢地吩咐，“先给我们倒杯茶解渴，再去享报你们掌柜，就说大生意上门了，我们要包下这家客栈。”

小芳看不惯张彪的傲慢，正想告诉他任天翔的身份，却被任天翔用目光制止。任天翔示意小芳去准备酒菜后，将二人让到大堂中坐下，亲自给二人奉上茶水，笑道：“与两位大哥一别数月，没想到今日在此重逢，我当尽地主之谊，请两位大哥喝杯薄酒。”张彪哑然失笑：“请我们喝酒？你请得起吗？”王豹拍拍任天翔肩头："兄弟的钱挣得不容易，我们怎么吃得下去？还是我们请兄弟吧。你先去将掌柜请出来，就说我们要包下整个客栈，

请他开个价。"

“你们要包下客栈？是不是有重镖要经过龟兹？”任天翔又惊又喜，不由想起了那个美丽泼辣的红衣女镖头。王豹笑着点点头：“我们打个前哨，大队人马随后就到，这次是我们总镖头亲自出马。”

任天翔正想问有没有丁兰，一旁的张彪已不悦地拍桌呵斥道：“叫你去叫掌柜，问那么多干什么？这是你一个店小二关心的事吗？”

任天翔也不恼，回后院转了圈出来，对二人笑道：“掌柜身体有恙，不便出来见客，他让我转告两位，难得你们看得起小店，店钱你们看着给好了。”“有这等好事？”张彪起身打量了一圈，挑剔道，“装修一般，客房也不大，要不是看你们这儿清静，口自们也不会住这里。我们有六十多人，百多匹牲口，每天一日三餐加牲口的草料和店钱，就按一天一贯钱算吧。”一天一贯钱连六十多人的店钱都不够，更何况还要吃饭和照顾牲口。不过任天翔却没有半点异议，笑道：“彪哥说多少就多少吧，我们掌柜最好说话了。”

王豹连忙提醒：“任兄弟还是去向掌柜享报一下吧，这么大的买卖你能作得了主？”任天翔笑道：“豹哥不用担心，一百贯以下的生意我这个小二都能作主。”王豹还想说什么，张彪已喜滋滋地道：“这是你说的，可不能反悔。这里有三贯钱，我们先定三天。”

任天翔接过钱，转身来到柜台。小芳见他竟然要做亏本的生意，气得满脸煞白，她气唿唿地将账本往任天翔面前一扔：“这账我没法记，要记你自己记！”任天翔只好拿起账本记下账目，然后拿出所有客房的钥匙，来到张彪、王豹面前，笑道：“钥匙都在这里，你们随时可以住进来。”张彪抢过钥匙，对王豹笑道：“你先让厨下准备酒菜，我这就去请总镖头过来。”说完如飞而去。

王豹却不像张彪这般愚鲁，他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任天翔，迟疑道："兄弟，我要好心提醒你，一贯钱包六十多人的吃住肯定不够，何况还有牲口的草料。

你接下的是单亏本的买卖，你们掌柜能饶得了你？"

任天翔哈哈一笑：“豹哥不用担心，我们掌柜把朋友看得比钱财珍贵百倍。他一听说是兰州镖局丁总镖头的镖队，就是不收钱都要交丁总镖头这个朋友。”王豹释然笑道：“总镖头在西域确实是威名远播，你们掌柜倒也识得英雄。不知掌柜如何称唿？我当替总镖头先行拜问。”

任天翔眼珠一转：“我们掌柜名叫萨多，是个波斯人。虽然他有病在身，不过既然豹哥这般客气，我这就去请他下来，他一定不会为一点小病就怠慢了朋友。”说着也不等王豹阻拦，便飞奔上楼。

少时，一个年轻英俊的波斯胡商被任天翔领下楼来，那胡商有种天生的雍容华贵，举手投足优雅从容，令阅人无数的王豹心生敬意，连忙上前拜见。二人正在寒暄，就听门外车马嘈杂，人声鼎沸，兰州镖局的大队人马已陆续赶到。

嘈杂声中，一个年近五旬的汉子被众镖师众星拱月般拥人，那汉子身材魁伟，一袭玄色大擎随随便便披在身上，眉宇间有着江湖人特有的风尘和沧桑，亮如晨星的眸子隐含冷厉，龙行虎步中透着一丝隐隐的霸气，那是威镇一方的豪杰才有的独特气质。

不用介绍，任天翔也猜到领头这汉子就是兰州镖局总镖头丁镇西，看到紧跟在他身后的红衣少女丁兰，更是证实了这一点。几个月不见，丁兰的脸上多了些仆仆风尘，不过依旧掩不去她的冷艳。

任天翔乍见丁兰，心中又惊又喜。不过众目睽睽之下，少年男女交往多有不便，他只得对丁兰挤眉弄眼。丁兰也看到了他，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不过碍于在父亲面前，她只得对任天翔微微一笑，算是招唿。

“哪位是这里的掌柜？”丁镇西四下一望，目光立刻落到萨克太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阅人无数的他一眼就看出萨克太子气质高华，实非寻常商贾可比，那份不可多见的沉凝冷静和雍容华贵，决不逊于任何贵族子弟。他打量着面前这英俊的波斯商人，沉吟道：“听说你愿以每日一贯的低价让我们住宿，这可是亏本的买卖，我想知道原因。”

萨克太子早已得到任天翔的叮嘱，微微一笑道：“丁总镖头是威震一方的豪杰，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在下的荣幸。你能屈尊到敝店驻足，就已经是给了我萨多天大的面子，钱财俗物，提它做甚？”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何况是出自雍容华贵的萨克太子之口。丁镇西受用地微微额首，哈哈笑道：“你当我是朋友，我丁镇西岂能让朋友吃亏？”说着转向身后的张彪：“咱们平日住店的花费一般是多少？”

“大概三贯。”张彪连忙答道。“就按三贯一天，将房钱补足。”丁镇西说完对萨多拱手道：“我的人不懂事，老想为我省钱，掌柜见笑了。”

萨多正待拒绝，丁镇西面色一沉：“我丁镇西走遍西域，从不占人便宜，你莫非要让人误会我丁镇西恃强欺人，以低价强行住店？”

萨多见他说得认真，只得叹道：“丁总镖头言重了。既然如此，房钱我就暂且按三贯一天收下，待总镖头结账离去之日，我再按成本价将多收的房钱退还。既然总镖头当我是朋友，我岂能赚朋友的钱？”

“好！我就交了你这个朋友。以后这大唐客栈，就是兰州镖局在龟兹的落脚点。”丁镇西豪爽地笑道。能够以成本价住店，他当然乐意，何况他己看出这年轻掌柜气质不凡，心中已暗存结交之意。

萨多片刻间便拉来一个大客户，却并不满足，立刻又道：“总镖头愿将敝店作为贵镖局在龟兹的落脚点，那是敝店的荣幸，还请总镖头赐我一件信物，让我也可向客人们夸耀一二。”

“没问题。”丁镇西既已存心结交，自然不会拒绝这个请求。他回头从镖车上拔下一面镖旗，递给萨多笑道，“这面镖旗就是我兰州镖局的信物，便暂时寄存在贵店吧。”

萨多大喜过望，双手接过镖旗对丁镇西一拜，回头高唿：“来人！快将这面镖旗挂到大堂最显眼的位置！”褚刚上前接过镖旗，一步跃上柜台，手挽廊柱揉身而上，轻盈地将镖旗挂到了柜台上方的横梁下，跟着一个倒翻稳稳落地，惹得众人齐声喝彩。

“好身手！”丁镇西一声赞叹，望向萨克太子的目光顿时有些不同。他以为褚刚是萨克太子的手下，不由恭维道：“这客栈竟然藏龙卧虎，掌柜果非常人丁某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实乃一大幸事。”

“总镖头有所不知，这里还有一个朋友。”王豹适时将任天翔推到丁镇西面前，笑道，“他就是上回帮咱们从沙里虎包围下脱困的任兄弟。”

丁镇西打量了任天翔几眼，拍拍他的肩头道：“上回的事阿兰跟我说了，你可是我们兰州镖局的大恩人。我欠你一个人情，更欣赏你在危急时刻的随机应变。我身边就缺个这样的人，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干？”

任天翔歉然一笑：“多谢总镖头抬举，不过在下在大唐客栈干得挺好，暂时还没想过改换门庭。”

丁镇西突然醒悟，不由一拍自己脑门，歉然笑道：“看我这人，一看到人才就忘乎所以。对不起对不起，萨多掌柜，我不该起夺人所爱之心。”萨克太子哈哈一笑：“总镖头言重了，我已吩咐厨下准备酒宴，咱们边吃边聊。”

看着萨克太子与丁镇西携手人席，任天翔暗自庆幸大唐客栈终于有了个优秀的当家人。他先前不计报酬要留住镖队，原本只是存了再见丁兰的私心，谁知这桩亏本生意经萨克太子不露痕迹地巧手点拨，不仅没有亏本，还留住了兰州镖局这个大客户，除此之外，更自赚了一面镖旗。这面镖旗在旁人眼里或许不值什么，但是挂到大唐客栈的大堂中，却无形中提升了客栈的档次。连西北道上最大的镖局都将大唐客栈作为落脚之处，这对来往客商来说，就是最好的口碑和品质的保证。

任天翔正在发愣，肩头被人轻轻一撞，耳边传来一声温婉的问候：“傻乎乎地想什么呢？口水都流到下巴了。”任天翔回头，见丁兰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心中一荡，轻薄之词脱口而出：“除了你，还能想谁？”

丁兰脸一红，瞪了他一眼，小声啤道：“几个月不见，还是没一点长进。”任天翔涎着脸坏笑道：“其实我长进了不少，你要不要见识下？”

丁兰脸色更红，抬手欲打，却又碍于厅中人来人往，还都是镖局的人，不敢举动过大，只得恨恨瞪了任天翔一眼：“呆会儿找你算账。”

任天翔嘻嘻一笑：“吃过晚饭，我在客栈后面的大槐树下等你，咱们的账啊，慢慢算。”丁兰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红着脸转身走向另一边，原来那边丁镇西已经与萨克太子携手人席，他的弟子张彪则打横相陪，张彪此刻正在向丁兰招手，示意总镖头要她过来相陪。

任天翔正依依不舍地目送着丁兰，就听身旁小泽在小声问：“那波斯人什么来头？还真大摇大摆当自己是这家客栈的掌柜？连公子都不放在眼里？”任天翔笑着拍拍小泽的头：“以后萨多就是大唐客栈的掌柜，对客栈的经营有完全决定权。现在我只是大唐客栈的小二，跟你们一样。将我的话转告大家，丁万别穿帮了。”

小泽虽然不理解，却也没有再多问，连忙将任天翔的话向大唐客栈的同伴们转达。任天翔也拿起小二的抹布，殷勤地招唿众镖师入席。

酒宴结束后，任天翔抽个空子溜到客栈后的大槐树下，此时月明如水，照得大地如同白昼，真是个难得的月明之夜。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见一个袅娜的人影姗姗而来，虽然看不清面目，但那高挑健美的身材，除了丁兰还能是谁？任天翔惊喜地迎上去，张臂欲抱，却被丁兰侧身一让，差点扑了个饿狗抢屎。他陡然醒悟丁兰可不是宜春院的姑娘，没给自己一巴掌就算是天大的侥幸。他汕汕地收回手，嘿嘿笑道：“对不起，看到你真的赴约而来，我便有些忘乎所以。”

“谁赴你这小混蛋的约了？”丁兰慎道，“我只是晚餐后随便出来走走，哪想到黑夜里陡然蹿出只饿狗，吓了我一大跳。”

“狗在哪里？敢惊吓我家大小姐，看我不将它杀了炖肉！”任天翔夸张地将丁兰挡在身后，捡起块石头左顾右盼，颇有些英雄救美的气概。他不是不知道丁兰口中的饿狗是谁，不过他更懂得如何逗女孩子开心。

丁兰“扑味”一笑：“行了行了，一两只饿狗我还不放在眼里。对了，你怎么在这里做了店小二？”任天翔回头，自嘲地笑道：“像我这样文不能诗词歌赋，武不会一招半式的废物，不做店小二还能做什么？”

丁兰有些同情地拍拍他肩头：“你不用气馁，凭你的聪明机智，肯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对了，我爹爹可是很少出口邀请别人的，他今天亲自邀你到镖局来做事，你既然觉着做店小二委屈，何不答应我爹爹的邀请？”任天翔见丁兰见自己只是个店小二后，对自己态度仍旧不变，心中暗自感动。借着月光迎上丁兰关切的目光，他嘻嘻一笑：“我去你爹爹镖局还不是只能做个跑腿打杂的小伙计，跟做店小二有啥区别？你爹要是招我做女婿，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你又讨打！”丁兰柳眉一竖，举手欲打。任天翔急忙抱头讨饶：“不敢了，我再不敢了。谁要做了你家女婿，还不被你这母老虎给吃了。”

“好啊！还敢骂我是母老虎？”丁兰又羞又恼，脚下轻轻一勾，将任天翔绊了个屁墩。痛得他一声“哎哟”，捂着屁股半天爬不起来。

“看你还敢乱说话？”丁兰怒气稍消，见任天翔躺在地上半天不起身，她又有些担心起来，忙问，“摔着哪里了？有没有受伤？”

“我摔得四肢无力、五脏错位、半身不遂，你要不扶我，只怕我下半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任天翔夸张地大声呻吟着。丁兰怕让客栈内的镖师们听到，只得上前搀扶：“好，好了，我扶你起来，真怕了你这个小无赖。”

借着丁兰低下身搀扶自己，二人面对面相距不足半尺的当儿，任天翔突然小鸡啄米般在丁兰脸颊上轻轻一吻。这一下事发突然，丁兰一怔，猛然一把推开任天翔，像触电般退了开去。她胸膛急剧起伏，柳眉倒竖，脸色煞白，眼中闪出点点寒星，令人不寒而栗。

任天翔没想到丁兰反应如此激烈，他刚翻身而起，丁兰就一把扣住了他的咽喉，嘶声道：“我要杀了你！”任天翔知道现在再叫救命告饶都已经没用，他坦然迎上丁兰冷厉的目光：“你就是杀了我，我也无怨无悔！能死在自己喜欢的女人手里，也算是我这个苦命人最好的解脱。”

丁兰头脑中一片空白，真要她杀掉一脸坦然的任天翔，怎么下得了手？她迟疑半晌，一把推开任天翔，喝道：“谁要你喜欢我？不准你喜欢我！从今往后你要再冒犯本姑娘，我定要杀了你！”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喜欢你？”任天翔不依不饶地追问。

“因为，”她别开头，涩声道，“爹爹已经将我许给了阿彪，他是我爹爹最宠爱的弟子。除了他，任何人都不能再喜欢我。”

“你爹爹将你许给了阿彪？”任天翔浑身剧震，呆在当场。丁兰点点头，小声道：“方才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也不能对任何人提起。从今往后我们就只是普通朋友，你……不要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任天翔心中酸痛，追问道：“你也喜欢那个夸夸其谈的绣花枕头？”丁兰点点头，跟着又摇摇头，眼中有些迷茫：“阿彪家世很好，对我一也很好，虽然偶尔有些张狂，但也算不得什么大错。我爹爹很喜欢他。”

“你爹喜欢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也喜欢他？”任天翔不依不饶地追问，“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情，如果因为你爹的关系，你嫁给了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人，那你下半辈子都不会快乐。你对我任天翔怎样都没关系，但你一定要嫁给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不然我也会为你难过。”任天翔的话令丁兰有些感动，但也令她更加迷茫。她使劲摇摇头：“咱们不要再说这个，说点别的好不好？”

任天翔无奈叹了口气，沉默半晌，没话找话问道：“这次你们保的什么镖竟然出动了那么多镖师，连你爹爹都亲自出马。”

丁兰摇摇头：“我们没有走镖，那些镖车装的都是石头。”

任天翔一怔：“这是为啥了”丁兰恨恨道：“这次我们是为沙里虎而来。上次被沙里虎劫去的镖镖局虽然赔得起，但我们镖局万无一失的信誉却丢不起，所以爹爹一定要找回这个场子，斩下沙里虎的头。”

任天翔十分惊讶：“就凭你们这些人？要知道沙里虎有三百多兄弟啊！”

“凭我们当然不行。”丁兰淡然一笑，“爹爹已联络了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将军，请他出兵为民除害。高将军与我爹爹有些交情，所以就爽快答应下来。我们这两天留在龟兹，就是在等高将军做好兵马部署。”

任天翔心神一跳，却又故作无知地笑道：“茫茫大漠，就算安西军倾巢出动，只怕也找不到沙里虎一根毫毛吧？”“我们当然不会毫无目的地瞎找。”丁兰笑道，“我爹爹已与高将军约好，我们兰州镖局押镖作饵，高将军派精锐骑师在远离镖队的两翼尾随。镖队一旦与沙里虎的人马遭遇，就立刻拉响信炮，安西军精锐骑师便从两翼包抄，将匪徒一网打尽。只要镖队在沙里虎围攻下坚持片刻，沙里虎就要变成沙里虫。我们已将这次行动定名为‘猎虎’。”

任天翔暗自惊心，这计划一旦成功，沙里虎恐怕会全军覆没。沙里虎虽劫过兰州镖局的货，但他已通过任天翔这个中间人，与龟兹首富拉贾达成秘密协议，收取拉贾一成的买路钱后放行悬挂飞驼旗的商队，拉贾因此垄断了这条商路。任天翔也靠收取半成的佣金赚到了第一桶金。在这个秘密联盟中，任天翔、沙里虎、拉贾，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三只蚂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仅如此，任天翔还以自己一年的佣金为抵押，从拉贾和本地富商手中，借到一大笔高利贷，准备利用大唐与沃罗西的交恶，说服高仙芝，打通大唐到沃罗西间中断已久的商路，用大唐的丝绸、瓷器、茶叶等，交换沃罗西的金银玉器和名震高原的沃罗西战马，从中牟取暴利。这是任天翔谋划已久的大计划，他坚信这个计划能为自己带来数之不尽的财富。

这股匪徒若是就此覆灭，立马就会断了任天翔最大一笔财路，他在拉贾眼里也就一钱不值，抵押给拉贾的一年佣金也就不复存在，拉贾肯定立刻就要收回借给任天翔的高利贷，他打通沃罗西商路的宏伟计划，也就变成了不切实际的空想。不仅如此，沙里虎手下若是有人被俘，多半还会供出他，到时他不光要倾家荡产，恐怕还要人头落地！想到这些，任天翔头上冷汗已是渗渗而下。

“你怎么了？”丁兰发觉任天翔神色有异，以为他在担心自己，不由笑道，“你不用担心，这次随爹爹来的镖师全是镖局的精锐，个个能以一当十。别看人数不多，三百多匪徒却也奈何不了我们，再说还有我爹爹保护，安全得很。”

“那就好……”任天翔神色怔忡地敷衍道。

丁兰见他依旧忧心忡忡，只当他还是放心不下自己，心中感动，正想安慰两句，就听远处有人在高喊：“师妹，阿兰，你在哪里？”

“阿彪在叫我，大概是我爹爹在找我吧。”丁兰依依不舍地对任天翔摆摆手，“我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明天还要干活呢。对了，方才我说的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万一走漏了风声，我可饶不了你！”

“我知道轻重。”任天翔心情稍稍平复，连忙与丁兰挥手道别。目送着她回了客栈，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让我无意间得知这猎虎计划，不然可就糟糕之极，只要提前给沙里虎透个信，就可帮他避开这个陷阱，不过这样一来可就对不起阿兰，这可如何是好任天翔在大槐树下转了两圈，最后一跺脚：为了保住我这条小命，也只好对不起阿兰了。

顾不得天色已晚，任天翔连夜便去找拉贾。见到拉贾后他也顾不得客套，便问：“飞驼商队最近一趟货什么时候走？”

“后天，你负责点货还不清楚？”拉贾不悦地反问。

任天翔这才想起，他为了萨克太子的事，已经漏点了两趟货。任天翔顾不得解释，忙道：“后天商队出发时，给沙里虎的二当家阴蛇递个话，就说这段时间要停止一切行动，最好深人大漠远避，躲得越远越好。”

拉贾浓眉一跳：“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任天翔知道瞒不过，只得领首：“我最近出人都护府，无意间听到消息，高仙芝要与兰州镖局联手清剿沙里虎，他们以兰州镖局的镖队作饵，以安西军精锐骑兵为主力，引沙里虎进人埋伏，将之一网打尽。”

拉贾面色微变，持须沉吟道："幸亏你预先得知，不然咱们都脱不了干系。

我会让商队向沙里虎的人传话，让他们赶紧远避，你不用担心。"

任天翔松了口气，这才起身告辞。离开拉贾的庄园已是初更时分，人夜后的龟兹寒气逼人，任天翔不禁打了个寒战，抬头看看天上若明若暗的点点繁星，不禁在心中暗叹：明日只怕不是个好天气。

第二天大早，任天翔还没起床，就听楼下有人粗暴地敲门，不一会儿就听小泽在门外享报：“公子，都护府来人，要公子立刻去见高将军。”任天翔浑身一个激灵，睡意全无，赶紧翻身而起，心中不住打鼓：是我藏匿萨克太子的事走漏了风声，还是暗通沙里虎让高仙芝察觉了匆匆穿衣下楼，任天翔就见大堂中一个陌生的郎将与几个虎视耽耽的兵卒在等候。见他下来，那郎将例行公事地拱手道：“末将张宝全，受高将军之令来请公子，马车就在外面，请公子上车。”

任天翔硬着头皮上前拜问：“不知高将军突然召见草民所为何事？”

张宝全微微一笑：“高将军行事卑职岂敢过问？”任天翔心中忐忑，脸上却若无其事地笑道：“那就有劳张将军带路。”

任天翔硬着头皮登上马车。片刻后马车直接驶人都护府，张宝全将任天翔带到了后花园，就见花园草坪中，一身材修长的自袍将领，正迎着朝阳持剑而舞，时而如猿猴上树般轻盈，时而又如猛虎下山般威猛，寒光闪闪的宝剑在他手中更是上下翻飞，令人目不暇接。

张宝全不敢打搅，连忙示意任天翔在一旁等候。就在这时，自袍将领手中的长剑斜刺而出，直指任天翔咽喉，眼看就要一穿而过，剑锋却于最后关头一偏，几乎是擦着任天翔的脖子停在了他的肩头。

这电光石火间，任天翔反而镇定下来，高仙芝要杀自己根本不必亲自动手，这一剑只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他迎上对方冷峻的目光，微微笑道：“高将军好剑法！”高仙芝微微一笑，缓缓抬起剑锋，就见剑尖上钉着一只马蜂，犹在震动翅羽拼命挣扎。他轻轻抖去马蜂，将剑扔给一旁的张宝全，对任天翔淡淡笑道：“狂蜂浪蝶，差点惊扰了贵客。”

任天翔拱手一拜：“不知将军一大早将草民召来，有何见教？”望着面前这年未弱冠的少年，高仙芝心中又涌现出那句话—人才如烈马，不驯不能骑。他从任天翔那篇计划书中，已经看到对方那独到的眼光和敢于奇险的勇气，这与他的用兵思路不谋而合。不过那个计划书有个巨大的漏洞，也只有熟悉沃罗西国情的他才能看得出来，所以他故意要让这少年往那陷阱中跳，只有等对方走投无路之时他才会伸出援助之手，只有这样，才能达到“用人先收心”的效果。

想到这，高仙芝嘴边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从随从手中接过汗巾，擦着脸上汗珠淡淡道："前日你呈上的那篇方略我已仔细看过，确有可行之处。

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任天翔先是一愣，跟着大喜过望，当初他虽然看到沃罗西与大唐交恶、商路中断的巨大商机，但没有官方的认可，他就不可能成为沃罗西与大唐唯一的贸易商，从而赚得滚滚暴利。所以他写下了《与沃罗西通商及削弱沃罗西之方略》，欲以大唐帝国的奢侈品换取沃罗西的高原战马，在赚钱的同时削弱沃罗西军队的战斗力，以期获得高仙芝支持。没想到这个方略最初高仙芝看也不看就丢弃，但在任天翔巧妙自荐下却又改变了主意。如今听得高仙芝这样说，任天翔连忙拱手拜道：”草民多谢将军成全！"

高仙芝微微一笑，抬手示意道：“我已为你准备下通关文碟和腰牌，以后你持我都护府的腰牌，可以自由出人于田通往沃罗西的所有关卡。本来我该早一点将文碟和腰牌交给你，只是前日府中遇到点麻烦，所以拖到现在。请跟我来。”任天翔知道高仙芝所说的麻烦，就是指高夫人的失踪和石国俘虏的逃逸，如今见高仙芝如此从容，那些石国俘虏恐怕大多没有逃出他的追捕。想起高夫人已经回来数日，自己还没来得及去看望问候，他心中不禁有些内疚。

随着高仙芝来到书房，就见他从案上拿过一面腰牌和一纸文蝶，递给任天翔笑道：“有了这腰牌和文碟，从今往后，你就是与沃罗西通商的唯一合法商人，但愿你不要令我失望。”“草民定不辜负将军信任。”任天翔恭恭敬敬地接过腰牌和文碟，狂喜之余却又有一丝疑惑：以前高仙芝对他从来不假辞色，这次为何如此礼遇和客气？他就像狡诈的狐狸，从这礼遇和客气中，隐隐闻到了陷阱的味道，但思前想后，却始终不知陷阱在哪里。

也许，是我太过敏感了吧？凭我那篇才华横溢的治边方略，让高仙芝另眼相看也很正常啊。任天翔在去看望高夫人的路上，只能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不过就算他再自信，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仅凭一篇纸上谈兵的治边方略，能让摩下能人无数的西域之王高仙芝，对自己的态度前后来个彻底的转变。

02于田

朝阳如血，将茫茫沙海浸染得殷红一片兰州镖局那绣着飞鹰的镖旗在寒风中猎猎作随风飘来的是趟子手沧桑悠长的高唿“鹰翔—四方—”

任天翔纵马又追出数十丈，依依不舍地目送着镖队渐渐消失在沙海深处。他隐约看到落在最后的是粉红色的一人一骑，虽看不清面目，也能想见她那纵马疾驰的飒爽英姿。

—有缘自会再见。他想起分手时丁兰说过的那句话，心中充满了期待，接着又有几分愧疚：要是阿兰知道是自己私下给沙里虎通风报信，让猎虎计划落空，会不会一刀杀了我？任天翔摇摇头，将这种想法从脑海中赶走。

看着镖队已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他才勒转马头，纵马驰回龟兹。刚回到大唐客栈，小泽就兴冲冲迎出来，接过马疆兴奋地票报：“褚家两位哥哥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沃罗西老人。”

小泽年纪虽小，却是十分机灵。当初他只是赌场小厮，因为帮助任天翔对付强收保护费的地痞马彪有功，被任天翔留在了身边。任天翔将马鞭、疆绳扔给他后，便匆匆去见几天前派出探路的褚氏兄弟。

在二楼自己的房门外，褚氏兄弟早已等在那里。与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个年近古稀的沃罗西老者，只看他那浑浊的老眼和黑里透红的脸颊，就知道是在雪域高原上讨生活的牧民。

任天翔开门进屋，将三人让人房中。不等任天翔问起，褚然就指着那老者介绍：“巴扎老爹是地地道道的沃罗西人，原本生活在阿里，因为冒犯了神灵要被领主剥皮，便翻越昆仑山逃到了于田。我们在于田遇到他时，他已饿得奄奄一息，在路边望天等死。听说公子愿意收留他，便跟我们回来见公子。”

几天前任天翔让褚氏兄弟去于田寻找一个向导，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消息。阿里位于大唐与沃罗西的交界，是从于田进人沃罗西的必经之路。阿里本是一个独立王国，在百年前被沃罗西一代雄主霍祖诺都征服，成了沃罗西附属国。不过阿里并不甘心受沃罗西摆布，一百多年来，阿里王族一直没有放弃争取自己的地位，对沃罗西也经常是阳奉阴违。

任天翔对阿里的情况有所了解，听说巴扎老爹正是来自阿里，任天翔心中暗喜，正待向巴扎老爹请教，不想对方突然甸旬到自己面前，用含混不清的沃罗西语高声颂唱着什么，令他顿时手足无措。

“巴扎老爹在祝福公子万寿无疆。”褚然略通沃罗西语，连忙解释，“巴扎老爹原是末揭罗领主的属民，这是他们勤见领主时的礼节。”

任天翔心下释然。为打通与沃罗西的商路，他这段时间都在苦研沃罗西风俗民情，知道属民就是奴隶，是沃罗西最卑贱的阶层。他们没有人身自由，像牲口一样被领主和头人任意买卖、残杀，因此他们随时随地都要战战兢兢地甸甸在领主和头人面前，小心翼翼地讨好主人。

“巴扎老爹快快请起。”任天翔连忙起身相扶，“我们这里不兴这个，你这是要折杀在下。”巴扎听不懂唐语，见任天翔如此待他，越发惶恐，甸旬在地不敢抬头，吓得浑身簌簌发抖。一旁的褚然见状对任天翔笑道：“你还是由他吧，像他这样的属民，从小就跪惯了领主，你要他坐下来说话，他反而不习惯呢。”

任天翔无奈点点头，拿了张毡毯铺在地上，让巴扎老爹跪坐在毡毯上，这样能稍微舒服点。做完这一切，他才对褚然道：“你问问他，从阿里到于田有没有路？好不好走？还记得回阿里的路么？”

褚然用沃罗西语问了巴扎半晌后，对任天翔道：“他说从阿里往北要翻越神山，即昆仑山，过了昆仑山顺克里木河支流于田河而下，只天时间就可抵达于田。”说到这褚然终于忍不住问，“公子打听这些做什么？莫非…”其时沃罗西与大唐时和时战，如果没有官方的委派，唐人私自去往沃罗西或阿里，难免有通敌之嫌，因此褚然不好再问，不过心中的疑虑却是写在了脸上。

任天翔先让小泽带巴扎老爹下去好好安顿，然后才对褚氏兄弟道：“我以前就说过有大生意要仰仗两位哥哥，只是当时条件还不成熟，所以不敢轻易透露，不过现在是时候了。”说着他拿出地图铺在桌上，指着地图微微一笑，“我想打通去沃罗西的商道，请两位哥哥帮我。”

褚然、褚刚面面相觑，脸上尽皆变色。任天翔知道他们的顾虑，忙从怀中拿出通关腰牌和文蝶：“两位哥哥放心，我有安西都护府的腰牌和文碟，通过安西军任何关卡都没问题。这是得到安西都护府支持的行动，不是私自行动。”任天翔说着指向地图，“我想经丁田逆丁田河而上，翻越昆仑山直达阿里，经由阿里进人沃罗西，用大唐茶叶、瓷器、丝绸换回沃罗西的药材、马匹和金银珠宝。高仙芝将军已委我为对沃罗西贸易的唯一合法商贾，可惜我对商道一窍不通，两位哥哥做的正是行脚商的买卖，因此我想请两位哥哥帮我。”

褚然接过腰牌和文碟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敬佩，将腰牌和文蝶还给任天翔后，他望着地图沉吟道：“兄弟有通关文蝶，何不直接走于田于田盛产美玉，极品羊脂玉更是天下驰名，除此之外，锦绢也是绢中极品，无论贩运到长安还是波斯，都能卖个好价钱。”

任天翔摇头道："于田美玉天下驰名，锦绢更是西域一绝，但往来于田收购美玉与锦绢的商贾多如过江之卿，咱们若去凑热闹，不过拾点残羹剩菜而已。经于田去沃罗西就不同了，沃罗西曾经多次翻越昆仑山骚扰安西四镇，因此朝廷特在于田设军镇抵御沃罗西，往南越昆仑通往沃罗西的道路皆有唐军把守，这对别人来说是无法逾越的禁区，对有通关文碟的咱们来说却是坦途。

有此特权不用，岂不等于守着金山讨饭？"

褚然对着地图沉吟半晌，摇头叹道："兄弟年纪虽轻，眼光却令人肃然起敬。你要做的是老哥想也不敢想的买卖。这买卖要做成了，整个安西四镇只怕都不会有人比你更有钱；但要是失手，你身家性命恐怕都要赔进去。

除此之外，你还要冒许多无法预测的凶险。"

任天翔眉头一皱：“愿闻其详！”褚然轻叹道：“贞观年间，沃罗西雄主霍祖诺都统一沃罗西各部，成为沃罗西汗，并趁势向太宗皇帝求亲，被太宗拒绝。霍祖诺都怒而发兵，放言要攻破长安，杀太宗娶公主。那一战唐军艰难取胜，乘胜追击进人沃罗西，谁知前军刚进人沃罗西疆域，兵卒便唿吸困难，大半病倒，失去战力，被霍祖诺都回师掩杀，差点全军覆没。从那之后唐军一直视沃罗西为畏途，轻易不敢踏足。据说沃罗西有巫神庇佑，外人进人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一命呜唿，就连足迹遍天下的波斯商人，轻易也不敢踏人沃罗西半步。”

任天翔笑道：“我听说过霍祖诺都与太宗皇帝那一战，还知道经那一战之后，霍祖诺都上表向太宗皇帝请罪，太宗之女银月公主不忍见生灵涂炭，主动提出远嫁沃罗西，成就了大唐与沃罗西几十年的和平。沃罗西现今的大汗蒙都尔干也娶了中宗皇帝的女儿静安公主。两位公主和启从既然能在沃罗西生活，可见外人不能踏足沃罗西疆域之说的荒谬。”

褚然点头道：“公子的看法虽然不无道理，但有关沃罗西的种种可怕传说，也不能不察啊。”

任天翔点头道：“为了今日的冒险，我请教过曾经抵达沃罗西首都沃罗西城的波斯商人。沃罗西地广人稀，气候条件极其恶劣，不熟悉当地情况的外地人，很容易被各种恶劣环境夺去性命。出意外的人多了，人们自然将之归为怪力乱神，也就有了关于沃罗西的种种可怕传说。不过，我更欣赏沃罗西的一句谚语：雪莲只在最高的雪峰盛开，苍鹰只在最险的峭壁筑巢。用咱们的话来说，就是危险与机会同在。”任天翔指向桌上的地图，“你们来看，自从沃罗西与大唐交恶，沃罗西贵族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茶叶、丝绸、瓷器、珠宝、美玉等奢侈品，都是绕道波斯和吐火罗，经大小勃律等国辗转进人沃罗西。如果咱们能在于田至沃罗西阿里之间找到一条新的商路，至少能节省大半路程，加上省的关税，一来一回咱们至少比别人多赚两倍的利。既然沃罗西兵马能越昆仑北上骚扰于田，咱们的商队自然也能从于田越昆仑进人沃罗西。凭着这些有利条件，加上经验丰富的向导领路，咱们还有何顾虑？”

褚然也是经验丰富的行脚商，一点就透，他微微额首道：“公子的眼光确非常人可比。不过我听说沃罗西人最是野蛮，向无公平交易的概念，万一他们强抢货物，甚至将咱们当成奸细抓起来，可如何是好？”任天翔微微一笑：“一个国家决无可能靠抢劫强盛。沃罗西人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沃罗西就不可能有今日的国势。如果咱们能得到沃罗西贵族的庇佑和认同，就不用担心被抢劫。”

褚然有些疑惑：“口自们在沃罗西人地生疏，如何能得到沃罗西贵族的庇佑？”任天翔胸有成竹地笑道：“我既然敢拿身家性命去冒险，自然就有十拿九稳的办法。两位哥哥如果信得过小弟，就无需再多问；如果对我有疑虑，我也不敢要两位哥哥陪我冒险。”

一旁一直不曾说话的褚刚突然开口道：“任兄弟年纪轻轻，都敢拿身家性命冒此奇险，我褚刚孤家寡人一个，有何不敢？”褚然心中虽然还有疑虑，但兄弟已经开口，他也不好再问，点头道：“公子待我们兄弟恩重如山，有何差遣尽管吩咐，褚某决不皱半点眉头。”

“两位哥哥言重了！”任天翔连忙摆手道，“小弟岂敢差遣两位兄长？如果两位哥哥看得起小弟，咱们去沃罗西闯一闯，我出本钱两位哥哥出力，若有盈利，咱们便按人平分。”褚然闻言惊然动容，他虽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却也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东家，急忙摆手道：“万万使不得，咱们一文不出，却要占大半盈利，没有这样的道理。”褚刚也道：“口自们兄弟落难之人，公子随便赏几个工钱便是，岂敢与你平分盈利。”

任天翔正色道：“咱们既然以兄弟相称，就该有福同享，盈利当然要平分。”褚氏兄弟齐声反对，三人争执半晌，最后各让一步，约定盈利任天翔占五成，褚氏兄弟占五成，双方这才勉强接受。先前褚然还有些顾虑，如今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他已不再将沃罗西视为畏途。

任天翔从小在义安堂耳濡目染，知道要别人尽心办事，必先许以重利的道理。见褚氏兄弟不再担忧踏足沃罗西的凶险，他笑道：“明天我便让人准备货物，你们则负责招募伙计和刀客，然后咱们先出发去于田。一旦打通于田到沃罗西阿里的商路，还怕钱财不滚滚而来？”

大计划拟定，剩下的就只是细节，三人又仔细商议了半晌，这才各自分头去准备。任天翔刚把褚氏兄弟送出门，小泽就溜了进来，跃跃欲试地小声问“公子要出远门？”

“嗯。”“是要去沃罗西？”

任天翔有些惊讶小泽的机灵，反问：“你怎么知道？”

小泽嘿嘿一笑：“公子这段时间都在留意与沃罗西有关的一切消息，今日褚家兄弟又带回一个沃罗西老头，我要还猜不到，岂不笨死？”说着他凑近两步，涎着脸笑道，“公子把我也带上吧，好歹多个人跑腿。”

任天翔想了想，身边也确实需要一个机灵孩子跑腿，便点头笑道：“带上你可以，不过千万不要走漏消息。”“我一定守口如瓶！”小泽兴冲冲地答应而去。他刚出门，就见小芳冷着脸端茶进来，任天翔正待伸手去接，谁知她却侧身一让，质问：“你这段时间在搞什么鬼？”

任天翔尴尬地缩回手，知瞒不过，只得道：“我正在准备去沃罗西。”

“去沃罗西？你疯了？”小芳惊讶地瞪大双眼，“沃罗西与大唐经常打仗，你这一去还不让人当成奸细给抓起来？”任天翔摊开手无奈道：“你知道我借了一大笔高利贷，如果到时不能还清，只怕再无法在龟兹立足。为了还债，我不得不冒险。我想沃罗西人也是人，他们肯定也需要各种沃罗西没有的货物，如果我能帮助他们，他们没有理由杀我。”

“你怎么肯定沃罗西人不会为难你？”小芳不依不饶地质问。“我不能肯定，不过如果什么事都等到十拿九稳才去做，这世上也就不再有‘机会’这个词。”任天翔笑着将小芳推出房门，“好了，我心里有数，万一形势不对，我立马丢下货物逃命。沃罗西人再野蛮，也不至于追杀丢下货物逃命的客商吧？”

小芳咬着嘴唇迟疑片刻，突然道：“我要跟你一起去！”任天翔一征，失笑道：“傻妞，你以为我去沃罗西是游山玩水啊？你不怕沃罗西人将你抢去做老婆？我逃命的时候，可不一定顾得上你了。”

小芳眼眶微红，涩声道：“万一你遇到危险再回不来，我……”“呸呸呸！乌鸦嘴！”任天翔夸张地吐了两口唾沫，对小芳嘻嘻一笑，“你放心，无论走多远我都不会忘记，还有个老婆在大唐客栈等着我呢。”

小芳脸颊一红，幽怨地啤道：“你是在说丁姑娘吧？她住进大唐客栈后，你就像个跟屁虫一样整天在她屁股后面转悠。”任天翔脸上一红，没想到自己向丁兰献殷勤的场景，全落在了小芳眼里。他尴尬地挠挠头，嘿嘿笑道：“丁姑娘已经许给了她师兄，你吃什么飞醋？你要不放心还是赶紧嫁给我吧，免得让人抢了先，反正你心里早就想着要嫁我的。”

“呸！谁想嫁给你了？”小芳又羞又恼，举手欲打，任天翔赶忙抱头大叫饶命。二人正在打闹，忽听到楼下传来周长贵不悦的咳嗽声，小芳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赶紧逃下楼去。

任天翔依依不舍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想到此去沃罗西，身边再没有小芳的浅笑薄填和嬉戏打闹，不免有几分遗憾。不过为了尽快在西域出人头地，难免要做出点牺牲。想象着将源源不断的货物送到沃罗西，换回沃罗西名马和滚滚钱财，任天翔心中便充满了向往和期待，甚至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激情，这种激情甚至超越了对任何女人的向往和冲动。

沃罗西，我定要征服你！任天翔发下了一个让他都觉得狂妄的誓言。

三天后，任天翔与褚氏兄弟率一支由十多匹骆驼和马匹组成的商队，出龟兹南门，踏上了去往于田的旅途。萨克太子与小芳等人将任天翔一行直送出十余里，这才依依不舍与众人道别。

“大唐客栈有我打理，公子不必记挂。”萨克太子遥遥拜道。

“莫要贪恋钱财，遇到危险保命要紧。”小芳泪眼汪汪，遥遥挥手。

任天翔哈哈一笑，挥手道：“都回去吧，我快则两个月，慢则半年，定会平安回来。”

十几匹骆驼、马匹组成的商队，加上新雇的十几个伙计和刀客，带着对财富的渴望，踏上了一条未知的旅途。他们先沿塔里木河逆流而上，然后转道塔里木河支流于田河，沿于田河两岸的绿洲横穿塔里木盆地。十天后商队抵达昆仑山北麓，但见巍巍昆仑如巨龙横亘天边，丁田河如银带蜿蜒与之相接，发源于昆仑雪峰的河水不仅浇灌了广裹无垠的草原绿洲，也将昆仑山中的美玉冲刷而下，河谷中玉矿多如繁星。河畔，一座巍巍城郭固若金汤，与十余座卫城如一道锁链，紧紧扼守着昆仑山北麓，成为抵御沃罗西北侵的第一道屏障，也使昆仑北麓到塔里木盆地之间的数千里草原，成为西域有名的富饶乐土。

“于田，咱们终于到了！”任天翔遥望辽阔天宇下那巍巍城郭，不禁勒马驻足，目醉神迷。

是时，大唐安西四镇虽以龟兹为首府，但论富庶繁华却要算于田第一。于田美玉和锦绢驰名天下，远销长安和西域各国，成为各国王公贵族争相抢购的奢侈品。此外，于田也是安西四镇中唯一还保留着国号和国体的属国。当年唐军攻占龟兹，于田国王尉迟氏急忙遣使向玄宗皇帝上表称臣，被授予右威卫将军之职，兼于田镇守使和安西节度副使，永久世袭，国体也因此得以保存。

“公子，日自们要不要先准备点礼物给于田王送去？”褚然纵马来到任天翔身旁，提醒道，“于田虽是大唐属国，可毕竟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国家，咱们的货物经过它的地盘，怎么也得交点税吧？”

任天翔微微一笑：“不用，咱们有高仙芝将军的通关文碟和腰牌，于田王不知道咱们底细，巴结还来不及呢，哪敢收咱们的税？不过咱们还真要去拜见一下这位地主，如果他是个深得百姓爱戴的好国王，咱们就顺便交个朋友；如果他是个昏庸无能甚至残暴的国王，咱们可得好好敲他一竹杠，也不枉高仙芝将军给我的腰牌和通关文蝶”。

褚然将信将疑地问：“咱们是行脚商，别人好歹是一国之主，哪会将咱们放在眼里？”任天翔哈哈笑道：“这你就外行了。别看于田工是一国之主兼于田镇守使，像他这种属国国王，决不敢得罪宗主国的使节。口自们有高仙芝的腰牌和文蝶，就相当于安西节度使的使节。他要不怕咱们在高仙芝面前胡言乱语，就得好吃好喝款待咱们，这是官场惯例，我在长安时见得多了。”见众人都将信将疑，任天翔哈哈一笑，“你们要是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一个时辰后众人来到城下，但见城楼高有数丈，南望昆仑山北麓，西临滔滔大河，气势颇为恢宏。此时已是黄昏，城门早已关闭，吊桥也高高收起，众人正在打量，就听城楼上有兵卒高声喝问：“什么人？”

褚然上前望城楼上喊道：“军爷，我们是来自龟兹的商队，有安西都护府签发的通关文蝶，请放下吊桥让我们人城。”

城楼上一个年轻校尉看“’看任天翔一行，高声道：”城门只在每口卯时至未时开放，你们先在城外将就一宿，明日再进城吧。"

任天翔见状纵马。前，举起腰牌对城楼上高声叱道：“我们乃是高仙芝将军亲自授权的商队，不仅有安西都护府腰牌和通关文碟，还有高将军口谕带给于田王，你们若耽误了我们的行程，吃罪得起吗？”

那校尉闻言急忙问：“可是去往沃罗西的商队？货主是任公子？”

“正是在下！”任天翔话音刚落，那校尉便匆匆道：“我这就去票报尉迟将军，请公子稍候。”说完飞奔而去。

众人在城楼下没等多久，就见吊桥放下，一白袍将领纵马飞驰而出，那将领年纪在三旬上下，一头卷曲褐发披在脑后，生得眉高目深，显然不是汉人。

他在任天翔面前勒住奔马，拱手拜问：“不知哪位是任公子？”

任天翔有些意外，回拜道：“正是在下，不知将军……”“在下于田镇守副使尉迟耀，奉王兄之命特来迎接公子。”那将领笑道，“我们早已收到高将军来信，说公子近日就要率商队来于田。高将军要我们为公子提供一切方便，我已令人为公子安排下住处，请随我来。”

任天翔十分惊讶，没想到对方竟是于田王尉迟胜的兄弟，既是王族子弟又是唐军高级将领，论身份论地位都比自己高出不知多少，却对自己这般客气，竟亲自出城迎接，想必高仙芝在信中对于田王有所托付，所以才如此优待自己吧。他心中对高仙芝暗生感激，连忙拜道：“在下不过一普通行商，岂敢有劳尉迟将军？”

“公子乃高将军特许的贸易商，咱们岂敢怠慢。”尉迟耀忙道。任天翔又客气一回，这才随尉迟耀进城。但见城中繁华犹在龟兹之上，虽然天色已近黄昏，街头行人熙熙攘攘，在买卖于田玉的集市上，更是云集ｒ大批商贾，正用不同的语言在与路边小贩讨价还价，挑选着从于田河和昆仑山中采来的原石。

“公子有没有兴趣买点原石回去？要是能赌到一块好石头，比做任何生意都强多了。”路过玉石市场，尉迟耀回头笑问。任天翔不为所动，他笑着摇摇头“我对玉石一窍不通，随便买两块石头玩玩可以，当成正业肯定只有亏死。”见褚氏兄弟和小泽都有些跃跃欲试，他沉吟道，“难得咱们到了这美玉之国，就在这里休整两日，所有人都去挑块石头做个纪念，算在我的账上。”

众人一听顿时欢唿雀跃，那些一辈子没摸过玉石的伙计和刀客，更是为遇到这样的东家庆幸不已。褚然连忙小声提醒：“公子，那些石头价格差别极大，便宜的也要百｝‘个铜板，贵的却要几｝甚至上百贯钱，要是大家都挑贵的买……”任天翔挥手打断褚然的话，大度地笑道：“咱们接下来的路程凶险无比，能随我去冒险的都是好兄弟，送大家一块石头算得了什么？只要大家喜欢，花多少钱都没关系，我相信大家也不会让我这个小老板一下子就破产。”

众人闻言纷纷鼓掌叫好，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敬佩，就连尉迟耀望向任天翔的目光也都有些不同。他稍稍落后两步，回头对任天翔小声道“难怪公子年纪轻轻就能得高将军看重，以微不足道的代价就换来手下的耿耿忠心，公子心胸果然非一般商贾可比。”

“尉迟将军过誉了，在下不过是看大家一路辛劳，给大家买个小小的希望罢了。”任天翔连忙道。尉迟耀笑着点点头，小声道：“我与公子虽是初次相见，却有一见如故之感，尤其欣赏公子的心胸和气魄。我有心与公子结为异姓兄弟，不知公子可否赏脸？”任天翔一怔，尉迟耀乃于田王族、镇边重将，主动要与一个年未弱冠的白丁结为异姓兄弟，任天翔打破头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公子不愿意？”尉迟耀见任天翔迟疑不决，脸上顿时有些失落。

“在下一介布衣，能与将军做兄弟，是我的荣幸。”任天翔忙笑道。

“公子虽然年少，但他日必有飞黄腾达的一天，能与公子结交那是我的荣幸。”尉迟耀迟疑了一下，“不过为兄身份特殊，不便与人称兄道弟，以后你只在心里将我当兄弟便是。”原来如此！任天翔心下释然。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只是他想不通尉迟耀对自己会有何求，不过他也不点破，只是静观其变。

任天翔突然想起一事，忙将贴身藏着的那块“义安堂代代相传的圣物”拿出来，递给尉迟耀道：“大哥从小在盛产美玉的于田长大，定熟悉各种玉器。请帮兄弟看看这块玉器残片，可有特别之处？”尉迟耀接过残片，看了半晌道“这应该是一块玉暖或玉璧的残片，玉暖和玉璧均是土古礼器，现在已经很少看到。不过从这块残片的玉质看，应该没什么来历，稍有点地位的王公贵族，都不会用如此低劣的材质做礼器。兄弟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东西？”

任天翔大失所望，意兴阑珊地收起残片，强笑道：“是先人留给我的遗物，虽然不值钱，不过好歹是个纪念。”

尉迟耀没有再多问，转而令随从为任天翔一行安排骚馆。任天翔也将商队杂务交给褚氏兄弟打理，自己则由尉迟耀陪着在于田四处游玩。

这日任天翔随尉迟耀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寺院，尉迟耀勒马笑道：“兄弟来到丁田，这是必定要游玩的去处。当年玄类大师西去天竺，途径丁田时就曾经在这里开坛讲经，并在这座龙兴寺修行了近两年时间，寺中至今还保留着玄类大师留下的圣迹。”

任天翔对玄类大师素来敬仰，闻言立刻下马，随尉迟耀去寺中瞻仰玄类大师留下的圣迹。进寺一看，原来所谓“圣迹”，不过是玄类大师当年讲经坐过的蒲团以及亲笔抄写的经书，想必是寺中僧人借玄奖大师之名吸引信徒的嘘头，顿觉兴味索然。他在大雄宝殿草草上灶香后正待离开，突听殿后传来一阵喧嚣，隐约是僧人的呵斥叫骂声。

“怎么回事？”尉迟耀不悦地问。陪同他的方丈有些尴尬，正要示意小沙弥去看看，任天翔已笑道：“好像是有人打架，佛门圣地，这倒有些新鲜，走！去看看！”他少年人心性，不容方丈阻拦便循声而去。众人来到后院，就见几个僧人正用长棍架着个衣衫槛褛的遨遏和尚往外走，那遍遏和尚也不挣扎，只是破口大骂：“好好的龙兴寺，都让一帮假和尚给糟蹋了，除了巴结权贵，哪里懂什么佛理？可惜玄类当年还在此讲过两年佛经，都瞎了。”

“咋回事？这和尚是谁？”任天翔抱着看热闹的心理，兴冲冲地问。

“是个流落至此的天竺和尚，整天疯疯癫癫，常被俗人戏弄欺负。”方丈连忙道，“贫僧念着佛门一脉，留他在后院种菜，没想到他狂放不羁，竟敢自称是无量佛转世，还经常在寺中闯祸，不知今日又干了什么好事。”

说着高声喝问“慧明，怎么回事？”领头僧人停下脚步，义愤填膺地道：“这混蛋竟然偷了玄类大师手抄的经书擦屁股，实在罪无可恕！大家正要将他押送到戒律堂治罪。”

那遍遏和尚哈哈大笑：“玄奖的经文你们一窍不通，却偏偏把那卷破经书当圣物一样供着，不过是借之吸引愚夫愚妇的香火钱罢了，玄奖大师地下有知，必定宁肯送给佛爷擦屁股。”方丈听这疯和尚竟毁了龙兴寺镇寺之宝，气得浑身哆嗦，尉迟耀也为这疯和尚的举动勃然变色。玄奖大师的手迹是龙兴寺的圣物，更是于田一宝，如今被人毁坏，他作为王族子弟，自然也是痛心疾首。只有任天翔这个局外人，抱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态笑问：“你这狂僧，也实在够胆大妄为，不知怎么称唿？”

方丈虽然不知任天翔身份，但见尉迟耀亲自陪同，却也不敢怠慢，连忙示意众僧将那疯和尚放下来。任天翔这才看清，那和尚年纪并不太大，虽然领下胡子拉碴，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但见他皮肤黝黑，浓眉大眼，果然是个天竺僧人。被放下后，他对任天翔大咧咧一拜：“佛爷原是由菩提树中出生，因此信众都称我为菩提佛，你是个俗人，就直唿我菩提生大师就好。”

任天翔见他浑身污秽，却偏偏自称是神圣的菩提树中出生，还取了个雅致的法号，更狂妄地自称为佛，不禁莞尔失笑，饶有兴致地问：“不知你为啥要偷玄类大师的手迹擦屁股？”菩提生怪眼一翻，理直气壮地道：“给佛爷擦屁股，总好过留在这帮假和尚手里骗钱。”

众僧一听这话，顿时群情激奋，只是碍于方丈和尉迟耀在前，才忍着没有动手。任天翔心知若非有外人在，这疯和尚多半要被打个半死。他对佛门寺院用这种手法捞钱十分反感，因此对这疯和尚的举动颇有几分赞许。见众人都恨不得杀这疯和尚泄愤，他急忙对方丈道：“方丈大师，他不过是个疯和尚，就算毁了玄类大师的手迹，也罪不至死吧？”

方丈虽然不知任天翔底细，不过只看尉迟耀对他的态度，就不能不给面子。就见他略一沉吟，立刻抬手示意众僧：“快将这疯僧赶出寺门，永远不准再回。”

众僧闻言，让开一条路。菩提生哈哈大笑：“你这破庙，佛爷好想回来么？”

说着拍拍屁股大步就走，临出门又回头对任天翔笑道：“小施主宅心仁厚，不像这帮秃驴可恶，佛爷定会保佑施主。”任天翔哈哈一笑：“那就多谢大师了！”

疯和尚大步离去后，任天翔也没有心思再游玩。与尉迟耀出得龙兴寺，任天翔看看天色不早，第二天一早就要离开于田出发去昆仑山了，而尉迟耀至今没有求自己任何事，他终于憋不住问：“尉迟大哥，这里没有外人，不知你有什么事需要小弟效劳，请尽管开口。”

尉迟耀一怔：“兄弟干吗这样说，是不是以为为兄是有事相求，才与你做兄弟？”“难道不是？”任天翔有些将信将疑。

“当然不是！”尉迟耀道，“你当我尉迟耀是什么人？”任天翔见他说得诚恳，心中不禁有些煳涂：难道尉迟耀真的是只想跟自己结交，没有抱任何目的？

03魔笛

第二天一早，经过休整的商队离开于田向昆仑山中进发。商队的骆驼换成了更耐高寒的耗牛，伙计们一也更加尽心尽力。虽然他们每人只选了一块卖价不到一贯的于田原石作为纪念，但他们对任天翔这个慷慨的东家已是发自心的喜欢，愿追随他去冒任何风险。

尉迟耀亲自将任天翔送出于田城南门，遥望横亘于眼前的巍巍昆仑，唱然叹道：“兄弟贸然闯人那个神秘国度，凶险不可预测，为兄有一件礼物相赠，危急时或许可以救命。”

任天翔嘻嘻一笑：“兄长有心，我就不客气了，不知是怎样的礼物？”

尉迟耀拍拍手，就见远处大步走来两个身材魁伟的汉子，二人步伐似缓实快，转眼就来到任天翔面前。二人肤色黝黑，浑身肌肉虬结鼓凸，面目深沉彪悍，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行动敏捷、出击无声的黑豹，更让人惊讶的是，二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显然是一对孪生兄弟。

任天翔虽然不谙武功，却也看出二人决非泛泛之辈，这一瞬间他恍然有所醒悟：难怪尉迟耀要跟自己做兄弟，原来是要借机将这两个心腹安插到自己身边，就不知这两个家伙是刺探沃罗西虚实的奸细，还是监视我的眼线，或者兼而有之？他心有七窍，当然不愿留两个眼线在身边，于是对尉迟耀遗憾地摊开手：“多谢兄长美意，不过兄弟是去沃罗西做买卖，要是带两个于田武士在身边，难免要被沃罗西人当成奸细。”

“兄弟误会了，他们不是于田人，不是唐军兵将。”尉迟耀笑道，“也不是去刺探沃罗西虚实的奸细，更不是监视兄弟的眼线。因为他们既不识字，又都是哑巴。”说着他示意二人张开嘴，果见二人舌头齐根而断，断处整整齐齐，竟是被利刃所割。“怎么会这样？”任天翔十分惊讶，仔细打量二人，但见二人肤色黑里透红，确实一点不像皮肤白哲的于田人，他迟疑道，“那他们是……”

“他们本是沃罗西人。尉迟耀叹道：二十多年前，一个沃罗西汉子带着他们逃到于田，正好遇上外出打猎的先王，三人都重伤在身，他们为先王所救，那沃罗西汉子却伤重不治。那时他们舌头就已经被割去，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先王只好将他们留在了王府，称他们为昆仑奴。二人年纪与我相仿，所以先王就让他们做了我学武的陪练，跟我一起学武。二人学武天分甚高，几年后王府中就无人是其对手。不过二人始终以奴隶自居，对先王忠心耿耿，先王去世后他们就跟了我。如今兄弟要去沃罗西，我想他们既是沃罗西人，又熟悉昆仑地形，危急之时或许对兄弟有所帮助，所以就让他们跟随照应。”

任天翔有些感动地点点头：“兄长为何对我如此之好？”

尉迟耀笑道：“你我是兄弟……”“我想听实话。”任天翔突然盯住尉迟耀的眼眸，意味深长地笑道，“如果兄长再有半句不实，兄弟以后也就只在口头上将你当兄长，你送我这份大礼我也决不敢受。”

尉迟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迟疑片刻，示意任天翔避开商队几步远，这才轻叹道：“王兄收到高仙芝将军的信，要我们为你提供一切方便，并派人保护你的安全。虽然当初我与你结交是看在高将军面上，但经过这几天的接触，为兄已知兄弟值得一交，所以也就不再有任何隐瞒。若兄弟不计前嫌，咱们就效法古人撮土为香，正式结为异姓兄弟。”

任天翔恍然大悟，难怪尉迟耀对自己如此客气，原来只是看在高仙芝面上。想必高仙芝信中并没有说明自己身份，于田王尉迟胜不知自己底细，所以派出亲兄弟结交笼络。高仙芝新近才对石国和突骑施用兵，闹得西域诸国人心惶惶，即便一直对大唐忠心耿耿的于田王，也不免心生惊惧，对高仙芝的任何吩咐都不敢怠慢。如今尉迟耀要与自己结拜，也是看在高仙芝对自己特别看重的份儿上，希望将来对他们有所帮助。

高仙芝为何如此看重自己？任天翔百思不得其解，他跟高仙芝并无交情，以高仙芝堂堂安西节度使之尊，实在没必要为他特意写一封信。

尉迟耀见任天翔沉吟不语，急道：“兄弟是不是还在恨哥哥的虚情假意若是如此，为兄愿磕头赔罪！”说着就要跪倒。“兄长快快请起！”任天翔急忙扶住尉迟耀，“只要兄长将我任天翔当兄弟，那些繁文崛节的仪式有没有都没关系。小弟年幼无知，以后仰仗兄长的地方还多呢。”

任天翔知道像于田这些小国王族，看起来很威风，可一旦为朝廷猜忌，甚至仅仅是得罪镇边的节度使，就可能遭遇灭顶之灾，他可不想将自己的命运，与这样的小国王族绑在一起。口头上称兄道弟没关系，要是真撮土为香正式结拜，将来一旦有事，可就百口莫辩了。

在尉迟耀来说，真要与一个年未弱冠的布衣结拜，难免有失身份，见任天翔推托，他也就不再坚持。挥手召来昆仑奴兄弟，吩咐道：“从今往后任兄弟便是你们的主人，在任何情况下你们都要保证主人的安全。如果我兄弟有任何闪失，你们便自刎谢罪吧！”

两兄弟“啊啊”地答应着，先向尉迟耀匍匐道别，然后一人牵过任天翔的坐骑，一人则跪伏在坐骑旁，等候任天翔上马。任大翔目瞪口呆，虽然长安大户人家几乎都蓄有家奴，可也从未见过踩着人上下马的。他迟疑了一下，回头问：“兄长将这两个昆仑奴送给小弟，是不是我让他们做什么都可以？”

尉迟耀笑道：“那是自然。”任天翔点点头，对伏在马镫旁的昆仑奴道：“起来吧，从今往后都不必如此侍候我上马，因为我只习惯踩着马镫上马。”说着踏上马橙，翻身爬上马鞍，回头对尉迟耀一拱手：“多谢兄长大礼，小弟就暂且收下。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兄长请回吧。”

两个昆仑奴眼中有些惶恐，似乎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任天翔见状对二人吩咐道：“你们去前面跟巴扎老爹一路，为商队带路吧。”

二人应声而去后，任天翔这才与尉迟耀拱手拜别，然后纵马来到商队前方，扬鞭一指巍巍昆仑：“出发！”突听后面传来一阵大唿小叫的唿喊：“等等佛爷来也！”任天翔回头一看，就见一个衣衫槛褛、浑身肮脏的秃头和尚正气喘吁吁地追来，仔细一看，竟是在龙兴寺见过的自称菩提生的疯和尚。任天翔哑然失笑：“大师来做什么？”

菩提生在任天翔身前停下脚步，反诘道：“你又在做什么？”任天翔没有计较他的无礼，笑道：“我们是去沃罗西做买卖……”

“好极好极，佛爷正要去沃罗西。”菩提生鼓掌笑道，“咱们正好同路。”“你也要去沃罗西？”任天翔有些惊讶，“你可知此去沃罗西山高路远，千里无人烟，途中可找不到人家求斋化缘。”

“所以佛爷才要跟你们同路嘛，你不会吝音每日三餐白饭吧？”菩提生笑道。任天翔当然不会在乎路上多一个人吃饭，不过却想不通这疯和尚为何要去沃罗西，便问：“你为何要去沃罗西？”

菩提生左右看了看，小声道：“佛爷毁了龙兴寺骗钱的法宝，那帮秃驴肯定不会放过佛爷，所以无论如何佛爷都得赶紧离开此地。”

任天翔见他说话时目光左顾右盼，不由笑道：“大师可别忘了出家人不打逛语的戒律啊。”菩提生有些惊讶地打量了任天翔一眼，道：“实不相瞒，佛爷是梦见我佛在沃罗西受恶魔欺压，佛门弟子受愚民凌辱，才要去沃罗西光大佛门正法，助我佛门弟子脱此危难。只是此去沃罗西要翻越渺无人迹的昆仑，仅靠佛爷自己是万万不能，所以佛爷一直在此等候一支翻越昆仑去沃罗西的商队。”

任天翔有些惊讶：“你怎知道会有商队翻越昆仑去沃罗西？”菩提生嘿嘿一笑：“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由于田越昆仑进人沃罗西可少走一大半路程，在此大利面前，必有商队会挺而走险。所以佛爷必然会等到南下的商队，不过今日遇到公子却是缘分。”任天翔越发惊讶于对方的眼光和头脑，幸亏他是和尚不是商人，不然倒是个强劲对手。听他流利的唐语中带有一点长安口音，任天翔笑问道：“大师去过长安？”菩提生点点头："佛爷生

在泥婆罗，在天竺那烂陀寺学习佛法，中年后游历过不少地方，其中包括东土的两大佛门圣地五台山和白马寺，长安也曾小住过几年。"

任天翔听他在长安住过，顿觉有几分亲切，暗忖也不怕多个人吃饭，枯燥的旅途中若有人聊聊长安风物，也可聊解思乡之苦。想到这他笑道：“带上你没问题，不过路上你可不能给我添乱。乱拿东西擦屁股这样的事，可千万不能再干。”菩提生怪眼一翻：“也只有玄类的手迹才配给佛爷擦屁股，你有吗？”

“我没有。”任天翔老老实实地答道。他早已发觉这疯和尚虽然看起来疯疯癫癫，可说起话来却条理分明，甚至暗藏机锋，决不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那你还怕什么？”菩提生说着看看天色，“你还不上路？莫非要等到天黑再走？”说完率先而行，竟有反客为主之势。

“这个疯和尚，路上定会给咱们添乱，还是将他赶走吧。”褚然在一旁小声提醒任天翔。“我看这和尚有趣得紧，路上有他说笑，倒也不怕枯燥。”小泽少年心性，自然喜欢旅途中有人调侃逗趣。

任天翔对褚然笑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路上多个人说话也热闹些。让大伙儿加紧赶路吧，咱们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褚然无奈点点头，示意商队加快步伐。一行人尾随着向导巴扎老爹，慢慢走人昆仑山中。此时已是深秋，山中秋风萧瑟，树叶凋零，远处的山峰更是白雪皑皑，险绝孤高，似乎有种与天相接的错觉，令人不禁望峰兴叹。

黄昏时分，商队通过了唐军最后一道哨卡后，在一处避风的山谷中停了下来，褚然一面指挥伙计扎下帐篷、喂养牲口，一面让褚刚和小泽生起髯火。

他曾是走南闯北的行商，这些杂事没人比他更在行。

髯火生起，简单的饭菜很快就冒出热腾腾的香味，大家围坐在髯火旁，一面吃饭，一面谈论着想象中的沃罗西女人。除了巴扎老爹和昆仑奴兄弟，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去沃罗西，对沃罗西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吃过晚饭天已黑尽，褚氏兄弟去营地四周巡视了一圈，确信没有什么不妥后，才安排人手轮流守夜。任天翔第一次去一个既神秘又陌生的国度，兴奋得难以人眠，看看同帐的小泽早已熟睡，他披衣而起，悄悄钻出帐篷。

帐外席地而卧的昆仑奴兄弟立刻翻身而起，警觉得就像是两只黑豹。任天翔示意二人不用紧张，继续休息。他环目四顾，发现除了在树上值夜警戒的褚刚，还有一个身影在簧火旁盘膝而坐，仔细一看，却是那疯疯癫癫的菩提生。此刻他正闭目打坐，眉宇间隐然有几分宝相庄严的味道，哪里还有半分疯癫模样任天翔踢手跟脚来到他刘面，只见菩提生唿吸细微，浑身纹丝不动。就在任天翔以为他已经人睡，正要悄然离开时，突听菩提生淡淡道：“坐下，佛爷有好东西给你。”任天翔依言坐下，笑问：“大师还没人睡？”

“佛门秘法，醒即是睡，睡即是醒，睡不睡又有什么区别？”菩提生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破旧残缺的册子，递给任天翔道，“你小子真是走运，凭空得了这么大个便宜。”“这是什么？”任天翔好奇地接过册子。册子是本手写的经书，模样古旧残破，似乎已有些年月，封皮已不知去向，中间甚至还有被撕去的痕迹。他信手翻了翻，在内页中看到有“法华经”三个字。任天翔曾经为高夫人抄写过佛经，对《法华经》依稀有些印象，知道它是佛门常见的一部经书。

菩提生脸上闪过一丝诡笑，再没有半点宝相庄严：“这就是佛爷拿来擦屁股的龙兴寺镇寺之宝，玄类大师手抄之《法华经》。嘿嘿，难得是你帮佛爷将它拿出龙兴寺，见者有份，佛爷便将它送给你了。”

任天翔十分惊讶：“你不是将它拿来擦屁股了么？怎么还在你手上？我帮你将它盗出，此话怎讲？”菩提生面色一沉道：“佛爷只是拿它擦屁股，不能算偷。是龙兴寺那帮秃驴以为经书已经全部擦了屁股，嘿嘿，最重要的部分我悄悄留着呢。那日佛爷被抓，正要送戒律堂受罚，若非你给佛爷解围，经书当时就要给搜出来。你既帮了我，又让我同路去沃罗西，佛爷受人恩惠，定要加倍报答。这本经书佛爷早已烂熟于心，所以这册经书一定要送给你。”

任天翔听得目瞪口呆。这和尚明明是偷人经书，却偏偏编个借口来骗他自己，让人鄙视；自己无意间帮他带走经书，他却又不忘报答，令人钦佩。不过任天翔也不是个君子，没觉得偷一本经书是多大的罪恶。他笑道：“玄奘大师的手迹在信徒眼中或许是至宝，在我眼里却与其他佛经没什么两样。大师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佛经还是你留着吧。”

菩提生嘿嘿冷笑道：“龙兴寺那帮假和尚瞎了狗眼也就罢了，想不到你也是个俗人。若这部经书只是本普通的《法华经》，值得佛爷伸手？”

任天翔闻言诧异问：“莫非这册经书还有什么奥秘不成？”

菩提生微微额首笑道：“如果你读过《法华经》，再看这一册，立刻就能发现其中奥妙。龙兴寺将它供在佛堂中，却没人仔细读过，多少年过去，竟没有人发现其中奥妙，说明那帮假和尚与此经无缘。佛爷机缘巧合之下发现其中奥秘，当然要将它带走，免得它继续被埋没。”

任天翔将信将疑，随手翻了翻经书，道：“这经书中究竟有何奥秘？”菩提生悠然一笑：“如果你熟读《法华经》，又仔细看过玄类大师留下的这部手迹，立刻就能发现，这部经书中，竟然有不少错别字。”

任天翔十分惊讶：“玄类大师乃佛门高僧，精通各种佛经，怎么可能如此粗心？”菩提生得意笑道：“当初佛爷发现这一点，也是十分惊讶。如果写错一两个字，还可以理解，可玄类大师抄写的这部《法华经》，几乎一半书页上都有错别字。开始佛爷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佛爷将错别字按顺序连起来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套从未见过的内功心法，其高明奥妙实乃佛爷平生仅见。”

“内功心法？”任天翔越发惊讶，“玄奘大师也懂武功？”

菩提生嘿嘿笑道：“玄类大师在武学上的造诣只怕已臻绝顶，否则他孤身一人岂能翻越万水千山，平安往来于大唐与天竺？只是玄类大师仅将武功当成健身防身的微末技艺，既未传下弟子，也没有公开留下任何武学典籍，世人因此只记得他在佛学上的功德。玄类大师既精通中原佛门武功，又在那烂陀寺学过天竺武功，这本手册中暗藏的内功心法，正是融合了中原与天竺武功的精华，堪称空前绝后！只要照之修习，定能成为绝顶高手。可叹龙兴寺那帮和尚守着这本《法华经》多年，却无人看出其中奥秘，与它失之交臂也是活该。”

任天翔听得目瞪口呆，仔细看看经书，才发现所有错字都已被仔细标记出来，如果顺着这些字看下去，就是玄类大师留下的内功心法了。菩提生怕他不明白，指着册子上的错字道：“将这些错字连起来，就是一部高深莫测的内功心法。它是玄类大师在融合了东土与天竺绝顶武功的基础上所创。东土尊龙，天竺崇象，所以佛爷称它为‘龙象般若功’。这套心法佛爷早已牢记在心，这本册子对佛爷也已无大用，所以便送给你作为报答。”

任天翔感动地点点头：“多谢大师的美意，大师既然将这册子送给了在下，是不是可以由我任意处置？”“那是自然。”菩提生淡淡道，“你若有何不懂之处，还可向佛爷请教，佛爷愿倾囊相授。”

“那就多谢大师！”任天翔说完站起身来，向远处守夜的褚刚招招手，褚刚立刻跳下高树过来问：“兄弟何事相招？”

任天翔笑道：“褚兄是释门俗家弟子，想必与玄类大师传下的这套龙象般若功有些渊源。这册子就送给你吧，希望对褚兄有所帮助。”说着将玄奖大师的手迹交给了褚刚，并将如何研读的诀窍也告诉了他。

褚刚问明这册子中的奥秘，大喜过望，恭恭敬敬地接过册子，屈膝一拜，含泪道：“兄弟赠宝之恩，为兄永世铭记。从今往后，我褚刚愿永远追随兄弟，作为报答。”任天翔连忙扶起褚刚，笑道：“要谢就谢这位菩提生大师吧，是他勘破这本《法华经》中的奥秘，并将它送给了我。你在修习这龙象般若功之时若遇到疑难，还可向他请教。”

褚刚转头对菩提生一拜：“多谢大师！希望今后能得到大师指点。”

菩提生被任天翔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待褚刚离开后，他不禁失声问：“你小子竟将玄类大师传下的武功秘岌，转手就送给了他人？”任天翔有些不好意思地摊开手：“在下平生最怕练武，这本秘岌在我手中不过是件废物。红粉赠佳人，宝剑赠勇士，武功秘岌当然要送给用得着的朋友。难道你让我起五更睡半夜去修习？人生苦短，大好光阴若用来练那枯燥乏味的武功，岂不无趣？”

菩提生怔怔地瞪着任天翔愣了半晌，最后仰天叹道：“佛爷自诩看破凡尘，谁知却还不如你一个俗人看得透。佛门弟子与世无争，练不练武又有多大关系？玄类大师身怀绝技却不传弟子，也没有公开的武学秘岌流传后世，想必正是怕后人舍本逐末，沉溺于武功末技吧。”

任天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大师过誉了，在下不过是懒惰吧。如果只需三五天时间就能练成绝技，我也不妨下几天工夫。古往今来，凡成大事的英雄豪杰，并没有谁是完全靠武功成就伟业。武功对人虽然有所帮助，却也不用过分夸大它的作用。”说着他站起身来，‘旧寸候不早，大师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咱们还要赶路呢。"

菩提生目送着任天翔离去的背影，不禁在心中暗叹：这小子实在有些特别，其心胸之豁达洒脱，竟不在佛爷之下。

第二天一早，商队继续上路。山势渐渐陡峭，四周尽是崇山峻岭，几乎无路可觅。随着地势升高，任天翔与不少伙计开始感觉胸闷气短，唿吸不畅，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比平日更多的体力，数日后快到山顶时，任天翔和不少伙计相继病倒，不仅浑身无力，唿吸困难，吃饭时，不少人虽勉强吞下一点食物，但很快又呕了出来。商队中除了巴扎老爹、昆仑奴兄弟以及菩提生、褚氏兄弟和几个身怀武功的刀客还算正常，其他人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已处在崩溃的边缘。

“是巫神的诅咒！”褚然走南闯北多年，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形，虽然他还能勉力支撑，但已失去了往日的镇定。他来到昏昏欲睡的任天翔身旁，低声道，“公子，这是一片被巫神护佑的国度，外人贸然闯人，必遭巫神的惩罚。行脚商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宁走大沙漠，莫人沃罗西。以前我只当是夸大之词，现在看来，沃罗西比沙漠更加可怕。如今伙计们大半病倒，没病的人也只是在勉力坚持，照这样下去咱们无法越过昆仑。我看，咱们还是原路返回吧。”

任天翔看看众人，只见大多萎靡不振，就连体壮如牛的褚刚，也是三步一喘，五步一歇。这让人不得不怀疑，这片渺无人迹的雪域高原，是否真有巫神的庇佑。这一瞬间他几乎忍不住就要放弃，但看到近在咫尺的昆仑雪峰，他无论如何也不甘心。沉吟良久，他勉力喘息道：“将重病不能行的伙计和不愿再冒险的人留下，让他们原路返回。其余人愿意跟着我冒险的，就随我继续前进！”

商队很快分成两部。经过分派，任天翔带着不到十头耗牛的货物、褚氏兄弟、昆仑奴兄弟、巴扎老爹和另外两名尚有体力的刀客，继续向昆仑雪峰进发，其他人则带着病倒的小泽原路返回于田。至于菩提生，巫神的诅咒对他似乎没有任何影响。

商队越是向上走，那种唿吸困难、举步维艰的感觉越发明显，任天翔甚至到了只能靠两个昆仑奴轮流背负前进的地步。众人心中充满了对巫神的恐嗅，只有任天翔依旧不愿放弃。

商队已经来到雪线之上，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在翻越两峰相夹的山口时，更是狂风唿啸，飞雪漫天。幸好巴扎老爹和昆仑奴有经验，他们在雪地中掘个洞穴，让人畜进人洞穴中躲避，只等风雪停了后再走。

众人食不知味地吞食着干粮，褚然仔细问了巴扎老爹半晌，然后对任天翔道：“巴扎老爹说，只要翻过前面的风神口，再往前便都是下山的路。照他的经验，今夜风雪就该停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可翻越风神口。”

任天翔疲惫不堪地歪在毡毯之上，听到这话脸上稍稍泛起一丝笑容。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对垂头丧气的褚氏兄弟和两个刀客道：“这一路虽然艰苦，但只要走过一次，以后也就有了经验。待明天翻过风神口，往下的路就好走多了。我从来不信巫神的传说，如果这山中真有什么巫神，他一首先要诅咒的应该是那自称是佛的菩提生，其次是背叛沃罗西的两个昆仑奴，他们都没事，可见巫神只是个穿凿附会的传说罢了。”

“可是，口自们为何两眼发晕，唿吸困难？那些沃罗西人却一点事没有？”一个刀客慑懦道。他是褚然从龟兹雇来的帮手，名叫赵猛，与另一个刀客周刚是同门师兄弟，是仅剩的两个追随任天翔到此的刀客。

任天翔勉力笑道："我想，那是咱们还不适应这雪域高原的恶劣气候，不像那些沃罗西人，生于斯长于斯，早已适应了这种环境。不过我想银月、静安两位公主以及她们的启从既然能适应这高原的环境，咱们迟早也能适应。

只要咱们坚持下去，迟早跟那些沃罗西人一样，不再惧怕什么巫神。“听任天翔这样一解释，褚氏兄弟和赵猛、周刚心下稍宽，不再对莫须有的巫神感到那么恐惧。褚刚侧耳听听雪窟外的风声，点头道：”风声小了很多，今夜大概就会停了吧。“众人稍稍松了口气，正准备体息，突见一直盘膝打坐的菩提生猛然睁开了眼睛，满脸惊讶地瞪着虚空，神情骇人。任天翔忙问：”大师，怎么了？"

菩提生“嘘”了一声，指指雪窟之外，涩声道：“你们听！”

任天翔侧耳一听，隐约听到风声中夹杂着一丝阴郁尖锐的笛音，笛音不成曲调，如发自地狱最深处怨魂的哀唿，于幽怨哀绝中饱含着无尽的仇恨，就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令人从骨髓一直冷到灵魂。在这样的天气，在人迹罕至的昆仑雪峰，实在不该有人出现，尤其那笛音，更像是冤鬼在哭泣。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来自心底的恐惧。

巴扎老爹突然向着笛音传来的方向翻身跪倒，浑身战栗甸甸在地，嘴里用沃罗西语结结巴巴地念叨着什么。两个昆仑奴手握刀柄紧紧靠在一起，阴沉的眼眸中闪烁着仇恨与恐惧交织的寒光。

任天翔对褚然示意道：“巴扎老爹好像以前听到过那笛音，问问他是怎么回事？”褚然依言用沃罗西语向巴扎老爹发问，他却充耳不闻，只抖着身子低声祷告。直到那笛声消失多时，他才慢慢直起身子，众人这才发现他两眼空茫，脸上已为冷汗湿透。

“方才那是什么声音？”褚然问，虽然那声音听起来像是笛音，但天底下没有任何竹笛，能吹出如此阴郁尖锐，如冤魂哭号一般的声音。

“我……我不能说！”巴扎老爹上下牙依旧在“咯咯”作响，脸上有着发自灵魂深处的惊恐，望着虚空喃喃道，“这是一个警告，咱们再不能往前走，不然……”“不然会怎样？”褚然追问道。巴扎老爹憋了半晌，终于颤声道：“不然咱们有可能就会变成那种笛子。”说完赶紧翻身跪倒，向着虚空连连磕头祷告。

众人闻言，都有些莫名其妙，实在想不通人怎么可能变成笛子。褚然再问巴扎，他却缩在雪窟角落，眼里满是惊恐，再不愿说半个字。

“阿弥陀佛！”菩提生宣了声佛号，轻叹道，“你们不用再问，他是被旁门左道的巫术吓破了胆。佛爷既然到来，终要让佛光驱散这雪域高原上的所有蛆翘和魔障。”说着他盘膝打坐，螟目念起了令人昏昏欲睡的佛经。说来也怪，众人虽然听不懂他在念些什么，但在他那“哦嘛呢玛呢吟”的念叨声中，心神渐渐平静，就连巴扎老爹也不再颤抖。

第二天一早，两个昆仑奴推开堵在雪窟洞口的浮雪，但见外面阳光灿烂，暴风雪过后的天空纤尘不染，蓝色的天幕深邃幽远，天高地远，令人心旷神怡。

难得的好天气令众人神清气爽，任天翔也觉得唿吸不再那么急促艰难。他扬鞭指向风神口，振臂高唿：“出发！”

04、论佛

众人牵起牦牛鱼贯而行，慢慢翻过旅途中最高的风神口，但见前方豁然开朗，无数山峦险峰俱在风神口之下，在极远的天边，隐约可以看到如茵的草原与天相接，恍若天上仙境，令人目醉神迷，无限向往。

众人一声欢呼，纷纷加快了步伐，下山比登天轻快许多，不到半个时辰，风神口就已被远远甩在身后。前方山势和缓，一路行来，比昨日轻松了不少。原本那种浑身乏力、呼吸困难的感觉渐渐消失，大家皆觉神清气爽，巫神的诅咒似乎正离众人而去。

任天翔已勿需再由两个昆仑奴背负，他紧跟在巴扎老爹身后，不顾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大步走向前方那神秘国度。巴扎老爹原本不敢再往前走，经褚然又是好言笼络又是虚言恫吓之后，总算勉强带着商队继续前进，不过他的眼底，始终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转过一个山坳，任天翔突然看到不远处稀疏的冰雪中，有块暗红的岩石突兀地立在那里，显得十分古怪。这一路走来，他还从未见过如此鲜红的岩石，正要请教，突见巴扎老爹一声惊恐的尖叫，转身就往回跑，却被殿后的褚刚一把抓住。巴扎老爹拼命挣扎，眼里写满了无尽的恐惧。

任天翔顾不得理会巴扎老爹，好奇心驱使他缓缓走向那块怪异的岩石。当他终于看清那团暗红色的东西时，顿觉腹中一阵翻滚，差点将先前吃下的干娘全给吐了出来，浑身也不由簌簌发抖。

那不是一块红色的岩石，而是一团血肉模糊的赤裸人体，鲜血早已凝固成冰，在那薄薄的冰血之下，是一条条绷紧的肌肉，纵横交错的血管以及白森森的肋骨：他浑身上下既然没有一寸皮肤！在它身后，两行殷红足迹犹如鲜艳的路标，静静地指向远方……

众人围在那团血肉模煳、寸皮不剩的尸体周围，谁都没有说话。剥了皮的动物有人可能见过，剥了皮的人大家却都没见到。褚然小心翼翼地将尸体翻了个身，仔细查看半晌，低声叹道：“奇怪！尸体上并没有其它伤痕，这怎么可能？除非他在剥皮前就已经死去，可这些血足印又是从何而来？”

“死人不会流血，他是在被剥皮才后才一路逃到这里。”菩提生一扫先前的疯癫，若有所思地望向两行血足印的尽头，神情凝重肃穆。

众人想象着一个被剥去皮肤、浑身血肉模糊犹在雪地中呼号奔逃的身影，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有人已转过身去，伏在雪地上哇哇呕吐。任天翔胸中也是一阵气血翻滚。他别开头，望向褚然问道：“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恶毒之人？剥皮也就罢了，却还要让人在无穷恐惧和极端痛苦中慢慢死去？”

褚然摇头轻叹道：“在沃罗西除少数贵族和平民工匠，绝大多数人是领主和头人的奴隶，主人对奴隶有着生死予夺的权利。为了让众多奴隶乖乖听话，主人会用各种残酷的刑罚来惩处违法和逃跑的奴隶，挖眼、割舌、抽筋、砍手都是极普通的刑惩，更残酷的还有剥皮、点天灯、开膛破腹等等不一而足。以前我听人说起还不敢相信，没想到咱们进入沃罗西遇到的第一个人，竟然就是刚被剥皮的尸体，这只怕不是个好兆头。”

任天翔见众人脸上皆有恐惧之色，如果再不制止这种情绪的蔓延，只怕有人会打退堂鼓。他强压心中的恐惧，勉强笑道：“也许这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才被人处以极刑。咱们将它埋了吧，别耽误咱们的行程。”

众人在雪地中掘出一个坑，将那具血肉模煳的尸体埋入坑中，这才继续上路。此时所有人都脸色凝重，步履匆匆。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就像妖魅盘绕在众人心头，令人久久无法释怀。

前方的积雪渐稀，零星的野草在岩石和积雪中冒出头来。商队渐渐来到雪线之下，就见远方山坳那稀疏的林木中，隐约显出一角青瓦红墙，孤零零立在昆仑山南麓的崇山峻岭之中，颇像是避世隐居的仙家福地。

终于在这崇山峻岭中看到人类的建筑，众人不由发出一声欢呼，不约而同向那里赶去。大伙儿已好几日没吃过一口热饭，能到那里讨口热汤喝，就是天大的美事了。任天翔看那建筑的样式，有几分像是庙宇，不由对菩提生笑道：“大师，只怕你当初的噩梦有些不准，在这偏远的深山中竟然也有了佛家寺院，想必佛门弟子在沃罗西还是颇受优待。”

菩提生皱眉遥望隐在山坳中的庙宇，微微摇头道：“那看起来像是佛门寺院，但现在这时辰应该是午课的时候，它却没有半点钟罄之声，只怕不是真正的佛家寺院。”“管它什么寺庙，咱们去借宿一晚再走。”刀客兼伙计的赵猛笑道，“咱们已经好些天没睡个好觉，就连热汤也没喝过一口，今晚终于可以舒舒服服睡个安稳觉了。”

众人加快了步伐，走向那座半隐在林木中的庙宇，这时被褚刚挟持着的巴扎老爹突然挣扎起来，大喊大叫不愿再往前走。他的眼神涣散，精神似乎就要崩溃。任天翔见状停下脚步，对褚然道：“咱们还是分成两拨，我与赵猛、周刚先去庙里看看情况，你们和巴扎老爹暂时留在这里。如果没什么问题你们再过来。”褚然忙道：“这等小事，理应由我代劳，哪能要兄弟去冒险？再说这里除了巴扎老爹和菩提生大师，就我还懂得沃罗西语，这事当然应该我去。”

任天翔想想也对，只得点头叮嘱道：“那你千万要小心，万一遇到危急情况，赶紧拉响信炮。”

褚然笑道：“兄弟多虑了，强盗是不会住到这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中的，能安心住在这里的，肯定是真正的修行隐士，他们没有理由拒绝帮助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兄弟在这里歇着，我前去看看，如果他们不反感有客人上门，我再叫你们过来。”说完也不等任天翔反对，褚然便带上刀客赵猛，与众人分手作别。

任天翔示意大家原地歇息，等候褚然回来。此时众人已在昆仑山雪线以下，先前那种令人呼吸不畅的感觉已彻底消失，体力和精神也都基本恢复。此时再看周围山景，才发觉云淡天青，和风习习，白雪皑皑的山峰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着炫目的七彩神光，令人恍若置身仙境。

众人正在贪看美景，突听远处那寺院中陡然传来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听声音像是出自褚然之口，不过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惊骇，却是众人从未听过。褚刚担心族兄有事，急忙飞奔过去，众人紧跟在褚刚之后奔了过去。来到寺庙门口，任天翔就见褚然和赵猛面色惨白地迎了出来，二人嘴唇哆嗦，张口结舌，不成语调。褚然指着身后的庙门，脸上惊恐犹未散去。

任天翔抬头望去，就见小庙十分简朴，门外廊柱上有副木刻的对子，上联：真情礼佛，何必远走他乡？下联：心有灵山，处处皆是胜景。

任天翔又惊又喜，既惊于在此深山竟看到了熟悉的唐文，又喜于这副对子的精雅别致，与以前见过名刹古寺全然不同。不过这惊喜很快就被庙门内飘出的血腥味冲散，他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庙门，顿觉浓烈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待看清庙中情形，腹中不由一阵翻江倒海，他急忙用衣袖捂住口鼻，将恶心欲吐的感觉强行压制下去。

寺庙不大，进门是个小小的天井，只见天井中血色殷然，倒毙着几具血肉模糊的残尸，每一具残尸浑身上下看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肉，它们像先前众人看到的那具尸体一样，都被剥去了全身的人皮。

任天翔强忍恶心和恐惧一具具看过去，就见有残尸还被割开了腿上肌肉，生生抽去了腿骨，令人不寒而栗。他在庙中仔细检视了一圈，这才慢慢退出庙门，对等在庙外的褚然低声问：“你怎么看？”

褚然面色煞白，摇头涩声道：“不知道。这事跟咱们没半点关系，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千万莫要在此耽搁停留。”

任天翔点点头，最后看了看庙内情形，就见天井过去是大雄宝殿，殿中供奉着宝相庄严的释迦牟尼佛，果然是一处佛门禅院。不过此刻佛像已被泼满了血污，显得十分诡异狰狞。他正要招呼大家离开，突见菩提生神情肃然地从庙中出来，平静道：“这是一处小乘佛教的寺院，寺中应该有四个僧人，这里有三个，咱们先前在雪地中看到一个，他们都被剥去了人皮，其中一个还被取去了大腿骨和天灵盖。”

任天翔皱眉问：“凶手会是什么人？竟然如此狠毒，杀人也就罢了，还要剥皮取骨？”“凶手不是一般人。”菩提生轻叹道，“你注意到地上那个大坑没有？”

任天翔摇摇头，任何人在突然看到那庙中情形时，注意力肯定都在那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面，不会注意到其它东西，现在任天翔回想起来，那天井中果然有一个大坑，看周围湿润的土质，像是新近才挖掘。

“那个坑就是用来活剥人皮的坑。”菩提生叹道，“佛爷曾看过一些秘法典籍有记载：先在地上掘坑，并将人直立埋入坑中，四周填土封好，仅留头颅在外。然后割开头顶皮肤，将水银从头顶皮肤与颅骨缝隙中灌进去，利用水银无孔不入和重似金银的特性，让它一直渗透到人的脚下，一点点将人的肉体从皮中挤出。最后在地上留下一张完整无缺的人皮和那被脱去皮肤的血肉模糊的肉体，据记载最长会挣扎呼号三天才死。以前佛爷看到那记载，还只当是源自古人的虚构和妄想，没想到今日竟真看到了剥皮留下的现场。”

任天翔强笑道：“这事跟咱们没半点关系，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正要招呼众人离开，就听菩提生轻叹道：“只怕咱们现在已不能轻易离开了。”话音刚落，就听远处隐约传来低沉的号角和沉闷的鼓声，悠悠扬扬似乎就在山下不远。褚刚急忙登上高处张望了片刻，回头对任天翔急道：“有不少人正向这里走来，已经快到这山坳中了。”

褚然一听急忙道：“大伙儿快走，千万莫让人误会！”

此时山坳外已隐约现出飘扬的旗幡，正向这里缓缓而来。任天翔示意大家少安毋躁，然后平静如常道：“现在我们要走，反而会引起别人误会，况且我们还带着货物牲口。不如留在这里静观其变。”

说话间就见那行人已经转过树林，领头的是几个身披黄色法袍、头戴鸡冠高帽的法师，紧随其后的是身形彪悍、纵马挎刀的沃罗西武士，在这陡峭的山林中，那些矮小健硕的沃罗西马却是如履平地。

来人乍见任天翔一行，都十分意外，几个沃罗西武士纵马围了过来，领头那黝黑彪壮的武士首领用沃罗西语在喝问着什么，褚然连忙陪着笑脸，用沃罗西语匆匆解释。那武士首领闻言有些将信将疑，示意手下将任天翔一行团团围住后，翻身下马，与几个法师一起进了庙门。

“我们这下麻烦了。”趁着领头那沃罗西武士离开的功夫，褚然匆匆向任天翔低声解释道，“这些人是特意来拜望在这里隐居修行的一位禅师，看他们这排场和架势，这位禅师在信众心目中的地位只怕不低。”

话音刚落，就见先前那武士首领已旋风般从庙中冲出，三两步便来到褚然面前，拔刀架到褚然脖子上厉声喝问。褚然正待解释，就见任天翔坦然上前一步，对褚然道：“你告诉他，我才是领头的，有什么话可以问我。”

褚然连忙翻译。那武士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任天翔，然后才对褚然一连问了好几句话。褚然回头对任天翔翻译道：“他问我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无尘禅师和他的弟子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任天翔对褚然从容道：“你告诉他，咱们是来自龟兹的商贩，带着阿里和沃罗西急需的货物翻越昆仑山，只是想将这些货物卖个好价钱。我们只是因意外才闯入这里，来的时候庙里所有人都已经死了，这事跟我们没有半点关系。不过咱们愿尽最大的努力，协助他们找出凶手，还死难者一个公道。”褚然将任天翔的话翻译了一遍，武士首领一声冷笑，对几个手下招了招手。几个沃罗西武士蜂拥而上，正要将任天翔捆绑拿下，就见一旁寒光一闪，一直紧跟在任天翔身后的两个昆仑奴已拔刀而出，挡在任天翔身前，挥刀逼退了几个拥上来的沃罗西武士。

武士首领一声怒喝，一刀劈向一名昆仑奴，另一名昆仑奴立刻挥刀斜斩，直劈武士首领手腕，逼得他不得不变招收刀。他心有不甘挥刀再上，与两名昆仑奴斗在了一处，转眼间三人便交手数招。两名昆仑奴配合默契，进退有度，武士首领占不到丝毫便宜。

剩余沃罗西武士拔刀围了上来，将任天翔一行团团围困。褚刚和另外两名刀客立刻拔刀在手，做好了厮杀的准备。这时就听一名黄袍法师用沃罗西语对众人呵斥着什么。褚然急忙对任天翔翻译道：“他让我们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跟他去见什么殿下，不然杀无赦！”

任天翔闻言笑道：“你告诉他，咱们既不是杀人凶手又不是盗匪，没理由要像犯人一样束手就擒。我们可以跟他去见那个什么殿下，但决不会放下武器。”见褚然有些迟疑，任天翔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们是凶案现场第一批目击者，他们只是那个什么殿下的前哨和探马，还不敢作主将我们不加审讯就处决。”

褚然这才将任天翔的话对那黄袍法师翻译了一遍。黄袍法师冷着脸沉吟片刻，一挥手，沃罗西武士纷纷退后，给任天翔一行让出了一条路。那法师翻身上马，对任天翔一招手，示意众人跟上来。

任天翔对众人低声道：“咱们跟他去见那个什么殿下，大家保持警惕和克制，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粗。”

一行人被沃罗西武士虎视眈眈地包围、监视着，徐徐向山下而行。穿过一个两山相夹的山谷，就见前方豁然开朗，半山腰出现了一大片绿草如茵的河谷，昆仑山上融化的雪水在这里聚集成河，像银带一样徐徐飘向远方。河谷中，十多座营帐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营帐前有高高飘扬的旌旗，旌旗上绣着展翅飞翔的雄鹰。

看到那旌旗上的雄鹰，褚然脸上微微变色，忙对任天翔低声道：“鹰在沃罗西人心目中是神鸟，只有王族才能以它作为徽记，看来那个什么殿下来历还真是不小。”任天翔若无其事地道：“那殿下该不会是阿里王的儿子吧？是的话就在再好不过了。我们要打通从于田经昆仑山到阿里的商道，就必须要取得阿里王的首肯和支持，我原本还在为如何见到阿里王犯难，现在岂非正好？”

任天翔表面轻松，心里却有些忐忑，虽然他心中原本早有一套面见和打动阿里王的计划，但现在这种情形却是在他的计划之外，他甚至对将要见到的“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喜好和忌讳，也完全没有一点概念。

有武士纵马先行去大帐禀报，片刻后就见数百名沃罗西武士在最中央那座大帐外持刀列队。高原的烈风卷动着他们飘扬的乱发，使他们看起来显得越发狂野粗犷。任天翔一行除了留下来照看牦牛的两个刀客，其他所有人都被带到那座大帐前。有沃罗西武士在大声呵斥，虽然任天翔听不懂对方的话，却也知道是要他们先解下武器。

“告诉他们，咱们是寻常商旅，不是盗匪。”任天翔对褚然平静吩咐道，“除非咱们知道那位殿下的身份，不然决不会解下武器。若要用强，唯有一战而已。”褚然擦着满脸油汗，低声道：“公子万一……”

任天翔微微一笑：“放心，在那位殿下没有出现之前，他们不会轻易动手。”任天翔的沉着让褚然稍稍安心，连忙照他的意思告诉了那沃罗西武士。周围的武士顿时群情激奋，拔刀将任天翔几人团团围在中央。

就在这时，只听大帐中一声呵斥，众武士顿时停止呼喝，纷纷后退肃立。就见帐帘掀起，一名少年在两名武士护卫下缓步而出。那少年看模样仅有十三四岁，却已如成年人一般高矮，黑里透红的面庞英气逼人，剑眉下那双修长凤目，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和雍容，加上他那缀满金银珠宝的华贵服饰，任谁也能猜到，这就是沃罗西武士口中的“殿下”。

那少年先用沃罗西语斥退众武士，跟着又用流利的唐语问任天翔一行：“你们是汉人？”

任天翔有些惊讶于那少年流利的、甚至还带有一丝长安口音的唐语，他忙拱手为礼：“在下是长安人，见过殿下。”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你是长安人？不知如何称呼？”任天翔笑道：“在下任天翔，从小在长安长大，如今则行走西域，做点小本买卖。恕在下冒昧，斗胆请教殿下的名讳。”

“我叫霍希尔诺，虽是沃罗西王子，生母却是地地道道的长安人。”少年笑道。任天翔心思一转，惊讶道：“莫非令堂便是当年远嫁沃罗西大汗蒙都尔干的静安公主？”

少年微笑颔首：“正是。”任天翔又惊又喜，连忙屈膝一拜：“不知殿下便是静安公主之子，在下方才多有简慢，还望殿下恕罪。”

霍希尔诺不悦地问道：“你不拜沃罗西王子，却拜大唐公主之子？”任天翔恳切道：“虽然静安公主当年远嫁沃罗西时，我还只是个刚懂事的孩子，但从长辈口中，知道公主殿下是为了大唐百姓的安宁和亲沃罗西，每一个大唐百姓都该感激公主的恩德。殿下既然是静安公主之子，在大唐百姓心目中，就如同公主本人一般值得我们感恩和尊敬。”

霍希尔诺眼眸中闪过一丝感动，微微颔首道：“想不到母亲去世多年，你们还记着她的好处。”

任天翔浑身一颤：“公主殿下已经去世？”

霍希尔诺黯然道：“母亲已去世三年有余，因沃罗西与大唐近年来一直处于敌对状态，所以我们还未将这噩耗上告大唐皇帝。”任天翔仰天长叹：“没想到静安公主菩萨心肠，却不得高寿，实在令人惋惜悲恸。而今大唐与沃罗西竟成敌国，公主殿下在天有灵，只怕也会伤心失望。”

霍希尔诺一声冷哼：“大唐与沃罗西反目成仇，责任也未必就在我邦。贵国自恃国力强盛，不将我沃罗西放在眼里，我们难道还要甘心做大唐藩属？”任天翔摇头叹道：“国家大事，非我一个平民百姓可以非议和左右。在下对沃罗西并无半点成见和敌视，所以才冒险带着货物翻越昆仑，既想去祭拜银月、静安两位公主，也是想与沃罗西互通有无。”

霍希尔诺看了看远处的商队，冷笑道：“你还真是敢于冒险！幸亏你们先遇到的是我，若是先遇到黑教弟子，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任天翔吓了一跳，忙拱手请教：“咱们只是普通商人，历尽艰辛为沃罗西带来急需的茶叶、丝绸等货物，那黑教弟子再怎么蛮横，总不至于为难对沃罗西有所帮助的客商吧？”霍希尔诺嘿嘿冷笑道：“黑教敌视一切外族。不过遇到我是你们的幸运，好歹我也算半个唐人，不会留难你们。带着你们的货物哪里来回哪里去吧，以后莫再到处瞎闯。”

任天翔虽暗呼侥幸，但却不会轻易就放弃。他眼珠一转，正色道：“多谢殿下。不过我们既然已到沃罗西，怎么也得去拜祭百姓心目中的活菩萨静安公主。殿下既不忘自己的大唐血统，定会予我这个方便。黑教再不讲理，总不会留难殿下的客人吧。”

霍希尔诺有些犹豫，正沉吟不语，一旁一个法师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他面色微变，用沃罗西语对众武士草草吩咐了几句，翻身上马，往山上疾驰而去。任天翔心知他是要亲自去看凶杀现场，不知回来后会对自己怎样，见周围沃罗西武士虎视眈眈，心中忐忑，忙小声问褚然：“什么是黑教？”

褚然茫然摇头，他身后的菩提生接口道：“黑教是沃罗西古教中的一支。沃罗西古教分为黑教、白教和花教，其中以黑古教徒行事最为诡秘莫测。莫说是外人，就是不少沃罗西王室对黑教上师也是心存畏惧。”

任天翔惊讶道：“大师对佛教以外的教派也有研究？”菩提生叹道：“古教是沃罗西国教，佛爷既然要将佛光送到这雪域高原，岂能对它没有了解？黑教弟子坚守古教最原始的教规，敌视一切异教，他们在古教中虽然人数最少，但势力却是最大，就连沃罗西王室也要让它三分。”

说话间就见霍希尔诺已纵马而回，他脸色铁青，血红的眼眸中充满了怒火。他已无心理会任天翔一行，一言不发钻入大帐，片刻后就见一名老者从大帐中出来，对任天翔道：“殿下知道无尘禅师的惨死跟你们没有关系，不过他已无心待客，你们还是原路回去吧。”

任天翔听对方说一口流利的唐语，模样看上去也像唐人，他心中一动，忙问：“听口音老先生像是长安人吧？不知怎么称呼？”老者眼中闪过一丝伤感，颔首道：“老朽原本姓张，名福喜，后蒙中宗皇帝赐姓李。多年前作为静安公主的陪侍离开长安来到沃罗西，这一走就是将近二十年，也不知长安这些年来有何变化？家中亲人可还安好？”

“您老果然是长安人！还是当年随静安公主远嫁沃罗西的侍从！”任天翔又惊又喜，连忙拱手道，“长安城变化不大，只是比过去更加繁华。不知先生家中还有什么亲人？若信得过任某，我愿为先生带封家书，给长安的亲人报个平安。”老者神情似有所动，迟疑片刻，低声道：“那就有劳公子了，你少待片刻，待我禀明殿下，容你们在此歇息一晚，等我写好家书，明日一早再送你们回去。”

任天翔点点头，悄声问：“殿下心情似乎很不好？”李福喜微微叹道：“殿下这次千里迢迢来到昆仑，原本是要拜请在此隐居修行的无尘禅师，去首邑沃罗西城弘扬佛法，谁知却发生了这等变故。有人不仅要阻止殿下敬佛，还要以血腥和杀戮来恐吓殿下，难怪殿下愤怒了。”

任天翔有些不解，低声问：“沃罗西人不是崇信古教么？殿下怎么会来拜请一位佛门禅师？”李福喜对任天翔代传家书的承诺十分感激，加上对方就要离开沃罗西，也就无所顾忌，低声道：“古教势力极大，尤其是黑教，已隐然威胁到沃罗西王室的地位。殿下从小受母亲熏陶，信奉佛教，对先祖霍祖诺都将佛教引入沃罗西，为沃罗西带来几十年的强盛向往不已。是以有心扶持佛教以擎制黑教，可惜佛门弟子受黑教排挤迫害，不是远避他乡，就是蓄发还俗。其他修行的佛徒修为不够，还不足以与黑教上师抗衡。所以殿下这才千里迢迢到昆仑山中拜请在此隐居修行的无尘禅师，谁想反而害了这位佛门高僧！”

任天翔闻言心中一动，不由回头望向身后数丈外的菩提生，想了想却又摇头。菩提生突然抬头对他微微一笑，淡淡道：“佛爷正有此意。”

任天翔有些意外：“你怎知我在想什么？”菩提生微微笑道：“佛爷若连这点神通都没有，岂敢孤身来沃罗西弘扬佛法？只可惜你见佛爷这肮脏模样，实在不像是佛门高僧。你却不知我佛有三千化身，可随遇而变，以点化众生。”

任天翔十分惊讶，他方才与李福喜小声对话，因涉及沃罗西政教隐秘，所以特意避开了众人，菩提生离二人足有三丈远，实在不该能听到。不过要他相信菩提生真有顺风耳的神通，还不如让他相信对方身怀高深内功，听力比常人敏锐百倍。他想了想，笑道：“大师若真是我佛转世，就请变个让人肃然起敬的佛门高僧模样吧。”“这还不简单？”菩提生说着转向李福喜双掌合十道，“请借佛爷一件僧袍和一把快刀。”

菩提生的话似乎有种不容拒绝的魔力，李福喜略一迟疑，连忙吩咐一名武士去取僧袍和快刀。武士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捧来了准备献给无尘禅师的崭新僧袍，连同自己腰间的匕首一起捧到菩提生面前。菩提生也不客气，接过匕首、僧袍转身便走，来到河边将自己脱了个精光，然后将僧袍放在岸边，手执匕首纵身跳入了河中。

有武士在失口轻呼，河里是昆仑雪山上融化流下的雪水，冷逾冰雪。常人用它洗洗手都觉得森寒刺骨，没想到有人竟敢跳入河中洗澡。片刻后菩提生从水中冒出头来，就见他那寸长的短发和乱糟糟的胡须已不见了踪影，光溜溜的脑袋像个新剥的鸡蛋。在众人惊诧的目光注视下，他赤条条跳上岸来，仔细将新的僧袍穿上，然后缓步来到李福喜面前，双手合十：“请施主替贫僧通报殿下，就说泥婆罗菩提生求见。”

任天翔见他不过剃掉胡须和新生的短发，换了身干净僧袍，却像是彻底变了个人，于肃穆威严中隐含佛门慈悲，隐然如传说中的佛子威严法相。从冰凉的雪水中出来，浑身上下却不见一丝水渍，更没有半点哆嗦和颤抖，令人不由怀疑他是否真有莫大神通。李福喜似乎也为他这片刻间的变化震撼，忙道：“大师请少待，老朽这就替你通传。”

待李福喜进帐通报的当儿，任天翔忍不住小声问：“大师，你……你真是菩提生？”菩提生微微一笑：“名字不过是个记号，贫僧究竟是谁，却已经忘了。”

说话间就见李福喜撩帐而出，对菩提生道：“殿下有请菩提生大师！”菩提生正待举步，突见一旁白影一闪，一个身材矮小瘦削的老法师已拦住去路。那法师看起来只怕已有七旬年纪，满脸的皱纹刻满了高原烈风的沧桑，白多黑少的眸子中隐然有精光闪烁，全然不像是年逾古稀之人。

李福喜对那白袍法师似乎颇为忌惮，竟不敢斥责他阻拦殿下的客人，反而尴尬地向菩提生介绍道：“这位是白教桑多玛上师，也是殿下的古教师傅，二位大师都是有道之人，以后定可相互印证两派教义。”

菩提生一笑：“原来是白教桑多玛上师，幸会幸会。”桑多玛木无表情，用流利的唐语道：“殿下虽然敬佛，却也不是任谁都可以装成佛门高僧欺哄。大师既然扮成是佛门高僧，可给本师讲讲，什么是佛？”

菩提生淡然笑道：“佛就是人，人就是佛。”桑多玛嘴角闪过一丝讥笑：“佛就是人可以理解，因为释迦牟尼与古教沃多桑杰祖师皆是肉身成神。但人就是佛何解？莫非本师也是佛？”

菩提生颔首笑道："在我佛眼里，人人皆有佛性，所以人人皆可成佛。世间事不是天定，而是人修。有第一个人堪破生死轮回，达到涅盘之佛境，他就是世间得真感觉的第一人，他就成了佛。然后他把自己的悟和觉，洒向迷蒙尘世，如同星月把光辉洒向黑夜。

"佛不是世间至高无上者，他不能代替天代替宇宙，而只是在世间给我们指路的灯。他的能和我们一样，但他的悟让他先于我们的达到，让他不再轮回。他不能代替我们种田，也不会给我们恩惠，反而是需要我们的施舍。他和我们一样，有一个孱弱的身子，他只是利用世间这具皮囊，寻找他的精神。他在大千世界、茫茫人海里寻找，他不是要找回个性的自我，而是要找到可以容纳所有人，所有人性的大我。

“所以他能给魔机会，只要放下屠刀，魔也可成佛；他给一切生灵机会，有心向佛，花鸟鱼虫也可成罗汉。人不是从佛性中来，但要到佛性中去，所以佛就是你，佛也就是我。”

众人皆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对佛的理解，都觉得眼前一亮，但跟着却又陷入更深的黑暗。如同夏夜里闪电过后，留下的是一个更加混沌的世界。桑多玛沉吟良久，又问：“饶是你说得天花乱坠，请问佛在哪里？人又为何要成佛？”

菩提生微微笑道："因为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无论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皆无法逃脱。其实人生何止这七苦，只是这七苦乃是人人皆无法逃脱的宿命吧。释尊虽出身天下第一等富贵门第，却也逃不脱这人生七苦。所以他自觉从高处走下来，到尘世最暗处放逐自己，最苦处停留自己；世间百般滋味，释尊尝了一遍又一遍。苦能弑人、恶人、毁人，如同地狱之火。释尊却于苦中得生，最后于菩提树下，证得大智慧，大解脱，大觉成佛。

"佛知而后行，行而后觉，再反哺于世人。佛誓云：如能度尽世人（窃以为，当是渡尽世人，但不是很确定），我之功业；如能度尽世人如我，我之大功业！盲目信佛者，将释尊敬如帝王，释尊若要做帝王，不必等到现在。释尊是要所有人都放下心灵的枷锁，让每一个灵魂都成为自己的帝王。在最苦难的时候，佛与你同体，在最幸福的时候，佛也与你同在。

“我们的崇拜不能增加他的荣光，我们的诋毁也无损于他的功业。我们在怀疑中背身而去后，他还在某地对我们慈悲而笑。佛不是一个存在，而是处处存在；佛不在你眼里，只有心灵才能看到；佛也不会图你一个承认，就向你显灵。但他会在你最苦难的时候，伸出他那温暖的手。”说到这菩提生微微一顿，淡淡笑道，“你若再问佛是什么，贫僧也茫然不知。”

05、黑教

“说得好！”帐中传来一声喝彩，就见霍希尔诺已撩帐而出，鼓掌赞道，“大师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恍然有佛门禅宗顿悟之感。我这次远行虽未能请到无尘禅师，但听了菩提生大师妙语说佛，也算是不虚此行。”

“殿下过誉了，贫僧妄谈我佛，实乃无奈之举。真正的佛理其实只能意会，无法言传。”菩提生面带微笑，合十为礼。桑多玛一声冷笑：“既然佛理无法言传，那世间汗牛充栋的佛经，岂不是都该烧掉？”

菩提生笑道：“佛经是指路明灯，但却并不是道路本身。要想真正越过苦海到达彼岸，还得靠自己身体力行。不过在到达彼岸的道路上，有灯总是好过无灯。”桑多玛还想反驳，霍希尔诺已笑着摆手道：“好了好了，两位大师都各有高论，若是这样辩下去，只怕三天三夜都不会有结果。不如菩提生大师随我回沃罗西城，在大觉寺中开坛说法，与古教上师各显其能，相互印证切磋两教教理，以决高下优劣。”

菩提生颔首笑道：“贫僧正有此意。”桑多玛冷哼了一声，对霍希尔诺合十为礼道：“殿下，佛门弟子虽然口舌如簧，却大都是些巧言令色之辈。要想在沃罗西开坛传教，没有点神通怎么能成？本师有心以古教秘技试试菩提生佛经之外的修为，请殿下恩准。”

霍希尔诺迟疑道：“上师有白教第一神通之称，就连黑教上师摩达索罗也不敢小觑。菩提生大师虽然是佛门高僧，但论到神通修为，只怕未必是上师对手，我看两位上师不比也罢。”

菩提生笑道：“殿下不必为贫僧担心。虽然我佛不以个人的神通为重，但佛门弟子为了抵御外魔的侵扰，也难免要修习一些佛门末技。贫僧愿以佛门密宗微末技艺，与桑多玛上师印证切磋。”霍希尔诺听菩提生这样一说，加上他少年人的心性，自然也就不再阻拦，颔首道：“好！你们就在此印证各自的神通，不过希望两位上师还是点到为止，莫伤和气。”

古教原是沃罗西国教，古教上师在信众的心目犹如神灵的化身，能亲眼目睹有白教第一神通之称的桑多玛出手与菩提生切磋印证，纷纷鼓噪欢呼起来。

桑多玛似乎也从先前菩提生雪水中沐浴的惊人之举，看出对方身怀佛门大神通。周围虽有无数武士欢呼助阵，他却不敢有丝毫大意。正待调息凝神，身后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弟子突然越众而出，酣然道：“师尊在上，这等小事何劳师尊亲自出手？请容弟子达龙代劳。”

桑多玛虽然在用各种方法试探菩提生，却一直没能看透对方的修为深浅，心里始终没底。今见大弟子达龙主动请战，正遂其意。他略一沉吟，对菩提生微微笑道：“我这弟子从小苦修白教外门硬功，素有降龙伏虎之力，不知大师可否让他代本师出手，试试你的佛门神通？”

菩提生微微笑道：“当然没问题。”桑多玛心中暗喜，以弟子代为出手，输了也无损于自己的颜面。他回头对那弟子叮嘱：“大师是殿下客人，出手之际万不可伤了大师性命。”言下之意便是怎么羞辱都可以。

“弟子有数。”达龙微微一笑，看来已完全领会了桑多玛的意思。他缓步来到菩提生面前，傲然一礼，“桑多玛上师座下弟子达龙，请菩提生大师指点。”“等等！”二人正待动手，突听有人一声高喝，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任天翔越众而出，对菩提生笑道，“大师，既然桑多玛上师以弟子代劳，大师自然也该叫弟子出手才对，不然就有以长欺幼之嫌。”见菩提生有些茫然，任天翔回头对褚刚使了个眼色，笑道：“褚兄得菩提生大师传龙象般若功，也算是大师半个弟子，自然要替大师出手。”褚刚虽然木讷寡言，却并不愚鲁，立刻越众而出，道：“不错！大师何等身份，岂会与闲人动手？在下愿以大师所传之龙象般若功，领教白教高徒神功。”说着大步来到达龙面前，将菩提生挡在了自己身后。

任天翔所说的菩提生传褚刚龙象般若功，原本是另外一层意思，其实二人并无半点师徒之实，只是外人哪里得知？达龙望向桑多玛，见师父微微颔首，他便对褚刚傲然道：“既然你要替那和尚挨揍，我成全你！”说着双臂一振，犹如饿虎下山般逼了过来。

褚刚身材也算魁梧，但比起身形巨大的达龙来还是矮了半个头。只见达龙张臂便去搂褚刚的脖子，出手之际犹如猛虎扑兔。褚刚开碑裂石的大力金刚掌击在达龙厚实多肉、坚逾钢铁的胸膛上，也仅使对方咧了咧嘴，又嗷叫着扑了上来。褚刚脸上不禁微微变色，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大力金刚掌，对身横练功夫强劲的达龙，竟然没有多大威胁。

二人交手数招，褚刚竟只能仗着身形的灵活左避又逃，不敢与蛮力惊人的达龙硬拼。周围的沃罗西武士轰然大笑，七嘴八舌的呵斥着什么，褚刚虽然听不懂，却也猜到他们是在斥责自己避而不战，这令褚刚越发急躁，几次冒险反击，却都被达龙一身蛮力加不惧拳脚的外门硬功化解。

就在褚刚左避右闪狼狈抵抗之际，突听菩提生徐徐念道：“人身之力，不外有二，发于腰胁现于手足，是为外；发于丹田走于经脉，是为内。以外引内，力可倍增，以内驭外，可敌龙象……”

褚刚听这话有些耳熟，猛然醒悟这正是龙象般若功中的词句。他心中一动，醒悟到这是菩提生在指点自己，以龙象般若破达龙的蛮力和外门硬功。虽然他修习此功时日尚短，但因龙象般若功源自释门，与褚刚以前练的武功也有些渊源，因此他已有点根基。如今危急之际，经菩提生梵音指点，顿有瞬间开悟之感。当下收勒心神，照着龙象般若功中记载的运功之法，代替了从小修习的大力金刚掌。

“运力之道，以内驭外，气走八脉，瑜珈可成……”随着菩提生诵经一般的喃喃念叨，褚刚掌势一变，或飘忽轻盈，或重逾泰山，似虚似实，令达龙无法再提前预判，连连被褚刚击中软肋，身形步伐渐渐混乱。

桑多玛见弟子陷入被动，显然是与菩提生的低语指点有关。他突然大声诵念起古教经文，以期压过菩提生的声音。不过菩提生的梵音听着虽低，却似有穿墙裂石之力，在桑多玛刺耳的啸叫声中，依旧清晰可辨。

褚刚早已将龙象般若功的口诀牢记于心，经菩提生指点，他渐渐领悟其中妙处，虽只是初窥门径，却已不是全靠蛮力和外门硬功的达龙可以抵挡。数招之后，只见褚刚原本轻灵飘忽的双掌突然变虚为实，将达龙击得倒飞数丈，口中有血丝隐然渗出，显然是被击伤了内腹。

桑多玛连忙示意弟子将达龙扶下察看伤势。褚刚虽然胜出，却也累得手足酸软，几乎虚脱。他连忙回头对菩提生一拜：“多谢大师指点，不然今日弟子便要给你老丢丑了。”二人本无师徒之实，不过经方才这一战，褚刚再称菩提生为师，就算是名符其实了。

“善哉！善哉！”菩提生宣了声佛号，叹道，“龙象般若功乃是佛门慈悲神通，岂可轻易伤人？看来你还未领会其中精妙啊！”

褚刚连忙拜道：“大师所言极是，弟子今后还需向大师多多请教。”

二人正在客气，一个身材高瘦的古教法师已愤然而出，遥指菩提生喝道：“在下桑多玛上师座下弟子巫豹，想领教你这位弟子的佛门神通。”

“等等！等等！”任天翔急忙越众而出，对桑多玛道：“不知上师这次带了多少弟子出门？”桑多玛疑惑道：“八人？怎么了？”

任天翔释然笑道：“幸亏上师只带来八个弟子，如果是带了八百个弟子出门，我看菩提生大师这辈子就不用干别的，专门替你教徒弟都怕忙不过来。”桑多玛老脸一红，沉声道：“你放心，本师不会以车轮战倚多为胜。方才劣徒已领教菩提生大师高足的神通，现在自该由本师亲自向菩提生大师请教。”说着上前两步，对菩提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还差不多。”任天翔笑着退后几步，“两位都是各自教派的杰出代表，你们二位印证切磋，倒也符合彼此的身份。不过输了的一方千万莫恼羞成怒，率门下弟子报复啊！”

桑多玛一声冷哼：“你把本师看成了什么人？本师今日若败在菩提生手下，今后我白教门下弟子见到菩提生便都退避三舍。不过本师若侥幸赢了大师，不知大师又怎么说？”菩提生微微笑道：“贫僧若败在上师手下，立刻就离开沃罗西，绝不再踏足沃罗西半步。若贫僧能保持不败，只想与上师相互交流学习双方教派所长，以避其短。”

“好！一言为定！”桑多玛立刻与菩提生击掌为约，然后退开两步，双手合于胸前，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菩提生微微一笑，徐徐盘膝坐下，双目微阖，竟双手合十瞑目打坐。这不光令桑多玛愕然，就连任天翔等人也莫名其妙，都在心中暗问：难道他竟然要靠念经来御敌。

就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桑多玛已一声轻叱，飞起一脚直踢菩提生面门。就听菩提生嘴里轻喝：“呔！”左掌平推而出，挡住了桑多玛飞来的一踢。几乎同时，桑多玛一掌如泰山压顶，击向菩提生头顶，却被对方翻起的右掌堪堪接住。桑多玛借力从菩提生头顶一翻而过，落在了数丈开外。他徐徐回过头，眼里神情凝重肃然，显然没想到竟有人盘膝打坐，也能挡住自己闪电一击。

桑多玛略一调息，突然飞腿踢向菩提生后心。就见菩提生脑后似乎也长有眼睛，双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到身后，倏然抓住了桑多玛飞来的脚腕。由于他出手的角度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双臂扭曲的角度完全反转了肩肘关节。桑多玛猝不及防，脚腕竟被抓了个正着。跟着菩提生顺其使力的方向往旁一带，就见桑多玛踉跄冲出数步，拼尽全力才勉强站稳。他惊骇莫名地回过头，失声问：“这是什么神通？”

“这是天竺瑜珈与中原佛门武功的巧妙结合。”菩提生微微笑道，“是由大唐高僧玄奘大师所创，贫僧将它称为龙象般若功。”

桑多玛一声冷哼，徐徐道：“果然有些名堂，值得本师请鬼神上身助阵。”说着双手合十，瞑目望天，念起了含混不清的咒语，片刻后就见他两眼翻白，浑身如筛糠一般抽搐颤抖，神情状若癫狂，真如有鬼神上身一般狰狞可怖（窃以为当是恐怖之误）。

“上师在请鬼神附体！”周围沃罗西武士在低声轻呼，纷纷拜倒在地，人人皆是诚惶诚恐。这时突见桑多玛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扑向菩提生，其迅疾无匹的身法，果然已不类真人。

“咄！”菩提生一声轻叱，手捏手印平推而出。桑多玛鬼魅般的身影似被无形之墙所阻，被迫退开了几步。他一声厉啸，心有不甘继续闪电扑上去，但每次都被菩提生大巧若拙的手印推开。在数次出手无果之后，桑多玛突然退开几步，如恶鬼半伏于地，跟着一声锐啸，身形如箭一般射向菩提生胸膛，由于速度太快，旁人已看不清他的身形和出手。

“呿！”随着菩提生的轻喝，二人身形交错而过。菩提生已改成了站姿，数丈外的桑多玛却是神情惨然，半晌方徐徐回头过，涩声问：“这是什么神通？竟能令鬼神也无法迫近半步？”

“是佛门密宗大手印，专镇各种妖邪。”菩提生微微笑道，“上师若有心要学，贫僧可以传你。贫僧对你请鬼附身的神通也很感兴趣，希望能与上师相互交流学习。”桑多玛紧盯着菩提生的眼眸，脸上渐渐泛起心领神会的微笑。对菩提生合十一拜，垂首道：“大师果然是佛门有道高僧，能与大师印证切磋，是本师的荣幸。”

二人相视一笑，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一旁观战的霍希尔诺长松了口气，对二人笑道：“两位大师一位是我的贵客，一位是我的古教师傅，今能相互学习交流，携手合作，实乃我沃罗西之幸。”说着对随从一声高喝，“设宴，我要宴请两位大师！”

任天翔虽然不懂武功，但从二人的神情却已猜到了结果。显然菩提生比桑多玛技高一筹，不过为了笼络这位白教上师，菩提生不仅不提方才的胜负，还在众人面前给桑多玛留足了面子。桑多玛感激其宽宏大量，自然不好再刁难菩提生。见褚然等人都在低声打听方才赌斗的输赢胜负，任天翔对众人笑道：“大家不要再问输赢胜负了，菩提生大师不胜而令人折服，与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兵法最高境界，实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们跟着大师沾光，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褚然恍然大悟，褚刚等人却依旧还有些疑惑。这时沃罗西武士已在空地中升起了几堆篝火，将随军带来的牛羊肉架到了篝火之上。那浓烈的肉香味，很快就在四周飘散开来。

霍希尔诺亲自宴请菩提生，并由桑多玛和李福喜等高级幕僚作陪。任天翔等人则由几个武士款待，双方虽然语言半通不通，但沃罗西人生性豪迈，加上有烈酒做媒，没多久便与褚刚等人勾肩搭背，亲如一家。

欢宴从黄昏直到深夜，任天翔虽然在应付着沃罗西武士的敬酒，心思却在远处霍希尔诺那边。就见菩提生虽然不沾腥荤，却也以茶做陪；少年老成的霍希尔诺一直神情凝重，虽在与菩提生和桑多玛等人饮宴，眉宇间却始终有一丝抹不去的忧色。酒宴未及半酣，便与菩提生和桑多玛躲进了大帐，帐外甚至留有几个精悍的沃罗西武士守卫。

月上中天之时，欢宴终于在不知不觉中结束。篝火只剩余烬，不少沃罗西武士酣然醉倒，竟在高原朔风中露天而卧，其不畏高[qinkan.net奇`书`网]寒的体质，令任天翔等人暗自咂舌。不过他们却不敢效法，老老实实在背风处扎下营帐，以抵御高原夜晚的酷寒。

任天翔与褚刚等人挤在一个营帐中，听着众人此起彼伏的鼾声，久不能寐。半夜时分，突见帐帘微启，一道灰影寂然无声地飘入帐中，在帐门边伏地而卧的两个昆仑奴毫无所觉，任天翔却坐了起来，悄声笑道：“我一直在等着大师呢。”“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小子，随我来。”菩提生悄然一笑，飘然出了营帐。任天翔刚起身要跟上去，却惊动了两个像黑豹一样警觉的昆仑奴。他连忙对二人示意：“我去方便，你们不用跟来。”说着蹑手蹑脚地出了大帐，尾随菩提生而去。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远离营地的高坡后，菩提生这才停下脚步，回头问：“说说看，你猜到多少？”任天翔皱眉沉吟道：“霍希尔诺要借助佛教来对抗沃罗西古教，尤其是黑教，所以千里迢迢来昆仑拜请在此隐居的无尘禅师。谁知却来迟一步，无尘禅师和他的弟子已经被杀。不过那霍希尔诺虽然年少，却有一代雄主的风骨，在这种情形之下还敢请大师去沃罗西首邑沃罗西城弘扬佛法，我看他早已下了与淌撇涣搅⒌木鲂摹Ｉ６嗦晔前捉躺鲜Γ氡匕捉桃彩芰撕诮滩簧倨垩梗圆畔虢柰跏抑Υ蜓裹教。为了这个目的他不惜与佛教结盟，这也是先前他虽屡次出手试大师神通，却不愿与大师生死相搏的原因。”

菩提生有些惊讶，摇头叹道：“你仅凭别人的只言片语和蛛丝马迹，就猜到了掩盖在表相之后的大部分隐情，实乃天纵奇才！看来佛爷还真没有看错你这小子！”任天翔再次听到这熟悉的口吻，顿时倍觉亲切。他对菩提生做了个鬼脸，笑道：“是不是你这和尚已答应了霍希尔诺的邀请，要去沃罗西城弘扬佛法，却又觉沃罗西城危机四伏，像桑多玛这样的盟友也未必靠的住，所以想拉上我这个帮手？”

菩提生微微颔首道："不错，简单说来，沃罗西痰氖屏σ岩然威胁到大汗的权威和地位，沃罗西大汗蒙都尔干欲借佛教和白教之力与黑教对抗，他特令儿子霍希尔诺到这里拜请无尘禅师出山相助。谁知走漏了消息，被绦兹讼纫徊缴焙α宋蕹眷Α７鹨盏皆谖致尬鞔ǖ南宰诩呕ご笫Φ氖樾牛靡ノ致尬骱胙锓鸱ā；粝６当阊敕鹨ノ致尬鞒强炒还缃裎致尬鞒欠鸾淌轿ⅲ唤龇鹈诺茏尤巳俗晕＃苑鹨蘼廴绾我惨ネ致尬鞒牵狗鸱ㄔ谖致尬髦匦抡孟院秃胙铩！

任天翔点头叹道：“大师果然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可惜小子只是个俗人，此去沃罗西城既然如此凶险，大师请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菩提生淡然一笑：“佛爷知道你小子是不甘平庸之辈，也知道你冒险来沃罗西是为了什么。只要你帮佛爷达成心愿，你要的东西还不是顺理成章？”

任天翔嘻嘻笑问：“任某既年少无知且又手无缚鸡之力，大师为何如此看得起在下？”菩提生嘿嘿笑道：“你小小年纪就能笼络不少人忠心追随，仅此一点就已不同凡响，加上你敢冒奇险的勇气和眼光，他日必为一代枭雄。正所谓上善用人，中善用智，下善用武。英雄最大的本事不是武功，也不是智谋，而是如何令武功高强之士和智谋出众之才为己所用。公子深谙上善之道，若遇乱世机缘，即便不能成为一代雄主，也必成为割据一方的豪强。”

菩提生的话令任天翔眼前似豁然一亮，以前他用萨克太子打理大唐客栈，用褚氏兄弟管理商队，原本只是出于懒惰的本性。他知道自己从小游手好闲，没学到半点生存的本领，只能借别人的本领来帮自己赚钱。今听菩提生这一番话，突然才意识到最大的本领所在。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菩提生意味深长地笑道：“大师给我戴如此大一个高帽，便是要让我为你一用吧？”

菩提生呵呵笑道：你今日为我所用，他日难保不会用到佛爷。其中利害轻重，相信你自会权衡掂量。"

任天翔沉吟片刻，点头叹道：“大师能将无人知晓的武功秘籍慨然相赠，这等君子之风世所罕见。任某能为大师所用，实乃一大幸事。任某若有幸去沃罗西城，愿受大师差遣。”菩提生毫不意外地淡然一笑：“佛爷已说动殿下同意，让你们随行去沃罗西城拜祭银月公主和静安公主。殿下眼下虽然还没将你放在心上，不过相信将来他会看到你的价值。”

“千万别！”任天翔连忙摆手，“在下再怎么说也是唐人，殿下如今用人之际，或许不会追究我的出身来历。但他日一旦得势，我只怕唯有死心塌地为他所用，才能保得项上人头。”菩提生有些惊讶地望着任天翔，微微颔首道：“公子目光高远，令佛爷也不禁叹服。”说着抬头看看天色，“天色将明，公子请回吧，莫让你那两个护卫担心。”

任天翔这才发现，有两道人影一直守在不远处的山坡上，隐然便是昆仑奴兄弟。他心中突然有些感动，回头对菩提生拱拱手：“那在下先走一步，大师也早些歇息吧。”说完正待要走，突见菩提生面色乍变，轻声道：“等等！”

“怎么了？”任天翔莫名其妙。“你听！”菩提生遥指夜空。任天翔侧耳一听，隐隐约约听到夜空中飘来一丝笛音，幽咽哑暗，似来自地狱恶鬼的哭号。他连忙与菩提生登上高处，笛音顿时清晰起来，任天翔细听之下更是吃惊，这正是在昆仑雪峰上听到那个诡异的笛音！

笛音不成曲调，渐渐由远及近。不远处商队宿营的营地中突然传来一声惊怖至极的尖叫。一个黑影自营地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向着笛音传来的方向发足狂奔。虽然看不清那黑影的面目，不过从其佝偻的身形来看，定是向导巴扎老爹。

“公子待在这里，佛爷追上去看看。”菩提生说着发足向巴扎老爹追去。这时两个昆仑奴也飞奔过来，一左一右在任天翔身边紧张侍立，二人脸上都有着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此时沃罗西人的不少营帐中已亮起了灯火，显然他们也听到了那诡异至极的笛音，不过却无人前去查看。此时巴扎老爹和菩提生的身影，也已消失在远处的丛林中。

任天翔在两个昆仑奴护卫下匆匆回到营帐，见桑多玛与八名弟子正围在霍希尔诺营帐外，咿咿呀呀地念诵着什么经文。他见李福喜正好在营帐外安排众武士警戒，忙过去小声问道：“那笛音是怎么回事？似乎大家都很惧怕？”李福喜面有惧色对任天翔低声道：“那是黑教秘传之拘魂笛，传说法力高深的黑教上师，能借它在百里之外拘人魂魄。这笛音竟敢骚扰殿下，看来黑教已欲对殿下不利。”

“拘魂笛？”任天翔皱起眉头，虽然他一向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但见周围这些彪悍的沃罗西武士个个都面有惧色，他也不禁在心中暗问：难道那笛音真有神鬼之力？

嘶哑的笛音突然高亢，刺得人心神一跳，难受得恨不能双耳俱聋。又一声霹雳般的暴喝陡然响起，将笛音生生压了下去。虽然那声暴喝远在数十丈开外，却也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听到这喝声，一旁的褚刚顿时又惊又喜，对任天翔激动道：“这是佛门狮子吼！专破一切邪魔外道鬼魅之音，我长这么大，也还是第二次听到。”

笛音终于寂灭，就见菩提生一手挟着个佝偻的老者大步而回，却正是巴扎老爹。这时霍希尔诺已在众武士蜂拥下从帐中出来，见状问道：“怎么回事？”“有人装神弄鬼，惊扰了殿下。”菩提生说着将巴扎老爹交给桑多玛，“可惜贫僧去晚了一步，让他给跑了，只将巴扎老爹给救了回来。不过老爹似中了什么邪术。上师深谙古教秘术，想必知道一二。”

桑多玛探了探巴扎胸口，一声长叹：“是叹谢晔酰鸦畈还褚埂！比翁煜栉叛孕南瞒鋈唬从钟行┎唤猓ξ实溃骸澳堑岩粽饫锼腥硕继搅耍尉椭挥邪驮系辛苏庑笆酰磕悄堑岩艋够嵫∪耍咳羲婺苎∪耍纹〉氖嵌运蠲挥型胁的巴扎老爹？”

桑多玛枯萎的老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冷冷道：“这等驭使鬼神的高深秘术，外人岂能想象其中精妙？本师就算告诉你，你又能理解几分？”

任天翔看不惯桑多玛居高临下的嘴脸，正待反讥相讽，突见菩提生在对自己微微摇头。心头霎时一亮，立刻猜到桑多玛是在借机装神弄鬼，以维护古教在众人心目中的神秘，自己若再质疑，只怕就会惹祸上身。他也是机灵之辈，忙改口道：“上师请恕小子愚鲁，这等高深秘术确实不是常人能理解。还请上师施展无上神通，救救巴扎老爹。”

桑多玛面色稍霁，淡淡道：“这人不过是个即将升天的奴隶，不值得本师耗费神力施救。”任天翔面色一沉，正色道：“巴扎老爹是我的奴隶。我愿倾其所有，请上师救他性命。”任天翔说着指向不远处自己的牦牛和货物，“我从西域带来了丝绸、香料、茶叶等货物，原本是想做为祭拜我大唐两位公主的祭品。不过如今巴扎老爹生命垂危，这些货物我愿献给上师，只求上师施展无上神通，救他一命。”

众人闻言都有些惊讶，桑多玛更是疑惑问道：“一个年轻力壮的奴隶也抵不了一匹牦牛的价钱，你愿用十匹牦牛和货物来换这老奴的性命？”

“不错。”任天翔淡淡道，“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追随我的人，无论他是我的奴隶还是我的伙计，或者是我的朋友。”

“善哉善哉！”菩提生合十叹道，“施主有此仁心，令贫僧为之感动，相信桑多玛上师定会成全。”

霍希尔诺也道，“愿用自己所有财物来救一个奴隶性命的主人，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上师定不会令他失望吧？”

桑多玛无法再拒绝，任天翔这招貌似大方的举动，却把他逼到不得不出手的境地。不过他也是世故之辈，当即哈哈一笑：“既然你有这等仁心，本师哪能要你财物？将那老奴送到我帐内来吧，本师与弟子们至少要做法三天，才能找回他的魂魄。”

见桑多玛示意弟子们将巴扎老爹抬走，任天翔忙对霍希尔诺一拜：“多谢殿下出言相助！”霍希尔诺点点头，望向任天翔的目光已有所不同。他沉吟道：“你那些货物，真是献给我母亲和曾祖母的祭品？你历尽艰辛就只是为祭拜大唐两位逝去的公主？”

任天翔点点头，跟着又摇摇头：“这批货物确实是献给两位公主的祭品，不过我历尽艰辛千里迢迢来到沃罗西，当然不止是为祭拜两位公主，也想恢复沃罗西与大唐中断已久的商路，让两位公主在天之灵，真正得到安息。”霍希尔诺眼中闪过一丝感动，遥望虚空徐徐道：“母亲一定很高兴有故国臣民来看望她，不过现在父王还无心与大唐通商。唯有等到国内形势稳定后，我才好向父王进言。”

任天翔闻言心中又喜又愁，喜的是机缘巧合，刚进入沃罗西就遇到大汗之子，并且这么快就赢得了他的承诺。愁的是沃罗西形势不知何时才能平定，霍希尔诺的承诺又何时才能兑现。

天色渐明，照原计划霍希尔诺应该率众原路返回了。不过由于桑多玛要施法找回巴扎老爹的魂魄，所以众人不得不继续在此等候。听着桑多玛帐内那咿咿呀呀的跳神声，任天翔不解地向菩提生请教：“巴扎老爹真是丢了魂魄？”菩提生诡秘一笑：“他只是中毒而已，不过这毒十分罕见，贫僧也没把握，只好任由桑多玛上师施展无上神通。”

任天翔恍然大悟，跟着又有些奇怪：“那晚的笛音为何能将巴扎老爹吸引过去？对旁人却没多大效果，只是让人觉着浑身难受罢了？”菩提生沉吟道：“巴扎早已对这种笛音惧若鬼神，听到它的召唤便身不由己，立刻赶过去拜偈。”说到这菩提生双目一闪，“奇怪！以那吹笛妖人的本事，杀巴扎只是举手之劳，何须用什么毒？还是如此罕见之毒！”

任天翔心中一动，陡然一跳而起：“他是要将殿下和桑多玛等人留在这里！不过他没这实力，只好用这等装神弄鬼的手段。昨晚他吹笛招人，只怕不是冲着巴扎老爹而来。若非为大师打断，殿下身边那些信奉黑教的武士和随从，只怕还有人会赶过去拜偈！他便用毒药将人放倒，却又不立刻杀害，最大的可能就是要将我们所有人留在这里。”

菩提生迟疑道：“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我不知道。”任天翔匆匆道，“大师快带我去见殿下，他或许能猜到对方的真正意图。”

有菩提生的引荐，任天翔顺利见到了霍希尔诺。听完任天翔和菩提生的分析，霍希尔诺脸上陡然变色，失声道："我这次远行，父王派出了身边最精锐的武士和黑教的劲敌桑多玛上师随行。不仅如此，父王还离开首邑沃罗西城千里相送，并顺道去亚都贝擦城视察朗氏和末氏两位领主的封地，难道叹挂没髀遥俊

任天翔与菩提生对望了一眼，都不禁点头。霍希尔诺方寸大乱，急忙对随从高喝：“拔营！立刻赶去亚都贝擦城！”

06、叛乱

黄昏的高原天青云暗，苍穹犹如水洗一般纯净无尘，显得越发碧蓝幽深，夕阳已落在山峦之后，唯留一抹血红的余晖映照在西天。骑马急行了一日后，众人又饥又乏，不得已在离一条无名小河边停了下来，准备在此安营，休息一夜再继续赶路。

由于商队主要是牦牛，跟不上霍希尔诺的快马，任天翔只得留下褚然等人随后赶来，自己则带着褚刚和两个昆仑奴，追随菩提生和霍希尔诺去往亚都贝擦城。他与褚然约定在沃罗西首邑沃罗西城的大觉寺汇合，有霍希尔诺赐予的信物，褚然一路上倒也不必担心关卡。

疾行了一整天的众人又困又乏，早早就进入了梦乡。谁知刚睡下没多久，却被一阵诡异的鼓声惊醒。那鼓声沉闷哑滞，犹如地狱的怨鬼在哭号，令人心神也不禁为之颤抖，彷佛那一声声不成节奏的鼓点，均敲在了自己的心上。

“是镇魂鼓！”桑多玛听到这慑人心魄的鼓声，古井不波的脸上也不禁微微变色。不等菩提生动问，他就解释道，“鼓是古教必不可少的法器，通常是由牛皮绷制而成。不过据说黑教还有用人皮绷制法鼓的秘术。由人皮绷制的法鼓有震撼人魂魄之法力，所以也被人称作镇魂鼓。”

“它有何诡异之处？”菩提生皱眉问。就听桑多玛摇头叹道：“这是黑教不传之秘，据说它能震散人的三魂七魄，令人无端发狂。不过本师以前也只是耳闻，对它知之不详。”菩提生一声冷哼：“管它是何邪魔外道（窃以为当是邪魔歪道），既然贫僧在此，就容不得它猖狂。”

“警戒！”霍希尔诺高喝，众武士立刻分头行事，做好了应付变故的准备。但那鼓声只在众人视线之外游走飘忽，虽搅得人心神不宁，却并不再靠近一步。

任天翔听得片刻，对菩提生和霍希尔诺道：“这鼓声印证了我们先前的推测：它意在骚扰和阻挠殿下归程，而不是真要与咱们硬碰。”

“难道黑教将我拖在这里，真是要谋害父汗？”霍希尔诺脸色大变。任天翔颔首道：“也不得不考虑这最坏的情况。就不知道大汗现在大概是在哪里？”

霍希尔诺一招手，立刻有随从将地图呈了上来。他就着帐篷中的灯光展开地图，指着昆仑山和沃罗西城之间的一座小城道：“这次昆仑之行，父汗送我西出沃罗西城后，要顺道去视察朗氏和末氏两大领主的封地。按行程计算，父汗现在大概应该是在这亚都贝擦城。”

任天翔仔细看了看地图，沉吟道：“救人如救火。那些装神弄鬼的黑教法师，意在骚扰武士们心神，使之不得安宁和休息，如此只需三天，就可大大延缓咱们行军的速度，所以我们决不能如他所愿。”

霍希尔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的意思是咱们要分头行动？”任天翔击掌赞道：“殿下心思果然敏捷，令人佩服。”说着他望向地图，“就不知除了这条路，可还有捷径通往亚都贝擦城？”

“有！”霍希尔诺往地图上一指，“还有条路可去亚都贝擦城。不过这条路比较狭窄陡峭，不利于大队人马通行。”任天翔沉吟道：“也不需要大队人马行动。既然那黑教上师要装神弄鬼，殿下可留下大部分武士迷惑对方，另挑选少数精悍的武士随行，悄悄从另外这条路去往亚都贝擦城。但依我之见，殿下只需差几个心腹去亚都贝擦城向父汗示警，自己则马不停蹄火速赶回首邑沃罗西城。这样万一大汗遇害，你还可以及时赶回沃罗西城主持大局，若让叛乱者抢先赶到首邑，或假传大汗手谕，或骗开城门攻入首邑，另立一个大汗做傀儡，届时局势才真是不可收拾。”

任天翔虽然从未经历过这等争权夺利的勾当，但史书中却是记载了不少，稍加推理便能猜到叛乱者最可能的行径，这于他来说不过是一眼就能看到的阴谋。却已令霍希尔诺震撼不已，连连点头道：“任公子所言极是，不过父汗有危险，我哪能不亲自去营救。无论如何我也要先去亚都贝擦城，相信父汗吉人天相，定能逃过此难。”

任天翔见霍希尔诺心意已决，只得道：“那我们连夜就走，殿下立刻挑选几个最好的武士，每人配双马，马不停蹄赶往亚都贝擦城。剩下的兵马依旧照原计划赶往目的地，作为吸引反叛者的佯兵。”

“来人！立刻去挑五十名最精锐的武士和一百匹最好的战马，半个时辰后就随我出发！”霍希尔诺一声高喝。不到半个时辰，精心挑选的人马便都做好了出发的准备。霍希尔诺带上菩提生和任天翔等人，连夜从营地后方绕道，从另一条路悄悄赶往亚都贝擦城。

由于有桑多玛和大队人马吸引躲在暗处的黑教中人，霍希尔诺没有再遇到任何阻挠。三日后亚都贝擦城终于遥遥在望。霍希尔诺正待派人去城中打探究竟，就见有几骑快马从城中疾驰而出，另有数十骑在后方紧追不舍。见他们直奔自己而来，霍希尔诺连忙示意手下隐蔽。众人立刻退到草甸伏低身子，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就见在前方奔逃的几骑异常狼狈，几乎人人挂彩，尤其殿后那武士更是浑身浴血，伤得尤其严重，他却依旧张弓搭箭，边射边走，片刻间便有三名追兵坠于马下。追击的骑兵虽众，却也忌惮那武士的神箭，不敢过分逼近。

霍希尔诺一见之下面色大变，失声低呼：“是达西尔沃！沃罗西第一神箭手，也是父汗最为倚重的将领！”

“追在后面的是什么人？”任天翔小声问。霍希尔诺仔细看了看，变色道：“是末东则布和朗迈色的属兵，领头那人正是朗迈色的儿子朗禄！”

“看来他们已经动手了！”任天翔沉吟道，“有什么办法让达西尔沃往这边逃，将追兵引到咱们的埋伏圈？”霍希尔诺想了想，从肩上取下牛角雕弓，然后抽出一支狼牙羽箭，折去箭头后搭在弓弦上，对着就要远去的达西尔沃一箭射去。弓弦声响，箭如流星直奔达西尔沃后颈。就见他脑后似长有眼睛，反手便将飞来的羽箭抓在了手中。正待搭上弓弦还射回去，突然发现这箭没有箭头。待看清那箭杆上的徽记，他顿时又惊又喜，连忙招唿几个手下：“快跟我往那边走！”

在达西尔沃率领下，几个逃兵改变线路往霍希尔诺所在的草甸中疾驰而来。霍希尔诺示意手下让过几人，待追兵迫近到不足二十步时，他突然一跃而起，张弓指向最前方的追兵，一声高喝：“杀！”

五十多名埋伏的武士立刻直起身来，齐齐开弓疾射。五十支羽箭带着刺耳的厉啸，飞蝗般落在追兵中，数十名追兵顿时人仰马翻，大半跌倒。这时达西尔沃也调转马头，嗷叫着返身杀回，手起刀落将几个落马的武士斩杀。他那异常魁梧彪悍的身形加上那暴闪如电的弯刀，很难有对手能挡他一斩，纵横之间宛若杀神临世。

追兵人数上虽然占优，但怎比得上霍希尔诺精心挑选的精锐武士？尤其还有褚刚和昆仑奴兄弟这样罕见的高手帮忙。猝不及防之下哪是众人对手，数十名追兵转眼折损大半，剩下的纷纷掉头而逃。霍希尔诺也没心思追击，急忙对达西尔沃喝问：“将军，我父汗呢？”

达西尔沃从马鞍上翻身滚落，扑到霍希尔诺面前拱手跪倒，大哭道：“末将无用，没能保得大汗逃出埋伏！大汗已经……已经……”

“已经怎么了？”霍希尔诺颤声问。

达西尔沃仰天大哭道：“已经被末东则布和朗迈色的伏兵射杀！”

霍希尔诺浑身一颤，顿时呆若木鸡，跟着两眼翻白，突然仰天跌倒。菩提生见状急忙上前，将手掌贴在他的后心，半晌后才见他回过气来，放声大哭：“父汗！”达西尔沃忙扑上前，急道：“殿下节哀！大汗令末将带着他的令符突围，就是要末将将令符交到殿下手中。如今黑教第一上师摩达索罗已率弟子火速赶往沃罗西城，定是要假传汗谕，谋夺汗位。大汗令殿下速速赶回沃罗西城，继承汗位以稳定大局！”

霍希尔诺一跃而起，双目赤红地道：“父汗被反贼杀害，我岂能就此干休？我要斩下末氏和朗氏所有族人的头，以告慰父汗在天之灵！”说着翻身上马，拔刀高喝，“跟我走！”达西尔沃急忙拦在马前：“殿下不可！城中有末氏和朗氏两族一万多精锐属兵。你这是去送死！”

“让开！”霍希尔诺一声厉喝，拔刀便斩。达西尔沃不敢拔刀招架，只得侧身让开。霍希尔诺一刀拍在马臀上，坐骑一声长嘶，就要往亚都贝擦城飞奔。菩提生见状急忙上前抓住马缰，低声喝道：“殿下不可！”

“滚开！”霍希尔诺双目赤红。菩提生左右闪避，却始终抓着马缰不放。二人正在纠缠，突听有人悠然道：“大师还是让他去吧，像他这种没用的笨蛋，也没啥希望替他父汗报仇，早点去送死也是一种解脱。”

霍希尔诺如发怒的雄狮，回头瞪着方才说话的任天翔：“你骂谁是没用的笨蛋？”任天翔迎上他几欲杀人的目光，坦然道：“骂的就是你！你若想送死就一个人去，不要拉上这些真正的勇士。@文·人·书·屋@这些勇士还要留着命为他们的大汗复仇，不会跟你去送死。”

霍希尔诺望向众武士：“可有人愿随我杀入亚都贝擦城，取末东则布和朗迈色人头？”众沃罗西武士纷纷低下头，无人回应。霍希尔诺见状，一刀插在马臀上，纵马便走。菩提生猝不及防，竟没有拉住。众人正待要追，就听任天翔喝止：“让他走！他这是孩子脾气发作，你越阻拦，他越是要坚持。只有让他自己想明白，他才会回头。”

任天翔的话似有种令人信服的魔力，众人闻言纷纷止步。霍希尔诺纵马奔出数十丈，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百丈外，静静地凝立片刻，突然拔出一支羽箭一折两段，遥指亚都贝擦城发誓道：“父汗，他日孩儿定屠尽末氏和朗氏，告慰你在天之灵。”说完调转马头，纵马而回。

众人暗松了口气，就见霍希尔诺纵马来到任天翔面前，点头道：“你骂得对！我就是个没用的笨蛋，差点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现在我要立刻赶回沃罗西城继承汗位，请公子和菩提生大师助我。”

“善哉善哉！”菩提生合十，“殿下能迈过这道坎，实乃沃罗西之福。贫僧自会竭尽所能，助殿下早日恢复正统。”任天翔也颔首道：“殿下既是静安公主儿子，也就是我大唐的外甥，在下自然愿尽我所能，助你登上汗位。不过也望殿下将来莫忘了我这个唐人的帮助，与大唐不再相互攻击。”

霍希尔诺点头道：“我不会忘记与大唐的血脉亲情，更不会忘记任公子这一路上的帮助。我若有幸夺回汗位，以后公子的商队在我沃罗西全境，均可自由来去。”说着他又转向菩提生，“我还要敬菩提生大师为国师，重振佛教在沃罗西的地位，让沃罗西人从此供奉我佛。”

菩提生连忙拜倒：“殿下有这等敬佛之心，乃百姓之福。贫僧愿助殿下一臂之力。不过贫僧方外之人，不会做什么国师，只求殿下广修寺庙，供奉我佛门弟子。”霍希尔诺颔首道：“大师所请，弟子无不从命。”

霍希尔诺的许诺令任天翔怦然心动，同时也暗自吃惊：没想到这少年刚经历了丧父之痛，这么快就恢复了本来的理智和精明。为了笼络菩提生和自己为他效劳，竟懂得投其所好。他的许诺令菩提生和自己都无法拒绝，显露了他那与年纪不相称的心胸和头脑。帮助这样一个有可能成为大唐帝国劲敌的王子，会不会给大唐带来麻烦？目前任天翔实在不敢肯定，只能寄希望于对方的大唐血脉，会使他与大唐有种割舍不了的亲情。

霍希尔诺见任天翔沉吟不语，忙问：“公子是不相信我的诚意？”他说着翻身下马，望天便拜，“苍天在上，我霍希尔诺今日许下的诺言，他日若有违背，定教我不得好死！”任天翔急忙上前扶起霍希尔诺：“殿下折杀在下，快快请起。咱们当务之急，是要抢在黑教之前，赶回首邑沃罗西城。至于往后，相信殿下不会亏待在下便是。”

“好！咱们立刻就走，火速赶往沃罗西城！”霍希尔诺说着翻身上马，举鞭遥指东方，对众武士高声道，“三天之内，咱们必须赶回沃罗西城。只要抢在黑教上师摩达索罗之前赶回首邑，你们就立下了一等功勋，每人赏千名奴隶，万倾牧场！”众武士轰然叫好，犹如闻到血腥的狼群般兴奋起来，又如即将出猎的猛犬般跃跃欲试。霍希尔诺见众人俱已勒马扬鞭，做好了疾驰的准备。他终于挥鞭高喝：“出发！”

百余骑快马载着五十多名武士，扬起滚滚尘土，犹如千里奔袭的狼群，直扑沃罗西高原上最繁华的都城————沃罗西城！

经过三天马不停蹄的疾驰，沃罗西城遥遥在望。任天翔惊讶地发现这座沃罗西首邑，并不是想象中的固若金汤，而是一片几乎没有城郭的开放城区，这与大唐的城郭完全不同。除了城西北小山之上那座依山而建、巍峨磅礴的宫殿群，整个城区似乎无坚可守。

三天几乎不眠不休的疾驰，霍希尔诺早已疲惫不堪，他在城外一处高坡上勒住奔马，遥望城中那座用花岗石依山垒砌、气势雄伟的宫殿默然无语。在纤尘不染的蓝天白云之下，高耸入云的宫殿犹如仙境般巍峨广大，充满了异域的神秘。“这就是先祖霍祖诺都为大唐银月公主和泥婆罗金池公主所建之阿拉善宫。阿拉善是沃罗西语‘佛地’之意，由此可见先祖当初修建阿拉善宫的本意。”霍希尔诺嘴边闪过一丝坚毅，“我不会让先祖的心血被后人毁掉！”

“不知如今阿拉善宫中，是谁在主持大局？”任天翔问道。“是大相仲巴托。”霍希尔诺迟疑了一下，“他虽是古教徒，但对我父汗一直忠心耿耿，又是三朝元老，在父汗遇害的非常时刻，他定会支持我继承汗位。”

任天翔沉吟道：“不防一万，就防万一。不知殿下可有能调动的军队？若能调动军队包围阿拉善宫，恩威皆施之下，方可保证万无一失。”

霍希尔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略一沉吟，回头道：“达西尔沃将军！”

“末将在！”达西尔沃急忙纵马上前，拱手听令。“请将军持大汗令符，去军营调集神卫军，速速赶往阿拉善宫。”霍希尔诺说着将令符交到达西尔沃手中，“将军在军中有莫大威信，加上这令符，必能调动神卫军。我要想顺利继承汗位，还得倚仗将军的威信和支持。”

“末将誓死效忠殿下！”达西尔沃连忙接过令符，却又迟疑道，“殿下不与末将同路？”

霍希尔诺遥望阿拉善宫，徐徐道：“我要即刻赶回阿拉善宫，决不能容摩达索罗抢先。将军速调神卫军包围阿拉善宫，壮我声威。”

达西尔沃变色道：“大相仲巴托虽是大汗生前最为信任的大臣，但与黑教上师摩达索罗私交甚笃，万一他与叛乱者有勾结，殿下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我看殿下不如随末将去调遣神卫军，率军包围阿拉善宫，逼迫仲巴托就范方是上策。”霍希尔诺想了想，摇头道：“不可。如今满朝文武尚不知父汗已遇害，而仲巴托是父汗任命的留守大臣。我若亲自领兵相逼，会令众大臣生出诸多误会，还会迫使仲巴托彻底倒向黑教。如今末东则布和朗迈色的叛军，必定也在赶来沃罗西城的路上，我若不能迅速地稳定沃罗西城局势，就会给叛军以可乘之机。届时我就算以武力继承了汗位，恐怕也守不住祖先的基业。”

达西尔沃迟疑道：“殿下的顾虑极是，不过万一仲巴托与叛军有勾结，又或者摩达索罗先咱们一步赶到了沃罗西城……”霍希尔诺正色道：“将军放心，我身边除了菩提生大师，还有任公子和他的手下，加上父汗身边这些忠心耿耿的武士，自保不会有问题。天黑之前将军若没有收到我的信物，便率军攻上阿拉善宫。”达西尔沃见霍希尔诺心意已决，只得拱手道：“愿上苍庇佑殿下，末将去了！”

目送着达西尔沃的背影消失在沃罗西城中，霍希尔诺这才举鞭遥指远方红山之上的阿拉善宫，决然道：“回宫！”

任天翔没料到追随霍希尔诺赶到沃罗西城，却还有这么多不确定因素，万一黑教中人早一步赶到了沃罗西城，并在宫中张网以待，自己这一去多半会为霍希尔诺陪葬。不过事已至此，他只能在心中发狠道：人生难得几回赌，输赢就在这一把！这次若能助霍希尔诺继承汗位，他日就能自由往来沃罗西，届时商队获利前景不可限量，就为这也值得一赌。

既已下定决心，他也就平静下来，对褚刚和昆仑奴兄弟悄然吩咐：“待会儿你们看我眼色行事，万不可鲁莽。”三人点头应承，紧跟在任天翔身后，追随霍希尔诺拾级而上，一路来到半山腰的广场。几名守卫的兵丁乍见霍希尔诺，又惊又喜，急忙上前请安。霍希尔诺顾不得解释，立刻问：“大相仲巴托可在宫中？”得到肯定的回到后，他又问，“这几日除了大臣，可有外人来见大相？尤其是末氏和朗氏的人？”

守卫的头领连忙摇头，却又补充道：“摩达索罗上师今日来见过大相。”霍希尔诺闻言顿时面如死灰，神情惨然。任天翔虽听不懂他与守卫的对话，但从他的神情已猜到形势不妙，忙问：“有意外？”

霍希尔诺黯然点头道：“摩达索罗已见过仲巴托，他既然已抢在我们前面来到阿拉善宫，我这一去还真是自投罗网。”

任天翔略一沉吟，忙道：“你问他摩达索罗什么时候来见的大相？宫中守卫可有变动？”

霍希尔诺连忙用沃罗西语问那守卫，听完对方的回答，他脸上闪过一丝希望，不过却迟疑着难下决心，只对任天翔低声道：“摩达索罗刚进去不到一个时辰，宫中守卫并无变化！”任天翔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看来摩达索罗与仲巴托之前并无勾结，不然用不着在这个时候着急赶来见他。咱们应该立刻闯进去，抢在他说动仲巴托之前将他拿下！”

霍希尔诺苦笑着摇摇头，低声道：“你是唐人，不知摩达索罗在我们沃罗西人心目中的地位，更不知他那深不可测的莫大神通。他在常人眼里就是神灵在凡间的代表，威望几乎与父汗相当。别看宫中守卫没有变化，身边这些武士对我也是忠心耿耿，但若要他们动手拿下摩达索罗，只怕他们都没有那个胆量。”

任天翔低声问：“那他们总不至于为摩达索罗蛊惑，对殿下不利吧？”霍希尔诺迟疑道：“我身边这些武士自然不会，但宫中会不会有黑教的忠实信徒，我却不敢保证。”

任天翔从容笑道：“殿下忘了这里还有人并不怕摩达索罗和他那些弟子。”霍希尔诺望向菩提生和褚刚等人，眼中不由燃起了新的希望。菩提生也趁机淡淡笑道：“佛教要想在沃罗西生根，必先制服仇视佛教的黑教，这是贫僧和殿下都绕不过去的坎。既然今日适逢其会，贫僧愿一试黑教第一上师的大神通。就不知殿下对贫僧有没有信心？”

想起菩提生轻易逼退昆仑山中骚扰的黑教中人，霍希尔诺顿觉信心十足，他与任天翔对望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心和决断，二人几乎同时道：“看来咱们还有机会，值得一赌！”

“上！”霍希尔诺毅然一挥手，率众武士直闯进重重宫门。一路上虽有无数守卫，但见是殿下，守卫们纷纷行礼放行，无人敢阻挡。一行人直闯到东大殿，就见殿外守卫的不再是熟悉的宫中侍卫，而是四名身披黑袍的黑教教徒。

四名黑教徒显然不识霍希尔诺，见他带人直闯进来，连忙厉声呵斥，闪身挡在了大殿门外。众武士对黑教教徒有种天生的畏惧，竟无人敢上前。霍希尔诺气得满脸通红，急令众武士将四人拿下，有两个胆大的武士咬牙冲上前，谁知仅一个照面，就被一名黑教弟子探指一刺，双双被刺瞎双目，痛得在地上满地打滚。

任天翔急忙对褚刚和昆仑奴兄弟示意：“动手，闯进去！”

07斗法

褚刚大步上前，一掌拍向一名黑教弟子，那弟子“咦”一声，连忙收起方才的狂傲小心应付。昆仑奴兄弟虽然双双面有惧色，却还是咬牙拔刀上前，斩向剩下的三人。四名黑教弟子为褚刚和昆兄仑奴兄弟的气势所迫，不由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只见身旁灰彩闪动，却是菩提生飘然越过四人阻拦，闲庭信步般推门而人。

空旷的大殿中，数名大臣分列两侧，上方书案旁，两个老者相对而坐。左首那老者年纪在六甸开外，身右华贵的沃罗西官袍，面容微胖，犹如养尊处优的富家翁；右首那人浑身黑衣黑袍。看须发似乎年纪不轻，睑上却白皙如玉不见一丝皱纹，浑身更是透粉种隐隐的阴气，似乎远远就能闻到他。身土那种阴寒森冷的气息。四名黑教弟子没能拦住菩提生，急忙追了进来，诚惶诚恐地向那黑袍老者低头请罪。黑袍老者挥手示意四人退在一旁，然后打量着菩提生，徽微一笑：“本师没有说错吧，殿下果然带回来一名来历不明的妖僧。”众大臣乍见霍希尔诺。

纷纷屈膝行札。书案旁的胖老者也急忙长身而起，对霍希尔诺一拜：“老臣仲巴托，见过殿下。”霍希尔诺一声冷哼：‘“不知大相召集主要大臣聚会，是有何事要与摩达索罗上师商议？莫非是为立汗之事？”仲巴托面色大变，结巴道：“莫非、莫非大汗果然出了意外？’霍希尔诺黯然点头，恨声道：”那不是意外，是阴谋！是摩达索罗和末东则布、朗迈色这认个反贼勾结，谋害父汗。今日摩达索罗又为立汗之事匆匆赶来沃罗西城，其谋夺汗位、争权夺利的野心昭然若揭！"摩达索罗突然哈哈大笑，胸有成竹地叹道：‘’殿下忘了本师是修行之人。对世俗的权利没有任何兴趣。倒是殿下你为了推行你的佛教。

竟利用蒙都尔干大汗的意外嫁祸信奉古教的末氏和朗氏两大领主，实在是令人不齿。这等品行哪有资格继承汗位？所以仲巴托大相。你现在应该可以下定决心了，芒松殿下虽然年幼。但却是你的嫡亲外孙，有你我竭力辅佐，将来必能成为一个好大汗。“仲巴托望向霍希尔诺，涩声问：”大汗是如何出的意外？“霍希尔诺眼含热泪，一指摩达索罗道：”是他与未氏、朗氏勾结。利用父汗巡视亚都贝擦城的机会，将父汗杀害。“”殿下是如何得知？“仲巴托追问：”是父汗身边的大将达西尔沃将军，拼死杀出重围向我报信。"

霍希尔诺大声道，“所以我才马不停蹄地从亚都贝擦城赶回。以免大相受奸人欺骗。”仲巴托转望摩达索罗，见对方并不反驳，只得问道：“不知大师怎么解释？”摩达索罗淡淡道：“大汗是死在亚都贝擦城不瑕，不过不是被人谋害，而是狩猎时不慎坠马，头颅刚好落在锐石上，不幸呀身亡。达西尔沃身为保护大汗的高级将领。犯下了失职之罪，按律当为大汗殉葬。他为了逃避惩罚，只得嫁祸未氏和朗氏两大领主。蒙蔽霍希尔诺殿下。大相是心有灵眼的智者，可不像殿下那么好蒙蔽。”胡说！“霍希尔诺怒道，”朗禄带兵追杀达西尔沃。正巧为我所救，达西尔沃还带回了父汗的令符，要我持令符回沃罗西城率军平叛！"

章达索罗从容笑道：“那令符是达西尔沃在大汗受伤之时，趁乱偷走的。大相应该立刻宣布那令符作废，以免为不明真相的霍希尔诺殿下滥用。”仲巴托看着一脸坦然的摩达索罗。再看看满胜赤红、如愤怒幼狮的霍希尔诺，不知相信谁的话才好。周围的大臣们也都窃窃私语。纷纷小声争执起来。就在左右为难之时，却见霍希尔诺身后那唐人打扮的少年越众而出。用唐语悠然问道：“大相，我听说沃罗西人从小就是在马背仁长大，沃罗西大汗更是能在马背上纵横征战的勇。士。不知这样一个正值壮年的大汗意外坠马身亡的可能性有多大？”

仲巴托有共吃惊地打量着比霍希尔诺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用唐语不悦地质问：“你是何人？”“不才长安人氏，名叫任天翔。”少年坦然一笑。虽然他不懂沃罗西语，但有霍希尔诺身边的李福喜低声翻译。所以对先前众人的对话也明白了个大概，见摩达索罗混淆视听颠倒黑自，他忍不住挺身而出。见仲巴托精通唐语，他心中暗喜。补充道："在下是千坐迢迢前来祭拜我大唐两位公主的普通商人，途中正好遇到霍希尔诺殿下。蒙殿下恩准。

一路随行来到沃罗西城。不想正遇。上这场变故。方才听摩达索罗上师所言，实在有些匪夷所思，所以忍不住想问大相，坠马身亡的意外对沃罗西勇土来说，有多大可能？"

仲巴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有所悟。：却听摩达索罗一声长笑，谈淡道：“不错，对沃罗西勇士来说，意外坠马的可能微乎其微，不过如果是得罪了神灵而招致神灵的惩罚，那就再正常不过。”

仲巴托脸色大变：“。上师是说。大汗是得罪了神灵，招数神灵的惩罚而出意外？”。摩达索罗长身而起，遥指天边厉声反问：“今年初沃罗西遭遇百年不遇的雪灾，冻死，饿死牛节无数。这种天灾我沃罗西有过几次？三个月前阿拉善官被雷火所击。焚毁宫殿无数、这更是闻所未闻的严厉示警！如今蒙都尔干大汗坠马身亡，神灵的惩罚已经降临沃罗西。这些罕见灾难在今年集中出现，大家难道还不明白神灵的意志吗？”

几个大臣尽皆变色，仲巴托结结巴巴间道；“上师是说神灵在惩罚沃罗西？为什么？”因为有沃罗西人忘记了沃多桑杰祖师的教典，改信了邪恶的异教！“摩达索罗突然指向菩提生，厉声道，”甚至还迎问了一个在昆仑山中修炼成精的妖僧！这激怒了沃多桑杰祖师座前的雪山圣女。所以将灾难降临我沃罗西。如果大相再不令人将这妖僧烧死祭天。另立信奉古教的芒松殿下为大汗，沃罗西还会有更大的灾难降临！"

“善哉善哉！”菩提生一声叹息：“贫僧在未见上师之前，总以为黑教第一上师。再怎么邪恶至少也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谁知你竟如此不堪，除了血口喷人、妖言惑众。就只是危言耸听。”摩达索罗一声冷笑：“我沃罗西原本是个被神灵眷顾的国度，一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可自从有大唐魔女将佛教经典带到沃罗西，鼓动少数愚民改信佛教后。灾难便不断降临。先有两代大汗不幸早逝。今日又有旷世雪灾和雷火击宫之示警。大相若再不下定决心铲除佛教。沃罗西将永无宁日！”

仲巴托闻言大为惶恐，正待令人拿下菩提生。突听任天翔仰天大笑，从容问道：“不知沃罗西改信佛教的第一人是谁”“是先祖霍祖诺都！”霍希尔诺答道，“先祖不仅娶了两个崇信佛教的公主。为她们修建了这座官殿。还建造了大觉寺和小觉寺，以供奉两位公主分别从大唐和泥婆罗带来的释迎牟尼八岁和十二岁等身像。”

“霍祖诺都大汗如此崇敬佛教，当时沃罗西可受过什么灾难？”任天翔又问。霍希尔诺也是心思敏捷之华。立刻答道“没有！先祖霍祖诺都治下的沃罗西国力最为强盛。至今也无后人超越。”

二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默契。任天翔又故意问道：“就不知近年来沃罗西发生过哪些大事，招致了今年诸多的天灾人祸？”霍希尔诺立刻道：。“那一定就是去年仲巴托大相颁布的禁佛法令。不仅逼走了泥婆罗寂护大师，还将大小觉寺改为屠宰场场。使释迦摩尼圣像从此不见天日。”

“阿弥陀佛！”任天翔。不伦不类地念了声佛号，摇头叹道。‘“我佛一向以慈悲为怀，决不会因无知者的冒犯而降罪，更不会将天灾人祸降临到无辜百姓身上。请问菩提生大师，这些天灾人祸是从何而来？”

菩提生叹道：“那是因为沃罗西失去了我佛的庇佑。致使妖魅横行”。各种灾难便接踵而至。“”所以大师才不远万里奔赴昆仑。与居住在昆仑之巅的雪山圣女斗法三搞得她低头认输，发誓从此不再将冰雪灾害降临沃西。"

任天翔冲菩提生调皮地眨眨眼。回头对仲巴托笑道，“不仅如此。菩提生大师还元神出窍。直上天庭，将雷公电母也教训了一顿。从今往后。他们不效再胡乱打雷放电，冒犯这佛门圣地。”

本来像元神出窍雷公电母这些词汇，是源自道家的神话和传说，与释家并无干系。但任天翔哪里弄得清其中区别？还好沃罗西众大臣对佛教所知有限，对道教更是一无所知。无人听出其中毛病。任天翔的这一番胡吹海侃。听得众人将信将疑。只把菩提生气得两眼翻自，却辩驳不得，只能低头默认。

沃罗西人一向惧鬼敬神。哪里见过任天翔这等狂妄不羁、天不怕地不拍的家伙？众大臣被他唬得神色俱变。摩达索罗见状不由喝道：“一派胡言！还不快将这亵渎神灵的家伙拿下？”两个黑教弟子应声而动。却被昆仑奴兄弟闪身拦住眼看双方就要动手。任天翔忙对摩达索罗笑道：“上师，你说我是在亵渎神灵。不如我们就来打个赌。，如果今年之内再有百年罕见的雪灾，或者阿拉善官再遭雷击，在下愿任由上师剥皮抽筋点天灯：如果从现在起。在菩提生大师无上佛法庇护之下。沃罗西今年都不再有这些天灾，上师又怎么说？”

摩达索罗顿时哑然，像暴雪、雷击等灾害毕竞是极其罕见，别说一年，就是三年五载也未必能遇到。这个打赌摩达索罗尤论如何也不敢应承。不过要他亲日承认那些天灾都是不可预测的自然现象，与鬼神无关。却又是自搧耳光，更是万万不能。他略一沉吟。冷笑道：“这和尚既然有如此神通，本师倒是有心见识一二。就让他表演一下元神出窍、上天人地的本领。本师便甘拜下风，从此退避三舍。”

任天翔哈哈笑道；“你将菩提生大师当成了什么人？他难道会为了你一个甘拜下风就展露佛门无上佛法？”那佛法岂不是太不值钱？就像我让你当场表演一下贵教驭神请鬼的勾当，难道你会立刻就答应？"

摩达索罗被驳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之下只得对菩提生冷冷道：“本师恰好也会一点古教神通，正好与佛门高俏印证切磋，大师是否真如这小子所说那般神奇。”菩提生淡淡一笑：“贫僧也正有此意，上师若能以古教修为力压我佛门无上神通，贫僧从此便不再踏人沃罗西半步。”

几人说得轻描淡写。但大殿中的气氛却骤然紧张起来。几个大臣纷纷后退，显然对这黑教上师充满厂本能的敬畏，而对敢于挑战黑教第一上师的外来和尚。则充满了莫名的好奇。

摩达索罗脸上突然泛起一丝阴郁的冷笑："佛门神通？本师虽没有见过，不过我座下大弟子未羯罗倒是有幸见识过。他还很赞赏无尘禅师的佛门心宗修为，所以特将无尘禅师的皮剥下制成法鼓，还取了他一条腿甘做成骨笛。并将这些法器都献给了我这个师父。就不知这两件蕴含有无尘禅师无上修为的法器。

与大师的佛门神通相比又是如何？"说着他从黑袍下悠然拿出一件白森森的细长之物。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段同类的大腿骨，腿骨两端的骨节已经锯去，只剩下一段尺余长的骨管，其上整整齐齐刻有七个比指头略小的指孔。其中一个孔上留有半透明的骨膜。骇然就是一支用大腿骨做成的笛子。任天翔一见之下终于明白在昆仑雪峰之时，巴扎老爹为何如此惧怕那阴森诡异的笛音，原来那是对黑教中人，尤其是对他原来的主人末羯罗本能的恐惧。

菩提生虽一生都在苦修无謓无喜的佛门禅境，但见到黑教中人竟用佛门高僧的腿骨做成骨笛，尤其对方还如此洋洋自得。明知摩达索罗正是要激怒自已以便有机可乘，他还是愤然道：“善哉善哉。无尘禅师所受之酷刑，佛爷会在你身上加倍讨还！”摩达索罗哈哈人笑：“佛门弟子不是一向以慈悲为怀么？就算是对魔，不也允许放一下屠刀，立地成佛么？大师不过是死了个修为浅薄的同门，就忍不住要挟嫌报复7非佛门宣称的慈悲。都是编人的鬼话？”

菩提生肃然道：“释尊欲度尽天下之人。这是人慈。但他也知道这世上总，有那么些冥顽不化之辈。水远也不可能逃过地狱与轮回。他的宏愿水远都无法完成。因此而大悲。所以释杯在大慈大悲的同时不忘告诫弟子，除魔卫道也是佛门弟子的本分。”’‘原来这就是佛门弟子的慈悲，本师算是明白了“摩达索罗轻抚打手中的骨笛淡淡道：”无尘禅师的皮囊和骸骨做成的法器是一套就不知大帅可敢一并试试？"

“有何不敢”菩提生话音刚落，任天翔就暗叫糟糕，摩达索罗嘴边泛起丝得意的冷笑。对一旁四个黑教弟子点了点头，四。人立刻掏出一面人皮小鼓。站住四个方位。将菩提生围在了大殿中央。他显然是看不出菩提生修为深浅，所以要先以四个弟了出手相试，必要时甚至不惜与弟子联手。力求万无一失：任大翔虽十分担心，菩提生却是凛然不俱，缓缓在大殿，中央盘膝坐下。手捏密宗手印瞑目不语，静等四个黑教弟子出手。这一下大出众人预料。四个黑教弟子不禁望向摩达索罗，见师尊在微微倾首，，四人立刻敲响厂震魂鼓。缓缓向菩提生逼近。

众人乍听这饱含冤魂的法鼓，只觉心神一颤。差点忍不住要放声大哭、任天翔更是觉着恶心欲吐，心也似乎要跳出嗓子眼，。他连忙捂住耳朵。虽然那鼓点依然在往心里钻，却也稍稍好受了一点。

“阿弥陀佛！”菩提生宣了声佛号，开始低声念起了含混不清的经文。声音虽然不大，但夹杂在四面尤如恶鬼呼号的鼓声中，却依旧淆晰可辨，甚至渐渐将鼓声带动，不由自主跟随他诵经的节奏而改变，并渐渐失了刚开始的低沉和幽咽。

摩达索罗心中暗惊，缓缓将骨笛横在嘴边，微一吐气，骨笛立刻射出一声突兀的音符，就像传说中鬼哭狼嚎般阴森恐怖。令人不由心生惧意。随着笛音突兀的音符，就像传说中鬼哭狼嚎般阴森恐怖。令人不由心生惧意。随着笛音和鼓点的时断时续，众人渐觉眼前似生出茫茫一片黑雾，犹如陷入绝境般无路可循。拘魂笛、镇魂鼓，这是黑教密不外传之邪术，一旦配合施展开来，威力顿时倍增。众人被笛音和鼓点弄得如痴如狂，眼耳之中全是恐怖之极的幻象，令人心胆俱寒，不知置身何处。

“呔！”茫茫中陡听一声佛门狮子吼，顿时将眼前的幻象喝破。原来摩达索罗见两大法器齐奏也奈何不了菩提生，便以围魏救赵之策将邪术向周围众人施展开来，菩提生不忍见众人堕入魔道，冒险以佛门狮子吼当头暴喝。就在他心神稍分这一瞬，摩达索罗突然奋力吹响骨笛，刺耳的笛音犹如无形之剑直指菩提生心窝，同时四面锁魂鼓也陡然转急，密集的鼓点犹如千军万马从天而降。向包围圈中央端坐不动的菩提生挤压过去。

“咄！”菩提生一声暴喝。密宗大手印幻作千万道虚影。他也犹如千手千眼的菩萨法相，滴溜溜在原地盘旋而起。竟在鼓声与笛音的包围之下突围而出。四个黑教弟子镇魂鼓刚一发力，就发觉包围圈中失去了菩提生的身影。心神不由一乱，突听半空中传来醍醐灌顶般一声暴喝。四面震魂鼓竟被生生震裂。四个黑教弟子捂着胸口栽倒在地，浑身瘫软犹如死过去一般。

菩提生冉冉落回原地，对目瞪口呆的摩达索罗缓缓伸出手：：“拿来！”

摩达索罗脸色越发苍自，木然凝立良久，终于缓缓将手中骨笛递了过去，淡淡道：‘“大师果然好神通，不过这只是无尘禅师的法力不够，用他的皮和骨做成的法器奈何不了大师，待本师重觅新的法器后，再来领教大师佛门神通。”说着飘然而退，转眼使出出殿门。

“快拦住他！”任天翔急忙对褚刚和昆仑奴兄弟喝道。三人立刻追了出去。霍希尔诺也恍然醒悟。对众武士高喝：“谁将这叛贼拿下或击杀，封万户侯！”

众武士虽然俱怕黑教，但重赏之下自有勇夫。何况摩达索罗新败，他在沃罗西武士心目中不可战胜的形象已轰然倒塌，众人高喊着正要追上去，就听菩提生一声叹息：“。不用追了，他若要走这里没人能拦得住。”

说话间就见褚刚与昆仑奴兄弟垂头丧气地回来，褚刚对任天翔遗憾地摇摇头：“那家伙简直就是妖魅，我们三人竟然看不到他的背影。”

菩提生遥望摩达索罗离去的方向微微叹道：“果然不愧是黑教第一上师，修为竟不输贫僧，。若非他要在人前故弄玄虚，以骨笛魔音显示其神通，谁胜谁负还真是难说，不过今日他已受暗伤，短时问内再无法作恶。”说着菩提生将手中骨笛递到霍希尔诺面前：“殿下，这骨笛和四面镇魂鼓俱是无尘禅师遗骸。请殿下修建灵塔，好生安葬。”

“大师放心。我会厚葬无尘禅师遗骸。”霍希尔诺恭恭敬敬地接过。骨笛，郑重交给身旁的李福喜道：“无尘禅师是随我母亲来到沃罗西的汉僧，这事就交山你去办，务必妥养安葬。井为后世所敬仰。”

李福喜连忙接过骨笛，与四面震魂鼓一起仔细收好。就在这时。忽有守卫在门外高声票报：“大相，神卫军突然包围了阿拉善宫卫！”

神卫军本是大汗的亲兵，原本是负责首邑和阿拉善官外围的防卫。如今突然包围了阿拉善宵，自然令人费解。不过几个大臣都不是笨蛋。立刻想到霍希尔诺，仲巴托更是变色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霍希尔诺先令随从通知达西尔沃不要率军逼宫，然后对仲巴托坦然道：“是达西尔沃将军持父汗令符调集神卫军，原为捉拿摩达索罗等叛党而来…不知这宫中可还有摩达索罗的同党？”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噤若寒蝉。这时就听阿拉善宫外神卫军在齐声高呼“霍希尔诺大汗万岁！霍希尔诺大汗万岁……”

任天翔虽然听不懂神卫军的高呼。却也知道大局已定，不由对几个呆若木鸡的大臣笑道：“你们还不快拜见新大汗，井向新大汗宣誓效忠……”

众人恍然醒悟，纷纷拜倒。齐声祝新大汗万寿无疆。大相仲巴托虽然敌视佛教。但事已至此。他也只得低头拜道：“老臣明日就召集文武大巨和古教上师，挑选吉日为殿下主持登基大典。”

霍希尔诺摆手道：“我的登基大典将由菩提生大师主持。从今往后大师便是我沃罗西法王，统领沃罗西所有教门，无论是古教、佛教还是萨满教，俱要以菩提生大师为尊。我还要为大师修建驻锡传通之所，以弘扬密宗佛法，教化所有沃罗西子民。”

“善哉善哉！”菩提生合十拜道，“殿下虔心向佛。贫僧万分欣喜，定。不辜负殿下重托。”霍希尔诺忙还拜道：“大师不必多礼，从今往后你就是沃罗西第一尊者，不必敬拜任何人。”

二人正在客气，突见达西尔沃带着随从急匆匆闯了进来，面有异色地对霍希尔诺道：‘“城外有大军迫近，是末东则布和朗迈色的叛军！”

“来得好！免得我千里迢迢再去征伐！”霍希尔诺兴奋地一击掌，正跃跃欲试准备调兵遣将，突见达西尔沃面色有异，忙问叛军有多少人马？“达西尔沃指向窗外：”殿下自己者吧。"

阿拉善宫在沃罗西城最高处，从大殿的窗口可以看到城外的草原。霍希尔诺来到窗前。达西尔沃忙撩起窗帘，此时天色已是黄昏，但见远方暮色四合的大草原上无数火把犹如天边的繁星。正源源不断向沃罗西城涌来。一直延绵到地平线尽头。霍希尔诺神情大变，失声问：“叛军竟有这么多人马！-”

达西尔沃心事重重地点点头：‘未东则布和朗迈色如果倾巢而出，至少可调集十万人马，再加上那些受篆蔽的黑教信徒。叛军只怕在十二三万人以上。弑杀大汗是灭族的大罪，未东则布和朗迈色如今也只有孤注一掷。但求一举成功。’

“沃罗西城中有多少人马？”霍希尔诺忙问：“大概不足三万。”达西尔沃答道。

"怎么只有三万？’霍希尔诺十分咤异。

达西尔沃叹道：“这次大汗出巡。带走了大半神卫军，结果都陷在亚都贝擦城，所以首邑月前仅刹下不到三万人马。就是这三万人马，由于殿下尚未正式登基，只怕忠诚度也要打个折扣。而最近的领主也在数百里开外。就算得到消怠火速赶来救援，只怕也要十天之后。眼下沃罗西城几乎就是一座孤城。”

霍希尔诺眉头紧皱。遥望远方默然无语，这二生中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眼前这样的情形。早已六神尤主，不过他不能将心底的怯懦表现出来，他知道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他。只耍他露出哪怕一丝惊慌和恐俱，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军心立刻就会动摇。

任天翔也在眺望者已通近到沃罗西城外围的叛军，心中在不断寻思破解眼前让危局之策。

“咚—咚—咚—咚—”激越的战鼓由远及近，回荡沃罗四城上空。即便在城中央的阿拉善官之上，。依旧是清晰可闻。宫中的守卫尽皆变色，众大臣则六神无主地望向大相仲巴托。比起眼前这个仅有十三四岁、尚未正式登基的新大汗，他们显然更相信三朝元老的大相。

“报！叛军派出一名使者，要求见仲巴托大相！”一名传令乓了在门外高叫：众人闻言都是一愣，仲巴托忙目视霍希尔诺，见这尚未登基的新大汗微微点了点头，他才对门外喝道：“让他进来，一个人进来！”

霍希尔诺示意武上和大臣们各自归位，那四个被菩提生狮子吼震晕的黑教弟子也被抬一下去。任天翔与菩提生等外人则避到隔壁的偏殿。，众人刚收拾停当、就见一个虎背熊腰的沃罗西将领在两名宫中护卫的带领下傲然而入。赫然就是在亚都贝擦城外从众人包围中逃脱的朗禄，也是朗氏领主朗迈色的儿子。

朗禄对霍希尔诺的存在没有感到太意外。他冲霍希尔诺勉强一礼，然后对仲巴托笑道：“没想到殿下已经赶回了宫中，那真是再好不过。”

“朗禄，你与你爹不在自己封地呆着。率大军赶来沃罗西城，意欲何为？”仲巴托色厉内荏地喝问。朗禄咧嘴一笑：“既然大相动问。那我也就不再拐弯抹角。想必你们已知道，蒙都尔下大汗在首都贝擦城巡游时出了意外。不幸坠马亡故，我爹和末领主亲自将大汗的遗体护送回首邑。并准备就国事与大扦商议。”

仲巴托忙问：“商议什么？”朗禄傲然道：“三件事，若大相能爽快答应，我们就立刻撤兵。第一，驱逐佛教妖孽。捣毁所有庙宇。还沃罗西以安详和宁静；二、霍希尔诺殿下推崇佛教。压制古教。因此没有资格继承汗位，所以要另立芒松殿下为新大汗；_三、我爹和末东则布在新大汗未成年之前，出任摄政大臣。与大相一道辅佐新大汗直到成年。”

仲巴托望向拓希尔诺。见他没有表示，只得迟疑道：“如此大事，请容老臣与众大臣商议再做决定。”朗禄大度地换摆手：“如今天色已晚，你们可慢慢商议，不过明日黎明时我们若得不到满意的答复。我爹和末领主使要率军攻人阿拉善宫，届时玉石俱焚，可就悔之晚矣；”

众人尽皆变色、无言以对。仲巴托忙道：“请将军暂且去偏殿休息。明日一早老臣定给将军一个满意的答复。”

“好！我等着大相的答复。”朗禄随官中护卫傲然而去。

待他一走，众大臣不禁小声议论起来，他们很快就达成了共识，不由将目光转向了仲巴托。一个大臣代表众人上前两步，嗫嚅道：。“大相，在目前这非常时刻。也只能光接受叛军的条件，以免首邑教受叛军蹂躏。令霍祖诺都大汗传下的基业毁于一旦！”

仲巴托无奈望向霍希尔诺。突然拜倒在地，含泪道：“还望殿下以大局为重。暂且答应叛军条件。立芒松殿下为大汗！”-

“望殿下以大局为重！”众大巨也纷纷跪倒。

霍希尔诺虽不甘心受叛军要挟，但目前实在没有退兵之策。若不答应叛军的条件一旦叛军攻人阿拉善官。先祖留下的基业就要彻底毁于战火。这无论是对家族还是对沃罗西来说。都是无法承受的巨大灾堆。

霍希尔诺正踌躇难决，突听有人高声道：“殿下万万不可上了朗氏和末氏的当。你若答应他们的条件，才真是要彻城断送祖先的基业。”

众人寻声望去，就见任天翔从偏殿中施施然负手而来。虽然他还听不懂方才众人的对话。但身边有李福喜这个通译。他已经清楚方才朗禄所说的退兵条件。见霍希尔诺左右为堆，他连忙出言阻止。

“闭嘴！”仲巴托一声呵斥，“我沃罗西内政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嘴？”

任天翔微徽一笑：“大唐与沃罗西有郎舅之亲，银月、静安两位公主在大唐百姓心目中如菩萨一般：眼看她们的后人就要犯下不可挽回的惜误，任何一个大唐子民都会挺身而出阻止的。”霍希尔诺也道：“任公子是我最信任的朋友。曾经多次帮助我度过难关。如果他的话对沃罗西有益，我们何妨听听呢？”

有霍希尔诺支持，仲巴托只得闭嘴。任天翔缓缓来到大殿中央。环顾众人：想问大家，叛军最怕的是什么？"见众大臣面面相觑。

任天翔款款道，“叛军最怕的是霍希尔诺殿下和菩提生大师！他们千里迢迢大兵压境。首先要做的两件事。就是剥夺霍希尔诺殿下的继承权和驱逐菩提生大师。至于做摄政大臣反而排在第三位。如果你们答应叛军的条件。岂不是正中他们的下怀？”众大臣似有所醒悟，皆微徽额首。

任天翔又道：“叛军如今胜券在握。攻下阿拉善宫也不是难事。但他们为何不干脆攻人宫中，杀掉殿下自已做大汗？”任天翔话音刚落。就听达西尔沃高声道：‘“他们没那个胆量。如果他们真敢这样干。四方领主俱会群起而攻，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没错！”任天翔击掌赞道，“这样做不符合他们的利益。那他们怎样做才能令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第一是剥夺霍希尔诺缎下的继承权；第二是赶走神通广大的菩提生大师；第三是立一个年幼的大汗，然后自任摄政大臣，挟天子以令诸侯。不过这还只是他们汁划的第一步。”

众大臣相互交流着彼此的行法，都不禁微微点头，任天翔早已从历史记载中知道了不少宫廷内争权夺利的勾当，套用在沃罗西眼前的情形下，稍加演绎就能推断可能的结果。见众大臣将信将疑地望着自己，任天翔负手笑道："叛臣在地位未稳之前。肯定会对大家施以恩惠，比如将仲巴托大相也扶持为摄政大臣。待他们彻底掌控厂沃罗西政权后。就会对不服从他们号令的领主进行征讨，各个击破。待削平四方领主的势力。

朝中大臣包括年幼的大汗，就都成了任他们宰割的鱼肉，届时他们要夺大汗之位也不过是易如反掌。大相作为小大汗的至亲。只怕也难逃灭族的命运，霍祖诺都大汗创下的基业，只怕就要在诸位手中彻底葬送：我虽不能推想其中过程。但最终结果不外如是。"

“胡说！”一位大臣愤然道：“叛乱者只兄为了驱逐佛教，这才挺而走险。只要我们推举一个信奉古教的殿下继任大汗，他们定会效忠。”

任天翔一声冷笑；“叛军既已谋害蒙都尔干大汗……又率军威退诸位大臣，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只要答应他们的条件，整个沃罗西城就彻底落人叛军手中。手中役有军队，试问诸位大臣如何制衡手握重兵的末东则布和朗迈色？芒松殿下虽然还小。但总有一天会长大，末氏和朗氏难进不怕他将来为自己的父汗报仇吗了”说着他转向仲巴托："这些大臣欲立芒'松殿下倒也有些道理。

毕竟将来只要投靠末氏和朗氏，未必不可保住自己的牧场和奴隶。但大相却是万万不能，除非你愿帮助末氏和朗氏夺去自己外孙的汗位甚至性命。"

仲巴托脸色阴晴不定，沉吟良久，这才涩声问：“公子的顾虑不无道理，不过现在叛军大兵压境。我们若不答应他们的条件。又如何度过眼前这场劫难？”任天翔徽微一笑：“叛军奔袭千里。早已疲惫不堪，加上他们是犯上作乱。若不能一鼓作气达成目的。定生内乱。因此在我看来。他们并非就无懈可击：不过因不能保证这大殿中人人都会忠于霍希尔诺殿下，所以我的办法暂时不会说出来。不过大家尽可放心。有殿下这等雄主。加上菩提生大师佛法庇佑，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菩提生已击败黑教第一上师摩达索罗。在众人心中地位与先前有所不同，加上任天翔的自信感染，众人稍稍放下心来。仲巴托还想再间什么，却见任天翔仲了个长长的懒腰，打着哈欠道：“为了抢在饭军之前赶到沃罗西城，我一路上几乎没有吃过一顿热饭，睡过一个好觉。不知殿下可否让在下饱吃一顿，再美美睡上一觉？”

霍希尔诺连忙吩咐道：“今厨下传膳，要有长安菜和素斋。”说完又向众大臣示意：“大家都去偏殿陪宴，我更衣后再与大家边吃边商议。”

将众大臣和侍卫支开后，霍希尔诺欣喜地望向任天翔。问道：“公子已有破敌之策？”任天翔摇头苦笑：“方才，我只是安众人之心，短时间内，哪能想到破敌之策？”霍希尔诺大失所望。沮丧之情难以掩饰：达西尔沃见状扼腕叹道：“可惜我的封地离首邑有十多日路程，不然我真想连夜赶到封地。率所属兵马赶来为殿下平叛。”

霍希尔诺摇头苦笑道：“如今叛军大兵压境，沃罗西城莫说坚守十余日。就算坚守三日都十分困难。将军虽有沃罗西最精锐的虎狼之师，可借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啊。”“不知到将军有多少人马？”任天翔问。

“五万！”达西尔沃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人数虽然不是很多。但战斗力却是所有领主中最强，未必不可与叛军一战。"

任天翔负手在殿中'踱了一圈，沉吟道：“不知道末东则布和朗迈色谁实力更强？二人的交情有多深？那败走的摩达索罗与他们又是什么关系？”达西尔沃想了想。答道：“若论实力自然是以朗迈色为强，不过末东则布的儿子末羯罗是摩达索罗得意弟子。他本人也做过大相。在叛军中的威望应该在朗迈色之上：二人虽然交情不深。但都受了摩达索罗蛊惑，所以才联手反叛，我想摩达索罗才是叛军的精神领袖。他在黑教信徒眼里，不亚于神灵的化身。”

任天翔沉吟道：“摩达索罗既然是神一般的人物，若教徒们知道他败在了菩提生大师手中。不知会有什么影响？”霍希尔诺摇头道；“没人相信他会败，二十年来他无任何败绩：，挑战他的对于。无论是古教中人还是外来高于，都败在了他的手下，有的更是死得惨不忍睹。”

一直不曾开口的菩提生哑然笑道：“摩达索罗已受暗伤，要想不让人知道他刚刚落败。就得赶紧找僻睁处静养疗伤。至少一个月之内，他无法再作恶”任天翔眼中闪过一伙喜色：“以摩达索罗在黑教信众中神灵一般的地位，必然要千方百计掩饰自己受伤落败的事实，找地方躲起来养伤是不得已的办法。难怪方才朗禄到来后目光到处乱看，肯定是在寻找摩达索罗和他的弟子。摩达索罗受伤后没有回去与叛军会合。而是找隐秘处独自闭关疗伤。这点或许可为我们利用。”

“如何利用？”众人齐声问。任天翔皱眉在殿中踱了几个来回。沉吟道：“朗迈色派儿子冒险来傲使者，且选择在官中留宿过夜。显然是有所猜忌。摩达索罗的突然消失定是令他百思不解，他决不会想到黑教第一上师竟会被菩提生大师所伤。以至于不得不暂时躲起来疗伤。”

“那又如何，霍希尔诺皱眉问。任天翔停下脚步。沉吟道；”我们或许可挑起末氏和朗氏相互间的猜忌。为达西尔沃将军连夜赶回属地率兵勤王赢得时间。不过这必须要借助无尘禅师的遗欣。还需要菩提生大师以佛门神通配合，甚至还需要仲巴托大相帮忙。"

“阿弥陀佛！”菩提生宣了声佛号。沉声道，“需要贫僧怎么做。公子但讲无妨”霍希尔诺也点头进："只要能度过眼前危急甲我想仲巴托大相定不会拒绝。

任天翔压低声音。将想好的计谋对众人仔细解释一番，众人脸上均闪过惊咤和欣佩之色，纷纷鼓掌道：“果然好计！不怕朗迈色不上当！”

夜深人静，沃罗西城却无人安眠。十多万叛军已将原本就不大的首邑团团围困。叛军营地中的篝火如繁星一般不可胜数。一直延绵到天边，仿佛与天相接。

暂宿于阿拉善宫的朗禄也难以入眠。他冒险来见仲巴托，除了要亲自窥探阿拉善宫的守卫情况。更重要的是查探摩达索罗的下落：摩达索罗先一步来见仲巴托，按约定无论是否说动时方，都该回去向末东则布和朗迈色问报。但如今摩达索罗下落不明，实在令人费解。

正朦朦胧胧之时。窗外突然飘来一丝隐约的笛音，犹如来自地狱一般阴郁深沉。朗禄两眼一亮，立刻翻身坐起。那笛音。正是出自摩达索罗手上那支用有道高僧翅针做成的骨笛！摩达索罗果然还在宫中！

门外有官中侍卫职夜。不过这难不倒朗禄。他悄悄潜到门后，从门缝中往外望去。借若蒙蒙月色，可见两个守卫正靠在门边打吨。朗禄猛地拉开房门。不等两个守卫明白过来，他已左右两掌砍在一人脖子上，一人一声不吭就往后倒。被朗禄一手一个扶入房中。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朗禄仔细关上房门。悄悄向方才笛音传来的力一向潜过去。

笛音早已消失，朗禄只能凭直觉在重重宫殿中摸索，直摸到阿拉善官后殿。便见一间偏殿中有灯光隐隐透出，他正待潜近。突见偏殿廊柱后立着四个影影绰绰的人影，浑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犹如地狱幽灵一般毫无声息……

借着蒙蒙月色，朗禄认出那四人正是摩达索罗身边的弟子，四人似乎是在殿门外负责誉戒，一动不动全神贯注，朗禄正犹豫要不要上前与他们会合，突听偏殿传来隐隐的人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压嗓子说话。声音虽低，不过在夜深人静之时却还是清晰可辨。

朗禄心中一动。不由屏住呼吸。隐身暗处一看究竞。半响后殿门半开，。就见仲巴托将一个黑衣人送出殿门。压着嗓子小声道：“上师放心，老臣己知道该怎么做。请上师回复末领主，明日老臣便宣布迎接末领土和朗领主人宫，然后将刀斧手埋伏在殿后有末领主和上师暗中配合，此事必定可成！届时由末领主与老臣摄理朝政，由上师统领教门，我们政教齐心协力。定可使我沃罗西重现先祖的辉煌。”

黑衣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合十与仲巴托道别。朗禄先是有些听的糊涂。但。隐约想到了什么担心之事，同时他一动不动伏在暗处，人气也不敢乱出。生怕稍不留神就惊动了远处那六识过人的黑教上师_。

黑衣人与仲巴托拱手作别后，突然冉冉升起，轻盈地落在屋檐之上，转眼便消失在黑暗深处，远方隐隐传来一丝骨笛的锐啸。听方向正是末氏大营所在。朗禄悄悄潜回住处。在房中徘徊了几个来回，他心中越想越怕，只盼着快些天亮，好赶回去向父亲报信。

就在朗禄焦急等待黎明的时候。在穿城而过的沃罗西河畔。霍希尔诺正亲送达西尔沃登上小船。虽然版军已包围了全城，但借穿城而过的沃罗西河，依旧可以趁夜逃出版军包圈。

“将军。沃罗西的未来就在你手中了。”霍希尔诺执着达西尔沃的手，眼中满是殷切之色。“殿下放心，末将趁着夜色顺流而下，天明就可进人雅江，然后顺江而下。五天即可赶回我的属地，”达西尔沃沉声道。“只要任公子的计谋奏效。朗氏和末氏相互猜忌。无法联手攻城。半个月内末将使可率大军赴来，与殿下里单应外合，将叛军一举击溃！”

霍希尔诺拱手一拜，含泪道：“我和沃罗西全城百姓命运，就都寄托在将军身上了！”’殿下保重，末将去也！"达西尔沃说着跳上小舟，合十对霍希尔诺一拜，然后挥刀斩断系舟的绳索，小舟立刻顺着湍急的河水疾驰而去，转眼便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

直到再看不到小舟踪形。霍希尔诺才依依不舍地回过头。对陪同他前来的任天翔道：“现在，我们该静等黎明的来临了。”

一夜无眠之后。黎明终于姗姗来迟。天刚亮，仲巴托便差人来请朗禄，并告诉他经过一夜的考虑，众大臣恩接受末氏和朗氏的条件。立年仅七岁的芒松殿下为大汗，并由仲巴托、末东则布和朗迈色三人任摄政大臣。共同辅佐年幼的大汗统治沃罗西，直到大汗成年为止。

“将军速速回去向两位领主回报，就说老臣率百官恭迎两位领主入宫。即刻主持登基大典，并从即日起便摄理朝政：”仲巴托脸上带有淡淡徽笑，一夜过去。他就像变一个人，显得异常从容镇定。

"好！我这就回去禀报。朗禄急忙告辞，仲巴托的热情相邀越发证实了他心中的揣测一一末东则布的儿子未羯罗是摩达索罗的得意弟子，未氏与黑教的关系远非朗氏一族可比。如今大局将定。朗氏就成了他们最大的潜在对手，必欲除之而后快！摩达索罗已与仲巴托达成秘密协议。要共同除掉朗氏。他必须立刻赶回去，阻止父亲进城，以免落人陷阱！

朗碌纵马匆匆出城。正好见到父亲率军出营。二人在城外相遇。朗禄急忙高喊：“爹爹一大早就要进城？”。“是啊！”朗迈色意气风发地笑道，“方才末领主差人来说，仲巴托已接受我们的条件，并迎为父与末领主去阿拉善宫主持大局、为父己与末领主相约，分别从南北两个方向进城，在阿拉善宫会合。你来得正好，可随为父一同入城。”

“爹爹不可入城！’朗禄连忙将昨夜听到看列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最后道：“如今摩达索罗己与末氏和仲巴托达成秘密协议，父亲一旦进城，只怕有去无回！”朗迈色闻言面色微变，迟疑道：“摩达索罗乃受人尊崇的黑教上师末东则布与为父是多年的同僚，不至如此吧？”

朗禄急道：“他连蒙都尔干大汗那敢弑杀，多年的同僚又如何？摩达索罗至今不见露面，若非心中有鬼，为何不放来见父亲？”

朗迈色脸色阴晴不定地沉吟半晌。犹豫道：“依你之见，如何是好？”

朗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恨声道：“我们最好先下手为强！爹爹可差人去请末东则布。要他来我们营中商议进宫后的人事安排。他若敢来，我们就一不做二不休。”朗禄说着用手在自己脖子上狠狠一划。

朗迈色面色大变：“如果他的族人追究起来，我们岂不是要内哄？”

朗禄冷笑道；“奴果没了末东则布，摩达索罗只能选择与我们合作。我们兵力比末氏要强。就算翻脸也是他们吃亏。”如果爹爹下不了决心，也可将末东则布扣为人质，届时他的儿子和属兵就都不敢轻举妄动。"

朗迈色持须沉呤良久，迟疑道：“如果末东则布不来见我。反要为父去他的营地商议入城之事。那又如何是好？”朗禄冷笑道：“那就更加证明他据信否测。我们就要立刻率军后撤二十里。以防末氏大兵与仲巴托指挥的守军里应外合，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朗迈色徽徽颌首道：“你的顾虑不无道理，为父这就差人去请末东则布，说着一招手，立刻有随从应声过来听令，朗迈色沉声道：”你持我的信物速去见末领主。要他速来我的营地议事。"

随从领令而去后，朗迈色掉转马头：“回营，我们暂不入城。”

08平叛

阿拉善宫最高处．任天翔与霍希尔诺忐忑不安地观察着城外叛军的动静。眼看叛军的旗帜从两个方向向沃罗州城靠拢，二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直看到朗迈色的旗帜在半途中停了下来．最后向原来的驻地退去二人才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公子的离间计开始奏效。”霍希尔诺笑道。

“我们还得做点什么．加深他们的猜疑。”任天翔道，殿下可令城中富户准备牛羊美酒，给朗迈色的大营送去．就说是犒劳众兵将，片恭迎朗氏大军入城。记住．只送给朗氏兵将，最好还让末氏骑兵看到。"

霍希尔诺眼中一亮．点头笑道：‘明白！我这就令人去办！"

没过多久，就见城中有百姓赶着牛羊往明氏营地而去，半道上正好遇上两个末氏游骑．两名游骑见到牛羊美酒．忙令赶往束氏营地，百姓却不答应，说是仲巴托大相犒赏末氏的东西。沃罗西民风彪悍．两个游骑见对方人多．不敢用强．只得愤愤不平地同去向领主禀报。

昕完两个游骑的禀报，末东则布老奸巨猾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方才朗迈色差人来请他去议事．他就有点奇怪，再听到游骑的禀报，他不禁狐疑起来。爱子束羯罗也小声提醒：“仲巴托只犒劳朗氏．却不给我们面子，莫非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勾当？爹爹不可不防啊！”

末东则布捋着半尺长银须沉吟道：‘不可胡乱猜想．以免中了仲巴托离间之计。如今最要紧是立划进官．确立大汗和摄政大臣人选．其余诸事皆可容后再议。“来羯罗忙道：”如今朗迈色已停步不前，我们若单独人城，万一他与仲巴托有勾结，里应外台将我们堵在城中．我们可就进退维谷，十分凶险了。"

末东则布皱眉摇头道：“朗迈色与为父是多年同僚．他的为人为父多少有些了解．还不至于如此胆大。我们万不可相互猜疑，以免为他人利用。”“朗迈色或许没那个胆量．但他的儿子朗禄可不是省油的灯！”末羯罗急道，“以我对朗禄的r解．他就是为了个女人都会对朋友使阴招。如今不见我师父回报．城中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以仲巴托为首的众大臣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我们一无所知，万一仲巴托与朗迈色有勾结．我们这～去，可就是往陷阱里跳了。”

末东则布面色怔忡，开始犹豫起来．捋须沉吟良久．他问道：“依你之见，如何是好·”末羯罗沉吟道：“爹最好是等我师父回来复命．仔细丁解城市情况后弹做决定。至于跟下．最好是不要轻举妄动，或者差人请朗迈色过营议事。如果他不过来．可就要防着点。”

末东则布沉吟良久，颔首道：“你的话不无道理，如今迟迟不见摩达索罗回来复命，实在有些蹉跷，就先请朗迈色过营议事，再做打算。”

一名随从得令．立刻如而去，将末东则布的邀请送朗迈色面前。朗迈色接到邀请，猜疑之心更蕻．便对前米相邀的兵卒道：“请回复你家领主，就说如果是摩达索罗上师亲自相邀，朗某或可从命。”

末东则布得到这样的答复．心中越发狐鞋．只得差人传话道：“摩选索罗上师一直不见踪影．休让老夫哪里苦请，”

“他在撒谎！”得到这样的答复，朗禄顿时火冒三丈，“我亲眼看见摩达索罗连夜去了他的营帐。他不敢承认．定是二人心中有鬼，以至摩达索罗不敢前来见父亲。”

束东则布的举动令朗迈色不由得不怀疑，越发不敢去对方的营帐议事．便坚持要先见摩达索罗上师，同时令所部兵马后退二十里。如此一来束东则布更不敢独自进城．只得在原地等候摩达索罗回来复命。

就在双方相互猜疑，提防和试探中，时间一天天过去，却始终不见摩达索罗露面，而仲巴托却天天派人来请两位领主进宫主持大局．守卫沃罗西城的神卫军也撤去了通往阿拉善宫的防卫，摆出恭迎束氏和朗氏大军进城的姿态。城中也是谣言四起，有说仲巴托大相欲迎末东则布做大汗，有说百官欲请期迈色主持朝政，各种谣言俱说得有根有据．令人直伪莫辨。在这种情形之下．末东则布与朗迈色相互间越发警惕．双方主要的精力都用在了提防彼此上。对城中守军反而不再十分戒备。

十五天之后，朗氏大军驻地的后方出现了一股冲天狼烟．那是达西尔沃已率军赶到的信号直到看见这约定的狼烟，霍希尔诺与任天翔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达西尔沃将军终于赶到．沃罗西城之围可解也！”霍希尔诺兴奋地与任天翔一击掌，“我这就下令神卫军m击．与达西尔沃将军里应外合，先击溃朗迈色．再合力拿下末东则布！”“殿下不必操之过急。”任天翔笑道，“达两尔沃虽及时赶到．但他的五万人马长途跋涉人困马乏．战斗力要打很大一个折扣。如果我们贸然进攻朗迈色．末东则布定会出兵营救。他知道朗迈色一旦落败，自己肯定就是下一个目标．因此无论如何他都要与朗迈色共进退．如此一来胜负还真不好预料。”

霍希尔诺皱眉道：“我恨不得立划就拿下这两个反贼．为父汗报仇雪恨！”任天翔点头道：“殿下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不过为保万无一失．我们还是应该将反击的时间推后三天。一来让达西尔沃的兵马有个休整的时问．二来也要与达西尔沃将军制定一个完善的计划，以便用最小的代价达到最大的效果，”

霍希尔诺想了想，愤然道：“那就让这两个反贼再多活几天！不过我们也要防着这两个反贼铤而走险，突然攻打沃罗西城。万一被他们攻入阿拉善宫，就会动摇我沃罗西的根基。”任天翔笑道：“他们已错过了最好的战机．而且他们也看到了突然出现的狼烟，定会派出游骑侦查，也定会发现达西尔沃的五万大军。有这样一支大军在后，他们再联手攻打沃罗西城的可能徽乎其微。他们最有可能是趁达西尔沃立足未稳，连夜偷袭其大营。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派人给达西尔沃送信，”

“我这就派水性好的勇士顺虹沃罗两河漂流而下，去给达西尔沃将军送信。”霍希尔诺忙道，“不过如何’口他里应外合．分别击溃朗氏和末氏叛军，公子可有妙策’”任天翔正待回答．突然发现霍希尔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心中一动，笑道：“殿下心中已有妙策．又何必来问在下’”

霍希尔诺哈哈一笑：就不知我心中的想法是否有公子高明？不如我们都将心中的想法写在上．看看哪个更好。"说完也不等任天翔拒绝．便令随从笔墨伺候。

霍希尔诺的提议激起了任天翔的好胜之心．当下提笔在七掌心写下字。二人笑着摊开手掌一看，彼此掌中竟是两个相同的字～不攻！

霍希尔诺满心欢喜，哈哈笑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找们若主动进攻．朗氏、末氏定会联手相抗，二人的兵力依旧在神卫军和达西尔沃属军之上。只要我们不主动进攻、二人便无法彻底消除彼此猜疑．也就无法放心联手，时日一长他们就得防犯其他领主率军赶来解围．所以只能撤退。一旦他们后撒，军心便会动摇届时神卫军达西尔沃属军便可集兵力．追击其中一股军．定能太获全髀”

任天翔连点头．心中却是暗自吃惊。霍希尔诺如今不过才十三四岁．就已有这等见识．他登上大汗之位．加菩提生的协助．沃罗西岂不是要就此中兴一个强太的沃罗西对大唐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在眼前情形下．他已无法阻止这种情况的出现。

霍希尔诺没有留意到任天翔眼中忧色，兴冲冲地令人派水性好的武士去给达西尔沃送信、当天夜里，朗迈色_果然派兵偷袭达西尔沃沃大营，谁知半道，就被对方发现．只得无功而返，达西尔沃收到霍希尔诺的计划，依计是按兵不动，小心监视朗氏两军的动向，三天过后．朗迈色终于无法忍受被沃岁西城守军和达西尔沃大军夹在中间的局面，连夜后撤三十里。他的举动引起了末东则布误会，以为他要退走怕自己孤军被达西尔沃与沃罗西城守军合击，也急忙向后撤退。二人一旦退军．便再也停不下脚班．不约而同地往各自属地飞逃。

叛军旗帜方动，在阿拉善宫高处瞭望的霍希尔诺就已发觉。他立刻令人点起狼烟，通知达西尔沃追击．同时令神卫军集结．准备趁势追击。

在阿拉善宫前方的广场上．数万神卫军已集结。霍希尔诺身披甲胄，由宫门拾级而下．虽然他已有成人高矮．但身材还是单薄．不过他自信的目光弥补了外貌的稚气，令人不敢因他的年龄而有任何轻视。

“霍希尔诺殿下千岁”神卫军齐齐举刀高呼，数万柄寒光闪闪的刀锋．刺破了沃罗西高原的宁静。自蒙都尔干大汗噩耗传来，沃罗西城守军就失去了主心骨，如今他们终于看到了新的希望．有人甚至喊出“霍希尔诺万岁”。

霍希尔诺翻身上马．待众人停止了呼号．才从容道：“末东则布和朗迈色，竟敢弑杀我父汗，率军包围首邑．威逼百官，实乃罪大恶极．鬼神不容！如今以达西尔沃将军为首的各路领主．已率大军前来平叛．叛军已是丧家之犬，不得不仓皇退走。现在是我神卫军一展军威的时候．可有勇士愿与我并肩追击，割下叛贼人头”“愿誓死追随殿下！”众人齐声高呼．声震寰宇。霍希尔诺满意地点点头，扬鞭一声高呼：“出发！”

数万沃罗西骑兵，如滚滚洪流追随霍希尔诺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这一战原本无须霍希尔诺亲自出马，不过为了在军中树立戚信．他还是坚持亲自冒险率军追击叛军。经过这一战后．他继承大汗之位便是水到渠成。任天翔心情复杂地注视着这个雄才大略的沃罗西少年，在自己的帮助下一步步登上了沃罗西的权力巅峰．

“是不是觉得，一个强大的沃罗西对大唐是个不小的威胁，”一旁的菩提生和颜悦色淡

然笑问任天翔怔，跟着哈哈一笑：“在下不过是个普通商贩，国家大事自有皇帝老儿和文武百官操心干我何事？”

菩提生意味深长地笑道：“公于肯定不会永远做个普通商贩相信终有一天，你会影响甚至左右大唐帝国的命运，佛爷看人还很少走眼”任天翔缩起脖子吐吐舌头：“大师．这话可不能乱随，我还想多活儿年呢”菩提生哈哈大笑；“你放心．佛爷也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任天翔嘻嘻笑道：“大师这次以佛门神通．击败沃罗西人心中鬼神一般的摩达索罗．将来定受殿下倚重，可别忘了当初对我的承诺啊，”菩提生微微颔首道：“贫僧若能在沃罗西开坛传教．定会帮你达成心愿”他微微一顿，回首遥望巍峨庄严的阿拉善宫，徐徐道．“希望佛法能化解这雪域高原的暴虐之气，使这阿拉善宫真正成为佛地。”

黄昏时分，合力追击叛军的种卫军与达西尔沃属兵．终于在霍希尔诺率领下凯旋。由于末东则布与朗迈色分头逃窜．选西尔沃与霍希尔诺得以集中兵力追击朗迈色大军．以优势兵力将朗氏叛军几乎彻底击溃；末氏叛军实力比朗氏要弱，不敢与大军正面对敌．只得速速逃回属地，如此一来沃罗西城之围已彻底解除。一直担惊受怕半个多月的沃罗西贵族和文武百官．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是夜，沃罗西城通宵狂欢．豪爽奔放的沃罗西汉子在阿拉善宫前燃起了堆堆篝火．以高原特有的庆祝方式．宣泄着他们天性中的奔放与激情。能歌善舞的沃罗西姑娘围着篝火跳起了撩人的舞蹈，霍希尔诺也恢复了少年人的好玩天性与众兵将乐在一处。

任天翔与菩提生太师都是这次平叛的功臣．自然也是篝火晚会的主角之一，只因为菩提生大师持戒不饮酒．因此以达西尔沃为首的沃罗西将领和大臣，便都将任天翔作为主要目标频频劝进．饶是任天翔酒量过人．三五轮下来也感觉脚下发飘刚应付完达西尔沃等人．霍希尔诺又举杯过来．意味深长地笑道：“公子请满饮二大碗．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任天翔醉意熏熏地连连摆手：不能再喝了．再喝恐怕就要酒后失礼．冒犯殿下也不自知霍希尔诺呵呵笑道："我赦你无罪．你尽可放心。本殿下亲自敬酒，公子也不给面子任天翔无奈．只得接过侍女递来的三碗青裸酒，咬牙一喝干，一豌洒下肚，顿觉浑身发软．酒意上头．犹如置身云端般飘忽而茫然．

迷糊中似乎被人扶人了帐篷．当厚厚的帐帘放下之后，热闹喧嚣俱被关在了外面。帐篷中燃着熊熊炉火．地上自铺着厚厚毡毽．温暖如春，任天翔蒙胧中感觉身上的的衣服被解开，跟着一个温暖如玉、滑腻如脂的身体钻人了自己怀中．像八爪鱼一样轻轻缠住了自己滚烫的身体。

任天翔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长安城那令人销魂的温柔乡．又如来到那传说中的瑶池仙境，迷迷糊糊水知人间岁月。直到第二日一早醒来．猛然发觉自己怀中蜷缩着一个娇小的女子．不由惊得翻身坐起。

那女子也立刻惊醒．连忙拉过锦被挡在赤裸的胸前，红着脸用生涩的唐语嗫嚅道：“公子您……醒了？”“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任天翔忙问，他发觉自已也浑身赤裸，连忙抓过长袍披在身上，就见帐中没有第三人，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两个昆仑奴也不见了踪影。

“我叫仲尕．是霍希尔诺殿下赐给公子的奴婢。”那女子红着脸小声道。见任天翔正手忙脚乱地穿衣．她连忙上前帮忙．“请容奴婢侍候公子穿衣。”“休要过来！”任天翔本能地将她一把推开，虽然他曾经足长安城有名的纨绔子弟，但像这样糊里糊涂就跟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睡在一起，却还是头一回．他心中没有意外艳遇的喜悦．只有一种本能的警惕。

终于穿上衣衫．任天翔心中稍稍平复了一点。见那女子也已穿上衣衫，眼里含着委屈的泪低头着有些不知所措，任天翔心中有哇歉然．忙问：“你叫什么来着’”“仲尕。”那女子低

着头小声答道。

“仲尕，你听我说。”任天翔逐字斟酌道．“昨晚我喝醉了，什么也不知道。如果有什么冒犯，完全是无意识下的举动。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我们也没任何笑系．你…是否明白，”仲尕大大的眼眸中渐渐盈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认它滚落下来。稍稍低下头．她涩声道：“公子不必紧张，仲尕侍候公子乃是自愿，公子不必有任何负担。”

仲尕的通情达理让任天翔松了口气。仔细打量对方，他才发浇仲尕盛乃罕她的美女，看模样只有十八九岁．大大的眼睛犹如雪山中的小溪一般清澈．五官没有任何高原烈风磨砺下的粗糙，反而如江南女子那般秀丽，虽然不及长安女子白皙丰腴，却有种长安女子没有的异样风情。在任天翔的注视下，她羞怯地低下头，其羞涩之态．令人心生怜惜。

任天翔收回目光．将心中的旖念赶开：霍希尔谱在自己酒醉糊涂之时，强塞给自己如此大礼．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感谢自己这么简单。

“我…这就去见霍希尔诺殿下．让他将你收同。”任天翔说完就匆匆出得温暖的帐篷。见炳个昆仑奴守在帐外．一向恭谨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暧昧的微笑任天翔抬腿各给他们一脚．怒道：“昨晚看我喝酵，不贴身护卫也就罢了．为何任由我落入温柔陷阱，”

两个昆仑奴顿时面露惶恐。任天翔心知以他们的心智．也领会不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气得跺脚就走。前方褚刚也而带傻笑迎r过来，任天翔无心理会他的想法，只道：“走，随我去见霍希尔诺殿下！”

守卫阿拉善富的神卫军此时都已认得任天翔，见他要进宫．立刻飞舞通报。不多时便见达西尔沃出来迎接．老远便笑道：“公子为啥这般着急，殿下还以为公子起妈要三天后才会来谢恩呢！”

“我要见殿下．请将军带路。”任天翔一脸严肃，完全无心理会达西尔沃的调笑，在达西尔沃带领下，二人转过重重宫门．最后终于在一偏殿中，见到了正向菩提生请教佛理的霍希尔诺。见任天翔进米霍希尔若立刻起身相迎，欣然道：。公子来得正好，我方才与菩提生大师商议，新建一座桑多寺，作为菩提生大师传经驻锡之所，并挑选贵族子弟在寺中剃度出家．“此改变佛门弟子在沃罗西没有根基的历史，”

“殿下作了个正确的决定。”任天翔敷衍道。

“对了！”霍希尔诺突然想起一事，“桑多玛上师和你的商队已经平安来到首邑，我已令人安排他们在驿馆休息，你可以随时见他们。”

突然听到褚然等人平安抵达沃罗西城的消息，任天翔也十分欣喜．忙道“多谢殿下安排！”

“你是我的贵客，无须如此客气，”霍希尔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我还有个好消息没来得及告诉你，不过我想先知道你对我送你那件特殊礼物可还满意？”任天翔脸上有些尴尬．霍希尔诺解释道，“仲尕虽然是个奴婢，不过出身可不低。她父亲曾是我沃罗西重臣．困卷入谋反事件被斩，家中子女都卖身为奴。父汗念她年幼无知，特将她留在宫中作为我的玩伴。公子于沃罗西有天大的功劳，我思来想击，唯有以她作为礼物送给公子，才能表达我心中对公子的感激之情。”

“殿下言重了！”任天翔连忙一拜，正色道，“殿下的心意在下感激不尽，不过还请殿下收回这份礼物。”霍希尔诺皱起眉头：“怎么．你不满意？出征当骑快马．娶妻要娶仲尕！沃罗西城中不知有多少勇士想娶仲尕为妻．你竟然拦拒绝无数沃罗西勇士梦寐以求的美女？”

任灭翔额头开始冒汗．仲尕竟不是一般的奴婢！．如此说来自己果然不是杞人忧天。他沉吟片刻，逐字斟酌道：“仲尕确实足难得见的美女，小过我从来就不习惯将女人当成礼物送人，更不习惯与索不相识的女人在一起。”“一回生两回熟嘛，何况仲尕在宫中还学过唐语和大唐礼仪，甚至还精通大唐音律．与你应该会有共同语言；”霍希尔诺嗳昧地笑道，“经过昨夜，你还说仲尕是个索不相识的陌生女人？”

任天翔正色道：“昨夜我喝得烂醉如泥，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如何去的那处暖帐。”他顿了顿，叹道．“如果殿下是单纯将仲尕送我，在下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当然会开心笑纳。可惜殿下是另有目的，所以在下万不敢收。”霍希尔诺跟中闪过一丝赞赏．颔首道：“公于果然聪颖过人。不错，我送公于这份大礼．是想将公子留在我身边为沃罗西效力。公子虽然年轻．但聪明才智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你与菩提生大师宴乃这次平叛的两大功臣．我若有你们二人帮助．定能如虎舔翼。只要公子愿意留下米，无论想做什么官职．想要多少封地和奴隶，皆可予以满足。”

任天翔虽然早已猜到霍希尔诺送自己美女的企图，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脸上还是徽徽变色。低头沉呤良久，他缓缓抬头．恳声问：“请问殿下是将在下当成朋友还是仅仅当成可以帮助自己的人才-”

霍希尔诺想了想，笑道：“当然是当成朋友！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将公子留在沃罗西，共同成就一番霸业。沃罗西虽不及大唐王朝博大繁华，但我可以保证，给予公于的尊荣决不会少于大唐．”

任天翔感动地点点头，叹道：“我完全相信殿下的诚意．可惜我只是个不愿受任何拘束的普通人．荣华富贵和建功立业于我来说井无多大吸引力。既然殿下当我是朋友，在朋友面前我也不说假话，我不会留在沃罗西做官，将来也不会做大唐朝廷的官．希望殿下成全。”霍希尔诺有些意外，脸上渐有不豫之色：“公子这是看不起我沃罗西的官职，还是看不起我霍希尔诺？”

任天翔恳声道：“在下一介白丁，哪敢如此狂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当初我虽被迫离开长安．但无时无刻不想重回故土．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殿下如果也将在下当朋友，就请成全在下这点小小的心愿。”霍希尔诺脸色阴晴不定．冷冷问：“当初随我母亲陪嫁过来的侍从中也有不少长安人，他们不也在沃罗西生活多年’菩提生大师是泥婆罗人．也不远万里到我沃罗西弘扬佛法．为什么你就不能留下来々”

任天翔心知要让一个从来离开过故土的少年，理解一个游子对故乡的依恋．实在太难。面对霍希尔诺的质疑，他无言以对。一旁菩提生见气氛尴尬，连忙上前一步，合十道：殿下万不可将任公子留在沃罗西．不然必有大祸！"

“为什么，”霍希尔诺问道。菩提生正色道：“虽然半个月后就将举行继位大典，届时殿下将成为沃罗西大汗，但末氏叛军尚未扫平，仲巴托等权臣并未彻底归服．黑教势力更是不可小觑，并地领主也多在观望。此刻贸然重用与沃罗西直冲突不断的大唐人，定会引来百官反对和各地领主的猜疑，难保不会有人生出二心．或与黑救勾结．或暗中支持叛军，届时沃罗西局势恐怕就要生出诸多变数。”

霍希尔诺想将任天翔留在沃罗西．只是出于对人才的渴望，并没确考虑这么多。听菩提生这劝说，不由沉吟不语。菩提生看他面色犹豫．便笑道：“如果殿下真是欣赏任公子才干．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既可使他为沃罗西效力，又不至于引起众大臣和领主们的猜忌。霍希尔诺忙道：”还请大师指点迷津。“菩提生淡淡笑：”殿下忘了公子真正的身份，沃罗西自从与大唐交恶以来，商路基率中断，若有人能将沃罗西稀缺的货物源源不断运到沃罗西城，再由殿下委托之人转卖给各地领主．这对殿下的帮助难道不比留在殿下身边大么？"

霍希尔诺迟疑道：“大师所言甚是，不过大唐与沃罗西之间关卡重重，就算我可以让任公子的商队在沃罗西通行无阻，但他怎么能通过大唐边军的关卡？”菩提生笑道：“任公子自有妙计！”

任天翔已领会菩提生意图．不禁对他感激地点点头．然后对霍希尔诺笑道：“实不相瞒，我这次冒险从于田出发翻越昆仑，就是看中了大唐与沃罗西交恶后巨大的商机。我已卖通了于田王族尉迟氏．只要殿下能让我的商队在沃罗西通行无阻．我就能保证将沃罗西需要的货物．源源不断地从于出运到沃罗西城。”

霍希尔诺沉吟未决，一旁的心腹侍从李福喜也连连点头道：“如此一来，茶叶、瓷器，丝绸等货物、还有沃罗西急需的食盐，再也不必从波斯人手中高价购买了。”达西尔尔沃也道：“安西出产的乓刃天下驰名．若能弄到沃罗西，定可使我沃罗西实力大增！”

霍希尔诺望向任天翔，问道：“你能为我们弄到安西出产的兵刃和沃罗西最为稀缺的食盐吗？”任天翔迟疑道：“食盐和其他货物都没问题，唯有兵刃受安西都护府管制．这个只怕不易。不过我会尽我所能，为殿下弄到安西出产的好刀。”

“太好了！”霍希尔诺脸上终于有了喜色．摘下腰问那柄牛角短匕递给任天翔．欣然道，“这柄牛角短匕乃是传自先祖霍祖诺都，各地领主俱识得。你可凭之作为信物．在我沃罗西通行无阻！我希望你的商队，能为我源源不断送来沃罗西急需的各种货物。”

“多谢殿下赏赐！”任天翔双手接过短匕，心中欣喜莫名、当初他冒险来沃罗西，原本只是想用第一批货物结交和买通某个领主．打通祆罗西关节。没想到机缘巧台结识霍希尔诺，在存帮助他平定叛乱之后．顺利拿到了通行沃罗西所有关卡的信物，这实在超出了他最好的预料，如今霍希尔诺送自己一份如此珍贵的厚礼．任天翔也不能不打所表示．他仔细收起匕首．恳声道：“这次我千里迢迢来到沃罗西．除了想要打通西域到沃罗西的商路，还想拜祭我大唐两位公主．并将所有货物奉献在她们的灵前，请殿下务必要满足在下这个小小的心愿。”

任天翔知道如果直接将货物献给霍希尔诺．对方根本不会将这点货物放在眼里。不过如果是献给银月、静安两位公主，他定会领协。果然．霍希尔诺跟中涌出莫名感动．点头叹道：“难得公子还记得我母亲和曾祖母，我这就带你去拜祭她们。”

任天翔在霍希尔诺带领下．先去静安公主生前住过的宫般瞻仰祭拜，然后来到阿拉善宫最高一层，霍希尔诺指着中央一间官殿道：‘这是当年先祖静修的殿堂，里面供奉着先祖和两位曾祖母塑像。"

任天翔抬头向殿内望去．就见内里供奉的是霍祖诺都、大唐银月公主、泥婆罗金池公主塑像。他恭恭敬敬在殿外磕了三个头，暗道：银月公主当年和亲沃罗西，为大唐和沃罗西带来了几十年的和平，今日我作为大唐子民能前来拜祭想必公主天之灵，也会非常欣慰吧。

拜祭过银月公主．霍希尔诺又带着任天翔参观藏宝楼。因为没有随从和大臣陪同，他恢复了少年人的活泼天性，对任天翔欣然炫耀道：“这里陈列着曾祖母和先母从长安陪嫁过来的东西，其精美绝伦令人叹为观止。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前来祭拜她们的大唐百姓，又奉上不菲的货物作为祭品，我想她们定不会让你空手而回。你便在她们陪嫁的这些珠宝玉器中挑选一件，作为纪念吧。”

任天翔本待拒绝．但看到霍希尔诺眼中那恳切的微光，只得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这陪嫁品在沃罗西人心中．定如圣物一般神圣．如果自己贸然拒绝霍希尔诺的好意，就是对圣物的亵渎。想到这，任天翔便对霍希尔诺拱手一拜：“恭敬不如从命，在下谢谢殿下美意。”

在霍希尔诺带领下，任天翔顺着陈刊的陪嫁品看过去。红布覆盖的桌案上，除了珠宝首饰还有不少精美的陶瓷器叭，佛经和唐文古籍，任天翔正不知挑什么为好，突被一堆珠宝中央夹杂的一块薄薄的玉片吸引了目光。那玉片色泽暗淡．形状呈小规则的三角形．显然足一块不完整的碎片。只一服任天翔便可肯定，它跟自己怀中那块义安堂代代相传的圣物，是问源同宗的东西！

饶是任大翔一向镇定，此刻心情也异常激动，拿起那块玉质残片，人手之后他立刻就发现．它与自己怀中那块玉质残片．是同一个玉器的不同部分，甚至有条边还可以以一丝小差地台在一起！抖着手将那块玉质残片质残片在手中摩挲半晌，任天翔涩声问：“这是什么东西？”

霍希尔诺仔细看了看．皱眉道："我也不知，如此低劣的玉质，与其他精美的玉器格格

不人．可它偏偏就是当年曾祖母的陪嫁之物，实在是令人赞解。“任天翔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终于涩声道：”我想就帮下它作为纪念，请殿下恩准。"

“当然没问题！”霍希尔诺微微一笑．“不过我要好心提醒你，它只是块质地低劣的墨玉残片，根本就没什么价值。”任天翔意味深长地笑道：“纪念品的价值往往不在它的外表和质地，而是在它的内涵。”

霍希尔诺只当任天翔是因为对两位大唐公主的崇敬，才如此看重这块普普通通的玉质碎片，也没有多想。离开藏宝楼后，他突然笑道：“如今我已是沃罗西即将继位的大汗，当然不能占你的便宜。既然你将货物都献给了先祖，我定不会让你空手而回。不过现在这时节，昆仑已是大雪封山，你就安心住这里过冬，待来年开春雪融冰消后再走。”

任天翔点头笑道：“就怕给殿下舔乱。”“不碍事！”霍希尔诺摆摆手，“待我继承汗位．平定叛乱后，公子定要给我讲讲长安的风土人情和繁华景象，尤其是大唐皇帝治理国家的手段和方略。”

任天翔见霍希尔诺稚气未脱的脸上．洋溢着自信与期待交织的容光．心中在为他高兴的同时．也在暗自感慨：这少年胸怀大志又虚心好学，沃罗西在他治理之下必定会更加强大，这对大唐来说实在不是个好消息。不过我任天翔只是个离乡背片的逃犯．国家大事自有肉食者谋，倒也轮不到我这无名小卒去操这份闲心，这样一想．他心中也就释然。

“仲尕还台公子心意吧？”霍希尔诺突然笑问。任天翔脸上顿时有点尴尬，忙拱手道：“殿下还是收同这份大礼吧，在下实在愧不敢受。”霍希尔诺有些意外：“她伺候得不好？那我重新给你换一个。”任天翔连忙分辨：“那到不是，只是我还不太习惯接受这种特别的礼物。”

霍希尔诺脸上顿显不悦：“以女奴侍奉贵客，一向是我沃罗西贵族的待客之道。公子若是不受，便是不给主人面子。公子莫非见我年少，使不将我放在眼里？”任天翔见霍希尔诺面如寒霜，心中暗自吃惊．他没想到沃罗西竟有这种习俗。不过为了这点小事，似乎犯不着冒犯这个未来的沃罗西王．他忙笑道：“在下岂敢冒犯殿下，既然沃罗西有这等风俗．在下便入乡随俗吧。”

“这才对嘛！”霍希尔诺释然一笑，“我会在城中蛤公子安排住址，你就安心在这里过冬。有仲尕侍候，想必不会寂寞。”

事已至此．任天翔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虽然他很不习惯这种将女人当礼物送人的风俗．不过想到这是霍希尔诺一番好意．而且仲尕又是万里挑一的沃罗西美女、他心中也就不那么抗拒了。

次日，霍希尔诺果然在城中给任天翔等人安排了一处别院．虽算不上多么奢华，却也称得上是清静幽雅。任天翔安心住了下来．静待次年开春昆仑大雪融化。

各地领主陆续聚集沃罗西城。霍希尔诺忙着准备大典，再无暇顾及任天翔．菩提生大师则在忙着筹建桑多寺。各人都在忙碌，唯任天翔乐得清闲，每日不是带昆仑奴兄弟在沃罗西城中欣赏异族风情，就是让褚氏兄弟去了解沃罗西货物的行情，盘算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获利。

十多天时间很快就过去．霍希尔诺的继位大典按计划就在次日举行，城中一时热闹非凡。任天翔见昆仑奴兄弟这段时间一直不知疲倦地跟随左右．有些过意不去，便拿出些碎银子对二人道：“阿昆阿仑．明日你们要随我去参加殿下的继位太典，不能穿得太寒酸，给我这个主人丢脸。我放你们一天假，去买身得体的衣衫．天黑后再回来。”

昆仑奴兄弟原本无名无姓．任天翔为了方便起见。便称稳重点的兄长为阿昆．伶俐些的弟弟为阿仑．兄弟二人有了自已的名字，对任天翔这个新主人感激不尽，如今又听任天翔要放他们的假．两人俱愣在当场。奴隶从来就没有放假一说，更没有自己去买新衣服的道理。

任天翔见状，将钱强塞入兄弟二人手中．命令道：“立刻去给自己买身新衣服和新靴子，然后蹲墙根晒太阳也好，喝酒吃肉找女人也好，总之一句话，我不管你们干什么．天黑之前不准同来。”

两兄弟呆呆地愣了半响，她任天翔态度坚决，只得拿上钱出门而去。二人这一走．别院中顿时冷清下来，褚氏兄弟早已和两个刀客外出考察沃罗西商机，还带走了巴扎老爹当向导，偌大的别院中除了几个霍希尔诺附送的奴仆．就只有仲尕挞个特殊的奴婢。

以任天翔那纨绔本色，对送上门的美女一向是欣然笑纳．但忡尕乃是霍希尔诺的礼物，难保没有带着特殊的使命。他知道．如果仅仅是[qinkan.net奇`书`网]为了感谢，霍希尔诺实在没必要将沃罗西男人想娶的美女送给自己。不过他想破头也猜不出，看起来那么单纯和善良的仲尕，会带着怎样的秘密使命，所以他从不敢将仲尕当成成奴婢，反而是当成公主般尊敬。

“公子，请用茶！”任天翔正望着窗外的天空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仲尕温柔的声音。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就见仲尕正低头捧着香茗．以半屈膝的姿态袅袅婷婷地立在自己身后．这是标准的大唐礼仪。让任天翔心中顿感亲切。双手接过香茗．他欣然问道：“对了仲尕，听说你精通大唐音律。不知可否为我抚上一曲？”“奴婢遵命，请公子少待。”仲尕顿时面露喜色。虽然已与任天翔有过肌肤之亲．但也还是笫一次为他抚琴．仲尕心巾既有些忠忑又有点期待。片刻后她手捧瑶琴回到厅中，将瑶琴置于案上，略为调息后，便轻缓地弹了起来。琴声乍起．任天翔心神就是一动，原本以为仲尔只是略微会弹几首乐府小调．没想到一出手竟是繁难复杂的《霓裳羽表曲》！

《霓裳羽衣曲》是玄宗皇帝为爱妃杨玉环而作，极尽绚丽缠绵．实乃乐府大调中不可多得的精品．长安最有名的乐师李龟年誉之“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这虽有拍马屁之嫌，不过这首曲于从宫中传出后，立刻风靡长安青楼．却是不争的事实。任天翔无数次听到过这首曲子．但唯有这次．他的心在随着那熟悉的音符跳动，长安城的繁华和璀璨，如画卷般随着那熟悉的琴声渐渐浮现在眼前，

熟悉的琴声将任天翔带同到难忘的长安城，汩水不知不觉间盈满了他的眼眶。直到琴声渺渺他才霍然惊觉，连忙抹去泪水欣然道：“弹得太好丁！简直不亚于宜春院的头脾。”“什么是宜春院的头牌？”仲尕好奇地问道。任天翔有些尴尬，连忙笑道：“就是宜春院最好的乐师。”生怕仲尕再追问何为宜春院，他急忙转开话题，“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一曲《霓裳羽衣》感动得差点落泪，你这是跟谁学的？”

仲尕红着脸道：“奴婢从小就跟随大唐乐师学过音律。最喜欢富丽堂皇的大唐乐曲．不久前有西域商人带来了造套曲谱．我便照着谱练了起来，也不知奏得对不对？”

“奏得太好了，长安城最好的乐师也不过如此：”任天翔击掌赞道，“不知能否再为我奏上一曲？”“奴婢遵命！”仲尕欣然答道。说着她双手按琴．稍稍吸气调息，开始奏响第二首乐曲。昕到熟悉的曲调。任天翔不禁双眼微舍．击掌轻哼，品味看这既熟悉又陌生的琴音。

任天翔正沉浸在乐曲的华美之中．突听“啪”一声异响．一条琴弦竟无端而断。仲尕顿时手足无措，满脸羞愧。任天翔心中陡然泛起一丝不安。稍一沉吟便轻叹道：“既有不速之客登门，何不现身一见？”话音刚落，就听上方响起一声长笑．一道黑影从粱上徐徐落下。如鬼魅般轻盈。仲尕正要失口惊呼，便被那黑影信手一挥，将她冲到嘴边的惊叫生生逼了回去，她的人也跟着软倒在地。

“仲尕！”任天翔急忙上前查看，但见仲尕虽然不省人事、不过呼吸平缓正常，并无大碍。就听身后有人淡淡道："放心．我只是让她昏睡～日而已。

09暗算

任天翔回头望去，就见一名黑衣人犹如来自地狱般带着隐隐森寒，散乱的披发下是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有种人只需一眼就能令人不寒而栗，而对方显然正是这样的人——黑教上师摩达索罗的大弟子、末东则布的儿子末羯罗。任天翔虽然以前只是远远看到过他的身影，但此时还是一眼就认出。他心中暗自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睁观其变。

“嘿嘿。你小子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不过胆识还算不错。”末羯罗一声冷笑，大马金刀地在任天翔对面坐了下来。盯着他的眼眸道，“家师曾不止一次说起你，以前我还不以为然，今日一见，果然有些特别。”

沃罗西贵族大多学过唐语，不过说得像末羯罗这样流利的却是不多见。任天翔心中暗自称奇。想起他师父上次与菩提生的斗法，便笑问道：“你师父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末羯罗面色一沉，忽而阴笑道：“自从上次阿拉善宫一别，家师很是想念公子，叮嘱我务必要请任公子一晤。我在你这别院外等了足有七八天，今日总算不辱使命。”

任天翔面上隐有懊恼之色，正欲左右张望，却听末羯罗淡淡道：“你别心存侥幸，这别院中所有奴仆都已中了我黑教密术昏睡不醒。我已为你备下马车，公子是聪明人，想必不用在下用强。”

任天翔无奈道：“既然你师父如此盛情，在下敢不从命？请带路。”

末羯罗起身抬手示意，任天翔只得随他出门，门旁果然停着辆华丽的马车。虽然街上有零星行人，但任天翔知道末羯罗手段，不敢胃险呼救，只得随他登上马车。就听车夫一甩响鞭，马车立刻奔行而去。

马车窗门紧闭。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感觉在城中兜了几个圈，最后才停了下来。末羯罗撩起车帘道：“公子请！”

任天翔下得马车。就见置身于一处幽静庄园之中，不等他细看。末羯罗便带着他来到一间窗门紧闭，几乎不见光亮的厢房之中，房中一黑衣老者正盘膝打坐，面无表情的老脸犹如古树枯藤般沟壑纵横。

“师父，任公子到了！”末羯罗低声禀报。老者微微睁开双目，就像是对一个前来拜访的朋友那样抬手示意：“坐！”

任天翔依言在他对面的毡毯上盘膝坐了下来，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面对对黑教第一上师，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几欲从咽喉进出。魔达索罗眯着眼打量任天翔片刻，突然问道：“公子似乎有点紧张？”毛天翔勉强一笑：“上师乃非常之人，在你面前只怕很少有人不紧张。”

摩达索罗微微额首。突然伸手一探，不等任天翔反应过来，已将他命门扣住。任天翔正待挣扎，就感一股暖流从摩达索罗指尖透出，经命门流转全身，顿感浑身有种说不出的舒坦，紧张的心情也渐渐松弛下来。

“本师希望跟公子好好淡谈。”摩达索罗说着松开手，嘴边竟露出一丝友好的微笑。任天翔长舒了口气，笑道：“多谢上师无上法力。只是在下年少无知。只怕没有什么可与上师相谈。”

“公子精明过人，本师早已有所领教。”摩达索罗淡淡一笑，“跟聪明人说话，想必不用多费口舌。本师只问你一句，你为霍希尔诺立下莫大功劳，霍希尔诺会给你多大好处？”任天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没啥好处，也就是准许我的商队在沃罗西境内自由来去而已。”

摩达索罗点点头，正色道：“如果你愿意帮我，本师保证给你的好处会大大超过霍希尔诺。本师派人了解过你的底细，知道你是来自西域的商人。为商最是重利，想必你会考虑本师的建议。”任天翔哑然笑道：“霍希尔诺即将成为沃罗西汗，我看不出背叛他会得到什么好处。”

“如果霍希尔诺做不了大汗，你得到的好处将超过你的想象。”摩达索罗淡淡道：“你的商队不仅能在沃罗西境内自由来去，还可以成为沃罗西境内唯一的盐商，所有盐的买卖都要经过你的商号。”任天翔脸上徽微变色！“上师真敢许诺！你可知一国之盐业有多大？在下可不敢有那么大的胃口。再说你又不是沃罗西大汗，空门白话谁不会说？”

摩达索罗正色道：“本师可以向古教沃多桑杰祖师立下毒誓，以示诚意。只要你助我除掉霍希尔，继承汗位的就将是芒松殿下，届时本师便可重掌沃罗西大权，本师的许诺就是金口玉言。”

任天翔惊然变色：“你们要刺杀霍希尔诺！”

“不错！”一旁的末羯罗厉声道，“一且霍希尔诺做了大汗，我末氏一族将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找末氏弟子必拼尽全力，阻止霍希尔诺登基。你若肯帮忙，那是最好，不然就只有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任天翔低头想了想，无奈道：“要我如何带你们？”

末羯罗沉声道：“明日便是登基大典。各地领主齐聚首邑。人多手杂方便行事。不过阿拉善宫戒备森严。霍希尔诺不仅有菩提生主持大典，更有白教和花教上师随行保护，实在难以得手。你是霍希尔诺最为信任的贵宾，必有办法让我们接近霍希尔诺左右……”任天翔苦笑道：“你可真是抬举我了，就算霍希尔诺对我信任有加。可我毕竞是个外人，能参加大典已是侥幸，哪有办法让陌生人接近霍希尔诺左右？”

末羯罗倏然站起，阴阴道：“看来你是不愿帮忙了？那就怪不得我！”说着就要伸手抓向任天翔后颈，却被摩达索罗抬手阻止。黑教上师和颜悦色道：“明日大典防守必有疏忽和遗漏，公子作为贵宾，必定对整个大典的过程有所了解，想必可为本师指点迷津？”任天翔想了想，摇头叹道：“如今我命悬你手，帮你们就是帮我自己，可是我思前想后，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机会。”

摩达索罗盯着任天翔眼眸，淡淡道：“既然公子不愿帮忙，本师只好将你交给弟子处理。他早已为你备下我黑教最高礼遇，相信你不会陌生。”话音刚落，任天翔就感到后领一紧，身子向后飞去，却是被末羯罗拎出了厢房。厢房外的天井旁有个一人深的坑，几个黑教弟子肃然而立，坑旁架着一口大锅。锅中有莹白如银的液体在徽徽荡漾。

“剥！”末揭罗说着将任天翔扔给几个黑教弟子，众人立刻将任天翔剥得一丝不挂，然后竖直塞入坑中。不等任天翔挣扎，几名黑教弟子立刻手法熟练地往坑中填土，少时便将任天翔埋得只留头颅在外。

“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末羯罗在任天翔身边蹲下来，眼里闪烁这戏谑与嗜血的兴奋，“你见到过无尘和尚和他那几个弟子施法后的样子。应该能够想象。”任天翔刹那间面如土色，终于明白末羯罗为何如此令人恐惧，他把虐杀他人当成是一种享受，难怪巴扎老爹只听到他的笛音就被吓得簌簌发抖。

“不明自？我给你讲讲。”末羯罗拔出一柄短刀在任天翔头顶比划，戏谑道：“呆会儿祭拜过神灵，我便在你的头顶割开一道小口。看到一旁那口大锅了吧？里面是水银，只要将水银从你头顶这道浅浅的小口灌进去，它就会顺着你皮肤、肌肉、骨骼的间隙渗透下去。一直渗到你的脚底。只要我不停地灌水银，它就会将你的肉体从你的皮肤中一点点地、活生生地挤出来。最后留下一张完美无缺的人皮。你失去皮肤的肉体不会立刻就死，而是呼号，奔跑挣扎至少三天……”

“你……你这个变态！你死后定要下地狱！”任天翔想起无尘禅师的遭遇不禁哆嗦起来。末羯罗却不以为意地哈哈一笑：“地狱算什么？我黑教的刑罚更甚于地狱。”说完对一旁的黑教弟子一摆手：“祭天！”

几名弟子开始作法祭天，咿咿呀呀的吟诵声更像是来自地狱的诅咒。末：羯罗手舞足蹈，如痴如狂，在弟子们的吟诵声中跳起了大神，不知跳了多久，他突然跪倒在任天翔面前，手执薄如蝉翼的短刀，神情专注地慢慢抵上任天翔头顶。

“大觉寺！”任天翔终于彻底崩溃，眼泪鼻涕横流，嘶声大叫：“大觉寺！”末羯罗停下手，不过刀尖仍然抵在任天翔头顶。任天翔口不择言地叫道：“寺内有释迦牟尼八岁等身法像！霍希尔诺在阿拉善宫举行完大典，将亲自去大觉寺请出埋藏于地的释逝牟尼八岁等身法像。为示诚意，殿下除了佛门高僧和贴身随从，不带任何外人人寺。”

“你是说这是个机会？”不知何时，摩达索罗已来到任天翔面前，他蹲下身来，俯身盯着任天翔的眼眸问道，“不过我们怎么才能混人大觉寺？”“大觉寺中的和尚早己因黑教的迫害而离开。如今寺中的和尚都是临时从各地找来的。”任天翔不住喘息，此时才稍稍恢复了镇定。

摩达索罗眼里闪过若有所思的神色，喃喃道：“你是说他们都是生面孔，就算被调了包也没人认得出来？”任天翔闭上眼不再开口，脸上懊侮与恐惧交织。摩达索罗淡然一笑，示意末羯罗收起刀，然后抬头看看天色，若有所思地自语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师父是要连夜潜人大觉寺，杀掉那些和尚，然后由我们的人假扮？”末羯罗跟了过来。低声问。

摩达索罗微微颔首道：“霍希尔诺若是不带白教和花教上师，身边就只有菩提生，届时为师缠住菩提生，你可率末族勇士将其击杀于大觉寺中。你先率人在大觉寺外潜伏，待明日阿拉善官举行大典之时，我们再动手。”‘“太好了！有师尊亲自出手，此事必定可成！”末羯罗兴奋地一击掌，回头望望依旧埋在土里的任天翔，低声问：“他怎么办？是不是于脆就用他祭天？”

“不妥！’摩达索罗沉吟道，”明日大典霍希尔诺若见不到他，难保不会警觉。再说我们做下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如果没有人顶罪，肯定无法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他和那菩提妖僧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千万不能浪费。“”师尊高明，弟子受教了！"末羯罗连连点头。

摩达索罗做微颔首道：“如今朗氏已灭，末氏已成孤军，能否反败为胜就在此一举。为师也将黑教精锐押在这一击之上，希望祖师在天之灵，庇佑我等一举成功！”说着望天恭恭敬敬一拜。

黄昏时分，任天翔总算被黑教弟子挖了出来，重新沐浴更衣。摩达索罗在厅中设下洒宴，为他赔罪压惊。任天翔转眼间由死囚变成贵宾，似乎还不能适应。面对满桌美味住肴，他却是坐立不安，频频遥望窗外天色。摩达索罗察言观色，捋须笑问：“公子似乎还有事放心不下。”

任天翔无奈叹道：“我那两个昆仑奴，天黑后回到住处若见不到我，恐怕会生出事端。坏了上师大事。”“这好办！”摩达索罗淡淡笑道，“你可将一件信物交给我黑教弟子。他立刻去见你那两个奴隶，将他们带到这里来。别怪本师不放心你离开，就是明日的大典也希望公子找个借口推掉。你毕竟只是个外人，对霍希尔诺的继位大典并非必不可少。只要有你的亲笔信，我想霍希尔诺定不会起疑。”

任天翔苦“笑道：”上师真是谨慎，到如今这地步，我还有反悔的机会么？我这就写信告诉霍希尔诺。今日我偶感风寒，只怕明日不能去参加他的继位大典，请他谅解。“’那就请公子动笔。”摩达索罗笑道，“明日你要随本师去大觉寺，如果事情顺利。本师会兑现自己的承诺。若霍希尔诺不来大觉寺。友或者我们的谋划不能得手，公子就得为自己的失策付出代价，保证下场会比活剥人皮还要痛苦百倍。”

任天翔摇头苦笑道：“我如今已是上师手中的棋子。除了听令于上师，难道还有别的路好走？我只希望事成后，上师不会忘了自己的承诺。”摩达索罗呵呵一笑：“本师一言九鼎，公子尽可放心。现在天色已晚，公子暂且在这了里委屈一日，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大觉寺。”

当东方第一抹霞光映上阿拉善宫最高的飞檐，浑厚悠扬的号角从宫中传遍四方，得到讯息的百姓从四面八方赶到阿拉善宫之下，在巍峨神圣的宫殿前甸甸在地。默默祝福沃罗西新一任大汗登基加冕。

在离阿拉善宫不远的大觉寺，摩达索罗与任天翔也乘车赶到，昆仑奴紧跟车后，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本能地追随主人。

末羯罗迎了上来，隔着车帘小声禀报：“弟子己去寺中查探过。除了几个不认识的和尚。寺中没有外人。弟子已令我族武士剃掉发辫，穿上袈裟，随时可以替换那些和尚。”摩达索罗“唔”了一声，侧耳听听阿拉善官传来的号角声，淡淡道：“大典已在宫中如期举行。大约一个时辰后结束我们可以入寺了。那些和尚若是识相最好，若是反抗便要干净利落地解决。虽然附近百姓已赶到阿拉善宫观礼，不过我们还是要当心，千万不能让大觉寺中任何人呼救逃脱。”

“弟子已安排妥当，师尊不必担心。”末羯罗说肴拿起腰间骨笛，轻轻吹出两声尖啸，就见十儿个身披袈裟的光头和尚从藏身处蜂拥而出，到末羯罗跟前垂手静立。这十几个假和尚人人精气内敛，显然是末氏族中高手。摩达索罗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任天翔笑道：“现在我们就去寺中守株待兔。希望公子的消息不会有误。”

任天翔无奈只得下了马车，就见紧跟在马车后的昆仑奴兄弟神情有异，紧盯着末羯罗的背影，眼中闪烁着恐俱与仇恨交织的微光。任天翔连忙对二人道：“你们留在这里等候，不必跟我进寺。”

“不！让他们也进寺埋伏。”摩达索罗连忙道，“我们人手有限，多两个帮手就会多几分把握”任天翔无奈对二人招招手，二人立刻跟上。寺门外两个正在清扫的小和尚，突见一大群僧人过来，正待上前阻拦，谁知不及开口就已被击晕，然后被人下腋下进了寺门。

进门是个宽阔天井，几个僧人正在为大觉寺做最后的清洁，突见一大帮人闯入，皆是十分诧异。摩达索罗没心思跟他们哆唆，只问道：“住持在哪里？”一名僧人往内一指，摩达索罗立刻往里闯去，几个末氏武士假扮的和尚突然出手，将几个僧人打倒在地，然后跟随摩达索罗往内堂闯去。众人进得内门，就见佛堂之上一灰衣僧人正盘膝打坐。如泥塑般纹丝不动，对涌人的众人竟视若无睹。

摩达索罗见这僧人年近五旬，生得面如满月，肤色白皙，显然不是沃罗西人。虽不动不视不言不闻，却宝相庄严不容侵犯。他急忙示意弟子停步，然后合十问道：“大师是大觉寺新住持？不知怎么称呼？”

那僧人徽微睁开双目，对摩达索罗淡淡一笑：“上师总算来了，贫僧摩诃衍，早已恭候上师多时。”“摩诃衍？”瘫达索罗眉头微皱，“听法号大师似乎出自天竺，不过看模样却为何又是汉僧？”

那僧人微徽一笑：“贫僧原在五，台山清凉寺出家，后云游天竺，在那烂陀寺改了法号。前几日收到五台山无垢师兄书信，得知无尘师兄遭了黑教毒手，所以贫僧立刻赶到沃罗西，只望在迎回无尘师兄法体的同时，也顺便为他讨还几分公道。”摩达索罗释然一笑：“原来是无尘的同门。无尘那废物连本师弟子都对付不了，你又何必来越这趟浑水？”

摩诃衍淡淡笑道：“贫僧与无尘师兄皆是以修习佛法为主，像这等除魔卫道的力气活儿，自有我释门武僧出手。”说着他突然冲门外一声高呼：“释门护法安在？”

“弟子在！”门外有人轰然应答，听声音人数虽不多，却中气十足。摩达索罗回头望去，就见方才被末族武士打倒的那些扫地僧人，正浑若无事地从上站起，齐齐抽出扫帚的木柄，然后向佛堂持棍为礼。众僧个个精气内敛，人人渊渟岳峙，哪还有半点先前的慵懒和疲沓？

摩达索罗心中暗自吃惊，嘴里却不屑道：“几个不知死活的和尚，竟敢与本教抗衡？”说着向末羯罗微一领首，末羯罗心领神会，立刻对末族武士吩咐：“于掉他们，手脚干净点，别闹出太大动静。”

众武士立刻脱去碍手碍脚的装装，抽出兵刃扑向众僧。众僧向四周散开，各依方位将众武士困在了中，一时木棍齐飞。攻守有度，俨然是一支训素的军队，进退之间更是遵守着一套变幻莫测的阵法，转眼间便将人数多过自己的沃罗西武士打得落花流水。摩达索罗越看越是心惊，不禁失声道：“这……这是什么阵法？”

摩诃衍微微一笑：“这是少林罗汉阵，当年少林十三棍僧凭之从千军万马中救出太宗皇帝。希望这套阵法，还可入上师法眼。”

摩达索罗心中越发惊疑，身形一晃突然扑向摩诃衍。他心中已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要擒贼擒王，生擒摩诃衍，逼迫众武僧停手。

摩诃衍面对摩达索罗的突袭并不惊慌，从容抬手相迎。二人双掌一沾即分，摩达索罗一个倒翻落回原地，摩诃衍则向后滑出数丈，合十叹息：“上师果然神通广大，贫僧甘拜下风！”摩诃衍说得客气，但摩达索罗却已试出，对方并非无还手之力，要想生擒那是千难万难。他心中的不安已达到极盛，回头便向任天翔抓去。他已隐隐感觉落入了陷阱，所以定要将罪魁祸首一举击杀。

谁知他身形方动，就感觉有种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通得他不得不回手护住头顶。抬头望去，就见一僧白衣如雪，正由大殿上方冉冉落下，宛若阿罗汉从天而降。

“菩提妖僧！”摩达索罗脸上终于彻底变了颜色。就听菩提生一声长笑：“佛爷早已恭候上师多时。”随着他的长笑，又有几人从藏身处涌出，却是褚刚和两个刀客。到此时摩达索罗终于明白，原来任天翔支开身边人手，故意被末羯罗所擒，正是要将自己引来大觉寺，以解除霍希尔诺登基之隐患。摩达索罗愤然望向任天翔，就见他在昆仑奴兄弟保护下已退到菩提生身后，正对自己得意地挤眉弄眼。

摩达索罗心知今日己是一败涂地，立刻飞身后退，门外众武僧已将末族武士和黑教弟子尽皆打倒，见摩达索罗要逃。立刻围了上来。摩达索罗虽然神通广大，但落人罗汉阵中。一时间却也不得逃脱，何况阵外尚有菩提生与摩诃衍两大高手伺机而动。饶是他功力深厚，激战半日后也是精疲力竭，几近虚脱。正绝望之际，突听门外号角响起，嘈杂鼎沸之声不绝于耳。新登基的霍希尔诺大汗已到大觉寺外，即将亲自请出释迎牟尼法像，为大觉寺重开佛光。

任天翔连忙迎出寺外，对沃罗西新汗羞赧禀报：“在下罪该万死，计划出了点小纰漏，阴谋刺杀大汗的摩达索罗尚未伏诛，大汗恐怕得稍等片刻才能人寺。”

霍希尔诺微微一笑：“你为沃罗西除此凶顽不惜以身犯险，何罪之有？不过今日是本汗继位大典。实不该多造杀戮，达西尔沃！”

“末将在！”达西尔沃应声而出。

“替本汗传谕靡达索罗。只要他愿自废双目，皈依佛门，本汗可既往不咎，所有参与叛乱的黑教弟子，皆可赦免。”霍希尔诺淡淡道。

“遵旨！”达西尔沃立刻如飞而去。

任天翔对霍希尔诺的谕令暗自佩服，黑教在沃罗西有众多信徒，霍希尔诺若以大汗之尊诛杀黑教上师，必定会失去部分民心。若能令摩达索罗屈服，皈依佛门，对众多黑教俏徒无疑会有极好的示范。只是以摩达索罗的自负和骄傲，恐怕宁死也不愿受辱，不过若以众多黑教弟子相胁，或许会令摩达索罗就范也说不定。

任天翔心中正在胡乱猜想。就见达西尔沃如飞而回，他的手中多了个托盘，盘中有两个血肉模糊的东西。他在辇车前躬身禀报：“摩达索罗已自剐双目，愿从此板依佛门，但求大汗赦免其门下众弟子。”

霍希尔诺颔首道：“黑教弟子可予以赦免，不过叛臣末氏却不能轻饶！传本汗口谕。谁能诛杀末东则布和末羯罗，就可继承末氏之封地。”

“是！”达西尔沃躬身一拜。却又欲言又止。霍希尔诺见状问道：“将军还有何事禀报？”达西尔沃咽了暇唾沫，迟疑道：“靡达索罗自剐双目后，伤重不治，已然毙命。”

霍希尔诺神情微变，心知以黑教上师之能，就算剐去双目也不至于伤重不治，定是摩达索罗为求赦免其门下弟子，宁愿先接受自己剐目、皈依佛门的条件。然后才慨然受死。他心中不禁有此侧然，默然半晌，对达西尔沃淡淡道：“摩达索罗既然已饭依佛门。就以佛门高僧之礼厚葬，永享尊荣。”

任天翔突然想起末羯罗，方才众人注意力都在摩达索罗身上。末羯罗却不见了踪影，他正待询问身旁的褚刚，却见昆仑奴兄弟气喘吁吁飞奔而回，二人身上伤痕累累，却一脸兴奋。任天翔正待询问，突然看到二人手中各拎着一只血淋淋的耳朵，耳朵上二有无数耳孔，上面镶满金银珠宝。正是末羯罗的耳朵！他心中正自惊异，就见昆仑奴兄弟眼里噙着泪水，将两只耳朵高举过头，望天而拜，口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咿呀声。想起二人身世，任天翔顿时释然：原来他们是被末羯罗割去了舌头，父亲也惨死于末羯罗之手甲今日总算得报大仇。

大觉寺已经重新清洁，恭迎霍希尔诺人寺祭拜。任天翔见其左右护卫森严，便悄悄对褚刚等人示意：“我们走吧，这里已不需要我等。”

三天之后，登上汗位的霍希尔诺开始为巩固自己的地位而努力。他先令达西尔沃率大军平定了末东则布的叛乱：然后他给予佛教合法地位，并全力支持，为菩提生特建桑多寺；菩提生在苦造桑多寺的同时。也开始在沃罗西贵族中收徒，佛教开始在沃罗西扎根。

大雪封山，任天翔的商队暂时回不了龟兹，众人大多无所事事，唯有褚刚在苦修《龙象般若功》。有菩提生的悉心指导，他的进境十分神速，三个多月功夫便已掌握《龙象般若功》之神髓，任天翔则在沃罗西境内考察和游猎渐渐学会沃罗西语，无须再要他人帮忙翻译。

转眼大半年过去，沃罗西终于到了春暖花开之时。任天翔立刻向霍希尔诺辞行。他这一趟虽然将货物全部献给了银月、静安两位公主，不过也并没有因此就空乎而回。有霍希尔诺赏赐的牛羊马匹和沃罗西特产的货物，他这一趟依旧能大赚一笔。霍希尔诺挽留不住，只得在阿拉善宫最高处遥遥相送。

遥遥向阿拉善宫拱手拜别，任天翔招呼众人上马启程。突见霍希尔诺：边的亲信侍从李福喜纵马来到他面前，拱手道：“大汗令小人替他送公子出城。”“有劳先生！”任天翔连忙拜谢，然后笑着拍拍怀中书信，低声道：“请先生放心，回到龟兹后，我会立刻派可靠之人将先生的家信送到长安，然后将回信让商队给先生带来。顺利的话，先生半年后就可以收到家中的回信了。”

“有劳公子费心！”李福喜感激地点点头，见任天翔犹在左顾右盼，他忙低声问道。“公子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放心不下？”

“没……没有！”任天翔脸上突然有些尴尬。李福喜诡秘一笑，回首一指道：“公子是在看她吧？”任天翔顺着李福喜所指望去，就见蓝天自云之下一人一骑静谧而立，虽相隔甚远，依旧能感受到她月光中那种令人心痛的忧郁和依恋。任天翔心中突然闪过一丝隐痛，虽然仲尕只是霍希尔诺为笼络自已而准备的特殊礼物，但毕竟相处多日，怎能较易就忘怀？可借自己不能接受霍希尔诺的高官厚禄留在沃罗西，自然也就不能厚颜将这份特殊的礼物带走。

高高的阿拉善宫之上，霍希尔诺目送著任天翔的商队渐行渐远。在他身后。达西尔沃突然小声嘀咕道：“陛下，末将有一事不明。”

“讲！”霍希尔诺眼中，已有了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威仪。

“任公子对我们虽有大恩，但也不必赐给他通行我沃罗西的信物。”达西尔沃沉吟道：“他毕竟是唐人，万一将来沃罗西与大唐再起战端，他岂不就是我心腹大患？”霍希尔诺淡淡一笑：“将军其实是想说，任公子人中龙凤，他日一旦与我沃罗西为敌，就是我沃罗西最头疼的对手，所以今日就不该让他离开是吧？”

达西尔沃脸上有些羞赧，忙拱手拜道：“大汗目光如炬。末将确有此心。”

霍希尔诺微微颔首道：“将军能将沃罗西的利益放在个人私谊之上足见对国家之忠诚。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若执意留下任公子，。以后还如何取信像菩提生大师这样的外族高人？再说如今沃罗西与大唐商路基本断绝，我们急需的货物不得不从波斯高价买人。如果任公子能打通这条新的商路，对于沃罗西来说也有奠大益处。至于你的顾虑，本汗也不是没有考虑。”见达西尔沃一脸疑惑，霍希尔诺悠然一笑，突然指向窗外淡淡问：“将军认识她吗？”

达西尔沃上前一步，顺着霍希尔诺所指望去，就见一人一骑正依依不舍地尾随着任天翔的商队，缓缓从阿拉善宫下方经过。他仔细辨认片刻，迟疑道：“是仲尕？宫中那个有名的女奴？”

“霍希尔诺微微颔首：‘”她怀孕了！不过任天翔还不知道。“达西尔沃恍然大悟：”是任天翔的种？末将明白了！唐人最是看重亲情，仲尕既然有了任天翔的孩子，那就是个送上门的人质。我们有人质在手。也就不怕他将来对视沃罗西不利。大汗果然高明！"

霍希尔诺淡然一笑，轻叹道：“本汗会将这个孩子视同己出，留在身边共享荣华。如果可能，本汗希望永远都不要用到这枚棋子。”

任天翔和他的商队已消失在地平线尽头，霍希尔诺却犹在凝目遥望，但见蓝天白云之下，一只苍鹰在天宇下悠然盘旋，隐然有种俯瞰尘世的孤傲。霍希尔诺突然抬起手，遥遥向那只苍鹰伸了过去，想象着那是一只纸鸢，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着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他的嘴边突然泛起了一丝童真的微笑。

10逼债

有了霍希尔诺的信物，任天翔的商队在沃罗西境内畅通无阻。商队沿路翻越昆仑山脉，平安回到昆仑山北麓。此时离他们当初从于田出发。差不到已有整整一年。看到于田城依稀的轮廓。任天翔不禁百感交集。回想这一年来在沃罗西的种种，恍然有再世为人之感。

看到了熟悉的城郭，众人发出齐声的欢呼，纷纷加快了步伐。任天翔用霍希尔诺的赏踢，在沃罗西境内换购了不少马匹和货物，商队比出发是规模大了一倍不止。因此众人都有一种凯旋的兴奋和自豪。

离于田约十里一处哨卡，商队被守军拦了下来。任天翔忙奉上通关文牒，谁知守卫的小校却将文牒扔了回来，叱道：“这文碟早已经作废，你还想持之蒙混过关？看你们模样定是沃罗西的奸细，通通给我拿下！”

任天翔等人在沃罗西生活近一年，不仅习惯了沃罗西人的皮袍，就肤色也晒黑了不少，看起来与沃罗西人无异，也难怪守军误会。眼看众兵卒一拥而上。就要动手拿人，任天翔急忙喝道：“我是于田镇守副使尉迟曜将军的朋友，你们谁敢无礼？那小校有些惊讶，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任天翔。问道：”你是尉迟将军的朋友？可有凭证？"

任天翔眉头一皱，突然想起昆仑奴兄弟，忙指向他们道：“这是尉迟送我的两名奴隶，你们中间定有人见过。”那小校还在狐疑不定。一个老兵忙在他身边耳语道：“这两个人确实像是尉迟将军身边那两个奴隶，听说将军将这两个奴隶送给了一个朋友，莫非就是此人？”小校立刻换了副嘴脸，对任天翔赔笑道：“公子息怒，小人有眼不识泰，还望恕罪。”

任天翔大度地摆摆手：“现在军爷可以开关放行了吧？”

小校赔笑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公子所持文滕又已过期，小人不敢徇私。不过小人这就派人去通知尉迟将军，只要有将军一句话，小人立马放行。”说着便示意一个手下去于田城通报。

“非常时期？”任天翔皱眉问：“莫非于田有什么变故？”

小校叹了口气：“于山倒是没什么变故，只是我们又要出征打仗。所连通关文牒也全部更换，连累公子的文碟也作废。”

“又要打仗？跟谁打？”任天翔忙问。小校耸耸肩道：“卑职位卑职低，哪里只知道这等机密？只知道安西四镇的精兵都在做出征的准备，想必有一场大仗。”说到这他又赶紧补充道，“这只是小人的胡乱揣测，公子下万莫到处宣扬。万一泄露了军事机密，小人可吃罪不起。”

任天翔不好再问，只得与几个守卫的兵卒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半个时辰后，就。见于田方向有一小队人马疾驰而来。领头是一骑洁白如雪的骏马，马上骑手身形彪悍，虽者不清面口，任天翔也知必是尉迟曜无疑。他急忙迎上前，翻身下马在道旁恭迎。

尉迟曜来到近前，急忙下马扶起任天翔。，有几分惊喜地打量着他，激动地道：“兄弟你总算平安归来了。高将军不止一次问起过你……你要再不问来，为兄在高将军那里实在没法交代了。”

任天翔先前还想不通高仙芝何以对自己如此上心，这时才明白其中的关键。回想沃罗西之行的凶险，自己能平安回来实在是有儿分运气的成分。沃罗西黑教如此排外，外人踏上沃罗西，都必然凶险万分。高仙芝作为守边名将，对此自然是了如指掌。可他事先并无一丝瞥告，反而为自己沃罗西之行方便之门，显然是故意要让自己置身险地。但他却又对自己的安危如此关心，显然并不是要自己去送死。

联想到尉迟曜送自己两个武功高强的奴隶，他渐渐猜到了高仙芝的意图：原来高仙芝意在向自己示恩！想通这点他心下释然，忙对尉迟曜笑道：：“多亏了兄长送我这两个贴身护卫。多次助我化险为夷，高将军一旦问起，小弟定不会忘了兄长的大恩！”尉迟曜大喜，连忙挽起任天翔道：“兄弟快随我人城。为兄将在城中最豪华的酒楼，为兄弟接风洗尘。”

二人一路并辔而行，任天翔说起这一年来的遭遇。听得尉迟曜目瞪口呆，赞叹不已。一行人进得于田城，但见城门守卫比一年前戒备森严了许多，任天翔忍不住小声问道：“我听说近日似乎有军事行动，就连通关文碟都已经全部换过，不知可有此事？”尉迟曜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兄弟不是外人，我也实不相瞒。去年被高将军征服的石国和突骑施诸部，在联合昭姓九胡向大唐皇帝告状无果的悄况下。倒向了西方的大食。大食乃西方第一强大的帝国，疆域辽阔，兵强马壮，早就在视歈我大唐西域疆土，因此我们不得不做好应战的准备。”

任天翔想起那些包着头巾、蒙着脸的大食商人，不由笑道：“就是那些骑骆驼、包头巾、佩弯刀的大食武士？我看到他们的模样就觉着好笑。”尉迟曜正色道：“兄弟可千万别小看这些打扮怪异的大食武士，他们身材魁梧。英勇善战，若论单兵作战能力，唐军多半不是他们的对手子如今大食能成为西方第一强大的帝国，决非偶然。”

任天翔吐吐舌头：“小弟对军事一窍不通，让兄长见笑了。不过我想高将军镇守西域多年，从无败绩，定有对付大食国入浸的妙策。”尉迟曜释然笑道：“高将军的雄才大略人所共知，不过兄弟也不必过谦，你年纪轻轻就能得到高将军的赏识，自然有你的过人之处，尤其你率寥寥数人勇闯沃罗西的壮举，就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

任天翔拱手致谢道：“那还得多谢兄长送我的两个贴身护卫，若非他们协助，只怕小弟早已葬身沃罗西。兄长的大恩，小弟会永远铭记。”

二人边走边聊，不多时已来到城内一处繁华的大街，突听前方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阵阵热闹的喧嚣。任天翔只当是有人娶亲、不由鼓掌笑道：“真是个好彩头，刚回于田就赶上有人娶亲，我们定要去讨杯喜洒喝喝。”尉迟曜看了看前方的情形，摇头笑道：“不是娶亲，而是一家新店开张，也算是一大喜事。兄弟既然喜欢热闹，为兄就包下这家新开张的酒店，为兄弟接风洗尘。”

任天翔心知自己回来得突然，尉迟曜必定没有任何准备，也就顺水推舟地击掌赞道：“好极好极！小弟就在这家新开张的店子与兄长好好喝上几杯，也算是讨个好彩头。”说着扬鞭驭马加快了行程。

街上看热闹的闲汉虽众，但见是尉迟曜的马队，纷纷闪开让路。任天翔径直来到鞭炮声声的长街中央，抬头望去，但见披红挂彩的门媚上，“大唐客栈”几个大字赫然在目，他一怔，只当是一个巧合，突见那个燃放鞭炮的少年跳将起来。兴奋不已地向白己奔来，边跑边激动地高叫：“是公子！公子爷回来了！”

虽然已有近一年不见，小泽长高了一头，但任天翔还是一服就认出了他，不由激动地迎上去，连声：“小泽，这……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小泽激动地比划道：“公子爷的大唐客栈在于田又新开了一家，我知道公子回来必经过于田，所以求萨多掌柜毛让：我来这里帮忙，也在此等候公子归来，我相信公子定会平安归来！”

任天翔有些将信将疑，连忙问道：“大唐客栈竞然在这里新开了一家？”“不光是这里！”小泽欣然道。“大唐客栈在萨多掌柜经营之下，生意蒸蒸日上如今已在安西四镇各开了一家，这是第四家了。”

任天翔又惊又喜，实在没想到不到一年时间。大唐客栈竟有如此大的发展，萨克太子果然有点石成金的魔力。他急忙问：“萨多掌柜呢？”“掌柜还在店内张罗。我这就去告诉他公子爷回来的消息。”小泽说着转身就跑。高兴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紧随而来的尉迟曜见状。不由问道：“兄弟认识这家店的掌柜？那可真是巧了！”任天翔哈哈大笑道：“认识，当然认识。我们今天就在这里喝洒。不过顿酒得由小弟来请，因为我是这家店的东家，今天小弟双喜临门，定要与兄长一醉方休！”

说话间就见一个掌拒打扮的胡商飞奔而出，激动地迎了上来。对任天翔拱手一拜，哽咽道：“公子爷……终于是回来了！”任天翔见是萨克太子，不禁百感交集，挽起他的手低声叹道：“殿下果是神人，不到一年时间。竟将大唐课栈开到了安西最边远的重镇于田，实乃天纵奇才。走走走，我今日定要好好敬你几杯。”

褚然、褚刚也连忙与小泽等人见礼，众人别后重逢，都异常兴奋，忙乱了片刻才将商队领进客栈。客栈内装饰一新，大堂中排下了十多桌酒宴，这原本是祝贺新店开张的宴席，如今正好为任天翔接风洗尘。

在萨多掌柜的招呼下，众人纷纷人席，尉迟曜被任天翔让到了上首，不过，他自恃身份。略坐了片刻就起身告辞。任天翔挽留不过，只得将他送出客栈。尉迟曜上马后回头对任天翔笑道：“兄弟不必远送，今日你与故人重违，为兄就不打搅了。明日我们兄弟单独一聚，定要与兄弟一醉方休。”说完便挥手而去。

任天翔将尉迟曜送走，浑身轻松地回到客栈。虽然他与尉迟曜是结义兄弟，但对方身份与自己天差地别，所以在他面前难免有些拒抑。萨克太子身份虽然也算尊贵，但毕竟是个落难的太子，又是被自己所救，所以在他面前，任天翔才能真正像自家兄弟一般无所顾忌。

尉迟曜走后，众人总算可以无所顾忌开怀畅饮。席间众人争相说起别后悄形，任天翔听说这已经是第四家大唐客栈，便有些疑惑地问萨克太子：“我不怀疑大哥赚钱的本领，不过要头下这样一家客找，怎么也得要五六十贯钱，如果另外两处客栈也是这般规模，那一共就需两百贯钱以上，不到一年时间，大唐客栈竟赚了这么多钱？”

萨克太子笑道：“这客钱如果是买。至少需要六十贯钱。若是与人合作，就只需二十贯钱足也。”见任天翔有些疑惑，萨克太子笑着解释道：“这客栈原本叫悦来客栈，生意一直比较清淡。我便与老板商量，由我们接手经营，并改名大唐客栈。严格按照我们大唐客找的风格进行改造，所有改造和经营的前期费用由我们出。每年另付张老板十贯钱的房租，这样一来。开这样一家客栈就只需二十贯钱足矣。”

任天翔也是心思活络之辈，一点就透，略一沉吟便连连点头：“这叫借别人的鸡生自己的蛋，大哥真会赚钱，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旁的褚刚有些疑惑道：“别人干吗要把会下蛋的鸡借给我们？”

萨克笑道：“大唐客栈的名声在西域已经打响，只要换个招牌客人就能多出一倍。这家客栈在张老板手里一年最多也就赚十贯钱，但到了我们大唐客栈名下，一年至少能多赚二十贯。”

“也只有像你这样会赚钱的人，才能借到别人生蛋的母鸡。”任天翔举起酒杯，对众人道：“我们大家一起来敬萨多掌柜一杯，是他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实现了我将大唐客栈开遍安西四镇的梦想。”

众人齐齐举杯高呼，一时热闹非凡。任天翔见萨克太子眉宇问始终有一丝淡淡的优郁，心中奇怪，席间却不好细问。直到众人尽皆醉倒，他才与萨克太子来到客栈后院的门廊下，遥望初更的夜空淡淡问：“大哥己经实现了当初的承诺。是不是要走了？”

萨克有些惊讶于任天翔的敏锐，当下也不隐瞒，遥望西方无奈叹道：“前不久听西方来的行商说起，石国旧臣已大半投奔了大食，欲借大食国的力量为石国复仇。我身为石国太子，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虽然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但任天翔心中还是有些怅然，他默然片刻，点头道：“你走吧，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见。”萨克太子迟疑道：“你是唐人，而我将会成为大唐帝国的敌人，你甘心就这样放我走？”

任天翔莞尔一笑：“我是唐人不假，不过我并不觉得国家利益可以大过公义。大唐对石国有亏，作为唐人我对贵国的遭遇心存同情，可惜我只是一介草民，不能为贵国申冤，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帮助一个落难的太子。”萨克太子眼眶一红，感动地握住任天翔的手，涩声道：“好兄弟你的胸襟令为兄叹服，你的大义让为兄心中的仇恨也显得十分渺小。为兄他日若有机会复国，誓不伤任何一个大唐百姓。”

“大哥有此心，小弟替大唐百姓谢谢你。”任天翔拱手一拜。萨克太子赶紧扶起，沉声道：“大唐客栈已经开遍安西四镇，并且每家客栈我都为兄弟找了一个合格的掌柜，只要照我的办法经营，四家客栈每年至少能为兄弟带来两百贯钱的净利。如今客栈已走上了正轨，我打算明天由于田归国，今日便正式向兄弟辞行。”

“这么急？”任天翔十分意外，萨克太子无奈道：“如今石国旧部与大食国军队正在边境集结，军情如火，我恨不得明日就能归国，希望兄弟能理解。”

着来大食与唐军这一战在所难免，任天翔在心中暗叹。心知已留不住归心似箭的萨克太子，他只得强笑道：“那好，明日我就送你们出城。”

第二天一早，任天翔亲自将萨克太子和碧雅兰夫妇送出了于田城，遥望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他心中不禁怅然若失。

由于尉迟曜的殷勤款待，加上新开张的大唐客栈也才刚走上正轨，商队在于田城又盘植了数日。这才由于田出发去往龟兹。

商队在半个月后平安到达龟兹，阿普等人旱已得到小泽的消息，与几个伙计早早就在城外迎接，众人相见自是一番热闹，都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任天翔途中一直在想象着与小芳重逢后的情形，谁知却不见她的身影。他忍不住小声问阿普：“小芳枯娘怎么没来？”

阿普神悄有些尴尬，讷讷道：“小芳姑娘已经走了。”

“走了？”任天翔十分意外，“什么时候的事？”

阿普叹道：“公子一去不归，早已超过约定的归期，小芳姑娘望眼欲穿，始终没有公子的音讯。客栈自萨多掌柜接手后。周掌柜便无所事事。一心想回江南老家养老，所以她最后无奈随爷爷回了江南。临走前让我将这个交给你，并让我转告公子一一若是有缘，他日自会重逢；若是无缘。也就不必强求。”说着从贴身处掏出了一方小巧的包裹。

任天翔接过包裹打开一看，就见里面是一方洁白如雪的汗巾。汗巾上绣着一只孤孤单单的小鸟，看模样应该是鸳鸯。这刺绣针法虽然算不上精湛，却明白无误地表明了少女的心境。任天翔心中微微一痛，拿着汗巾怔了半晌，心中怅然若失。阿普见状道：“小芳姑娘与她爷爷刚走没几天，公子若是要追，说不定也还来得及。”

任天翔默然良久，最后苦笑着摇摇头：“追上又如何？难道要别人一辈子跟我当丫环？”说着他仔细收起汗巾，强笑着对众人一招手：“走，我们先回客栈好好喝上一杯，今日所有人都必须赔我一醉！”

大唐客钱虽然还是老样子，但生意却明显比一年前好多了，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任天翔见客栈生意如此兴隆，原该心情舒畅，可惜店中不再有那个天真纯朴的少女，心中哪里还高兴得起来？

阿普在萨克太子调教下，已由账房变成了一个合格的掌柜。他早已令厨下在后院设下了酒宴。为任天翔等人接风洗尘。

众人刚人席，就听有人在门外高呼：“听说任公子回来了？”这声音粗犷豪迈，让人听之如霄贯耳。任天翔听出来人是高仙芝爱将李嗣业，急忙迎将出来，抱拳笑道：“小人刚回龟兹，不知将军从何得知？”

李嗣业在门外勒马道：“几百匹沃罗西马出现在龟兹。怎能不引人注目？高将军得知公子回来，即令末将立刻来请。”

刚将萨克太子送走。高仙芝就急切相召，莫非太子落人了高仙芝之手？任天翔心中忐忑不安，也不知是凶是古，只得道：“请将军少待，这次我从沃罗西回来，为我干娘和高夫人都准备了沃罗西特产的礼物，容我带上礼物随将军去都护府。”只要让高夫人知道自己在都护府，就算窝藏萨克太子的事情暴露，也不会有性命之优。

任天翔随同李嗣业来到安西都护府，来不及将礼物给高夫人送去，就被李嗣业带到了高仙芝的书房。就见跛足的封常清迎了出来，他连忙上前拜见，封常清欣喜地拍拍他的肩头：“你回来得正是时候，高将军早已等候你多时了！”任天翔见封常清神情，便知自己没有任何危险，他心中一宽，这才随封常清进了书房。就见高仙芝背对着自己，凝望着墙上挂着的巨幅地阳，正持须沉吟不语。任天翔忙上前拱手拜道：“草民给高将军请安！草民幸不辱命。第一次去沃罗西，就为将军带回了四百六十匹沃罗西马。”

高仙芝回头笑道：“任公子回来得正好，不过我现在关心的可不是几百匹沃罗西马。”见任天翔有些疑惑，一旁的封常清笑着解释道：“想必你已听说，石国和突骑施叛逆勾结大食，欲犯我疆域，如今大食军队已在葱岭以西集结。高将军欲率军远征，却又怕沃罗西趁机侵袭我安西四镇。公子从沃罗西回来，对沃罗西国内情形了如指掌，正可为高将军提供急需的情报。”

任天翔恍然大悟，难怪高仙芝这么急切地要见自己。他正要告诉对方沃罗西的内乱，却灵机一动，立刻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按约定，每月应为将军提供两百匹沃罗西马作为与沃罗西通商的税金。草民出发去沃罗西已近一年，却只带回了四百六十匹沃罗西马，离约定的数目甚远。草民无法缴足将军的税金，只求将军治罪。”

高仙芝摆摆手：“只要你告诉我有用的情报，本将军免你这一年的税金。”“多谢将军！”任天翔急忙一拜，又不好意思地掏出通关文牒，讷讷道，“还有一事，将军赐我的通关文喋也已作废……”

“这个不是问题。”高仙芝挥手打断了任天翔，“我立刻让人给你换。”任天翔忙道：“我不要文牌。我可不想再被守军挡在城外。”

“那你想要什么？”高仙芝皱起了眉头。任天翔赔笑道：“我想恳请将军赐我一件永远不会作废的信物，只要将军在任一天，安西四镇所有关卡都不会阻拦草民的商队。”

高仙芝沉下脸来，冷冷道：“我不喜欢别人跟我讨价还价而且你的要也实在是过分。”任天翔笑道：“草民是个商人。总希望自己的末西能卖到最好的价钱，希望将军理解。”

高仙芝冷哼：“我怎知你的情报值不值这个价？”

任天翔笑道：“如果我保证沃罗西在将军远征大食国期间，决不会出兵骚扰安西四镇呢？”

高仙芝惊然动容，将须沉吟良久，终于咬牙从腰间解下一面铜牌，扔给任天翔道：“你的商队持我通关令符，可以自由出人安西四镇所有关卡。我驻守安西四镇期间，它就决不会失效。”

任天翔大喜过望，仔细将铜牌收好，然后才将沃罗西大汗被杀、黑教叛乱以及霍希尔诺平定叛乱的经过草草说了一遍，最后道：“如今沃罗西大乱方定，黑教势力和各地领主尚未彻底臣服，霍希尔诺也还没有真正坐稳大汗之位。所以将军可放心率军远征，霍希尔诺处理国内的事情就够他忙活一阵子，绝对无暇骚扰安西四镇。”

高仙芝闻言大喜，与封常清对望一眼，击掌道：“如此说来我可以抽调于田的精兵随大军远征，不必再以重兵防着沃罗西偷袭我军后路。”封常清也连连点头，对任天翔笑道：“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情报，你拿来抵了两千匹沃罗西马还不算，还换得通行安西四镇所有关卡的特权。你小子可真是老奸巨猾啊！”

任天翔“嘿嘿”笑道：“我这情报可以令高将军书大军放心远征，不必再担心自己的后路，只此一点就值得这个价钱。”

高仙芝一声冷哼：“本将军没有看错，公子果然聪明过人，令人佩服。不过我要好心提醒你，太精明的人往往都不得长寿，公子可千万要当心。”任天翔心中一跳，心知自己这次坐地起价近乎敲诈，已令高仙芝心生怨恨，他连忙赔笑道：“将军所言极是，所以我打算拿出这次沃罗西之行的一半获利，作为将军远征的粮晌，也算是我作为一个大唐子民，为国家安危做的一点小小贡献。”

高仙芝闻言面色稍霁，释然笑道：“公子能将国家安危置于个人私利之上，也算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商人。本将军就替将十们谢谢公子的美意。常清，替我送客。”

离开高仙芝的书房，任天翔又去探望了高夫人和郑夫人。给她们送去从沃罗西带回的礼物。高夫人差不多一年没有任天翔的音讯，今见他平安回来，自然十分高兴，特意留他在府中用膳，也听他说说在沃罗西的离奇遭遇。任天翔自然是添油加醋，将沃罗西之行说得离奇而惊险，两位老夫人听得目瞪口呆，为他担心不已。

这顿饭直吃到黄昏时分，任天翔才带着几分酒意告辞而去。想起要将一半的获利送给高仙芝，他心中还是有些肉痛，不过转而一想，有了通行安西四镇的特权，加上在沃罗西境内的自由通行权，不怕以后没有钱赚，也就不太在意一时的得失了。

漫步在龟兹熟悉的街头，任天翔不禁得意地哼起了小曲。转过一个街口，却见一个管家打扮的波斯老人拦住了去路，就见对方抚胸为礼道：“任公子总算是回来了，我家老爷让老奴去请公子，没想到公子却去了都护府，让老奴好等。”

任天翔认得对方是拉贾老爷的管家，便没好气地道：“你家老爷的消息还真是灵通，我刚回龟兹他就知道了。他是担心我还不了他的钱还是怎么着，这么晚还差你来请？”老管家赔笑道：“公子多心了，我家老爷是有新的生意想与公子合作，所以才急着差老奴来请公子。”

任天翔失笑道：“我还真是鸿运当头，什么好事都一股脑儿找上我！沃罗西之行满载而归，大庸客栈西域驰名，今日刚敲了高仙芝一竹杠。现在你家老爷又有生意与我合作。哈哈，真是人要走运连神仙都挡不住啊！”说着登上路边等候的马车：“那我们还等什么？还不快走。”

老管家连忙登上马车，不多时马车便来到拉贾老爷的庄园外，任天翔兴冲冲地随管家进了大门。就听内堂传出阵阵皮鞭的响声以及女子乐抑的哭叫。任天翔心中奇怪，随管家来到内堂外，就听里面传出拉贾的斥骂：“**！我今日要让你知道马鞭的滋味。看你还敢逃跑。”

内堂的门半开半掩，门上挂有珠帘。任天翔好奇地从珠帘的缝隙中望去，只见拉贾手执皮鞭，正在抽打一个龟兹女子。那女子倒在地上不住挣扎，脸上的面巾也披散开来，露了r她那张秀美可人的面庞。此刻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不过任天翔依旧一眼认出，她正是拉贾那个体有异香的宠妾，也就是任天翔童年的玩伴可儿。

“住手！”任夭翔想也没想就闯了进闯了进去，一把将拉贾推开，然后小心扶起地上的少女，虽然他已记不清可儿的模样，但凭着对方那独一无一的体香，他心中早已认定，这就是当年的可儿。

“混蛋！你疯了？”拉贾既恼怒又诧异，气冲冲地质问：“我教训自己的小妾，跟你小子有什么关系？”

任天翔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强压怒火赔笑：“老爷年岁已高，为一个女子闪了老腰可不值得。再说找们还有正事要，千万别让她扫了我们的兴。”拉贾面色稍霁，扔掉皮鞭对管家吩咐：“把这**带下去，呆会儿再来收拾她。”

在管家的示意下，两个女奴将那女子架了出去。在出门前一瞬，她突然回头望向任天翔。那凄楚衰求的目光令任天翔彻底肯定，她就是当年的可儿，她也认出了自己！

有女奴奉上了美酒佳肴，并伺候任天翔入席。任天翔像拉贾那样盘膝坐下后，貌似随意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别提了！”拉贾灌了一大口葡萄酒，这才愤愤地道：“她是我用十匹骆驼换同的宠姬，甚得我的宠爱。没想到她却一直想要逃跑，这已经是第三次被抓回来了。再这样卜去我只好将她卖到妓院，免得她的身价钱全打了水漂。”

任天翔忙道：“老爷不如将她卖给我吧，我愿出二十匹骆驼的价钱。”见拉贾眼中有些狐疑，任天翔赔笑道：“您老别见怪，我是见她长得有几分像我儿时一个玩伴，所以才出高价来买。”拉贾呵呵一笑：“好说，既然这**养不熟，卖给你也无妨。不过我们要先谈正事。”

任天翔无奈，只得问道：“我今日刚回龟兹，老爷便立刻派人来请，不知何事这么着急？”拉贾淡淡一笑：“公子沃罗西之行一去一年，想必收获颇丰吧？”

任天翔忙道：“我粗祖估算了一下，待货物全部出手，除去伙计的工钱和献给高仙芝将军的额外税金以及本钱和利钱，这趟大概还能落下个百十贯钱。照约定，我们将平分这笔获利。”拉贾大度地摆摆手：“我们的账可容后再算。现在那些借钱给你的富商，都纷纷要收问借款，我作为中间人，只好替他们催讨。你必须连本带利按期还上。”说着他向一旁的管家招招手：“将账本拿给公子看看。”

任夭翔有些意外：“为何这般着急？”拉贾耸耸肩道：“现在离一年的期限仅剩不到半个月时间，我们都怕公子没那么多钱。月息一分，一年下来公子须还一千六百贯本钱和一干九百二十贯利钱一共是共千五百二十贯，你看这账对不对？”

任人翔愣在当场，当初他以为沃罗西之行呆多三个月就能回来，没想到自己最终在沃罗西耽误了近一年时间，这高利贷的压力一下子便显现出来……虽然这一趟获利颇丰，可就算将货物全部变卖，也不足以偿还这高利贷的本息。他沉吟良久。无奈道：“我可以先偿还一千九百二十贯的利钱，本钱可否再借我一年？如今我已拿到安西四镇及沃罗西自由通行的特权，只要有本钱，钱财自会滚滚而来。”拉贾摇了摇头：“此事没得商量，公子不必再费口舌。半个月之内必须连本带利还清这笔欠款，不然你将无法在龟兹立足。”

任天翔皱起眉头，无奈道：“好吧，你将我这半年多来的佣金付给我，加上我手上的货物，差不多就能付济我所有欠款了。”拉贾微微笑道：“忘了告诉公子，你上次离开龟兹不久，沙里虎就在兰州镖局和高仙芝精锐骑师合击之下被歼。所以我们当初的君子协议自然作废，也就是说我根本不欠你一个铜板的佣金。”

任天翔心神俱震，失声道：“兰妞镖局的猎虎计划我特意告诉过你，要你给沙里虎通个信，怎么……”拉贾无辜地摊开手：“我确实给沙里虎送过信。只是中间人不知怎地没有将信送到，所以沙里虎落人陷阱，最终被歼。我对他的遭遇十分遗憾，不过也是爱莫能助。”

沙里虎被杀，对拉贾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他不该故意置沙里虎于死地。可他为何会这样做？任天翔心中犹如一团乱麻，想不通其中关节。见拉贾老奸巨猾的眼中有种隐约的得色，他心头陡然一亮，渐渐理清了那以利益为主导的卑劣勾当。他微微颔首道：“你找到了更好的合作伙伴？他是沙里虎的手下？你跟他合作不用再通过我这个中间人，还可以趁机压低给他的报酬，而他则借猎虎计划出卖了沙里虎并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匪首？是阴蛇！只有他才有机会出卖沙里虎！”

拉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拍案赞道：“任公子果然聪明过人，虽未亲见，却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错，现在老夫直接跟阴蛇合作，所以我们的君子协议自动失效，你不再有一个铜板的佣金。”

“好高明的手段，晚辈佩服得五体投地。”任天翔由衷赞道，说着双手举起洒杯：“我得好好敬您老一杯，是你让晚辈看到了一个成功富豪的手段。”

“好说好说！”拉贾不以为怜地举杯一饮而尽，然后望着任天翔笑道：“现在你没有一个铜板的佣金。还欠着下三千五百二十贯的高利贷，不知公子打算怎么来还？”

任天翔强笑道：“前辈是看上了找那几家客栈，还是看土了我手中通行安西四镇和沃罗西的特权？明知道我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钱，所以想以最小的代价拿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拉贾突然放声大笑，笑得浑身乱抖，涕泪俱下，似乎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好半晌他才止住笑声，擦着眼泪鼻涕连连叹道：“任公子还真是高看自己！我的商队一年有数万贯的收人，你那点东西在我眼里犹如乞丐的破饭碗，我拉贾再怎么贪财，也不至于去抢乞丐的讨饭碗吧。”

“那你想要什么？”任天翔皱眉问，“不会是要将我赶出龟兹吧？”“我们好歹曾是合作伙伴，老夫怎会如此绝情？”拉贾面色一正，肃然道，“我确实想要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只有任公子才有机会弄到。”

任天翔苦笑道：“我现在是前辈砧板上的鱼肉，你就算要我的脑袋我也只有双手奉上。只是我看遍自己浑身上下，也想不出有什么东西值得了这么多钱。”“你没有，但安西都护府里有。”拉贾突然目光锐利地盯住任天翔，一字一顿道：“我要你去安西都护府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任天翔突然感到嗓子发干，浑身冰冷。

“高仙芝远征大食的行军线路图！”拉贾淡淡道。

任天翔闻言一跳而起，失声道：“你……你是大食奸细？”拉贾微微摇了摇头：“我只是个商人，但有人出高价买唐军的行军线路图，我也不妨顺手揽下这笔生意。我知道你如今深得高仙芝信任，出人都护府都无须通报。只要你为我拿到唐军的行军线路图，我不仅替你还清所有债务，还可将你喜欢的那个宠姬送给你。你叫她可儿？嗯，真是个好名字，比黛妮这名字好听多了。”

任大翔涩声道：“如果我不答应呢？”拉贾微微一笑：“老夫既然将如此机密之事都告诉了你，你不答应还能活着走出这庄园吗？我保证明日一早你会被人发现死在某个肮脏的暗娼门外，现场看起来就像是镖客间争风吃醋而发生的仇杀。”

任大翔淡淡道：“你不怕我先假意答应你，出了你的庄园就向高仙芝告密。”

“不怕！”拉贾泰然自若地笑道：“如果你向高仙芝告密，我拉贾敢多失去龟兹的基业，而你却要先掉脑袋。不仅如此，大唐客栈很多人恐怕都要陪着你掉脑袋。”见任天翔有些不解，拉贾悠然笑道：“比起阴谋窃取行军线路图来，窝藏敌国太子，以高老夫人要挟高将军，暗中帮助大唐帝国的敌人，不知哪个罪名更大？”

任天翔脸上倏然变色，失声道：“你……你在血口喷人！”拉贾淡淡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对于合作伙伴，我一向要派人了解他的一举一动，因为他对我的潜在威胁，比敌人还大！不要以为那个化名萨多的太子已经归国，你就可以抵赖，看看你身后那人是谁。”

#5#任天翔回过头，就见一个胖乎乎的龟兹男子正垂手进来。任天翔一见之下浑身如坠冰窟，突然发觉自己实在是低估了这个老孤理：来人竟然是他十分信任的大唐客栈新掌柜，也就是当初那个龟兹小贩阿普！

#1#在任天翔儿欲杀人的目光注视下，阿普羞愧地垂下了头，小声嗫嚅道：“小人老婆孩子都在拉贾老爷手里，我……我实在是没办法啊！”

#7#拉贾摆摆手，阿普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他端起茶杯小吸了一口，徐徐道：“你别怪阿普掌柜，他只是个商人，只要我给他的好处比你能给他的多得多，他成为我的眼线自然顺理成章。要怪只怪你没有认识到人性最大的弱点，竟然以为别人理所当然会为你永远效忠。”

#z#任天翔释然一笑，对拉贾举杯道：“多谢前辈又给我上了一课，我敬你！”拉贾举杯与任天翔一碰，用戏谑的目光注视着任天翔道：“如果高仙芝知道是你从他眼皮底下救走了萨克太子，还将他窝藏在大唐客找，你觉得会有多少颗人头落地？你心里没谱我可以帮你算算。褚氏兄弟、昆仑奴兄弟、小泽，两个伙计，周掌柜祖孙俩刚走没几天，肯定还追得上，加上阿普和你一共是十一颗脑袋。有这十一颗脑袋押在我手里，老夫哪还用担心你去告密？”

#小#任天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发觉自己在拉贾面前犹如浑身赤裸般毫无隐秘可言，如落人陷阱的困兽般无路可退。虽然他可以因同情而帮助大唐的敌人萨克太子，但要他出卖唐军的情报，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

#说#“你不必急着答应，我给你一晚的时间考虑。”拉贾长身而起，笑遭，“你在我这里好好休息，我让黛妮好好伺候你。你朋友那边也不用担心，我会差人去通知他们，就说你在我这里醉倒，今晚就在我府中歇息。”说着他拍了拍手，两个武上应声而入，将任天翔架了出去。

#网#形如牢笼的客房中，任天翔如困兽般在房中来回踱步。原本意气风发、好运连连的他，转眼间突然发现自己不仅一文不名，还身陷囹圄，这种巨大的变化令他一时间还无法适应。

任天翔想要夺门而逃，却被门外守卫的武士挡了回来。无奈之下，只得放弃了逃跑的打算。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突听门外铜锁开启，有人被守卫的武士推了进来……闻到那熟悉的香味，任天翔从床一跃而起：“可儿！”一个黑影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虽然黑暗中看不真切，却也能感受到她心中的恐惧。任天翔来到她面前，柔声道：“可儿，我是天翔，还记得吗？我们在宜春院拉过勾。我答应过要来龟兹找你，还记得吗？”

黑暗中的人影不再发抖，她的眸子在黑暗中有着些许微光，似乎在仔细辨认着任天翔的模样。任天翔轻轻握住她的手，勾住她的小指轻声道：“我长大后一定去龟兹找你！我们拉勾，反悔是小狗！”

这是任天翔十三年前的誓言，这誓言令蒙眬中的女子想起了什么，她眼光陡然一亮，颤声道：“你……你真是天翔哥？”“对！我就是你的天翔哥！”任天翔说着忍不住将少女揽人怀中，却听她“嘶”地抽了口凉气，赤裸的胳膊像碰着烙铁般缩了同去。任天翔借着月光一看，就见她上身仅穿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肚兜，裸露的肌肤上一道道血红的鞭痕十分醒目。任天翔又是心痛又是愤怒，忙问：“那老混蛋都对你做了些什么？你为啥会嫁给他？”

少女连连摇头，眼中满是惊恐：“你不要问了，天翔哥，你……你一定要救我！”任天翔小心翼翼地将少女揽人怀中，仔细为她擦去泪水，柔声问：“怎么回事？你慢慢说。”少女在任天翔怀中似乎有了点安全感，情绪稍稍平静了一些，这才颤声道：“我因逃跑老爷就要将我卖到妓院。天翔哥你一定要救我，不然我只死路一条！”说着泪水滚滚而出，浑身更是簌簌发抖。

任天翔连忙轻抚着她的身体安慰道：“可儿别害怕，我一定想办法救你。一定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我发誓！”得到任天翔的保证，少女似乎稍感慰，放心地蜷缩在任天翔怀中，带着几分伤痛和惊恐沉沉睡去。任天翔打量着可儿那依稀有些熟悉的秀美面庞，既心痛又伤感。看到她身上的伤痕，任天翔不禁在心中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将你救出火坑，决不容你再受到半点伤害。

漫漫长夜寒气袭人，任天翔整夜都将可儿紧紧拥在怀中，以自己的体温为她驱散寒意。天刚蒙蒙亮时，可儿突然惊醒，发现自己蜷缩在任天翔怀中，雪白的脸颊上泛起一抹红晕，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本来我是来伺候天翔哥，的，谁知却……”任天翔微微笑道：“以后你有的是机会，现在我要救你出去，我不会再让人伤害你。”说完径直来到门边，敲打着门扉高呼：“快带我去见拉贾，我要立刻见到拉贾！”

不过片刻工夫，任天翔就被守卫的武士带到后院一间小客厅，再次见到了满脸疲惫的拉贾老爷。就见这老家伙打着哈欠，不悦地嘟唯道：“一大早就将老夫吵醒，你要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老夫一定会让你后悔！”

“我答应你！”任天翔沉声道。拉贾倦意未消的眼眸中陡然闪过一丝惊喜：“你愿为老夫拿到唐军的行军线路图？”

任天翔点点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拉贾皱眉问。

“我要你先将可儿交给我，让人将她送到大唐客栈。”任天翔沉声道。拉贾一声嗤笑：“公子是个多情人啊，看来老夫让可儿去伺候你还真是没错。只是她既然是你最看重的筹码，在没有拿到老夫想要的东西之前，我会轻易交出这筹码吗？”

任天翔坦然道：“不错，我愿为可儿做任何事，包括为你去偷唐军的行军线路图。不过你得先放了可儿，这是我的条件，你若是不答应，我们就一拍两散。”拉贾冷笑道：“老夫若先将那女人交给你，你若带她逃走，老夫岂不是了夫人又折兵？”

任天翔正色道：“任某一言九鼎，言出必践。答应下的事一定会尽全力做到。”拉贾想了想，还是摇头道：“此事关系重大，老夫谁也不信，除非见到我想要的东西。不然决不会交人。”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一缓，“不过为了表示老夫的诚意。我可以先替你处理那笔高利贷。”

在拉贾的示意下老管家将一叠文书送到拉贾的面前，拉贾点点那些文书，对任天翔笑道：“这是你的所有欠条，连本带利共值三千五百二十贯。现在我将它还给你，这笔债我们一笔勾销。不仅如此，有关你的所有隐秘，我发誓不向任何人提起，你看老夫够有诚意了吧？”

任天翔心知拉贾不会轻易将可儿先交给自己，只得接过借条道：“从现在起你不得再动可儿一根寒毛，不然我决不会放过你！”拉贾呵呵笑道：“从现在这一刻起，可儿就是你的女人，我决不会再碰她一根汗毛。不仅如此，我还要将她安排在最尊贵的客房，让丫环仆妇精心伺候，等你带着我要的东西来交换。”

11远征

就在任天翔回到龟兹后不过几天，两只信鸽就带着最新的消息飞到了长安。还是那间静雅的棋室，还是那一老一少祖孙二人，当他们收到新的信件时，皆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对弈。

“那个纨绔子弟在龟兹的好日子恐怕到头了。”老者看完信后，若有所思地自语。“爷爷何出此言？”少者有些不解。“那小子现在势头正劲，想在龟兹干一番大事业，如今万事俱备，唯欠时间而已。”

老者微微摇头：“谦受益，满招损，易经也说‘亢龙有悔’。他在龟兹风头太盛，所以必遭打压，弄不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所以他在龟兹的日子已经不长，我们应该有人去接应。”少者虽然有些不信，还是立刻答应：“我去，定将他给爷爷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老者轻敲棋枰：“我正有此意，不过你不能暴露自己身份，更不能让他意识到我们的存在。”“明白，我会谨慎行事。”少者连忙保证。

老者拈须叹道：“爷爷老了，这个世界终归还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如今你年已弱冠，去江湖历练一下也好。”“多谢爷爷，那孙儿明天就动身。”少者连忙拱手拜谢，眼中隐有跃跃欲试的光芒。

任天翔离开拉贾的府邪是第二天正午，望着外面的艳阳高照，他有种恍若瑞世之感。行人行色匆匆，不时有唐军马队疾驰而过，显然唐军正在集结，一场远征已近在眼前。

任天翔恍若梦游般回到客栈……众人见他回来。都关切得围了上来，褚然担心地问道："

公子很少喝醉，昨日怎会醉倒在外面？"

任天翔勉强笑道：“只是高兴过头，没什么大事。”说完他径直回到自己回到自己房间，倒在床上怔怔出神：一边是关系大唐远征军命运的情报，一边是自己和所有朋友其还关系着可儿的性命，实在令人左右为难。

直到正午时分，任天翔终于从床上翻身而起。从怀中掏出那叠改变命运的借条，决断地一张张撕成碎片。

开房门对楼下高叫：“来人！”应声来到任天翔面前。关切地“公子有何盼咐？”

任天翔沉声道：“你速将我们带回的货物全部变卖，所得的钱全郁换成银子。一半作为你与伙计们的酬劳一半交给我送去都护府。”

褚然有些奇怪：“为啥要送一半去都护府？”

任天翔道：“你不用管，只须尽快将货物换成银子便是，超快越好。”褚然连连点头：“公子放心，我立刻就去办，保证明天你就能拿到银子。”

第二天晌午刚过没多久，褚然果然将货物全部出手，换成了三千多两银。任天翔分了一半约一千五百两，让昆仑奴兄弟轮换挑着随他去都护府。路过古玩店他又特意买了一幅价值不菲的猛虎下山图。让老板百仔细包好。这才奔安西都护府而去。

有一千多两银子开路，任夭翔顺利地在都护府内幸书房再次见到了高仙芝。当他被高仙芝的亲卫领进书房时，就见高仙芝与封常清正面对着墙上一幅巨大的地图边比划边小声讨论肴什么。任天翔见地图上有一道新画的红线曲曲折折地从安西四镇伸向西北方，立刻就肯定，这就是唐军远征大食的行军线路图，上次见高仙芝时他就曾见到过。

听到亲卫的禀报，高仙芝与封常清停止讨论回过头来。任天翔连忙垂手一拜：“草民叩见两位将军。”封常清笑道：“听说你方才献了一千多两银子作军晌，你小子沃罗西之行赚得不少啊！”

任天翔赔笑道：“托两位将军的洪福，也还马马虎虎吧。这次我可是忍痛大吐血，连本钱都搭进去了不少。”高仙芝不冷不热地问：“钱找收下了，你还来见我做甚？”

任天翔忙解下背着的画轴。双手捧到高仙芝而前：“除了军晌，我还有件礼物送给将军。前儿日我在这书房见到将军。就觉得这房中缺点了什么，所以今门特意送来，希望将军喜欢。”任天翔将画轴展开，笑道：“是一幅猛虎下山图。听古玩店老板说还是出自本朝名臣的手笔，我对字画一窍不通，也没记住他的名字。只是看这幅画简直就像是专为将军而作，所以就买了下来。”

封常清仔细看了看画上的落款，惊讶道：“是魏征光生的亲笔！这幅画花了你不少钱吧？”“也不算太多，几百两而已。”任天翔笑道：“将军有西域之王的美誉，虎为兽中之王，这画岂不正是为高将军而作？所以我一见之下十分喜欢，就立刻买了给将军送来。”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小了定是有事要求将军。”封常清笑道。

“哪里哪里！只是聊表草民对高将军的敬佩之情罢了。”任天翔说着左右打量片刻，自然而然地来到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面前，举着画比划道，“我看挂在这里比较合适，将军以为如何？”

高仙芝见猛虎威仪似欲透纸而出，满意地点点头，淡淡道：“先收起来吧。我与封将军还有要事商量，没事你先退下。”“遵命！”任天翔连忙收起画轴，却又望着墙上的军事地图问道：“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高仙芝叱道：“不该你知道的事，不要多嘴！”任天翔赔笑道：“安西四镇的兵马在向这里集结，这已是公开的秘密。不知这次是要和谁打仗，将军能否透露一二？”

高仙芝脸色一沉就要发火。封常清己一脚踢在任大翔屁股上，骂道：“你小子皮痒痒了。竟敢打听军国大事！”任天翔哭丧着脸道：“我只是想寻找赚钱的机会，也好为将军奉献更多的军晌罢了。”

封常清恍然大悟，笑骂：“原来你送将军这幅画的目的在这里，我说你小子从不做亏本的生意，怎么会想起白送人重礼。”高仙芝面色稍霁，手抚须髯淡淡道：“以石国为首的昭姓九胡联络大食欲犯我疆域，这一战已在所难免。战事一起，西去的商路有可能中断，安西四镇与大食的贸易将中止。你若提前囤积大食的货物，或可小赚一笔。”

“多谢将军指点！”任天翔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军事地图，这才抱拳道：“草民若有收获，定不忘将军的点拨之恩。”

出得都护府，任天翔匆匆回到大唐客栈，立刻凭记忆将方才看到的行军线路图临摹出来。他早已在房中准备好了安西四镇与大食国的地图。现在只需找到那些关键的地名，然后沿着这些地名将高仙芝的行军线路画出来即可。这对记忆力超群的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任天翔就已经将线路图画好。他立刻带上地图，让昆仑奴兄弟驾车赶往拉贾的庄园，他知道可儿还在翘首期盼，所以不想再有半点耽搁。

当拉贾看到任天翔画下的行军线路图，先是一喜，仔细一看却有些疑惑，迟疑道：“这线路途经的是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许多地方就连飞鸟也难越。大队人马怎可通行？”任天翔冷笑道：“高仙芝最善于千里迂回突袭，往往出现在对手最难想到的地方。要想达到这样的战略目的，只有在没有道路的地方趟出新路。当年高仙芝远征小勃律和竭师国正是如此，这两次辉煌的战绩就连我这个后辈都耳熟能详，拉贾老爷莫非还不清楚？”

拉贾微微颔首：“这样一说确有几分道理，高仙芝的用兵确实不是常人所能揣度。但愿你这图画得足够准确，不然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任天翔点点头：“你要的东西我已给你，我要的人也请你交出来。”

拉贾仔细收起地图，大度地笑道：“你理在就可以将她带走。我还希望有机会与公子继续合作，所以决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失信于公子。”

在后院一间客房中。任天翔总算见到了望眼欲穿的可儿。他顾不得解释，拉起她的手就走：“我说过要带你离开这里，现在你该相信了吧？”

随着任天翔出了拉贾的府邸，直到上了马车可儿都还有些难以置信，连连追问：“老爷怎么会轻易就放了我？你究竟给了他多少钱？”

任天翔让昆仑奴兄弟赶着马车匆匆离开拉贾的府邸，然后在可儿小巧高挺的鼻子上一刮得意地笑道：：“我一个铜板都没有花。”“怎么可能？”可儿十分惊讶：“老爷最是贪财好色。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任天翔哈哈大笑：“他这次亏本生意是做定了。我没有花一个铜板，只为他画了张图就换得一个天生异香的大美人儿。”

“一张图？什么图那么值钱？”可儿好奇地问。

“是唐军远征大食的行军线路图。”任天翔眼中闪烁着狡黠之色，压低嗓子道。可儿失声道：“这是军事机密，一旦泄露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啊！”

任天翔嘴边泛起一丝得意的诡笑：“是行军线路图不假，只是我将终点由恒罗斯改到了几百里之外的勃罗。就让大食国的大军到几百里之外去伏击我大唐军队吧。哈哈哈……那老狐狸一生都在算计别人，这回我要他也尝尝被人算计的滋味。”

二人回到大唐客找，众人见任天翔突然带了个美艳可人的龟兹少女回来，俱看得两眼发直。任夭翔来不及解释，只对一个伙计吩咐道：“为这位姑娘安排一间客房，要最好的房间。”

褚然见任天翔没有向大家介绍的意思，也就不好主动问起，便岔开话题道：“阿普掌柜已经好几天没来了，不知是怎么回事？”

“他不会再来了。”任天翔叹了口气，低声道，“今天早点打烊，然后叫上褚刚和小泽到我房里来，我有事跟大家商盘。”褚然见任天翔神情从未有过的凝重，心知必有大事发生，也就不再多问。立刻让伙计关门打烊，跟着叫上褚刚与小泽，一齐来到任天翔房中。

任天翔仔细关上房门，对褚氏兄弟和小泽郑重其事地道：“你们都是忠心追随我的好兄弟，有些事我不能再瞒着你们。我们在安西立足的时间也是屈指可数，最多还有一个月时间，我们就得离开西域。”三人都十分惊讶，褚刚不解地问道：“客栈的生意现在是从未有过的好，我们刚刚打通去往沃罗西的商路，前景一片光明，公子为何突然要丢下这里的基业？”

任天翔叹了口气，将营救和窝藏萨克太子以及被阿普出卖，受拉贾要挟去盗取唐军行军线路图的经过草草说了一遍，最后叹道：“我既然将行军线路图略作改动，拉贾迟旱会发现这点，届时他必定不会放过我。只要他将我营救和窝藏萨克太子的事透露给高仙芝，只怕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要掉脑袋，所以我们已是不得不走。”见三人面面相觑，任天翔继续道，“我算了下时间，从唐军开拔到大战开始，大约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之内我们必须将所有客栈全部变卖，换成现钱随时准备逃亡。柜上那一千五百多两银子是我们沃罗西之行的净利，照约定我与褚然褚刚兄弟平分。安西四镇几家客栈卖出后所得，就由小泽和众伙计分了，然后大家各奔东西。”

褚氏兄弟忙道：“柜上那一千五百两银子是公子历尽艰险赚来的卖命钱，我们岂敢搜分？再说公子对我们兄弟有大恩，我们岂可在这个时候离公子而去？”小泽也道：“我原本只是个一文不名的小厮，整天受人欺辱，是公子给了我做人的薄严和出人头地的机会，我早已决心永远追随公子。除非公子不要我，否则小泽决不会离开公子。”

任天翔感动地对下人点点头：“既然你们如此信任，我岂会抛下你们？无论祸福生死，我都会与你们共同担待，财物的分派就照我说的去办。”说着他转向褚然：“还请褚兄尽快将安西四镇的大唐客栈悄悄变卖，记住，我们只有一个月的期限。”褚然点点头：“公子放心。我尽快去办。”他顿了顿，道，“不过我觉得公子在刚打通沃罗西与洲域的商路之时，就抛弃这条商路。实在是可惜。”

任天翔叹道：“不知褚兄有什么挽救之策？”褚然沉吟道：“如果公子信任褚某，可将通行沃罗西与安西四镇的信物交给我，我留下来。只待风头过去，再组织商队去沃罗西，继续为公子开拓这条商路。公子分给我与兄弟的钱可作为商队的本钱，无论赚多赚少，都与公子平分。”

任天翔想了想。从怀中掏出霍希尔诺送给自己的牛角匕和高仙芝给自己的通关令符，交到褚然手中：“那就拜托褚兄了，那一千五百两银子就全部留给你做本钱。相信以褚兄之能，定会给我一个惊喜。”

虽然刚刚经历了阿普的背叛，任天翔还是决定相信褚然，甚至不惜将自己仅有的本钱儿乎全部托付给对方。他知道一个人木事再大，也无法事必躬亲，必须要有他人的帮助才能有更大的发展。他隐约意识到，寻找可信赖的朋友和帮手，比赚钱本身更为种要，而测试一个人的品德和忠诚度，没有比钱更简单直接的了。接过任天翔递来的牛角匕和通关令符，褚然感动地点点头：“公子放心，褚然决不会令你失望。我这就去联络买家。定在一个月期限之内。，将客栈卖个好价钱。”

三天后高仙芝率安西四镇五万精锐悄然开拔，干里奔袭意图西侵的大食帝国。由于唐军人马远不及大食与诸胡联军的数量，为了达到出奇制胜的战略目的，高仙芝率军探人敌国七百余里，从常人认为最不可能的线路，直袭大食帝国边塞重镇恒罗斯。

任天翔并不担心唐军的命运，他给拉贾的行军线路图已经将目的地改成了几百里之外的勃罗。如果唐军遭遇拴折，也肯定与他无关。所以他一面督促褚然暗中联络买家，尽快将所有安西四镇所有大唐客钱变成现钱准备逃亡，一面让小泽去监视拉贾的动静，防着这老狐狸得知实情，对自己不利。

可儿在任天翔精心照顾下，伤势很快痊愈。从她口中任天翔才得知，当年她被龟兹武士带回西域后，一直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由于她是当年龟兹王唯一留存下来的血脉，所以龟兹人将她当成了复国的希望。但在官府的严厉镇压之下，身边的武士不是陆续战死，就是悄然离去，最后她流落到了波斯，被当地匪徒掳掠。是拉贾从波斯匪徒手中买下了她，将她带到了龟兹。为了不暴露身份，她一直对拉贤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任天翔得知当年的龟兹公主，竟然沦落到卖身为奴的境地，心中不胜唏嘘。联想到自己的遭遇，也不禁生出一种同病相怜之感，怜惜之情更是油然而生。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个可怜的公主，决不容她再沦为别人的玩物。

12、暗杀

在准备逃离龟兹的这段时间，任天翔也隔山岔五去都护府拜望高夫人，借机打探前方军情。毕竟他心中有鬼，所以对唐军这次远征大食的结果份外关心。

去得频繁了，甚至与守门的士兵都已混熟。

褚然果然能干，不到一个月时间就为四家客栈找到了新的老板，并将客栈卖了个不错的价钱。眼看自己刚刚创下的基业不得不就此放弃，任天翔心中颇为不舍，不过为了自己和朋友们的安全，也不得不忍痛割爱。

在离开大唐客栈的前一天晚上，任天翔换上小二的衣衫，将客栈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回想自己刚到这里做小二的日子，恍若隔世。

“公子，天已经很晚了，早些歇息吧。”身后传来褚然的声音。

任天翔回过头，心不在焉地问：“事情都已经办妥了？”

褚然点点头：“明日一早新老板就来办交接，所有伙计都拿到一笔不菲的安家费，早已离开了龟兹，咱们明日一早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略顿了顿，他又小声问，“今后要去哪里，不知公子心中有没有目的地？”

任天翔歪头想了想，苦笑道：“西域是不能呆了，长安又不能回，想来想去就只有去洛阳看看。洛阳是大唐帝国的东都，繁华不亚于长安，而且，我母亲当年就是在那里认识了任重远……”

见任天翔神情怔忡，突然住口，褚然心中虽然好奇，却也没有多问，点头道：“明日我送你们出城。我已请了当年随咱们去沃罗西那几个刀客护送公子，加上褚刚和小泽一路照应，应该不会有事。”

任天翔哑然笑道：“我现在几乎身无长物，一文不名，就算遇到盗匪也不会有事。倒是你带着巨款独自留在龟兹，才千万要当心。”

褚然笑道：“这个公子尽管放心，我褚然也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知道如何在闹事中藏身。待风头过去，我再组织商队去沃罗西，定要为公子赚座金山回来。”

褚然的乐观情绪感染了任天翔，他不禁点头笑道：“好！咱俩比一比，以三年为限，看看谁最后赚到更多的钱！”

二人相视一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对未来的希翼和向往。

第二天一大早，任天翔带着可儿、褚氏兄弟、昆仑奴兄弟和小泽，在几个刀客的护卫下来到龟兹东门。由于有高仙芝的通关令符，守门的兵卒连忙开关放行。在出城的时候，任天翔回头遥望都护府方向，突然对褚然道：“高夫人待我如自家子侄，封常清将军对我更是有知遇之恩，我得去向他们道个别。你们先出城等我，我去去就来。”说完不等众人阻拦，立刻打马飞驰而去。

众人欲拦不及。

不多时来到都护府，任天翔突然发觉都护府气氛有些异样，戒备比往日似乎森严了许多。他翻身下马，对守门的兵卒道：“不知封将军是否在府中公干？麻烦军爷替我通报一二。”

守门的兵卒有一个认得任天翔，忙道：“封将军吩咐，任公子勿需通报，直接去大堂见他便是。”

“多谢兄弟！”任天翔抱拳一笑，匆匆进得大门，刚进门就听耳边一声大吼：“拿下！”话音未落，任天翔就感觉身子腾空，被人拎了起来，跟着被人五花大绑，捆成粽子一般。他挣扎道：“你们疯了，我是任天翔！”

“拿的就是你这奸细！”一个小校抬腿给了任天翔一脚，向几个兵卒一招手，“带进去！”

被两个兵卒架着来到大堂，进门就见封常清据案高坐。任天翔不禁高声质问：“封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封常清神情复杂地望着一脸迷茫的任天翔，半晌无语，最后开口轻叹：“到这个时候你还不据实招来，难道还想蒙混过关？”

任天翔苦笑：“究竟要我招什么？还请将军明示。”

封常清紧盯着任天翔，涩声问：“今日前方传来最新战报，高将军在恒罗斯附近遭到敌军伏击，龟兹远征军死伤惨重，几乎全军覆没，数万将士的尸骨永远留在了异国他乡。对这消息不知你有何感想？”

任天翔脸上猝然变色，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心中既惊讶又不解，按说自己已经将线路图的目的地改到了数百里外的勃罗，远征军实不该在恒罗斯附近遭到大食大军的伏击，这中间必定出了什么岔子。可任天翔思来想去，也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

见任天翔默然无语，封常清哑着嗓子道：“高将军千里奔袭大食，行军线路和最终目的地是远征军最高机密，只有寥寥数人知道，他们都是追随高将军出生入死的生死同胞，决无可能泄露这机密。我思来想去，只有你这个外人在高将军书房中见过行军线路图，只有你才有可能泄露这机密！”

任天翔嗫嚅着正要分辩，封常清突然拔出佩剑厉喝：“面对着几万将士无辜忠魂，面对着你自己的良心，你要再有半句谎言，我就将你立毙剑下！”

任天翔抬头迎上封常清赤红的眼眸，坦然道：“不错，是我凭着记忆画下了行军线路图，不过我将目的地改到了几百里外的勃罗，远征军怎会在恒罗斯附近遭到敌军伏击？”

封常清喝问：“是谁要你这样干的？”

“是波斯富商拉贾。”事已至此，任天翔也不想再隐瞒，“是他要挟我去盗行军线路图，只是我想不通他怎么会猜到高将军袭击的目标是深入大食七百余里的恒罗斯，而不是地图上的勃罗。”

封常清闻言高叫：“来人！立刻将波斯富商拉贾给我抓来，不得有半点耽误。”

门外传令兵应声而去，不过顿饭功夫，就见一郎将喘着气匆匆而入，对封常清拜道：“拉贾的府邸早已空无一人，卑职搜遍了整个庄园，也没有找到拉贾的下落。”

“给我搜查全城，决不容这奸细逃出城去！”封常清怒道，郎将领令而去后，他痛心疾首地望向任天翔质问，“你跟那些被征服的边民不同，你是纯粹的唐人，为何要通敌卖国？”

任天翔不敢说是为了可儿，更不敢说是受了拉贾胁迫，他怕连累大唐客栈的伙计和朋友，只得垂头苦笑：“我欠下了一大笔高利贷，为了还债我只有照拉贾的吩咐去做。”

“为了钱你竟不惜出卖我军情报，令数万将士葬身异乡，连高将军都差点回不来！”封常清怒不可遏，一脚将任天翔踢翻在地，对随从高唿，“给我押入死牢，待高将军回来亲自处置。”

置身于都护府阴暗潮湿的死牢，任天翔有种恍若梦境般的迷茫，他始终没想通大食人仅凭那张篡改过的行军线路图，就猜到高仙芝会袭击深入大食国境七百余里的恒罗斯。也许大食人只是从高仙芝过去的用兵，猜到他要偷袭常人以为最不可能的地点，跟自己那张行军线路图没多大关系。这样一想任天翔心中稍稍好受了一点。

不知过得多久，牢门“吱呀”一声打开，狱卒在门外叫道：“大食狗，有人看你来了。”任天翔好半晌才回味过来，原来“大食狗”是在叫自己。他不禁摇头苦笑，在心中暗叹：谁会在这个时候来看望自己？

一个慈祥的老夫人在丫环陪同下来到任天翔的监室外，任天翔一见之下又惊又喜，忙隔着栅栏哽咽道：“婶娘救我！”

“闭嘴！谁是你婶娘？”高夫人面色愠怒，含泪质问，“你是唐人，为何要做大食国的奸细？为何要通敌卖国，害得远征军几乎全军覆没，仙芝也差点战死异乡？”

“我没有！”任天翔急忙分辩，“不管夫人信还是不信，我都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你，我没有出卖高将军，更没有做任何人的奸细。”

“你别再说了！”高夫人疲惫地摆摆手，“是不是奸细待仙芝回来自会亲自审讯，在这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点事了。”说着她示意丫环放下食盒，这才扶着丫环，抹着眼泪缓缓离去。

任天翔味同嚼蜡地吃着高夫人送来的食物，心中七上八下。虽然他自问并没有真正出卖唐军的情报，但要让人相信这点只怕是难如登天，尤其是大败而回的高仙芝，就算知道他不是大食奸细，只怕也要用他的脑袋来祭奠阵亡的将士。任天翔思来想去，也不知如何逃过这一劫。

在牢房中度日如年地过了数日，任天翔终于被再次提审。当他看到大堂上端坐的高仙芝时，突然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分辨都无济于事。

只见高仙芝一扫过去的倜傥优雅，犹如受伤的病虎般双目赤红，两腮深陷，头上甚至还缠着绷带，胸前衣衫鼓鼓囊囊的，那是包扎后的痕迹，显然受伤不轻，从他这主帅身上可以想见那一战的惨烈。

“是你向大食出卖了我的行军线路图？”高仙芝一字一顿地问。

“不错！”任天翔放弃了分辨，他知道任何解释都毫无意义。

“供出你的同党！”高仙芝目光冷冽如冰。

“拉贾·赫德。”任天翔苦笑，“除了他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人。”

一旁的封常清忙小声禀报：“我已派人查抄过拉贾的庄园，以及这小子的大唐客栈，可惜这两处都已人去空。”

高仙芝盯着任天翔淡淡问：“通敌叛国是死罪，对此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任天翔苦涩一笑：“没有。”

“很好！”高仙芝缓缓站起身来，结束了这次简单的审讯，“三日后的正午，我将用你的脑袋，祭奠我阵亡的将士。”

如果说法场是黎明百姓最喜欢的舞台，那被杀者就是这舞台上唯一的主角。是他们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和最本色的演出，为黎民百姓提供了最廉价，也是最血腥的娱乐。

当任天翔被五花大绑押入刑场之时，周围早已是人山人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那目光有怜悯，有惋惜，也有幸灾乐祸，不过更多的是鄙夷和仇视。很多人已经知道任天翔被杀的缘由，所以一路上都有人将石块扔到任天翔头上身上，并追着囚车唿叫：“活剐了这个大食狗！”

午时三刻，行刑的号炮如期响起，负责监斩的右威卫将军李嗣业手执陌刀登上刑台，对任天翔恨声道：“我要亲手砍下你的脑袋，祭奠我阵亡的兄弟。只有用你这大食狗的鲜血，方能稍稍消减我心中的仇恨。”

任天翔黯然苦笑，没想到自己尚未弱冠，就要煳里煳涂死在这里，死后还要背个“大食狗”的骂名。回想自己初到龟兹时的自信满满，他心中突然生出人生如梦，世事无常的感慨。如果一切从头再来，他宁愿做个本本分分的店小二，他决不会再狂妄地以为，真能把握自己的命运。

“你安心上路吧！”李嗣业一声轻叱，陌刀徐徐扬起。

任天翔闭上眼睛，显然已经认命了！

一支弩箭倏然而至。李嗣业一声大吼，急忙横刀上撩，将一支射向自己咽喉的弩箭挑开。几乎同时，围观的百姓中突然冲出数十彪壮大汉，人人手执利刃扑向法场，转眼便冲开警戒的兵卒，狼群般扑向刑台。尤其领头的一个金刚般的壮汉和两个精悍的沃罗西人，武功明显比同伴高出一大截。

事发突然，负责警戒的兵卒顿时乱了分寸。由于任天翔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因此根本没人想到有人来劫法场，何况法场是设在龟兹城内，行刑时四门紧闭，就算救下死刑犯也是出不了城。所以负责法场警戒的兵卒只有不到百人，而围观的百姓却数量惊人，遇到意外顿时乱作一团，无形中帮了那些打扮成百姓的劫匪的大忙。

李嗣业眼看兵卒挡不住那些来历不明的汉子，急忙扬刀欲先将囚犯斩杀。就在这时，突见一骑飞奔而至，马上骑手白巾蒙面，手中长鞭迅若灵蛇，倏然卷住囚犯的腰，跟着借骏马的飞驰将囚犯身子带起，稳稳落在了那骑手身后的马鞍上。这几下兔起鹘落，眨眼间那骑手就已带着囚犯向远处飞驰。

李嗣业一声大吼，正要追将上去，却被几个来历不明的汉子拦住去路。李嗣业挥刀连杀数人，但周围实在太过混乱，待他登上坐骑想要追击，却发现那囚犯已不知去向。他不禁咬牙切齿道：“姓任的，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用你的脑袋祭奠我战死的弟兄！”说着挥刀连拍马股，向那骑手消失的方向纵马追去。

那匹洁白如雪的战马神骏无比，即便载着两人速度也丝毫不减。在骏马身后还紧跟着两个沃罗西武士和一个金刚般的壮汉，转眼间几个人就来到城门，守门的兵卒尚不知发生了何事，正要阻拦，却见那骑手远远便亮出一物，同时高唿：“紧急军情，速开城门。”

守军仔细一看，连忙招唿同伴：“是将军的通关令符，快开门。”

城门刚开启一道缝，几个人就急冲而出，向东狂奔。一路马不停蹄直奔出数百里，才在一片沙漠中的绿洲徐徐停了下来，绿洲中有塔里木河的支流从中穿过，河边有几座帐篷。听到马蹄声，一个老者与几个武士从帐篷中迎了出来，赫然就是拉贾和他的手下。与他们在一起的，还有褚然和小泽。

“老臣恭迎公主殿下！”拉贾远远便拜倒在地，哽咽道，“公主能从千军万马中平安归来，定是有神灵庇佑，咱们复国有望了！”

众武士齐声欢唿，纷纷拜倒。那骑手徐徐揭去蒙面的白巾，露出了可儿那张俊美无双的脸。紧随她身后的，正是褚刚和昆仑奴兄弟。

虽然任天翔早已从体味猜到了骑手的身份，但亲眼看到可儿从孤苦伶仃的女奴，变成武功高强、受无数龟兹武士拥戴的公主殿下，心中还是十分震惊。跟着就想通了一直困惑着他的那个难题，他不禁失声道：“是你！告诉大食人高仙芝将袭击恒罗斯的那个人是你！”

“没错！”可儿说着翻身下马，并示意一名龟兹武士为任天翔解开绳索，“我得感谢你告诉我高仙芝真正的目标，不然大食军未必能在恒罗斯消灭安西军精锐。”

任天翔一呆，突然醒悟正是自己泄漏了唐军的机密，被当成奸细杀头还真是没有冤枉。原来拉贾和可儿都在跟自己演戏，什么卖身为奴的凄惨故事都是在博取自己的同情，也许那些要挟自己的苦肉计正是出自可儿之手，可叹自己还拼死要救可儿脱离苦海。现在想来，自己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任天翔心中既愤怒又失落，想自己怀着最纯真的愿望来龟兹寻找童年的玩伴，没想到可儿却一直在利用和欺骗自己，从最初在拉贾府上的初次相见，到后来在自己面前卖力地演苦肉计，利用自己最纯真的感情去为她窃取军事情报，甚至不惜将自己和所有朋友都置于险地，差点就让自己成为高仙芝的刀下之鬼！

女人，这就是女人！任天翔在心中冷笑，并在心中暗暗发誓，从今往后，决不再相信任何一个女人，尤其是卷入政治斗争的女人。

“你是不是怪我欺骗了你？”可儿察言观色，似有所觉。

“我哪敢？”任天翔苦笑，“只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帮助大食军？”

“我们不是帮助大食军，而是在帮助自己。”可儿宝蓝色的眼眸中有一丝莫名的哀伤，“龟兹两字在你们唐人眼里只是一座普通的城市，但在咱们龟兹人心中，却是代表着世世代代生养我们的祖国。我和我的追随者从未忘记复国的大业，为了复国，我们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你们就借大食消灭安西军精锐，为你们的复国创造条件。”任天翔叹息，“可你为何又要冒险去劫法场救我？要知道那面通关令符有可能已经失效，你很可能就此失陷城中，再也没有机会继续你的复国大业。”

可儿避开任天翔质疑的目光，言不由衷地道：“我们不会让一个帮助过我们的朋友，白白为我们送命。”

“只是朋友？”任天翔心中在冷笑，面上却出奇的真诚，盯着可儿追问，“如果只是朋友，你会在拿到准确情报之后继续留在大唐客栈？你会跟着我们一起离开龟兹？你会不惜牺牲你的手下去救我？”

可儿目光有些躲闪，迟疑道：“我只是想在离开龟兹之后，再将实情告诉你，我不想永远骗你。”

“可你也不能再骗你自己。”任天翔嘴边泛起了一丝标志性的微笑，那是他在长安将无数无知少女勾上床的迷人之笑。

轻轻握住可儿的手，他深情款款地凝望着可儿湛蓝如海的眼眸，“其实你心灵深处是不想离开我，那怕多跟我在一起一天，都会感到莫大的幸福。我能感受到你对我的信任和依恋，不然我也不会被你的苦肉计骗过。既然如此你还是跟我走吧，复国大业是男人们的事，跟你这个娇弱的女孩子一点关系没有。”

可儿眼中闪过一丝迷醉，闭上眼任任天翔轻轻吻上了自己的丰唇，就在对方将要吻实的瞬间，她却猛然推开了他。转身避开对方那火辣辣的目光，她深吸了口气，尽量平静地道：“我个人的情感与复国大业比起来，根本就微不足道。我是龟兹王族最后的血脉，我不会为了个人的幸福就放下自己的责任。我很感激这些天来你对我的爱护，我会永远铭刻在心中，今生今世，永难相忘。”

任天翔突然发现可儿貌似柔弱的外表下，有着一颗坚韧刚强的心，让人肃然起敬。他强忍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涩声道：“我衷心祝愿你的复国大业最后成功！”

可儿欣然回过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邀请你来龟兹做客，你将是龟兹国最尊贵的客人。”

任天翔勉强一笑：“我一定接受你的邀请。”

可儿笑着点点头：“不过现在你该走了，安西军随时可能追到这里。只要还没有离开安西四镇的地盘，你就还是个受通缉的逃犯。”

任天翔吐吐舌头：“那我还是赶紧逃吧，杀头的滋味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尝。”

与可儿褚然挥手作别，任天翔带着昆仑奴兄弟和褚刚、小泽踏上了东去的漫漫旅途。虽然高仙芝的通关令符肯定已是废物，但褚然还是坚持要留下来，所以任天翔只好与他在此分手作别。

小泽以前从未离开过龟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憧憬和向往。他遥望东方兴奋地问：“公子爷，咱们要去哪里？”

任天翔遥望东方，轻轻吐出两个字：“洛阳！”

“为什么是洛阳？”小泽对一切都感到好奇。

任天翔神情复杂地徐徐道：“洛阳是大唐的东都，繁华不亚于长安。我母亲正是在那里认识了任重远，因为有了我才被逼从家中出走，最后陷入无边的苦难。”

小泽好奇地问：“为啥有了你就要被逼出走？”

任天翔眼中闪过一丝隐痛，奋力一鞭抽在马股上，沉声道：“赶路要紧，哪来那么多废话？”

见任天翔神情不悦地纵马疾驰，小泽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与褚刚相视一笑，急忙打马追了上去。在他们身后，昆仑奴兄弟带着几匹骆驼的给养，追随他们慢慢踏上了东去中原的旅途……

西域大漠，天高地阔，一只孤鹰在蓝天之下、白云之上悠然盘旋。在它下方，一小队旅人渺小如蚁，在漫漫黄沙中蜿蜒而行。天地苍茫，亘古未变。

“公子，这鹰……似乎有些古怪。”褚刚不住眺望天空，终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有啥古怪？”小泽少年老成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飞鹰，却看不出个所以然。

“它已经跟了我们很久，从昨天就一直在跟着我们。”褚刚若有所思地自语。

“不会吧？这么远你也看得清？”小泽有些不信。天上的飞鹰看起来比苍蝇大不了多少，要分辨出它们的不同，恐怕比分辨苍蝇的公母还困难。

“自从我得菩提生大师指点，修习玄奘大师传下的功法之后，目力比原来增强了不止一倍。”褚刚解释道，“它就是昨天跟着我们的那只鹰，我不会认错。”

任天翔勒住马，有些惊讶于褚刚粗中有细，他问：“你意思是说，有人在利用飞鹰追踪我们？可是飞鹰不是猎犬，如何听人指挥？又如何与人交流？”

褚刚沉吟道：“突厥人最善训练猎鹰，并利用猎鹰追踪猎物或敌人。他们用旗子指挥天空中的猎鹰，而猎鹰则用飞行轨迹与主人进行简单的交流。当年太宗皇帝与突厥作战，就曾吃过猎鹰的大亏。”

任天翔恍然醒悟：“一定是高仙芝！他在西域经略多年，手下不乏突厥将领。看来他并不打算轻易就放过我，而是派出轻骑一路追击。幸亏可儿将最好的沃罗西马给了我们，而我们一路上又马不停蹄，不然……”

“那咱们赶紧快躲起来啊！”小泽面色大变，他知道安西骑兵的厉害，就连大漠悍匪也是避之唯恐不及。据说安西骑兵可以在马背上睡觉，因此几乎可以不眠不休地追击敌人。

“这西域大漠一望无际，咱们往哪里去躲？”任天翔不禁摇头苦笑，转问褚刚，“不知当年太宗皇帝，是如何对付突厥人的猎鹰？”

“扬起烟尘遮蔽天空，或以更凶猛的苍鹰驱逐猎鹰。”褚刚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可惜这些办法我们[qinkan.net奇`书`网]都用不上。为今之计只有尽快逃到人群稠密的地方，猎鹰毕竟不是猎狗，分辨不出人与人之间的差别。”

任天翔苦笑：“就怕追兵还有猎狗，毕竟狗比鹰容易指挥。”

“公子不用气馁，咱们可以往东南方向走。”褚刚往东南方一指，“咱们可以借道沃罗西进入祁连山，顺祁连山脉绕过玉门关去往关内。只要咱们进入山区，安西骑兵就没有任何优势，有林木掩护，猎鹰也派不上任何用场。”

任天翔拿出地图看了看，不禁微微颔首：“兄长很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啊！”

褚刚也没有否认：“我随族兄往来西域与中原，这条道没有少走。以往我们借道沃罗西绕过玉门关，原本只是为了省几个关税，没想到现在却可以救命。不过途中就怕遇上沃罗西兵马，运气不好会被当成奸细处死。”

任天翔笑了起来：“不过这回咱们不用怕，虽然松赞巴吉送我的那柄匕首留给了褚然，但我还有他赐我的王族饰品和礼器，就算遇到沃罗西兵也有护身符。咱们就借道沃罗西，看看安西骑兵可敢孤军深入沃罗西！”

五人五骑掉头转向东南方，疾驰两天后便进入了沃罗西疆域，然后借祁连山脉的掩护，躲过了天空中的猎鹰，绕过玉门进入内地，七天后便接近了碧海湖。过了碧海湖，就应该是大唐的疆域了。

眼看碧海湖在望，几个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已经借道沃罗西数天，相信安西骑兵决不敢追踪而来。而且天空中也没有再看到那只猎鹰，应该是安全了。

但是就在当夜，正当任天翔睡得正香，却突然被昆仑奴兄弟摇醒。两人连比带划，一脸的焦急。迷煳之中，他听到了隐隐传来的狗吠和马蹄声。

“不好！有人追来了！”任天翔匆忙出帐一看，但见黑暗之中，十几个黑影正向自己的营地包围过来。他们离营地已经很近，若非昆仑奴兄弟警觉过人，只怕几个人已经被人俘虏。

“公子快走！”褚刚急忙挥刀开路，借夜色掩护冲破包围，护着任天翔和小泽往东疾驰。昆仑奴兄弟则在后方断后，五人边打边逃，黎明时分便逃到了一望无际的碧海湖边。

天色已明，任天翔已能看清追兵的摸样——领头的赫然就是高仙芝帐下第一猛将李嗣业，手执陌刀率十八名安西骠骑追来。他们身着普通的牧人皮袍，想来是为了不引起沃罗西人注意。

“大食走狗，我不杀你，誓不为人！”李嗣业在身后手舞陌刀大唿小叫，吓得任天翔心惊肉跳。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多天，对方的仇恨和杀意依旧分毫未减。

“公子快走，我去挡住他！”褚刚见昆仑奴兄弟无法挡住追兵，急忙调转马头向李嗣业迎上去。二人战马交错而过，就听“当”一声巨响，双刀相击溅出的火星，犹如烟火照亮了黎明的朦胧。

褚刚不擅马战，第一个照面就差点被李嗣业一刀震下马来，急得大叫：“公子快走，不要管我！”

任天翔心知自己帮不上忙，只得沿着湖边纵马急逃。李嗣业无心与褚刚纠缠，立刻率手下向任天翔追去，十八骑呈扇形，向任天翔快速包围过去。

双方一追一逃跑出数里，突见前方黎明的薄雾中，隐约出现了林立的旌旗，任天翔一见之下暗暗叫苦。他认出那是大唐军队的旗帜。前有阻拦后有追兵，看来这次是难以逃出生天了。

“是陇右的神威军！”褚刚从旗子上认出了前方的部队，“是哥舒翰的人马！”

任天翔凝目望去，果见最前方的两面大旗上，一面绣着“神威”，一面绣着“哥舒”二字。大旗之下，一魁梧老将须发花白，却依旧威风凛凛，双目如炬，尤其颌下那部长及胸际的浓密髯须，煞是威武。从其服饰上，任天翔认出对方便是官居二品的镇边节度使，那一定就是名震陇右的突厥名将哥舒翰了！他不禁心中一动：以前在龟兹就听说，高仙芝与哥舒翰虽同为镇边节度使，却素来不睦。这次是死是活，只能赌上一把了。

想到这任天翔纵马向前方的唐军冲去，嘴里大叫：“将军救我！”

领头的老将勒马停了下来，锐利的目光冷冷落在任天翔身上：“你是何人？”

“我乃大唐百姓，被几个身份不明的强人一路追杀，听人说哥舒将军镇边卫国，威名镇边陲，所以特赶来求救。”任天翔慌忙道。

哥舒翰展颜微笑，示意任天翔一行退到自己军中。

就见李嗣业率安西十八骑已冲到众人面前，乍见哥舒翰等人，李嗣业急忙勒马，不等人立而起的烈马前蹄落地，便在半空中拱手一拜：“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将军帐下陌刀将李嗣业，拜见哥舒将军！”

在烈马前蹄腾空之际放开缰绳拱手行礼，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李嗣业秀了这手骑术，立刻引得哥舒翰身后识货的将领忍不住喝彩。哥舒翰却不悦地皱起眉头：“听闻高仙芝帐下有一文一武两员大将，文为封常青，武为李嗣业，那就是你了？”

李嗣业连忙收起几分狂傲：“不敢，正是末将。”

“你不在安西镇守，为何突然率兵来到我的防区？而且还打扮成沃罗西牧人模样？”哥舒翰冷冷问。

李嗣业忙道：“末将追击几名大食奸细，一路追踪至此。如今奸细已为将军所获，还请将军将他们赐还给我。”

“大食奸细？何以为证？”哥舒翰手捋颌下浓密髯须，不紧不慢地问。

李嗣业一怔，一时无言以对。安西军这次远征大食大败而回，高将军尚未想好要如何向朝廷汇报，所以暂时还不能向哥舒翰提起。而且这也不是件光彩的事，李嗣业也不想被哥舒翰耻笑。他想了想，只得道：“他们曾向大食人出卖我军情报，被高将军发觉，令末将务必将他们擒回。望将军看在高将军面上，将他们交还给我。”

李嗣业不提高仙芝还好，这一提就见哥舒翰面色越发难看。原来哥舒翰在军中的资历远胜高仙芝，如今却只是镇守陇右的节度使，名义上与高仙芝平起平坐，实际管辖的地盘和兵马却远不及高仙芝。他一向不甘人后，听李嗣业这样说，不由微微一哂：“高仙芝的面子在安西或许可通行无阻，但在陇右却是一钱不值！”

李嗣业有些茫然：“哥舒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哥舒翰淡淡道：“莫说这些人你并无真凭实据，就算他们真是大食奸细，现在落到我手里，也该由我来处置，何时轮到你来说话？安西军手脚再长，也不能到我的地盘来抓人吧？”

李嗣业愣在当场。如果是别人，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低下姿态软语相求，可惜他是李嗣业，除了高仙芝谁都没放在眼里的陌刀将李嗣业。见哥舒翰不愿交人，他不禁瞠目厉喝：“哥舒将军，末将临行前高将军交待，务必要将几名奸细抓回。末将若空手而回，没法向高将军交待。”

“你这是拿高仙芝来压我？”哥舒翰冷冷问。

“末将不敢！”李嗣业不亢不卑地拱拱手，“只是高将军有令，末将不敢不遵。这几个奸细我一定要带走，若遇阻拦，末将只好拼死一搏！”

李嗣业身后仅有十八骑，面对神威军上万人马，却是凛然不惧。令哥舒翰也不禁微微颔首：“高仙芝手下果然有人才，一个陌刀将竟也敢挑战我千军万马。好！就凭你这份勇气，我就给你一个机会。”说着往自己身后一指，“我身边的将领你可任挑一人，只要你能胜出，我就将这几个人交还给你。”

李嗣业看了看哥舒翰身边的将领，虽然个个彪悍勇武，但沉稳凝定却略有不及，唯有哥舒翰才称得上渊渟岳立，难测深浅。犹如酒鬼见不得美酒，李嗣业岂能放过与真正的高手过招的机会，他的目光最后落到哥舒翰身上，拱手一拜：“如果哥舒将军不嫌冒犯，末将想向你挑战。”

哥舒翰一怔，不怒反笑：“好！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老夫若不应战，倒显得小气了。”

神威军众将纷纷劝阻：“将军不可！这等小事自该由咱们来应付。”

哥舒翰摆摆手：“本将军一言既出，岂可再更改？取我枪来！”

一名身高体壮的亲兵立刻将一柄白蜡杆的长枪扛了过来，哥舒翰没有伸手去接，只道：“我与李将军只是比武较技，并非生死相搏，换枪头。”原来哥舒翰平日与自己部下切磋，都是使用没有开锋的钝头枪，只有上阵杀敌才换上锋利的枪头。

那名亲兵连忙将锋利的枪头取下，换成没有开锋的钝枪。哥舒翰这才提枪在手，信手抖了个枪花：“虽是钝枪，被我刺中也必受伤，李将军当心了！”

李嗣业点点头，将手中陌刀转了半圈，傲然道：“既然哥舒将军以钝枪对敌，末将也当以刀背相迎。”

哥舒翰将长枪一横：“你远来是客，请！”

李嗣业也不客气，鞋跟在战马腹部一磕，立刻横刀向哥舒翰冲去，在二人身体交错而过的瞬间，他猛然挥刀一斩，直噼哥舒翰咽喉。

“好！”哥舒翰一声轻唿，长枪斜封，刚好挡住了袭来的刀背。就听“当”一声轻响，在刀枪相碰的同时，二人已交错而过，第一个照面似乎是个平手。

不过李嗣业却是万分震惊，以他出刀之迅速和力道之刚猛，很少有人能硬挡他一刀。没想到哥舒翰年过花甲，无论反应速度还是两臂的力量，竟一点不输自己。

两匹战马在神威军将士的呐喊助威声中，很快又兜了回来，白蜡枪与陌刀再次纠缠在一起。但见李嗣业陌刀大开大合，每一刀皆带起唿唿风声，隐然有猛虎下山之势；哥舒翰的长枪却是神出鬼没，犹如毒蛇出洞般悄无声息，不断地将李嗣业陌刀的攻势化解，并乘隙反击。

二人皆是以快打快，转眼便斗了上百招，依旧难分胜负。哥舒翰突然倒拖长枪绕场而走，李嗣业一看心中暗喜：看来老家伙枪法虽高，可毕竟年老力衰，一百合之后就露出疲态。他不愿放过这一战成名的机会，立刻纵马追去，两人两骑越跑越快，眼看就要追上，陡听哥舒翰一声大吼：“着！”

但见哥舒翰的战马突然停步，双蹄腾空人立而起。哥舒翰于半空中反手出枪，以枪柄从腋下反刺而出，悄没声息犹如毒蛇出洞。李嗣业战马正高速奔驰，不由自主往哥舒翰的枪柄上撞了过去，李嗣业反应不及，只得侧身让过胸膛要害，却还是被枪柄刺中肩胛，顿时手臂失力，陌刀“哐当”落地，他在马鞍上晃了两晃，总算还是稳住身形，没有狼狈落马。

“好！”在神威军众将的欢唿声中，哥舒翰收枪而立，傲然赞道，“你是唯一没有在我回马枪下落马的对手，果然不愧是安西军第一虎将。”

这话本是赞扬，不过听在李嗣业耳中却是莫大的讽刺，他悻悻地对哥舒翰拱拱手：“将军果然高明，末将甘拜下风。他日再有机缘，末将当再向将军讨教。”说完向几个随从一挥手，“我们走！”

待李嗣业率众走远，哥舒翰这才扔下长枪，心中暗叫侥幸。若非李嗣业太过自负，居然以不趁手的刀背对敌，而且稍占上风就紧追不舍，这一战最终的胜负还真是不好说。看看朝阳已在东方升起，他举手一挥，令官立刻将他的号令传遍全军：“原地扎营！”

不过盏茶功夫，中军大帐就在碧海湖边立了起来。在全军安营造饭的同时，任天翔也被带到了中军大帐。见哥舒翰高踞案后，他不禁心下惴惴，即便暂时逃过了李嗣业的追杀，但在哥舒翰面前，恐怕未必能轻易蒙混过关。毕竟大食是大唐敌国，出卖唐军情报勾结大食的罪名，无论落在高仙芝还是哥舒翰手里，恐怕最终结果都差不了多少。

“说！你为何会被高仙芝指为大食奸细？”哥舒翰盯着任天翔，眼中隐有一种洞悉人心的睿智。任天翔正不知如何狡辩，突然在哥舒翰身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他心中先是一喜，跟着恍然醒悟，瞬间即捋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立刻朗声道：“将军，高仙芝说我是大食奸细，是因为另有原因。”

“是何原因？”哥舒翰淡淡问。

“因为，我从高仙芝手中救出了石国太子，并助他逃回故国。”任天翔坦然明言，“萨克太子回国后即倒向了大食帝国，因此我也就成了大食奸细。”

“你为何要救石国太子？”哥舒翰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高仙芝征伐石国和突骑施，实乃觊觎两国财富，对大唐盟国妄动刀兵。”任天翔旁若无人地侃侃而谈，“在下虽是大唐子民，但也万分同情石国和突骑施的遭遇。即便国家利益，也大不过一个理，所以草民才甘冒汉奸的罪名，帮助石国太子逃回故国。如果这也算是大食奸细，那么草民甘愿引颈就戮，死而无悔！”

哥舒翰沉默了数息，突然拍案赞叹：“好！公子真义士也！设宴！我要好好款待公子！”

任天翔心中一松，终于知道这一回是赌对了。他在哥舒翰随从中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如狼一般彪悍。那是石国的武士首领突力，当初他为掩护太子一路往东而逃。没想到竟投到了哥舒翰帐下，看哥舒翰对他的器重，任天翔就知道应该怎么说话了。

原来哥舒翰父亲就是突骑施人，母亲则是于田王族，所以他对高仙芝以私利征讨石国和突骑施十分不满。而突力也是突骑施人，当初逃亡来到陇右，即为哥舒翰收留。从突力口中他已知道高仙芝征伐石国和突骑施的来龙去脉，所以对冒死营救石国太子的任天翔，自然就另眼相看。

西域民族的酒宴没有长安那么多讲究，很快就有将佐在帐下燃起篝火烤羊烹肉，各种美酒被抬入帐中，这便是哥舒翰款待贵客的酒宴了。听说任天翔是长安人，哥舒翰急忙吩咐随从：“速去请司马公子，他也来自长安，想必会很高兴认识任公子。”

火上烤肉飘香，锅里肉汤沸腾。任天翔这一路逃亡，从未吃过一顿好饭，不禁馋涎欲滴，食指大动。谁知哥舒翰却迟迟不叫开席，显然是在等那个什么司马公子。

任天翔心中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不知这司马公子是何许人物，竟要哥舒将军亲自等候？”

哥舒翰正色道：“司马公子名瑜，出身世代书香望族，从小习天文地理，熟读兵书韬略。所以年方弱冠，却已有经天纬地之才，神鬼莫辨之机，实乃本将军最为敬佩之人。”

任天翔心中暗忖：想一个二十刚出头的书呆子，能有多大能耐？不过是读过几本兵书，知道一些古代战例，再加三寸不烂之舌，便将哥舒翰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的老粗，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深浅。这样一想心中就有不以为然之色，笑道：“既然将军帐下有如此能人，在下倒是有心结识，向他学点本领也是好的。”心中却是打定主意，待会儿定要好好戏耍一下这个江湖骗子。

就在这时，突听帐外卫兵高唿：“司马公子到！”

帐中众将皆起身相迎。

任天翔侧目望去，就见一年轻男子白衣如雪，面带谦和微笑信步而入。但见他衣着朴素而不失雅致，面色温润胜似美玉，眉宇间有着一种夺人心魄的俊美。朗朗星目中更有一种看破红尘的淡泊恬静，虽置身于众星拱月的中央，依旧是谦谨如常、宠辱不惊。

任天翔生长于长安繁华之都，见过太多家世显赫的世家公子和学识渊博的青年才俊，但论气质和风度，却也无人可与这位司马公子相提并论。不过他早已先入为主将其当成了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所以在哥舒翰率众将相迎之时，他却只是冷眼旁观，并不上前凑趣。

“哦，对了，我来给你们介绍。”哥舒翰总算想起了任天翔，忙向司马公子示意，“这位是来自长安的任天翔任公子，任公子虽是一普通人，却于高仙芝手中救出被俘的石国太子，侠肝义胆不输古人。”

司马瑜对任天翔拱手一笑：“原来是任公子，久仰！”

任天翔大大咧咧地笑问：“咱们初次见面，不知司马公子久仰我什么？”

司马瑜微微笑道：“长安七公子，在下素来仰慕已久，只是无缘结识。”

任天翔有点意外，没想到自己离开长安两年有余，还有人记得自己的名号。想起自己在长安还背着命案，他赶忙岔开话题：“司马公子来自长安，为何当年我却从未听说过？”

司马瑜淡淡笑道：“在下祖籍是江南，因外出游学才旅居长安。我在长安求学之时，任公子已飘然远游，所以未曾谋面，今日总算可以当面侯教，也算不负在下往日景仰之情。”

任天翔皱起眉头：“任某没读过几天书，哪有什么东西可以教司马兄？我听懂你的语言都有些吃力，真后悔当初没跟老师好好学说话，不然今天我也可以像公子这样文绉绉地说话，显得很有层次很有水平。”

一旁的哥舒翰呵呵笑道：“司马公子哪里都好，就是不像咱们行武出身的汉子直来直去，一句话要人想上半天。现在美酒已热，烤羊已熟，大家边喝边聊。”

众人纷纷落座，任天翔见司马瑜被哥舒翰让在了仅次于他的次席，越发不甘心让这个装腔作势的江湖骗子大出风头。酒过三巡，他突然问：“美酒当前，怎少得了猜拳行令？不知道司马公子都擅长什么样的酒令？”

司马瑜有些羞赧地摆摆手：“我一向少有参与酒会，对酒令几乎一窍不通。”

任天翔一听这话心下大乐，打定主意要让这骗子在酒宴上大大地出一回丑。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笑道：“咱们就来个简单的，就掷骰子喝酒。”

众将纷纷叫好，军旅生活枯燥，掷骰子赌钱是军营中的常见娱乐。赌钱还有些顾忌军纪，若只是喝酒便没那么多忌讳，何况哥舒翰也没有反对，便有将领将海碗和骰子拿了出来，兴冲冲地问：“怎么个喝法？”

任天翔要过骰子信手掷了几把，在长安他就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这骰子在他手里只要摸上几把，就能很快摸清它的禀性，虽不敢说要几掷几，但也能做到八九不离十。见它只是普通的牛骨骰子，特性甚好掌握，心中越发欢喜，便对众人笑道：“咱们就以这骰子来行酒令，请哥舒将军为大伙儿开令，将军掷到几点，就从谁开始行令。到谁面前就掷一把，逢大免喝，逢小就喝酒，掷到几点就喝几杯。”

众将都是好酒之人，自然纷纷叫好。哥舒翰便为众人开令，将骰子掷入海碗，两个骰子叮咚片刻落定，便从点数指定之人开始，以掷骰子点数决定是否喝酒。在众将唿大要小声中，海碗很快就传到任天翔面前。他拿起骰子信手一掷，便是个四六大，免喝。以他的技术虽然做不到要几掷几，但要掷出大或者小，却也能做到八九不离十。

海碗很快转到司马瑜面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推托：“我从来没玩过骰子，是不是……”

“司马公子不要扫兴。”哥舒翰将骰子强塞入他手中，“很简单的，只要拿起骰子往碗里一扔就行了。”

司马瑜无奈，只得笨手笨脚地将骰子扔入海碗。一看他拿骰子的姿势，任天翔就心中暗乐：好个羊牯，今天不让你喝到丑态百出，我就不信任。敢在本公子面前装牛皮的家伙，现在还没生出来！

骰子叮咚落定，却是个五六点大，免喝。任天翔心中虽有点遗憾，却也并不在意，暗忖：这把算你小子走运，我不信你小子能永远这么好运。

骰子很快就在众人手中转了三圈，任天翔凭着对赌技的精通，一连三把都掷出大，没有喝一杯酒，不过司马瑜运气也非常不错，三次都逃过喝酒的惩罚。任天翔一看，这样下去那江湖骗子没醉，其他人恐怕都醉成一团了，他连忙又提议：“老这样自己掷骰子自己喝酒，实在无趣，不如咱们换一种玩法。依旧轮着掷骰子，掷出几点就顺右手往下数几点，数到谁就由谁喝！如果出现两颗骰子点数相同的情况，就要喝个双杯。”

众将自然没有异议，司马瑜却笑道：“帐中人数超过了两颗骰子的最大数，为了公平是不是再增加两颗骰子？”

众人纷纷叫好，很快又拿来两枚骰子。酒令继续开始，骰子很快转到任天翔面前，他早已算好那骗子与自己隔着几个人，便屏息凝神将骰子掷入海碗，骰子落定，却与想要的点差了两个数，他心中暗叫可惜。若只是两枚骰子，他还有七八成的把握，但增加到四枚，以他的水平就很难控制四颗骰子的点数了。

骰子继续往下传，很快就到了司马瑜手中，就见他笨拙地拿起筛子信手一扔。骰子落定，立刻有将领顺着点数往下数，最后指着任天翔高叫：“恭喜任公子喝个双杯！”

任天翔定睛一看，果然有两颗骰子点数相同，而且总点数刚好数到自己。他心中一凛：莫非是我看走了眼？这小子是在扮猪吃虎？实际上却是个深藏不露的赌坛高手？

再看对方的神情举止，却又一点不像，任天翔有些疑惑起来，第一次感觉完全看不透一个人。酒令在继续，任天翔依旧没能掷出想要的点数，不过司马瑜也没有再掷出令他喝酒的点子，任天翔又疑惑起来：莫非方才只是巧合，是我自己多心了？

由于新的玩法喝不喝酒不再受自己控制，所以几圈下来任天翔也喝了不少，司马瑜虽然也喝了几杯，却远远不及任天翔。看这样下去没将那骗子灌醉，自己闹不好会先醉了，任天翔眼珠一转又生一计，笑问：“这猜拳行令的勾当，都是咱们这些粗鄙之人的游戏。我看司马公子温文儒雅，一定不习惯这些市井之徒的玩意儿，不知司马公子都擅长什么高雅的游戏？”

司马瑜尚未作答，一旁的哥舒翰已笑道：“司马公子最善棋道，在我神威军中竟找不到一个对手。即使是我帐下棋力最高的肖师爷和张校尉，也需司马公子让两子才有一线胜机。”

“哦？司马公子棋力如此之高？”任天翔故意问，“如果是我跟司马公子对弈，不知公子打算让几子？”

司马瑜淡淡笑道：“在下三岁习棋，至今不缀，对自己的棋力倒也有几分自信。任公子出身江湖豪门，对围棋想必只是兴趣，并无专攻。如果我俩对弈，我估计可让四子。”

任天翔哈哈大笑：“让四子跟你对弈，就算赢了也脸上无光。如果我要跟你公平对弈，不知司马公子可否赏脸？”

司马瑜微微一哂：“那你只是自取其辱。”

“是吗？我却不这么认为。”任天翔话音刚落，哥舒翰就摆手笑道：“任公子喝多了，司马公子的棋力有目共睹，你若跟他比别的兴许还有一线胜机，你要跟他下棋，我看还不如找老夫比武胜算大。”

众将也是哈哈大笑，就像听到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就连突力也对任天翔微微摇头，小声提醒：“司马公子曾同时与神威军十个棋道高手同时对弈，以一敌十轮番落子，结果十盘全胜，无一失手，即便是国手恐怕也不过如此。”

任天翔待众人笑完，这才悠然道：“司马公子从三岁就学棋，而在下十三岁还不会下棋。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我肯定不是司马公子对手。不过如果司马公子同意改变一下规则，在下便有信心向司马公子挑战。”

司马瑜皱眉问：“怎么改规则？”

任天翔故意问：“我有很多年没下过围棋了，忘了棋枰上那些线共有几道？”

司马瑜道：“是纵横十九道。”

“为何是十九道？”任天翔望向司马瑜，就见司马瑜一愣：“这个，我到没有想过。”

任天翔遥指四方：“天地之大，千变万化，若以僵化的规则将棋枰限定为纵横十九道，何以模拟这千变万化的世界？所以第一要改的，便是棋枰上的经纬之数。”

司马瑜想了想，微微颔首：“有道理，不知任公子想怎么改？”

任天翔笑道：“本来这世界无边无际，棋枰也就该没有边界。但是为了节约时间分出胜负，我打算将棋枰的经纬之数改为纵横三十六道，不知司马公子有没有异议？”

司马瑜想了想，这相当于将棋枰扩大了近四倍，不过棋理还是大同小异，应该对自己没有多大影响。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问题！”

任天翔又问：“棋枰呈四方，为何却只分黑白二色，由两人对弈？”

司马瑜又是一怔，迟疑道：“这是前人定下的规矩，方便两人于方寸之枰上斗智斗谋。”

任天翔不以为然地笑问：“前人定下的规矩就一定合理？想天地之间，哪有容两人不受干扰斗智斗谋的舞台？就比如现今这世界，中有大唐，北有突厥，西有大食，南有吐蕃，各种势力纵横交错。简单的黑白二色，何以模拟各方势力的合纵连横？”

司马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依任公子之见呢？”

任天翔笑道：“再增加红黄两色，添两个高明棋手，咱们四人各据一方，依旧以围棋规则争地夺势。看最后谁能占到最多的地盘，就是最后的胜利者。”

司马瑜沉吟不语，心知如此一来，自己在棋力上的优势，会被新规则抵消大半，而且四人轮流落子，行棋的思路就跟两人对弈全然不同。要是对方三人联合起来，自己每落一子，都会遭到三枚棋子的追杀，任你棋力再高也必输无疑。不过他又对这种闻所未闻的对弈有所心动，很想试试。

一旁那些懂棋的将领已鼓噪起来，纷纷叫好，他们也想看看是否有人能在公平的条件下战胜无所匹敌的司马瑜。哥舒翰见司马瑜没有反对，便吩咐亲兵：“快让幕僚画张纵横三十六道的大棋盘，再做几百枚红黄两色的棋子，让大家一睹如此别开生面的棋局。”

手握重权，办事方便，哥舒翰一声令下，很快就有幕僚画好了一张纵横三十六道的大棋盘，又有兵卒将四套棋子集中到一起，并将其中一半的棋子染成红黄两色，这样一来一副新的围棋便准备妥当，另外两个棋手也被众人推选出来，是军中棋力最高的肖师爷和张校尉。

为了给棋局助兴，哥舒翰高声宣布：“谁能从这一局中胜出，赏白银千两，并授我佩刀为荣！”

众将纷纷叫好，眼中流露出莫名的羡慕和渴望。一千两银子已经是一笔巨款，更何况哥舒翰的佩刀在陇右有着极高的声誉，曾有人撰诗赞曰：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这首诗原本是盛赞哥舒翰保护陇右百姓的功绩，不过百姓对诗文并不理解，以讹传讹说哥舒翰有一把天下无双的宝刀，杀得沃罗西人不敢越国境一步，他们将那把传说中的刀，称为哥舒刀。

众将虽然知道这只是民间谣传，但如果能获哥舒翰亲赏佩刀，这无论在军中还是在百姓中，都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声望，受万众敬仰。

13、博弈

巨大的棋盘铺在大帐中央的地毯上，肖师爷、张校尉先后落座，他们相对而坐，分执黑白两色棋子。这是任天翔特意的安排，故意让司马瑜执从未下过的红色棋子，他就是要让司马瑜感到不习惯，进一步削弱对方在棋力上的优势。

四人各据棋枰一边，分执红黄黑白四子，并猜先而行。在落子之前，任天翔对肖师爷和张校尉笑道：“两位想不想赢？”

肖师爷是个年逾花甲的老学究，对任天翔的问题笑而不答。张校尉则是个长相普通的中年军官，对任天翔的提问毫不客气的答道：“废话，谁不想赢？”

任天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咱们四人中间，谁的棋力最高，想必两位心知肚明。要想最后胜出，必须先干倒最强者，我想这道理你们都懂吧？”

肖师爷与张校尉对望一眼，皆闭口不答。司马瑜心知棋局尚未开始，任天翔就在拉拢盟友，合纵连横，这种手段他不是不懂，只是他自恃棋力，不愿为也不屑为。微微一声冷哼，他在棋枰正中天元的位置，稳稳地落下了第一子。他已经算出这三十六路的大棋盘，与自己熟悉的十九路棋盘有着天大的不同，巨大的中央腹地，才是所有人必争的要点，也是决定胜负之关键。

看到另外三人都在边角经营自己的小根据地，司马瑜越发在中央大飞小跳，稳稳占据了有利地形。刚开始四人都小心翼翼，并不贸然与他人展开争夺，他们都知道，四个人对弈与两人对弈完全不同，贸然开战只会让渔翁获利。

十余子后，司马瑜的大局观和棋力便显现出来，别人十余子最多守住一条边和一个角，他十余子已经将巨大的中央腹地包罗进去，效力比旁人高出不止一筹，任天翔心知这样下去很难赢得了司马瑜，便对肖师爷和张校尉笑道：“再不动手咱们都得输，我先打头阵，你们跟上。”说着一子飞入巨大的中央腹地，开始抢夺司马瑜的地盘。

肖师爷与张校尉对望一眼，立刻跟着任天翔往中央打入。四人中间以司马瑜棋力最高，如今又占了最大的地盘，自然就成为三人公敌。如此一来就成了司马瑜以一敌三，就像自己走一步，别人却连走三步，就算是神仙也抵御不了这种无赖的下法，转眼之间红棋就被吃掉大半，中央腹地更被黄、黑、白三子分割占领，红棋反而成了地盘最少的一方。

司马瑜也是聪颖过人，很快就明白这四人博弈与两人对弈完全不同，谁若先露锋芒，定会遭到另外三家的围攻，任你棋力再高也无法同时与三方作战。现在已不单单是在下棋，而是考验自己对他人心理的分析和洞察，并根据别人的策略来调整自己的计划。

他不再去中央争胜，只往任天翔尚未围实的边角落子，由于这里是任天翔的地盘，而且红棋现在最弱，所以肖师爷与张校尉不再穷追猛打，皆忙着抢占自己的地盘，任天翔一人之力无法剿灭打入的红棋，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自己的地盘扎下根来。

“还真有点意思！”一旁观战的哥舒翰若有所思地自语，“四色棋子博弈，还真像是四个国家争地夺利，即使你兵力最强，也未必能将别人消灭。弱者会团结起来，共同抵抗强者，当强者变弱，弱者之间又开始新的争斗，强强弱弱皆无固定之势，正合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之理。这其中的合纵连横，勾心斗角，远胜过两人对弈，好！”

既然哥舒翰都说好，众将也都纷纷叫好，至于是不是所有人都明白好在哪里，那又是另当别论了。

棋势渐渐进入中盘，但见肖师爷与张校尉的黑白棋子，占据了最多的地盘，任天翔因被红棋掏空侵蚀，反而成了占地最少的一方。红棋虽然还无法与黑白两棋相比，但也顽强地追了上来，并隐隐有后来居上之势。

“喂喂喂，咱们这样下去可都得输。”任天翔急忙提醒肖师爷和张校尉，“别看你们现在占优势，但只要红棋发动攻势，你们就危险了。”

肖师爷与张校尉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对眼前利益的追求，超过了长远的考量。何况自己单独与红棋相斗，别人却未必会跟上，说不定还会乘机在背后捅自己一刀，所以二人都避开红棋锋芒，拼命巩固自己的地盘。

如此一来，红棋渐渐就追了上来，其算计之精妙和行棋之诡异，终于得到了淋漓尽致地发挥。任天翔一看这样下去三人肯定是输，只得对肖师爷和张校尉道：“这样下去肯定是红棋胜出，现在我给你们提个建议。你们只要助我拿到最后胜利，银子和宝刀我都不要，银子归肖师爷，宝刀归张校尉。”

肖、张二人对望一眼，显然有所心动。一旁的哥舒翰急忙喝止：“在棋盘上勾心斗角是博弈，在场外交易就是作弊！从现在起谁也不能再说一句话，写一个字，或以手势与他人交流，谁若违反便直接判输，立刻离开棋枰。”

任天翔吐吐舌头，只得乖乖闭上了嘴。不过他的许诺显然起到了拉拢人心的作用，肖、张二人在被红棋追上、胜出无望之际，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帮助黄棋，让任天翔渐渐追上来，与红棋正面争锋。

如此一来红棋立刻陷入苦战，但见司马瑜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往往要经历长久考虑，才会落下一子。此时他的目标已不是抢在地盘，而是巩固自己已经做活的棋子。那些在两人对弈中万无一失的定式，在四人对弈时却是漏洞百出，必须将全部断点一一连接起来，才能保证真正活净。

还好盘面已进入尾声，红棋隐然占据了最大的地盘，任天翔眼看胜利无望，突然将一子投向了肖师爷的地盘。这在两人对弈的围棋中，这种下法根本就是送死，但是此时肖师爷拈须长考之后，却对任天翔这一步不管不顾[]。竟是要故意让任天翔吃掉自己的棋子，助他最后胜出。

周围观战的众将纷纷起哄，这已不是棋力的较量，而是近乎耍赖了。哥舒翰一看忙对司马瑜道：“这一局再走下去，已经失去了博弈的乐趣，公子对这种下法若有异议，可立刻中止棋局。”

司马瑜抬起头来：“这种下法虽然无赖，却并没有违反当初定下的规则，当然要继续走下去。”说着他在黄棋边上稳稳落下一子，竟帮肖师爷的黑棋防守起来。

但是接下来一步更加出乎所有人预料，就见肖师爷居然自填一眼，竟将自己一大片棋子送到任天翔口边。任天翔当然不客气，立刻一步提掉与自己接壤的黑棋，如此一来形势陡变，他的地盘已隐然超越红棋，成为最大的势力。

观战的众将鼓噪起来，纷纷为司马瑜抱不平。司马瑜对众人鼓噪充耳不闻，却手拈棋子陷入了长考。

同僚的指责让张校尉坐卧不安，不好意思再以无赖手法帮助任天翔。眼看自己胜出无望，他弃子叹道：“我认输，你们继续。”

白棋停止走下去，对局就只剩下三人，但见司马瑜每一步都似重逾千斤，额上甚至隐现汗珠，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在众目睽睽之下，肖师爷不好意思再公然送地盘给任天翔，却不忘帮着他对付红棋，但是红棋的算计确实精妙，几乎滴水不漏，对局渐渐进入了尾声，这一局几乎从早晨走到了夜晚。

当纵横三十六道的棋枰差不多全部填满，对局也终于结束。但见红黄两色棋子地盘最为接近，看不出谁胜谁负。哥舒翰正要让幕僚数子，司马瑜已从棋枰上抬起头来，傲然一笑：“我赢了，胜黄棋一子。”话音刚落，一口鲜血突然夺口而出，染红了棋枰。

“来人！快来人！”哥舒翰急忙将他扶住，心急如焚地高喊，“快叫大夫！”

少时大夫赶到，摸了摸司马瑜脉搏，又看了看舌苔和眼睑，忙对哥舒翰禀报：“公子这是用脑过度，心力交瘁，休息两天即可复原。”

哥舒翰恨恨地瞪了任天翔一眼：“下棋本是游戏，自该光明磊落，你却不惜使出各种卑劣手段，以求一胜。司马公子若有三长两短，我定要拿你是问！”

司马瑜虚弱地摆摆手：“将军莫怪任公子，为求胜利，不择手段，这正是一个棋手应有的品质，我很高兴能与这样的对手斗智斗勇，于方寸之间一较高低。”

任天翔见这一局自己不仅输棋，而且还输人，心中难免有些失落。没想到司马瑜对自己反而赞誉有加，他只得悻悻道：“司马公子不仅棋力高深，心胸更是豁达，令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

哥舒翰与众将关切地将司马瑜送下去休息，无人搭理任天翔。只有突力来到任天翔面前，小声问起太子的情况，听说太子和太子妃已经平安归国，突力异常高兴，对任天翔不住道谢。趁此机会，任天翔忍不住悄声问突力：“这司马瑜究竟什么来头，竟让哥舒将军和神威军众将如此看重？”

突力小声道：“公子有所不知，哥舒将军曾多次攻打沃罗西石堡城不下，是司马公子游学来到陇右，密授将军破敌之法，哥舒将军这才率军拔掉沃罗西插在碧海湖的钉子。不仅如此，司马公子还指点将军于碧海湖龙驹岛上修筑应龙城，与岸边大寨呈掎角之势，令沃罗西不得不退兵数百里。所以哥舒将军将司马公子视为天人，敬若神明。”

任天翔有些惊讶，没想到这看起来有些文弱的世家公子，竟有如此辉煌的战绩，难怪神威军自哥舒翰以下，无不对他尊敬有加。自己不小心冒犯了他，只怕在这里再没有好日子过，这样一想，心中便萌生去意。

心下忐忑地过了一晚，任天翔第二天一早便去向哥舒翰辞行。哥舒翰没有挽留，只道：“你来得正好，既然你要回内地，必定会经过长安。昨日司马公子身体不适，坚持要回长安休养。我正要派人一路护送，你们正好同行，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任天翔有点意外，不过还是满口应承：“司马公子是因我才呕血，在下自该亲自护送，聊表歉疚之意。请将军放心，我定将司马公子安全送回长安。”

哥舒翰拍拍手，就见一个身材魁伟的卫兵应声而入，哥舒翰指着他道：“这是我最为宠爱的护卫亲兵。没别的本事，就是功夫高强，力大无穷。我让他与突力护送司马公子回长安，你们一路上要多多亲近。”

那健卒对任天翔拱拱手：“小人左车，见过任公子。”

任天翔仔细一看，就见对方生得膀阔腰圆，身高体壮，脸上却还稚气未脱，似乎只有十七八岁模样。他连忙扶起这魁梧少年，笑道：“原来是左兄弟，看兄弟这身材相貌，他日定非凡品。左兄弟若不嫌弃，以后咱们就以兄弟相称，别再公子长公子短，显得生分。”

左车憨憨一笑：“公子既然不嫌弃左车愚鲁，我以后就叫你一声任大哥。”

哥舒翰敲敲书案：“你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认识，现在去将突力给我叫来。”

左车应声而去，少时便将突力带了进来。哥舒翰将一封书信递到突力手中：“我这里有封信，你可以持之去见兵部尚书，若有不方便之处，左车会帮助你。让兵部尚书带你去见皇上，将高仙芝的所作所为告到御前，相信皇上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突力接过书信，突然拜倒在地，哽咽道：“多谢将军主持公道，突力今生今世，没齿难忘。”

哥舒翰上前扶起突力，谓然叹息：“天下之大，抬不过一个理字。更何况你我原是同族，皆为突厥后裔。我若不帮你主持公道，岂不愧对祖先？正好现在我也需要人护送司马公子回长安，就有劳将军一趟。”

突力拱手一拜：“多谢将军信任，突力当竭尽所能，将司马公子平安送回长安。”

哥舒翰对突力和任天翔拱手道：“那就有劳两位了。”

正午刚过，突力便与左车一道，护送司马瑜上路。几个人正好与任天翔一行结伴而行。但见哥舒翰亲自送出十余里，分手时谆谆叮嘱：“司马公子身体好转，务必再回陇右，我当亲自向朝廷举荐，定不埋没公子这等人才。”

司马瑜在马车中拱手道：“将军好意在下心领，只是我无心功名，还请将军恕罪。若他日有缘，我会再回陇右，为将军效力。”

哥舒翰挥手与司马瑜拜别，眼中依依不舍。直到马车去得远了，他犹在立马张望。任天翔见状不禁赞叹道：“哥舒将军真是爱才如命，司马公子得他赏识，自该忠心效命才是，为何仅仅因为身体有点不适，便要告辞离去？”

司马瑜淡淡一笑尚未回答，跟在他车旁那个家人模样的粗鲁汉子，已冲任天翔喝道：“是你害我家公子呕血受伤，我家公子要有个好歹，我绝不会放过你！”

“燕书，不得无礼！”司马瑜连忙喝止，跟着对任天翔抱歉一笑，“这是我一个家奴，从小伴我一同长大，一向忠心耿耿，见不得我受半点伤害，让公子见笑了。”

任天翔仔细打量那家奴，但见对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双目炯炯，精气内敛，显然身负不弱的武功。任天翔虽然武功稀松，但从小在义安堂长大，见过不少高手，见识并不比寻常高手浅薄。他惊讶道：“司马公子一个家奴，竟也是精通武功的高手，公子之家世，只怕真是不同凡响啊。”

司马瑜淡笑：“那也及不上义安堂的显赫名声。以任公子义安堂少堂主的身份，在下能与公子相交，实在是三生之幸。”

任天翔连忙摆手：“我这少堂主早已名不副实，况且享前人的福荫，也没什么好炫耀。不像公子年纪轻轻，就有经天纬地之才，神鬼莫测之机，即便在棋枰方寸之间，也能以一敌三，让我输得心服口服。”

任天翔这话倒也不全是恭维，棋枰上的小聪明也还罢了，能让威名显赫的哥舒翰敬佩有加，更助神威军大破沃罗西堡垒，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以前任天翔从不服人，现在却是对司马瑜由衷佩服。

突力见二人说得投缘，便玩笑道：“你们既然相互仰慕，何不干脆结为异姓兄弟？你二人皆是才智出众的青年才俊，更难得长得也有几分神似，简直就如失散多年的兄弟一般。”

一向不善言辞的褚刚，也连连点头赞同：“没错！没错！你们虽不同姓，却有着相似的俊美面容，要说是兄弟，恐怕也没人会怀疑。”

经二人这一提醒，任天翔也发觉司马瑜与自己还真有几分相像，心中顿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哈哈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干脆结为兄弟，就不知司马公子是否赏脸？”

司马瑜大喜过望，不顾身体的虚弱翻身下车，拉着任天翔的手道：“我早有此意，只是怕公子笑话，所以不敢开口。既蒙任兄不嫌，小弟求之不得！”

二人便在道旁撮土为香，望空而拜。一叙年齿，却是司马瑜大出一岁有余。任天翔连忙改口称司马瑜为兄，二人从此便以兄弟相称。

一行人由碧海湖出发，经鄯州一路往东，三天后兰州城便遥遥在望。兰州城在旅人眼里，是内地与边疆的分界，过了兰州便算是进入人烟稠密的繁华世界，再不用担心刀客马匪了。

谁知就在离兰州城不远的最后一个小山头，突然从道旁的树林中闪出几条大汉，领头的汉子手执鬼头刀高喊：“此山是我栽，此树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话刚喊完，他身边的小弟就小声提醒：“大哥，错了。是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我知道！”那人抬手就给了卖弄水平的小弟一巴掌，“每次都喊一样的词，老子这次想换个花样，要扫兴！”

见有强人拦路，褚然急忙将任天翔护在身后，突力则拦在司马瑜的马车前，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左车提起熟铜棍就要往前冲，只有任天翔与司马瑜在车中悠然对酌。听到外面强人的切口，任天翔撩起车帘往外看了看，回头对司马瑜笑道：“这两天听兄长讲述兵法谋略，小弟心中虽然钦佩，却未必就服。现在前方有强人拦路，我想知道兄长如何不靠他人帮助，仅凭自己的谋略，就从这些强人面前平安过去？”

司马瑜笑道：“强人不过是求财，而我最不在乎的就是钱财。”

任天翔笑着摇摇头：“如果是用钱财买路，那跟寻常商贩又有什么区别？不用钱财不靠他人帮忙，不知兄长可有良策平安过去？”

司马瑜沉吟起来：“我没把握，莫非兄弟有办法？”

任天翔悠然一笑：“我能凭自己三寸不烂之舌，说服这些强人放咱们过去，不知兄长信不信？”

司马瑜当然不信，虽然他也是能言善辩之士，但要他说服这些强人，自忖也只有三成的把握。他不信任天翔能超过自己，所以毫不犹豫地摇头：“不信！”

任天翔笑得越发狡诈：“那兄长可敢跟我打个赌？”

“怎么赌？”司马瑜问。

“我喜欢兄长赢得的那柄哥舒刀，我想跟你赌那把刀。”任天翔笑道。

司马瑜哑然失笑：“你若喜欢，为兄送你便是，何必打赌？”

任天翔连忙摇头：“不不不！这柄刀是兄长在棋枰上堂堂正正从小弟手中赢去，我若想要，也必须凭本事去赢。你送我那是人情，我自己赢回才是本事！”

司马瑜眉梢一跳，朗声笑道：“好！只要兄弟能凭一己之力智退强人，让咱们不费一刀一剑平安过去，这柄哥舒刀就归你了。”

“一言为定！不过我也不占你便宜。”任天翔笑着指指自己浑身上下，“如果我输了，我所有的东西，只要兄长看得上，我都双手奉上！”

司马瑜半真半假地笑问：“此话当真？”

任天翔笑道：“绝对当针不当线。就不知兄长看得起我哪样东西？”

司马瑜把玩着酒杯沉吟片刻，突然望着任天翔的眼睛徐徐道：“听说义安堂有一件代代相传的圣物，是一面玉璧的残片，为兄对它很感兴趣。如果你有，输了就归我；如果你没有，就当我没说。”

任天翔心中“咯噔”一跳，第一次发现竟有人对那片不起眼的碎片感兴趣。若是普通人也还罢了，司马瑜人中龙凤，竟也对它感兴趣，任天翔突然意识到了那些碎片的价值。他心中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我也听说过那块碎片，如果我输了，无论如何我也要将那块碎片，亲手送到兄长手中。”

任天翔这话一语双关，并没有否认碎片就在他身上，但在别人听来，却会想当然以为碎片并不在他手中，[qinkan.net奇`书`网]他只是答应想办法搞到后送上。他并没有说谎，而且也没有打算赖账，如果输了他会立刻将那块碎片拿出来，但是他知道他决不会输。

司马瑜似乎没有听出其中破绽，伸手与任天翔一击掌：“好！一言为定！”

任天翔下得马车，示意褚刚和昆仑奴兄弟不要跟来，然后发足向那几个拦路的强人奔去，老远就张开双臂高喊：“猛哥！我想死你了！”

领头那络腮胡的强人愣了一愣，突然扔掉鬼头刀迎了上来，张开双臂哈哈大笑：“是任兄弟回来了？我说今天树上的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任兄弟回来了！”

原来这拦路的强人不是别人，正是任天翔两年前离开长安时结识的祁山五虎，领头的是霸王虎焦猛，以下依次是金刚虎崔战、笑面虎吴刚、瘦虎李大胆和矮脚虎朱宝。两年多不见他们还是那么落拓潦倒，看来拦路抢劫也没那么容易发财。

任天翔与焦猛抱在一起，焦猛在任天翔肩上重重一拍：“好小子，几年不见，发达了？”

任天翔嘿嘿一笑：“托猛哥的福，总算没饿死。自从两年前猛哥赏我那两个馒头之后，小弟就再没饿过肚子，我得好好谢谢猛哥那两个馒头。”

“光谢馒头怎么行？”一旁的矮脚虎朱宝凑过来，“还有酒菜，大哥还请你喝酒吃肉呢。对了，还送了你一匹马。”

“瞧你那点出息！”焦猛抬手给了朱宝一巴掌，“幸好任兄弟不是外人，不然咱们祁山五虎仗义疏财的名声，都让你小子给毁了。”

几个人哈哈一笑，任天翔回头对司马瑜得意地眨眨眼，大笑：“都是我兄弟，不是外人！”

司马瑜脸色铁青，他怎么也想不通，任天翔这个长安长大的纨绔公子，怎么会跟一帮拦路抢劫的强盗是朋友？而且还交情非浅。他并不在乎那把哥舒刀的得失，他只是讨厌输的感觉，而且是输在一个一向被自己轻视的纨绔子弟手里。

岐山五虎是是游盗，没有山寨或匪巢，因此只能在附近一家落脚的路边酒店款待众人。看五人打扮比乞丐好不了多少，再看看他们待客的环境，任天翔叹道：“看来猛哥这两年，事业不是很顺利啊。”

焦猛叹了口气：“不瞒兄弟说，老哥这两年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任天翔随口问：“为啥会这样？是西北道上的货物和商队少了？”

“货物商队倒是没少，就是东西越来越不好抢。”焦猛恨恨地灌了口酒，“现在的行商都入了商门，凡是看到挂着通宝旗的商队咱们就只有绕着走。没旗子的商贩通常又没什么油水，生活艰难啊！”

任天翔一愣：“啥叫通宝旗？”

“就是绣着开元通宝的旗子。”笑面虎吴刚苦笑着接过话头，“两年前商门四大家族结盟，绣了个开元通宝的旗子作为四大家族共同的旗号，给道上传了个话，说谁敢动挂着通宝旗的商队，四大家族将联手铲除。清风寨和黑风岭的兄弟不信邪，结果被商门四大家族联手拔起，听说没留一个活口。从此江湖震动，没人再敢动挂着通宝旗的商队。后来凡有点财力的行商都陆续加入了商门，托庇于通宝旗下，商门的威望一时无二。如今在外行走的商贾都知道，加入商门就不用再怕强盗。戏称钻入钱眼，盗匪不惧。”

把加入商门称为钻入钱眼，这比喻倒也形象有趣。任天翔哑然失笑，以前他在长安时就听说过这样一句话——扬州许，洛阳郑，益州老潘广州岑，天下财物出其门——讲的就是有着百年以上历史的四个商门世家。虽然他们都尊殷商时期的王亥为始祖，但却各自为商，平日多有利益之争，少有相互合作。没想到现在竟然联合成真正一个商门，而且还吸引了天下行商纷纷加入。这做法与自己在龟兹造飞驼旗有异曲同工之妙，当然规模和实力却不是小小飞驼旗可以比拟。

“这个促成商门四大家族结盟的家伙，肯定不简单吧？”任天翔若有所思地问。

“岂止不简单，那是相当的不简单！”矮脚虎朱宝最爱卖弄他的渊博，“洛阳郑家的大公子郑渊，正是促成四大家族结盟的主要人物。人称一旗走天下，一剑定中原！”

一旗走天下好理解，大概是指他发明的通宝旗能平安走遍天下，但是对一剑定中原，任天翔就有些不理解了。就听朱宝继续卖弄道：“两年前，商门四大家首脑人物齐聚东都洛阳，商谈结盟事宜，决定门主轮流做，每三年一换。但是四家都想争当首任门主，相持不下。最后决定以武定门主，结果郑大公子一剑慑服许、潘、岑三家，助其父成为商门首任门主。”

“原来是个打手啊！”任天翔哑然失笑，心中顿时有些轻看。在他看来，堂堂豪门公子，居然像粗鄙武夫那样拿剑跟人对砍，就算赢了也有失身份。几百年前的古人都知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郑大公子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呢？

焦猛将酒碗一顿：“自从这通宝旗出来后，一下子就断了咱们的财路。有旗子的咱们不敢碰，没旗子的又都是穷光蛋，这强盗是越来越不好干了。”

任天翔心中一动，笑问：“就不知几位哥哥在衙门有没有案底？”

焦猛有些茫然：“啥叫案底？”

“案底就是……你们有没有在衙门留有记录？或者被官府通缉？”

焦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来惭愧，这个好像还没有。不过这也简单，咱们下次作案留下个名号就可以了。”

任天翔笑着摆摆手：“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你们要没有案底，何不跟我去洛阳闯闯？”

“去抢洛阳？”朱宝立马兴奋莫名，“听说那儿是个花花世界，女人漂亮，男人有钱，无论劫财还是劫色都很方便！”

话音刚落，焦猛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不看看自己斤两，居然想去抢洛阳？不说刚才提到的商门郑家，还有释门两大圣地之一的白马寺，就单单一个洪胜帮，已足够将你这矮脚虎弄成断脚猫！”

祁山五虎中间，只有老三笑面虎吴刚见过些世面，忙对两个兄弟摆摆手：“任公子不是这个意思，先听听他有什么好建议。”

五人目光这才集中到任天翔脸上，任天翔笑道：“既然强盗现在这么不好做，何不跟我去做个商人？大家都钻钱眼里去，没准比做强盗容易发财一些。”

五个人面面相觑，这建议超出了他们的常识，他们一时还难以理解。任天翔见状笑问：“小弟在西域做的就是商业，也算有点收获。现在打算去中原发展，正缺人手，不知五位哥哥愿不愿帮忙？”

五人见任天翔衣衫光鲜，随从甚众，想必混得不错，也都有些心动。不过由于打小就做强盗，所以天生对城市和官府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任天翔见状示意小泽拿了一百两银子出来，递到五人面前：“这一百两银子算小弟请五位哥哥喝酒零花，等你们想通了，可随时来洛阳找我。只要我碗里有干的，就决不让几位哥哥喝粥。”

白花花的银子让五人两眼放光，焦猛咽了口唾沫，示意老三收起银子，然后对任天翔拱拱手：“哥就不客气了，银子我收下。以后兄弟有用得着的地方，就派人来给这儿的老板送个信，他是我本家兄弟，没别的本事，就一个——可靠。”

“那好！就谢谢猛哥的款待了！”任天翔说着端起酒碗，“我们还要赶路，喝了这碗酒，咱们后会有期！”

任天翔一行去得远了，祁山五虎还在遥遥相望。朱宝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好不容易遇到个没挂通宝旗的旅人，可惜偏偏是任兄弟，不然咱们可就发大了！”

焦猛一声冷哼：“你得庆幸这次遇上的是任兄弟，你没看出跟他一路那个突厥人，眼里杀气凛然，还有那两个沃罗西人和那姓褚的汉子，哪个都不好惹？要真动起手来，只怕我们几个还真不够他们砍。”

在远去的马车内，司马瑜若无其事地将哥舒刀递到任天翔面前：“你赢了，我输得心服口服。”

任天翔嘻嘻笑着接过短刀：“多谢兄长赐刀，小弟谢了。”说着拔出刀舞了两舞，连连赞叹，“好刀，真是好刀！可惜要在我手里就埋没了。俗话说红粉赠佳人，宝刀赠勇士，这把宝刀，也只有突力将军才配得上。”

突力正骑马与车并行，闻言一愣：“给我？”

任天翔笑着将刀递过去：“将军忠勇令天翔敬佩，这把刀与将军也最为相配。”

突力略一迟疑，伸手接过佩刀，抱拳一拜：“多谢公子赠刀！”

待突力走开一些，司马瑜不由连连点头赞叹：“兄弟果非常人，为兄佩服。”

有突力等人护送，众人一路无惊无险地，不久即到达长安郊外。望着熟悉的城郭，任天翔心中百感交集，在心中暗暗道：长安，我一定要回来！

“为兄到了，兄弟不送为兄进去？”司马瑜问。

“不了，有机会我再去拜望兄长。”任天翔连忙推脱。他还背着命案，更不知义安堂对他的态度，虽然心中挂念留在长安的妹妹任天琪，但还是不敢冒险。

二人在城外分手，任天翔继续往东去往洛阳，司马瑜主仆则在突力和左车护送下进了城门。片刻后马车来到一座古旧的府邸前，这府邸在以奢华着称的长安城，一点也不起眼。

在门外与突力二人拜别后，司马瑜顾不得梳洗，匆匆来到后院的书房。就见爷爷正捧卷沉思。他急忙上前一拜：“孙儿幸不辱命，已将任天翔平安送回，现在他去了洛阳。”

“洛阳？果然抱负非浅！”白衣老者眯起本就细长的眼帘，拈须颔首，“你见过他了，对他怎么看？”

司马瑜沉吟：“他不是无足轻重的灰尘，甚至不是棋子，而是棋手。”

老者饶有兴致地望着孙子：“你对他的评价为何突然变得如此之高？”

“因为，他赢了我一阵！”司马瑜将见到任天翔后的种种细节俱对老者做了详细汇报，最后道，“他的小聪明也还罢了，令人赞叹的是他笼络人心的手段，既不露痕迹又恰到好处，这一点，我不如他。不过他也有弱点，就是好胜心太强，在我手中输了两次后，拼命想扳回。不惜用任重远给他的那块玉璧残片跟我打赌，他虽然没有承认那块残片就在他手中，但他的表情骗不过我？”

老者面色微变：“你向他问起那块玉璧残片了？”

司马瑜眼中闪烁着一丝锐芒：“不错！我知道那块残片的价值，所以试试他。没想到他立刻就露了底，毕竟还是嫩了点。”

老者突然把书一扔，冷着脸淡淡道：“去先祖灵前闭门思过，想不通为什么就不要来见我。”

司马瑜一怔，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瓢凉水，满腔兴奋顿时化作满腹的疑惑。不过他没有争辩，立刻拱手拜退，去先祖灵前跪地思过。

“爷爷，哥哥刚回来，你怎么就让他去鬼屋思过？饭也不吃？”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带起的微风让书房中的烛火一阵摇曳。夜色已经降临，离司马瑜归来已经有三、四个时辰，他却还在祖先的灵前反思。

老者从一本旧卷中抬起头，心中也微感诧异。他这个孙儿从小聪颖过人，即使偶有过失也很快就能自省，像这样几个时辰过去还在反思，却是从未有过。不过他对面前的孙女却若无其事地道：“一个人若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确实没有资格吃饭。”

少女柳眉一挑，杏目中满是挑衅：“哥哥反思了几个时辰，却不来爷爷面前认错，那就是认为自己没错。爷爷若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就是没明白你孙子的心思。”

经孙女这一提醒，老者恍然醒悟。在心中暗叹，看来孙子是长大了，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不再惟命是从。他扔下书本：“我去看看。”

刚出书房，见孙女要跟来，老者面色一沉：“男人的事，以后你少管。女孩子最重要的是要知书识礼，行止有矩。像你这样走路带风，说话冒失，竟将供奉祖先的祠堂叫鬼屋的女孩子，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少女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只得停步。不过待爷爷一走，她眼珠骨碌一转，回头对随行的丫环吩咐：“小梅，去将燕书给我叫来，我得问问他，这次哥哥究竟犯了什么错，竟然一回来就要关鬼屋。”

“是，小姐！”小梅答应而去，少时便将燕书带到了小姐的面前。见小姐问起，燕书愤愤道：“小姐有所不知，公子都是让一个混账小子给害的。那小子不仅害得公子棋枰呕血，还耍赖赢去了公子的宝刀，老爷大概是因为这个，才让公子反思吧。”

少女心中十分惊讶，她知道哥哥从小学棋，如今除了爷爷，已经很难再找到一个对手，谁能令他棋枰呕血？而且以哥哥的聪明多智，谁能从他手中赢走什么东西？她忙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仔细道来。”

燕书便绘声绘色地讲起神威军大营中，司马瑜与任天翔的四方博弈之棋，以及兰州城外，任天翔使诡计从司马瑜手中赢走哥舒刀的经过。少女听完心中暗恨：这个无赖小子，居然害我哥哥栽了这么大个跟斗，以后你千万别撞在本小姐手里，不然定要你好看！

14.陶玉

阴冷寂静的家祠，坐落在府邸幽暗的后院，除了负责清洁的下人和司马家直系男性，任何外人不得进入，这让它罩上了一层神秘面纱。所以司马小姐私下里竟将它称为“鬼屋”。

老者来到祠堂，轻轻推门进去，就见孙子依旧笔直地跪在灵位前。宽阔的神龛上空荡荡的只供着一个牌位，上面的名字是——司马徽！

老者在灵前上了三炷香，淡淡问：“还不知错在哪里？”司马瑜挺起腰脊：“我知道爷爷认为我错在哪里，不过我却认为自己没错！”

老者回过头，惊讶于孙子居然敢挑战自己的权威，这一瞬间他感觉孙子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主见。他不知该失落还是该欣喜，只徐徐颔首：“好，你就说说，爷爷认为你错在哪里？”

司马瑜沉声道：“爷爷认为我帮助哥舒翰拔出沃罗西人的石堡城，是锋芒太露，在他人面前过多暴露自己实力，是年轻气盛，在任天翔面前提起那块玉璧残片，是打草惊蛇。”

“你好像不认为自己有错？”老者拱手对灵牌一拜，"你知道司马家曾经的辉煌，是靠那两个字打下的基础？

司马瑜朗声答道："先祖司马徽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智，因生不逢时，所以一生隐忍，安心栽培后人和弟子，并将他们安插到各派势力之中。他先后将卧龙、凤雏举荐给刘备，又将族中弟子荐入曹营。

"高祖司马懿在一代千雄曹孟德身边一忍数十年，韬光养晦不露锋芒，知道曹孟德过世才渐露峥嵘，借诸葛之威胁悄然崛起，为后人灭魏夺国、荡平吴蜀打下基础。世人嘲笑高祖一生也奈何不了诸葛亮，小小空城计竟将高祖十万大军吓退三百里，却不知诸葛亮不过是先祖司马徽精心布下的棋子。没有我司马家，就没有什么卧龙凤雏；同样，没有诸葛亮，也就没有高祖崭露头角、拥兵自重的机会，所以高祖怎会轻易放弃这枚重要至极的棋子？

“纵观司马家的辉煌，是从先祖司马徽开始便精心布局，高祖司马懿晚年才着手实施，到世宗司马师、太祖司马昭和世祖司马炎，历时四代才最后大成。所有这一切的基础，俱是从先祖和高祖的隐忍开始。”

老者一声冷哼：“既知隐忍之重要，你为何又要大出风头？”司马瑜昂然抬起头：“我司马家已经隐忍了数百年，爷爷也隐忍了一生，至今却一事无成。如今四海靖平，天下归心，若再不使出非常手段，我辈要隐忍到何时？”

老者冷笑：“所以你就打草惊蛇，让任天翔意识到那块玉璧残片的重要？”司马瑜朗声道：“那面玉璧只有全部找齐才有价值，即便从任天翔手中赢下一块，也不过是块废物。我跟他打那个赌，就是要他意识到它的重要，激起他的好奇，用心去找其他的碎片，实现它既可安邦，也可覆国的效用。任天翔是个没多大追求的纨绔子弟，如果不激起他的好奇心，他根本不会用心去找另外的残片。”

老者轻轻一哼：“原来你是不想再忍，可知如此一来，你已将司马一族置于危险之中？”司马瑜沉声道：“爷爷从小就教育孙儿，人生就是赌博，天下就是棋枰。要想得到，就不要怕冒险。我司马一族既为千门世家，谋的是天下，跟天下比起来，即便合族姓名，也是微不足道！”

“啪！”老者一巴掌搧在了司马瑜脸上，司马瑜白皙如玉的脸颊顿时浮现出五个红红的指印。老者直视着心有不甘的孙子，一字一顿：“有命，才有天下！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个道理，什么时候再出这道门！”

轻轻关上祠堂大门，老者缓步来到外面，但见天色已经完全黑尽，天地一片混沌。老者遥望虚空，回想自己隐忍一生，虽然在不断谋划，却从未真正冒过大险，他不禁在心中暗叹：难道隐忍二字，并不适合如今这太平盛世？现在司马家出了个为达目的，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的子弟，难道就是要彻底颠覆先祖的理念？

天空开始飘起蒙蒙小雨，继而又变成淅淅沥沥的连绵秋雨。已经回房休息的老者，想起在祠堂中思过的孙儿，急忙高叫：“来人，快给公子送件棉袍过去。”下人应声而去，片刻后却慌慌张张地回来禀报：“公子……公子不在祠堂。”

不在祠堂？那就是已经想通了。老者这样一想，也没有在意，随口道：“公子还没吃完饭，让厨下做点宵夜送到公子房中。”“公子也不在他房中。”门外的下人结结巴巴地禀报，“公子……公子在祠堂的墙上留了几个字，是血字！他……他不见了。”

老者一惊，急忙披衣而起，赶到祠堂。祠堂大门虚掩，里面空无一人。随从举起灯笼往墙上一照，就见墙上是两行血迹未干的大字——隐忍一世，不如奋起一时！不能追随先祖之荣耀，孙儿羞姓司马！

老者一怔，急忙高喊：“快叫琴、棋、书、画四将，速将这个业障给我追回来！”

洛阳为大唐的东都，繁华气象与长安不相上下。任天翔带着褚刚、昆仑奴兄弟和小泽进得城门，俱为其巍峨的建筑和络绎的人流赞叹不已。任天翔以前只是听说过洛阳的繁华，昆仑奴兄弟和小泽更不用说，从未到过中原的他们，自然是惊叹连连，兴奋不已。

一行人找了间客栈暂时住下，然后四处游玩，先去释门圣地白马寺瞻仰那匹有名的白马，然后又去关林拜祭武圣关羽……一连数天，众人只是四处游玩，并不考虑将来。

不过作为众人之首的任天翔却不得不考虑，在西域赚的钱大多留给了褚然，自己带着的盘缠本就不多，又分了一百两给祁山五虎，如今已是所剩无几。自己一个人还好办，随便去哪个赌场妓院帮闲拉客也能混吃混喝，但是现在还带着褚刚等人，总不能又让褚刚上街卖艺吧？

这几天随褚刚等人四处游玩的时候，任天翔一直在留心商机。谁知洛阳城虽然繁华，各种商业十分发达，却已经形成了各自的地盘和势力范围：正当的生意大多为商门把持，赌场青楼当铺这些赚钱快的行当，又几乎为洪胜堂垄断，外人很难插足。要想在这个繁华的都市找到尚未被人发觉的商机，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一夜，任天翔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听着谯楼更鼓打过出更，他才朦胧欲睡，谁知却被隔壁碗盏摔碎的声音惊醒，心中疑惑，这半夜三更，隔壁的房客莫非还在吃饭？

听听隔壁再无动静，他闭眼欲睡，却又被隔壁瓷碗落地的声音惊醒，一连数次之后，任天翔无名火起，想叫小泽过去看看，谁知小泽却睡得像只死猪。

不忍打搅小泽好梦，任天翔气冲冲披衣而起，开门来到隔壁，就见隔壁房里灯火通明，房门虚掩，里面不时传出摔碗的声音，却又听不到任何吵架斗殴声。

任天翔上前敲了敲房门，见没反应，便轻轻推开房门，就见一个汉子正独自在喝闷酒，汉子看起来落魄潦倒，满脸皱纹纵横交错，年纪不算太大，但两鬓已现花白，一看就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劳苦人。桌上除了几个空了的酒壶，并没有任何下酒菜，只堆着许多盘碗碟盏，那汉子喝一口酒便摔一个碗，像是听那摔碗的清脆声下酒一般。

“这位大哥，为何要在深更半夜摔碗玩？”任天翔笑问，他已看出这汉子定是遇到不顺心的事，而且已经半醉，跟一个醉鬼实在没什么好计较，所以他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

“我自摔我的东西，干你何事？”那汉子斜着一双醉眼望向任天翔，眼里满是挑衅，红红的眼珠就像是疯狗，有种逮谁咬谁的冲动模样。

任天翔和解地举起手：“大哥别误会，我是听你摔得有趣，想来帮你摔。”那汉子一听这话顿时转怒为喜，急忙起身相迎：“好好好！咱们一起摔，听声下酒，岂不快哉！”

任天翔也不客气，过去抓起碗盏就要摔落，他想尽快将所有碗盏都给摔了，好回去睡觉。谁知他在抓起碗盏正欲下摔之际，手却突然停在了半空。他的目光落到那些碗碟之上，越来越惊讶，不仅将手中的瓷碗凑到灯下打量，但见这些瓷器洁白温润，隐带玉的光泽，更难得的是碗壁薄如蝉翼，在灯下一照竟像白玉一般呈半透明的乳白色。任天翔出身豪门，见到过不少来自邢窑、越窑等专供宫廷御用的瓷器，却也无法与手中这些瓷器相比。他十分惊讶，急忙拦住那摔碗的汉子：“这……这是难得的名瓷啊！你竟如此糟践！”

“名瓷个屁！”那汉子醉醺醺地瞪着任天翔，喷着酒气质问，“你知道它叫什么？”任天翔仔细看了看，似乎与以前见过那些出产自邢窑和越窑的瓷器有所不同，具体不同在那里，却又说不出来。就听那汉子醉醺醺地道：“它叫陶玉，乃陶中之玉！”

任天翔见这瓷器的确有玉的洁白温润，敲之响声如磬，实乃不可多得的珍品。虽不敢说可以假乱真，却也能蒙蔽凡人眼目。他不禁微微颔首：“果然不愧是陶中之玉。如此珍品，不知大哥为何毫不珍惜？”

那汉子愣了愣，突然泪如泉涌，号啕大哭：“我陶家三代辛苦，百年琢磨才烧成此玉，难道我会不珍惜？我陶玉二十年埋头苦研才终有此玉，难道我会不心痛？可现在这些瓷器根本不能换成钱财，岂不是废物一般？”说着抓起碗碟拼命摔落，全然不顾任天翔的劝阻。

吵闹声惊动了更多的房客，店小二终于过来干涉，褚刚和昆仑奴兄弟也被惊起，就连小泽都被吵醒，纷纷赶了过来。任天翔忙塞了几个铜线将小二打发走，然后对褚刚等人摆摆手：“我没事，你们不用紧张。”

褚刚看了看房里，小声问：“一个醉鬼，公子何必跟他啰嗦，直接让店家赶出去不就完了？”

任天翔笑着将他推出房门：“你们回去睡觉，我要陪这醉鬼喝几杯。”

褚刚心中诧异，却也不好多问，只得与昆仑奴兄弟回房。任天翔将众人打发走后，这才关上房门。此时那个叫陶玉的汉子经方才那一阵闹腾，终于精疲力竭，倒在地上呼呼大睡。任天翔连拖带拽将他弄到床上，为他仔细盖好被褥，然后又将凌乱不堪的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这才坐在桌前，对着那些从未见过的精美瓷器难以入眠。

天明时分，陶玉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起床撒尿，陡然间自己房中多了一人，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惊问：“你……你是何人？”

任天翔并未睡实，应声醒转，忙道：“在下任天翔，昨夜陶大哥喝多了，我怕你半夜要人伺候，所以冒昧留了下来。”陶玉晃晃脑袋，终于想起昨晚发上的情况，见房已经拾干净，他有些疑惑：“昨晚喝酒失态，让小哥见笑。咱们萍水相逢，你为何如此待我？”

任天翔笑道：“实不相瞒，我是看上了陶大哥的这些瓷器。不过昨晚听大哥说，这些瓷器换不成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陶玉叹了口气，在任天翔对面坐了下来，拿起茶壶灌了口，这才问：“你是生意人？”

任天翔苦笑着点点头：“还没入行，正为如何赚钱头痛。”陶玉打量了任天翔两眼，颔首道：“公子待人以诚，我也就直言相告。我乃景德镇人氏，祖上世代烧窑。我家陶窑在当地也还有点名气，不过却无法与号称‘北邢南越’的两大名窑相提并论。所以从我爷爷开始，就发誓要烧制出超越邢窑和越窑的名瓷。经我家三代人努力，到我手上终于烧出了这种形如美玉的瓷器，所以我以自己的名字来命名它，是为陶玉。”

任天翔点头赞叹：“名副其实，不愧是被称为陶中之玉。如此精美瓷器，陶大哥怎么说它是无用废物，摔之毫不心痛？”陶玉一声长叹：“看来小哥还真没如生意之门。陶玉的烧制工序复杂，价格不菲，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所以只能卖到长安、洛阳这等繁华都市。而这些繁华城市的各种商行，现在俱为商门控制，我想要将陶玉卖到这些地方，必先向商门缴纳一笔高昂的费用，本地坐商才会收购我的陶玉。”

“那也应该没问题啊。”任天翔奇道，“陶玉的精美有目共睹，商们也肯定是以赚钱为目的，如此好的东西他们没理由拒绝，最多向大哥压压价……”陶玉苦笑着打断：“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陶玉就是因为太精美，超过了邢越二窑。而邢窑与越窑，一个是洛阳郑家的姻亲，一个是广州岑家的合伙人，他们怎么能容忍陶窑超越他们，甚至取代他们成为宫廷贡窑？所以郑家给我开出了个高价，要买烧制陶玉的工序和配方，想将我陶家三代的心血，变成他邢窑的垫脚石。”

任天翔笑道：“如果价钱合适，卖倒也无妨。”陶玉拍案怒道：“我陶家三代琢磨陶玉，难道是一心为钱吗？谁不想凭自己的技艺，在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我要是卖掉陶玉的工艺和配方，就是陶家的不孝子孙，将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见陶玉发怒，任天翔赶紧道歉：“我只是随口说笑，陶大哥千万别当真。要是你不卖陶玉的工艺和配方，会怎样？”陶玉苦笑：“商门就给我开出极高的入城价，让我无钱可赚。如今各大繁华城市的坐商，大多加入了商门，他们联手将我的陶玉压到无利可图的地步。为了烧制陶玉，我已经背负了沉重的债务，这批陶玉要换不成钱，陶窑将无以为继。若是如此，我只好毁掉配方，自绝于陶家祠堂，向先辈请罪！”

陶玉虽然落魄潦倒，但眼中那份决绝和刚烈，却让人不敢怀疑他的决心……任天翔略一沉吟，正色道：“陶兄，你是否愿与我合作？”

“如何合作？”陶玉将信将疑地问。

“实话实说，我经验不多，本钱有限，唯有一颗赤诚之心。”任天翔坦然相告，“我想做陶窑的专营商，将陶玉卖到每一个繁华都市。”

陶玉有些惊讶：“你想怎么做？如何破解商门的刁难？”

任天翔坦然笑道：“如何将陶玉卖出去，这由我来考虑，陶兄只管生产。我现在无法告诉你如何破解商门的阻挠，因为我自己也还没有想好。不过我相信，好东西不会被埋没。”

陶玉脸上阴晴不定，犹豫良久，终于拍案而起：“好！死马当做活马医！只要你能让陶玉打入这个城市的商行，从今往后，陶窑所有瓷器均由公子来销售。获利你我对分！”

“一言为定！”任天翔伸手与陶玉一击，立下了君子之约。

任天翔回到自己房中时，褚刚等人早已起床。见他一夜未归，褚刚关切地问：“跟那个醉鬼有啥好谈的，公子竟在他房中呆了一夜？”

任天翔一笑：“那是上天给咱们送来的财神爷，只是现在财神爷落难，咱们得帮他。如果帮他渡过眼前难关，我们以后都不会再为钱发愁了。”“那醉鬼是财神爷？”小泽哈哈大笑，“我看是比较像瘟神一点。”

任天翔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少给我贫嘴，从现在开始，咱们得干活了。”“干什么活儿？”小泽忙问。任天翔便将陶玉的遭遇简短说了一遍，最后对小泽和褚刚道：“你们分头去市面上打听有关商门，还有本地江湖势力的情况，我们要想办法给陶玉找到买主，而且是出得起价钱的大买主！”

小泽与褚刚齐声答应，二人闲了这么久，总算有事可干了，都十分兴奋，在他们离去后，任天翔也带着昆仑奴兄弟崔萌，开始真正去了解这个城市的商业情况。

经过数天的明察暗访，小泽、褚刚二人的兴奋劲儿很快就消失殆尽。商门在洛阳即便不是一手遮天，也差不多达到了无处不在的地步。任何商品如果没有向商门缴纳入城费，本地坐商没一家敢要。二人不甘心，拉上陶玉亲自上街叫卖。谁知街上看热闹的人虽多，但舍得掏钱买的人少之又少。毕竟这种精美至极的陶器，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几天下来卖不起价不说，还常常遭到地痞流氓的骚扰，沿街叫卖那几个钱，供几个人日常开销都不够。

“看来财神爷的钱也没那么好赚。”褚刚开始抱怨起来，小泽也有些心灰意懒。不过任天翔却并不沮丧，他对此早有预料，如果轻易就能在商门的地盘打开局面，那这钱也轮不到他来挣了。

“这种陶玉是奢侈品，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任天翔把玩着精美如玉的陶玉，若有所思地回想，“洛阳王公贵族不少，我记得玉真公主在洛阳就建有一处道观。你们去那里打听，看看公主什么时候在道观？谁最得公主赏识，可自由出入道观？”

玉真公主是当今玄宗皇帝的嫡亲妹妹，由于兄妹俩从小俱是在祖母武则天的阴影下长大，堪称相依为命，所以兄妹俩感情最好。玉真公主虔心向道，所以玄宗皇帝就在长安、洛阳、王屋山等地为其建造道观和别院，规模之恢弘。建筑之精美并不亚于皇宫内院，供公主随时巡幸，也是公主结交各界名流的私人会馆。

小泽有些奇怪：“堂堂公主为何要出家？岂不可惜了天生的富贵？”

任天翔哑然失笑：“你以为公主出家能像常人那样，青灯古佛、寂寞终老？玉真公主就算出家，富贵依旧一分不少，衣食用度依旧是公主的标准，而且还比嫁人多了一份难得的自由。想当年长安城多少公子王孙、文人墨客，莫不以结交玉真公主为荣。可惜本公子晚生了几年，不然也定要去会会这位名动一时的风流公主。”

小泽笑嘻嘻地调侃：“公子现在也不晚啊，想来以公子的风流倜傥，定能得公主的赏识。”

任天翔抬手给了小泽一巴掌：“你他M的不问问公主多大年纪，竟跟本公子开这种玩笑。小心我将你绑了给公主送去，净了身做个小太监。”

小泽吐吐舌头，赶紧与褚刚出门打探。当晚二人便回来禀报：“公子所言不差，玉真公主在洛阳果然有一处行宫，叫安国观。不过现在公主不在观中，具体什么时候回来，暂时还不知道。”

“观中现在是何人在主事？”任天翔忙问。

“听说是道门名宿元丹丘。”褚刚沉吟道，“真不明白，公主修行的道观，怎么会让一个道士而不是道姑主事？”

“元丹丘？”任天翔一惊，“是不是又叫丹丘子？”

褚刚点头：“丹丘子是他的道名，他本名却是叫元丹丘。”

任天翔鼓掌大笑：“这可不是外人！当年他尚未发迹时，任重远曾请他教过我几天剑法。虽然那时我还不到十岁，可也算是我一个师父！”“那再好不过！”小泽呵呵笑道，“明天公子便备点礼物去看望这个师父，顺便打听玉真公主的消息。如果能跟公主拉上关系，商门算个鸟！”

任天翔很高兴小泽这么快就学会了钻营的技巧，猜到自己是想走公主这条路。不过他却摇头叹息道：“别说我跟他只有几天的师徒名分，就算我真是他的徒弟，现在也不敢跟他提起。我要敢跟人说自己是任天翔，没准立马就有人将本公子绑了送官。”

小泽奇道：“高仙芝的通缉令，到不了这么远吧？”

任天翔摇摇头没有回答。高仙芝的通缉令虽然到不了洛阳，但长安的通缉令却一定没问题。要是有人知道自己就是当年失手杀死贵妃娘娘侄儿江玉亭的凶手，那自己还有命在？不过为了不让小泽等人担心，任天翔只是敷衍道：“我离开长安时背着命案，现在不知是否还在被官府通缉，所以我现在暂改名叫任天，你们以后就叫我这个名字。”

褚刚与小泽连忙点头。小泽为难道：“如果公子不能暴露身份，如何接近元丹丘？”

任天翔沉吟道：“你们再去打探，看看谁能自由出入安国观。”

“这个不用打探，我就知道一人。”褚刚笑了起来，“他叫李白，自号‘青莲居士’，不知公子可知道这个人？”

“太知道了！”任天翔鼓掌大笑，“这家伙是个酒鬼，几年前曾得玉真公主推荐，在玄宗皇帝跟前做了个散官，谁知这家伙嗜酒如命，一旦喝起酒来，连天子传诏也不理会。狷狂傲物，不可一世，所以最后被玄宗皇帝打发走了。不过这老小子写得一手好诗，颇得青楼那些装高雅的女子青睐。也许当年就是那些诗打动了玉真公主，才得公主举荐吧。”

褚刚连连点头笑道：“我也是听说过他的大名，所以留了点心。他在洛阳最有名的梦香楼流连，三天两头与一帮文人墨客相约去安国观聚会。玉真公主虽然没在观中，不过安国观依旧是这帮文人聚会的去处。”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摸摸还没长出胡须的下颌：“听说当年这家伙为了玉真公主，曾跟另一个叫王维的争风吃醋，差点拔剑相向，这事几年前在京城传为佳话，这么些年过去，莫非他与玉真公主依旧余情未了？”

褚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他绝对是可以自由进出安国观的人，或许公子可以结交一下。”

“好！咱们也去装一回高雅，结交一下这位曾经名动长安的大诗人。”任天翔说着正欲起身，小泽却好奇地问：“公子，啥叫高雅啊？”

任天翔想了想，笑道：“看到漂亮女人，如果用暴力将她摁倒，那叫强盗；用银子将她放倒，那叫俗气；如果写两首情诗或摘两朵花儿就将她勾搭上床，这就叫高雅。”

小泽似懂非懂地大笑：“那我一定要做个高雅的人，省钱省力！”

任天翔笑着给了小泽一巴掌：“你小子等毛长齐了再说吧。这次咱们是要去梦香楼，小孩禁止入内，你就乖乖呆在客栈吧。”

换了身光鲜的事物，任天翔揣上十多两银子的巨款，带着褚刚和昆仑奴兄弟出门而去。四人在街头叫上一辆马车，一路直奔洛阳最有名的梦香楼，路上褚刚不忘提醒：“李白那家伙一向恃才傲物，狂放不羁，就连王侯将相也不放在眼里，公子对他可得恭敬些。”

任天翔不以为意地笑道：“这种人是驴脾气，你对他越是恭敬，他越不将你放在眼里。只有你比他更狂，他才会对你刮目相看。”

说话间疾驰的马车已减速停了下来，任天翔下车一看，但见面前是座青色围墙的小楼，矗立在闹市中央，因乐户居所皆以青色为主，青楼之名大约由此而来。但见门楣上三个大字金光闪闪，正是“梦香楼”。

“就是这里了。”褚刚往楼上一指，“如无意外，这家伙肯定又在边喝酒边听云姑娘弹琴。最近这家伙对云姑娘最是上心，差不多将这梦香楼当自己家了。”

“云姑娘是谁？”任天翔一怔。褚刚笑道：“就是梦香楼的头牌云依人，听说是公孙大娘的弟子，不仅舞得好剑器，更弹得一手好琵琶，且最是赏识才情高绝的文人雅士，对寻常王孙公子却不怎么放在眼里。”

任天翔闻言苦笑：“如此说来我是没机会了，我既没有才情又不是雅士，大概难以入云姑娘法眼。”褚刚宽慰道：“公子也别妄自菲薄，你虽无文人的才情风雅，但你的智慧却是无人能及，定有办法通过云姑娘，结识那个大诗人。”

说话间四人已来到门前，立刻有老鸨迎了上来，高声招呼姑娘们迎客。任天翔忙将众女打发走，只对老鸨道：“我们今天来只是要见云姑娘，请妈妈牵线。”“好说好说！”老鸨连忙将四人让进门，“云姑娘待会儿就会在大堂弹琴舞剑，公子自然能见到她。”

“我可不止是要见见她。”任天翔笑着塞了一锭银子过去，“我想成为云姑娘入幕之宾，望妈妈成全。”老鸨两眼放光，急忙收起银子，却面带难色地摊开手：“这个恐怕不易，有多少公子王孙、文人墨客想一亲我家姑娘芳泽而不得，公子要想得云姑娘青睐，可得有点才情才行。”

“就不止云姑娘欣赏什么样的才情？”任天翔笑问。“公子会写诗吗？”老鸨笑道，“姑娘最是欣赏诗人，像那个姓李的，虽然已不年轻，但就因为写得几首歪诗，颇得姑娘赏识，留在我这里白吃白喝。公子若能将他比下去，我便好找借口将他赶走，你也才有机会接近我家姑娘。”

任天翔在长安时吃喝嫖赌样样皆精，却偏偏没学过写诗，不过他毫无愧色地自吹：“小生三岁习文，七岁写诗，十二岁在长安就小有名气，只是后来潜心学道，写诗之心就淡了。不过若要写几首风花雪月、踏雪寻梅的句子附庸风雅，应该还不成问题。”

“那好！那好！我这就安排你坐最前面的位子！”老鸨满心欢喜，将任天翔领上楼，“希望公子真有才情，将那姓李的老家伙给比下去！”

跟着老鸨上得二楼，褚刚悄悄拉着任天翔落后两步：“公子你真会写诗？”任天翔嘻嘻一笑：“《三字经》我会背几句，那个算不算？”

褚刚目瞪口呆：“公子你疯了？仅记得几句《三字经》，就敢跟李白比写诗，那不是跟女人比生孩子一样，从你出生那天就输定了！”

15.斗诗

四人上得二楼，随着老鸨来到一间宽阔的大厅。但见厅中摆下数十张酒桌，已有不少客人在喝酒行令。大厅前方设有一个半人高的木台，像是乐师和舞姬的舞台，不过却比寻常的舞台显得小了些许，仅够几个乐师演奏琴乐之用。

“公子这边请！”老鸨将任天翔领到舞台前的一张酒桌，看来那锭银子发挥了效用，加上任天翔天生的豪门气质，让老鸨误以为他是个年少金多的贵客，所以没有半点怠慢。不等四人坐稳，又赶紧推荐：“我们梦香楼的姑娘个个相貌出众，气质高华，老身这就让她们过来陪酒？”

任天翔赶紧摆摆手：“我们今日只为云姑娘而来，其他人就算了。”

老鸨只得挥退了众姑娘，招呼丫环上酒上菜。任天翔面对舞台落座，褚刚右手作陪，昆仑奴兄弟经过任天翔调教，与主人同桌已不那么拘谨，在左手和下首坐下。趁丫环传菜上酒的工夫，褚刚用嘴指了指正对舞台的那一桌：“诺，那就是李白。”

任天翔侧目望去，就见一青衫文士独据一桌，正在自斟自饮。但见他年已过不惑，眉宇间却依旧不失俊朗清秀。衣衫虽然落魄，神情也颇为沧桑，似醉非醉的眼眸中，却依旧有种睥睨天下的傲气与狷狂，令人不可小视。

“云姑娘每隔三天就会在梦香楼演琴，这老兄几乎一场不落赶过来捧场。”褚刚小声想任天翔汇报，“云姑娘敬他是闻名天下的诗仙，又与她的师公公孙大娘有旧，所以嘱咐老鸨免他酒钱。他却像不通人情世故，依旧来白吃白喝，早已害得老鸨生厌。”

任天翔心下释然：难怪没一个姑娘愿意陪他，大多数青楼女子还是先要认钱。只有像云依人这样的头牌红姑娘，已经不为钱财发愁后，才会对没什么钱的诗人另眼相看。

二人正在小声嘀咕，突听见老鸨兴奋地高呼：“元道长与岑老爷楼上请，姑娘们快来陪客了。”老鸨话音刚落，就听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呵斥：“道长方外之人，老夫花甲老朽，岂敢要小姑娘作陪？咱们今日之事应朋友之邀喝酒赏乐，其他诸般应酬一并简省。”

老伯啊连忙答应着将二人领上楼，却是一个花甲老儒和中年道士。就见众酒客纷纷起身相迎，争相招呼，二人却是边谈边颔首，边径直走向李白独坐的那一桌。领头那白衣老儒隔着老远就在招呼：“太白兄怎么想起请我们到这里喝酒？”李白回头笑道：“岑老夫子，丹丘生，我想喝酒赏乐，却找不到趣人相陪，只好请你二人来凑数。整个洛阳城，俺老李想来想去，也只有你二人勉强算得上是雅客了。”

这话明是在夸二人，不过却公然透露出极端的自负和自傲。二人不以为忤，寒暄两句后便吩咐左右落座。但见楼上众酒客在二人上楼后，猜拳行令、喝酒聊天、调情笑闹的声音不知不觉就小了许多，似乎对二人颇为？恭敬，就连褚刚脸上也有几分惊讶，任天翔见状小声问：“这是何人？”褚刚压着嗓子道：“那个青衫道士，正是安国观的住持元丹丘！这岑老夫子若我猜得不错，该是商门四大家族中广州岑家的当家人岑勋。没想到他们竟然是李白的座上客！”

任天翔偷眼大量二人，但见那元丹丘看起来已是不惑，却生得面如白玉发如黑漆，举止飘逸洒脱，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是个罕见的美男子。任天翔年幼时虽然跟他学过几天剑法，不过记忆中对这个师父早已没有多少印象，十年后再见，也只是觉得有几分面善而已；那岑老夫子则是儒生打扮，须发花白，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暮年老儒，不过一双微眯的狭长眼眸，却偶有精光射出，令人不敢直视。任天翔心中暗忖：一个道门名宿，一个商门核心人物，竟来这烟花之地赴李白之约，还被这老小子呼来喝去，这老小子看来确实有些不简单。

“这李白号称是太白金星下凡，骗骗愚夫愚妇也就罢了，没想到连元丹丘也尊称他为太白兄，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褚刚很是感叹。

说话间就见台上鼓乐齐鸣，演乐已经开始。几个琴师刚奏得两曲，台下就有人起哄：“我们只想听云姑娘奏曲，不相干的家伙快滚下去吧！”

几个琴师只得匆匆下场，一个身高不及四尺、小丑模样的龟奴跳上高台，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顾自高唱：“俗话说得好，梦香楼有三宝，排在第一便是俺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品貌无双的娄三笑。感谢大家来捧场，娄三笑这厢有礼了！”说着猴学人样、一本正经地行了个大礼，热的众人哄堂大笑。

有好事的客人高声问：“娄哥儿，老是听你说梦香楼有三宝，第一是你这的活宝，第二是云姑娘这色艺双绝的珍宝，不知那第三宝是什么？”“是啊！”有客人高声接道，“以前问你，你总是卖关子，这回你再不说，我便将你这玉树临风的小矮子，拉着手脚扯成个英俊小生。”

娄哥儿忘舞台上一指：“想知道这第三宝究竟是什么，请大家以最热烈的掌声，恭迎云姑娘从天而降，为大家带来这第三宝！”

众人抬头望去，就见一个长袖飘飘、风姿绰约的红衣女子，从半空中徐徐降了下来。威风吹拂着她飘飘的长袖和如云的秀发，让人恍惚觉得是仙女从天而降。在以丰盈为美的大唐，她的身材显得有些单薄，略显瘦削的脸庞也称不上珠圆玉润，却自有一种不同凡俗的妩媚和清秀。她的脚下没有穿鞋，一双美足白皙如玉，衬在粉色的裙裾中，显得尤为娇俏秀气，令人不忍亵玩。

“好！”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她徐徐落到舞台中央，优雅的放开两条缠在一起的彩带。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她是以两条缠在一起的彩带为秋千，坐着它徐徐从半空中降下，给人以莫名的惊艳。

“依人拜见诸位客官！”她在舞台中央盈盈一拜，声音清丽如莺，“谢谢大家为依人捧场，依人无以为报，唯有以琴音为大家助兴。”

众人齐齐鼓掌叫好，有人高声问：“云姑娘，你不忙奏琴。请先说说这梦香楼的第三宝究竟是什么，竟可与你相提并论？”云依人微微一笑：“其实这第三宝算不上什么，只是对我来说却十分珍贵。当年爹娘在我降生之时，买了坛上好的花雕藏入地窖，只等依人出嫁之时宴请宾朋，是为女儿红。谁想天降大祸，父母早亡，依人沦落风尘，这坛酒便一直埋藏下来。今日恰逢依人生日，便将这酒起出，奉与有缘之人。”

众人轰然叫好，有人调笑道：“如是有缘人，是否可成为云姑娘入幕之宾？”云依人羞赧地垂下头，似是默认。众人更是热情高涨，纷纷鼓掌叫好。任天翔见这云依人看起来已不年轻，至少已在二十好几，却还做姑娘打扮，忙小声问褚刚：“这云姑娘还未曾下海？”

褚刚微微一哂：“据说是卖艺不卖身，不过在我看来，也只是待价而沽罢了，每家青楼总有那么一两个红姑娘号称卖艺不卖身。这是所有青楼的小花招，专门钓那些想尝鲜的人上门。”

任天翔奇道：“要想在娼门保持清白那是何等之难，难道没有客人用强？”褚刚笑道：“这种红姑娘身后往往都有权势人物罩着，一般客人不敢乱来。”

任天翔如有所思地微微颔首道：“花钱也买不着的东西自热珍贵，这一招果然高明，以后我得学着点。”说话间就见云依人已于台上盘膝而坐，手抚琴弦引而不发。厅中嘈杂声立刻弱了下去，直至鸦雀无声。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着她那妙诀天下的琴音。

在寂静之中，一缕微声似天籁飘落，如羽毛般轻搔众人的耳鼓，令人心痒难耐。声音虽微，却清澈纯净如山间小溪，让人心旷神怡。随着音符的跳动，琴声渐渐变得宏大浩瀚，如小溪汇成江河，以不可阻挡之势涌向大海，令人如置身波涛之中，心旌摇曳，几不能自持。就在众人忍不住高声叫好之时，琴声突然变得平缓浩渺，犹如江河汇入大海，让人两耳茫茫，不知身在何方。

众人按捺不住轰然叫好，在叫好声众，琴声却又陡然一紧，似为风浪所催的快船，乘风破浪直飞天际。在一声紧似一声的轮直中，琴声渐渐飘渺，犹如一叶孤帆飘然远去，渐渐消失于海天相接的远处。

注意到琴声消失多时，众人才终于出声叫好，纷纷鼓掌赞叹，扼腕叹息，似为那一叶远去的孤舟。

“果然不同凡响，”任天翔点头赞叹，“就算是在长安，也很难找到如此高绝的琴技。即便是在宫里侍奉皇上的名师李龟年，想必也不过如此吧。”

“云姑娘出色的还不止是琴。”褚刚笑道，“据说她是公孙大娘的弟子，得公孙大娘亲传，舞得一手好剑器。不过她不常表演剑舞，有眼福的客人不是很多，所以反而不及她的琴有名。”

“总有客人看过她舞剑吧？”任天翔笑问。话音刚落，就听那边有人朗声问：“今日既然是云姑娘芳辰，可否为大家献上一舞，让老李也一包眼福？若是还能以窖藏二十多年的女儿红助兴，那更是人生一大乐事！”任天翔寻声望去，却是隔着两桌的李白。今日任天翔来梦香楼，正是想结交他和元丘生，对二人自然十分留意，一听这话便忍不住偷笑：“这个老酒鬼，原来是看上人家珍藏多年的老酒。”

不过别的客人却对云依人本人更感兴趣，纷纷一语双关地调笑：“不知如何才能成为有缘人，喝到姑娘的女儿红啊？”云依人红着脸尚未作答，娄哥儿已跳到前面，高声宣布：“云姑娘最是敬佩文采飞扬的风流雅士，她为大家献上一舞之后，在场的文人雅士、公子墨客，为今日的酒会助兴。谁的诗词能技压群雄，我家姑娘当迎入绣房，并亲手献上窖藏多年的女儿红！”说着拍拍手，立刻有两个健奴抬了个两尺多高的酒坛上台，看那酒坛的外观，确像是在地下窖藏多年的模样。

任天翔对酒没怎么在意，却留意着那边的李白——这酒鬼不住翕动着鼻翼，眯着眼连连赞叹：“好酒！果然是好酒！”

他左手的元丹丘笑道：“太白兄，酒尚未启封，你也能闻到酒味？”

李白陶醉似的拈须微笑：“不必闻酒味，只需闻闻这酒坛外的泥土，就知道是在地下窖藏了二十多年。就算是一坛清水，窖藏二十多年也会变成好酒！”曾老夫子呵呵笑道：“既然如此，太白兄就将这坛好酒赢下来，让老夫跟着沾光如何？”

李白傲然一笑：“我今日请二位来，正是为了这坛好酒。我早已打听到云姑娘将在她芳辰这天起出这坛女儿红，所以特请两位来共醉。”

元丹丘闻言大喜，向台上高呼：“既是比诗文，云姑娘便先将这酒给我们送过来吧。既有诗仙在此，还有谁敢献丑？”说着转向众酒客：“可有人敢与太白兄比诗么？”

众人尽皆哑然，竟无一人应战。这倒不完全是因为李白的诗名，而是不敢冒犯元丹丘与岑老夫子。元丹丘见状微微一笑，向台上的娄哥儿招招手：“先将酒送过来，待咱们尽兴之后，太白兄自有好诗奉上。”

娄哥儿正要答应，突听有人淡淡道：“等等，不就是写诗么？在下也读过几天书，正想一试。”众人寻声望去，确实个年方弱冠的年轻人。元丹丘凝目望去，隐约觉着有几分面善，不过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笑问：“这位公子眼生得很，不知怎么称呼？”

就见对方淡淡道：“斗诗又不是比剑，没必要攀交情。”

元丹丘皱了皱眉头，面色冷下来：“公子是对太白兄喝这坛酒不服？”

年轻人淡笑道：“当然不服！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不相信李大诗人仅凭名望，就能赢走这坛独一无二的好酒。如果没人敢跟他比，小生就冒昧试试。”话音刚落，就有谄媚之徒哄然大笑：“这小子是谁，竟要跟诗仙比诗？他比娄哥儿还要可笑，哈哈，笑死我了！”

元丹丘抬手阻止了众人的嘲笑，转向台上的云依人：“请云姑娘出题，就让太白兄与这位公子比一比诗文。”

云依人略一沉吟：“今日这酒会是因酒而起，就以酒为题吧。”

“好！”众人纷纷鼓掌，“李太白既是诗仙又是酒仙，不用知道也知道赢定了！”

不用说，这个要与李白比诗的年轻人，正是比李白还狂的任天翔。趁众人哄笑的当儿，褚刚悄悄拉拉他的衣袖：“公子你疯了？真要跟李白比写诗？”

任天翔示意褚刚不用紧张，然后转向台上的云依人笑问：“不知如何判定输赢，莫非是以云姑娘的喜好为标准？”

云依人想了想，款款道：“自然是由大家来评判，依人不敢自专。”

“公平！”任天翔鼓掌大笑，跟着又皱起眉头，“不过李白号称诗仙，姑娘出的题目又是酒，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而做。为了公平，云姑娘能否答应我一个条件？”

云依人沉吟问：“什么条件？”

任天翔笑道：“万一出现胜负难分的情况，就算我赢，如何？”

云依人想了想，不由望向李白那一桌。就见元丹丘笑着点点头：“没问题，我替太白兄答应下来，若真是出现胜负难分的情况，就算这位公子胜。”云依人点点头，对李白和任天翔款款一拜：“多谢两位捧场，无论你们谁斗诗胜出，依人”

都将迎胜者入闺，并亲自奉上这坛好酒。趁二位酝酿诗文的工夫，依人还将为大家献上一舞，为二位助兴。"

众人纷纷叫好，一时热闹非凡。趁着混乱的工夫，褚刚赶紧将任天翔拉到自己面前，小声问：“公子你疯了？就算你真有文采，也没人会说你一声好，没见大家都抢着拍元丹丘和岑老夫子的马屁？就算是李白那家伙随便写个字，也会被众人捧上天去。就算你真写出一首天下无双的好诗，也还是输定了！”

任天翔胸有成竹地淡淡笑道：“还没开始比，你不要自乱阵脚。你看看人家，那才是高手做派。”说着往李白和元丹丘那桌努努嘴。褚刚转头望去，但见李白已喝得半醉，却依旧在举杯豪饮，显然根本没将斗诗放在心上。褚刚心里不禁又燃起了一丝希望，暗暗祷告：最好这酒鬼彻底喝醉，醉得拿不起笔写不出一个字，要是这样公子就还有一线希望。

乐声徐徐响起，舒缓如春风拂面。乐声中就见依人捧剑来到舞台中央，突然拔剑而出，手挽彩带向舞台外飞奔，就在众人以为她将一脚踏空跃出舞台之时，她却凌空而起，借彩带之力在空中盘旋而上。她一手舞剑，一手拉着彩带，竟如仙子凌空，从前排酒客的头顶一掠而过，飘飘的彩带跟随她飞舞的身姿，从半空中徐徐划过，优雅如御风飞行。

“好！”众人轰然高叫，齐齐鼓掌。公孙大娘的剑舞已经名传天下，没想到云依人竟将之在半空中使出来，其优雅精妙岂是小小舞台能够体现？但见她身形轻如烟云，在两条彩带间时而交替换手，时而将彩带裹于腰间，在乐曲声中凌空飞舞，飘然出尘。众人的叫好声中，云依人丢开彩带一个倒翻，手执长剑轻盈地落到舞台中央。脸不红气不喘，结束了这精妙绝伦的空中舞剑。收剑对众人盈盈一拜：“多谢诸位捧场！”

“好舞！果然不愧是梦香楼一绝！”任天翔连连赞叹，褚刚却没好气地道：“公子还是快想想你的诗吧，虽然输给诗仙没什么丢脸，但要是一句也写不出来，那就太笑话了。”

“小事一桩，取笔墨纸砚来！”任天翔一声高呼，立刻有龟奴送来文房四宝。舞乐俱已结束，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斗诗上。他们虽然早已认定李白会毫无悬念地胜出，但还是很好奇这狂妄的年轻人，究竟能写出核定精妙绝伦的诗句。褚刚不关心任天翔写什么，只关心李白那边的状况。他知道任天翔无论写什么都输定了，唯一的希望就是李白那酒鬼关键时刻酩酊大醉，连笔都拿不起，只有这样仍天翔才有赢的可能。

就见李白果然已经醉态可掬，最后竟伏案睡去。褚刚大喜，正要恭喜任天翔。却见李白有霍然坐起，手提狼毫奋笔疾书，嘴里还如痴如醉念念有词。褚刚连忙拉拉任天翔：“坏了坏了，这酒鬼关键时刻又醒了过来，公子只怕没什么希望了。”话音刚落，就见李白突然扔掉狼毫，手举酒杯哈哈大笑：“快将好酒送过来，让我与岑老夫子和丹丘生一醉。”

元丹丘拿过诗文细细读了一遍，忍不住击桌赞叹：“好诗！豪豪气干云，狂放如歌！此时必当流传千古，天下驰名！”说着小心翼翼将诗文交给娄哥儿：“快去给你家姑娘看看，只有这等诗文，才配得上云姑娘那绝世无双的剑舞和今日的酒会！”

娄哥儿忙将诗文传到台上云依人手中，就见云依人看了诗文后，也是满面敬佩，连连点头。在众人的催促声众，她将诗文，抑扬顿挫朗声而读：“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好！”众人击节赞叹，纷纷叫好。就连任天翔也不禁连连点头赞叹：“这首诗写尽了酒鬼狂傲不拘的心态，确实不同凡响。”

“那公子的诗呢？”褚刚忙问。就见任天翔早已在宣纸上潦草地写下了一串狂草似的文字，褚刚正想细看，任天翔却已将诗文交给了娄哥儿。就见那侏儒将诗文传到云依人手中，云依人拿着诗文左看右看，最后无奈望向任天翔，问道：“不知公子写的是什么？依人完全看不懂。”

任天翔笑道：“你看不懂？那小生念给你听。”说着便叽里哇啦念了起来，听起来倒也押韵，可众人听完依旧一片茫然。元丹丘不禁冷笑：“这位公子，莫非是你在消遣大家？”

任天翔淡淡一笑：“我念慢一点，我不相信每一个人能听懂。”说着又放慢语速重新念了一遍，终于有客人惊讶地高呼：“这是沃罗西文！这是沃罗西文写成的诗！”众人恍然大悟，岑老夫子不禁责问：“荒唐！公子既是唐人，为何要用沃罗西文写诗？”

任天翔笑道：“谁规定不能用沃罗西文写诗啊？沃罗西也有很多优美的诗歌，听不懂那只怪你学识有限。”他在沃罗西生活过大半年，用沃罗西文写首小诗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好不好当然有事另当别论。不过这下却难倒了众人，云依人为难地拿着诗文问：“这位公子，你这首沃罗西文写成的诗，几乎没一个人能听懂，如何判断优劣？又如何与太白先生这首《将进酒》相比较？”

任天翔笑眯眯地道：“如果分不出胜负判不出优劣，按咱们事先的约定，就该算我胜了。”众人这才明白：怪不得这小子要定下那个看似荒谬的约定，他早就算到了这一步，所以设了个不起眼的陷阱，最后将云依人和李白都给坑了。众人纷纷鼓噪起来，岑老夫子更是拍案大怒：“你故意写首沃罗西文的诗就是要别人听不懂，没法跟太白兄的诗比较。听不懂的诗算什么好诗？很显然这次比诗太白兄胜出。”

任天翔呵呵大笑：“你既然听不懂，有什么资格评判我诗的优劣？听不懂的就不是好诗，那沃罗西人、突厥人、波斯人、大食人也都听不懂太白先生的诗呢，他们是否有资格说太白先生的诗不是好诗？”

岑夫子顿时哑然。元丹丘见状忙道：“既然大家都听不懂，你可否将这首诗译成唐文，再与太白兄的诗比较？”“不可不可！”任天翔连连摇头，“既然是诗，一旦译成别的文字，肯定韵味全无。就好比将太白先生这首诗译成沃罗西文字，肯定也就没了原来的神韵。”

“没错没错！”褚刚总算是明白任天翔的意图，连忙起身附和，“你们听不懂不等于没人听懂，我就懂得沃罗西文，而且也懂唐文。在我看来，这首沃罗西诗就大大超过太白先生的诗！这次斗诗是我家公子胜出！”

“一派胡言，胡搅蛮缠！”岑老夫子拍案大怒，众人也都跟着鼓噪起哄。混乱之中，就听后方响起个浑厚低沉的声音：“在下懂沃罗西文，也懂唐文，我就觉得这位公子的诗惊才绝艳，天下无双，远远超过了太白先生的诗。”这声音来的突兀，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厅中乱哄哄的喧嚣。任天翔没想到自己的胡搅蛮缠居然还有人附和，大喜过望，忙回头招呼道：“这位朋友识货，可否让任某认识一下？”

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就见最后一张酒桌旁，不知何时多了个身材肥胖高大的胡人，但见他过四旬，满头卷发，而且粗豪，碧眼淡漠森冷，华贵的衣衫裹在他粗壮的身躯上，却并不见臃肿笨拙。见众人都望向自己，他毫不怯场地徐徐站起来，缓步走到台前，回头对众人道：“在下听得懂沃罗西文，我就觉得这位公子的诗好过太白先生。就算在下的话做不得数，那也无人有资格评价这位公子的诗，既然看不懂，有何资格评价？按照方才斗诗前的约定，当然是这位公子胜出。”

元丹丘与岑老夫子还想据理力争，李白却拦住二人道：“这位好汉说得不错，我们听不懂沃罗西文，也就无法评价这位公子的诗。按事先的约定，我输了！”“太白兄，你……”元丹丘与岑老夫子皆愤愤不平，却被李白摇手阻止。

任天翔一愣，尚未反应过来，那胡人已高呼：“速取笔墨伺候！”

台上娄哥儿还在发怔，突见一道灰影犹如闪电，在娄哥儿面前一晃便夺下了他手中的笔墨，然后轻盈地落在那胡人的面前。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个二十多岁的丑脸汉子，嘴唇外翻龇牙咧嘴，眼神阴鸷凶悍，犹如一只恶狼。不过在那高大肥胖的胡人面前，却又如良犬一般温顺。

胡人结果笔墨，那灰衣丑汉立刻俯身为桌。那胡人将宣纸扑在丑汉背上，抬手笔走龙蛇。趁这工夫褚刚俯到任天翔耳边：“好快的身手！公子要小心。”说话间就见胡人已写完诗，然后高声念了起来，任天翔听得一头雾水，褚刚却小声惊呼：“是突厥文！”

那胡人念完诗，望向任天翔问：“这位公子，你觉得我这首诗如何？”

任天翔无奈苦笑：“我听不懂。”那胡人眼中隐有得色：“既然如此，这次斗诗是否该算我最后胜出？”

“等等！”任天翔挖空心思要与李白斗诗，当然不是为了云依人和她那坛酒，而是想结交李白和元丹丘。如果能赢下这坛酒再送给那个酒鬼，肯定会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让对方欠下自己一个人情。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当然不愿意将到手的东西拱手送人，连忙道：“就算没人能听懂阁下的突厥诗，咱们也只能算是平局。要想赢得云姑娘亲手奉酒的荣耀，还需再比一场。”

“可以！”那胡人冷笑，“咱们文未能分出胜负，接下来就该比武。公子是想比刀剑还是拳脚？”任天翔原本还想以诡计再赢一场，没想到对方似看透自己的心思，立马提出比武。这不像比文可以胡搅蛮缠投机取巧，比武可是来不得半点虚假，像任天翔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在这魁梧肥胖的胡人面前，显然只有挨打的份儿。任天翔正不知如何应付，褚刚急忙挺身而出：“我替公子比武！”

那胡人咧嘴冷笑：“比武是我与这位公子的事，你若手痒，可以跟我几个随从玩玩。”说着拍拍手，就见后方几张桌子旁应声站起六七名汉子，个个彪猛精悍，一看就非等闲之辈。褚刚一见之下心中暗惊：“这胡人究竟何许人物，几个随从竟也是罕见的高手？”

胡人不再理会褚刚，只盯着任天翔冷笑：“公子还在犹豫，莫非是不敢比？”任天翔顿时哑然，众人唯恐天下不乱，纷纷鼓噪起哄。任天翔原本想要退缩，却见云依人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显然她宁可将那坛女儿红送给自己，也不愿给这粗鄙的胡人，任天翔心头一热，不禁脱口而出：“比就比！本公子还怕你不成？”

胡人哈哈大笑：“好！公子胆气不错，在下佩服！”

褚刚急忙拉住任天翔：“公子你疯了？要比武也是我上，怎么能让你亲自动手？”

任天翔虽然是一时心热，要与这胡人比武，不过转瞬之间已想好了应对之策。他示意褚刚不用担心，然后对那胡人笑道：“既然是由你选定比武，那么怎么比是不是就该我说了算？”胡人点点头：“好！你尽管划下道来。无论比拳脚还是刀剑，在下皆可奉陪。”

任天翔嘿嘿一笑：“咱们比拳脚，不过不是像平常那样比，而是要在彩带上比。”不等那胡人明白过来任天翔已跳上舞台，抓着一根彩带回头对那胡人笑道：“方才云姑娘的舞技令我羡慕，咱们就来比这彩带上的拳脚，谁先落地便是谁输！”

胡人一愣：“这是成心消遣于我？”

任天翔笑道：“既然你选定比武，怎么比就该由我来定。你若是不敢比就乖乖闭嘴吧！”那胡人迟疑了片刻，一咬牙：“好！就照你说的办，谁先从彩带上摔下来，就是谁输！”说着跳上舞台，抓着另一跟彩带向上爬了两尺，在众人的鼓动叫好声中，突然发力向任天翔扑去。

可惜彩带上无从借力，那胡人手足乱蹬，却无法靠近任天翔一步。任天翔身姿轻盈，往上爬出几尺，以巧劲荡起彩带，从上方接近那胡人的彩带，拉着彩带便拼命撕扯。他不攻人，却只攻对方的彩带，正事巧妙利用比武的规则。

那胡人大急，急忙学着任天翔荡起彩带，凌空向对手扑去。任天翔虽然没有认真练过武，不过好歹身体轻盈，连忙往旁荡开。就见那胡人吧肥胖的身体猛冲过来，巨大的惯性加上惊人的体重，全挂在这条细细的彩带纸上。这彩带原本为依人演舞之用，哪经得起如此大力？就听“剌啦”一声裂帛声响，被他卷在手臂上的彩带顿时撕裂，他庞大的身体不由自主从彩带上摔落了下来，引得众人失声惊呼，生怕他砸碎了木台。

不等他身子落地，就见一道灰影飞扑上台，伸手托住他坠落的身体，顺着来势转了半圈卸去冲力，这才稳稳将他放下，总算没让他出丑。众人惊叫声尚未消失，立刻又争相鼓掌叫好，这才看清接住那胡人的，正是方才那个丑脸汉子。

“混蛋！”胡人落地后并不认输，推开丑脸随从，发足想任天翔扑来。褚刚与昆仑奴见状急忙跃上舞台，褚刚抢在胡人出手前一掌拍出，封住了对方击出的一拳。二人拳拳相击，身形都是微微一晃。就是这一阻，褚刚已将任天翔护在自己身后，戒备地盯着面前的对手。

“好功夫！”胡人对褚刚的掌力大赞了一声，回头招呼同伴：“来人！将他给我拿下！”那边几个随从应声而出，向褚刚围了过来。这些随从虽然身着普通的服装，却掩饰不了明显的无人气质，而且胡喊混杂，武器也全然不同，不像是同门。

胡人不再理会任天翔与褚刚等人，这转向了云依人，嘿嘿笑道：“我对那坛酒没什么兴趣，对云姑娘却是仰慕已久。能成为云姑娘的入幕之宾，那是安某天大的荣幸。”话音未落，已毫不客气地伸手将云依人拉向自己怀中。吓得云依人尖叫连连，躲避不迭。

16献头

“住手！”有人拍案而起，却是早已醉态可掬的李白。

原来李白三人刚开始只是等着看任天翔出丑，没想到这胡人竟将手伸向了云依人。天生的狂傲侠气令李白拍案而起，拔剑指向那胡人怒喝：“哪来的胡狗，竟敢在我大唐陪都，公然调戏一个……嗯，一个青楼女子？”

那胡够咧嘴一笑：“青楼女子不就是公开让大家调戏的么？就只准你们文人写两首歪诗调戏，不准我等粗人近身？再说云姑娘今日是在招入幕之宾，公开宣布谁能以诗文夺魁，就将亲自迎贵客入闱，亲手奉上珍藏多年的女儿红。可惜李大诗人已在斗诗中失手，这里再轮不到你来说话。就算是云姑娘的归宿尚有争执，也是我跟这位小哥的问题。”

李白理屈词穷，不过却不甘心看着这胡人公然欺负云依人。仗着几分酒兴挺剑一挥，意图让这胡人放手，嘴里还醉醺醺地喝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两句诗文刚吟完，他的剑已刺出两击，却都被那胡人轻松避开。那胡人不等他刺出第三剑，已伸手叼住了他的手腕，轻松将他的剑夺了下来，跟着往他脖子上一抹。一旁元丹丘与岑夫子急忙同时出手，岑夫子一爪袭向那胡人的肋下要害，咽喉也被元丹丘的剑锋抵住。不过二人却不敢发力，不仅因为那胡人的剑锋正架在李白的脖子上，还因为元岑二人的后心，也被人用刀抵住，刀锋几乎刺破了衣衫，寒意透体而入。却是先前那个丑脸汉子与另一个英俊的年轻人。

那胡人虽然擒下了李白，却没想到元丹丘与岑老夫子出手如此之快，转眼就拿住了他的要害，他的脸上微微变色，一时僵在当场。不过元丹丘和岑老夫子也不敢妄动，心中更是震骇莫名，没想到这胡人两个不起眼的随从，竟也是罕见的高手，出手之辛辣迅捷，远在中原各派剑手之上。六人除了李白浑然不知危险，其余五人皆全神贯注防备着要害，不敢有丝毫松懈。

正僵持之时，突听楼下传来一声粗豪的呵斥：“闪开！闪开！什么人敢在梦香楼闹事，活得不耐烦了？”说话间就见十几个官兵在一名参军的率领下，气势汹汹地冲上楼来。像梦香楼这样的地方，背后都有各种靠山，老鸨一见形势不妙，立马派人报官，所以立刻就有官兵赶来镇场子。就见那十几个官兵在那参军的率领下，推开众酒客来到僵持不下的六人面前，那参军正待喝骂，待看清那胡人模样，顿时一惊，赶紧屈膝拜倒：“末将曹参，拜见安大人！”

那姓安的胡人一声轻哼，从李白脖子上移开剑锋，对元丹丘和岑老夫子若无其事地笑道：“太白先生是闻名天下的诗仙[奇·书·网]和酒仙，安某哪敢冒犯？不过是跟他开个玩笑罢了。”

元丹丘见对方在性命威胁之下，依旧不失那种与生俱来的胆色和霸气、又听曹参军称他为“安大人”，心中一动，立刻想起一人，连忙收剑一揖：“原来是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安大人，贫道失敬！”

“道长多礼了。”安禄山哈哈一笑，想两个随从摆摆手：“辛丑、辛乙，不得对道长无礼！”两个随从应声收起兵刃，众人这才知道，那满脸阴鸷的灰衣丑汉叫辛丑，那始终面带微笑的英俊小生，则是叫辛乙。听名字二人像是兄弟，不过长相却是天差地别。

“你就是安禄山？失敬！失敬！”李白揉着被安禄山抓痛的手腕，眼里满是鄙夷，“难怪敢公然调戏云姑娘，原来是手握重兵，镇守平卢、范阳两府的大将军。难怪！难怪！”

安禄山哈哈一笑，不理会李白的讥讽，却转向曹参：“曹参军你来得正好，快给安某评评理。”说着一把拉过一旁的云依人，“云姑娘今日在梦香楼以诗文遴选入幕之宾，不曾想有诗仙之称的太白先生大意失手，竟败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子手里。安某见猎心喜，也赋诗一首参与其会，侥幸赢下一场。没想到太白先生与元道长和这位岑老夫子，却要联手阻我好事，就在这堂堂东都洛阳，还有公理和王法吗？”

曹参军左右为难，一方是手握重兵的镇边大将，伸手皇上宠幸；一方是与玉真公主和岐玉等皇族权贵交往密切的名士，任谁一方他都得罪不起。正为难之时，突听有人朗声道：“不对！这位安大人并没有赢在下，反而是在比武中输在了本公子手中。按理我才该是云姑娘的入幕之宾！”安禄山没想到自己亮明身份后，这小子居然还敢来找不痛快，不由面色一沉：“方才的比武是你小子使诡计赚我上当，根本不能算数，咱们得重新比过！”

曹参军总算能找到一个比自己地位还低的出气对象，立刻大声呵斥：“你是何人？有资格跟安大人比武i？还不快滚！小心我一扰乱治安之罪，将你抓进大牢。”任天翔很是鄙视曹参军的趋炎附势，对他的呵斥根本置之不理，转向众人哈哈一笑：“方才的输赢大家有目共睹，请安大人问问大家，方才的比武究竟谁输谁赢？”

安禄山面色一寒，眼中隐然闪过一丝杀机，不由向任天翔逼近了两步。任天翔凛然不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傲然问：“堂堂两府节度使，竟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抵赖？就算是你能杀我灭口，你能杀尽这里所有人？你能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安禄山眼中阴晴不定，显然已是怒火中烧，却又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这小子泄愤。就在这时，突听李白开口道：“我可以作证，方才的比武是这位小哥赢了。”

元丹丘与岑老夫子也跟着附和，有他们开口，众酒客也都纷纷作证。大家都看不惯安禄山的嚣张和霸道。青楼卖艺的女子第一次下海，是人生一桩大事，像云依人这种名噪一时的头牌红姑娘，早已不必为钱卖身，所以通常是利用公开遴选入幕之宾的机会，挑选自己中意的男子从良嫁人。因此即便有幸入闱成为入幕之宾，女方若不中意，也还有权选择只是陪酒。安禄山的举动破坏了青楼的潜规则，激起了大家公愤。

安禄山眼里蕴含恼怒，不理会众人的鼓噪，却转向曹参军道：“曹参军是维护地方治安的官员，你来断一下这个事，个安某一个公道！”

曹参军顿时结巴起来：“这个……咳咳……那个……”若只是任天翔与安禄山的冲突，他立刻就可以结案，可现在还牵涉了李白、元丹丘等人以及梦香楼众多酒客。能来梦香楼玩乐的客人都不是普通人，许多客人他根本得罪不起。曹参军正急得抓耳挠腮，突听门外传来一个晴朗的声音：“安将军到本王这梦香楼来做客，怎不事先通知一声？本王也好吩咐下面的人好生接待，不得怠慢了安将军。”

说话间就见一个锦衣华美的男子负手而入。男子四旬出头，身形伟岸，相貌俊朗。众人一见之下纷纷拱手为礼，争相拜见：“小人见过岐王殿下！”原来这男子便是当今玄宗皇上的亲侄儿——岐王李珍。因长得很像伯父玄宗皇帝，所以在诸王之中，深得玄宗皇帝喜爱。在这洛阳城中，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头面人物。安禄山一见之下赶紧收起几分狂傲，躬身一拜：“末将见过岐王，祝岐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岐王颔首笑问：“这梦香楼是本王的产业，依人姑娘是本王的干女儿。不知她哪里得罪了安将军？本王也好让她向安将军赔罪。”

“不敢不敢！”安禄山连忙拜倒，“末将不知云姑娘竟是岐王的干女儿，多有冒犯，还望岐王恕罪，望云姑娘恕罪。”

“不知者无罪，安将军不必自责。”岐王亲手扶起安禄山，笑问，“听说皇上正急招安将军入京，安将军还有闲情到梦香楼寻欢？”

安禄山脸上汗如雨下，急忙拱手拜退：“末将这就上路，不敢再有耽误。”说着一挥手，率随从匆匆而去。一场冲突，转眼化解与无形，众人皆长舒了口气，纷纷与岐王见礼，争相向其献媚，一时纷乱不堪。

安禄山率几名随从匆匆下得梦香楼，就见一个青衫男子从楼上跟了出来，在后面招呼：“安将军请留步！”安禄山回头望去，见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衫文士，生得面如冠玉，身如玉树，眼中神采流转，令人侧目。安禄山见他手中举着个算命的布幡，顿时皱起眉头：“按某人不信命，你若想给我算命，可就找错了人。”说着转身便走，不再理会那人。

却听那文士在身后叹息：“安将军此去长安，凶险异常。若不算上一卦，问个吉凶，只怕就是凶多吉少啊。”安禄山心中一动，不由停下脚步，回头冷笑：“安某尽忠守边，对皇上忠心耿耿，深得皇上信赖，能有何凶险？”

文士毫不在意地笑笑：“安将军若真觉得此行平安无事，有何需故意到梦香楼演上这一出，让皇上通过岐王之口，以为你只不过是个粗鄙愚鲁、蛮横霸道、莽撞弱智的好色之徒？”安禄山面色陡变，突然三两步来到文士近前，眼中杀机隐现，抬手便要往文士头顶击落，却见对方若无其事地笑道：“将军就不怕我是皇上派我来试探你的棋子？”

安禄山的手僵在半空，颤声问：“你……你究竟是何人？”

文士抬头迎上安禄山森寒如冰目光，淡淡笑道：“一个胸怀经天纬地之才、翻云覆雨之智，却始终未遇明主的失意人。”

安禄山脸上阴晴不定，将文士上下一打量：“就你？凭什么？”

文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就凭这个。小生愿将这大好头颅献给将军，将军即可用它为你出谋划策，也可将它摘下来灭口，二者必选其一。”

安禄山满脸阴霾地打量着文士，眼中喜怒难测：“你后所这话，不怕我真灭了你的口？”文士坦然笑道：“人生便是豪赌，总有那么一两次需要押上这向上人头。我愿赌将军是胸怀大志的一代枭雄，而不是谨小慎微的碌碌之辈，我相信自己没有走眼。”

安禄山略一沉吟，淡淡问：“你知道安某此行，最担心的人是谁？”

文士抬手凌空写了一个字，安禄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点头叹道：“公子果有神鬼莫辨之机。洞悉人心之目。安某若得公子辅佐，当可以一展胸中抱负。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文士拱手一拜：“小生马瑜，见过主公。”

安禄山连忙还礼：“主公之称，公子暂时放在心底。请随我西去长安，能否化解这次危机，安某还要多多仰仗公子。”

文士自信笑道：“只要将军照在下的话去做，我保你此行有惊无险，平安无事！”“好！咱们走！”安禄山说着向避在一旁的随从们招招手，辛乙立刻牵马过来。安禄山亲自将马瑜扶上马鞍，笑道：“这匹汗血宝马跟随我征战多年，今日送与公子代步，聊表安某爱才之情。”

马瑜也不客气，在马鞍上拱手一拜：“将军今日赠我一马，他日我当还将军一山。”安禄山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翻身跨上另外一匹马，扬鞭向西一指：“好！就让我们的征程，从长安开始！”

马瑜笑着摇摇头，指指自己脚下：“将军，你的征程，应该从这里开始。”见安禄山有些不解，马瑜凑到安禄山近前，压着嗓子低声说了几句悄悄话。安禄山现实有些茫然，不过在马瑜的解释下，他的表情很快就变成了惊讶，继而是惊叹，最后是扼腕叹息：“公子谋算之远，果然非我辈可比。禄山得公子之助，真如刘备得诸葛，刘邦得张良啊！”

说完安禄山回头望向几个随从，目光最后定格在那个始终面带微笑、俊朗阳光的契丹少年。他想着年轻人点点头：“阿乙，你留下来替我办件事。”

辛乙拱手微笑：“请将军吩咐！”安禄山事业他附耳过来，然后小声嘀咕了几句。辛乙脸上的微笑渐渐变成了惊讶，不过去毫不犹豫地低头答应：“请将军放心，阿乙不会让你失望。”

安禄山满意地点点头，挥鞭向西一指：“出发！”说着扬鞭一击，率先疾驰而去。马瑜紧随其后，与一干随从纵马西去，直奔大唐帝国最繁华的都城——长安！

辛丑落在最后，回头对辛乙微不可察德点了下头，这才纵马追上远去的同伴。

目送这众人走远，辛乙整了整脖子上那条标志性的红巾，紧了紧腰间那柄狭长的佩刀，然后弯腰拔起路边一根枯草，叼在口中，这才懒洋洋地走向暮色深沉的长街深处，孤独的身影渐渐消失于空无一人的长街尽头……

安禄山铩羽而去，梦香楼重新排下酒宴，以岐王为首，李白、元丹丘、岑老夫子等人分坐左右。几个人刚坐定，李白就向任天翔招手：“这位小哥，可否过来同醉？这次若非有你，这一大坛女儿红可就输给了别人，我们能喝上这酒，可是沾了你的光呢！”

任天翔大喜过望，他挖空心思与李白斗诗，正是要跟这名士结交，通过他和元丹丘引荐进入安国观，结识洛阳第一贵人玉真公主。没想到进过安禄山的波折反而使事情进展得更加顺利，他不仅给李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还有机会与洛阳另一个贵人岐王殿下同桌喝酒，这等机遇，也许许多人穷其一生也未必能遇上。

任天翔在长安也曾出入豪门，知道规矩，与几个人见礼后，便在下首相陪。岐王见一向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李白，竟开口邀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入席，不禁有些惊讶，笑问：“这位小哥不知如何称呼？”

任天翔忙拱手答道：“小生任天，见过岐王殿下。”

话音刚落，就听岑老夫子一声呵斥：“岐王在座，谁人敢自称为天？”

任天翔心中一凛，突然醒悟自己随口编造的假名，显然有些犯忌了。岐王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无妨无妨，姓名而已。不能要求每个没读过书的百姓都懂得避讳。”

任天翔暗舒了口气，忙恭敬一礼：“多谢殿下恕罪。小人这就改名，还请岐王千岁赐名。”岐王摆摆手：“姓名乃父母所赐，外人岂能轻改？你就叫任天吧，要是有人怪你名字犯忌，你就说是本王特许。”

“多谢千岁殿下。”任天翔赶紧再拜。虽然未能让岐王为自己取个名字，但若得他特许，也算是跟他拉上了关系，将来在外面便可拉大旗做虎皮，唬倒大批趋炎附势之徒。

岐王见任天翔虽然年轻，衣饰打扮在这梦香楼中只能算中流，但神态举止却没有一丝紧张拘束，眼中更透着一种天生的自信，心中不禁有些奇怪。元丹丘与岑老夫子忙将方才斗诗和冲突简短说了一遍，岐王听闻任天翔竟令诗仙认输、安禄山出丑，不禁连连点头赞叹：“想不到任公子年纪轻轻，不仅有惊人的胆色，更有过人的机智。你能赢下这坛女儿红，并成为依人入幕之宾，也并非全是侥幸。”

那坛女儿红已被打开，香气四溢，正由云依人亲自捧了给众人敬酒。听到这话她不禁红着脸低下头去，神情竟有些扭捏。任天翔却急忙摆手：“岐王殿下过誉，小生今日大胆与太白先生斗诗，原本只是敬仰先生才学，想以自己的挑战激起太白先生的斗志和激情，写下名传千古的好诗。小生那手沃罗西诗文是在胡搅蛮缠，太白先生那首《将进酒》，才是今日诗会的经典之作，这入幕之宾实该是太白先生才对。”

李白连连摆手笑道：“今日若非是你挺身而出，智胜安禄山，依人姑娘已被那胡狗所辱。这入幕之宾非公子莫属，俺老李沾光喝两杯好酒，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任天翔急忙推拒，二人正相互推让，却见云依人突然摔下酒壶转身就走。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唯有岐王摇头叹道：“你二人一个是以才气闻名天下的诗仙，一个是聪明过人的少年俊杰，怎么却不懂女孩子的心思？想你们这样互相推让，令她颜面何存？不知道者还以为你们二人都看不上她。我看你们别再想着做什么入幕之宾了，依人没让人将你们打了出去，就已经是给你们留面子了。”

任天翔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竟伤了云依人的心，心中有些愧疚。李白却不以为然地哈哈一笑：“这样也好，免得我这半老的醉鬼，耽误了人家小姑娘的青春。我老李现在有酒就好，一旦酒瘾发作，就算仙女在前也如同无颜。正所谓牡丹花下鬼，不如酒中仙！”

众人哈哈一笑，纷纷举杯：“那就恭祝太白兄做个酒中之仙。”

岐王突然想起一事，转向岑勋问道：“岑老夫子不在岭南纳福，为何千里迢迢来洛阳？”

岑勋忙拱手道：“回岐王殿下，商门四大家轮流坐庄，今年轮到小老儿接任门主之位，所以赶来洛阳与郑门主办理交接，顺便也采购点北方邢窑的瓷器带回广州。”

岐王奇道：“你不是有越窑么？怎么来北方采购邢窑的瓷器？”岑勋赔笑道：“近年南洋诸国对瓷器需求极大，经广州走海路卖出去的瓷器，只怕已经超过了走西域的旱路，所以越窑的瓷器已经不够用。”

“那老夫子肯定没少赚钱了？”李白笑着调侃，“今天这顿酒该老夫子请客，谁也别跟他争。”岑勋无奈苦笑：“原来你请小老儿来喝酒，就是算计着让小老儿掏钱？”

李白呵呵大笑：“你知道我老李一向囊中空空，丹丘生又是个修道之人，不沾银钱俗物，只有你岑老夫子是商门大贾，你不掏钱谁掏钱？”

众人大笑，岐王笑着点头道：“难怪最近洛阳热闹了起来，原来是商门门主交接。这么说来益州的老潘和扬州的许家，也都要来洛阳？”

岑勋面有得色地点点头：“是啊！商门门主换人，也算是江湖上一件大事。不仅我四家的宗主要亲自参与其会，就是许多江湖朋友也都要赶来观礼，为商门捧场。”

任天翔听说岑勋说起商门的盛会，不禁留上了心。本来与岐王同桌饮宴是个难得的机会，若能将陶玉推荐给岐王，也未必就不如献给玉真公主。不过一想岑勋是商门下一届门主，岑家又是越窑的大东家，而商门正事压制陶玉的正主儿，他只得压下心中的冲动，放弃这次难得的机会。不过他很快又想到了另外一条路，便借口更衣告退离席，在门外找到老鸨，偷偷塞给一锭银子过去，赔笑道：“方才无意中冒犯了云姑娘，还请妈妈题我引荐，让小生当面向云姑娘赔罪。”

见任天翔一时岐王座上客，老鸨不敢怠慢，却无奈叹道：“我家姑娘一向孤芳自赏，眼高于顶，没想到却被公子当礼物让人，让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公子还想见她？老身可不敢触这个霉头。”

任天翔拱手拜道：“还请妈妈千万帮忙，小生他日定有重谢。”老鸨迟疑片刻，勉强答应：“公子跟老身来吧，不过千万别再抱什么幻想。”

任天翔将褚刚和昆仑奴兄弟留在外面，自己跟老鸨来到后院一见雅致的厢房。老鸨在门外柔声呼唤：“姑娘可曾安息？任公子前来求见。”

门里传来一声冷哼：“他还来见我作甚？”

任天翔上前一步，隔着门扉道：“方才冒犯了云姐姐，小弟特来赔罪。姐姐心中若有不快，小弟任打任骂，不敢还手。”

门里一声冷笑：“任公子言中了。我心中哪敢有不快？我高兴得很！你们男人从来就不将女人放在眼里，何况还是个青楼卖艺的女子。我原以为写下无数赞美女性诗句的诗仙，定是个与众不同的奇男子，没想到也是个要酒不要命的浊物，公子帮我打破幻想，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任天翔听出了云依人言语中的失望和讥讽，见老鸨已悄悄退下，不由哑着嗓子涩声道：“别的男人或许会看不起青楼女子，但小弟却是万万不会。”听出任天翔声音有异，云依人忍不住追问：“你与别的男人又有什么不同？”

任天翔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字一顿：“我的母亲，也是青楼女子。”

门里默然良久终听云依人幽幽问：“公子为何竟将自己的身世……直言相告？”任天翔涩声一笑：“因为，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了。看到云姐姐，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母亲。就算是天下所有男人都看不起青楼女子，我也决不会看不起姐姐。”

门里再次默然，半晌后终听云依人幽幽道：“多谢任公子看重，依人感动于心。”

“姐姐，”任天翔动情地轻呼，“能否让小弟再见你一面？”“很晚了，改天吧。”云依人迟疑道，“公子若想见我，可随时来梦香楼听琴。”

“我不想做你的客人，最想做你的……朋友。”任天翔声音突然哽咽起来，“我娘死得早，她去世时就跟姐姐年岁差不多。看到姐姐演琴的样子，我就不由自主想起我娘……自从六岁之后，我就只在梦里见过我娘……”听到任天翔无声的哽咽，房门终于悄悄裂开一道缝隙，就见云依人两眼微红，在门里望着泪流满脸的任天翔，柔声安慰：“公子不要难过，如果你以后想听琴……可直接来这里找依人。”

任天翔破涕为笑，手忙脚乱地躬身一拜：“多谢姐姐！小弟……小弟不知说什么才好。我……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谢谢！谢谢！”

看到任天翔喜不自胜、手足无措的样子，云依人羞涩一笑，依依不舍地关上了房门。背靠房门她遥望幽暗虚空，突然感觉有种异样的情感，潮水般从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悄然泛起，渐渐弥漫全身，将她完全包围。她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不禁在心中暗问：我这是怎么了，竟被一个小男孩儿几滴眼泪打动？

问外，任天翔擦去满脸泪水，得意地盘算：看来这会跳舞的大美女，即将手到擒来。她是岐王的干女儿，我差点就将她推给了李白那个醉鬼，真是万幸啊！幸亏本公子心眼灵活，很快就意识到她的价值。通过她结交岐王，想必不是什么难事。万一玉真公主那条路走不通，还有岐王这条路备用，陶玉这宝贝，必将在我手中卖出大价钱！

悄然离开后院，任天翔回想起方才的演戏，心中暗自得意——看到姐姐演琴的样子，我就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母亲——任天翔啊任天翔，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看来你越来越懂得如何打动女人脆弱的心了。不过说实话，她弹琴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像我娘，尤其方才她望着我的那种目光，还真像我娘当年一样慈爱温柔……

任天翔突然淬了自己一口，赶紧刹住这种危险的联想，暗暗告诫自己：任天翔啊任天翔，你备一个女人骗得差点掉了脑袋，如果再为任何一个女人动情，终有一天你会死得惨不忍睹。从今往后你不能再为任何一个女人动心，只有你骗女人，不能让你女人骗了你！

仔细擦去脸上的泪迹，任天翔回到酒宴，就见岐王已经离去，李白喝得有七八分醉，正披头散发在哪里仗剑狂歌。元丹丘见他回来，忙道：“任公子去了哪里？让我们好等。”

仍天翔赶紧赔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自罚三杯。”岑老夫子一声冷哼：“还喝？太白先生已经喝醉，你要喝醉，我们可没工夫照顾。”

任天翔微微一笑：“不敢劳岑老夫子操心，我还有三个随从，即便喝醉也无妨。”说着连干三杯，然后向二人拱拱手，“今日这酒已经喝到尽兴，小生向两位告辞。如果二位信得过，太白先生就请交由小生照顾，我的随从会平安将他载回住处。”

虽是诗仙和名士，喝醉了也跟寻常酒鬼一样麻烦。元丹丘与岑老夫子从来都是让人照顾的主儿，哪有心事照顾别人？况且二人又没有带随从和门人，见任天翔主动提出照顾喝醉的李白，二人自然是没意见。

褚刚在外面叫了一辆马车，与昆仑奴兄弟将几乎烂醉的李白抬上车，任天翔这才与元丹丘和岑老夫子道别。马车离开梦香楼后，褚刚有些不解地嘀咕：“公子为何要争着照顾这个醉鬼？”

任天翔淡淡一笑：“我们有事求他，照顾他就如同放债，他一定会加倍回报我们。”褚刚有些将信将疑，不过却没有再问。马车最后在任天翔所住的客栈门口停了下来，昆仑奴兄弟将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李白抬上楼，并仔细为他抹去满身污迹，这才将他抬入新订的客房。

直到第二天下午，李白才从梦中醒来，看看周围陌生的环境，不由失声高呼：“我这是在哪里？快来人！”

一个相貌柔美的年轻人应声而入，笑着回应：“太白先生是在我住的客栈。昨夜太白先生喝多了，小可不知太白先生的住处，只好将先生带到这家客栈歇息。”

李白晃晃依旧有些昏沉的头，依稀想起昨夜的情形，忙道：“多谢任公子，我现在没事了。公子为我做了这么多，要老李如何报答才好？”

任天翔也不客气，直言道：“我想请太白先生将我引荐给玉真公主，不知太白先生可否帮忙？”“没问题，小事一桩。待公主来了洛阳，我亲自带你去拜见。”说到这李白有些奇怪，“公子见玉真公主作甚？”

任天翔半真半假地笑道：“我有一宝，想献给玉真公主，求她为在下谋个前程。”李白微微一哂：“那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想玉真公主什么宝贝没有见过？有什么宝贝能让她动心？再说公主早已不问政事，决不会再想皇上推荐任何人。”

任天翔笑道：“太白先生尽管带我去见公主就行，其他事先生不用操心。”李白伸了个懒腰：“看在你那坛好酒的份儿上，老李带你去见公主。不过我劝你还是打消献宝钻营之心，免得让公主赶了出来，令老李也跟着脸上无光。”

任天翔笑而不答，只问：“先生想喝什么酒？我这就让人去买。”

李白摆摆手：“已经叨扰了一夜，不敢再劳烦公子。老李走了，一旦玉真公主来了洛阳，我会来找你。”

目送着李白渐渐远去的背影，任天翔突然就在想，这个以诗文名扬天下的名士，不知道胸中压抑着怎样的情感，才能让感情的火山从笔下爆发，写出一篇篇令人击节赞叹的佳作。

任天翔正在胡乱猜想，突见小泽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进来，脸上有压抑不住的兴奋红晕，嘴里不住叫道：“出事了！出大事了！洛阳城出大事了！”

任天翔忍不住呵斥：“慌什么慌？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没学会从容镇定这四个字？”小泽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神秘兮兮地凑到任天翔跟前：“这个事太刺激、太血腥、太他妈的暴力了，让人想镇定都不行！现在满大街多在谈论这个事，各种小道消息满天乱飞。”

任天翔忍不住给了小泽一脚：“你也学会吊人胃口了，究竟何事？快说！”小泽凑到任天翔耳边：“商门即将继任门主的岑老夫子，昨晚让人给咔嚓了！”

17商门

任天翔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泽怕他不明白，又在自己的脖子上狠狠比了个手势：“一刀断首，干脆利落！听说血溅了三丈远，半条街都染红了！”任天翔愣在当场，不敢相信昨天还在跟自己一桌喝酒的岑老夫子，一夜之间就身首异处。片刻后他才问：“谁干的？”

小泽耸耸肩：“要知道是谁干的，也就不算什么大事了。听赌场的癞子阿三讲，那一刀准确凶狠，就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也做不到，只有杀人无数的绝顶高手，才可能干得如此漂亮。癞子阿三的舅舅也是衙门的仵作，据说他干了一辈子仵作，也没见过这么凌厉的一斩。”

说话间褚刚也从外面回来，见他神情呆呆，任天翔便知他也知道了这事，不由问：“你怎么看？”褚刚惋惜地摇摇头：“岑老夫子是昨晚与咱分手后，在回去的路上被人狙杀。从现场的痕迹看，他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就被人一刀断首，干脆利落得就像是伸着脖子让人宰。那一斩的迅捷凌厉我从未见过……”

任天翔对武功细节不感兴趣，只问：“你认为可能是谁干的？”

褚刚皱起眉头：“岑老夫子是来接任商门门主之位的，他一死，无疑是洛阳郑家的嫌疑最大；他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就被人斩杀，凶手很可能是他不防备的熟人，这么算下来郑家大公子郑渊无疑有极大的嫌疑。有人说郑家是想长期霸占门主之位，所以除掉岑老房子；不过也有人分析，扬州许家的嫌疑也不小，因为岑老夫子除了意外，按规矩就该轮到许家接任门主。”

任天翔微微摇头：“成功的商者最重协议和信誉。郑家要是这么干，就算霸住了门主之位，商门四大家族的联盟也会离心离德，迟早分崩离析。郑大公子一心促成商门四大家族的联合，决不愿看到这种情况出现。所以这次这位郑渊，看来是名副其实成了‘正冤’。扬州许家和益州老潘也是传承数十代的商门世家，很难相信他们会用这种孤注一掷的手段来争权，所以这次暗杀多半来自商门之外。”褚刚想了想，惊讶地连连点头：“还真是这个道理。不过凶手若是来自商门之外，那又会是谁呢？”

“我还不知道谁会从这次暗杀中真正获利，怎么可能猜到是谁干的？”任天翔惋惜地摇摇头，“虽然跟岑老夫子只有一顿饭的缘分，却也不想看见他惨死。不过，抛开这一点，我倒是很乐意看到商门内乱。只有他们自己乱起来，才没有精力顾及咱们这样的小鱼，我们才有机会悄悄长大。”

褚刚点点头：“现在城中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官府也在彻查此案，就连岐王府都被惊动了，吩咐各衙门全力配合捕快破案。我会留意事情的进展，公子不用操心。”

任天翔叹息道：“话虽如此，但岑老夫子跟我好歹有一席之缘，无论如何我得去祭拜一下，顺便见见商门其他头面人物。这些人将来可能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也可能成为竞争的对手，咱们要未雨绸缪。”“公子所言极是，祭拜的事我来安排。”褚刚赞同道，“现在官府还在查案，尸体也还在仵作那里。顾及三天后才会设下灵堂，到时我会提醒公子。”

任天翔击掌道：“好！咱们就静观其变，坐看商门内乱！”

三天后，褚刚带来了岑老夫子治丧的消息，灵堂设在洛阳郑家一处别院，并由郑家主持。不过严格说来这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丧礼，只是一个与本地亲朋好友道别的简单仪式。按照叶落归根的风格，岑老夫子的遗体将在七天后启程，千里迢迢运回岭南安葬。

正午时分，任天翔带着褚刚赶到了郑家在洛阳近郊的别院。虽说是别院，规模却也不小，不亚于寻常富商大贾或高官显贵的府邸，一点不辱没岑老夫子的身份。

岑老夫子的亲朋好友主要在岭南，不过，由于商门的声望和岑家的名望，闻讯赶来祭奠的人着实不少，令偌大的别院也显得有些拥挤。任天翔与褚刚随着众人进得灵堂，在岑老夫子灵前上了炷香。面对灵堂正中那冷冰的牌位和黑漆漆的棺木，任天翔不禁在心中感慨世事的难料和生命的无常。

上完香，任天翔就带着褚刚往外走，刚到大门就见李白与元丹丘携手而来，任天翔忙上前与二老见礼。李白见他要走，拦住他道：“你等我给岑夫子上柱香，我有事跟你说。”任天翔正等着玉真公主的消息，自然满口答应。少时就见李白与元丹丘祭拜完岑老夫子出来，立刻就有郑家弟子领二人去往后堂的酒席。

李白冲廊下等候的任天翔招招手，任天翔忙跟了过去。不等任天翔开口，李白拉起他就往后堂而去：“走！再喝岑老夫子一顿酒，喝了这顿以后就没得喝了。”

有李白和元丹丘同路，郑家弟子不敢阻拦，只得将任天翔与褚刚迎了进去。就见后堂只有寥寥数桌酒席，客人也只有寥寥数人。

四人找了个没人的酒席坐下，李白也不管有没有人招呼，端起酒杯就望空一拜：“老夫子，你死得惨啊！可惜俺老李本事低微，没法为你报仇，只有遥敬你一杯寡酒，祝你老早死早投生，来世还生在大富大贵之家。”元丹丘与任天翔、褚刚三人也举起酒杯望空而拜，然后将酒倾于地上。李白顾自说道：“老夫子啊，现在这酒你也喝不上，不如俺老李替你喝了吧。你要反对就吱一声，不出声我就当你同意了。”说完便将酒杯送到嘴边，正要一口而干，就听见身后突兀地响起一声呼唤，将他吓得浑身一个哆嗦，杯中的酒大半洒在了地上。

“元道长也在这里？晚辈有礼了！”那声音由远而近，清朗冷峻，隐有金铁之声。元丹丘忙起身还礼：“原来是郑大公子！贫道有礼！你我年岁相差不过十来岁，贫道不敢以前辈自居。”说着往李白一指，“这位李太白想必公子早有耳闻，他倒是算得上公子的前辈。”

“原来是诗仙，先生之文采，晚辈仰慕已久！”这郑大公子言辞十分恭敬，不过说话间却明显有些敷衍，与看到元丹丘时的热情全然不同。

“晦气晦气！”李白没有理会这郑大公子，却望着手中酒杯啐到，“老夫子你就算不满我要喝你的酒，也不该借别人之口来吓我啊！你这么小气，我以后再也不喝你的酒了。”

郑公子倾时有些堆尬。不过他也是机灵擅变之人，巧妙地转向与李白同桌的任天翔和褚刚：“这二位是……”元丹丘忙为双方介绍。任天翔忙起身一拜："原来是‘正冤’……哦，对不起，是郑渊郑大公子。小弟任天翔，拜见郑兄。褚刚想起任天翔给郑渊起的绰号，憋不住差点失笑，只得咬着嘴唇生生生刹住，将一张黑脸憋得通红。但见面前这商门的绝顶人物，竟十分年轻，看起来也就在三旬左右，长相打扮就像个寻常富家公，不过眼眸中却透着一般富家公子没有的深沉和睿智，貌似随和的微笑和举止，淹不去眉宇间透出的决断和冷厉。

郑渊与二人敷衍了两句，便抬手向元丹丘示意：“道长，内堂已排下酒宴，里边请！”元丹丘正待推辞，李白已不耐烦地抱怨起来：“快去快去！你要真跟咱一桌。今天老李就别想好好喝酒了。”

元丹丘只得向郑渊示意：“公子请。”

郑渊点点头，转向李白和任天翔：“三位一起来吧。”

任天翔听出对方只是在客气，便笑着摇摇头。李白却不耐烦地嚷起来：“郑大公子能否让老李安安静静地跟岑老夫子喝几杯酒，听他说说凶手的情况。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鬼，不想让岑老夫子跟俺老李喝酒？”

郑渊有些馗尬，只得道：“太白先生请随意，晚辈不再打搅。”说完亲自领着元丹丘去了内堂。待二人走后，李白这才长舒了口气：“总算是清净了，老李最怕跟俗人招呼应酬。”

任天翔笑向：“这郑大公子魁梧伟岸、相貌堂堂，在太自先生眼里竟是个俗人？”时李白一声冷哼：“商人争钱逐利，已经俗不可耐，却还要恬不知耻地公开以钱为旗，这不是俗人是什么？”

任天翔望着郑渊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自语：“我倒觉得，公开以钱为旗，是一种难得的磊落。世入大多在心中将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却都满嘴的道德文章。与他们比起来，这位郑大公子倒显得有点不俗。”

褚刚笑问：“公子为何突然对郑大公子评价高了许多？”任天翔笑道：“当他跟咱们毫无关系的时候，咱们自然可以随意蔑视取笑。不过当他有可能成为咱们的对手的时候，就必须要尊重他。因为尊重对手，就是尊重你自己。”

褚刚听得似懂非懂，正要再问，李白却已经拉着任天翔在说：“老提那俗人做甚？”

我跟你说个正事。你运气不错，明天玉真公主就要来洛阳，安国观是她在洛阳的落脚处。我会带你进去，不过你啊哟是言辞不当被玉真公主赶出来，可不能怪我。“任天翔大喜过望，忙拱手一拜：”多谢太白先生。"

说话间就见一行十余人匆匆而入，面色凝重地径直去了内堂，对李白和任天翔三人竟都视而不见。从任天翔坐的位置恰好可以看入内堂，就见十余人分两桌坐下，尽皆沉默无语。

褚刚惊讶地自语：“是商门四大家族的首脑人物，除了岑家和郑家，许家的宗主许崴和潘家的老当家潘永泰都来了。看来今日这丧酒，恐怕不是那么好喝。”任天翔幸灾乐祸地笑道：“呵呵，跟咱们扯不上干系，正好安心看戏。”说话间就见门里一阵骚动，一个身穿素袍的花甲老者由内而出，门里众人纷纷起身相迎。褚刚向任天翔悄声解释；“这就是郑殷和，洛阳郑家的宗主。”

任天翔仔细打量这现任的商门门主，但见身形略显富态，而且看起来颇为和善，嘴边始终挂着三分笑。他对众人团团一拱手，这才在中间那张酒桌旁坐下来。众人纷纷落座，唯有一个身穿孝服的汉子却不肯坐下。褚刚忙小声道：“那是岑老夫子的儿子岑刚，商门四大家族的头面人物都到齐了。”

二人正小声嘀咕，李白却在举杯与睹想中的岑老夫子对酌。见二人光说不喝，便拉着任天翔醉醺醺地问：“你管别人的闲事傲甚？咱们陪岑老夫子喝酒要紧，还不快敬老夫子一杯。”任天翔不敢得罪这位贵人，只得举杯与李白相碰。二人刚喝得几杯，就听门里传出争吵声，似乎岑刚正在质问郑殷和，与郑家子弟发生了冲突。潘家和许家的人则默不作声，似乎在袖手旁观。

“商门快散了！”任天翔幸灾乐揭地道，“不知道那凶手是谁，竟在岑老夫子接任门主之位前夕将之刺杀，挑起商门内部的猜忌。四大世家一旦失去相互间的信任，商门分崩离析只在早晚。这凶手无意间帮了咱们一个大忙！”说到这突然想起岑老夫子是李白挚友，跟自己也算有同席之谊，自己这么幸灾乐祸实在是有些不应该。

就在这时，忽听门里传出郑渊清朗从容的声音："岑兄请仔细想想，郑家若想霸着门主之位不让，大家会不会心服？郑家若违反当初结盟的协议，门主之位还有何威信、我郑家还有何信誉可言？信誉若失，我郑家今后又何以在江湖上立足？我们有刺杀令尊的理由吗？

岑刚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可江湖上都是这样的传言，总不会是空穴来风！”“是有人有意为之，目的正是要挑起商门内乱！”郑渊朗声到，“诸位想想，我商门四大世家自结成联盟之后，事业蒸蒸日上，通宝旗通行天下，无人敢阻，声望一时无二。有多少竞争对手和黑道匪徒，希望我们内部生乱，联盟破裂，从此回到原来各据一方的状态？现在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任何猜忌和怀疑，都会使商门离心离德，最终分崩离析，我想这正是凶手想要看到的。请岑兄不要再做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厅中众人沉默起来，有人在微微领首，有人则在低头沉思。郑渊又道：“为了表明我郑家的清白，门主交接仪式如期举行，门主之位仍然交由岑家的人来接任。以后若再出现这种情况，依旧按此例办理。”

厅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显然是为郑渊的说辞打动。就听他语锋一转，又道：“虽然家父即将卸下门主的责任，但我郑家依然会倾合族之力追查凶手，给岑兄一个交代，毕竟令尊是在我郑家的地面被人刺杀，无沦出于同门之谊还是江湖道义，我郑家都不会袖手不管。请在座诸位，为我郑渊作证！”众人纷纷鼓掌叫好，显然是为郑大公子的大公无私和急公好义打动。

褚刚见状微微点头：“这郑大公子果然不简单，与他比起来。岑老夫子的儿子简直就是个头脑简单的笨蛋。”任天翔笑着摇摇头：“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不信岑刚不懂。但他依然装成被谣言蒙蔽的样子。就是要逼郑家交出门主之位，而且还要答应全力追查凶手。商门中没一个人简单，商场不亚于生死相搏的战场，只有真正的智者才能生存。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商门子弟。要说头脑简单，错的一定是你。”

褚刚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茫然问：“公子意思是说岑刚在扮猪吃虎？”任天翔摇摇头：“人心难测，谁能看透？我只是靠常理去推测而已。”说着他长身而起，“走吧，没热闹可瞧了，不如去听琴。”

“听琴？”褚刚有些莫名其妙，“公子什么时候喜欢上音乐了？”

“三天前。”任天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起身向李白告辞。带着褚刚来到外面，但见日正中天。任天翔登上租来的马车，向褚刚示意：“去梦香楼。”

梦香楼这日没有云依人弹琴，一下子冷清了许多。看到任天翔这个豪客上门，老鸨自然满心欢喜，不过听他说是来找云依人，老鸨顿时为难起来：“实在对不起公子，依人今天身子不利落，所以不会见客。”

任天翔赔笑道：“还请妈妈好歹通报一声，就说任公子求见。若云姑娘依然拒客，那我就只好抱憾而回，不敢再来叨扰云姑娘。”说着将一锭银子塞了过去。

老鹤听任大翔言下之意若是被拒绝以后都不会再来。她当然不愿失去这个客人，只得答应：“老身去试试看，若我家姑娘不答应，公子可改日再来，老身一定帮公子说合。”说完扭着蟒蛇般的腰肢，如风而去。

虽然得到云姑娘特许。可以任何去听琴，但任天翔还是特意等了三天才来。他知道如果操之过急，会令对方不珍惜与自己见面的机会，如果拖得太久，又会让云依人心中刚燃起的一点暧昧之情变淡。

不一会儿老鸭满而春风地出来，脸上像开了朵花，嘴里没住地叫着：“恭喜公子！贺喜公子！我家姑娘听说是公子求见，精神立马好了大半，吩咐老身速请公子进去！”任天翔心中一宽，知道离最后的目标越来越近。

随着老鸭来到后院的厢房，却见云依人歪在榻上，对他的到来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老鸭奇道：“咦！姑娘方才还好好的，现在为何又懒在榻上了？”

云依人面朝里躺着，懒懒应道：“我觉着浑身无力，双目晕眩，实在不便见客，还是让任公子回去吧。”任天翔知道这大美人并不是真的不想见自己，只不过是三分犹豫和七分矜持，才使她做出这种欲拒还迎的姿态。当下笑道：“我知道云姐姐病在哪里，若姐姐信得过，就由小弟来给你诊治。”

听任天翔自称会治病，而且还知道自己病在哪里，这多少激起了云依人一点好奇。她转过身来，斜靠在榻上间：“你知道我病在哪里？”

任天翔笑道：“姐姐这是富贵病。你整天呆在梦香楼这奢华之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咸不操心淡不过问，跟养在金丝笼中的小鸟有何区别？金丝笼再怎么奢侈华美，鸟食再怎么精致美味，又怎么及得上笼子外面的广阔天地？所以笼中的小鸟无论照顾得多么仔细，依然会生病甚至夭折。我不希望姐姐做笼中的小鸟，所以今天特意来接姐姐出去放松半天。连马车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姐姐起身上路。”

云依人心有所动，嘴里却还在犹豫：“我也常常去梦香楼外面啊，无论卖绸缎的锦绣庄，还是卖胭脂的彩云阁，我都常去啊！”

任天翔笑着摇摇头：“梦香阁是个小鸟笼，洛阳城则是个大鸟笼，多少人一生都被关在这鸟笼之中，追名逐利，醉生梦死。请问姐姐有多少年没有走出过这座灯红酒绿、喧嚣繁华的城市了？你是否还能想得起这座城市外面那广袤无垠的原野、清澈见底的小溪、星星点点的野花和自由飞翔的小鸟？”云依人两眼迷茫，目光幽远地望向虚空，黯然叹息：“我自七岁被卖到这梦香楼，就再没走出过这座城市，这座城市外面的世界。差不多已经忘记了这座城市外面的世界。”

“所以我今天要带姐姐走也这座城布，去田野、去山川，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任天翔拿出了不由分说的决断，“这座城市外面那清新自由的空气，就是治好你心病的良方！”

云依人心中压抑已久的情感被突然激发，如火山喷发般炽烈，世间任何力量都无法压抑，那是对自由的渴望和神往。她不再犹豫，猛然翻身而起：“好！我限你走！”

任天翔带着云依人登上等在门外的马车，一挥手：“走！”

褚刚有些茫然：“去哪里？”

“出城！”

不过也没有多问，立刻扬鞭一挥。骏马迈开四蹄，向最近的城门飞驰。当马车冲出城门那一瞬间，云依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欢呼，如痴如醉地打量着城外的世界。但见一望无际的原野，如绿油油的地毯铺到地平线的尽头，星星点点的野花犹如地毯上点缀的图案。天空是那样澄澈，碧蓝如洗；小鸟是那样矫捷，轻盈如风。鸟鸣声像银铃、像珍珠、像击磬……

“噢……”云依人张开手臂，立在车辕上放声高呼，脸上洋溢着小女孩特有的童真和兴奋。任天翔惊讶地发现，这一瞬间她就像是尚未长大的孩子，那种单纯的喜悦和欢欣，与妹妹任天琪童年时几无二致。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后方已经看不到洛阳城那高高的城邦，四周只剩下绿油油的田野和茫茫的荒原，以及零星的农庄和袅袅的炊烟。褚刚慢慢勒住奔马，回头问：“已经出城十余里，公子还打算去哪里？”

任天翔转向云依人：“姐姐想去哪里？”云依人歪头想了想：“听说白马寺是释门第一圣地。我想去那里上灶香，为去世的爹娘祈福。”

任夹翔忙问褚刚：“白马寺远不远？”

褚刚板着脸答道：“不远，就在前方十余里。”

任天翔笑道：“那好，咱们就去白马寺。”

马车继续向东疾驰，十多里后就见一红墙碧瓦、巍峨恢玄的山门，掩映在一片郁部葱葱的长林古木之中。山门上“白马寺”三个大字遒劲古朴，隐隐透着无尽的肃穆庄严。

想起褚刚是少林俗家弟子，任天翔笑问道：“褚兄出身少林。不知这少林寺与白马寺。在释门中谁更算崇？”褚刚答道：“释门宣扬的是众土平等，并不在寺院、僧众或信徒中分出等级。不过如果按世俗的眼光来，释门是以白马寺和五台山为尊。素有‘南白马北五台’之称。少林寺属于南方寺院，方丈须由白马寺住持任命。”

任天翔闻言笑道：“这么说来，白马寺也算是褚兄的师门祖庭，正该好好敬拜。呆会儿进寺之后，褚兄自去寻师访友，两个时辰后咱们在山门外会合便是。”褚刚淡淡答道：“公子放心，褚刚不会那么不知趣。呆会儿我自去寺内游玩，算着时间在山门外等你。”

任天翔听出褚刚言语中的不快，不过他暂时无心理会，带着云依人便兴冲冲奔向山门。顺着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接引殿、毗卢阁等等一间间游玩过去，但见寺内金碧辉煌，古木森森，虽香客寥寥，依旧不失往日的辉煌气象。

在敬奉大慈大悲观音菩萨的观音堂中，云依人恭敬地拜倒在现一菩萨面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任天翔虽不信佛，却也跟着她在观音大士面前跪了下来，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闭目许愿。

云依人拜完观音，好奇地转望向他：“我在给早逝的爹娘祈福，你在做什么？”任天翔笑道：“我在许愿。”

云依人从没想过他会敬佛信神。闻言好奇地问：“你也信佛？许的是什么愿？”

任天翔微微一笑：“我以前是不信的。不过既然姐姐如此相信，我就帮你在观音大士面前许了个愿，让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保佑姐姐永远都像今天这样快乐。”

云依人红着脸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从小就会讨女人的欢心啊？”

任天翔坦然的点了点头，神情渐渐黯然，眼眸中有隐隐泪光。云依人见状忙问：“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让公子难过？”

任天翔幽幽叹了口气：“我出生在青楼，是由我娘和青楼中的姐姐们养大。我知道她们的喜怒哀乐，所以总是设法讨她们的欢心。她们每日强作欢颜伺候客人，已经将笑脸和温柔消耗殆尽，私下里脾气都不太好，所以我必须讨她们的欢心，才能少吃点苦头。”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竟在青楼这种复杂的环境下长大，依人不禁泛起了一种母性的温柔，柔声问：“你会怪你娘吗？”

“我只怪害了我娘的那个人，不过现在他已经过世，天大的仇怨也烟消云散了。”任天翔长出了口气，释然一笑，“别光说我，也说说你自己吧。你既然是岐王的干女儿，怎么会在梦香楼那种地方？”

二人在寺中信步而行。就听云依人款款道：“梦香楼是岐王的产业，当年我被卖到梦香楼时只有七岁，从小就由青楼的师父教援各种技艺。岐王那时还不是岐王，只是一个寻常皇族子弟。因傣禄有限，所以热衷于各种赚钱的行当，梦香楼就是他年轻时一手创办的产业。那时他每过一段时间就会亲自考查那些学艺的小女孩，由干我学艺最为刻苦也最有灵性，甚得他的喜爱，便认为干女儿，以示鼓励。后来他的伯父岐王李范暴薨且无子，他便过继给了这个伯父，并继承了他的爵位成为岐王。从那以后他郡少来梦香楼，因为他已经不必靠梦香楼挣零花钱了。”

任天翔心下释然，总算明白一个青楼乐伎，何以会成为岐王的干女儿；既为岐王的干女儿，为何又在梦香楼这种地方讨生活。看来岐王对她，也只是像小猫小狗一样的宠爱，并非真将她当成女儿一般看待。

此时寺内突然出现了一丝骚乱，那些本在悠闲扫地或诵经的僧人，纷纷奔向寺院中央的大雄宝殿。二人有些好奇，随着那些僧人和不多的几个香客来到大雄宝殿，就见殿外的庭院中已聚集了上百僧人，纷纷在大雄宝殿内张望，却又在殿外的石阶前驻足不前。

“怎么回事？是不是菩萨显灵了？”任天翔玩笑着向一个僧人打听。那僧人瞪了他一眼，似乎很不满他对佛的不敬，不过还是告诉了他：“是有邪魔外道欲与我们无妄住持论辩。”

任天翔哑然失笑：“凡是跟佛教看法不同的宗教，在释门弟子眼里，是否都是邪魔外道？”那僧人听出他是故感在调侃，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任天翔知道论辩就是打嘴巴仗，当年佛门在长安也曾盛极一时，自玄宗皇帝登基后，在长安公开举行了多次佛道之辩，结果佛门败北。最终退出了长安城。

任天翔对打嘴仗不感兴趣，拉起云依人的手正想离开，突然看到大雄宝殿中有几个身着白袍的背影，在众多缁衣僧人中十分脚显眼。白袍附易脏，除非是特殊的场合。很少有人以纯白的衣料做外袍，就算有通常也是那些有洁癖的怪人，这种人遇到一个都不容易，很难想象好几个一尘不染、白衣如雪的人刚好碰到一起。

除了一次！任天翔这一生中只在塔里木河畔，遇到过几十个身着白袍的旅人一路往东而行。他不禁想起那个惊鸿一性的波斯少女。甚至记起了她那悦耳动听的名字——艾丽达！同时也想起了那具散发着油脂和烤肉香味的十字人架！

手被任天翔突然握着，云依人心如鹿撞，轻轻挣一挣，不过最终还是红着脸放弃，任由他温柔地将自己的手握在掌心。虽是出身青楼，免不了被一些大胆的狂徒轻簿，被人摸手摸脚虽不常有，却也不算罕见。但只有这一次，云依人感觉似有某种如潮水般的暖流，从握着自已的那只手上，沿着自己的手臂传遍全身。令人浑身发软、心旌摇曳。

完了！你彻底完了！云依人，你难道真的为一个比你小好几岁的小男孩动了真情？不对不对，他只是将我当成了他的母亲，而我也只是同情他童年的遭遇而已。云依人正胡思乱想，任天翔却浑然未觉，侧头向一个僧人打听：“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供奉光明神的魔尼教徒，自称摩门弟子。"

摩门？任天翔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从未听过的名词：“他们想于什么？”另一个僧人答道：“他们要见无妄住持，并称要与无妄住持论辩释、摩两门之奥义。不过无妄住持正在闭关静修，现在是无心师叔在接待他们，想让他们知难而退。”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自语：“看来你们的无心师叔，进行得并不顺利啊，不然也不会惊动大家了！”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虽有戒律僧拦在台阶前，阻止了僧众涌到大雄宝殿门口，但却无法阻止好奇的香客。任天翔拉着云依人绕过僧众，随众香客涌到大雄宝殿外。就见大雄宝殿之中，五个白衣如雪的人立在如来佛像之前，如泥塑雕像般纹丝不动。五人背对门外的香客，看不清面目，只能从背影看出是四男一女，男的身形挺拔魁梧，女的背影袅娜，似乎年岁都不大。看其发色和服饰，也都不像是中原人士。

“五位，无妄住持正在闭关静修，不会与你们辩论。”一个五旬出头的和蔼僧人，想必就是方才那个和尚口中的“无心师叔”，正絮絮叨叨地向五人劝说，“你们就算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无妄住持也不会见你们。”

“听说，佛门是以慈悲为怀，普度天下众生。”中间那白衣汉子操着一口生涩的唐语，“我想看看你们究竟有多慈悲，是否像你们宣称的那样。”话音未落，他突然拔出匕首猛地插入自己腹部，几乎连柄而入，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犹豫。

众人失声惊呼，无心和尚也被惊得目瞪口呆，任天翔更是感觉云依人的指甲几乎刺进了自己的掌心。只有另外四个白衣人不为所动，似乎这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那白衣人已痛得浑身颤抖，却咬着牙说道：“我身为五明使之首，若不能请出无妄住持，我就只有划开自己肚子，让你们的佛祖和天下人看看，你们究竟有多慈悲。”无心和尚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顿时手足无措，言语失态：“你别乱来，不是贫僧不为你通报，实在是无妄住持正在闭关……”

话尚未说完，那白袍汉子已猛然一拉，真的划开了自己肚子，但见鲜血和着腹中秽物喷涌而出，洒满了他脚下的方砖。他痛得浑身哆嗦，再站立不稳，缓缓跪倒在地。门外的香客吓得慌忙往后退去，却又退了几步停住，既恐惧又好奇关注着事态的发展。云依人也是吓得花容失色，将脸埋在任天翔背上不敢再看。任天翔将她拥入怀中，却依然盯着大雄宝殿内的情形，他以前在长安厮混，也见过江湖帮派之间的各种自残的比试，可那是在巨大的利益驱动下。这白衣人仅仅是为了请出白马寺住持就不惜自残，也实在太不可理喻，让他也忍不住心生好奇！

“你……你别乱来……来人！快来人！快救人！”无心和尚已经语无伦次，面色煞白，匆忙招呼弟子，想要先阻止对方自残。

几名护寺武僧应声而入，正想上前救人，谁知另外四个白衣人突然出手，他们不阻止同伴自残，却阻拦众僧靠近。他们出手诡异多变，全然不是中原武功门路，众武僧在四人阻拦之下，竟不能靠近一步。

“明友身为五明使之首，不能请出住持，只好以死谢罪！”说着那自残的白衣人猛然将匕首往下一拉，彻底割开了自己肚子，五脏六腑流了一地，却还不得就死，他无力地望向一个同伴：“大般……帮我……”

那个叫“大般”的白衣人点点头，突然拔刀一挥，斩下了同伴的脑袋。众僧纷纷后退，有人已忍不住跪地呕吐起来。不过事态发展越发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就见那个刚斩下同伴脑袋的白衣人，突然拔出匕首插入自己腹部，盯着无心和尚平静道：“请无妄住持出来相见！”

无心和尚再不敢拖延，转头对一个弟子急呼：“快快去请无妄住持，让他结束闭关赶来！”那弟子如飞而去，众人鸦雀无声地盯着殿中情形：一个白衣人已经倒地而亡，另一个人匕首插在腹中，鲜血顺着匕首血槽正喷涌而出，他的三个同伴依旧没有救援之意。无心大师见状忙道：“无妄师兄很快就会赶到，你……你先包扎止血吧！”

那人抬手阻止了无心大师的提议，依旧在咬牙坚持。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血也在不断流出，他却浑然不觉。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小沙弥高呼：“无妄住持到！”随着这声呼呼，就见一个身披大红袈裟的老僧大袖飘飘、匆忙而来。剩下四个白衣人，以那自残者领头，突然转身向殿外单膝跪地，齐声高呼：“五明使恭迎大教长莅临！”

四人声音不大，却似有穿墙透石之力，悠悠然传出老远……

18假玉

——五明使恭迎大教长莅临！这声音飘飘缈缈传出寺外，就听见寺外传来隐隐的应答：“大教长驾临白马寺！”

任天翔好奇地望向寺门方向，但见重重门户一扇扇洞开，两列白衣人鱼贯而入。在他们前方，一个身披白色斗篷的波斯老者信步行来。老者碧眼金瞳，眉高目深，身材挺拔伟岸，神情不怒自威，赫然就是任天翔曾经在塔里木河畔遇到过的那个招呼艾丽达的波斯老者。就见他虽是闲庭信步，速度却一点不慢。

庭院中的僧众不由自主潮水般向两旁让开，老者转眼便来到大雄宝殿外，在阶下抚胸一拜：“波斯摩尼教东方大教长拂多诞，参见白马寺无妄住持！”无妄住持连忙还礼一拜，回手指向依旧倒在大雄宝殿中那个摩门弟子：“大教长远道而来，欲见老衲亲自上门相会便是，何须让门人如此？”

拂多诞淡淡一笑：“无妄住持乃释门南方掌教，寻常人要见你只怕不易。五明使愚鲁莽撞，不知如何请出住持，只好以自残相胁，还请无妄住持见谅。”说着转头吩咐门人：“速为无妄住持清理大殿，还佛门清净。”两列白衣人迅速行动起来，两人上前将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用密不透水的锦帛密密实实地裹了起来，四人负责清洁地上的血迹，受伤的同伴也被扶了出去……不过片刻工夫，大雄宝殿就清洁如初，再看不到一丝血迹。除了空气中那淡淡的血腥味，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无妄住持皱眉间：“大教长是要与贫僧论辩释、摩两门之奥义？”

佛多诞微微颔首：“本座是要与住持单独论辩。”

无妄住持尚未回答，一旁的无心大师急忙摇手：“师兄，不可！”

无妄住持略一沉吟，不理会无心和其他僧众的眼色，抬手示意：“大教长请！”拂多诞示意门人留在原地。然后与无妄住持一同去了后堂的静室。众人翘首向后堂张望，却只看到后堂静悄悄毫无声息。

云依人拉了拉任天翔，悄声道：“咱们走吧。别看了，那些人都是些疯子！”想起他们在河畔的神秘仪式以及那具想起就忍不住要呕吐的十字人架，任天翔若有所思地轻声道：“他们不是疯子。而是狠人！”

“狠人？”云依人有些茫然，“为何这样说？”任天翔摇头轻叹：“对自已都可以这样狠。对他人可想而知。虽然他们没有伤一个僧人，毁寺中一草一木，但却比杀几个和尚、毁掉几尊佛像还令众僧感到恐怖。这种手段别人就算能想到，也决计使不出来，因为根本找不到这么多视死如归的门人。无妄住持已不敢再对拂多诞有丝毫轻慢，就这顷刻之！，这远道而来的摩门大教长，己可与释门南方掌教无妄大师平起平坐了！”

云依人拉拉任天翔的手：“咱们走吧，我不想再看到这些人。”

任天翔悄悄问：“是不是害怕了？”

云依人红着脸点点头，任天翔笑道：“你只是旁观，就己经感受到这种无名的恐惧，那些面对他们的僧人，心中的震慑可想而知。牺牲一人就达到先声夺人的效果，这拂多诞也不简单。就不知他要与无妄大师辩论什么，总不至于趁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暗算无妄大师吧？这显然又与五明使先前的行动不符。”说到最后，不禁皱眉揣测起来。

云依人有些生气地丢开任天翔的手：“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快送我回去！”任天翔依依不舍地看了看后堂，但见里面依旧悄无声息，众人也都在焦急地翘首以盼，又见云依人转身而去，他只得收起好奇转身追了上去，嘴里夸张地叫道：“姐姐等等我！方才那刚死的新鬼正向我追来，姐姐快救命啊！”

明知任天翔是在吓唬自己，云依人还是忍不住发足狂奔，好像身后真有鬼怪追赶一般。直到跑出白马寺大门，她才忍不住回头给了任天翔一顿粉拳：“讨厌！讨厌！讨厌！你要再吓我，以后不理你了！”

任天翔急忙抱头讨饶：“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母老虎凶起来比鬼还要可怕！”云依人本已经收手，一听这话忍不住又扑上去一顿乱拳。任天翔就势将她拥入怀中，不等她明白过来，闪电般在她殷红的唇上狠狠一吻。云依人一下子愣在当场，好半晌才想起推开任天翔，跑开两步低着头望着自己脚尖，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任天翔腆着脸跟过去，伸手去拉云依人的小手，不过一连三次都被云依人甩开。他可怜巴巴地小声哀求：“姐姐，我……我是真的喜欢你嘛……”云依人心中一软。小手不再挣扎，嘴里却幽幽叹息：“我只是个青楼女子……”

“刚好我也出身青楼。”任天翔将她的手捧人怀中，嘻嘻笑道，“咱们门当户对，谁也别嫌弃谁。”云依人莞尔，用指头在任天翔额上一点：“油腔滑调，一看就是个浮滑浪子。哪个女人要跟了你，被你卖了肯定还帮你数钱。”

任天翔急忙举起手一本正经地望着云依人羞涩的眸子：“姐姐若是不信，我对天发誓！”

云依人急忙捂住池的嘴：“我不要你发誓，你以后对我好也孬也罢，我云依人都认了！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你对我有一天的好。就是我一天的幸福，你对我有一年的好，就是我一年的幸福。我不奢望你永远都像今天这样待我，只希望你珍惜咱们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

看到云依人眼中那充满爱意和感激之情的微光，任天翔心中突然有些感动。他忍不住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在她耳郭上轻轻一吻：“我会珍惜咱们在一起的每一天！”

身后传来轻轻的咳嗽，二人急忙放开回头望去，却是褚刚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云依人红着脸不敢看他一眼，任天翔则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嗯嗯，云姑娘方才眼晴里进了风沙，我帮她吹吹。”说着抬头看看天色，“嗯，天色不早，咱们也该回去了。”

马车向洛阳方向疾驰，一路上除了马蹄“嘚嘚”和车轮“辚辚”声，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褚刚在前面冷着脸挥鞭赶车，任天翔与云依人在车内双手悄悄相握，无言对视，偶尔相视一笑，他们已不需要说话。

黄昏时分，任天翔将云依人送回了梦香楼。直到目送着云依人进门后，任天翔才收回目光，简洁地吐出一个字：“走！”

暮色渐沉，洛阳城宽阔的街道上人迹寥落，马车在空旷的长街上飞速疾驰。一直没有听到褚刚开口说话，任天翔忍不住问：“褚兄似乎有些不高兴，是因为依人？”褚刚猛甩了个响鞭，却没有作答。任天翔柔声道：“咱们从西域相识，到沃罗西冒险，再到洛阳谋生，期间经历了多少生死考验，早已情同手足。有什么话不能开诚布公地谈谈？你若对我有看法，直言相告才是好兄弟。”

“好！那我就直话直说！”褚刚没有回头，“现在陶玉在客栈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公子却还有闲情逸致勾搭青楼女子，陶玉要知道他的合伙人是这个样子，恐怕会悔青肠子。而且公子那点积蓄已经所剩无多，却还在青楼大把撒钱，实在令人失望！”

任天翔突然道：“停车！”褚刚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应声勒马，不等马车停稳，任天翔跳下马车来到褚刚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眸：“我任天翔从不骗兄弟。现在我面对面地告诉你，我结交云姑娘正是为了陶玉，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都要按自己的计划去做。是兄弟就留下来继续帮我，若信不过我任天翔，咱们就此分手，他日再见，还是兄弟。”

褚刚迟疑了一下：“没那么严重，我就信你一次，希望公子不要为一个青楼女子晕了头。以公子的才华和身份，大可找一个明媒正娶的大家闺秀，何必跟一个青楼女子不清不白了？”

任天翔跳上马车，没有理会褚刚的提醒，只道：“明天咱们就要去见玉真公主，我不希望褚兄还为今日之事心存芥蒂。对了，今日白马寺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实在很想知道。如果褚兄有时间就去打听一下，一解我心中疑惑。”

褚用甩了个响鞭：“明天一早我就去打探，我也很想知道。”

第二天一早，褚刚就独自去白马寺打探究竟，直到黄昏才赶了回来。任天翔在客栈外已等得焦急，见他回来，来不及问起白马寺的事，就跳上马车匆匆吩咐：“李白已经派人来传过话，玉真公主今日在安国观饮宴，李白要咱们去安国观门口等他，再不快点咱们就迟到了。”

褚刚急忙赶车就走，路上任天翔想起白马寺的事，忙问：“拂多诞静室论辩佛、摩奥义，最后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发生。”褚刚答道。

“什么也没发生？这怎么可能？”任天翔有些意外。褚刚点点头：“无妄住持与拂多诞直到黄昏才出来，二人在门外客气地分手。拂多诞带着门人平静地离去，无妄住持也依旧回去闭关静修。有同门问起论辩的情况，无妄住持也是一字不吐，令人莫名其妙。”

“拂多诞仅仅与无妄住持单独呆了几个时辰，然后就带着门人走了？”任天翔白白死掉一个人，就为了见无妄住持一面？“褚刚点头叹道：”是啊，我也觉得奇怪，所以特意向多名僧人求证，甚至还亲自潜入他们呆过的静室，希望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却是一无所获。"

任天翔摸着光溜溜的下颌，若有所思地自语：“任何不合理的现象，背后一定隐藏着某个特殊的理由。拂多诞若只是要见无妄住持一面，实在没必要白白牺牲一个门人性命。而且看五明使的举动，如果无妄住持要再不出来，他们还会死人！”褚刚也是心有余悸地点头叹道：“视死如归的汉子我见得多了，但能做到像五明使那样，我却是从未见过。”

“也许，这正是拂多诞的目的！”任天翔似有所悟，“自始至终摩门都没有与白马寺正面冲突。却又以门人的自残让无妄住持看到他们的恐怖。他们究竟是想干什么？”说话间马车缓了下来，安国观已近在眼前。但见一座富丽堂皇的道观巍然矗立在繁华都市之中，金碧辉煌愧不亚于皇家别院。道观大门外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虽然车上空无一人，却也能想见观内的热闹。

“你总算是来了！”李白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拉起任天翔就走，“酒宴已经开始，俺老李腹中的酒虫早已蠢蠢欲动，为了等你这小子，白白在外面喝了半个时辰的凉风。”

任天翔连忙赔笑：“让太白先生久等，在下万分愧疚。改日我定送两坛好酒向先生赔罪，还望先生海涵。”“好好好！”李白连忙答应，“我喜欢醉仙楼的汾酒和望月楼的竹叶青，一样给我弄两坛。”

说话间二人已携手来到大门，看门的道士正想拦住任天翔，李白已经抢着说：“这是公主让老李给他推荐的青年才俊，写得一手好诗，你们还不快见过任公子？”两个道士慌忙见礼，将任天翔恭恭敬敬迎了进去。任天翔进得大门，但见里面虽是道观格局，但建筑之精美恢弘，却不是寻常道观可比，一山一石，一亭一阁，无不透着煌煌气象，果然不愧是真正的皇家别院。

二门里传出阵阵喧嚣，隐隐还有丝竹管弦之声，显然酒宴已经开始。两个道童在前领路，二人不知穿过几重门廊，迈过多少道门槛，最后来到一座灯火辉煌的大厅，但见厅中酒宴正酣，数十个锦衣如云的公子王孙、风流倜傥的文人雅士、峨冠道袍的方外高人正在开怀畅饮。大厅上首，一女子身着素白道袍，懒懒歪在长榻上，正百无聊赖地看着众人饮宴。见到李白进来，她微微抬起身子，懒懒笑道：“太白先生来迟了，不知该如何处罚？”她一开口，厅中顿时安静下来，待她话一说完，立刻就有人凑趣：“起码罚酒三杯！”

“罚酒三杯怎么行？”有人立刻接过话，“起码得罚三十杯！”

又有人高声道：“太白兄最好喝酒，让他喝酒不是处罚而是奖励。我看不如罚他不准喝酒，而且还得吟诗为咱们助兴！”

众人哄堂大笑，齐齐鼓掌，显然这提议得到了大家的拥护。就见那道姑打扮的女子微微抬起手，众人立刻停止鼓噪，她款款笑道：“你们要敢让太白先生不喝酒，那他还不跟你们拼命？我看就让他吟诗换酒，一首诗一杯酒，如何？”众人纷纷鼓掌：“这惩罚果然别致，与咱们比起来，公主才是个雅人。”

任天翔这才确定，这白衣道姑正是玄宗皇帝的同胞妹妹，大名鼎鼎的玉真公主。就见她年岁已经不轻，不过岁月的风霜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白皙如玉的面容依旧像是二十多岁的少妇，一袭道抱没有掩去她绰约的风姿，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异样的风情。

她也注意到了随李白同来的陌生少年，微微启齿笑问：“太白先生带了新朋友来？”李白拱手一拜：“回玉真道兄话，这位任公子对道兄仰慕已久，特求老李带他来拜见道兄。他还有一宝欲献给道兄，所以老李便贸然将他给道兄带了来。”

玉真公主哑然失笑：“他有什么宝贝，竟敢在贫道面前现眼？”

李白一愣，这才想起还从没问过是什么宝贝，忙回头望向任天翔。任天翔上前一步，从容笑道：“是一对玉碗。”

玉真公主再次失笑，带着戏谑的口吻吩咐：“呈上来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玉碗？”任天翔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锦盒。双手呈给一个道童。道童立刻捧着来到玉真公主面前，打开锦盒呈到玉真公主面前。玉真公主扫了一眼锦盒中的两只碗，顿时面色一沉：“来人，给我打了出去！”

两个精壮的道士立刻上前，架起任天翔就往外走。任天翔急忙挣扎道：“等等！请公主给我一个理由！”玉真公主一声冷哼：[奇·书·网]“居然敢拿一对瓷碗来冒充玉碗，贫道还从来没遇到过你这等大胆的笨蛋！”

任天翔哈哈一笑：“公主看在下像是个笨蛋吗？难道我不知道欺骗公主是杀头的罪名？以瓷碗冒充玉碗，就算普通人都骗不过，又怎能瞒过公主？”

玉真公主淡淡问：“这么说来，你还有特别的理由了？”

任天翔挣开两个道士的束缚，侃侃而谈：“我大胆称它为玉碗，是因为它是叫陶玉，意味陶中之玉。虽不能与真正的美玉相提并论，但在陶瓷之中，确实难得的珍品。我敢保证它超过公主用过的所有陶瓷，公主请仔细看看，若觉得我所言不实，再将我打出去不迟。”

玉真公主将信将疑地从锦盒中拿出一只瓷碗，一入手便面露惊呀：触手细腻光滑，胎体轻薄如纸，轻叩响声如磬，果然超过了平时用过的陶瓷。她对着灯光细细打量良久，不禁微微颔首：“不错，果然超过了我见过的所有陶瓷，不愧被称为陶中之玉。”任天翔大喜，正待按计划继续发挥，却见玉真公主突然松开手，任由那精美的陶碗在地上摔个粉碎。她以戏谑的目光望向任天翔，淡淡笑道：“但那又如何？贫道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故弄玄虚。这等宝贝你自个儿留着吧，我不需要。”

这一下大出任天翔预料，一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眼睁睁看着玉真公主抓起第二只瓷碗，抬手便要往地上摔落。就在这时，突听她身后的幔帐中，传出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等等！”

玉真公主立刻停手，翻身而起，眼中满是意外和惊喜：“师父你不是在后堂闭关静修么？怎么出来了？”

幔帐撩起，就见一个须发全白的白袍老道，正负手缓缓而入。在他身后，一个中年道士随其而来，赫然就是元丹丘！面对玉真公主的询问，老道没有作声，元丹丘已笑着代答：“师兄有所不知，师父方才心血来潮，突然想出来看看，正好遇到你在摔碗，莫非就是应在此事？”

众人一听是公主的师父，纷纷起身相迎。玉真公主连忙将老道迎到上座，笑问：“那就请师父帮玉真算算，是否有什么不妥之处？”

老道没有回答，闭目沉吟片刻，然后望向那只瓷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给我看看！”玉真公主连忙将瓷碗递到老道手中。老道敲了敲薄薄的碗壁，微微颔首：“不错，果然是前所未有的珍品。以后为师的器皿，便用此种瓷器。”

玉真公主转向任天翔问：“以后安国观的用瓷便由你负责供应，你要多少钱？”任天翔大喜过望，急忙一拜：“能为道长和公主效劳，那是在下的荣幸，哪敢向公主要钱？明天我便将首批陶玉给安国观送来，以后在下还会定期向安国观免费进贡。”

玉真公主点点头：“很好，你这瓷器我师父甚是喜欢，你也算献了一宝。来人，赐坐！”立刻有小道童将任天翔安排在末席，李白则被安排在玉真公主右首。欢宴在继续，众人或谈论诗词歌赋，或切磋修道心得，任天翔全然插不上嘴。在座诸人中，以他最是卑微，所以也没有人搭理他。他如坐针毡，却又不敢提前告辞。直到三更时分，欢宴才终于结束，他才得以护着醉醺醺的李白，相携离开了安国观。

大约是玉真公主在前，李白这次总算有所节制，没有喝到烂醉如泥。见他神态还算清醒，任天翔忍不住问：“玉真公主那个师父是谁？他可是我的大恩人！”李白醉眼一睁：“司马道长你居然也没听说过？你还真是孤陋寡闻！”

任天翔心中一惊：“司马道长？莫非就是则天皇帝和睿宗皇帝都曾诏令入宫面圣，更被玄宗皇帝多次诏令入宫，赐金篆丹书，号令天下道门的司马承祯？”李白点点头：“难道这世上还有第二个司马承祯？除了司马道长，谁有资格做公主的师父？司马道长为道教清派茅山宗第十二代宗师，不仅功夫已达仙人之境，还写得一手‘金剪刀书’，更著有多部道门典籍流传于世，实乃道门第一人也！”

任天翔暗叫侥幸，今日若非这道门高士突然出现，恐怕自己想打通公主这条路，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将醉醇醒的李白顺道送回住所后，在外守了大半夜的褚刚忍不住问：“公子这次可还顺利？”

任天翔忙将席间发生的一切兴高采烈地说了一遍。褚刚一听十分惊讶：“公子要免费将陶玉送给公主，那、那咱们如何赚钱？”任天翔阿呵笑道：“玉真公主结交的都是王公贵族、文人雅士，他们在安国观见到公主用的是这种从未见过的精美瓷器，定会争相仿效。不用我们自己去卖，他们也会找上门来，出高价买咱们的瓷器。”

褚刚恍然大悟，笑道：“那咱们得回去好好准备，别让他们挤破了门。”

二人回到客栈，褚刚不顾已是深夜，兴冲冲地敲开陶玉的门，抱着睡眼惺忪的陶玉哈哈大笑：“陶玉有救了，陶玉有救了！很快就会有大买主上门！快快将剩下的瓷器好好整理一下，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见陶玉一片茫然，褚刚连忙将任天翔安国观献宝的经过连比带划地说了一遍。陶玉听完大喜过望，兴奋得连夜就要整理剩下的瓷器，却见任天翔怔怔地望着那些瓷器，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公子快来搭把手，东西太多了！”褚刚整理陶器忙得满头大汗，见任天翔在一旁袖手旁观，忍不住出声招呼。谁知任天翔却笑着摇摇头：“别瞎忙活了，反正这批瓷器大半要砸，别白费力气。”二人一愣，皆以为自己听错。就听任天翔成竹在胸地笑道：“你们挑几套瓷器，明日一早给安国观送去，然后咱们留下一套，其余的统统咂了。”

“砸了？”二人瞠目结舌，齐声问，“为啥？”任天翔没有直接作答，却转向陶玉问道：“这批瓷器，你打算卖多少钱？”

陶玉沉吟道：“越窑和邢窑的贡瓷，在市面上大约要十贯钱一套。我的陶玉刚面世，知道的人还不多，虽比最好的贡瓷还要精美，也不敢以高价令顾客却步。能卖到比贡瓷低一些的价钱，比如七八贯，我就心满意足了。”

任天翔笑道：“你这里还剩多少瓷器？”

陶玉在心中略估了估：“大约还有不到两百套吧。”任天翔笑道：“如果你照我吩咐将它们咂了，只留下一套。我有信心将这一套卖出两百套的价钱。而且从此往后，陶玉的价钱都将远远超过邢窑和越窑最好的贡瓷，它将成为真正的陶中之玉！只有皇宫内院、亲王公侯、豪门巨富才可以拥有！”

陶玉与褚刚将信将疑地对望一眼，显然都有些不信。任天翔拍拍二人的肩头。笑嘻嘻地道：“相信我。只有用钱也买不到的东西才足够珍贵，这是青楼卖艺不卖身的红姑娘教会我的一招，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是最好。陶玉要从它面市的第一天起，就确立它在瓷器巾绝对第一的地位，要远远将竞争对手甩在身后。让对手永远难望其的项背！”

虽然任天翔说得自信满满，陶玉依旧有些犹豫，褚刚叹了口气：“我虽然不懂公子的道理，不过我相信公子的心胸和智慧。砸吧，我褚刚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自己根本不懂的道理也会完全相信，而且坚信不疑。”说着褚刚抓起碗碟就要砸落，却又被任天翔阻止：“现在不忙砸，咱们要砸也要砸出个惊天动地的效果。让世人真正认识到陶玉无可替代的价值。”

第二天一早，褚刚与陶玉便仔细挑了五套瓷器给安国现送去。然后就心痒难耐地等待顾客上门。几天后，果然有豪门大户的下人找上门来，言辞倨傲地要买玉真公主所用的那种瓷器，不过都被任天翔客气地打发走，他每次都笑眯眯地对来客道：“我们会在下个月的十五。在洛阳最有名的梦香楼公开拍卖这种瓷器，客官若喜爱这种瓷器，请届时到梦香楼来捧场。”

在青楼中卖瓷器，这消息在全城不胫而走，人们纷纷打听，究竟是什么样的笨蛋，居然想出在青楼卖瓷器，而且还请了梦香楼头牌红姑娘云依人，公开做飞天剑舞表演。这笔开销，只怕卖多少瓷器都赚不回来。

“要是下个月十五日，能有岐王亲临捧场，那就更完美了！”与云依人徜徉在郊外的自由原野，任天翔忍不住发出如是感慨。云依人不悦地捂住他的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许再提你的生意！”

任天翔赶紧点头：“遵命，姐姐！”

虽然任天翔不再提下个月十五的盛会，但心中显然还是放不下，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云依人见状叹了口气：“要请到岐王，只有一个办法。”

任天翔一喜：“什么办法？”云依人红着脸低下头：“上次我生日公开遴选入幕之宾，谁知被你给搅乱。我可以在下月十五再选一次，以这个理由，或许可以请动岐王。”

“太好了！”任天翔大喜过望，忍不住在云依人丰唇上狠狠一吻，不过突然之间他又想起一事，神情顿时犹豫起来，脸上阴晴不定，欲言又止。云依人察言观色，立刻猜到任天翔心中顾虑。她脸上的红晕渐渐消散，若无其事地淡淡道：“你不用担心，虽然我肯定会选你做入幕之宾，但不是一定就要交给你。我可以只是陪酒，也可以从此下海，收起那卖艺不卖身的招牌。”

“姐姐你想哪儿去了？”任天翔赶紧环住云依人的脖子，像小孩子一样在她身上撒娇，“我只是想到自己现在居无定所，无业无名，要真娶了姐姐，实在太委屈了你。我想等将来有所成就，再风风光光地将姐姐娶进门。”云依人深深地盯着任天翔的眼眸，涩声道：“你可以不给我任何承诺，但决不能骗我！”

面对云依人那带有三分怀疑、七分殷切的目光，任天翔突然感到有些心虚，赶紧避开她的目光，强笑道：“姐姐是不是不相信我？”

“信！我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信。”云依人说着轻轻依入任天翔怀中，眼角却有一滴泪珠悄然滑落。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她已经看破了任天翔幼稚的谎言，已经有无数公子王孙、巨商富贾在她面前说过同样的谎言，从小就在青楼长大的她，怎会被这样的谎言欺骗？但是这一次，她就像飞蛾扑火，坚信那毁灭的烈火就是自己的天堂，宁愿为这个谎言献出一切！

有人在梦香楼卖瓷器，而且是安国观中所用的那种精美瓷器，还请了云依人以飞天之舞助兴，并将在那天遴选入幕之宾，为此连岐王都要到梦香楼捧场，其他像诗仙李白、安国观住持元丹丘等等名流，也都会亲自参与其会。这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洛阳的大街小巷，所以那天一到，梦香楼便人头攒动，比集市还要热闹。老鸨喜不自胜，没想到任天翔一个噱头，竟为她引来这么多平日请也请不来的豪门贵客。

午时刚过，梦香楼二楼的大厅中，客人就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在云依人亲自献舞演琴之后，就见一批批精美的瓷器被抬上舞台，众客人纷纷鼓掌，就等着任天翔开卖。不少人打定主意，就算比贡瓷贵点，也要买上一套这种号称陶中之玉的新品陶瓷。

就在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之时，任天翔总算登上舞台，团团一拱手：“谢谢诸位贵客前来捧场，小可感激不尽。相信大家都已听说，景德镇陶幺出产的这种号称陶中之玉的新品，已经为玉真公主收用，成为安国观的贡瓷。为了表达对玉真公主的敬意，我们决定将陶窑第一批瓷器，作为玉真公主独享的名瓷，决不再生产和销售相同款式、花样的陶玉。所以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要大家一同见证，并与我们一起销毁这第一批最尊贵的陶玉。”说着任天翔就率先拿起一叠磁碟，狠狠摔到台下，跟着褚刚等人纷纷帮忙，将一叠叠精美的陶玉摔到台下，在众人的惊呼声和惋惜声中，数百套精美的瓷器，转眼间便化为碎片，把一旁帮忙的陶玉心痛得唉声叹气，不忍目睹。

就在大家为那些陶王惋惜之时，听任天翔又道：难得有这么多客人闻讯赶来捧场，咱们也不能让所有人都空手而回。听以我们存在这一批陶玉中留下有了最后一套，也是最精美最尊贵的一套。因为这事唯一一套与玉真公主所用完全相同，除了安国观，天下不会再有。今后也不会再有，所以我把它命名为——公主瓷！"

众人纷纷鼓噪起来争相询问价钱。任天翔待众人鼓噪声稍平，这才笑道：“为了公平起见，我不定价钱。请大家自己出价，价高者得。”

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高呼：“十贯！”十贯是最好的贡瓷的价钱，谁知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人喊：“二十贯！”

“二十贯我宁愿自己将它买下来。”任天翔玩笑道，“这是陶窑第一批陶玉中最后一套，就连我们自己也都没有留存。它是独一无二的公主瓷，陶窑以后也决不再生产。”

“一百贯！”终于有人喊出十倍于贡瓷的价钱，但很快这个价钱就被新的价钱超越。众人情绪激昂，你争我夺，很快就将价格推高到上千贯的超高价。面对众多如痴如狂的豪门巨富，一旁的陶玉只感到两眼发晕，虽然他自信自己的陶玉是天下第一的名瓷，但卖出上千贯的价钱，还是让他感觉像是在做梦。

经过半个多时辰的激烈角逐，这套公主瓷最终以一千九百贯的天价成交，比不砸陶玉全部卖掉收入还高，甚至比一套真正的玉器还要昂贵。看着几个奴仆挑上来的那一堆白花花的银子，无论陶玉还是褚刚，都感觉好像身在梦中，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

拍卖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在结束之前任天翔又对大家道：“陶窑第二批陶玉很快就会运抵洛阳，虽然他们不能与尊贵的公主瓷相提并论，但其精美温润与公主瓷并无二致，而且价钱远远低于公主瓷。就是与贡瓷相比，也仅仅高出一倍而已。”众人再次哗然，公主瓷卖出高价大家能理解，毕竟它是独一无二的，但要说别的瓷器居然也敢卖出比贡瓷还高的价钱，这绝对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不过出身豪门的任天翔知道，能拿出十贯钱买一套瓷器的豪门富户，就决不在乎多花十贯买更高级更精美的陶玉，对他们来说，独特性和奢华性才是他们掏钱的依据，价廉物美不是他们的追求。

“为了保证真正喜爱陶玉的人能买到它，”嘈杂声中，任天翔继续道，“我们现在接受预定，也就是先交一成的定金，即可优先购买我们第二批运到的陶玉。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现在就到我的伙计那里登记，我保证一个月后即将第二批陶玉运抵洛阳。”

“要是你们不能按时交货呢？”有人高声问。

“那我们就加倍赔偿定金。”任天翔自信笑道。

有了任天翔这个保证，立刻有不少人涌到褚刚和小泽那里登记，排队交纳定金，待拍卖会结束，二人又收到了上千贯的定金，加起来总共收进了三千多贯巨款。

19借旗

拍卖会圆满结束，人们争相向任天翔道贺，不仅因为他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推出了精美无匹的陶中之玉，更因为他还有幸成为梦香楼头牌红姑娘云依人的入幕之宾，人们竞相祝贺的同时，也暗自羡慕不已。

“来来来，今天这顿酒我请！”心情舒畅，任天翔忍不住开怀畅饮，不管认识不认识的来客，皆一一敬酒，褚刚拦了几次也没用。加上李白带来的那帮捧场助兴的诗人墨客，如孟浩然、杜甫等也都是好酒之人，拉着任天翔就是狂饮，不等酒宴散去，他已经是烂醉如泥。

天色入黑，任天翔几乎是被梦香楼几个健妇抬着进了云依人的绣房。此时原本素雅的绣房早已装饰一新，大红的双喜贴纸、亮堂堂的成对红烛以及焕然一新的绡罗帐和鸳鸯被，无不透着洋洋的喜气，云依人也是出嫁新娘的打扮，凤冠霞披，满头珠翠，一方红盖头遮去了她满脸的忐忑和羞涩。

几个健妇将任天翔扶上秀床，对云依人盈盈一拜：“恭喜姑娘！贺喜姑娘！”云依人忙将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分给了她们，几个健妇心满意足地关门离去。离去前不忘调笑：“任公子喝多了，姑娘今晚可得多辛苦一点。”

前来闹房的姐妹和贺客，见任天翔醉成这样，便都没了兴致，略坐了坐便告辞离去。房中彻底静了下来，云依人轻轻取下盖头，低头向绣榻上的任天翔望去，但见他满脸充血，嘴里喷出浓烈的酒臭，人也难受得不住哼哼卿哪。云依人心中微痛，连忙打来清水为他擦脸，希望能略微减轻他大醉后的痛苦。望着他因醉酒而难受的表情，云依人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扑簌簌直往下落，不禁硬咽自语：“我知道你故意喝醉，只是想逃避，你以为今晚不碰我，就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你根本就没有真正爱过我，可我还是为你美丽的谎言陷了进去。从你牵我手那一刻，从你吻我那一刻，从你抱着我叫我姐姐那一刻，我就已经无法自拔。你根本不必灌醉自已来逃避，我不要你给我任何承诺，只要你珍惜跟我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连这点也数不到？”

巨大的悲恸令云依人硬咽难语，不禁伏到任天翔身上失声痛哭。泪水濡湿了他胸前大片衣襟，可他依旧浑无所觉。不知过得多久，云依人渐渐止住悲伤，脱去外衣在任天翔身边躺下来，望着他依旧还有几分稚气的面庞以及嘴角偶尔泛起那一丝婴儿般的微笑。那纯净到无一丝邪念的微笑。令云依人心中一软，忍不住轻轻将他拥人怀中，幽幽叹息：“你一定是我上辈子的债主，我需用这一生的眼泪来偿还。”

清晨的鸟鸣将任天翔从睡梦中惊醒，晃晃依旧还有些沉重的脑袋，他慢慢挣开眼。看到周围那红色的世界，他渐渐意识到昨晚发生的一切。转头望去，却见身边空无一人，目光往房内一扫，才发现云依人正在对镜梳妆，长长的秀发瀑布般披散下来，在晨曦中闪烁着微微的光泽，如丝如缎。任天翔翻身下床，悄悄来到云依人身后，轻轻从后方环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低声道歉：“姐姐，对不起，昨晚我喝多了。”

“没事！”云依人若无其事地款款一笑，侧脸与任天翔的脸颊轻轻摩挲，“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无论什么情况下，你都不可以再那样没命地喝酒。”

任天翔赶紧点头：“我答应姐姐，以后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决不再喝醉。”云依人拍拍任天翔的脸颊：“这才是好孩子。好了，我还要梳妆，你别再来打岔，乖！”

任天翔在云依人秀发上深深一吻，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就见她将长长的秀发盘了起来，用玉簪别成一个发髻。这表示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姑娘，而是一个已经下海的……妓女。

任天翔突然感到心中有种莫名的隐痛，更有一丝心虚。他赶紧转开目光，期期艾艾得道：“姐姐，我……我那边还有事，你知道现在全洛城都在等着景德镇的陶玉……”云依人回身捂住了他的嘴，然后向他展示着自己新的发式：“好看吗？”

任天翔点点头，言不由衷地敷衍：“好看！”

“不过我还是喜欢披肩发的样子。”云依人幽幽叹了口气，在任天翔额上轻轻一吻，“你去忙吧，以后记得随时来找我，姐姐给你打八折。”

任天翔红着脸逃一样的出门而去，就在他离开绣房之时，云依人手中的玉梳悄然落地，在地上摔成数段……

马车在清晨的长街辚辚奔行，褚刚闷了良久，终忍不住问：“公子不打算娶云姑娘？”任天翔神色怔忡地摇摇头：“现在是咱们最关键的时刻，我不能为女人分心。陶玉那边怎么样了？”

“陶玉已经先行赶回景德镇，为第二批陶玉的生产做准备！”褚刚答道，“有了这三千多贯的巨款，陶窑总算又可以开工了。顺利的话一个月后就可以将第二批陶玉送到洛阳。”

“只怕没那么顺利。”任天翔忧心忡忡地叹道，“此去景德镇千山万水，我们没有商门的通宝旗庇护，沿途盗匪还不将咱们吃了？他们现在是饿极了的恶狼，只要闻到点钱味就会蜂拥而至；商门肯定也不愿看到咱们将邢窑、越窑踩在脚下，他们只要放出风去，也会将大半个中原的盗匪引来。”

褚刚沉声道：“我和昆仑奴兄弟亲自护送，再雇几个刀客镖师，我不信谁能从咱们手中将钱抢了去。”任天翔微微摇头：“双拳难敌四手，而且我在明匪在暗，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又会使出多少卑鄙无耻的勾当。这一路杀下去，就算能平安到达景德镇，也会延误咱们的行程。”

褚刚忙问：“那公子说怎么办？”任天翔想了想：“如能借商门的通宝旗庇护，那自然是上策，实在不行我还有中策。靠自己本事将钱护送到景德镇，这是万不得己的下策。”

褚刚笑道：“商门肯定不会帮咱们，毕竟陶窑是邢窑和越窑的竞争对手。不知公子的中策是什么？”任天翔伸了个懒腰：“咱们先去拜会一下郑大公子，看看能否与他合作。如今咱们声名在外，跟商门的关系必须明确下来，是合作还是成为对手，这一点对咱们非常关键。”

褚刚有些怀疑：“商门有可能与咱们合作吗？没准郑家连见公子一面的机会都不给。”

任天翔自信一笑：“经过昨天的拍卖会，陶玉已经为世人所知，断了郑家将之据为己有的念头。不然要是哪天玉真公主突然问起，这陶玉为何再没有向安国观供应瓷器？下边人回答，陶玉已成了邢窑的产品。你说玉真公主作何反应？”

褚刚一愣，恍然大悟：“公子将第一批陶玉命名为公主瓷，原来还有这层深意！天下第一尊贵的公主瓷。居然让人巧取豪夺，那她玉真公主颜面何存？陶玉有公主这面大旗护体，谁敢再起凯觑之心？”

任天翔呵呵笑道：“咱们已经声名在外。无论郑家选择跟咱们做合作伙伴还是傲对手，都必定会见咱们一面，他们已经无法忽视咱们的存在。”褚刚明白过来，立刻将马车赶往洛阳郑家府邸。没多久就见一座古朴清幽的院落，坐落在繁华闹市之中，虽不及王侯之家的富丽堂皇，却也算得上古朴恢宏，传承久远。门楣之上“郑府”两字遒劲端庄，落款竟是当代书法名家颜真卿。

任天翔已在半道上找卖字的文人写好了名帖，便让门房递进去。二人在门外等了差不多有小半个时辰，才见门房终于出来问复：“我家公子说他正要出门跟朋友喝茶，公子若有兴趣可一起去。”

任天翔淡淡一笑：“我呆会儿还要去拜会岑老夫子的公子岑刚，听说他为了追查杀害父亲的凶手，至今尚未离开洛阳。请回复你家公子，就说任某不奉陪了。”说着任天翔带着褚刚转身就走，不再停留，立刻登车离去。二人的马车刚奔出不到百丈，就见一人一骑从后方追了上来，郑家大公子郑渊在马鞍上挥手高呼：“任公子请留步！”

褚刚停下马车，就见郑渊气喘吁吁地纵马追了上来，老远便在马鞍上拱手一拜：“任公子为何走得这般匆忙？让郑某手足无措！”

任天翔在车上还礼笑道：“郑大公子日理万机，在下不敢耽误公子宝贵的时间。既然公子约了朋友喝茶，那在下改日再来拜访。”郑渊摆手笑道：“任兄弟误会了，那日在岑老夫子丧礼上初见公子，郑某便觉公子必非池中之物，早已存了结交之心，哪敢托言怠慢公子？今日我真是约了朋友。任兄弟若想在洛阳有所发展，这个朋友你迟早会遇上，要不今日就随我一同去见见？”

任天翔有些好奇：“不知是哪路朋友，竟让郑大公子如此重视？”

郑渊面色一正：“是洪胜帮少帮主洪邪。”任天翔心中暗凛，脸上微微变色。洪胜帮是义安堂的死对头，当初在长安为了争地盘，义安堂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终于将洪胜帮的势力赶出了长安。任天翔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正是死在与洪胜帮的火拼中。自此义安堂占了长安及周边的州县，洪胜帮败走东都洛阳，即便如此，它依旧是天下有数的帮会。

虽然是潜在的威胁，但任天翔知道要想在洛阳发展，肯定避不开洪胜帮。所以他稍稍犹豫便笑道：“那就多谢郑公子引荐，我也很想结识一下这位名穿江湖的洪胜帮少帮主。”

由郑渊带路，一骑一车没多久就来到一处喧嚣嘈杂，燕语莺歌的场所。任天翔定睛一看，就见左边一幢青瓦红墙的小楼，门楣上书“醉红楼”，右边紧挨着一幢灰色的小楼，门楣上书“醉红楼”。

任天翔在长安时，没少混迹青楼和赌坊，一看“聚宝坊”这名字，就猜到定是一座赌坊；不过对“醉红楼”却有些疑惑，虽然名字有点像是青楼，不过却不是青楼惯用的红瓦青墙，让人不敢轻易就肯定。

“任公子，请！”郑渊前头带路，将任天翔领上了右边的醉红楼。但见沿途燕语莺歌、粉裙长袖，与青楼似乎并无二致。郑渊见任天翔有些疑惑，便笑问：“是不是觉得这红楼跟青楼其实也差不多？”

任天翔点点头：“难道有差别？”

郑渊微微一笑：“这红楼是洪胜帮一大发明，虽然跟青楼一样，都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场所，但所走的路子完全不同。”

任天翔皱眉问：“有何不同？”

郑渊淡淡道：“青楼毕竟是公子王孙、文人墨客常去的高雅地方，多少要讲点情调，所以并非有钱就能为所欲为。直白说就是青楼的姑娘有权拒绝客人，所以青楼只是花钱追女人的地方。红楼则不同，这里的姑娘都被调教地服服帖帖，任何人只要出得起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在这里享受到帝王般的待遇。”说话间二人已登上二楼，一个黑衣汉子拦住二人去路，郑渊笑道：“请通报你家少帮主，就说郑渊应约前来。”

那汉子抬手示意：“少帮主早已等候公子多时，请！”

任天翔随着郑渊来到二搂一间大厅，就见厅中早已有七八个汉子，其中一个锦衣公子半躺半坐在绣榻上，两个醉红楼的姑娘正在小心翼翼为他按摩。见到郑渊进来，他也浑不在意，大模大样地笑道：“郑大公子大驾光临，小弟蓬单生辉，幸会幸会！”那锦衣公子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长得颇为英俊，下过眼眸中却有一种天生的阴鹜和邪气，长长的鹰勾鼻，薄薄的利刀唇，一看就是个冷血阴险的狠角色。不用郑渊介绍任天翔也猜到，这必是洪胜帮少帮主洪邪无疑。

直到这时，任天翔才意识到周围气氛不对，这哪是朋友间喝茶聚会，显然是帮派之间谈判或解决事端。他怎么也没想到郑渊会孤身赴这种约会，要早知道是这样，打死也不套来趟这浑水。

洪邪也注意到神情有些茫然的任天翔，略一打量便笑问：“郑大公子带了朋友来？”郑渊笑道：“这位任天翔任公子如今是洛阳城的名人，相信少帮土已有所耳闻。今日他正好来拜访郑某，所以便邀他一同前来做个见证，希望少帮主不要见外。”

洪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细细将任天翔打量了一遍，微微颔首：“任天翔？这名字有些耳熟，不知任公子想如何见证？”

任天翔心中暗暗咒骂郑渊，脸上却装出很无辜很茫然的表情，连连摆手：“洪少帮主误会了，我连你们因何事冲突都还不知。怎敢……”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郑渊抬手在任天翔肩头一拍，打断他的推诿，“其实就是我商门中一个不懂事的行商，在洪少帮主的聚宝坊玩耍，输了不大不小一笔钱，洪少帮主便扣下了人家的女儿，要弄到这醉红楼卖身还债。”

任天翔笑道：“欠债还钱，原也是天经地义。”

“没错，所以我便带了钱赶紧来赎人。”郑渊说着从怀中掏出个锦囊，抬手扔给了洪邪，“这里是一百五十两银子，约值一百六十多贯钱，足够抵欠下的赌债了。”

洪邪皮笑肉不笑地调侃道：“咱们聚宝坊的利息是以时辰计算，每个时辰是一分利。从昨晚到现在差不多七个时辰，七个时辰加上利滚利，师爷，算算是多少？”一旁那师爷立刻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片刻后报出个数字：“大约是二百九十二贯，零头没算。”

“看在郑大公子的面上，两贯钱的零头就算了。”洪邪大度地摆摆手，“就算二百九十贯，除去这里一百六十贯，还差一百三十贯的样子。郑公子，我这帐没错吧？”

任天翔在长安没少进赌坊，对赌坊的勾当了如指掌。像这种趁赌客输晕了头之时，故意放高利贷给他，是所有赌场的惯用伎俩。不过像洪邪这样，半天多时间就要翻番的高利贷，任天翔却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赌场要这样做生意，只会吓跑所有赌客，唯一解释就是洪邪在故意刁难郑渊。

郑渊若无其事地哈哈一笑：“洪少帮主这帐算得没一点问题，只是我今日没带那么多钱。能否先将人交还给我，尾款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洪邪阴阴一笑：“按说堂堂郑家大公子的面子，洪某无论如何是要给的。只可惜好像令尊现在已不再是商门之主，而且上次岑老夫子在郑家的地盘被人暗杀，至今找不到凶手，郑家好像已经颜面扫地，这郑大公子的面子嘛……嘿嘿！”

郑渊就算脾气再好，此刻也被彻底激怒，不由冷下脸来：“商门与洪胜帮，一向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你捞你的偏门，我做我的正行，一向相安无事。莫非洪胜帮有意插足正行生意，所以开始故意向商门找茬儿？”

洪邪翻身而起，两眼虎视眈眈：“谁规定我洪胜帮就只能捞偏门？商门就该理所当然垄断全城的正行生意？我洪邪今日还偏不信这个邪。你郑大公子既然号称一剑定中原，今日要想将人带走，多少得留下点让人信服的东西才行。”

郑渊傲然一笑：“那好！就请少帮主划下道来。”洪邪眼里隐含怨毒：“郑大公子的剑法洪某见识过，确实令人刻骨铭心。不过洪胜帮今日也请到个用剑的好手，正想见识郑大公子一剑定中原的剑法。”

郑渊眉梢一跳：“不知是哪位朋友？”洪邪拍拍手，就见一个长发披肩、宽袍大袖的年轻人徐徐踱了出来。年轻人看来只有二十出头，头上绾着奇怪的发髻，服饰与常人迥异，腰间插着一长一短两柄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奇怪兵刃。年轻人个子不高，身材也算不上魁梧，只是抱着双手闲闲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出鞘般的凛冽和森寒。

19交易

洪邪客气地对年轻人鞠了一躬，叽里呱啦的说了句什么，那年轻人目光转到郑渊身上，对郑渊略低了低头，生涩的吐出四个音节：“小——川——留——云！”

郑渊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已经猜出他的来历，惊讶问：“日本人？”年轻人似不怎么懂唐语，只微微点头，慢慢拔出了腰间那柄狭长的兵刃。这兵刃像剑一样狭长，却又像刀一样单面开刃，在前端收出微微弧形，严格说来应该是刀，却是中原极其罕见的狭长佩刀。

年轻人双手握刀，人与刀合成一个整体。他冲郑渊点点头，显然是在向郑渊示意。到这地步，郑渊也无法回避，只得拔出佩剑，遥遥对年轻人施了一礼：“请！”

“好郑大公子果然不愧是洛阳有数的人物。”洪邪鼓掌大笑，“今日郑公子若能赢了小川的刀，人你可立刻带走。不然就请郑公子留下一句，从此去了‘一剑定中原’的名头。”

知道说这话任天翔才明白，郑渊来见洪邪，原来是为了解决争端。听他们二人的对话，似乎以前商门与洪胜帮也有过争端，不过靠着郑渊的剑很快就得到解决，所以这次郑渊孤身前来，原来是要在任天翔面前小露一手，却没有想到弄巧成拙——洪邪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个外族高手，成心要削郑渊的面子。

褚刚也看出端倪，忙将任天翔护在身后，悄声问：“公子，咱们怎么办？”

任天翔沉吟道：“跟咱们没关系，看看再说。”

二人一个拔剑遥指，一个双手握刀，俱如泥塑雕像般，凛冽的杀气从二人的刀剑上透出，迫得人大气也不敢乱出。

“呀！”小川流云一声厉喝，一道幻影犹如闪电掠过二人之间的距离，飞劈对面的郑渊。一刀之威即有雷霆般的气势，令人肝胆俱寒。郑渊一声冷哼，长剑迎上劈来的利刃，刀剑相接，火星犹如烟火般灿烂。二人身形交错而过的瞬间，几乎同时又挥出一刀一剑，刹那间二人身形落定相背而立，郑渊胸前衣衫已裂，有鲜血缓缓从前胸渗出；小川流云腹部也裂开一道创口，鲜血正缓缓滴落下来。他却浑不在意，挥刀又向郑渊斩去。

二人各挥刀剑战在一处，但见郑渊的剑浩浩荡荡，犹如长河奔流汹涌不息；小川流云的刀却像雷鸣闪电般凛冽，纵横捭阖犹如夺命冷光。鲜血不断从二人胸前和腹部渗出，片刻剑二人几乎浑身浴血，却难分胜负。

“再斗下去，就算郑渊能赢，只怕也会重伤不治。”任天翔说着向褚刚示意，“帮姓郑的一把，总不能看他死在这里。”

褚刚心领神会，拔刀架开了二人。此时二人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再战。任天翔连忙对洪邪笑道：“大家有话好说，何必生死相搏？今日这一战就到此为止，等两位高手养好伤，再分高下如何？”

洪邪原本也只是想削削郑渊的气势，郑大公子真要死在这里，商门决计不会善罢甘休。一旦两虎相争，鹿死谁手还真是难说。他略一沉吟便向小川流云摆了摆手，笑道：“今日比剑郑大公子既然没赢，那么人你暂时无法带走，等你凑够了钱再来赎人不迟。送客！”

在洪胜帮众汉子的哄笑声中，任天翔扶着郑渊狼狈而退。那一刀虽伤得不深，但经过方才剧烈搏斗，郑渊胸前一直血流不止，若不及时止血，还真有性命之忧。

郑渊如此重伤，马是无法骑了。任天翔与褚刚便将他扶上马车，一路护送他回府。三人回到郑府，立刻有下人将郑渊接住，匆忙找人救治。任天翔正待要走，却见一郑府弟子过来道：“大公子请两位稍候，等他包扎完伤口，再与两位见礼。”

二人只得等在客厅，没多久便有郑府弟子将二人领进内院，就见郑渊已经换下血衣，若无其事地与二人见礼。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他看起来已无大碍。

“郑公子的伤……”任天翔欲言又止。

“不碍事！”郑渊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以前洪胜帮还不敢与商门正面为敌，所以这次我有些托大了，没想到洪邪不知从哪里找来个日本剑道高手，让两位见笑。这次幸亏两位帮忙，不然郑某这面子就丢大了。”

任天翔沉吟道：“若只是多个日本剑道高手，洪胜帮只怕也不敢挑战商门的权威吧。”

郑渊点点头：“任公子揣测得不错，洪胜帮背后或许有某个强大的势力在暗中支持，所以才敢故意挑衅，以试探商门的反应；又或者它根本就是背后指使的马前卒，以此试探商门是否还像过去那样上下一心，不容侮辱！”

任天翔见郑渊实言相告，便知这次临危出手算是赌对了。郑渊从洪胜帮对他的态度，已经感受到来自那不知名势力的威胁，所以不想再跟自己过不去。现在商门隐有分裂之势，外部势力又虎视眈眈，多一个朋友肯定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如此看来，自己借商门通宝旗庇护的打算，总算有了希望。

“任公子今日特来拜访，定是为了商门通宝旗。”郑渊收起了先前的轻慢，诚恳道，“说实话，陶窑是邢窑和越窑的竞争对手，并且有后来居上之势，我实在不愿帮你。不过我今日欠任公子一个人情，所以这个忙我得帮。说吧，你打算发多大代价？”

任天翔笑道：“我替公子将洪邪的那笔高利贷还了，不知这够不够？”

郑渊一愣，跟着一声冷笑：“洪邪那笔高利贷仅剩一百多贯钱，你打算花一百多贯钱就得到商门的庇护，让你平安从洛阳到景德镇走个来回？虽然我欠你一个人情，却也不能将通宝旗贱卖啊！”

任天翔淡淡笑道：“公子误会了，我们并不需要商门派人护送，只需借通宝旗一用。再说，我替郑公子还的可不止是一百多贯高利贷啊。”

郑渊眉梢一挑：“此话怎讲？”

任天翔笑道：“郑公子醉红楼动手受伤，此事只怕很快就会传遍洛阳城大街小巷。虽然你并没有输，可也没能将商门的人带回来，你若再将钱给洪邪送去，那洛阳郑家的招牌算是彻底砸了。郑公子还没做好与洪胜帮正面冲突的准备，尤其是还不知道对方傍上了哪棵大树，所以必须暂时隐忍。如果我自认是那被扣行商的朋友，掏钱将他女儿赎回，这多少也算保全了郑家的面子。由我这外人出面解决此事，甚至帮你打探洪胜帮背后的势力，岂非一举两得？”

郑渊脸上阴晴不定，沉吟片刻后哈哈大笑：“任公子果然目光如炬，知道谈判对手最需要什么。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帮我解决这事，我给你通宝旗！”二人举掌相击。

醉红楼热闹喧嚣一如往昔。当任天翔被洪胜帮的汉子领到楼上，就见大厅中酒宴正酣。看洪邪兴高采烈的模样，显然是为方才重创郑渊而开心。席间除了洪胜帮的汉子，还有一个满身珠光宝气的胡人相陪，只是没有见到那个刀法狠辣的日本人，想必他也伤的不轻吧。

“任公子去而复返，所为何事？”洪邪已有几分醉意，眼里满是调侃和挑衅。任天翔将一百多两银子一锭锭拿了出来，坦然道：“这里是一百五十两银子，不知够不够赎回周老板和他的女儿？”

洪邪冷笑：“你是为郑大公子做中间人？”任天翔摇头：“这是我的钱，是我要赎回周老板和他的女儿，还请洪少帮主高抬贵手。”

洪邪有点意外：“那姓周的是你的亲人还是朋友？”

任天翔坦然道：“非亲非故。”

洪邪笑道：“那我就奇怪了，非亲非故你为何要多管闲事？难道是钱多得找不到地方花？若是如此，不如让我洪胜帮的兄弟帮你花好了。”

众人哄堂大笑。任天翔面对众人的嘲笑，无奈叹道：“实不相瞒，洪少帮主，我是想借商门的通宝旗，所以才想帮郑大公子解决此事。郑大公子原本已不打算再为此事付钱，是我主动揽下此事，以免商门与洪胜帮势成水火，洛阳城再无宁日。咱们做小生意的，原本也希望有个和平安宁的环境，”

郑家在洛阳根深蒂固，洪邪也十分忌惮，见任天翔送来银子。他也就借坡下驴，对一个手下吩咐：“钱收下，将周老板和他女儿放了。”

少时两个洪胜帮汉子将一个中年行商和一个妙龄少女押了出来。洪邪向任天翔一指：“还不快谢谢这位任公子，是他帮你们结了那笔赌债。”

那行商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小商贩，与任天翔素昧平生，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任天翔示意他不要多礼，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说。

四人正要下楼，却听洪邪笑道：“任公子等等，公子与其去求那些靠不住的通宝旗，不如我给你介绍个合伙人如何？”见任天翔有些不解，洪邪指向身旁那个珠光宝气的胡人，“这位是来自幽州的富商阿史那颜，汉名史千羽，在北方商界那是响当当的人物。你若能得到他的庇护，包你走遍大江南北也没人敢动你的货。”

洪邪年少轻狂，连洛阳郑家都不大放在眼里，却对这个胡商推崇备至，任天翔不由细细打量对方。但见这胡商年近五旬，髯须修得异常整洁，一双碧眼有锐光透出，一看就是精明过人的主儿。

见任天翔在打量自己，那胡商起身一礼，以流利的唐语款款道：“任公子将一套瓷器卖出了玉器的价格，早已在洛阳城传为佳话。可惜陶玉有力压邢窑和越窑成为天下第一瓷的潜质，只是苦于无人大力扶持，所以不得不求助于竞争对手，其前景也可想而知。史某有心与公子合作，助公子将那陶玉卖到大江南北、两京三十六州，不知任公子意下如何？”

任天翔心中微动，不过最后还是摇头笑道：“我会认真考虑史先生的建议，不过目前我还没有其他打算，希望我们将来有机会合作。”

见任天翔与褚刚带着周氏父女告辞离去，洪邪忍不住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若非他跟岐王关系未明，小爷真想现在就给他点教训。”

阿史那颜神情冷峻地望着任天翔离去的背影，突然示意洪邪附耳过来，然后低声道：“让人盯着他，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动身，具体又是走哪条路。”

洪邪有些惊讶：“史先生想动他的货？不过才三千多贯，值得跟商门正面为敌？”阿史那颜知道洪邪对商门还有顾虑，笑道：“少帮主放心，你只须派人打探他的行踪，然后将他们的行踪透露给咱道上的兄弟便成。只要他的银子到不了景德镇，最后还不得回过头来求咱们？”

洪邪沉吟道：“有商门的通宝旗，道上的兄弟只怕未必敢动。”

阿史那颜悠然笑道：“商门自岑老夫子惨死，声望大不如前，通宝旗只怕未必能吓住道上那些馋急了的饿狼。就算道上的兄弟不敢动，我也保证他们的银子无法平安到达景德镇。少帮主只需将他们的行踪通知我，剩下的事自然有人去办，绝不劳烦洪胜帮出手。”

洪邪放心下来，连忙对两个机灵的兄弟低声吩咐了几句，二人立刻去调集人手，对任天翔的进行跟踪和监视。

任天翔离开醉红楼，立刻带着周氏父女直奔郑府。见到他果然将周氏父女带了回来，郑渊没有食言（原文为“失言”），让人取来一面通宝旗，慎重地交到任天翔手中：“通宝旗自诞生以来，除了刚开始有盗匪骚扰，现如今已没有谁敢妄动，望公子善加利用，一月后还我。”

任天翔接过旗子，但见旗上绣着个硕大的开元通宝钱，看起来似乎俗不可耐，不过任天翔知道，能让这面俗不可耐的旗子走遍大江南北，绝不是一个鼠目寸光的俗人可以做到。他慎重其事的点点头：“请郑兄放心，我一定会按时归还。”

带着旗子离开郑府，褚刚满心欢喜，谁知任天翔却忧心忡忡，让褚刚忍不住笑问：“通行天下的通宝旗已经到手，公子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任天翔神情有些怔忡：“不知为何，想到洪邪那意味深长的冷笑以及那来历不明的胡商，我心里就有些不踏实。既然那胡商敢在郑家的地头指使洪邪跟商门作对，只怕这次通宝旗也未必就安全。”

褚刚哑然笑道：“公子是不是多虑了？如果通宝旗也不安全，那咱们还有什么高招？”任天翔茫然摇摇头：“也许是我多虑了，不过那姓史的胡商既敢提议跟咱们合作，公然跟商门的邢窑和越窑竞争，显然就没把商门放在眼里。他言谈举止并不张狂，却有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他究竟什么来历，竟有与商门叫板的势力？”

褚刚突然沉声道：“也许公子所虑不差，自咱们离开郑府，就一直有两个尾巴若即若离地跟着。他们跟踪手段也算高明，若非我修习《龙象般若功》，耳目聪颖，加上入夜的街头万籁俱寂，还真不易发现他们在盯梢。”

任天翔往车窗外望了望，但见外面已是入夜，街头行人寥寥，十丈之外就蒙眬不清，根本看不清任何人影。不过他相信褚刚的判断，沉吟道：“褚兄有没有把握将他们抓获？”

褚刚点点头：“到前面拐弯处，公子替我赶车，我将他们拿下。”说话间马车到了长街拐弯处，褚刚将马鞭交给任天翔，跟着轻轻一跃，抓着街边屋檐，猿猴般猱身而上，悄无声息地潜入屋檐下的阴影中，犹如灵猫般悄然潜伏下来。

任天翔赶着马车继续前行，并徐徐减慢车速，侧身细听身后动静。马车走出不到百丈，就听车后风声倏然，回头一看，褚刚已挟两人轻盈落在车中。二人看打扮俱是洪胜帮的人，不知被褚刚使了什么手段，俱已失去知觉。

任天翔向褚刚示意：“弄醒一个我来问问。”

褚刚在一个黑衣人后脑一拍，那人顿时醒转，见自己置身车中，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由色厉内荏地喝道：“快放开我！老子是洪胜帮的人，***的不想在洛阳混了？”任天翔将马鞭交给褚刚，来到那黑衣人面前，见他腰间插着柄匕首，便伸手拨了出来，抬手就插入那汉子的大腿，几乎齐柄而没。

“哎哟！”那汉子猝不及防，痛得一声大叫，“老子……”

后面的字尚未吐出，匕首已在那汉子腿上连插三刀，最后一刀离那汉子的下体已不到一寸，再往上偏一点，只怕就要让他做太监。那汉子痛得浑身哆嗦，更被这公子哥儿的冷狠劲吓得心胆具寒，终于开口告饶：“公子饶命，小人不过是跑腿混口饭吃，公子饶命啊！”

任天翔拔出匕首：“知道我为什么**？”见那汉子茫然摇头，任天翔淡淡道，“这辈子我最恨的人就是我老子，你既然自称是我老子，正好替他挨几刀让本公子出气。方才那几刀插的真痛快，你再冒充我老子一次，让本公子彻底尽兴。”说着作势又要往那汉子腿上插去。

那汉子吓得满脸煞白，慌忙讨饶：“小人……小人再不敢了！公子爷你是我老子，小人是你儿子、孙子、灰孙子！”

任天翔略显失望地叹了口气，无奈收起匕首：“你是洪胜帮的人？为什么跟着我？”那汉子急忙答道：“是少帮主让小人跟着你们，要彻底了解你们得行踪，尤其是你们启程去景德镇的日期和路线。”

任天翔一声冷哼：“既知我有商门的通宝旗，难道你洪胜帮还敢出手抢夺不成？”那汉子急忙分辩：“不是洪胜帮，是那姓史的胡商让少帮主跟着你们。”

任天翔把玩着血淋淋的匕首，若有所思地问：“那胡商究竟什么来历，竟能让你们少帮主言听计从？”

那汉子急忙摇头：“小人也不知道。只知道那胡商来自幽州，据说在北方势力极大，如今要到中原和南方发展，所以找上了洪胜帮。洪胜帮在洛阳一直被商门压了一头，也乐得见他与商门争锋，无论谁胜谁负，对我们都没坏处。”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说来，他是打算要动我的银子了？通宝旗也没用？”那汉子点头道：“他要我们将你们的行踪和路线透露给道上的兄弟，如果道上的兄弟不敢动，他也必定会有所行动。”见任天翔神情怔忡，那汉子暗藏机锋地提醒，"那姓史的胡商已经放出话来，要你们的银子决计到不了目的地。

他这样做其实也只是想逼你们回去求他，他好像很好诚意与你们合作。他的主要目的是商门而不是公子，所以公子最好快快给小人止血，我一定在少帮主和史先生面前为你美言，决不提公子伤我之事。"

话音刚落，任天翔又是一刀插在那汉子手臂上。那汉子一声痛叫，失声问：“小人……小人已经实言相告，公子为何……公子为何……”

任天翔一声冷哼：“我讨厌别人的威胁，尤其是自以为是的威胁。”

“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那汉子赶紧告饶。

“方才的话可是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

“若有半句假话，公子便将小人大卸十八块！”

任天翔点点头，突然用匕首柄重重敲在那汉子后脑上，一连敲了数下，痛得那汉子哇哇大叫：“小人不敢有半句假话，公子怎么还要折磨小人？”

任天翔哼道：“本公子现在只是要你昏过去，我好审问你同伴。哪知道你脑袋这么结实，敲得鲜血长流也不晕倒。”

“我晕！我晕！”那汉子赶紧两只眼睛一闭假装晕倒。任天翔将另一个汉子一巴掌拍醒，不用他再出言恫吓，只看到血淋淋不知生死的同伴，那汉子早已吓得心胆俱裂，赶紧将知道的都说出来，与先前那汉子说的果然大同小异。

见再问不出新的东西，任天翔示意褚刚将二人弃在长街的阴暗角落。做完这一切，褚刚将马车停在远离现场的偏僻小巷，回头道：“看来公子估计对了，这回通宝旗也保不了我们。依我之见，不如暂且答应与那胡商合作，等度过眼前难关在做打算。”

任天翔默然良久，最后还是微微摇头：“即便陶窑是邢窑和越窑的竞争对手，即便商门内部已现裂痕，咱们也应该选择与商门而不是与那胡商合作。”

“为什么？”褚刚十分不解。“商门中人虽然唯利是图、工于心计，可毕竟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望族，无论为人还是做事都有起码的底线，即便使阴谋耍手段也是在合法的前提下。就像郑家想谋夺陶玉的配方，也只是利用规则向陶玉施压，而不会像强盗那样出手抢夺。”任天翔沉吟道，“那个姓史的胡商明显不同，为达目的不惜与捞偏门的洪胜帮合作，甚至不惜以强盗的手段逼迫咱们就范。与这种没有底线的豪强合作，咱们随时有可能被他整个儿吃掉。与他比起来，商门中人顶多算奸诈狡猾的文明人，而他是野兽，对于野兽你只能选择将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决不能奢望与他合作，因为野兽永远不懂尊重规则的重要。”

褚刚听得似懂非懂，茫然问：“如果不与他合作，咱们如何将钱平安送到景德镇？此去景德镇千山万水，咱们在洛阳的一举一动又逃不过洪胜帮的耳目，他随时可以派人在途中拦截。虽然我褚刚不怕一刀刀杀出条血路，但也难保不会误了咱们行程啊！”

“是啊！”任天翔也不禁摇头叹息，“咱们唯一仗持的就是通宝旗，现在通宝旗对那胡商失去了约束，此去景德镇只怕凶多吉少。”

褚刚玩笑道：“要是我们的钱能长上翅膀，自己飞到景德镇就好了。”

任天翔心中一动，轻声道：“飞钱？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让钱‘飞’到目的地呢？”

褚刚一头雾水：“公子，你该不会是糊涂了吧？我只是玩笑而已，钱是不会长翅膀的。”

任天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钱不会长翅膀，但信誉却会长翅膀。也许我们借助商门的信誉，就可以使咱们的钱平安飞到景德镇。”说到这他兴奋地一击掌，“掉头，咱们回郑府，我要再去见见郑大公子，跟他再做一笔交易！”

褚刚没有再多问，立刻驱车赶到郑府，任天翔将褚刚留在门外等候，自己独自进府去见郑渊，足足一个时辰后，才喜滋滋地从郑府出来，不等褚刚问起，便道：“咱们的钱安全了，可以平安从洛阳到景德镇了。不过这事还得烦劳褚兄连夜给祁山五虎带个话，我需要他们的帮个忙。”任天翔压低嗓子在褚刚耳边低低叮嘱了片刻，褚刚立刻点头：“我连夜就走，尽快将公子的话带到。”

望着褚刚匆匆离去的背影，任天翔踌躇满志地负手遥望广袤无垠的星空，心中涌出一种征服世界的豪情——让钱长出翅膀飞过千山万水，也只有我任天翔这天才的头脑才想得出来！

“钱通——天下——，钱通——天下——”伙计的吆喝，在洛阳郊外远远地回想。这几个字不是谁都可以喊，只有悬挂有商门通宝旗的商队，才能由开路地伙计在前方昭告暗中觊觎的盗匪，表明这是一只受商门通宝旗庇护的商队，谁要想打主意，得先掂掂自己的斤两。那一辆挂着商门通宝旗的镖车，满载着沉甸甸的货物，在寥寥几个武士的护卫下，踏上了东去景德镇的旅程。

“速去禀报少帮主，姓任的终于他妈的上路了！”一个洪胜帮的小头目回头对一名手下吩咐，自己则带着另外几个帮众，悄悄跟了上去。也难怪他要用“终于”二字，因为任天翔得到商门通宝旗后，又在洛阳拖延了足有七日，就在盯梢的洪胜帮弟子都有些不耐烦，他才终于踏上了旅程。

不到一盏茶功夫，这消息就传到了洪邪那里，几乎同时也送到了那个来自幽州的胡商史千羽前面。史千羽把玩着手中两个鹅蛋大的琉璃球，对洪邪子得地笑道：“待出了洛阳地界，洪胜帮就不必管了，我的人会跟上去，顶不容他们走出三百里。”

洪邪有些怀疑：“洛阳往东一马平川，道路四通八达，史先生任何跟踪他们？而且与他们同路那个姓褚的汉子，武功似乎不弱，我两个专门负责盯梢的弟兄，轻易就被他擒获。史先生千万小心才是。”

史千羽一笑：“史某从不打无准备的仗，若无十足的把握，史某决不会出手。少帮主不是外人，我不妨实言相告，他们雇的镖师中有我的人，而且我还有专门对付那姓褚的的高手，以商门岑老夫子的老到，不也被人一刀砍下了脑袋？”

洪邪十分惊讶：“原来岑老夫子是……是史先生手下干的！”

史千羽笑而不语，回头转向一个随从：“通知阿乙和少将军了？”

随从躬身回答：“小人已飞鸽传书乙哥和少将军，相信他们已在半道上做好了准备。而且也将消息通知了道上的朋友，也许无须乙哥和少将军出手，自有道上的兄弟帮咱们把那些钱抢了。”

史千羽呵呵笑道：“那点钱，要有道上的兄弟感兴趣，，让给他们好了。咱们不是强盗，不能靠抢劫赚钱。如果那姓任的有危险，还可让阿乙和少将军帮他一把。说实话我还真有些欣赏他的小聪明，稍加点拨，或许能成为咱们对付商门的奇兵也说不定。”

随从点头笑道：“我在给乙哥和少将军去封信，让他们保那小子一命。”

就在那封信刚送出没多久，就见一个负责盯梢的洪胜帮喽啰气喘吁吁地回来禀报：“姓任的刚走出洛阳百里，就遇到了几个黑道中人拦路，他们根本不将商门通宝旗放在眼里，只要姓任的留下钱才放他们过去。”

史千羽闻言鼓掌大笑：“看我说什么来着？商门继任的门主都让人莫名其妙摘了脑袋，那通宝旗还值几个钱？总算有够胆的道上朋友出手，我还真想知道是哪路英雄。”

洛阳东去百里的鄢家镇，几个蒙面汉子手持刀棍斧钺等兵刃，拦住了任天翔一行的去路。就听领头的那汉子喊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话音未落，就听他身边一名身材矮小的同伴出言提醒：“大哥，错了！是‘此山是我栽，此树是我开’。你不说这样喊才比较有新意么？”

“就呢他妈的聪明！”领头的汉子抬手就给了多嘴的小弟一巴掌，“老子错了几百次，就不允许我偶尔对手一两次？要***的多嘴！”

挨打的小弟委屈的抱怨：“大哥说话怎么老是没谱？害小弟始终跟不上大哥的节奏。”

“还他妈多嘴！”领头的汉子又是一巴掌飞过去，“咱们现在是在打劫，不是在论理的时候！待咱们做完这一票，老子回去好好跟你理论理论。”

听到这里，褚刚早已忍俊不禁，差点当场失笑，就任天翔瞪了几眼才勉强咬牙忍住，却将一张黑脸憋得通红。就见任天翔一本正经地月众而出，拱手拜道：“几位好汉，小弟洛阳任天，途径贵地，未曽拜山，还请恕罪。这里有几两银子，请几位好汉喝茶，还望笑纳。”

“好说好说，这几两银子我先笑纳了！”领头的汉子示意一名手下上前接过银子，然后又道，“不过听说你压着好几千贯钱，这几两银子就想将咱们小弟打发，是不是太吝啬了？”

任天翔苦笑道：“那你想要多少？”领头的汉子鬼头刀一摆：“留下一百两银子给你当盘缠，剩下的都给爷送上来。”

任天翔叹了口气，回首指向镖车上的通宝旗：“本来这些钱给了你们也没什么，不过就怕旗子的主人不答应。”

领头的汉子嘿嘿笑道：“原来是钱通天下的通宝旗，可惜啊可惜！”

任天翔明知故问：“有何可惜？”领头的汉子清清嗓子：“要是商门门主是郑门主，我们对通宝旗或许会顾忌几分，现在商门选了个名不经传的岑家后生做门主，这通宝旗就便得一文不值了。这旗子连商门新门主岑老夫子的脑袋都保护不了，难道你还奢望它能保护你的钱？”

任天翔大惊失色：“你……你莫非真要抢？”

“废话！”领头的汉子挽了个刀花，“难道咱们在这里苦候多日，是等着跟你聊天攀交情？”

“没错！”身材最矮的那蒙面汉子也凑过来，虚张声势地大声吆喝，“任兄弟将钱留下，我们自然放你过去，不然的话……”突然发现大哥正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自己，他连忙护住脑袋，期期艾艾地问：“大哥，我又说错话了？”

任天翔一行出了褚刚、小泽、昆仑奴兄弟，还雇了两个伙计和三个镖师，其中一个镖师已隐约看出拦路的匪徒似乎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急于向新东家表功，立刻拔剑而出，高声喝道：“几个小毛贼，跟他们废话作甚？直接砍了好上路。”

褚刚急忙拦在他身前，抢先拔刀而出：“这等小事怎老严大哥出手？小弟先去试试对方深浅，要是不成严兄弟再上。”说着挥刀便向领头的蒙面匪徒砍去，蒙面匪徒鬼头刀信手一挥，招式不见如何精妙，出手也算不上凌厉，却将褚刚手中的刀震成了两段。褚刚大惊失色：“好深厚的内功！真是深不可测！”

说话间二人已战在一处。褚刚虽仅剩半截断刀，但刀势并未因此受损，每一刀均隐隐带有风雷之声，精妙招数更是层出不穷。而那匪徒来来去去似乎就只有几招，但每一招均能将褚刚所有凌厉攻势化解于无形，甚至还能乘隙反击，鬼头刀随便一挥便能将褚刚避开数丈。褚刚大呼小叫，越战越猛，却始终奈何不了对手简单的几招。

几个镖师看得暗自皱眉，褚刚的武功他们虽然不知深浅，但在招聘镖师时他们是见识过的，远在三人之上。但他却在蒙面匪徒貌似粗陋的招式下几乎只有招架之功，不禁让人怀疑，这蒙面匪徒的武功，是否到了传说中化腐朽为神奇的境界，随便几招就能破解寻常高手最精妙的武功？联想到对方竟然不将通行天下的通宝旗放在眼里，这更加坚定了三人的怀疑，见褚刚都不是对手，三人心中渐生惧意，更不敢贸然出手。

“大伙儿并肩上啊！”任天翔见褚刚不是对手，急忙招呼其他人帮忙。昆仑奴兄弟应声而出，加入到对那匪首的围攻中，就见三人如走马灯般围着那匪首在刀网之中却如闲庭信步，越打越轻松，竟将三人近不了身。

在任天翔催促下，三个镖师只得硬着头皮加入战团，但却每每被褚刚三人碍手碍脚，看家本领根本无法施展。六个人围着那匪首战成一团，渐落下风。

另外几个匪徒在一旁悠然自得地袖手旁观，还风言风语地调侃：“看来这次又不需要咱们兄弟出手了，大哥一个人就足以料理他们。”

另一个匪徒则高声问：“大哥，要不要你忙？早结果了这几个家伙，大伙儿也好早点回去喝庆功酒。”

“不必，看大哥如何以寡击中，大杀四方！”匪首即便在刀光剑影包围之中，依旧气定神闲，跟着就听他一声大吼：“焦爷要真正[奇·书·网]出手了，看招！”话音未落，就见褚刚、昆仑奴三人几乎同时惨叫，跌跌撞撞往后退开，嘴角皆有血丝渗出。三个镖师皆没看出匪首如何出招，竟然就将己方三人武功最好的同伴震伤。这等武功三人只在江湖传言中听说过，从来就没有亲眼见过。

是隔山打牛，还是凌空绝掌？三人心中惊疑，不禁悄悄往后退缩。就见匪首仰天大笑：“痛快！痛快！焦爷打了一辈子架从来就没像今天这样意气风发！”说着冲几个兄弟一招手：“大伙儿并肩上，一个不留！”几个匪徒一声呐喊，手持板斧、长棍、刀剑一拥而上。

褚刚急忙高呼：“快逃！”褚刚说着率先发足狂奔，昆仑奴兄弟紧随其后。三个镖师早已被吓破了胆，见己方三个武功最高的都已经负伤而逃，也都跟着拔腿飞奔，将两个伙计和一镖车钱财全都丢下，只急得任天翔和小泽在后面高叫：“等等！快回来！”

一干人逃出数里，见匪徒并没有追赶，这才渐渐慢了下来。想起花钱的雇主，便沿路找回去，就见任天翔独自在后方捶胸顿足，哭得呼天抢地，小泽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一镖车钱财和两个推车的伙计已不见踪影，想必是落入了那伙盗匪之手。

见东家哭得伤心欲绝，一个镖师不禁出言安慰：“公子节哀顺变，幸好人没事，钱以后还有机会再挣。”另一个镖师也跟着抹泪：“是啊，对方连商门通宝旗都不放在眼里，其实力可想而知，镖车丢了也算不了多丢脸。最多咱们的佣金不要了，公子别再难过，身子要紧。”

众人好说歹说总算将任天翔劝住，正待回洛阳报官，任天翔却顿足道：“如今钱全部被劫，其中有一千多贯还是洛阳富户预付的定金，我哪里还有钱赔他们？，洛阳我是不敢回了，咱们就此别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再见，我任天再还上你们应得的佣金。”

见东家的钱都丢了，却还不忘几个人的佣金，三个镖师都有些感动，纷纷与任天翔道别。两拨人在洛阳远郊分手，任天翔领着褚刚等人继续往东，似乎还想跟踪被劫的钱，三个临时雇来的镖师则转道回洛阳。

待三个镖师走远，任天翔忍不住哈哈大笑，顾不得擦去满脸泪水，回头问褚刚：“我的演技如何？”

褚刚嘿嘿一笑：“公子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无论喜怒哀乐，皆是惟妙惟肖！简直绝了！你要去做戏子，一定将所有戏子的饭碗都抢了。”

任天翔呵呵笑道：“没你这么夸人的，听着像是损我的。废话少说，咱们快去追祁山五虎。现在他们成了护送银子的镖师，咱们则成了暗中保护他们的保镖。谁能想到本公子会请匪徒来抢自己，再让匪徒护送镖车上路？”

褚刚笑道：“公子行事，每每出人意表，让人摸不着头脑。咱们赶紧上路，莫让那五只本虎将钱丢了！”

一行人追着祁山五虎留下的暗记呼啸而去。他们刚走没多久，就见方才一个姓严的镖师悄然来到众人分手之处，看着众人离去的方向，再探探地上留下的痕迹，他急忙吹出一声响哨。片刻后就见两名尾随而来的暗哨出现在他面前，他急忙对二人道：“速报史先生，就说姓任的钱被几个来历不明的人劫了，不知所终。不过小人这其中有诈，决定尾随跟踪，请史先生令人在前面截住他们！”

两个暗哨应声而去，火速返回洛阳禀报。

史千羽面对手下送来的最新的消息不禁哑然大笑："竟想出这种瞒天过海的招数，果然是有些小聪明。不

过这种伎俩也就只有骗骗不谙世圞事的年轻人，怎能瞒过我手下这些老江湖？"

说着他抬头对送信的暗哨吩咐：“立刻飞鸽传书阿乙和少将军，让他们在前面截住这帮自以为是的笨蛋。”

暗哨应声而退，史千羽踌躇满志地为自己倒上一杯烈酒，为自己的计划提前庆祝起来。

任天翔与褚刚等人沿着祁山五虎留下的标记追出十余里，终于追上。五虎此时兴高采烈地押着镖车一路向东，那两个倒霉的伙计没能从他们手中逃脱，不得不继续为他们推车。

按照预定的计划，褚刚暗中超出祁山五虎数里，在前方为他们开路，任天翔则带着昆仑奴兄弟，在后方尾随保护。一连两天俱平安无事，第三天一早，一行人来到陈州地界，就见前方山坳中一支信炮冲天而起，那是与褚刚约定的信号，表示前方道路有埋伏，不宜再前进。

祁山五虎稍作商量，便命令伙计掉转车头，打算从别的路绕过去，谁知镖车不动，就听“夺夺夺”三声响箭，并排钉在官道中央，刚好拦住了镖车的去路。几个人正惊疑未定，十几个黑巾蒙面的匪徒已从道旁林中闪出，将祁山五虎包围。匪徒们个个手持弩弓，齐刷刷地指向五虎，看众人行动之迅捷，配合之默契，显然不是乌合之众。

“留下镖车，饶你们一命！”随着一声冷峻的低呼，一个黑衣黑马的匪徒越众而出，虽然他蒙着口鼻，不过森冷的眼眸犹如狼一般阴狠，令人不寒而栗。褚刚最先从这条路经过，竟没有发现他们这股埋伏，可见他们潜藏之深。

“你们是哪条道上的弟兄？”焦猛大大咧咧地上前套近乎，“大家都是吃这晚饭的，莫非你们想要黑吃黑？”话音刚落，领头那黑衣人突然抬手一指，就听“嗖”一声箭响，一支弩箭精准地穿过焦猛的发髻，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弩箭削断了他绾发的头巾，令他满头乱发披散下来，一时狼狈不堪。

“留下银子滚蛋，再多说一个字，下一箭就射穿你的咽喉！”黑衣匪首冷冷地指向焦猛的咽喉，“我数三声，一、二……。”

焦猛已被对方的冷狠和决断吓破了胆，急忙摆摆手，丢下镖车与几个兄弟慢慢向后退开。那黑衣匪首一挥手，两个匪徒正待上前接管镖车，突听不远处有人一声轻喝：“等等！”

众人寻声望去，就见任天翔带着昆仑奴兄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边跑边高叫：“这钱是我的，多谢众位大侠是哪路高人？我要怎么谢谢你们才好？”语音刚落，就见一排羽箭“夺夺夺”钉在任天翔面前，吓得他收腿不迭，不敢再往前一步。

领头那黑衣匪首冷冷道：“我们不是什么大侠，而是强盗。这车钱现在归我了，谁要敢再往前一步，我保证他立马变成个刺猬。”

任天翔夸张地叫道：“原来……。原来你们也是强盗？就不知好汉是哪路英雄？就算我丢了银子，好歹也让我知道是折在哪路英雄手里？”

领头的匪首一声冷笑：“莫非你还想报仇不成？”

任天翔急忙摆手：“不敢不敢！我只想对债主有所交代。这些钱不全是我的，要是债主问起，我也好让他们知道钱的去处，不然他们定会以为是我私吞。”

领头的匪首见任天翔说得在理，不禁踌躇起来。这时他身旁一个匪徒有些不耐烦地插话：“少将军，咱们立刻带上银子上路，哪用跟他们废话？”话音刚落，他脸上便吃了匪首重重一鞭。就见那匪首冷冷瞪了他一眼，这才转向任天翔道：“你就说是幽州史公子取了你的银子，有本事就到幽州找本公子吧！”说完向众手下一挥手：“走！”

语音未落，忽听身后传来几声闷哼，他回头望去，就见一道灰影冲破几名弓弩手的阻拦，从后方扑了过来，速度之快远超众匪徒的反应。他人未至，一刀已遥遥指向自己喉咙，来势之迅疾、出手之凌厉，几有不可阻挡之势。黑衣匪首赶紧从马背上翻身落地，想要退入众匪徒中间，谁知昆仑奴兄弟也突然出手，裕那灰衣人联手攻向黑衣匪首。三人一旦联手，那匪首便无从闪避，眼睁睁看着那灰衣人的刀架了自己脖子上。

这几下兔起鹘落，众匪徒虽弩弓在手，但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灰衣人架着匪首一声厉喝：“退下！”

“退下！退下！”祁山五虎见褚刚已擒获了对方首领，顿时一拥而上，将众匪徒赶到一旁。任天翔笑眛眛地来到那匪首面前，扯下他蒙面的黑巾，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相有明显的胡人特征，眼眸中更有一股罕见的冷鸷和阴狠，目光几乎与兽类无异。

“幽州史公子是吧？不知全名叫什么？”任天翔笑嘻嘻的问，见对方闭口不答，他也不多话，拔出匕首浅浅刺入对方胸膛，“叫什么名字？是哪路英雄？”匕首已经刺入那年轻的匪首肌肤，鲜血从衣衫下慢慢渗了出来，那匪首却混不在意，只听着任天翔冷笑：“你敢伤我，我保证你会死得更惨！”

“吓唬我？姓任的啥都怕，就是不怕虚言恫吓！”任天翔说着将匕首慢慢推入，盯着对方的眼睛冷冷问，“你的名字呢？”匕首已经刺入一小半，那匪首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盯着任天翔，令他也不禁心虚。正不知该继续拷问还是该就此停手，突听身后有人高声道：“史朝义，我家公子叫史朝义！请任公子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公子！”

任天翔暗自松了口气，回头笑问：“你们是干什么的？别告诉我你们是专业的强盗哈。”“我们是幽州史家的弟子。”那匪徒连忙道，“史家是昭武九姓的胡商，在北方人人皆知。”

任天翔恍然醒悟：“你们想将势力扩展到南方，所以商门成了你们天然的对手，你们想利用陶玉打击商门的刑陶和越陶，”

那匪徒正要作答，突然史朝义一声厉喝：“向敌人低头屈服，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那匪徒突然屈膝对史朝义一拜：“小人不忍见公子惨死当场，不得以向敌人屈服。求公子看在小人护主心切的份上，善待我的家人。小人愿自杀谢罪！”说着突然拔刀抹过自己的脖子，竟然自刎！

20飞钱

这一下出乎众人意料，皆愣在当场。任天翔也暗自心惊，真不知这史朝义有何能耐，竟能让手下如此死忠。从史朝义身上收回匕首，他拱手笑道：“任某最是佩服像史公子这样的硬汉，尤其敬重不惜自刎救主的忠仆。我不再为难你们，咱们就此别过，今后为敌为友，悉听尊便。”

史朝义甫得自由，见对方除了褚刚这等高手，还有祁山五虎和昆仑奴兄弟，真要动手未必能占到便宜，只得恨恨点头：“好！这次我放过你们，下次你若撞到我手里，任公子的恩惠我定会加倍报答。”

任天翔笑着摆摆手，带着众人转向另一条线，绕过前面有埋伏的山坳，直奔景德镇方向。

直到众人不见了踪影，史朝义才翻身上马，向众人一挥手：“传令所有人马，速向我集结，我要不将那姓任的擒获，决不再回幽州！”

一名手下拉响信炮，少时前方山坳中埋伏的人马蜂拥而至，竟有上百人之众。原来山坳中埋伏的人马才是史朝义的主力，他原本只是率十多人在此断后，打算将任天翔一行放入口袋中，没想到褚刚发现了山坳中埋伏的主力，以信炮通知任天翔改道，逼得他只能冒险出击，没料到对方人数虽少，却有不少高手，竟从自己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逃脱。

上百人马聚集在一处，顿成一支虎狼之师。众人跃跃欲试，纷纷请战：“少将军，快下令追击吧！”

此时史朝义道不着急了，遥望任天翔离去的方向悠然冷笑：“不急，这条路有辛乙守候，我倒真想看看这目中无人的契丹小儿，是否真能凭一己之力守住这条路。”

有人急问：“万一辛乙守不住这条路，岂不让他们逃了？”

史朝义悠然笑道：“姓任的带着三千贯钱，再怎么逃也走不快，咱们轻装追击，还怕他逃上天去？跟着车辙追上去，记着别追太急，我还想看看辛乙那小子，是否真像传言的那样有能耐。”随着史朝义的手势，百余人马尾随任天翔一行留下的车辙，慢慢追了上去。

斜阳古道，漫漫风尘，一支仅有十一人的商队，护着仅有的一辆镖车，匆匆奔行在官道中央，一棵合抱粗的大树倒在地上，刚好阻断了本就不宽的道路，大树树杈间，一个年轻人用毡帽盖着脸，正枕着胳膊小憩。他的脖子上系着一条鲜艳的红丝巾，像火一样耀眼，又像血一样艳丽。

众人在大树前停下来，任天翔沉声道：“这位好汉，我们是去往南方的商贩，需从这条路上通过，能否请好汉暂且让个路？”

见对方置之不理，任天翔只得示意褚刚和祁山五虎上前抬开大树。褚刚领着五人来到道旁，就见那大叔断处十分整齐，显是被利刃一刀砍断。褚刚一见之下十分惊讶，虽然他也是用刀好手，但自问若要一刀砍断一棵合抱粗的大树，只怕也未必能做到。他一面用手势示意大家当心，一面逼近那蒙头大睡的年轻人，沉声问：“不知阁下是哪条道上的好汉？青州褚刚有礼了！”

“青州褚刚？没听说过。”年轻人没有转头，只是稍稍抬起了盖着脸的毡帽，扫了褚刚一眼，“能从史公子的埋伏中逃脱，看来你们也有些不简单。”

“过奖！”褚刚淡淡道，“阁下与那史朝义是一路，也是为我们的钱而来？”

年轻人微微一笑：“我不是强盗，对你们的钱没兴趣。”

任天翔突然从那条红丝巾上认出了年轻人的来历，失声惊呼：“你是安禄山那个护卫，好像是叫辛乙？”年轻人有点意外，终于揭开毡帽站起身来：“原来是那个智胜李太白、戏弄安将军的任公子！认出我的来历是你们的不幸，我原来不想杀人，但现在，你们都得死了。”

褚刚也认出了这契丹少年，心中暗自惊诧，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小年纪就如此张狂，该不是在安禄山身边狐假虎威惯了，以为天下人都得让着你吧？”辛乙嘴里叨着一根枯草，嘴边挂着一丝懒洋洋的微笑，慢慢拔出了腰间短刀：“我们契丹有句谚语，只有女人才靠舌头诅咒敌人，男人则是用刀子。”语音刚落，他已一步跨过两人间的距离，跟着一刀斜劈而出，出手之快超出了褚刚的想象。匆忙间褚刚横刀护住胸膛要害，就听“当”一声巨响，手中的断刀竟被辛乙一刀斩断。这一刀的余力突破了他的封架，由胸膛透体而入，似乎已穿透了他的身体，震得他一连退出数步，方才踉跄站稳。

不等褚刚刚有任何喘息的机会，辛乙已如鬼魅般追踪而至，手中短刀犹如疾风骤雨，一刀紧似一刀，直往褚刚致命处招呼。褚刚自得菩提生指点修习《龙象般若功》以来，还从未遇到过如此狠辣疯狂的对手，不由一步步倒退招架，顷刻间已是险象环生。

祁山五虎一看，急忙各执兵刃上前帮忙，谁知仅挡得对方两招，冲在最前面的金刚虎崔战和霸王虎焦猛就先后中刀倒地。还好辛乙的主要目标是武功最好的褚刚，所以两人伤得虽重，却还不至于致命。

褚刚得到这片刻的喘息，立刻出刀反击。二人均是以快打快，刀锋相击声不绝于耳。褚刚刀法本就比辛乙略逊一筹，方才猝不及防之下又被对方所伤，刀也只剩下半截，实力大打折扣。数十招后就有血珠飞溅而出，却是被辛乙刀劲割破肌肤，虽不致命，却已现颓势。

激战中突听辛乙一声轻喝，二人身形陡然分开，就见褚刚浑身血迹斑斑，竟被对方辛辣的刀劲割出了数十道口子，鲜血正慢慢从衣衫下渗出。辛乙浑身上下也是血珠点点，不过大多是对手的鲜血。

任天翔见褚刚受伤，连忙示意昆仑奴兄弟上前助战，兄弟二人却拦在任天翔身前，焦急地示意他先走。显然二人并没有把握拦住辛乙，所以想牺牲自己拖住辛乙，为任天翔赢得逃命的时间。

辛乙依然面带微笑，虽单身一人，却隐然占据了上风。抖掉短刀上的血迹，他慢慢走向任天翔，根本无视褚刚和昆仑奴兄弟的存在。谁知刚走出两步，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那一丝从容淡定的拔剑声。

辛乙慢慢回过头，就见那个推车的年轻伙计，慢慢从镖车中拔出了一柄长剑。那剑十分平常，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兵器铺都能买到的三尺青锋。不过就这柄寻常不过的宝剑，却彻底改变了那个平庸伙计的气质，虽只是信手将剑横在胸前，也隐然有种渊停岳立、睥睨四方的气度。

辛乙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泛起若有所思的微笑：“原来这里还隐藏有个绝顶高手，看你拔剑和执剑的气度，只怕不在什么一剑定中原的郑家大公子之下。”

那伙计虽然还是下人打扮，却不再有一丝卑微和猥琐，就见他微微点了点头：“不错，我就是郑渊，很高兴找出杀害岑老夫子的凶手。”

辛乙冷笑：“郑大公子凭什么说我是凶手？”

郑渊徐徐道：“因为你不仅有那个实力，而且还有足够的动机。我早听说幽州史家新近在北方崛起，几乎垄断了北方的多种行业。你们要将势力扩展到中原和南方，商门自然成了你们绕不过去的障碍。杀害岑老夫子，挑起商门内乱，这符合你们的行事风格。而且我还知道史家与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关系菲浅，而你又是安禄山的贴身护卫，这其中的关节不言自明。那些伏击我们的好汉也不是什么盗匪，而是来自范阳和河东的异族高手。”

辛乙微微颔首：“所以你就以姓任的为饵，而且亲自藏身商队之中，引出暗藏的对手。郑公子果然老谋深算，佩服佩服！”

郑渊淡淡一笑，回手指向一旁的任天翔：“这是任公子的主意，郑某不敢掠人之美。是他说服我做一个交易，我助他将那批钱送到景德镇，他助我找出商门暗藏的对手。”

任天翔笑着摆摆手：“小事一桩，两位不必过誉，任某会不好意思的。现在你们双方已经直接碰面，小弟不用再做你们明争暗斗的棋子了。你们慢慢聊，小弟还要赶路，就不奉陪了。”

说着示意昆仑奴兄弟推起镖车，正欲上路，辛乙已闪身拦在官道中央，微微笑道：“任公子既已知道我的身份，还想平安离去吗？郑公子知道我是凶手又如何，结果还不是一样？”

郑渊哈哈大笑：“契丹小儿好大的口气，真以为我中原无人么？”

辛乙徐徐抬起刀锋遥指郑渊：“咱们契丹男儿习惯用刀说话，郑公子请！”

郑渊长剑一抖：“你远来是客，先请！”

辛乙不再多话，两步跨过二人之间的距离，挥刀斜斩郑渊颈项。这一斩也许算不上多么精妙，但胜在速度奇快，迅如闪电惊雷，令人不及掩耳。

郑渊先前已看过辛乙与褚刚动手，早已知道对手刀法所长，不外速度和气势，所以早想好应对之策。就见他身体顺着刀势往后急倒，跟着长剑由下方刺出，直指对手最薄弱的下腹。辛乙突然之间失去了对手踪影，刀法的后续变化顿成了多余，匆忙之间只得翻身闪避。像这样第一招对手就突然倒地，在堂堂正正的剑法之中极其罕见，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就见郑渊的长剑几乎是贴着辛乙的身体穿过了他的衣襟，巧巧将他的腰带划开了一半，却未能伤到肌肤。二人身形一上一下交错而过，郑渊心中暗叫可惜，辛乙却是惊骇莫名。

郑渊身上有伤，不得已兵行险着，希望出奇制胜。没想到盘算了很久的一剑，最终还是被辛乙避开，仅仅割开了对手半截腰带。不过这足以令辛乙感到震骇，感觉腰带将断未断，若再使力定会崩断，届时肯定狼狈不堪。他只得悻悻地收起短刀，遥遥一拜：“郑公子好险峻的剑法，辛某输了。下次再见，辛某当再向郑公子讨教。”说着飘然而去，转眼便已在数十丈开外。

郑渊心中暗叫侥幸，刚要长舒口气，突听后方传来隐隐的马蹄声，听蹄音竟在百骑之上。难怪辛乙会大度地放过众人，原来后面还有史朝义的大队追兵。

“坏了坏了，这下咱们成了瓮中之鳖。”任天翔急得连连搓手，忙问郑渊，“你约定的帮手，不会放咱们的鸽子吧？”

郑渊笑道：“放心，这帮手是我郑家世交，只要他一到场，就算史朝义有千军万马，也不敢动咱们一根毫毛。”说着拉响一支信炮，灿烂的烟火立刻在天空中炸开，耀眼的火花立刻传出百里开外。

天空中的焰火尚未消失，史朝义已带着百骑健儿包围过来，众人俱是轻装快马，速度奇快，分成三路从后方和左右两翼包抄，转眼之间就完成了对任天翔一行的彻底包围。

无数异族战士手舞战刀发出兽性的呐喊，围着任天翔等人纵马疾驰，溅起的尘土遮蔽了天空，此时任天翔等人的脸色，也变得与尘土无疑。

“真是幸运，咱们又见面了。”史朝义摸摸刚包扎好的胸口，对任天翔阴阴笑道，“老天待史某真是不薄，这么快就与任公子再次相见。”

任天翔苦笑道：“史公子真不够意思，咱们好歹也算不打不相识，你不至于这么快就翻脸吧？”

史朝义眼中泛起猫戏老鼠的调侃：“任公子多心了，史某只是想跟公子玩个游戏。就像方才公子跟我玩的那个游戏一样，不过这次由我来刺你胸口，在我刺入你心脏之前，如果有人愿意为你而死，我就放过你。”

任天翔苦笑：“不玩行不行？”

“你说呢？”史朝义说着对手下摆摆手，几名汉子立刻将弩弓对准了任天翔，并示意他站出来。

“等等！”郑渊突然开口，“我有个朋友，正想跟史公子结识一下，请稍等片刻，他很快就会赶到。”

史朝义冷笑道：“原来你们还约了帮手，难怪这般笃定。那更不能给你们喘息之机。”说着缓缓抬起手来，众手下立刻举起弩弓，齐齐对准了任天翔和郑渊等人。

就在这时，突听有人惊唿：“看！真有人来了！”

任天翔大喜，急忙抬首张望，却见通往陈州方向的官道上，三匹快马正疾驰而来。任天翔欣然高叫：“好了好了，咱们的帮手来了，你们还不快逃？咱们大队人马随后就到！”

史朝义心中惊疑，急忙示意手下上前截住三人，但见领头的是个面如满月的中年儒生，另外两个彪壮的汉子则像是他的随从。郑渊老远就在跟他招唿：“颜世叔别来无恙，小侄这厢有礼了！”

那儒生勒马还礼道：“前日收到贤侄的来信，老夫便做好了准备，希望没有误你大事。”

任天翔使劲往三人身后张望，却始终没看到预料中的大队人马，不禁转向郑渊质问：“就这三个人？这就是你的伏兵？这回我可让你给害死了！”

史朝义见这儒生虽然生得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大家风范，但始终只是一个儒生而已，看起来并不像是个能征惯战的高手。他不禁冷笑道：“哪来的穷酸腐儒，没见本公子正在办正事吗？”

“放肆！”那儒生的一名随从立刻厉声呵斥，“颜大人在此，还不快下马请罪！”

史朝义微微一哂：“不知是哪位颜大人？”

那儒生淡淡道：“陈州太守颜真卿，敢问公子是何方高人？”

众人悚然动容，颜真卿以书法闻名于世，几乎无人不晓，世人无不以拥有他亲手所书之字画为荣，乃是当代有数的名士。而且他出生官宦之家，世代贵胄，如今更是任陈州太守，无论为官还是为文，在大唐帝国皆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史朝义心中微凛，没想到这儒生竟然来历非凡，不禁踌躇起来。一旁的郑渊笑道：“颜世叔有所不知，这位史公子来自幽州，伪装成盗匪意图拦路抢劫。这里是陈州地界，世叔即为陈州太守，当为我们主持公道。”

颜真卿沉吟道：“史公子来自幽州，那是范阳节度使驻地所在。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有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也是姓史，与我曾有一面之缘，这位史将军思明，不知史公子可曾认得？”

史朝义只得拱手一拜：“那是家父，原来颜大人与家父有旧，小人有礼了。”

颜真卿笑道：“既然都不是外人，又都来到我陈州地界，便由我做东，略尽地主之谊。”

史朝义脸上一阵阴晴不定，假冒匪徒杀害几个百姓，与杀害一方太守，尤其是像颜真卿这样的名士，后果完全不同。他在心中权衡良久，终不敢冒险造次，只得拱手道：“颜大人既为陈州太守，小人也有冤情，希望大人为我做主！”

颜真卿笑问：“你有何冤情？”

史朝义向几个手下一摆手：“抬上来！”

几个手下立刻抬了一具尸体过来，却是先前那个自杀的汉子。史朝义沉声道：“我们是从北方来中原做生意的胡商，途中偶遇这位任公子，大家原本结伴而行，没想到任公子与我一名伙计因小事发生争执，任公子不仅将我刺伤，还失手将我一名手下杀害，所以我才率众追赶。还望大人给咱们主持公道。”

话音刚落，褚刚与祁山五虎就忍不住破口大骂，直斥史朝义的无耻。对方也跟着出言相向，一时纷乱不堪。颜真卿见状急忙摆手阻止双方争吵：“既然如此，你们双方就请随我去陈州，本官一定会秉公断案！”

褚刚见任天翔真要跟着史朝义去陈州，不由小声提醒任天翔：“咱们的行程越来越紧，这姓史的是故意找事拖住咱们，使我们无法按时将钱送到景德镇。公子要跟他去官府理论，岂不正好上了他的当？”

任天翔胸有成竹地笑道：“无妨，咱们的钱已经长了翅膀飞到景德镇，陪姓史的去官府玩玩，正好拖住他。”见褚刚有些茫然，任天翔神秘一笑，“你没发现咱们中间少了一人？”

褚刚仔细一看，这才发觉与自己一起从洛阳出发的小泽，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这一路上先遭遇了祁山五虎这帮假盗匪，之后又遭遇了史朝义和辛乙这帮真强盗，一时混乱竟没留意到小泽已经失踪，听任天翔这口气，小泽似乎才是将钱送到目的地的关键。但是他想不通，仅靠小泽一人，怎么能将几百斤钱送到景德镇？

双方随颜真卿来到陈州，任天翔状告史朝义拦路抢劫，史朝义则反告任天翔杀了他的人。双方各执一词，令人难辨真伪。颜真卿只得二人暂且收监，然后派人仔细调查。这官司一拖就是十多天，眼看任天翔的行期已经延误，他却并不着急，每日里只在牢中饮酒狂歌。有郑渊这层关系，他在牢中比住客栈还自在。

眼看一个月就要过去，史朝义突然收到了来自洛阳的密函，密函上只有寥寥几个字：“景德镇第二批陶玉已经运抵洛阳，行动失败！”

史朝义百思不得其解，任天翔的镖车还在陈州，为何景德镇的陶窑就已经恢复了生产，而且已将第二批陶玉运抵洛阳？他无心再与任天翔在陈州拖延，要求颜真卿尽快结案，不再要任天翔抵命，只要他那辆镖车的钱作为赔偿。

面对如此无理的要求，任天翔倒是很爽快就答应下来，当着颜真卿的面签下赔偿协议，然后令祁山五虎将镖车送到史朝义面前。史朝义急不可耐地撕开封条，但见镖车中竟然是满满一车石头，哪有半个铜钱？

“这……这是怎么回事？”史朝义又惊又恼，“你怎么会护送一车石头上路？”

任天翔悠然笑道：“若不是这车石头，郑大公子怎可能找出是谁在跟商门作对？谁才是杀害岑老夫子的凶手？”

史朝义茫然问：“你那笔钱呢？是如何将它送到千里之外的景德镇？”

任天翔抬手比了个飞翔的手势：“我的钱已经长上翅膀飞过千山万水，不然本公子哪有闲工夫陪你在这里玩？”

不顾史朝义的惊诧和茫然，任天翔负手大笑，带着褚刚、祁山五虎等扬长而去。出得陈州府衙，百思不得其解的褚刚忍不住问：“公子那笔钱，如何长上翅膀飞过千山万水？那可是几百上千斤啊，小泽一个人肯定是扛不动。”

任天翔悠然笑道：“这事说穿了一钱不值，不过没有商门遍及天下的店铺和良好的商业信誉，也肯定是办不成。也多亏了郑大公子帮忙，才使本公子的钱成为飞钱。”

“飞钱？”褚刚一愣，“公子别再卖关子了，你想急死我不是？”

任天翔这才笑道：“我知道这次要将钱从洛阳送到千里之外的景德镇，必定是困难重重，所以便找郑大公子做了笔交易。我帮他找出商门暗藏的对手，他帮我完成飞钱计划。简单说来就是我将那三千多贯钱交给他，而他给我开一张同样数额的欠条，小泽拿着这张欠条赶到景德镇所在的饶州，那里有商门的钱铺，凭郑大公子亲笔签署的欠条，小泽便可以从商门的钱铺支取银子，然后雇人送到景德镇。凭着商门良好的信誉，这钱就这样飞了起来。”

褚刚愣了半晌才喃喃问：“就这么简单？”

“可不就这么简单？”任天翔哈哈笑道，“本公子创造的飞钱之术，必将在全国商贾中风行开来。这得感谢商门遍及天下的钱铺和良好的信誉，少一样这钱都飞不起来。也许以后做生意都不必带着几百斤钱出门，只需带上一张写着银钱数额的纸，就可以通行天下了。”

任天翔预料得没错，从他开始，“飞钱”出现在各地巨商富贾的异地交易中，成为盛唐经济活动中最大的一项发明，也成为后世银票和纸币的前身。

当任天翔带着褚刚等人回到洛阳，就见小泽和陶玉已将第二批命名为“公侯瓷”的陶玉全部售罄，收入了上万贯钱。望着几乎堆积成山的铜钱，褚刚、祁山五虎等皆是目瞪口呆，这辈子他们还从未见过这么多钱。几个人愣了好久，焦猛突然一个虎扑跳进钱堆，在钱山上拼命打滚：“钱啊！俺焦猛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啊！做生意比做强盗赚钱多了！任兄弟，以后俺祁山五虎就跟着你混了！有什么需要兄弟尽快开口，俺们五虎水里火里，定不皱半个眉头！”

朱宝更是激动地流泪满面：“发财了！发财了！我得在这座钱山上睡一觉，就算明天就送命，那也是值了！”

任天翔呵呵笑道：“这次多亏了几个哥哥帮忙，小弟决不会亏待你们。”说着转向褚刚和小泽，“你们拿几百贯钱给大家分分，剩下的咱们买宅子买商铺，要最好的宅子和商铺。天下第一名瓷，可不能马马虎虎就卖了。”

除去扩大生产所需的本钱和陶玉本人应得的获利，任天翔这一次净赚三千多贯。在富豪云集的洛阳虽算不上什么，却也暂时摆脱了贫困的阴影。三天后褚刚为任天翔在城中买下了一座名为“陶园”的宅子，作为众人的栖身之所，然后又在城中繁华地段买下一座三层高的小楼，作为陶玉的销售总店，“景德陶玉”的招牌，也在洛阳城挂了出来。

一夜暴富，任天翔自然不会忘记所有帮助过他的朋友，尤其是给他带来莫大帮助的云依人。在回到洛阳的第三天，他便让褚刚准备了五百贯钱，亲自给云依人送去。这钱足够为云依人赎身，既然不能给云依人一个未来，那就只有用金钱来补偿，希望能稍稍安慰对自己痴心一片的云姐姐。

梦香楼还是老样子，只是比以前似乎冷清了许多。看到近日在洛阳风头正劲的任天翔亲自上门，老鸨喜得笑颜如花，屁颠颠地迎出来，老远就在高叫：“任公子好久不来，老身还当把咱们梦香楼忘了呢？”

任天翔没有理会老鸨带来的那些姑娘，只道：“我要见云姑娘。”

“云姑娘？”老鸨神情顿时有些异样，忙将几个没见过的女孩领到任天翔面前，“这是小红、小翠、小兰，她们都是刚下海的新人，比依人年轻漂亮……”

任天翔推开那几个陌生的女子，抓着老鸨的手腕喝道：“我要见云姑娘，她在哪？”

老鸨顿时有些尴尬：“云姑娘已经……已经被一个年轻公子赎身，早已离开了梦香楼。”

任天翔一怔，急问：“是谁带走了云姑娘？什么时候的事？”

老鸨叹了口气，神情颇为惋惜：“自从公子成为依人第一个恩客，依人就对公子痴心一片，一直没有下海接过其他客人。无论是谁花多大价钱，都不能令依人动心，老身软磨硬泡也无济于事。梦香楼总不能养个只能看不能碰的姑娘吧？所以老身放出话去，谁只要拿出三百贯钱，老身愿将这棵摇钱树卖了。可惜想买依人的公子王孙虽众，但依人却死活也不答应。半个月前来了个年轻公子，拿出三百贯钱要为依人赎身，本来依人也没答应，不过那家伙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与依人一席长谈之后，依人竟答应了他，随他去了长安。”

任天翔突然感觉心中一空，急忙追问：“他是谁？为何依人会答应他？”

老鸨回忆道：“好像是姓马，生得倒是一表人才，而且知书达理，出手豪阔，是个女人都会喜欢，依人被他打动也不奇怪。”

“不会！一定不会！”任天翔连连摇头，“云姐姐既然不惜为我守节，怎会为别的男人动心？”

老鸨惋惜道：“依人虽然没说，但大家都知道她一直在等候公子。可惜公子一直没有再来，依人绝望之下，无奈离开洛阳这伤心之地，也是在情理之中。”

失魂落魄地离开梦香楼，任天翔只感到心中空空落落，虽然他从未必想过要娶云依人，但在得知她失望而去后，任天翔心中还是异常难受，继而又生出一丝怨愤：原来女人变心比翻书还快，枉我心中还有无尽的内疚，哪想别人已经另有新欢。看来我不娶她是对的，不然今天还不被天下人笑话死？

这样一想心中稍稍好受了一点，但是想起云依人当初那款款深情和万般怜爱，任天翔心中还是难以释怀。褚刚见他郁郁寡欢，忙劝慰道：“公子别为一个水性杨花的青楼女子难过，这种女人哪里没有？如今公子年少多金又名扬洛阳，要找什么样的女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谁难过了？”任天翔强笑道，“我才不会为一个青楼女子耿耿于怀。三条腿的青蛙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还不是满大街都是。走！咱们去最奢华的青楼，叫上几十个女人陪咱们喝酒。”

褚刚与任天翔相处日久，任天翔的心情自然瞒不过他。也是想让任天翔早一点从抑郁和失落中摆脱出来，褚刚笑着提议：“去青楼还不如去红楼，听说红楼才是男人的天堂，公子想不想去见识一下？”

“当然要去！”任天翔大笑，“我不信还有什么地方能超过长安的宜春院。这洛阳城最高级的红楼叫什么？”

“那自然是醉红楼了。”褚刚笑道，“不过醉红楼的后台是洪胜帮，上次咱们在那里跟洪胜帮发生了点小冲突，恐怕多少有些不便。”

任天翔两眼一瞪：“上次咱们是去求人，这次咱们是去花钱。花钱就是大爷就是天，我不信洪胜帮会将咱们往外赶。走！就去醉红楼！”

心知任天翔心中憋着一口气想要找个地方发泄，褚刚只得顺着他的意，将马车赶往醉红楼。少时马车在醉红楼外停了下来，立刻有小厮上前伺候，将二人领入楼中。进得大门，任天翔才感觉红楼与青楼确实有所差别，青楼通常是老鸨带着姑娘们在门外迎客，而红楼却是打扮得体的少年为客人领路，直到将客人领进包房，才由老鸨带着一群群的姑娘们进来，供客人挑选。

任天翔与褚刚在包房中坐定，就有老鸨进来问候：“两位大爷要什么身价的姑娘？”

任天翔故作老练地问道：“你们这儿的姑娘都什么身价？”

老鸨赔笑道：“从两百个钱到十贯不等，过夜加倍。”

任天翔有些好奇：“相差这么多？不知两百个钱的姑娘和身价十贯的姑娘有什么差别？”

老鸨虽然不认识任天翔，但已看出对方是个不差钱的主儿，忙陪着笑解释：“两百个钱的姑娘不是年老色衰，就是长相平庸，而且不会任何技艺。十贯身价的姑娘不仅年轻漂亮，而且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任天翔不屑道：“青楼的姑娘大多精通吹拉弹唱，也很少有这么高的身价。”

老鸨哑然失笑：“青楼的吹拉弹唱跟咱们红楼的截然不同，至于如何不同，公子体会一次就知道了。”

见老鸨笑得暧昧，任天翔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好奇，点头道：“好！就把你们十贯身价的姑娘叫上来吧。”

老鸨大喜，忙对门外一声高喊：“牡丹阁的姑娘，见客啦－－－－”

随着一阵香风，就见十多个姑娘袅袅娜娜地来到房中，齐齐向任天翔和褚刚屈膝行礼：“奴婢见过二位大爷。”

任天翔见这些姑娘皆有几分姿色，至少都在中人之上，不过他心中还在想着云依人，对其她女人根本视若无睹。褚刚见他无动于衷，忙对老鸨呵斥道：“你当我们是乡巴佬吗？这等货色也敢拿来敷衍咱们公子？”

老鸨赶紧挥手让她们退下，跟着又叫来十多个姑娘，谁知任天翔依旧不为所动。一连换了三批后，老鸨无奈对任天翔和褚刚陪笑道：“这是咱们醉红楼最漂亮的姑娘了，如果二位还不满意，老身只好给二位大爷磕头赔罪了。”

褚刚以挑剔的目光审视片刻，回头对任天翔小声道：“这大概是醉红楼最漂亮的姑娘了，公子勉强挑几个吧。”

任天翔见这十多个姑娘个个模样标致，身材或珠圆玉润，或亭亭玉立，皆是不可多见的大美女，这要在青楼中多半是风流客们追捧的红姑娘，没想到在这红楼中却如任人挑选的货物一般，任由老鸨和客人唿来喝去。真不知洪胜帮使了什么手段，竟将这些本该矜持自傲的美女，调教得这般乖巧听话。

心知褚刚是想让自己尽快忘了云依人，所以想尽办法让自己散心，任天翔不好拂他一番好意，只得勉强笑道：“还挑什么，都留下来吧。多几个美女陪我喝酒，岂不更加热闹？”

老鸨闻言大喜，急忙招唿厨下准备酒宴。少时酒宴送入房中，山珍海味满满当当摆满一大桌，十二个漂亮的姑娘蜂拥在任天翔左右，争相向他敬酒献媚。一次就叫上醉红楼身价最高的十二个红姑娘，这样的豪客众姑娘还是第一次见到，自然是十分上心。

任天翔左拥右抱，依红偎绿，嘴里品尝着甘洌美酒和海味山珍，手里握着温香软玉，耳边听到的是燕语莺声，鼻端闻到的是阵阵馨香，却始终食不知味，心神麻木，似乎往日那些令他开心的醇酒美人、饮宴欢歌，也失去了它们应有的刺激。

“依人……依人……”任天翔将头埋在一个身材丰胰的姑娘胸前，心中想的却还是云依人那温暖熟悉的怀抱。

22、假腿

楼下突然响起的吵闹，将任天翔从半醉中惊醒。就听一个鲁莽粗犷的声音在楼下嚷嚷：“这醉红楼的漂亮姑娘都死绝了吗？竟然让这些二三流的货色来煳弄我家公子！把身价最高的姑娘都给我叫上来，让我家公子慢慢挑选！”

老鸨在小声赔罪，不过那人却还是不依不饶，高声斥骂。老鸨无奈，只得小声答应，暂时将那人安抚下来。少时老鸨来到任天翔所在的雅厅，满脸歉然地对他赔笑：“这位公子，你们只有两人，却包下了咱们醉红楼最红的十几个姑娘，其他客人难免会有意见，你看是不是……”

若在往日，任天翔也知道独乐乐，不若与众乐乐的道理，但此刻他肚里正憋着一股邪火，听老鸨这话不由两眼一瞪：“我少你钱了？”

“这倒没有。”老鸨连忙赔笑。

“那不就结了！”任天翔一声冷哼，“谁规定一个人只能要一个姑娘？”

老鸨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公子有所不知，若是旁人，老身早把他打发走了，也不敢来打搅公子雅兴。但是这位公输公子，老身却是得罪不起。”

“公输公子？”任天翔故意调侃道，“一听这名就是个逢赌必输的家伙，你让他来跟本公子赌上两把，他要赢了本公子，这里的姑娘他随便挑！”说完搂着两个姑娘继续喝酒调笑，再不理会老鸨。

老鸨还想啰唆，褚刚已双眼一瞪：“还不快滚！”

老鸨无奈，只得告辞下楼。少时就听脚步声响，一个身高几乎与门框平齐的大汉已推门而入。这身高远超常人，走到哪里都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正与任天翔喝酒调笑的姑娘们也都安静下来，皆以惊讶的目光望向那人。

褚刚见这汉子不光身材魁梧彪悍，而且浑身肌肉犹如腱子般一块块凸起，犹如充满野性的雄狮猛虎。他心中微凛，浑身肌肉也不由自主暗自收紧。

任天翔也感受到了这巨人般的大汉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压力，他抬头扫了对方一眼，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公输公子？”

大汉一声冷哼：“我家公子岂会亲自来跟你要人？我家公子说了，你们今日的开销算咱们的，只要你将姑娘们给咱们公子让出来。”

任天翔哑然失笑：“你家公子好大方，不知是哪路神仙？”

大汉脸上泛起一种异样的崇敬：“我家公子名叫公输白，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哦，原来是公输白，”任天翔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在下可真是久仰得很呢！”

“你听说过我家公子？”大汉顿时满脸殷切，“原来你也知道我家公子的大名？”

任天翔笑着点点头：“公输白嘛，就是不光逢赌必输，而且还输得彻底洗白的那个家伙。你转告他，本少爷不差钱，要想从我这里带走姑娘，先过来陪我赌上几把。赢得了本少爷，这里的姑娘你家公子随便挑，钱算我的。”

大汉一愣，突然一声暴喝：“***是在消遣铁爷？”说着一把便向任天翔抓去。

褚刚早已暗自戒备，见状闪身而出，抬手一拳便击向大汉巨灵般的爪子。二人拳掌相碰，就听一声闷响，大汉身子微微一晃便站稳，褚刚却不得不连退两步，心中吃惊不小。

大汉惊讶地打量着比自己矮了几乎一头的褚刚，沉声问：“你是何人？竟然能硬挡我铁摩一击？”

褚刚满脸凝重，徐徐拱手一礼：“青州褚刚。阁下好大的力气，佩服佩服！”

“好说好说！”铁摩洋洋自得地摆摆手，“看你能挡我一击的份上，铁爷不为难你。叫那小子识相点，将姑娘们交出来，铁爷就不跟你们计较了！”

褚刚笑着摇摇头：“我家公子说了，让你们公输公子过来陪他赌上一把，不然就别想带走一个姑娘。”

铁摩一声冷哼：“既然如此，就别怪铁爷不客气了！”说着抬手便向褚刚头顶拍去。

褚刚已知对手力大无穷，不敢硬接，侧身一滚闪过一旁，就见铁摩巨灵般的大掌拍在酒桌上，顿时将偌大的楠木八仙桌拍成了几大块。酒水菜肴四下飞溅，将众姑娘吓得尖叫连连，四下闪避。

就在铁摩一掌拍实的同时，褚刚已从其腋下闪过，同时一拳击中了铁摩的腰肋。就见铁摩只是裂了裂嘴，回手便抓向褚刚头顶，似乎根本未将褚刚隐含龙象之力的一拳放在眼里。褚刚暗自吃惊，没想到这巨汉不仅蛮力惊人，更精通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横练功夫，抗击打能力超强。

二人在厅中乒乒乓乓斗在一处，铁摩势大力沉，随便一掌就将厅中桌椅板凳击成碎片；褚刚身形灵活，但厅中狭小腾挪不便，几次差点被铁摩击中，一时间竟占不到上风。只急得闻讯赶来的老鸨唿天抢地，既心痛家什的损失，又不敢上前阻拦。

正恶斗间，突听门外一声呵斥：“住手！”话音未落，就见一个黑影如鬼魅般冲入了房中，跟着一道刀光如闪电划过天际，将激斗中的二人一刀隔开。褚刚见这道刀光来得不仅突然，而且速度、气势、角度，无不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心中微凛，急忙退开两步。就见一年轻男子目光如剑，双手执刀立在二人中间，虽然其身材跟褚刚和铁摩比起来，不仅显得瘦弱单薄，而且比褚刚还矮上半头，但他浑身上下焕发出的那种凌厉气势，却不容任何人忽视。

褚刚认出这服饰怪异的年轻人，竟是不久前重创过郑渊的小川流云，一个来自东方遥远岛国的年轻武士。这小子刀法虽然算不上多么精湛，却有一种悍不畏死的凌厉气势，无形中将他的杀伤力提高了不少。褚刚知道他的厉害，犯不着为点小事跟他拼命，所以便退开两步，静观其变。

小川流云双手执刀拦在二人中间，以尚不流利的唐语结结巴巴地道：“这里……是洪胜帮的堂口，任何人……不得在此动武……”

铁摩正打得兴起，却被人无端隔开，犹如酒鬼刚尝到第一口美酒，却被人打破了酒碗，心中愤懑可想而知。他怪眼一瞪，立刻将怒火撒向冲进来劝架的小川流云，厉喝：“哪来的倭人？竟敢扫铁爷的兴！”说着一拳便击向小川头顶。

小川一声轻喝，对铁摩钵盂大的拳头视而不见，猛然拧腰原地转了半圈，手中长刀犹如风车般旋转，平平扫向铁摩的腰肋。这一下大出铁摩预料，他这一拳固然可以将这倭人脑袋打碎，但对方这旋风般的一刀，恐怕也会将他拦腰斩成两截。虽然大唐各派武功中都有万不得已之下两败俱伤的招数，但一上来就使出这种同归于尽的狠招，却是极其罕见。

铁摩喜欢打架，却不喜欢跟人同归于尽，不得已收拳后撤，暂时避其锋芒。谁想他刚一变招，对手便趁其气势稍竭这白驹过隙的刹那，倭刀如无孔不入的飓风跟踪而至，逼得铁摩连连后退，一个照面便先机尽失、狼狈不堪。

眼看铁摩一步步退到门口，突听门外传来一声弱弱的叹息：“阿摩，叫你办点小事，你又来跟人打架？”

这声叹息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中气不足，但语音中却透着一种百年世家才有雍容和懒散，甚至透着一丝慵懒厌世的倦意。听到这声叹息，铁摩不再后退，突然奋不顾身一拳直击小川面门，对斩向自己下腹的一刀也视而不见。

眼看二人就要两败俱伤之际，就听小川流云一声轻喝，终于在最后关头拧身闪避，同时收刀后撤。毕竟他只是要迫铁摩停手，并非真正的生死相搏。见铁摩已退到门口，他也就趁势收刀，不过依然拦在铁摩与褚刚之间。

铁摩一拳逼退小川，急忙后退两步，对门外喘息道：“公子别怪铁摩又跟人打架，是那小子不是个东西，两个人竟霸占了那么多漂亮姑娘。跟着又有个来历不明的倭人过来拉偏架，所以铁摩只好奋起还击。”

“别说了，没的让人笑话。”随着一声懒懒的呵斥，声音已在门外。铁摩赶紧让开一步，在门侧垂手而立。方才还气势如虹的一个彪彪汉子，此刻神情竟如奴仆一般恭谨。

众人好奇地望向门外，都想知道这公输公子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将铁摩这样的勇士收为奴仆。随着脚步声响，就见一张软椅被两个壮汉一前一后抬了进来，软椅上铺着纯白的虎皮，一个满脸苍白的男子蜷缩在虎皮软椅之中，虎皮并没有为他增添一分威仪，反而使他更显瘦弱和单薄。

那男子虽然满脸病容，但模样却还算得上英俊，眉宇间有着一种世家子弟才有的自负和孤傲。看年纪应该不到三十岁，却已经像六十岁的老人那般虚弱。不仅说话有气无力，就连唿吸都像是要使出浑身的力气。众人既意外又惊讶，已经病成这副模样，不在家里好好休生养息，却还要到醉红楼来买笑寻欢，这等好色不要命的主儿，还真是极其罕见。

任天翔最先忍不住笑了起来，故意调侃道：“这位想必就是公输公子了？公输公子好大的架子啊，上红楼寻欢作乐也要下人抬着，不知道其他事是不是也要人帮忙啊？”

“阁下误会了。”公输白指向自己的小腿，“我从小患有腿疾，至今两只小腿依旧如孩童般粗细，所以不得不靠下人代步，让公子见笑了。”

见众人都有些将信将疑，公输白示意一个家人撩起自己的长衫下摆，露出两只赤裸的小腿。但见那两只小腿竟只有小孩手臂粗细，果然是先天的腿疾。

任天翔故作惊讶地拜道：“我原以为自己从小混迹青楼，也算是个资深玩家。谁知今日遇到公输公子，才知道天外果然还有天。公输公子两条腿已经不灵便，却还要让人抬着来这里寻欢作乐，而且还要跟人抢红姑娘，小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公子误会了！”公输白没有理会任天翔的揶揄，淡淡道，“我今日只是要在这里宴请贵宾，需要几个漂亮姑娘充下门面，所以还请公子帮个忙吧。”

任天翔看不惯公输白骨子里透出的那份世家子弟特有的雍容和自负，哑然笑道：“原来是这样，不过这关我鸟事！”

“混账，竟敢对我家公子无礼！”公输白尚未开口，一旁的铁摩已双眼圆瞪，手握拳头就要直奔任天翔。却见小川流云闪身拦在他面前，以唐语结结巴巴地道：“谁也不能……在这里动武……”

“阿摩，退下！”公输白一声懒懒的轻斥，铁摩只得悻悻而退。就见公输白略一沉吟，懒懒问任天翔，“公子说只要我赌赢你一把，就可以将姑娘们带走？”

任天翔笑着点点头：“不错！”

公输白沉吟道："公子既然划下道来，怎么赌是不是由我来选？

任天翔想了想，笑道：“没问题，只要我会的，无论牌九、骰子还是押宝，都可以奉陪。”

公输白遗憾的摇摇头：“在下从小体弱多病，不能像正常人那样自由活动，也没机会去什么赌坊，所以你说的赌法我都不会。不过我刚想到个赌法，公子一定会。”说着公输白撩起自己的裤腿，指着自己那双儿臂粗的小腿，“我不靠任何人帮助，自己从软椅上站起来，并且走到你面前。你认为我能还是不能？”

任天翔从懂事起就会赌钱，却从未听到过这种赌法，顿时来了兴趣。他暗忖如果说能，公输白只要躺着不动，自己肯定是输；但要说不能，这虽然符合常理，不过公输白既然开口打这个赌，就肯定有办法站起来，并且走到自己面前。至于用什么办法，倒是让人颇难猜测，而且公输白身边也没有任何拐杖之类的辅助物，就算有，以他两腿皆残的现状，只怕也没法使用。

任天翔在心中盘算再三，始终想不通公输白有什么能耐能自己站起来，虽然知道无论赌能还是赌不能，自己多半都输定了，正常情况就该拒绝这样的打赌。但他心中的好奇终究还是占了上风，很想看看公输白如何靠自己的力量从软椅上站起来。所以他在沉吟良久之后，终于下定决心：“我赌你不能！”

公输白眼中闪过一丝诡计得逞的笑意，慢慢从软椅后方拿出一对木制的物件。任天翔仔细一看，竟是一对做工精致的木腿。就见木腿与人腿的结构几无二致，一端连着木鞋，另一端却以一种复杂的结构折叠起来，像是某种机关结构。木腿内部中空，且可从侧面打开。就见公输白将脚穿入木鞋，然后将木腿打开固定在自己残疾的小腿上，并将另一端的机关固定到自己大腿根部。就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扶着软椅扶手，就凭这这对木制的假腿，颤巍巍地从软椅上站了起来。

众人不禁发出一阵惊叹。一个双腿发育不全的天生残废，竟靠着一双木制的假腿站了起来，这在常人眼里不啻是难以想象的奇迹。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就见公输白若无其事地对任天翔淡淡道：“我从小就不能像正常人那样站起，这是我人生的不幸，不过幸运的是我生在一个精于机械和制造的家庭，加上我不能像正常孩子那样跑跳玩耍，所以我只有将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花那些祖传的技艺上。在我九岁那年，我终于做出了一双能让我站起来的木脚，并在十二岁那年，将它改进成能让我自由行走的假腿。没想到这双假腿，今日竟让我赢得了人生第一个赌局。”

说完公输白迈出了笨拙的一步，他的步伐虽然有些蹒跚僵硬，脚步声更是异于常人，但却走得十分平稳，一点不像是个双腿俱残的废人。就见他一步步走到目瞪口呆的任天翔面前，眼中闪过一丝居高临下的微笑：“你输了！”

“你……你是齐州公输世家的传人！”一旁的褚刚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失声惊唿。

公输白傲然一笑，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不错，我是公输世家第九十八代传人！

“公输世家是干什么吃的？好像没听说过！”任天翔莫名其妙就赌输了，心中颇有些不甘，故意不屑地问。

“公子连公输世家都不知道？”褚刚颇有些尴尬，急忙压着嗓子小声解释，“那你总该知道公输班吧？”见任天翔还是摇头，褚刚急道，“就是所有匠人的祖师爷，因生在春秋时的鲁国，所以后人也称其为鲁班。”

任天翔这才醒悟：“原来就是历史上那个最有名的木匠啊？难怪他的后人也精通木器，给自己做双可以走路的假腿，害本少爷莫名其妙赌输了这一局。”

“公输班可不是普通的木匠！”褚刚小声道，“据史书记载，他可是当时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制造的攻城器械天下驰名，堪称是攻城掠地的必备利器。”

任天翔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点头道：“我记得史书中好像写过，他与墨家创始人墨子之间的一次模拟攻防战，结果他输在了墨子手里，如此看来他也不怎么样嘛。”

褚刚叹道：“恐怕当时也唯有墨子可以抵御他的攻城利器了。据说他传下的记载有一生心得的《公输三经》－－《木经》、《石经》和《铁经》，堪称无价瑰宝，只怕唯有传说中墨子的《九御》可与之相提并论。”

“九御？那又是什么东东？”任天翔茫然问。就听褚刚叹道：“墨子与公输班，皆是春秋战国时代的风云人物。一个崇尚和平、博爱和不攻，一个却精于制造攻城器械。公输班曾帮助楚国制造攻城器械欲进攻宋国，墨子闻讯赶到楚国，与公输班在楚王面前模拟一战，终以独到的防守令公输班折服。墨子将他一生研究的防守心得和守城器械的制造和使用方法记录下来，这就是后人传说中的墨家《九御》。”

听褚刚讲起古圣先贤的传奇事迹，任天翔不禁悠然神往，在心中暗叹：可惜现在是天宝盛世，四海靖平，即便边关偶有战事，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冲突。若我能生在春秋战国这样的乱世之中，与公输子、墨子这等古圣先贤在战场上一较高低，才算不虚此生啊！

公输白先听褚刚夸赞其先祖，自然满脸放光，没想到褚刚后来却对墨子推崇备至，令他颇为不快。虽然后人对先祖与墨子之间的恩怨一无所知，但从史书上的记载来看，先祖与墨子显然是一对冤家对头，尤其墨子在战争器械的制造上，隐然胜了先祖一筹，这岂能为公输世家的后人接受？听褚刚对墨子如此推崇，公输白不禁冷笑道：“墨家早在秦汉时就已湮灭，我公输世家却是千年传承。谁强谁弱还用争论吗？史书上寥寥几笔语焉不详的模煳记载，岂能诋毁我先祖的荣光？”

褚刚无言以对，只得摊开手以示和解。任天翔看不惯公输白的自负和自傲，故意笑问：“就不知道史书上关于尊祖的记载，是否也是语焉不详、模煳不清呢？”

公输白脸上微红，冷冷道：“方才的打赌你已经输了，我可以带走这里的姑娘了吧？”

任天翔不以为意地摊开手：“当然没问题，请便！”

公输白对铁摩和几个随从一招手：“我们走！”

小川流云只是要防止双方在醉红楼中动手，以免造成财产损失和醉红楼的姑娘伤亡。既然双方已和平解决争端，他也就不再阻拦。就见公输白带着众人正要出门，突听门外有人高唿：“公输兄早已到了？小弟来迟一步，万望恕罪！”

公输白急忙换了一副笑脸，回头招唿：“东照兄千万莫这么说，兄能亲自赴宴，就是给足了小弟面子。”

说话间就见一个锦衣公子带着几名随从来到门外，那锦衣公子看年纪比公输白略小，眉宇间有着豪门子弟特有的轻狂和张扬。任天翔一见之下面色大变，正欲往一名美女身后躲避，谁知那锦衣公子已经看到了他，顾不得拱手相迎的公输白，他盯着任天翔愣了片刻，有些迟疑地问：“你是老七？我没看错吧？”

任天翔见躲避不过，只得硬着头皮拱手一拜：“没错，正是小弟，二哥别来无恙？”

那锦衣公子又惊又喜，过来就给了任天翔一拳：“果然是你这混账小子，这几年你死哪儿去了？自从那年老六出了意外，咱们就再没听到过你的消息。都说是你失手将老六推下了楼……”见任天翔连使眼色，锦衣公子突然醒悟，连忙刹住话头，向一旁的公输白介绍，“这是我兄弟，不是外人！”

任天翔忙对公输白拱手道：“小弟任天，见过公输公子。”

公输白勉强一笑：“东照兄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

锦衣公子挽起任天翔笑道：“今天公输兄请我喝酒，却正好遇上兄弟，这岂不是公输兄与我兄弟的缘分？大家一起喝一杯，天大的仇怨也一笔勾销了！”

“好啊！请客不如撞客，就在我这包房中重开酒宴！”任天翔也不客气，呵呵笑道，“我与二哥多年未见，正好借输白兄的酒宴叙叙旧。”

话音刚落，锦衣公子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老七，人家是姓公输，不是姓公。这么些年不见，***还是没一点长进。好歹你也多读点书，免得让人笑话。”

任天翔意味深长地笑道：“我知道他姓公输，不过他这名字实在像是要逢赌必输、输到洗白，所以简称输白！”

锦衣公子见任天翔话里有话，再看房中碎裂的桌子和满地的酒水菜肴，早已猜到究竟，忙拉着任天翔道：“公输公子是为兄的朋友，若有得罪，大家坐下来喝杯酒，一笑了之如何？”

“好说好说，二哥的朋友自然就是小弟的朋友，一起喝杯酒也是应该。”任天翔打了个哈哈，转向一旁的小川流云，“方才多亏了你帮忙，不然本公子差点让条疯狗给咬了。一起喝杯酒吧，我得好好谢你！”

小川对唐语不是太精通，只听懂了个大概，不过见任天翔颇为诚恳，他略一迟疑，终点头答应：“哈依！”

公输白似乎并不愿与任天翔同席，不过见锦衣公子挽着任天翔不放，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在老鸨的安排下，几个人换了个房间重新开席。锦衣公子被公输白让到上首，任天翔与小川流云在左右相陪，公输白则坐了最末的主位。每个人身边都被老鸨安排了两个姑娘伺候，一时燕语莺声，好不热闹。至于铁摩和褚刚等人，则被老鸨安排在了另外一桌相陪。

这锦衣公子名叫施东照，乃是当年任天翔在长安时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在长安七公子中排行第二。当年任天翔煳里煳涂背上杀害六公子江玉亭的命案，不得已逃离长安，没想到今日在这里遇上当年的旧友，他既想知道那件命案的最后消息，又担心杨家知道自己的下落后追踪而至，心中难免有些忐忑不安。

施东照见任天翔神情怔忡，知道他的担心，便拍拍他的肩头小声劝慰道：“老六的不幸我们都很难过，不过当时你们都喝醉了，老六究竟是自己失足坠楼，还是被你失手推下去，谁也不得而知。退一万步说就算老六的不幸真与你有关，那也是无心之错，你也别太自责。”

任天翔勉强一笑：“就怕杨家不这样想。对了，不知长安近况如何？几位兄弟可都还好？”

施东照顿时眉飞色舞：“咱们几个也都还混得不错。前不久把持朝政十八年的李相国终于走了，几个兄弟的老爹总算熬出了头。现在朝中是国舅爷杨相国当政，托祖上的福萌，哥哥也混了个御前侍卫的功名，出入宫门跟回自己家一样。呵呵……”

二人只顾叙旧，到把公输白冷落在了一旁。不过他也是聪颖之人，故意失手将杯子落在地上，总算唤起了施东照的注意。

“哎哟，你看我差点忘了！”施东照恍然醒悟，拍拍自己脑门对公输白笑道，“好些年没我这兄弟的消息，今天突然遇上，就只顾着叙旧，差点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锦盒，小心地打开锦盒，就见里面是一件红绸包裹的物件。他边打开红绸边笑道，“这东西虽然不起眼，却是当年日本天皇托御史中丞晁衡大人，从日本国万里迢迢带来。据说这本是咱们老祖宗的东西，辗转流落到了日本。天皇为了表达对咱们大唐帝国的敬仰，所以多年前特意托到大唐求学的晁衡大人送到长安。不过我横看竖看，也没看出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特别，不知公输兄为何要花大价钱来买？”

红绸打开，露出了包裹着的一片不起眼的墨玉残片。公输白眼中猛然闪过一丝晶亮的锐光，跟着却又若无其事地笑道：“这东西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只是它跟咱们公输家的先祖有些渊源，咱们做后人自然要将之视为珍宝。”说着他摆了摆手，身后一名家人立刻将一个小锦囊递到施东照面前。

施东照从锦囊中倒出几颗龙眼大小的珍珠，对着天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公输公子就是公输公子，出手果然豪阔。”仔细将锦囊收入怀里，这才将那块不规则的墨玉残片递到公输白手中。

任天翔见那几颗珍珠晶莹剔透，随便一颗也值上百贯钱，如果那一小袋珍珠都是这般大小，其价值绝对在数千甚至上万贯。不过他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因为他已经看清了施东照卖给公输白的那件东西，正是跟他自己暗藏的那两片墨玉残片同宗同源，甚至就是同一块玉璧上不同的残片！

就这样一块不起眼的残碎玉片，公输白竟愿花上万贯钱来买，不仅如此，司马瑜也对它十分上心，这二人都是见多识广的世家弟子，寻常东西怎么会放在眼里？

任天翔正在盘算怎样才能将公输白手中的这块玉片弄到手，却听一直不曾开口的小川流云突然问：“你们方才提到的御史中丞晁衡大人，是否就是在开元五年，被天皇陛下派到长安求学的太学生阿倍仲麻吕大人？”

“好像是吧！”施东照有些迟疑，“长安人知道晁衡是日本国派出的学子，至于原来的名字就不太清楚了。听说他跟李白是好朋友，当年他从台州出海回国，却遭遇了台风，整个船队下落不明。李白以为他已殉难还写过一首哭晁衡的诗，没想到后来他没有死，被台风吹到安南，又从安南辗转回到长安。怎么，你认识他？”

小川流云欣喜的点点头：“在下受孝谦天皇的指派，保护遣唐使藤原清河大人出使大唐帝国，正是为迎接阿倍大人归国，没想到我们在上海遇到风浪，船队被风浪打散，藤原大人下落不明，在下侥幸被渔民救起，虽然捡回来一条性命，却失去了所有证明身份的东西，不得已才流落江湖。”

原来你是日本天皇派出的武士啊！“任天翔笑问，”可你为何跟洪胜帮的人走在了一起，还做了这醉红楼的护院武士？"

小川流云脸上顿时有些尴尬，纳纳道：“在下身为保护藤原大人的武士的首领，却没能尽到保护之责，既无颜面回国区间天皇陛下，也无法见到大唐皇帝，所以只能暂时流落江湖，洪邪洪公子答应动用洪胜帮的力量，帮我打探藤原大人的下落，我才暂时在洪胜帮栖身。不过现在既然有了阿倍大人的消息，在下尽快动身去长安，求阿倍大人替在下引见大唐皇帝，帮忙找到藤原大人的下落。”

在大唐流浪日久，小川已在努力学习唐语，这番话结结巴巴连带比划说来，众人也还是听懂了大概。

任天翔释然笑道：“难怪，我说你的刀法如此高明。怎么会去做洪胜帮的走狗，以你的武功，要在我们大唐，随便也能谋到一个堂堂正正的功名，就算流落到江湖也当成为一方的豪杰，怎么屈身到这烟花之地，做个默默无闻的护院？”

小川脸上泛起红晕，尴尬道：“公子指点的是，在下也是潦倒之时，收了洪公子一饭之恩，所以尽心报答，不过我已为他重伤了郑公子，也算是有所拔打了如今得知阿倍大人的消息，在下会尽快离开这里去长安。”

任天翔突然想起一事，忙道：“小川兄既然要去长安，可否麻烦你帮兄弟一个小忙？”小川忙道。“任公子请讲！”

可否帮忙打听一下我妹妹任天琪的情况？他是义安堂堂主萧敖的外甥女，义安堂在长安无人不知，小川兄一问就知，任天翔话音刚落，施东照便不悦道老七你放着自家兄弟不问，却麻烦一个外人，信不过你二哥啊？

任天翔特意托小川流云帮忙打听妹妹任天琪的情况，是想找机会与小川流云结交，小川能重创郑渊、逼退达摩，这武功就是放眼中原也极其罕见，能与这样的高手拉上交情，将来也可多上一个帮手。没想到这引起了施东照的不满，不过他眼珠一转就找到了理由，笑骂道：这事我却不敢麻烦你，我怕你小子找着借口接近我妹妹，天琪现在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我怕她将你这花花大少，当成天下无双的多情郎啊。"

去你妈的，施东照忍不住给了任天翔一拳，你把二哥当什么人了，就冲这话，得罚喝三大碗！我是施东照身边虽然女人走马灯般在换，却从来没有动过朋友的姐妹。"

众人哈哈大笑，纷纷催促任天翔喝酒，任天翔苦着脸还想拖延，就见施东照，诡秘的说道：“说到你妹妹任天琪，我还真有消息告诉你。不过你得先喝完这三碗酒，不然你就自个儿打听去吧。”

任天翔见他说得认真，只得苦笑着脸将酒灌下，见他喝完酒，施东照才惋惜道：“你妹妹年纪虽小，却已是长安有名的美女，上门提亲的公子王孙络绎不绝。不过就算你想破脑袋也猜不到，她最后许给了谁。”

“天琪已经许了人？是谁？”任天翔顿时紧张起来，虽然妹妹在他得记忆中，依旧还是当年那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但是算算时间，自己离开长安已经三年有余，妹妹也该有十六七岁，许了婆家也很正常。

施东照笑道：“你猜猜看，我让你猜三次，猜中了我请你在洛阳最豪华的青楼连喝三天花酒！”任天翔心思疾转，将记得的公子王孙以及义安堂是的青年俊彦在心中捋了一遍。然后照着最有可能的人往下猜，谁知一连猜了七八个，施东照都只是摇头。他最后急道：“快告诉我是谁，我请你喝三天花酒。”

施东照悠然抿了口酒，这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洪邪！”

“谁？”任天翔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追问，“哪个洪邪？”施东照叹息道，“当然是洪胜帮帮主洪景的儿子，洪胜帮少帮主洪邪！”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脆响，任天翔手中的酒杯已失手落地，应声摔成粉碎。

“不可能！”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任天翔拍案而起。“义安堂与洪胜帮是死对头，当年两派为争夺长安的地盘死过不少人，就连天琪的另外两个哥哥，也是死在与洪胜帮的火并之中，她怎么可能嫁给洪邪？”

施东照一声嗤笑：“这世上没有解不开的冤家，也没有永不背叛的朋友。老七在江湖上厮混了几年，难道这个道理都不懂？据说这桩婚事就是为了化解义安堂与洪胜帮的积年仇怨，就像是两国之间的和亲。现在义安堂的声望已大不如前，面对日渐崛起，咄咄逼人的老冤家，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任天翔无言坐倒，默然片刻，涩声问：“那……天琪是什么意思？以她的性格，只怕谁也不能勉强她嫁一个不认识的人。”

施东照耸了耸肩：“谁知道？不过好像你妹妹对这桩婚事并不反对，听这事已经定了下来，洪邪也已经动身去了长安。”

“什么？”任天翔失声问，“洪邪去了长安？”

施东照点点头：“听说洪邪这次去长安，就是要迎娶你妹妹，同时达成洪胜帮与义安堂的和解，为洪胜帮重回长安做准备。”

“不行！”任天翔再次拍案而起，“我不能让天琪嫁给一个混蛋！”

“老七别冲动。”施东照拍拍他肩头，“你身上还背着麻烦，只要在长安露面，恐怕就自身难保，还想阻止洪邪？”

“我不管！我要立刻动身去长安！”任天翔心神激荡，恨不能立刻就赶回长安。他在世上只剩天琪这一个亲人，他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见他态度坚决，施东照不再相劝，举杯与他一碰：“那为兄祝你顺利。遇到麻烦你可以去找老三和老五，他们在官府做事。也许能帮上忙。”

任天翔点点头，正要起身告辞，忽听见小川流云迟疑道：“不知任公子可否带在下同行？在下对长安一无所知，更不知如何见到阿倍大人。”

任天翔慨然答应：“没问题！我们一同上路。”

回到住处，任天翔对自己的过去不再隐瞒，将自己身背命案却又不得不冒险回长安的原因对褚刚实言相告。褚刚虽然有些惊讶，却毫不犹豫：“我陪你去长安！”

任天翔摇头叹道：“我也很想有兄长同行，但我们在洛阳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必须有人主持大局。祁山五虎盗匪出身，干点打打杀杀的粗活还行，要他们负责经营我不放心；小泽年纪还小。管不住祁山五虎和众多伙计；昆仑奴兄弟就更不用说了。我思来想去，就只有仰仗褚兄，替我打理洛阳的生意。”

“可是，此去长安十分凶险。”褚刚沉吟道。“你既要防备杨家，又要对付洪邪，而且义安堂对公子的态度也善恶难辨，你身边要没有个信得过的人，为兄怎么放心得下？”

任天翔笑道：“褚兄不必担心，我这次悄悄潜回长安，只是去见见我妹妹。不会有什么危险，有昆仑兄弟同行就行了。我从小在长安长大，也还认识几个信得过的朋友，若遇危险还可找他们帮忙。”

褚刚沉吟道：“既然公子打算悄悄潜回长安，又何必与那个日本武士同路？他可受过洪邪恩惠，万一出卖了你怎么办？”

任天翔摇头道：“褚兄多虑了。一个人仅为一饭之恩，就能性命相报，这样的人决不会轻易就出卖朋友。我相信只要我倾心结交，他就决不会为了洪邪对我不利。”见褚刚还想再劝，任天翔摆手道，“兄长不必多言，我主意已决，今晚就动身。”

褚刚无奈，只得叮嘱道：“那公子快去快回，悄悄去见令妹，将洪邪的为人告诉令妹就好，千万不要跟洪胜帮正面冲突，最好也别跟原来的朋友见面。”

任天翔拱手一拜：“我心里有数，这里就拜托兄长了。”突然想起一事，“对了，你看到施东照卖给公输白那块玉片吗？”

褚刚点点头，有些莫名其妙：“公子怎么想起问这个？”

任天翔沉吟道：“那个东西对我非常重要，你无论买也好、偷也好、骗也还、总之一定要搞到它。那东西来自宫里丢了公输白也不敢声张。”

褚刚诧异道：“公子怎么知道它来自宫里？”

任天翔一笑：“：你没听施东照说，这是日本天皇进贡给皇上的东西。施东照身为御前侍卫。监守自盗将他偷了出来，悄悄卖给了公输白。”褚刚更是诧异：“宫里的东西，一个侍卫竟敢偷窃，而且还公然买卖？”

任天翔沉吟道：’宫里珍宝无数，它又如此不起眼，丢了也怕没人知道，所以施东照才敢如此大胆。不过公输白不知道这点，所以他要丢了那玉片，一定不敢声张，更不敢报官！"

褚刚皱起眉头：“那玉片似乎值不了几个钱，公子为何如此上心？”

任天翔摇头叹道：“不是我对兄长有所隐瞒，实在我也不知道它为何如此珍贵。不光公输白愿意花重金来买，就连司马瑜也是垂涎三尺。也许它本身并不值钱不过它所隐藏的秘密，一定非常值钱！”

褚刚恍惚点头：“懂了！公子放心，我一定想办法为公子弄到它！”

任天翔并不奢望褚刚能弄到那块玉片，不过只要盯着公输白，就知道那玉片的下落，有了下落以后可以慢慢想办法。

就在任天翔离开洛阳的第二天，一只信鸽已在他之前飞到长安。在长安一座雅静幽深的古老窄院中，几缕阳光穿过窗棂的间隙射到棋枰上，使僻静的棋室更显幽静。

“啪！”一枚棋子轻轻敲在棋枰上，打破了室内古井般的静谧，将落子的老者自己也小惊了一下。他抬头望望对面空空的蒲团，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在心里暗叹：瑜儿，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我应该想到，只要瑜儿一心出走，凭琴、棋、书、画四人，又怎能找到他？老者心中暗暗自责。也许只有他聪颖过人的妹妹，才可能找到瑜儿的下落吧？

老者正在胡思乱想，突听见门外脚步声响，跟着传来燕书的声音：“老爷，洛阳有信到！”

“呈上来！”老者话音刚落，燕书已将两个小竹筒呈了上来。老者从竹筒中取出两张纸片，并到一起仔细一看，眼中渐渐泛起晶亮的微光。

燕书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问：“是好消息？”

老者收起字条，笑着指向棋枰上一枚棋子：“老夫这枚埋伏已久的闲棋，终于要发挥它应有的作用了。”

燕书抬头看了看棋枰，憨憨一笑：“小人不懂下棋，老爷又不是不知道。要是少爷在这里，定可看出老爷这一步的妙用。”

见老者神情一黯，燕书赶紧闭上嘴。老者默然良久，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棋枰：“去将修先生和陆琴、苏棋叫来，[奇·书·网]我有事吩咐。”略顿了顿，又犹豫道，“把小姐也叫来。”

燕书应声而退。老者再次拿出那封密函，反复又看了数遍，在心中暗道：看来，我们也该有所行动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射到长安城巍峨的城郭，给高阔的城楼抹上了一缕亮丽的金黄。任天翔屹立在安化门郊外，抬手眺望着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城郭，在心中暗自感慨：三年了，我任天翔总算是回来了。娘，你要是泉下有知，也该为孩儿感到高兴吧？

身后，那座孤坟已长满荒草，显得颇为破败荒凉。任天翔回头默默抹去墓碑上的尘土，暗自愧疚：娘，待儿子就下天琪，再来祭拜扫墓。

看看太阳开始在东方升起，任天翔不再耽搁，快步来到等在官道边的马车，对赶车的昆仑奴一挥手：“走！”

马车疾驰，扬起一路尘土。车中，小川流云满脸敬仰地眺望着越来越近的城郭，喃喃感慨：“这就是长安？巍峨宏大超出了我最大胆的想象，这只有大唐才可能建造出如此恢宏的都城。”

任天翔不屑道：“这算什么？等你进了长安城，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世界之都。”说话间马车已来到城门外，就见城门已经打开，进出的商贩旅人络绎不绝，既有金发碧眼的色目人，又有戴着面巾的大食人，甚至还有来自更遥远地域的黑人……但见各色商贩带着各种货物，或满心欢喜地进城去往东西两市，或匆匆出城直奔遥远的故土，虽然方向不同，但目的都是一样，就是实现各自对财富的梦想。

小川流云见城门外虽有兵卒守卫，却并不盘查往来商客，他有些惊讶：“大唐的都城，竟然让各国商贩自由来去？不加任何盘查？”

任天翔不以为然道：“长安每日往来客商数以万计，若是心怀叵测的奸细，总有办法混入城中，再盘查也没有用，反而阻碍了其他人的进出。所以多年前，长安城就像现在这样自由进出，只有晚上才关闭城门。”

小川流云闻言不禁大为感慨：“这才不愧是世界之都，也只有这等胸怀与气魄，才能汇聚天下财富，令万邦来朝啊！”说话间马车已进入城中，但见道路宽阔笔直，如棋盘的经纬四通八达，道路；两旁坊、市林立，来自世界各地的各色人等熙熙攘攘，处处昭示着长安城那罕见的繁华和富庶。

“太繁华了，远比京都热闹！”小川流云一路喃喃感慨，只觉得一双眼睛完全不够用。任天翔则心神复杂地打量着街道两旁都那么熟悉的街景，沉浸在回忆与现实的交错之中。

“不知道哪里是阿倍大人的府邸？还请任兄送我过去。”在最开始的新奇劲过去后，小川立刻向任天翔打听晁衡的住处。

任天翔恍惚从回忆中回到现实，忙笑道：“既然到了长安，我好歹也算个地主，小川兄定要让我略尽地主之谊。我家就在前面，小川兄先到那暂时安顿下来，待我打听到晁衡大人的住处，就立刻送小川兄过去。”

小川在长安人地生熟，对唐语也还不太精熟，有任天翔这个地头蛇帮忙打听，自然满心欢喜，连忙点头答应：“那就拜托任兄了！”

在任天翔的指点下，昆仑奴将马车驶到了一座古朴恢宏的府邸前。看着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任天翔心中涌过一丝暖流，对小川道：“就是这里！”

二人下得马车，任天翔怀着复杂地心情踏上大门前的台阶，突然发现记忆中得古旧破落的门庭已经焕然一新，就连大门也都换了新的油彩。他满是狐疑地慢慢向上望去，这才发现门楣上的牌匾已经不是熟悉的“任府”，而是“萧宅”。

他正准备敲门的手僵在半空，小川发现他神情有异，忙问：“怎么了？”任天翔勉强一笑：“没事！”说着敲了门上的铜环，少时门扉响动，就见开门的不是熟悉的任伯，确实两个从未见过的年轻人。

“什么人？找谁？”二人狐疑地打量着任天翔连忙模仿西域口音的唐语结结巴巴地问：“原来在这儿看门的任伯哪里去了？几年前他曾经跟我喝过酒，这次我从遥远的西域来到长安，@文·人·书·屋@正想找他叙叙旧呢。”西域艰苦的生活经历，加上那一身湖人装扮，已经让任天翔完全没了当年长安七公子的风采。而且为了防止被人认出来，他还特意在脸上粘了一副浓密的髯须，遮住了大半个脸颊。

连个看门的汉子将任天翔略一打量，将他往外一推：“什么任伯？没这个人。快滚！”任天翔还想问问，却被粗暴的推下台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昆仑奴兄弟一看主人受辱，立刻如两条恶狼一冲向前，将两个年轻人吓了一跳，却被任天翔一声呵斥生生煞住。

小川上前扶住任天翔，狐疑地问：“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不让你回家？”任天翔摆摆手，神情黯然地回到马车上，对小川勉强一笑：“现在我也没有家了，想留小川兄也不能够，咱们就在这里分手吧。晁衡大人在长安并非寂寂无名之辈，应该很好打听。”

小川见任天翔望着紧闭的大门，神情很是不甘，忙关切地问：“那你呢？”

任天翔恨声道：“即便这里已经变成了萧宅，我也还有个妹妹在里面。我要想办法进去，我要带她离开这里！”

小川略一沉吟：“如果任兄信得过，就容在下替你去建妹妹。你可修书一封，在下替你悄悄送到你妹妹手中。”见任天翔有些不解，小川忙解释道：“我练过潜行隐踪的技艺，这一道高墙还拦不住我。”

任天翔大喜：“太好了！多谢小川兄帮忙。”

在街边找到一处卖文房四宝的店铺，任天翔对着空空的白纸，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感到难以落笔。想了半天，这才匆匆写下——

天琪，我回来了。三哥。

怕小川找不到妹妹。任天翔又画了一张任府的草图，并标出了妹妹的住处，联通信一并交给了小川。小川将信和草图贴身藏好，然后紧了紧衣衫，对任天翔一拱手：“任兄在这里等我消息，我很快就回来。”

目送着小川如狸猫般接近任府高墙，跟着翩然而上，轻盈地消失在高墙之后，任天翔突然感觉自己的心，竟然有些忐忑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看小川已经进了任府一个多时辰，依然没有出来，任天翔的心渐渐有些不安。他已经画下了府中的草图，并且标出了所有明岗暗哨的位置，以小川的身手，应该不会惊动他们啊！难道……

任天翔正胡思乱想间，忽见萧宅大门突然洞开，数十名黑衣汉子蜂拥而出，沿着街道搜索而至。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转眼间就分头守住所有通路，将停在街边的马车堵在了包围圈中。

任天翔心中暗叫不妙，立刻从马车后方悄然滚落下来，然后用手势示意昆仑奴兄弟，立刻驾车离开。

昆仑奴兄弟立刻鞭马疾驰。马蹄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几十个黑衣人立刻向马车追去，原本严密的包围圈也立刻瓦解。

任天翔混入街头看热闹的人群中，直到所有黑衣人都已经看不见踪影，才慢慢离开这是非之地。直到离开曾经的家足有两条街，他才稍稍松了口气，暗忖：小川多半已经落入了义安堂手中。他身上那封信将我出卖，看那些汉子的表情和举动，显然不是出来迎接他们的少堂主。

想起任重远壮年早逝，而当年义安堂的人对他的死因却讳莫如深，没有一个人告诉自己任重远究竟因何而亡，任天翔就肯定，这其中定有蹊跷。当你对任重远的仇恨，任天翔无心追查任重远的死因，但是现在他却非常想知道，这其中究竟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在心中暗自发狠道：不管你是谁，你已窃取了整个义安堂，却还要对我赶尽杀绝，仅仅就因为我姓任！既然如此我就要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就是不为任重远。也要为我自己讨个公道！

正胡思乱想间，任天翔忽听身后有马蹄声疾驰而来，风驰电掣转眼即至。任天翔躲避不及，差点被疾驰的奔马撞倒。奔马嘶吼着刹住脚步，前蹄人立而起，将任天翔吓的面如土色，不由自主的坐倒在地。

“哪来的胡狗？竟敢冲撞任小姐！”随着一声呵斥，一条马鞭从斜刺里抽来。任天翔躲避不及，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鞭。不过他却无心理会那抽自己一鞭的恶人，而是直直瞪找差点撞了自己的那个女骑手。

那是一个豆蔻年华的江湖少女，没有一丝大家闺秀的柔弱或丰腴，只有常年练武造就的健美身姿。一身粉红猎装与她的飒爽英姿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个黑漆如玉的眼眸，则透着几分骄傲和狡黠。

天琪！任天翔差点惊呼出声。几年不见，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当年那个刁钻可爱的异母妹妹。谁知道还没来得及相认，斜刺里又是一鞭抽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呵骂：“混账东西！还敢盯着任小姐不放，看我不将你眼珠给挖出来！”“算了。别欺负外乡人！”猎装少女一声呵斥，那马鞭立刻听话收了回去。收发之间灵动无匹，显然不是出自寻常人之手。任天翔转头望去，就见那是一个眼眸中带有几分邪气的英俊男子，对他任天翔并不陌生，那是洪胜帮少帮主洪邪！

任天翔感觉心中一沉，没想到妹妹竟然根洪邪并驾而行，看二人的模样，显然不是泛泛之交。他正犹豫是不是立刻与妹妹相认，却见任天琪已纵马而去，在数丈外却回头望了一眼，似乎已看出倒在地上那个大胡子胡人，眉宇依稀有些熟悉。

洪邪狠狠啐了一口，然后纵马追向少女，边追边喊：“琪妹等我！”

琪妹？这名字是你这混账叫的吗？任天翔在心中大骂，顾不得暴露行踪，立刻起身追了上去。他不能让天琪跟洪邪在一起，他知道那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和歹毒恶少，比自己还要混账！

任天翔追出半条街，转过街角时差点跟人撞在一起，他刚刚刹住脚步，就听对面那人淡淡道：“少堂主，你总算是回来了！”任天翔心中大愕，正要细看那人模样，却见一片乌云当头罩下，一个麻袋将它从头到脚罩了个结实，两个汉子手法熟练地将任天翔连同麻袋捆在一起，不等他呼叫，后颈就吃了重重一击。任天翔只感到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在一个青衫文士的示意下，两个汉子将昏迷的任天翔扔进街边一辆门窗紧闭的马车，然后驾车奔驰而去。这过程仅用了片刻，快得街头的行人几乎都没注意到。

不过在街头的另一个角落，一个手摇折扇，身形枯槁的算命老者，却隐在角落将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望着疾驰而去的马车，他的嘴边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幽幽黑暗中不知过得多久，任天翔终于从昏迷中苏醒。不过睁眼望去，四周依旧是一片幽暗蒙眬，不知置身何处。任天翔动了动身子和手脚，除了有些疲惫酸软，似乎并无大碍。

慢慢挣扎着站起身来，但见四周一片死寂。这种幽暗中的死寂令任天翔心中生出无端的恐怖，他真希望听到一点人声，那怕是抓他来这里的那些家伙的声音。

“有人吗？”任天翔小心翼翼问了一句，但听四周只有嗡嗡的回音，却没有任何人回应。听回音像是置身于一个空旷密闭的空间，似乎颇为宽阔。任天翔伸脚小心探了探地面，感觉十分平整，肯定是经过人工修缮，决非天然的地洞地穴，而且空气中还带着重重的霉味。

任天翔摸摸索索向前走出数步，突然撞在一个坚硬的方形石墩上，差点摔倒在地。想起身上带着火镰和火绒，他赶紧拿了出来，在黑暗中敲打火镰和火石。他记得自己是被人套上麻袋打晕，想必就是被那绑架自己的人关在了这里。不过奇怪的是，这里似乎并无任何人守卫，而且周围的环境也不像是地牢。

火绒终于点燃，在黑暗中发出昏黄的微光。任天翔举起火绒四下一照，这才发现方才差点绊倒自己的，是一块硕大的长方形巨石，四面都篆刻着粗犷的线条和图案，显然不是普通的天然巨石。他好奇地将火绒凑过去一照，突然被吓得连退数步，火绒也失手落地，刹那间熄灭，四周又归为了死寂般的黑暗。

任天翔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离蹦出来，巨大的恐惧像黑暗一样完全包裹了他，令他差点疯狂大叫。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勉强压住那发自灵魂深处的尖叫。虽然只是那惊鸿一瞥，但它已经看清了那块差点绊倒自己的巨石，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巨石。而是一尊石头打造的棺椁，足有半人高矮！在黑暗中突然看到这东西，怎不令人不寒而粟？

在黑暗中屏息凝立了不知多久，任天翔心中的恐惧才稍稍有所减退，却又被更大的恐惧笼罩。他渐渐意识到这四周为何是死寂般的黑暗，完全看不到一丝光亮，完全听不到一丝声响，因为这里根本就是一处深埋在地下的巨大墓穴！

摸索着找到落地熄灭的火绒，任天翔抖着手重新将它点燃，强忍恐惧举起火绒四下一照，很快就证实了他最恐惧的揣测。这里果然是一处墓穴，正中摆放着巨大的石棺，四周的墓壁上描绘着色彩绚丽的图案，看不到任何出口，自然也没有任何入口。自己竟然被封在了一座巨大的地下墓室之中，与一尊不知主人是谁的棺椁封在了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有人吗？快来人！快放我出去！”任天翔扑到墓壁前，疯狂地敲打冰凉厚重的石壁，却听不到任何回应，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他和那尊不知主人是谁的巨大石棺。

是谁？为何要将我关在这里？他究竟想干什么？

任天翔心中在不断自问，却得不到任何答案。任他叫的声音嘶哑，依旧没有任何人应答。他筋疲力尽地倒在墓壁前，望着手中越来越短的火绒，渐感绝望。不过这是心中的恐惧已不是那么强烈，他渐渐冷静下来，开始盘算如何逃离这阴森恐怖的墓室。

注意到墓壁上似乎插着火把，他尝试着用火绒去点燃，原以为这种古墓中的火把，早已失去原来浸润的油脂，会很难点燃，却没想到火绒一点就着，“毕毕剥剥”燃的颇为旺盛。

见四周的墓壁上还有火把，任天翔顺着过去逐一点燃，墓室在摇曳的火光中露出了它的全貌。

这是一个六七丈见方得巨大空间，四壁平整如画，上方则是巨大的棋形穹顶，正前方有一道拱形的墓门，不过却被一面青石板紧紧关闭，任由任天翔怎么推拉冲撞，硬是纹丝不动。

这里一定有打开门的机关，不然那些关我进来的人如何出去？任天翔暗付，心中顿时燃起希望，连忙在墓门两边和地下仔细寻找，但任由他将整个墓室的四壁搜索个遍，也没有找到任何打开墓门的机关。

或许眼前这墓室的主人有关系！任天翔立刻想到这点。他从墙上取下一支火把，围着墓室中央的石棺仔细一照，终于在石棺正面发现了几个篆刻的小字——义安堂任！

任天翔心中一个激灵，突然意识到这是为任重远定制的石棺，而这间墓室，应该就是任重远的墓穴！他立刻意识到抓自己来这里的人是谁，不禁放声喝骂：“义安堂的缩头乌龟们听着，你们将我抓来关在这里，如果是想让棺材中的死人来吓我，那可就打错了算盘。小爷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对不起姓任的。相反是他对不起我娘，你们就算将我活埋在这里。小爷也决不承认他跟我有任何瓜葛，更别想我在他灵前磕头认错。”

四周除了嗡嗡的回音，听不到任何回应，任由任天翔“缩头乌龟、混账王八”地叫骂，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似乎这个地下世界，就只剩下他与石棺中那个安静的死人。骂到后来，任天翔已经不是为骂而骂，只是为制造点声响，不然这死寂般的坟墓，一定会让人发疯。

不知叫骂了多久，他终于感到又渴又饿，精神也是疲惫不堪。在远离石棺的角落躺下来，他心神恍惚地暗叹：看来义安堂有人不仅想要自己死，而且还要自己死的惨不忍睹。与仇人一起关在坟墓中慢慢等死，还有比这更残酷的死法吗？看来这人并不是要折磨我，而是要躺在棺材中的任重远，看着他最后一个儿子，慢慢在恐惧和饥饿中发疯，最后在他面前悲惨地死去。这个人对任重远的仇恨，恐怕是天下无二。

百无聊赖之下，任天翔突然发现墓壁上那些图案，并不是常见的绘图，而是一些奇怪的图案、符号和数字。比如右手墙上第一排，写着一、三、七、十三等数字，不过在最后却留着一个空白，任天翔看了半响，从这列数字排列中发现了规律。无所事事之余，他捡起一块石头，在空白处填下了一个数字——二十一！

嗒！石墙内突然传出一声细微的异响，让任天翔吃了一惊。他敲敲墙壁，却再难听到任何声息。他望向第二排，那是一排粗陋的图案，画着小鸡、小狗、小树和小虫，他毫不犹豫地在小树的图案上划了个叉，立刻又听到石墙内再次传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机关枢纽或齿轮扣合发出的声音。

继续往下看，就见那是一排粗陋的图案，依次画着老鼠、猛虎和骏马，在这之后又是一个空白。任天翔刚开始并没有看出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不过在冥思苦想片刻后，立刻意识到这三哥图案都是十二生肖中的动物，他先随手画上一直牛，想想好像不对，便擦掉重新思索，最后依照它们在天干地支中的排列规律，在最后的空白处画上了一只狗。

墙内再辞传出细微的扣合声，任天翔渐渐意识到，墓壁上这些图案和数字，竟然与墓穴中暗藏的机关有着神秘联系，只要自己选择正确，就能控制墙后方机关的开合。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机关，但任天翔还是欣喜地继续往下操作。他想最坏的结果就是触发墓室中对付盗墓者的机关，自己被乱箭穿心射杀，这也好过像只有在恐惧和饥饿中等死。

墓室的三面墙上，都画满了这种奇怪的图案、符号和数字，它们看似杂乱无章，却暗藏着一些规律，只要找到其中规律，就知道哪些空缺处的答案。不过这并不容易，刚开始那些图案任天翔还能一眼就明白，不过越到后来就越是深奥艰涩，以任天翔如此精明的头脑，也要想上近半个时辰，才能找出其中暗藏的规律。

不过任天翔对这种考验头脑的问题，天生有着浓厚的兴趣，竟忘了自身的处境和危险，专心致志地研究起墓壁上哪些古怪的图案和符号。每听到因填写正确石墙后发出轻响，他得心中不由泛起一种异样的满足和成就感，比任何事情都让他开心和兴奋。

不知过得多久，当最后一个图案也被任天翔完成后，就听到墓室的石门传出“轧轧”声响，那紧闭的石门竟然缓缓向上升起，一股清新的微风卷了紧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墓门虽然打开，但门外却是漆黑一片。任天翔小心翼翼地举起火把往外照了照，但见门外是一条长长得拱形甬道，黑黢黢不知通往哪里。任天翔正要小心翼翼地进入墓道，突然发现墓道铺设的青石板上，也画着各种奇特的图案。这些图案看起来杂乱无章，不过仔细思量，就会发现其中竟也有暗含着某些规律。任天翔试着往墓道中扔出一块石头，就听到墓道上方有锐啸而至，竟是一排箭簇从天而降！

任天翔突然意识到，墓室中那些图案只是初级的训练，就算错了也可以再改。而现在这墓道中才是生死考验，只要自己一步踏错，从天而降的箭镞就会将自己钉成刺猬。他不知道义安堂的人为何如此对自己，不过他知道，这墓道是出去的唯一通路。

摸摸额上的冷汗，任天翔举起火把照明地上图案，然后小心翼翼地踏出了第一步。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一步也不能错，任何一次错算和疏忽，都将不再有第二次改正的机会。

昏黄的火光照着任天翔的身影，前方得长长墓道凶险莫测……

23小薇

墓道看不到尽头，任天翔小心翼翼照着石板上的图案，寻找着其中正确的图案下脚。刚开始那些图案和数字的规律还很好寻找，任天翔几乎不假思索就可以判断。但是在走出十多步之后，其中蕴含的规律越来越难发现，需要经过长久的思索才能算清究竟。任天翔走得越来越慢。

火把的油脂即将烧尽，火光变得越来越暗，任天翔暗自焦急，却又听到身后突然传来异响。他举起火把回头看去，但见身后自己走过的地方，那些原本没有触发的机关在渐次发动，每隔片刻，甬道上方就有弩箭突然射下，它们正向任天翔身后缓缓逼近。

任天翔心中打骇，想加快前进的速度，却又怕一步算错即命丧当场，焦急之下头脑越发混乱，反应速度反而大不如前。但见身后那一排排猝然射下的箭镞，就像是死神的脚步，正向自己一步步迫近。

抹抹额上冷汗，任天翔强令自己收束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脚下那些稀奇古怪的图案上。也许人在危急之下反而能激发更大的潜能，任天翔只感到自己头脑在死亡的威胁下，突然变得异常敏锐，那些方才还需要冥思苦想的图案，渐渐变得容易起来，令他精神振奋，脚下的步伐也渐渐变得自信而轻快。

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将出路完全封闭，任天翔举起即将熄灭的火把一看，但见石门上是一排数字，分别是四、五、八、十一、十六、十九、三十二、三十六。而在石门前方的地面上，则是一排活动石板，石板上镌刻着一到十共十个数字。任天翔先是有些茫然，不过仔细看看地面，发现地上的石板明显是一种机关，他这才明白，这一个是一种数字锁，而石门上的数字，就蕴含着开锁的密码。

任天翔对数字最是头痛，开始懊悔当初没有跟老师认真学过算术。他对着门上那一排数字冥想了片刻，始终找不出其中的规律，这时身后那些从上而下射下的箭镞，已经逼近到离他不及三尺远，也就是说它离死亡的距离已经只剩下三尺。就在这时，他手中的火把也在最后一次炸亮之后突然熄灭，整个甬道陷入一片黑暗，那刺入心魄的箭镞破空锐啸，犹如死神的脚步渐渐逼近，离任天翔立身已不足一尺！

也许只有在最危险的关头，人才能迸发出最大的潜能，就在头顶机簧咔咔暗响，箭镞即将射下的瞬间，任天翔终于福至心灵，隐约猜出门上那一排数字钟，有一个似乎与其它数字毫无关联，是一个多余的数字，那一定就是开门的密码！

任天翔凭着记忆，毫不犹豫踏上石门前的两块活动石板，他先踩下“十”，跟着再踩下“一”，就听头顶机簧张开的声音突然停止，石门后传出“轧轧”的机械声响，厚重的石门终于缓缓升起。

任天翔长舒了口气，不等石门完全升起，他已弯腰滚了出去，就在他双脚离开“十”和“一”两个石板的同时，上方立刻传来箭镞破空的锐啸，数十支弩箭雨点般钉在了他方才立足之处。

任天翔惊魂未定，突然前方传来一声淡淡的赞叹：“恭喜少堂主，终于通过了这次考验。”任天翔环目四顾，就见自己置身于一处宽敞的墓室中，室内灯火通明，一个青衫文士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并肩而立，白发老者殷切地望着自己，眼中闪烁着隐约的泪花。青衫文士则佝偻着身子，不时发出一两声撕肝裂肺的咳嗽，似乎病得不轻。不过他那双深藏于眉棱下的睿智眼眸，却隐然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欣赏和赞赏。

“季如风！”虽然数年未见，任天翔依然一眼就认出面前这痨病鬼一样的家伙，同时也想起了自己在被绑架昏迷前看到的那个人，三年不见，他似乎消瘦衰老了不少。任天翔怒不可遏，厉声质问：“是你带人绑架了我，还将我弄进埋葬任重远的墓穴？”

季如风袖着双手坦然点头：“不错！”

“为什么？”任天翔厉声问，“我已不是什么少堂主，你为何还阴魂不散？”

季如风嘶哑着嗓子道：“因为，你必须要通过这个考验。”

“考验？”任天翔怒极反笑，“你将我关入墓穴，让我冒九死一生的危险才逃到这里，仅仅是个考验？要是我一步失算死在墓道中，那就是白死了？”

季如风坦然点头：“如果你连这点智慧都没有，那就只好白死。不过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知道你一定能通过这考验。人的智慧就像是身高或相貌，主要源自天生。虽然你从小不学无术，但是在江湖历练了这么些年，一定考验破解这些初级的考验。”

任天翔恨恨地点点头：“好，这次我侥幸没死也不跟你计较。不过请你告诉我，为何要让我经受这样的生死考验？是不是每个义安堂的弟子，都必须经过这样的生死考验？”

“只有前任堂主指定的继承人，才需要通过这样的考验。”见任天翔有些茫然，季如风耐心解释道，“要想率领义安堂在凶险莫测的江湖中立足，必须要有超高的智慧和在生死考验面前破解迷局、找到生存之路的本能。这种能力是如此重要，以至于每一个继任的堂主人选，都必须经过这样的生死考验。”

“等等等等！”任天翔急忙打断对方，“谁告诉你我要做什么堂主？”

季如风面色肃然：“这是任堂主临终前留下的遗命，指定你为她的继承人。同时也指定季某和姜兄，为辅佐和培养你的导师。”

一旁的姜振山连连点头：“少堂主你总算是回来了，从今往后，我姜振山必将竭尽所能，辅佐你成为一个伟大的堂主。”

任天翔不禁冷笑：“义安堂的基业虽然是由任重远一手创立，却并没有说一定要他儿子才能继任。你二人如此热心要辅佐我，难道仅仅是为了满足你们尽忠报主的愿望这样简单？”

“当然不是！我们……”姜振山急忙分辨，却被季如风用目光阻止。就见这个义安堂的智囊袖着手淡淡问：“少堂主在怀疑我们的动机？”

见姜振山欲言又止，任天翔已心生疑窦，不过在没弄明白对方真正目的之前，他也不点破：“自任重远死后，我跟义安堂就再没有任何关系。任重远活着的时候我都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何况是由你们转述的什么遗命？对不起，我不会做什么堂主，更不想成为你们争权夺利的工具。”

见墓室对面还有一道墓门，隐约有清新的空气从门缝中透进来。任天翔丢下季、姜二人往外走，就在他打开墓门正要出去时，却听季如风在身后淡淡问：“你不想知道任堂主是怎么死的吗？”

任天翔脚下微微停了停，却还是继续往外就走。任重远壮年早逝，其中定有蹊跷，当初义安堂的所有人都对他避而不谈，就是他心中充满疑问。虽然他从没想过要为任重远做任何事，但还是很想知道这个人的死因。不过现在听季如风突然提到这点，任天翔就知道对方是利用自己的好奇心，他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所以脚下毫不停留。却又听季如风悠然道：“你不在乎任堂主，难道也不在乎任小姐吗？”

任天翔停下脚步，就听季如风叹道：“任堂主过世后，义安堂的声望和实力已大不如前，面对老对头洪胜帮，义安堂已没有与之抗衡之力。所以有人想出联姻这一俗不可耐的招数，以图化解义安堂与洪胜帮的积年仇怨。如果你不想看到这事最终成为事实，就必须借助我们的力量。”

任天翔仰头寻思片刻，心知自己在长安没多少根基，如果没有义安堂的人协助，也许连妹妹一面都很困难，何况小川还失陷在当年的任府、现在的萧宅中，昆仑奴兄弟也是下落不明，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能撒手不管。想到这他慢慢转过身来，对季如风冷冷问：“这是你们的条件？”

季如风耸耸肩头：“如果你答应做义安堂的堂主，我们自然对你言听计从，你要我们全里阻止任小姐嫁给洪邪，我们自然竭尽所能。如果你不愿做堂主，那么我们就只能听从萧傲的命令，他要将任小姐嫁给谁，我们根本无权过问。”

任天翔知道这老狐狸是在趁机要挟自己。不过为了天琪，他不能一口回绝，默然片刻，他只得拖延道：“我现在还不敢轻易就相信你们，如果先帮我阻止妹妹嫁给洪邪，我会慎重考虑你们的建议。”

姜振山还想再劝，季如风已摆手笑到：“好！咱们就先从这事开始。毕竟在这件事上，咱们与少堂主目标一致。”说着他缓缓伸出手来，任天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手与他一击。

马车辚辚奔行，趁着夜色离开了郊外的坟场。车中，任天翔回望着黑黢黢的山林，心有余悸：“为何要将任重远的陵墓修得如此浩大恢宏？还布设下如此复杂的机关？这得多大的工程？”

姜振山叹道：“这陵墓原是老鼠掏空的一座古墓，为了节省开支，便将它做了老堂主的冥室。那些机关是季先生后来设下的，除了防止有人去惊扰老堂主的安宁，也是要看看少堂主能否顺利通过测试，以证明自己是否有资格继承堂主之位。”

任天翔知道姜振山所说的“老鼠”，是指义安堂另一个元老，曾经以盗墓为业的苏愧，因其从小苦练缩骨功，所以长相猥琐，极像一只大耗子，于是大家将它由“老苏”叫成了“老鼠”。

想到季如风在墓穴中设下如此复杂的机关，就只为了考验自己？任天翔不禁叹道：“你们为何要在我身上花费如此心血？我只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仅仅因为我是任重远的儿子，你们就要将我扶上堂主之位，不怕我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你能够从那个墓道中平安出来，就证明你有着远超常人的智慧。”夹杂着偶尔的一声咳嗽，季如风哑着嗓子解释，“只要有我们的指点和扶持，做个堂主绰绰有余。”

“不仅如此！”姜振山也欣然插话，“我们答应过老堂主，一定要让你继承他的遗志，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任天翔已经打定主意，如果只有做义安堂的堂主才能阻止妹妹嫁给洪邪，那么暂时答应也无妨。不过听姜振山对任重远如此推崇，他心中不甘，尤其想起任重远辜负了自己母亲，他更是忍不住出言讥讽：“任重远不过是个争权夺利的江湖草莽，侥幸达到了一方豪强的地位，算得上什么英雄？”

“你……”姜振山听任天翔竟将它最敬重的人贬得一钱不值，双眼一瞪就要发火，却被季如风以目光阻止。

任天翔不理会姜振山的愤懑，不以为然地问：“我对继承任重远的遗志和义安堂堂主之位一点不感兴趣，我答应与你们合作，只是想阻止天琪嫁给洪邪。现在请告诉我该怎样去做？季叔在义安堂中一向以足智多谋著称，一定早有切实可行的办法。”

季如风淡淡道：“我先跟你讲讲义安堂现在的情况，请少堂主耐心听我说完，咱们再来讨论阻止义安堂与洪胜帮联姻这事。”

在季如风简明扼要的叙述下，任天翔这才知道，自任重远蹊跷暴毙后，义安堂内部便猜忌四起，谣言纷纷，甚至快到了分崩离析的地步。在任天翔意外摔死贵妃娘娘亲侄儿，成为官府通缉要犯，不得不流亡他乡的情况下，以季如风、姜振山、萧傲等人为首的义安堂六大元老，皆有问鼎堂主之位的可能。这时任天翔的继母，也就是任重远的遗孀萧倩玉，便成了义安堂举足轻重的人物。在她的鼎力支持下，他的堂兄萧傲，最终成为了义安堂的新堂主，而她也以前任堂主的遗孀、现任堂主妹妹的身份，成为了义安堂的特殊人物，被帮众私下成为女堂主。

由于义安堂私放了杀死贵妃娘娘侄儿的凶手，所以受到了来自杨家的打压和报复，许多帮众被官府以各种名义抓捕，传统的经营场所和地盘也纷纷被取缔。在这种情形下，就有不少帮众另谋出路，另攀高枝，义安堂无论实力还是声望都一落千丈。这时义安堂的宿敌洪胜帮便乘虚而入，不断吞并义安堂的地盘和招纳义安堂的弟子，已隐然有将义安堂赶出长安之势。在这种情况下，萧傲与萧倩玉便想出了联姻这一招，意图与洪胜帮化解仇怨，保住义安堂在长安的根基。

“所以少堂主千万不能在萧傲和萧倩玉跟前露面。”季如风叮嘱，“以他们的为人，难保不会将你交给杨家。为了保住权势和地位，萧倩玉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可以牺牲，何况你这个一向对她不敬的继子。”

虽然曾经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不过任天翔对萧倩玉这个继母并不是很了解。只知道她是萧傲的远房堂妹，被萧傲引荐给了当时已丧偶的任重远，不过任重远对她似乎并不上心，只把她作为外室养在府外，她为任重远生下女儿后，才被人接入任府，直到任重远意外身亡，也没有公开承认她是自己的正室夫人。

任天翔从小反叛，对任重远这个父亲都没有放在眼里，何况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萧倩玉似乎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因此从不管任天翔的闲事，倒是她的女儿任天琪，从小就对那个敢挑战父亲权威的异母哥哥，充满了孩童般天真的崇拜，常常在任天翔闯祸受罚之后，偷偷带着好吃的去探望他，让任天翔倍感温暖，因此他对这个妹妹，有着谁也无法替代的深厚感情。

但是，现在有人竟然要牺牲任天琪的终身幸福，去谋求个人的利益，任天翔当然不会坐视不理，就算这个人是天琪的亲身母亲也不行！他暗暗发誓，定要阻止这场可以预见的悲剧，哪怕冒着丧命的危险也在所不惜。

看着马车已进了城门，任天翔示意停下车，然后对季、姜二人道：“咱们先在这里分手，你们先帮我将今天失陷在萧宅的那个日本武士弄出来，再帮我打探那两个赶车引开追兵的沃罗西人下落。等你们办妥了这些事，我自然会去找你们。”

“少堂主，萧傲已经知道你回来，你在长安十分危险。”姜振山急忙道，“你只有跟我们在一起才安全。”

任天翔摇头道：“我现在还不敢随便就相信你们，先帮我救出我的朋友再说。你们放心，我从小在长安长大，就算萧傲知道我回来，要找到我也不是那么容易。”说完对二人拱手一拜，转身就走。

望着任天翔傲然离去的背影，姜振山不禁喟然叹息：“他越来越像堂主当年了。”季如风一声冷哼：“你要时刻牢记，他只是任重远的儿子，能否成为义安堂的继承人，现在还难说得很。”

“他不是已经通过了你的考验？”姜振山忙问。

“那只是证明他还算聪明，要成为义安堂的继承人，仅仅聪明还远远不够。”季如风袖起双手，目光望向漫漫虚空，眼中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微光，“义门一脉，多少次因误托传人而惨遭覆灭，若非出了个大智大勇的任重远，帮助玄宗皇帝夺回李唐江山，扫除武氏余孽，义门要想中兴，只怕千难万难。因此在选择继承人的问题上，无论我们多么谨慎都不为过，万不能因义安堂暂时为庸才和女人把持，就降低选择标准。”

姜振山微微颔首，遥遥望向任天翔消失的方向，眸中满是期待。

转过一个街角，任天翔忍不住回头望去，遥见季如风与姜振山依旧在长街尽头并肩而立，在远处眺望自己消失的方向。那种殷切和希望之情，即使数十丈之外也能隐约感觉得到。这令任天翔十分不解，他不相信任重远在过世多年后，还能令二人如此忠心追随，甚至将这种忠心转移到他那叛逆的儿子身上。

就算姜振山是这种人，季如风也绝对不是。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令任天翔也看不透，那季如风绝对算是一个。因任重远临终的嘱托，就要辅佐我这个不学无术。忤逆不孝的纨绔做义安堂龙头老大？这话也只有去骗骗三岁小孩。

遥见季如风与姜振山终于上车离去，任天翔这才继续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前行。夜幕下的长街一扫白日里的繁华喧嚣，空寂萧瑟犹如鬼城，远方隐约飘来的一缕丝竹管弦之声，才使它稍稍有了点生气——毕竟是大唐帝国的国都，即便在深夜也不乏醉生梦死的场所。

任天翔循着丝竹声徐徐走向那个方向，他突然发觉附近的房屋街道依稀有些熟悉，前方那亮着灯火的青楼，竟然就是自己儿时再熟悉不过的宜春院！

“有贵客上门，姑娘们快来见客了！”宜春院大门外，依旧是赵姨亲自在招呼应酬。几年不见，赵姨明显憔悴了许多，眉宇间也没了多年的神采，虽然满面堆笑，却依然掩不去眼底的落寞与伤感。

任天翔心中涌出一种久违的温暖，正待与赵姨相认，却突然想到自己身负命案，要是直说自己就是当年在这里出生的任天翔，反倒让赵姨为难。他不想给赵姨惹上麻烦，只得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还好他现在是胡人打扮，赵姨并没有认出，面前这个落泊的胡人，就是当年风流倜傥的长安七公子。

“先生里边请，不知先生可有相熟的姑娘？”赵姨殷勤地将任天翔迎出门，一路热情地招呼着。任天翔想了想，以带有西域口音的唐语问道：“不知翠霞有没有空？”赵姨有些意外：“先生是宜春院的常客？老身怎么没一点印象？”

任天翔忙掩饰道：“几年前来过一两次，所以认得翠霞。”赵姨恍然点点头：“难怪。翠霞早已离开了这里，记得她的客人只怕不多了。”

“翠霞离开了？”任天翔有些意外：“几年前她可是这里最红的姑娘啊！为什么离开？”赵姨叹了口气：“不瞒先生说，自从洪胜帮将红楼开到长安后，长安城所有青楼的生意都一落千丈，客人日渐稀落。稍有点的姿色的姑娘都纷纷另谋出路。”意识到自己在客人面前自揭其短，赵姨急忙改口，“不过老身最近又物色了几个更年轻漂亮的姑娘，而且经过老身亲自调教，定不比当年的翠霞差。”

说话间就见几个姑娘无精打采地迎了出来，任天翔一见之下就暗自摇头。难怪大堂中空空荡荡，没见几个客人，如果宜春院都是这些既不敬业又不漂亮的庸脂俗粉，怎么可能留得住客人？

不过任天翔现在不是来此寻欢作乐，只是想在长安找个可靠的落脚之地，一个自己从小就熟悉、现在又没多少客人的破落青楼，无疑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他特意挑了个最丑的姑娘，对赵姨道：“就她吧，我先包她一个月。”

赵姨满心欢喜，急忙将那姑娘推到任天翔面前：“先生真是有眼光，她是刚来的小薇，是个还没下海的清倌儿。先生既然中意，老身这就让她正式下海，一切仪式从简。”

任天翔见这个叫小薇的丫头，年岁虽然不大，不过模样确实不敢恭维。不仅面如橘皮，眉似扫帚，还有一口大龅牙，撑得她连嘴也合不上，唯一顺眼的是她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还算清亮透澈，这模样莫说让客人掏钱，就是倒贴钱恐怕都不会有人照顾，难怪到现在还是个清倌儿。不过任天翔现在只是要找个可靠的落脚点，她越丑就越不引人注意，这正合任天翔心意。

不过任天翔又怕丑女多作怪，尤其这丫头虽然生得丑，但一双清亮的眼眸，隐约透着一丝古怪精灵的神韵，与她的容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任天翔心中有些奇怪，随口问：“你读过书？”

“任公子这么知道？”小薇有些惊讶。

任天翔故作神秘地笑道：“我能从一个人眼睛看到她的内心，受过书香熏陶的女子，她的眼睛透着一种灵气，就像你这样。”

见任天翔盯着自己，小薇顿时有些羞怯，躲开任天翔的目光笑道：“我哪里有什么灵气，不过是小时候常听爷爷读书，所以勉强算受到点熏陶吧。”

“原来还是出自书香门第。”任天翔更是好奇，“那你怎么沦落到宜春院来呢？”

小薇眼神顿时黯然，低头默然不语。任天翔心知其中必有一段令人心酸的往事，便不好再问。想到自己母亲也是知书达理，不也同样沦落到这宜春院，他对着丑丫头不由生出一丝同情，忙转移话题问道：“你都读过什么书？本公子要考考你。”

小薇顿时来了兴趣，笑道：“我只是小时候听爷爷读过许多书，像《诗经》、《论语》、《春秋》、《孟子》之类，我从小就听过不少。不过我自己才不想要读书，读书人最可怜了。”

任天翔笑问：“此话怎讲？”小薇红着脸说道：“孟夫子在他的书中，要他的弟子‘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这还不可怜？”

任天翔有些莫名其妙：“这话没错啊，有什么可怜？”

小薇红着脸忸捏半晌，小声说道：“穷又不是什么罪过，有必要独骟其身进宫做太监吗？古人还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呢。”

任天翔恍然大悟，原来小薇是这样的理解“独‘骟’其身”的，他差点笑岔了气。想必小薇只是小时候听爷爷读书，却从没有人跟她讲解，所以就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理解了。他不禁捂住肚子笑弯了腰，喘着气连连摆手：“行了行了！你要再解下去，孟夫子非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不可。”任天翔总算明白，小薇所说的读过书，原来是听别人读过，根本不求甚解，想必连字也认不了几个。这让任天翔放下心来他就需要一个这样的女人，既不是太聪明，又不是太蠢。不怕她跟自己耍花样，也不用担心她太笨。什么事也做不了。

问明小薇的身份，任天翔拿出几块散碎银子塞入赵姨手中：“给我安排到清净的后院，莫让不相干的人打扰我的清净。”

赵姨满口答应着将任天翔领到后院，任天翔挑了间雅静的厢房，等赵姨刚一离开，他就疲惫地倒再床上，经过前半夜死里逃生的考验，他现在只想美美睡上一觉。

谁知朦朦胧胧正要入睡，忽听耳边有人“叮叮咚咚”弹起了琴，呕哑嘈杂犹如木匠锯木。任天翔睁眼一看，就见那个叫小薇的姑娘，正一本正经地坐在一架旧琴旁，满脸认真地再弹琴那样子就不像是经过认真调教，难怪那琴音比弹棉花好听不了多少。

“停停停！”任天翔急忙喝止：“半夜三更，谁让你弹琴？”

小薇一本正经地道：“赵姨教过奴家，客人上门要先弹琴奏乐，然后说笑唱曲。你是奴家第一个客人，奴家定要好好伺候。奴家还会唱曲，要不我边弹边唱？”说着就真咿呀唱了起来，虽然唱得是香艳小曲，可由她的嘴里唱来，却比乌鸦聒噪还难听。如果说她的弹琴声像弹棉花，勉强还可以忍受，那她唱的小曲简直就是在哭丧，令人恨不得捂上耳朵。

“行行行！”任天翔赶紧打断了她，“你琴也弹了曲也唱过，可以停止了，还有，你别再‘奴家奴家’地叫自己，我听着直起鸡皮疙瘩。”

小薇满脸无辜：“我听姐姐们再客人面前都这样称呼自己，先生为何不喜欢？要我不自称奴家，那该叫什么？”要是一个漂亮姑娘自称奴家，倒也显得娇滴滴十分可爱，可这称谓从面前这个丑丫头口中说出来，却令人大倒胃口。任天翔不禁摇头苦笑：“你还是称自己小薇吧，其他称呼都不适合你。现在天也不早，我有点困了，你别再弹琴别再唱曲儿，别再打搅我睡觉。”

“可是，小薇总得做点什么吧？”小姑娘嗫嚅着，眼里隐有几分羞涩。任天翔想了想，指着自己的脚下：“你要闲着没事就过来帮我捏捏脚，先前死里逃生，多亏了我这双脚。你帮它放松放松，现在我还觉得腿肚子在打颤呢。”小薇答应着坐到任天翔脚下，毛手毛脚地脱去任天翔的鞋子，抬手便捏。任天翔本已闭上双眼，但跟着就双眼圆睁倒吸了口凉气，急忙缩回双脚：“停停停！你当我的脚是你家菜地啊？这么用劲！”

小薇手足无措地收回手“那……我帮你捶捶背吧！”

“别！”有过一次教训，任天翔再也不敢让这丫头练手，“咱们现在睡觉。”小薇顿时有些扭捏，低着头嗫嚅道“人家……还没准备好嘛。”

“你想什么呢？”任天翔赶紧打断这蠢丫头的绮念，抬手往大床中央一划，“我睡这边你睡那边。谁也不许超过中线。”

“哦！”小薇乖乖地在任天翔身边和衣躺下，见任天翔已经闭上眼，她嗫嚅着小声问。“要是我超过了中线……那会怎么样？”

“那我就将你剥光强奸”任天翔恶狠狠得道。不过话一出口完他就立刻后悔了。因为小薇立刻满心欢喜地挤了过来，将大龅牙凑到他耳边，半是羞怯半是期待：“我……过线了！”

任天翔赶紧推开她翻身而起，满脸懊恼：“行行行。我怕了你了，今晚你一个人睡床，我睡地上。早知道丑女难缠，我就叫个顺眼点的了。”

将被子铺在地上，任天翔对小薇义正言辞地警告：“不准过来，你今晚要是敢下床半步，我立马走人！”

小薇委屈地撇撇嘴，不过总算没有跟过来，任天翔这才放心地倒地而眠。宜春院对他来说像是另一个家，在这里他不必像再别处那样提心吊胆，对任何人都防范戒备。而且以小薇和这个蠢丫头的心智，在他面前那样也玩不出任何花样。不过他没注意到，就在他转过身去的时刻，那个叫小薇的丑丫头眼中，竟闪出一丝狡黠和得意的微光……

疲惫加困乏，令任天翔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正当他梦到童年在宜春院长大的往事，以及记忆中已经十分模糊的娘，忽然耳边传来刺耳的呼唤：“起来，快起来！”

任天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一个满嘴爆牙的丑丫头正凑到自己面前，对自己大呼小叫，他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将她推开，晃晃还有些迷糊的脑袋，这才想起这丑丫头，就是那个叫小薇的蠢姑娘。

“大呼小叫是干什么？你有病啊？”任天翔被她从美梦中吵醒，恨不得一巴掌扇到爪哇国。却听她满脸慌张地道“官府来查房了，没路条的人全部要抓起来”“什么路条？”任天翔眯着眼想不起来，留宿青楼又不犯法，他也不知道这丫头为啥要大惊小怪。

“就是京兆伊颁布的路条，”小薇急切地解释。“杨相国当政后，就下令凡外乡人进京，必须到京兆伊那里领取路条，平时官府也不查，今日听说他们是在找一个什么人，所以要查所有外乡人的路条。”

“找什么人？”任天翔随口问。

“听说是要找一个假扮胡人的年轻人。”小薇打量着任天翔的脸，“我发现你胡子好像是假的，莫非……”

任天翔一个浑身一个激灵，立即就清醒过来，急忙翻身而起。他对宜春院的地形再熟悉不过，知道后院有个隐蔽的小门通往外面的长街，这也是他选择住后院的原因。谁知他匆忙来到那道门前，那道门已经被安全封死。他暗暗叫苦，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见小薇在后面招呼：“快跟我来！”

听到二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任天翔不敢耽搁，立即跟着小薇来到后院的一个角落，小薇往角落一辆停着的木板车一指：“快躲进去！”

任天翔还在犹豫，就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正往后院而来，他只得跳上车，忘里面一躺，小薇立即将一筐垃圾往他身上一倒，小声叮嘱：“千万别出声，我去看看。”

这种车原是运送垃圾的牛车，平时宜春院的垃圾都倒在这车中。车中除了那些生活垃圾，还满是腐败的恶臭。任天翔捂着鼻子不敢稍动，就听着那杂乱的脚步声进了后院，径直去往直径方才留宿的厢房，然后大声盘问着什么，任天翔暗自祈祷那丑丫头千万莫出卖直径，而且还不能在官差面前露出任何破绽，不然自己就无路可逃了。

好不容易熬到那些人离去，任天翔正准备坐起，却有听到有脚步声来到。他不明来人底细，只得躺着一动不动，就听到“哗”一声水响，那人竟将以桶混着残羹剩饭泔水倾倒进车中，泼了任天翔满头满脸。

任天翔不敢暴露，只得强忍恶心一动不动，好不容易等那人离去后，他才跳出了垃圾车，落地后再也忍不住，蹲地上哇哇大吐。

“他们都走了，只是例行检查而已，你怎么了？”小薇从黑暗中过来，见任天翔呕吐不止，急忙关切得问，她正要上前搀扶任天翔，却被那残羹剩饭的味道臭的后退不迭，捂着鼻子问：“怎么这么臭？”

任天翔没心思解释，只道：“快去给我打盆热水，我要好好洗洗。”

小薇十分为难：“这个时候厨房已经熄火了，没法烧水。”

任天翔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冷水也成，我快受不了了！”

后院就有水井，小薇立即提了一桶过来，她个子不大，力气却还不小，任天翔顾不得现在是初春，摔起水桶就兜头淋下，洗去头上脸上的污物，这才觉得好受。小薇一连又打来三桶水，总算将任天翔衣衫上的污物洗净。这是任天翔已经冻得浑身哆嗦，连话也不利落了，还好现在在后院没一个客人，不然这么大的动静，肯定让人起疑。

“快扶我回房，”任天翔冻得直打哆嗦，“我，我实在冷得受不了！”

在黑暗中摸索回到厢房，任天翔脱下湿透的外袍，正要脱下里面的底衫，忽见小薇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嘴里还喃喃道：“原来先生如此年轻，而且还生的这般俊美。”

任天翔心里打个突，这才意识到方才那几桶水，已将自己脸上的化妆洗净，还好胡子还在，不至于完全暴露。见这丑女正满脸通红地望着自己半裸的身子，他赶紧将衣衫裹紧，以前她在女人面前脱衣从无障碍。但再一个虎视眈眈的丑女面前，他这衣衫却怎么也不敢再脱，只得拉过去锦被裹在身上，狠狠地瞪小薇一眼：“非礼勿视。你妈没教过你？”

小薇不好意思地转开头：“先生要不要喝点酒，酒可以驱寒。”

任天翔赶紧摇头，他可不想给这丑女任何可乘之机。要是跟这丑女酒后乱性，他宁愿被活活冻死，一口吹灭火烛，他对小薇说：“快睡觉！明天一早我就离开这个鬼地方！”

24送信

这一夜总算再无状况，天明时任天翔从浑浑噩噩的梦中醒来，心里记挂着妹妹，想早点出门去打探消息。却感到浑身发软，额头滚烫。原来昨天的惊吓加上冷水澡，在穿着湿漉漉的衣衫睡觉，一个纨绔子弟怎经得起这般折腾，终于感染了风寒病倒。

虽然头晕目眩，任天翔依旧坚持起床出门，来扶他的小薇见他满脸通红，忙摸摸他的前额，顿时吓了一跳：“怎么这么烫，你生病了？”

任天翔晃晃晕沉沉的脑袋：“不碍事。你去帮我买套干净的衣衫回来，我要出门。”小薇急道：“你病得这么重。不先吃药看病，要是死在我们这里怎么办？”

任天翔哑然而笑：“你放心，换上套干净衣衫我就走，不耽误你们做生意。”说着拿出几十个大钱给小薇：“快去快回，晚了说不定我真死在你房中了。”小薇赶紧拿上钱出门，没多久果然拿了套半新不旧的衣衫回来，另外还有几粒药丸和一大包草药。

将衣衫和药丸交给任天翔，她关切的道：“这是济世堂配制的驱寒丸，专治风寒感冒，你快吃吃了吧。”

任天翔推开药丸，只将旧衣衫接过来，示意小薇转身过去，这才将干净衣衫草草换上，挣扎着翻身下床，谁知两脚软的像棉花，眼前更是金星乱冒，刚走两步便头重脚轻倒在地。小薇急忙扶起，手足无措道：“你，你病的这么重，就不要急着外出了，你先吃了这药丸，我再给你煎药，你可不能死在我这儿啊。”

任天翔还想挣扎着站起，却感觉那种发自身体内的邪热，将他烧的浑身瘫软，头也晕沉沉的不辨东西，就连站起来都十分困难。小薇见状连托带拽将他扶上床躺好，连连埋怨：“你快把药吃了。在这里睡上一觉。我这就给你去请大夫”说完转身要走，却被任天翔一把抓住了小手，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小薇：“快扶我起来，我还有很重要的事去办。”

“什么事比得上你的命重要？”小薇甩开任天翔的手，“都病成这样你还想出去？反正你已包了我一月，就安心留这养病吧，天大的事等病好了再说。”

“不行！”任天翔急得直摇头：“我必须立刻去办，不能有任何耽搁。”

“究竟是什么事？”小薇好奇地问：“难道比你的命还重要？”

“我妹妹被她舅舅许给了一个混蛋。”心中焦急加上头晕目眩，任天翔神智已有些模糊不清，忘了再对人防范，拉着小薇的手喃喃道：“我要阻止这事，不然会害了天琪。”

小薇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感动，略一沉吟，柔声劝道：“你先在这儿休息，有什么事小薇替你去办。”

任天翔还想挣扎下床，但浑身软绵绵使不出半点力气，他最后无奈叹道：“你叫小薇是吧？我现在只能靠你帮忙了，你先去原来义安堂老大的府邸附近，打探昨日那两个被她们追杀的沃罗西人的下落，若是有消息便带他们来见我，就说他们的主人在这里。如果你能见到义安堂堂主萧傲的外甥女天琪，就告诉她说三哥回来了，也带她来这里见我。”

“好的，你放心，这些事我替你去办。”小薇用冷毛巾敷在任天翔滚烫的领头上，“不过我得先将这药煎了，看着你喝下去。不然要是我把人带来了，你却死在我这里，那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任天翔无奈，只得勉强答应。就见小薇先煎了药喂他，然后又给他送来早点，看着他都吃了下去，这才安心出门。任天翔见小薇虽然丑陋粗鄙，不过并不算笨，而且始终将客人当衣食父母，并没用因为官府查房就将形迹可疑的客人交出去，想来想去也不会轻易就出卖自己，这样一想他心中稍宽，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晌午时分，任天翔稍稍有些清醒，就见小薇已捧着汤药等在自己床前。见他醒来，这丑丫头满心欢喜，忙问：“感觉好些没有？我又[奇·书·网]给你新煎了一服药，大夫说吃了就没事了。”

“我让你办的事呢？”任天翔记挂着妹妹，哪有心思吃药。

“先吃药，吃了我再告诉你。”小薇端起药凑在任天翔嘴边，却被他一把推开。小薇猝不及防，药碗落在地上，“啪”一声摔成碎片。

“我让你去办事，你去买什么药？”任天翔气喘吁吁地呵斥，“要是你耽误了我的正事。我、我绝不会放过你！”

小微一愣，突然间双手叉腰，两眼圆瞪，怒气冲冲地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姑奶奶是看你病得可怜，才帮你看病抓药，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敢对姑奶奶恶语相向？你不过就付了我一个月的花酒钱，可没付钱让姑奶奶来伺候你！”

“你……”任天翔真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可惜他现在病得连床也下不了，只得无奈质问：“有你这么待客的么？难怪到现在还没人要你。”

“那又怎样？”小薇越发恼羞成怒，抬手就将桌上剩下的汤药一并摔落，“臭男人好稀罕么？姑奶奶现在不伺候了！”

任天翔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只是个连床都下不来的病人。没有这丑丫头的帮助，自己恐怕连与外界联系的能力都没有。想到这他只能扮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我？我只是担心妹妹的事，心中焦急，让小薇姑娘受委屈了。”

小薇板着脸孔一言不发，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怒火中平息下来。任天翔只能拿出当年在长安青楼中练就的温柔手段，可怜巴巴的向这个一辈子遇到最丑的青楼女子道歉：“对不起姑奶奶，请原谅孩儿的年幼无知，口无遮拦，惹怒了您老人家。”小薇扑哧失笑，却又立刻板起面孔，对任天翔不假辞色道：“想要知道任小姐的消息，先吃了药再说。”

任天翔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答应，小薇这才恨恨地哼了一声，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土狗坐轿，不识抬举。”

少时小薇又重新端来一碗汤药，捏着任天翔鼻子一口便灌了下去。任天翔强忍恶心喝完了汤药，急不可耐地问：“我托你的事有什么消息？”

小薇冷着脸说：“以前义安堂的任府我去打听了，昨日确有两个沃罗西人在外闹事。后来被义安堂的人赶走，再也没见到他们的下落。”

“我妹妹，就是任天琪呢？”任天翔急忙问。“你妹妹是富贵人间的大小姐，你以为随时都能见到？”小薇一声冷哼，“不过你放心，我会在任府外面守候，一旦看到任小姐出来，我会将你的话带到。”

任天翔心知，小薇这样一个青楼女子，没有出卖自己就已经很不错了，对她要求不能太高。但是现在任天琪跟洪邪在一起，上次见到他们的模样，天琪似乎对那个混蛋并不排斥，这令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等。想来想去，现在也只能借助季如风和姜振山了。便对小薇说：“麻烦你去见一下义安堂季如风季先生，就说我愿意答应他们的条件。”

小薇苦笑道：“你以为我是谁？我只是宜春院一个不起眼的丑丫头，你以为谁都会要争着要见我？季如风是义安堂的重要人物，要见他我也只能慢慢找机会。”

任天翔无奈叹道：“那就拜托姑娘了，那药……再给我煎点放床头吧，我想早点好起来。对了，我的身份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连赵姨也不要告诉，拜托了。”

“知道了。”小薇似乎很高兴任天翔把她当成自己人，转怒为喜，高兴地去厨房煎药。

任天翔在宜春院养病，不得不将所有事都托付给小薇，小薇这丫头虽然长得丑点。人却不笨。虽然没能帮任天翔打听到任何消息。但至少也没泄露任天翔的任何秘密，即使宜春院其他人偶尔想起这个客人。也被他巧妙地掩饰过去。

任天翔这次伤寒来的又急又重，一连数天都浑身发热，神智迷糊。幸亏有小薇悉心照顾，病情总算才没有继续恶化，直到第三天上午才有所好转。三天后小薇终于见到了季如风，并将任天翔的口信带到。季如风闻讯立即赶到了宜春院，见到了卧病在床的任天翔。

“都什么时候了，少堂主还不忘眠宿在花街柳巷。”与季如风一同前来的姜振山。见任天翔又住在宜春院，自然又生出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怨愤。

季如风细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微微颔首道：“这里倒是个的藏身的好地方。”说着将三根手指落在任天翔腕上，略一探脉便知究竟：“是风寒所致，请青少堂主随我回去，有在下细心调治，少堂主很快就可以康复。”

“我不走！”任天翔断然道，“我可以相信你们，但无法相信你们的手下。”姜振山急道：“你信不过我们的手下，难道信得过这里的妓女？”

任天翔怫然不悦：“妓女怎么了？我看他们比很多人都要靠得住，别忘了我还是个妓女的儿子，只怕担当不起义安堂堂主的重任。’姜振山自知失言，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这里人多眼杂，暴露了少堂主的行踪。"

“这个不是问题，”季如风打量着周围，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自洪胜帮将红楼开到了长安，这宜春院的生意就一落千丈。少堂主选在这里落脚，倒也是个不错的。我再派两个信得过的手下到这里来伺候，可保万无一失。”

“我只相信自己人。”任天翔忙道，“那天有两个沃罗西人替我引开义安堂众弟子，有他们消息吗？还有我那个潜入任府的朋友，他现在怎样？”季如风叹道：“你那个潜入任府的朋友，还真是潜行匿踪的好手。义安堂总坛防守如此严密，他竞不动声色地地潜入到内堂。若非当时义安堂所有法手都在内堂议事，还真拿不住他。至于那两个你引开追兵的沃罗西人，也不是省油的灯。竟然在十几名好手的追踪下安然逃脱。现在我已找到他们的踪迹。原来是跟长安那帮乞丐混在了一起。”

任天翔听说小川流云落在了义安堂手中，急道：“他是替我和天琪送信，这才为我潜入义安堂总舵，还请季叔定要想法将他救出。”

季如风点点头：“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你失望的。”

任天翔放下心来，这才问起最关心的问题：“不知道天琪现在可好？她跟那姓洪的家伙……究竟怎样了？”

季如风叹口气到：“按说小姐也是聪明过人，不会不知道洪邪的本性，不过萧倩玉最是清楚女儿的弱点，所以一方面安排小姐在打猎时遭遇一帮盗匪，让洪邪趁机来个英雄救美。同时又利用小姐的心软和善良。让她为义安堂的兄弟与洪胜帮联姻，双管齐下之下，小姐对这桩婚事就不那么抗拒了。”

“婚事？难道他们已定亲？”任天翔忙问。

季如风点头叹道：“双方已经商量好，下个月打初九正式下聘，并宴请各路江湖众人观礼。所以萧倩玉才会对你的出现感到紧张。不仅怕你威胁到她堂兄的地位，也怕你坏了这桩婚事。”

任天翔一拳击在床沿上：“我不会让她得逞！无论以什么理由和借口，都不能以牺牲天琪的终生幸福为代价！”

季如风满是期待的望向任天翔：“你想要真正阻止这桩婚事，必先夺回堂主之位。虽然你以前年少轻狂，为人也十分荒唐，但好歹也是人堂主的亲生儿子，更难得的是你逃亡的这些年，在没有义安堂的帮助下。不仅毫发无损，而且还颇有作为。凭这两点，你会得到义安堂不少老兄弟的拥护。”

“可是，”任天翔有些犹豫，“义安堂的现任堂主已是萧傲，我有什么理由要取而代之？”

季如风微微一笑：“萧傲虽是堂中元老，但威望确并不算高，他能做堂主完全是因为萧倩玉。她以堂主遗孀的身份转述任堂主的遗命，并且拿出了任堂主的信物，要让萧傲继任堂主，任堂主死的突然，而你又因为意外不得不流亡他乡，所以大家就只好奉萧傲为堂主。但这三年来，萧傲毫无建树不说还对着肖倩玉言听计从。以致大权完全为这个女人所把持，大家早有怨言。如今你既然回到了长安，只要能证明当年肖倩玉是在假传堂主遗命大家自然会拥戴你为堂主。”

任天翔自小在市井打滚，对这话只是半信半疑，他不信季如风会如此毫无私心地扶持自己上位，也许他只是想把自己当成傀儡，又或者把自己当做必不可少的那座桥，一旦让他过河就只有被拆的命运。不过现在救天琪要紧，只能借助他的力量。这样一想任天翔变不动声色的转过话题：“我总是听说任……堂主死的蹊跷，却一直没人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季如风与姜振山对望了一眼，二人皆沉默不语。最后还是季如风打破尴尬，叹息道：“任堂主死的确实有些尴尬，所以大家都不好跟你说起，不过现在你已经长大成人。这事也应该让你知晓。”

季如风负手来到窗前，望向窗外的天宇黯然叹道：“任堂主是死在一个女人的手里，准确说是先伤在一个女人的床上，被救回来后的第二天，就因伤重不治过世。”

任天翔十分震惊：“那女人是谁？”

季如风回过头；“堂主没有说，我们也不得而知。只知道那女人住在一处临时租来的宅院中，没人知道堂主为何要与她幽会，更没人知道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当我们在那找到堂主时，他已经身受重伤，而那女人也再无踪迹。”

任天翔皱起眉头，很是鄙夷任重远的荒唐。身为义安堂老大，就算多娶一房女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为何要在外面偷情？偷情也就算了，还出了这等意外，那妻妾看来只怕不是寻常外室这么简单。

季如风像猜到他在想什么，摇头道：“没人知道堂主在外面有女人，我们也调查了那个女人的底细，只从邻居那里打听到，那女人叫如意夫人，看起来有三十多岁，长得很漂亮，除此之外就一无所知了。”

任天翔对任重远这个父亲一直没有多深的感情，所以也很难有为他报仇的动力。既然义安堂都查不到那个女人的下落，他也就懒得再费心思追究，转而问道：“夺回堂主之位，需要我做什么。”

季如风目光炯炯地望着任天翔：“萧傲能坐上堂主之位，除了有萧倩玉所说的堂主遗命，还有一块更有力的信物，那就是由堂主独自保管、义安堂代代相传的圣物，那是一块墨玉的碎片，不知少堂主见过没有？”

任任天翔心思疾转，既然天琪已将那块碎玉交给了自己，那萧倩玉哪来的又一块碎片？除非任重远手上不止一块，又或者萧倩玉那块根本就是伪造！难怪三年前自己离开长安时，龙骑军会得到消息在第一时间追来，原来有人不禁想要自己死，更想要自己手上的这块碎玉。

见季如风正盯着自己，任天翔强笑道：“我怎么会见过什么碎玉？就算它在我眼前，只怕我也不认识。”

季如风目光越发锐利，语气却越发平淡：“如果是这样，事情恐怕就不好办了。那块碎玉是任堂主的信物，不推翻它你就很难动摇萧傲。我是少数见过那块碎玉的人，只一眼我就知道它并不是任堂主手上那块，但在没有找到真的那块碎玉之前，我也只能保持缄默。”

任天翔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没有瞒过这老狐狸，只得强笑道：“我离开长安时，天琪曾交给我一块不起眼的墨玉碎片，说是任重远留给我的东西，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它？”

季如风目光一亮，急切的伸出手来：“给我看看。”

任天翔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不知道它竟有这般重要，便将它留在了洛阳，等找到我的那两个昆仑奴兄弟，我再派他们赶回洛阳去取来。”

季如风慢慢收回手：“不急，只要这个东西在你手上，我们有了推翻萧傲最重要的信物。”任天翔开玩笑道：“是不是我拿出那块玉片，就可以做堂主，取消天琪与洪邪的那桩婚事了？”

季如风摇摇头：“要想做义安堂的堂主，光有玉片还不够，还得经过更多的考验，因为堂主肩负着义安堂数万帮中的前途和命运，非有大智慧者不能胜任，就算你是老堂主的儿子，又有他的信物。也必须证明自己能够胜任这副重担。而且，你现在依旧是朝廷通缉的逃犯，不将这事彻底解决，你也不能做义安堂的掌舵人。”

“你不是已经考过我了么？”任天翔不悦地皱起眉头。“还要经历多少次考验？”

季如风意味深长地拍拍任天翔肩头：“你现在安心养病，等病好了我会亲自教你，直到你合格为止。明天我就将那辆个沃罗西人给你找回来。另外，我再给你留个地址，若有急事你可以到那里来找我。”说完便将写着地址和联络方式的纸条，交到任天翔手中，“你记下后就立刻烧掉，从现在起你就要养成这种不留痕迹的习惯，像那种将亲笔信留在别人身上的错误，千万不要再犯第二次。”

任天翔知道季如风是在说小川流云身上那封信，正是那封信暴露了自己。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然后将看过的纸条凑到灯上烧毁，这才问：“不知我那朋友现在怎样？”

季如风淡淡道：“萧倩玉想从他身上查出你下落，不过你这个朋友是条汉子，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一言不发。”

“季叔得想办法救救她！”任天翔急忙道。“我在想办法不会让他多受苦。”季如风说着拍拍任天翔肩头，“你安心养病，有事就来找我。”

目送季如风与姜振山告辞离去，任天翔心中渐生好奇，不知道季如风还要考验什么，难道自己离开长安这几年来，完全靠一己之力取得的成就，还不足以证明自己的才能？

季如风没有食言，第二天一早就将昆仑奴兄弟领到了任天翔面前。主仆三人再次相逢，自然都十分激动。任天翔感觉精神稍好，便坚持要去外面走走，一连几天都关在房中，就算没病也只怕会憋出病来。

小薇已将那件弄脏的袍子让女佣洗净，任天翔便换上那件长袍，依旧将自己打扮成胡人，给昆仑奴兄弟也换了身新袍，这才带着昆仑奴兄弟出门。漫步在既熟悉又陌生的长安街头，任天翔心中百感交集，三年多了，总算隐姓埋名的回来，但不能堂堂正正以真面目示人，也实在令人憋屈。

漫步在街头，任天翔突然想起在沃罗西遇到的长安人李福喜，以及他托付带回长安的家信，这些年来信一直贴身藏着，任天翔却没有机会回到长安。现在总算可以实现承诺，为李福喜将这封信带到。

照着信上的地址，任天翔来到一处僻静的小巷，按信上地址找到了那处不起眼的“李府”。敲开门一看，但见门内素雅别致，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

“请问你找谁？”开门的是个年轻的书生，虽然只有二十出头，却有着一种博学弘儒才有的优雅和睿智，又有几分世外高人的超然和脱俗。

“请问，这里可是李承休先生的宅邸？”任天翔在对方那种优雅超然的气度感染下，说话也不自觉的客气起来。

“那是家父。”年轻书生眼中闪过一丝伤感，“不过他已经过世多年了。”

“那就对了。”任天翔拿出贴身藏着的书信，“这是李福喜先生托我带给李承休先生的家信，他是随当年静安公主陪嫁到沃罗西的侍从。”

书生眼中闪过莫名惊讶：“李福喜？那是我族叔，他还活着？他现在怎样？”

“他在沃罗西过得很好，很受大汗的器重。”任天翔说着将信递到书生手中，“既然李伯父已经过世，这封信就交给你吧。”

书生接过书信，忙对任天翔拱手道：“先生万里送信，这份恩德令人感动。在下冒昧请先生喝杯清茶，容我再隆重致谢。”

任天翔估计对方是要打赏自己，这段时间花钱如流水，从洛阳带来的银子差不多已花完，而他又不好开口向季如风和姜振山讨要。看对方虽非大富大贵人家，却也家道殷实，想必出手不会太寒碜。这样一想任天翔就连忙点头答应，随那书生进了大门。但见门内静雅清幽，令人心绪安宁，与长安的奢华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令昆仑奴兄弟留在二门外，任天翔随那书生来到间书房，但见房内一尘不染，四壁全是书架，整整齐齐陈列着各种各样的书籍，比任天翔一辈子看到过的还多，令他惊叹不已。

“还没请教先生尊讳？不知何以认识我族叔？”任天翔正在贪看那些书籍，却被书生开口打断。任天翔有些茫然，不知何为尊讳。不过他仔细一想就猜到其意，心中暗笑：书读多了就是迂腐，连说话都跟常人不同。

任天翔不敢以实名相告，含糊道：“在下姓任，以前在西域做点小买卖，有幸去沃罗西见过令叔，受令叔委托，便替他送这封家信。”

书生意味深长的望着任天翔笑了笑：“听说东都洛阳出了个姓任的年轻豪商，他飞速崛起，不仅借陶玉之精美一夜暴富，而且还成为了岐王和玉真公主的座上宾，更与商门郑大公子及太白先生等名士相交莫逆，那就是你吧？”

任天翔吓了一跳，急忙否认：“公子认错人了吧？我只是个寻常胡商，跟那个什么年轻豪商没半点关系。”

书生淡淡笑道：“任公子虽然刻意化妆成胡商，但你的手指修长纤瘦，耳廓却丰满肥美，一看就是出生富贵人家，从小养尊处优，跟西域长大的胡人完全不同。而且你的口音中有明显的长安语调，虽然你可以隐瞒自己的口音，却又怎么瞒得过同样在长安长大的我？”

任天翔没想到这书生目光如此之毒，只得强笑道：“就算我从小在长安长大，就算我是个假扮的胡人，你又怎么能确定我就是东都洛阳那个新近崛起的年轻豪商？就因为我们都姓任？”

书生笑着示意任天翔入座，然后为他斟上一杯茶，这才悠然道："你外面的衣袍并非产自西域，而是买自洛阳专门经营各种胡服的百衣坊，从内里的衣衫领口可以看出，那是洛阳锦绣庄的高档货，你脚上的靴子同样是来自洛阳的福世鞋庄，它们的成色很新，说明你才买不久。再加上你腰间、帽顶、脖子上那些价值不菲的崭新佩饰，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你是来自洛阳的新晋暴发户，而你又姓任年纪也与那卖陶玉发财的年轻豪商相符，所以我猜你就是那个姓任的豪商。

任天翔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合上嘴巴，纳纳道：公子真神人也，任某佩服！"

书生微微一笑：“我不仅知道你就是那个新近崛起的陶瓷豪商，还知道你是个朝廷通缉的逃犯，如果我猜的不错，你应该就是三年前失手杀死贵妃娘娘的侄儿、逃离长安的义安堂少堂主任天翔。”

任天翔心中震骇，手中茶杯失声落地，他目瞪口呆的盯着那书生看了半晌，见对方并无恶意，这才结结巴巴的问：“你……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是谁？”

“原来真是义安堂少堂主，幸会！”书生拱手一礼，“在下李泌，很高兴认识任公子。”

“李泌？”“任天翔失声惊问，就是七岁即出入禁宫，为玄宗皇帝赏识，十三岁便扬名京师的天才少年？”

25定计

书生淡淡一笑：“浪得虚名，不值一提。”

任天翔暗暗叫苦，没想到对方竟然就是当年以绝顶聪明名扬京师的李泌，传说他五岁就能作诗，七岁就得张九龄、严挺之等名臣器重，不到二十岁即入翰林，供奉东宫。难怪自己在他面前几乎被完全看穿。

任天翔正自忐忑，不知该不该立刻告辞，忽闻二门外传来兵刃相击的声响，任天翔怕昆仑奴兄弟闯祸，赶紧起身来到二门，就见昆仑奴兄弟正联手围攻一个使刀的汉子，但见那汉子身形彪悍如虎，一柄缅刀使得迅如旋风，以一敌二竟也不落下风。在他身后，尚有一位贵公子和四五个带刀佩剑的汉子在围观，但他们并没有出手阻止的意思。任天翔忙令二人停手，那边李泌也出言喝止，那汉子这才收到后退，神情倨傲。

任天翔忙以手语询问昆仑奴兄弟，才知道原来二人守在二门外，突然看到有人不经通报，便带着兵刃进来。二人以为又是主人的仇家，自然挺身阻拦，由于兄弟二人都是哑巴，双方无法交流，便只能用刀子说话了。

那边李泌也问明缘由，回头笑道：“李公子是我的至交，出入皆不必通报，因而产生误会。还好双方没有损伤，不然我这个主人罪过就大了。”

任天翔见李泌口中那位李公子，看模样尚未到不惑，两鬓却已染霜，双目恹恹无神，竟有未老先衰之态，不过其穿着打扮和举止气度，却隐然透露出一种颐指气使的气派。任天翔已被李泌识破身份，不敢多作耽搁，正想开口告辞，李泌却已挽着他的手笑道：“任公子不必急着走，今日既然遇到我这朋友，也是种缘分，大家坐下来喝杯薄酒，容我一尽地主之谊。”

那李公子摆摆手：“喝酒就算了，我今天是来喝茶的？”

“喝茶？”李泌有些意外，“公子怎么突然想起找我喝茶？”李公子指向随从中的一人，笑道：“我知逍你这里藏有好茶，不过若是喝法不对，就是暴殄天物。所以我今天特意给你带了个人来，喝过他亲手烹制的香茗，才知道以前咱们不过是在喝水而已。”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才发现那只是个十六七岁的文静少年，一身素净白衣在众多锦衣随从中间，显得有些特别。李泌略一打量，微微颔首笑道：“看来公子给我找了个真正烹茶高手，不知如何称呼？”

那少年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小人陆羽，见过李公子。”

李泌十分惊讶：“听说京中出了个烹茶的少年，经他烹供的茶汤，天下无出其右，因而有‘茶仙’之称，那就是你了？”

少年有些羞赧地点点头：“陆羽略通茶道，却不敢自称为仙。”

李泌大喜：“今日真是有口福了！知我者，李兄也！”

任天翔对茶从无兴趣，此时却也只得随李泌来到茶室。李泌先将那李公子让到首座，然后才与任天翔先后人座，而其他人除了陆羽，全都自觉地留在了门外，原来他们皆是李公子的随从，包括那个刀法犀利、彪悍如虎的汉子在内。

茶室素净雅致，一尘不染。陆羽有条不紊地煮水烹茶，举手投足间透着莫名的优雅和从容，他的神情是如此专注，似乎那小小的茶枰便是他的世界。

大约半炷香之后，陆羽将三杯香茗一一奉到三人面前。任天翔捧起茶杯略闻了闻，就觉一股馨香直沁心脾，令人浑身舒坦，将茶杯凑到嘴边小啜一口，顿觉一股暖流顺喉而下，那种暖融融的茶香渐渐弥漫全身，令人心旷神怡。任天翔慢慢将茶一饮而尽，这才明内为何方才那李公子要说，喝过陆羽烹制的茶汤后，才知道自己以前不过是在饮水。

三人先后喝下第一杯香茗，李泌微微感叹：“没想到这寻常茶叶，竟能烹制出天下无双的味道，只怕瑶池琼浆也不过如此吧。”

那李公子早已注意到任天翔，这时终于忍不住问李泌：“不知这位是谁，竞能成为你的座上客？”李泌笑道：“这位任公子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兄若能善待之，必能成为你用得着的朋友。”

那李公子皱了皱眉头：“你我相交这么久，还从未听到过你如此夸赞一个人。不知他有何德何能，竞能令你如此推崇？”

李泌笑道：“几年前，他失手杀了杨贵妃的侄子江玉亭，被逼流亡西域，但他独自在西域生存下来，而且混得不错，现在又成了东都洛阳的新晋豪商，首创的公主瓷和公侯瓷，比贡瓷卖得还好。而他在离开长安之前，却还是个什么也不会的纨绔子弟，是当年长安七个最有名的花花公子之一。”

任天翔没想到李泌竟向外人透露自己的底细，看这李公子的气度，显然出身富贵豪门，肯定与官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万一他要告密，甚至当场将自己拿下，凭他那几个随从的本事，只怕昆仑奴兄弟也无济于事。

李泌似看透了任天翔心中的忐忑，笑道：“你别害怕，整个长安城中，能救你的恐怕就只有李公子了。”任天翔正莫名其妙，就见那李公子有些不悦地望向李泌：“我为何要救他？”

“因为他很聪明。”李泌笑道，“像这样聪明的人，无论学什么做什么都比常人容易百倍，也就是说他有成为某方面人才的潜质。而且凭我的观察，只要李兄今天救了他，以后他定会加倍回报。”

那李公子皱眉问：“你说他只会加倍报答？”李泌点点头：“像这样聪明的人，你很难让他对人忠心耿耿，而不问是非曲直。”

那李公子迟疑道：“他值得我救？”李泌肯定地点点头：“绝对值得。”李公子不再犹豫：“好吧！我试试看！”李泌忙对满头雾水的任天翔笑道：“还不快谢谢李公子，有他出面，你身上的麻烦便不再是麻烦。”

李公子闻言苦笑道：“你说得倒是轻松，他不麻烦我就有麻烦了！”任天翔心思敏捷，终于从二人对话中猜到那李公子的身份，急忙起身一拜：“草民任天翔，叩见太子殿下！祝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罢了！”李公子摆摆手，对李泌摇头苦笑：“杀人偿命，这是哪朝哪代都不会废止的铁律，况且死者又是权势滔天的杨家子侄，你要我如何救他？”“我没有杀人！”任天翔急忙分辨，“当年我喝醉了，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有没有杀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杨家愿不愿放过你李公子吟道，”如果他们铁了心要你抵命，只怕我也未必能帮到你。"

任天翔得知这李公子就是当朝太子李亨惊喜若狂：不过听他这样说，心情又急转直下，如果当朝太子都帮不了自己，那还有谁可以救自己呢？三人一时沉默下来，茶室中就只剩下茶水沸腾的声音。陆羽为三人再奉上一杯香茗，然后悄悄退了出去。李泌端起品茗杯’对李泌笑道：“任公子不光是个聪明人，而且还是义安堂少堂主，我猜他这次冒险回长安，将有很大机会坐上义安堂堂主之位，所以殿下帮他这一回，也许就会多义安堂这个朋友。”

李亨捧起香茗默默饮尽，徐徐道：“杨家最大的靠山是贵妃娘娘，只要她愿放过你，杨家就拿你无可奈何。不过要贵妃娘娘放过你，就要看你的表现和运气了。娘娘曾经在骊山太真观出家，也是在那里被父皇接入宫，成为后宫之首。因此娘娘对骊山太真观有着特殊的感情，每年都会抽几天时间去太真观小住。现在正值春暖花开，往年这个时节她都要去太真观，然后再去华清池。”

李泌若有所思地自语：“殿下是说，任公子可以在那里见到他？”

李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摆弄着茶杯继续道：“虽然外边对娘娘多有误解，但实际上娘娘只是个多愁善感、心地善良的女人，即便是一只小猫小狗也不忍伤害。”他抬头望着任天翔，“好了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以你的聪明，应该有办法见到娘娘并求得她的谅解。”

“多谢殿下指点，草民铭记于心。”任天翔赶紧拜谢。

李亨推杯而起，对李泌道：“今日不请自来，原本是想与你品鉴茶仙手艺，却不承想能认识任公子这样的年轻俊彦，很是幸运。可惜我俗事缠身，不能久留，便先行告辞。改日若有时间，咱们再聚。”

李泌连忙起身相送，一直将李亨送出大门，这才折身回来，对准备告辞的任天翔笑道：“你今日能巧遇太子殿下，真是天大的幸事。”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笑道：“李兄将我举荐给太子殿下，只怕也不但是为了救我吧？殿下虽贵为太子，却在而立之年就两髯染霜，可见这太子也不好当啊。听说李相国当政时，曾大肆网罗罪名加害太子，天宝年间两次大案，逼得太子两次休妻，幸亏皇上宽厚，这才勉强保住了太子之位。如今李林甫虽死，杨国忠也不是善良之辈，迟早与殿下势成水火。所以李兄便帮殿下物色人才，网罗各方势力，我是因为义安堂少堂主这身份，所以才为李兄看上的吧？”

李泌哈哈一笑，任公子果然聪明过人，我也就不必再多费唇舌。你冒险回长安，多半是冲着义安堂常主之位而来，就箅你不想做堂主，只怕义安堂中也有人会推你上位。现在义安堂正谋求与洪胜帮结亲，洪胜帮又在投向杨国忠，而杨国忠与太子殿下，却是政治上的死对头……"

“所以你就让太子殿下帮我这—回，一旦我做了义安堂龙头老大，殿下便多了义安堂这股江湖势力？”任天翔幡然醒悟，也暗自放下心来，他不怕出自利益考量的帮助，躭怕那种看似不求回报的恩情。

离开李泌府邸’任天翔突然想到，自己原本是为阻止天琪的婚事才回长安，只要见到妹妹将洪邪的为人告诉她，天琪自然不会再嫁洪邪，何须舍近求远兜那么大一个圈子？

慢慢在街头停下脚步’任天翔仰天思索片刻，突然发足直奔萧宅。他只想早点见到天琪，至于义安堂大龙头的宝座，他还真没放在心上。

萧宅还是老样子’看不出有任何戒备。任天翔在离萧宅一条街的一家酒

馆停了下来，他知道不能硬闯，不过他可以等。

示意昆仑奴兄弟盯着萧宅大门后，任天翔拐进酒馆消磨时间，直到黄昏时分，才终于听到昆仑奴兄弟“啊啊”的呼叫。他顺着二人所指望去’就见一个英姿飒爽的红衣少女由远而至，正是任天琪！

任天翔见与她同路的除了几个义安堂弟子，还有他最不愿见到的洪邪。他不想引起洪邪注意，但又不愿放过这次机会，便拿出贴身藏着的那块碎玉，抵声叮嘱阿昆片刻，然后将玉片塞入阿昆手中。虽然任天翔知道这玉片十分珍贵，各方势力均在觊觎，不过为了见到天琪，他必须用它冒一回险。

阿昆虽然是个哑巴，人却一点不笨。他提上一壶酒倒在头上身上，装成酒鬼跌跌撞撞地向任天琪迎了过去，在萧宅大门外终于拦住了她，他故意跌倒在任天琪的马前，惊得那马人立而起。

任天琪见自己撞了人，赶忙下马查看，就见这酒鬼向她亮出了掌心一块不馈的墨玉残片，那玉片她依稀认得，好像就是爹爹临终前托她转交给三哥的她正要动问，那酒鬼却翻身就走，脚下步伐轻快，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琪妹，咱们走吧，那酒鬼没事了。“洪邪在一旁催促。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任天琪翻身上马，纵马向酒鬼追去，见洪邪要跟上来，她忙喝道，“谁也别跟着我，就在这等我回来！”

丢下众人，任天琪纵马追向那酒鬼，跟着那酒鬼转过一个街角，突见街边闪出一人，虽然是胡人打扮，但眉宇神情竟是那样熟悉，任天琪呆立半响，涩声问：“三哥，真的是你？”

任天翔取下头上胡人毡帽，微微颌首笑道：“没想到吧？”

任天琪翻身下马，快步来到任天翔面前，顷刻间脸上已是泪水涟涟：“真的是三哥？这些年你到哪儿去了？为何一直杳无音讯？我知道你是因为惹上麻烦不得不走，可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有多担心你？”

任天翔心中涌过一阵暖流，不过他不习惯流露心中的感情，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笑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吗？用得着大惊小怪、泪流满面？”

任天琪破涕为笑，喜道：“你回来就好，快跟我回家！”我妈和舅舅要知道你回来，一定会非常高兴！“任天翔苦笑摇摇头：”现在任府已经变成了萧宅，我哪里还有什么家？而且你妈和舅舅要见到我，只怕未必高兴得起来。"

任天琪忙道：“你误会了，三年前因为你那事，官府要查封咱们家，是舅舅花钱打通关节，将任府改到他的名下，这才免了被查封的命运，我和娘也才没有被赶出家门。虽然任府不得不改名为萧宅，可依然是我们的家啊。”

想起前两天自己差点被义安堂的人抓获的遭遇，任天翔张张嘴却没有出声。他不想让妹妹担心，更不想令她在舅舅与哥哥之间左右为难。他想了想，笑道：’我还是个朝廷通缉的逃犯，暂时就不回去了。我今天来见你就为了一件事，这件事你千万要听你三哥的，哪怕它跟你妈和舅舅的意思完全相反。"

“什么事这么重要？”任天琪奇道。

“不要嫁给洪邪！”任天翔正色道，“他不是个好人！”

任天琪有些意外：“你认识邪哥？你怎么会认识他？”

听妹妹竟称那混蛋为“邪哥”，任天翔越发焦急：“洪胜帮主要做什么买卖，你又不是不知道。洪邪既为洪胜帮少帮主，免不了整天混迹青楼妓寨，这样的男人你也不在乎？我在洛阳就认识洪邪，亲眼见过他干那些逼良为娼的勾当！”

任天琪不以为然地笑道：‘三哥你不也常常在青楼厮混，我看也不算什么坏人啊。你对别人是好是坏我不管，只要你对我好就行了。"

“那不一样！”任天翔急道，“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至亲兄妹。你认识洪邪才多久？你就相信他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相信！”任天琪坚定地点点头，"邪哥没有向我隐瞒过去那些荒唐事。

“他向我保证过，我嫁给他后，他不会再去青楼妓寨，不会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这种骗小女孩的鬼话你也信？”任天翔苦笑，“这话你三哥也对女孩子说过，但从来就只是说说而已，你真以为男人会为一个女人放弃所有女人？要狗不吃屎容易，要男人不花心不好色，比登天还难！”

“照你这么说，这世上就没一个好男人了？”任天琪天真地质问。

“好男人也好色，但是它会为了妻子儿女管住自己。”任天翔耐着性子谆谆教导，“你三哥虽然也被人称为花花公子，但从不干逼良为娼、欺男霸女的勾当。而洪邪干这些却是家常便饭，他是一个心如铁石、冷酷无情的狠角色……”

“是谁在背后这么说我坏话啊？”随着一声讥诮的喝问，就见洪邪施施然从街角转了出来，他打量着任天翔，眼中满是不屑和嘲笑。

“你怎么跟来了？我不让你在后面等着吗？”任天琪责怪道。

“我这不是怕你有危险吗？”洪邪换上一副关切地表情，“你去了这么半天，我怎么放心的下？万一那醉汉对你不利，我又不在你身边，岂不是危险得很？”

任天琪眼中闪过一丝感动，柔声道：“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洪邪不挪步，却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任天翔，故意问道：“这位是谁啊？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任天翔知道他已经认出了自己，喝道：“洪邪！你少他妈给我装蒜！离我妹妹远点，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他是你哥？”洪邪转问任天琪，见她点了点头，他顿时满脸惊喜，毕恭毕敬的对任天翔躬身一拜：“琪妹的哥哥自然就是我洪邪的哥哥，小弟这厢有礼了！”任天翔一把将天琪拉到自己身后，对洪邪厉声喝道：“我决不会让天琪嫁给你，你别他妈的做春秋大梦了！”

洪邪慢慢抬起头来，眼中满是讥诮和调侃：“你妹妹我娶定了！”洪邪眼中的挑衅激怒了任天翔，使他彻底失去了冷静，他怒不可遏地一拳击向洪邪的面门。以洪邪的武功原本可以轻易避开，但他却不避不让，任由任天翔一拳击中自己鼻子，更趁机以内力震破鼻腔血管，跟着捂住鼻子踉跄后退。

“这一拳我会在你妹妹身上找回来！”洪邪悄声挑衅。气得任天翔冲上去又是一阵拳脚，洪邪却既不坏手也不躲闪，故意让任天翔打得鼻青脸肿。

“快住手！”任天琪拦在二人中间，将气得浑身哆嗦的任天翔推开，然后掏出手绢为洪邪拭血，并关切地问：“你怎么样？为什么不躲？”

洪邪满脸无辜地苦笑：“我以前干过不少伤天害理、荒淫无耻的勾当，受点惩罚也是应该。我知道你哥哥这样对我也是为你好，所以我不能躲，只要能让他消气，接收我这个妹夫，就是打死我都愿意。”

任天琪又是心痛又是感动，含泪嗔道：“你真傻！”

任天翔见洪邪如此诡诈，自己不仅没能说服天琪，反而令她对洪邪更加死心塌地。他再也抑制不住胸中怒火，指着洪邪喝道：“你愿意为我妹妹死是吧？好！我如你所愿！说着他向昆仑奴打了个手势，以沃罗西语下令：”杀！"

昆仑奴当即一冲而出，两柄短刀犹如蛇信分左右直刺洪邪腰肋。这二人出手与任天翔有天壤之别，招招要命，洪邪不敢再装可怜，赶紧缩身闪避。

昆仑奴兄弟犹如两只饿狼，从两侧向洪邪发出致命的攻击，洪邪做挡右闪，却哪里挡得住这暴风骤雨般的攻击，数招之间便被刀锋所伤。

“住手！快住手！”任天琪见洪邪危险，突然奋不顾身扑入战团，毅然挡在洪邪身前，完全封死了昆仑奴出手的线路，并对任天翔嘶声高呼：“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吧！”昆仑奴兄弟不敢再贸然出手，只得将目光转向主人。

任天翔沉声道：“天琪，这混蛋是头白眼狼，今天我要不替你除掉他，以后你一定会被他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愿意！”任天琪满脸通红，对任天翔厉声喝道，“你要还是我哥，就不要再管我的事，不然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望着妹妹搀着受伤的洪邪一步步离去，任天翔气的一拳砸在墙上。他原本以为只要见到天琪，将洪邪的真面目告诉她，就可以让天琪远离那混蛋，没想到却适得其反，不仅未能说动天琪，还让她对洪邪的感情因此变得更加牢固。

看来，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了！任天翔在心中暗叹。

照着季如风留下的地址，任天翔找到那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那是一家偏僻冷清的酒馆，大堂中只有三四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既简陋又破败。

此时还不到吃饭的时间，所以店中出了一个伏在柜台后打盹的猥琐老头，再没有其他客人。任天翔拍拍桌子，对睡眼惺忪的老掌柜道：“我要九十九年的状元红，有没有？”

老掌柜眼睛一亮，睡意倏然而没，点头道：“九十九年的状元红不是寻常之物，不知客官为何要它？”

任天翔照着季如风留下暗语道：“江湖救急！”

任天翔示意昆仑奴兄弟留在外面，然后随老掌柜进了后院。老掌柜示意：“客官请稍候，老朽这就给你准备。”说着带上房门，悄然而去。

任天翔好奇的从门缝中往外张望，就见老掌柜在后院最高处升起了一盏大红灯笼，想必是传递信息只用。大约等了半个时辰，就听外面门扉响动，打扮得像个穷酸书生的季如风已推门而入。

“若无急事，你不要轻易来这里”季如风提醒道，“这是我苦心经营多年的联络点，就连姜振山都不知道。”

“我有急事！”任天翔开门见山道，“我需要一笔钱，以及一个跟义安堂没有任何关系的杀手。”

“杀手？”季如风皱起眉头，“你打算对付谁？”

“这个你不要多问，你只需要帮我找个与义安堂毫无关系、出刀够准够快的杀手即可，武功高低倒在其次。”任天翔决然道。

季如风神情略显不悦：“咱们现在是一条道上的盟友，最重要是相互信任。你不告诉我原因，让我如何帮你？”

任天翔赶忙赔笑：“季叔多心了，我将如此重要之事托付给您，就是对您最大的信任。不过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希望靠自己的力量去完成。”

季如风默然片刻，点头答应：“既然是你自己的事，所有的开销就都要你自己去承担。现在义安堂因杨家的打压，各种生意都十分艰难。虽然我有权支配总舵部分财物，但也不能拿兄弟们的血汗钱随便给你玩。”

任天翔没想到季如风会来这一手，不过他也理解季如风的顾虑。他在心中算了事洛阳那边大概的收益，应该够他还这笔额外的开销，便笑道：“没问题，不过我没带那么多钱，季叔得先替我垫上。”

季如风淡然问：“你用什么来担保？”

任天翔一愣，迟疑道：“你看我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季叔尽管开口。”

季如风木然道：“除了义安堂少堂主这身份，只怕你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如果你还不上，就拿那片任堂主临终遗托的玉片抵债吧。”

任天翔心中一跳，看来季如风对那块玉片的兴趣，并不在司马瑜和公输白之下。不过再珍贵的东西与妹妹的幸福比起来，也是微不足道，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一言为定！我等你消息！”

骊山太真观，因贵妃娘娘曾经在这里出家而变得尊崇无比，尤其每年这个时节，贵妃娘娘都要到观中小住几日，更让太真观成为了皇家专属的修行之地。

“快快清洁打扫，尤其是后院所有的厢房和雅居，必须以龙涎香细细熏蒸。”一大早太真观主持宫妙子就在里外忙碌。作为贵妃娘娘的道门师父，她在同道中享有无比的尊崇，但同时也担负着更多的责任。像这每年都免不了的接待，便是她一年中的头等大事。

“师父，昨日那个到观中为爹娘做道场的任公子怎么安排？”大弟子明慧在问。宫妙子踌躇起来，按说贵妃娘娘驾到，太真观须不容任何闲杂人等逗留，不过那个任公子出手实在豪阔，令见过大场面的她也难以拒绝。

踌躇良久，她终于想到个权衡之计，便对明慧小声吩咐：“你让任公子和他那两个随从，暂时扮成火工道士在外馆居住，不得进后院一步。待娘娘走后，在继续为他的爹娘做道场。”

太真观虽然是女道士修行之所，不过很多粗活以及看门护院的工作，却也少不了身强力壮的男人，所以宫中也有不少的火道工和护院道士。让那个任公子暂时扮成道士，倒也不失为两全之策。

第二日午时刚过，一小队飞龙禁卫便护佑着一乘软轿来到了太真观。观中自观主宫妙子一下，皆到门外迎接。小轿尚未停稳，宫妙子便急忙上千，屈身拜倒：“贫道宫妙子，恭迎娘娘驾临太真观，祝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轿帘撩起，素衣如兰的杨玉环已低头而出，但见她头上除了一根绾发的玉簪，并无多余饰物，面上也没有任何脂粉装饰，却依旧温润白皙，光彩照人，尤其柳眉下那双似颦似怨的眸子，仿佛深藏着千言万语，令人有种不由自主沉溺其中的危险。见宫妙子拜倒在自己面前，她急忙上前搀起：“师父折杀弟子了，玉环怎敢劳师父大礼相迎？”

宫妙子急忙再拜：“娘娘早已还俗。贫道岂敢再以师父自居？”

杨玉环连忙屈身还拜道：“圣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请师父受玉环一拜。”就在二人在观门外客套的当儿，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正隐在玉真观的高墙后，透过琉璃瓦的缝隙向外张望。虽然宫妙子已严令闲杂人等回避，但这命令怎能约束得了别有用心的任天翔？只见他站在昆仑奴兄弟的肩上，刚好能够够到高墙的琉璃瓦，这个精心挑选的位置，正是偷窥贵妃娘娘的好地方。

就见杨玉环在宫妙子的引领下，由门外徐徐行来。虽然还看不清她的面容，但那三步一摇、风摆杨柳的丰姿，令任天翔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款款莲步荡漾起来。

杨玉环坦然自若地从众道姑中间穿行而过，款步走向观门。任天翔刚开始被挡住了视线，只能看到杨玉环绰约的身影，直到她越过众道姑的时候，任天翔才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他只感到眼前所有的景物尽皆消失，眼中只有杨玉环那灿若明月般得面容，就在此时，杨玉环似有所觉地往任天翔藏身处望了一眼，目光有如实质般的越过十余丈距离，准确地射中了那双偷窥的眼睛，任天翔浑身如遭雷击，身子一软便往后倒，径从（这应该是武侠版错了，应为竟从）墙上摔了下来。幸亏昆仑奴兄弟反应敏捷，急忙伸手将他接住，总算没有让他摔个半身不遂。

见主人两眼痴迷的望着虚空，昆仑奴兄弟急的哇哇呼叫。好半响任天翔才元神归位，急忙对昆仑奴兄弟道：“快！快扶我上去再看一眼。”

昆仑奴兄弟急忙蹲下身子，任天翔忙踩上二人肩头，依旧由兄弟二人送上墙头。任天翔急忙往观门方向张望，却看不到任何背影。

任天翔失望地叹了口气，心中连连感慨：我的个乖乖！果然不愧是天下无双的大美女！虽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却差点要了本公子小命。掐指算来，他的年纪怎么也得三十好几，可怎么看也让人无法猜到她的真实年纪。她的面容依旧如少女般娇美柔嫩，不过举手投足间，却又透着一种悠悠岁月浸润出的成熟和优雅，那种少女的娇媚与贵妇的雍容如此和谐的**于一身，不愧是令一代雄主也沉溺其中的绝世尤物啊。

目送贵妃娘娘进了后院，任天翔这才从昆仑奴兄弟肩上跳下来。他正忍着不住要向昆仑奴兄弟形容杨玉环之没，却发现二人正尴尬的望着自己身后。任天翔回头望去，就见一个十七八的清秀道姑正鄙夷的瞪着自己。

任天翔正要解释，就见对方一声冷哼，抬手便抽出背后长剑：“大胆狂徒，竟敢违抗观主之命在此偷窥，还不快束手就擒，让贫道绑了交给观主处置。”

任天翔不以为然的笑了笑：“道长，俺只是一时好奇，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吧？我相信十个人都想看看贵妃娘娘长什么样。你也想知道贵妃娘娘究竟有多美吧？”见对方似有所动，任天翔凑近一步，诡异的笑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是我刚刚才发现的，与贵妃娘娘和你都有关。”

那道姑忧郁了一下，不过好奇终究占了上风，果将身子稍稍凑近，就听任天翔一本正经地道：“我刚刚发现，其实你比那名扬天下的贵妃娘娘美多了。”这秘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不然我就死定了。"

那道姑一愣：“为什么？”

任天翔可怜巴巴地道：要是这秘密让皇上知晓，他一定将你关进深宫，从此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再不让旁人多看一眼。我为了再看你一眼，不得不每天等在禁宫之外，好不容易等到你出来，谁知刚看了一眼就被人发现，将我抓到皇帝面前，问个偷看娘娘之罪，当场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红着脸低头道：你……走吧，我可不想你为了我偷看一眼而送命。

我不能走！任天翔再凑近一步，我要就这样走了，也必定是个死！

为什么？小道姑有些莫名其妙。

因为，我要不知道你的名字，回去后一定会朝思夜想，碾转反侧，拼命去猜去想你的名字。任天翔一本正经地道，可惜我比较笨，怎么也猜不到，最终抑郁成疾，一命呜呼。横竖我早晚是死，你不如现在就一剑杀了我吧，这样我以后就可以一直跟在你身边，你睡觉的时候我给你托梦，你走路的时候我在你后面为你挡风，你吃饭的时候我看着你吃，就是你去茅厕……

你别再说了！小道姑脸都吓白了，从小就在太真观长大的她，那里遇到过任天翔这样的浮滑浪子，顿时乱了方寸，赶紧问，我告诉你名字，是不是你就不用死了？也就不用在死后跟着我了？

任天翔点头：那是自然。我知道了你的名字，咋们就是朋友。朋友就是相互帮助，有朋友帮助我当然不用死，就算我想死也要先告诉你这个朋友啊。

小道姑想了想，一跺脚：我叫慧仪，你……你以后不准来找我！说完转身就跑，似乎生怕再被这个无赖给缠上。

慧仪！任天翔默默念了一遍，立刻就记住了这个名字。虽然这小道姑没法跟贵妃娘娘比，不过难得的是没有世俗中那种庸俗的脂粉气，所以任天翔才忍不住向她索问名字。

看来我在这太真观，又多了个可以信赖的朋友，我的计划定能圆满实现。任天翔想到这心中不免得意，对即将进行的计划充满了信心。

入夜的太真观，灯光暗淡。

虽然宫妙子十分用心，但太真观还是不及皇城舒适奢华，不过杨玉环却依旧喜欢这里，因为只有在这供奉三清的方外之地，她才可以忘记宫廷中的争媚固宠以及永无休止的勾心斗角和争权夺势，只有在这里她才不必担心不知来自何方，令人防不胜防、心力俱疲的明枪暗箭。

虽然已是三千宠爱在一身，虽然以她为首的杨家已经是大唐第一豪门，但她知道，这种地位和权势来的容易，去的可能会更快，所以每年总是要离开权利中枢几天，除了因为怀念那一生中不多的一段修行日子，也是为休整身心，并借机看清哪些人会在自己背后使坏。

“娘娘，夜深了，早点歇息吧。”丫环侍儿在一旁小声提醒。

“我睡不着，想出去走走。”杨玉环卸掉发髻，将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然后用彩绳将长发稍稍绾起，恢复了做姑娘时的发式。

“娘娘，这儿虽不是宫中，却也不该坏了规矩，不然传人不相干的人耳朵里，又不知会生出怎样的闲话来。”侍儿小声提醒到。也只有这个跟了她五六年的小丫头，才敢跟贵妃娘娘这样说话。

我就在后院走走。杨玉环嗔道，我整天在宫中像个囚犯，不得轻易出宫门半步，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你还拿宫中的规矩压我？

侍儿哪里敢？“奴婢只是怕……”

“好了好了，咋们悄悄地出去，再悄悄地回来，神不知鬼不觉。”见侍儿情有所动，杨玉环轻轻环住他的脖子，在她耳边软语相求，好侍儿，乖侍儿，姐姐求你了。

侍儿无奈叹口气：待侍儿出去侦察一下，将不相干的人都打发走，这才回头向屋内招了招手。杨玉环换了身素雅轻便的衣衫，悄悄随侍儿出了兰房。

杨玉环贪婪地呼吸着带有花香的空气，不禁喃喃感慨：这里的花香比宫中温馨多了。侍儿哑然笑道：娘娘又在乱说，宫中的花草是全国各地进献的珍稀品种，这小小道观怎能与之相提并论？

杨玉环知道没法跟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解释清楚，也懒得多费口舌，她贪婪地顺着后院那些不知名的花草嗅过去，心情感到从未有过的舒畅。不过这好心情没维持多久，就被后院隐约飘来的琴音彻底破坏。

26行刺

杨玉环从小精习音律和舞蹈，对音律最是敏感。这后院飘来的琴音，手法幼稚粗糙，毫无美感，令人心生烦躁。不过听弦音，那琴确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如此珍品却被如此幼稚的手法弹奏，不禁让人感慨暴殄天物。

侍儿听不下去，忍不住骂道：那个混蛋半夜三更还在弹琴，还弹得这般难听！我让观主将他赶走！

杨玉环连忙阻拦：听这琴声是个初学者在练习，不过那琴却像是出自长乐坊的极品，这等名琴不是初学者可以操弄，真是奇怪。

估计是个钱多的慌的主儿，一位买把好琴就可以成名师。侍儿满是鄙夷地冷哼道，这水平也敢弹琴，侍儿都比他要弹得要好。

要不你去教教他！杨玉环童心顿起，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才是弹琴。

别！侍儿连忙摆手，深更半夜，我才不想让人误会。

这太真观大多是女道士，有什么可误会的？杨玉环拉起侍儿就走，我们偷偷去看一眼，也无需暴露身份，谁知道你侍儿是谁？

侍儿被逼不过，只得随杨玉环来到后门。二人悄悄打开后门，借着如银的月光寻声而去，但见后山一座古朴雅致的亭中，一个道士打扮的青年正全神贯注的垂手抚琴。他是如此专注，以至有人来到近前也不知。

二人悄悄接近，就见那青年手下果然是一张长乐坊出产的名琴，不过在他那生疏幼稚的手法操弄下，只发出一串不成曲调的琴音，实在让人为那琴叫屈。侍儿再忍不住，一声娇叱，从藏身处跳出来：喂，弹不来就不要勉强，如此弹法实在是虐待别人的耳朵。

那青年吓了一跳，慌忙长身而起，目光落在侍儿身后的杨玉环身上，顿时目瞪口呆，傻在当场。杨玉环脸上一红正要回避，却见那青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神仙姐姐在上，小、小人不小心冒犯姐姐，实在罪该万死，还、还望姐姐恕罪！凭着贵妃娘娘的光环，杨玉环见惯了别人在自己面前的惶恐模样，不过其他人大多尊称贵妃娘娘，这青年为何却称自己为神仙姐姐？她很快意识到是自己身着素袍，身上也没有任何耀眼的饰物，想来这青年并没有认出自己的身份。

我不是神仙，她皱起眉头，反诘道：“你看我哪里像个神仙？”

青年抬头将她细细打量了片刻，红着脸连连摇头：“姐姐骗人，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有这般漂亮？”

“放肆侍儿大声呵斥，”不开眼的东西，见了……“杨玉环急忙示意侍儿不得暴露身份，总算将她后面的话截住。这时那青年目光总算转到侍儿身上，眼中闪过同样的惊讶：”姑娘一定就是神仙姐姐身边的小仙女吧？难怪这般好看。"

侍儿一向在宫中伺候贵妃娘娘，平日里见到的除了太监就是宫女，从没有人夸她长得漂亮，今听一个陌生男子如此夸赞自己，自然是又惊又喜，连忙追问：“我真的很好看？”青年肯定地点点头：“你比画上的美女还要好看，除了天上，我实在想不出哪里还有这等好看的女孩子。”

侍儿笑了起来：“我生活的地方，也确实不是寻常人间。”

杨玉环打量着那架琴，奇道：“我看你也是刚开始学琴，怎么会有长乐坊出产的名琴？而且看这成色，起码有二十年一生，初学者实不该以这琴练手。”

“姐姐果是神人！”青年恭敬一拜，“实不相瞒，我只在小时候跟娘学过几天琴，今日是因为思念我娘，所以才妄动此琴，希望能重温我娘教我时的温馨。”见杨玉环露出探究之色，青年脸上泛起一丝悲切：“这琴是我娘留给我的，平日一直细心收藏。不过今日是我娘忌日，所以拿出来拨弄，以寄托我对娘的思念。可惜这琴当年在我娘手中，弹出音色如同天籁，到了我手里却怎么也不成曲调，真后悔当初没跟我娘好好学学。”这话也不完全是瞎编。他年幼时也确实随母亲学过琴，他母亲也确实已经过世，所以这话说来情真意切，不容人不信。

不用说，这青年自然就是别有用心的任天翔。

听了任天翔的解释，杨玉环心下释然，顿为他的孝心感动。任天翔见状小心翼翼地道：“神仙姐姐一定也精通音律，能否替我奏上一曲，以表达我对娘的思念？”杨玉环正待推辞，侍儿却在一旁怂恿道：“姐姐就弹上一曲，让这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知道什么才是天籁之音。”名琴当前，杨玉环也不禁有些手痒，见这少年神情殷切。她便半推半就地点点头：“我试试看，很久不曾抚琴，只怕已经手生了。”

侍儿连忙将亭中座椅抹净，这才请她落座。但见杨玉环手抚琴弦静默良久，然后才轻轻拨动琴弦，音符如一颗颗珍珠，从她纤纤十指间从容进出。杨玉环的琴技只能算娴熟流畅，远没有达到高绝境界，不过也足以令任天翔心旌摇曳，在心中连连赞叹：乖乖，比当年宜春院的当红姑娘也差不多少，她要到宜春院去坐台，必定是当仁不让的头牌，全长安，不，整个大唐的有钱人，恐怕都要排着队道宜春院捧场。

杨玉环只是专心抚琴，哪知道他的龌龊心思。一曲未了，任天翔已是热泪盈眶，不等余音散去，他已一拜到地：“多谢神仙姐姐，让我再闻天籁之音。这琴声与我娘但年几无二至，总算让我得偿心愿！”

侍儿笑道：“你这傻小子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居然能让我们贵……姑娘亲自为你奏琴。你要真心感谢，就将这琴送给我们姑娘吧，这琴留在你手里真算是明珠暗投了。”任天翔大喜过望，连连点头：“这琴在神仙姐姐手中，才算是遇到明主。若能将此琴献与神仙姐姐，是我一生最大的荣幸！”侍儿故意调侃道：“这琴怕是要值不少钱，你舍得？”

任天翔急忙表白：“今日能得见神仙姐姐，那是我天大的幸运，能将此琴奉献给姐姐，更是我莫大的福分，有何舍不得？”

杨玉环悄悄拧了侍儿一把，对任天翔笑道：“这琴是你娘留给你的遗物，我怎敢接受？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你的好意我心领就是。”

任天翔还想再说，侍儿已笑道：“这琴在你眼里虽珍贵无比，但在我姐姐眼里却不值一提。所以你也不用在客气，我姐姐是不会要的。”

任天翔满是遗憾地收回琴，神情略显尴尬。杨玉环见状笑问：“你是哪位师父的弟子？道号怎么称呼？”

任天翔呐呐道：“在下、在下是观主宫妙子师父的弟子，道号、道号慧聪。”杨玉环见她吞吞吐吐，奇道：“看你言谈举止，不像是出家多年的有道之士啊，新来的？”

任天翔忙到：“不敢欺瞒神仙姐姐，我其实不是出家人。那个慧聪的道号，也是观主临时给我取的。”见杨玉环与侍儿皆露出探究之色，任天翔急忙解释道，“我原本是来太真观为早逝的爹娘做道场，哪想观中近日有贵人到访，听说好像是当今皇上最为宠爱的杨贵妃，所以观主就让我暂时扮成道士，以免惊扰了贵妃娘娘。我这个道士其实是假的，让神仙姐姐见笑了。”

杨玉环与侍儿对望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忍俊不禁的笑意。侍儿对任天翔调侃道：“你见过贵妃娘娘吗？她漂不漂亮？”任天翔傻傻地摇摇头：“我没见过，只听说她是天下第一的大美人，不过我想她再漂亮，最多也只是凡间第一，没法跟神仙姐姐相比。”杨玉环与侍儿不禁相视而笑，侍儿促狭地问：“要是贵妃娘娘跟我姐姐一样漂亮呢？”任天翔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凡人怎么能跟神仙相比！她要有神仙姐姐一半漂亮，以后我就……我就……”“你就怎样？”侍儿故意追问。

“我就给她当牛做马，一辈子都任她打骂役使！”任天翔一本正经地道。

“那你可要记住自己的话，别到时候反悔！”侍儿还想继续逗这傻瓜，却被杨玉环悄悄拧了一把。杨玉环原以为任天翔是观中道士，所以才毫无防备，今得知他竟是个俗人，在与之接触就多有不便所以便起身告辞。任天翔见她要走，忙问：“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姐姐，再闻姐姐妙绝天下的琴音？”

侍儿斥道：“你既知我们不是凡人，侥幸得见已是万幸，还要得寸进尺？”

任天翔嗫嚅道：“我听到姐姐的琴音，便想起了过世的母亲，所以才……”他欲言又止，可怜巴巴地望向杨玉环，眼中那种企盼和希冀，令人不忍拒绝。

杨玉环略一迟疑，这才道：“我可以再见你一次，不过那将是最后一次，你得答应将今晚之事全部忘掉，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任天翔急忙点头：“答应！我答应！”

搀扶着杨玉环离开凉亭后，侍儿忍不住小声问：“娘娘真要再见他一次？”杨玉环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的笑意：“我想知道，当他得知贵妃娘娘竟跟他心目中的神仙姐姐生的一模一样，会是什么表情？”

侍儿略笑道：“他还说娘娘要真有神仙姐姐那么漂亮，他就给她当牛做马，一辈子供她打骂役使，我看不如就将他净了身[奇·书·网]带回宫里，留在娘娘身边。”

杨玉环意味深长地白了侍儿一眼：“我看是你想将他带回宫里吧？方才看别人时，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了。”

“我哪有？”侍儿大窘，“我只是看他呆头呆脑，弄回去可多个逗趣的活宝。你不知道侍儿整天对着那些口蜜腹剑、丑恶诡诈的老太监，烦都烦死了。”

“那何必将他带进宫？净了身之后跟其他太监就没多大区别了。”杨玉环调侃道，“不如我让皇上下道圣旨，将你早日打发出宫，你就可以去找他了。”

“娘娘又在戏弄侍儿，不理你了！”侍儿满脸通红，不敢再多说。杨玉环却不依不饶，故意调笑挑逗。侍儿大窘，反击道：“我知道娘娘为何答应再见那小子，你是想让他知道神仙姐姐跟贵妃娘娘其实是一个人。[TXT小说下载：]他不是发誓如果贵妃娘娘有他的神仙姐姐那么漂亮，就愿为奴在娘娘身边伺候吗？娘娘莫非想将他净身后留在身边？”

杨玉环心中一动，道：“要是他真愿为我净身入宫，我还真想将他留在身边。宫中那些太监没一个算得上我的心腹，这孩子倒是可以培养培养。”

侍儿见贵妃娘娘说的认真，不敢再开玩笑，小心建议道：“那就等娘娘下次见他的时跟他挑明，他若信守诺言，净身入宫伺候娘娘最好，不然就问他个欺上之罪，让他吃点苦头，免得他以后再信口开河。”

杨玉环是笑非笑的问：“你舍得？”侍儿忙道：“无论谁欺骗娘娘，侍儿都恨不得割了他的舌头，何况只是个不相干的外人。”

杨玉环抬手在侍儿脸上拧了一把：“算你有良心，姐姐没白疼你。”

二人一路说笑，原路回到了太真观。

就在两个女人离开凉亭之后，一个黑影幽灵般从凉亭上方的阴暗角落滑落下来。任天翔对此并无意外，目视杨玉环离去的方向淡淡问：“你为何不下令动手？”

任天翔摇摇头摇摇头：“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达不到应有的效果。”

“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黑影追问。

“快了。”任天翔一笑，“你是长安目前最好的杀手，连这点耐性都没有？”

黑影一声冷哼：“既然要等，那就得按时间价钱，每天一百贯！”

任天翔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钱不是问题，只要你的刀够快够准。记住到时千万别处任何差错，不然你一个铜板也拿不到。”

黑影不悦道：“这个你尽管放心，道上第一快刀，绝非浪得虚名。”

任天翔点点头，淡淡道：“事成之后你必须立刻离开长安，永远都不要回来。”

第二天一早，宫妙子早早来到贵妃娘娘的房外请安，谁知惠妃娘娘尚未起床，只让身边的宫女侍儿出来交代：“娘娘说了，每次来太真观，都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为了表达对太真观的歉意，娘娘决定没人打赏一套全新的道袍和鞋袜，请观主将所有道友的名号和道袍尺码报上来。”

宫妙子大喜过望，连忙谢恩而去，不到一个时辰就将观内所有人的名号报了上来。此时娘娘方才起床，就见他边在侍儿的服侍下用着早点，边翻看着那一张写满名号的名单，看罢突然问：“怎么少了一个叫慧聪的道友？他莫非不是太真观的人？”宫妙子一愣，实不知娘娘怎么会知道那个假冒的道士慧聪，她不敢细问，只纳纳道：“这个……大概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小心，给遗漏了。”

“以后千万不可如此大意。”杨玉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将名单还给宫妙子，“你再去核对一遍，万不可遗漏一人，不然让人心生怨恨就不好了。”

“是！”宫妙子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不禁为贵妃娘娘的耳目之广感到恐惧，她不敢在耍花样，老老实实将慧聪的名字加上后，再将名单送了上来。

在三清殿前方宽阔的广场之上，上百名道士道姑肃穆而立，等待着进入三清殿领赏。随着宫妙子一个个念名，太真观修行的道姑和负责粗使活的道士们便鱼贯而上，在三清殿拜见贵妃娘娘！，并接受娘娘赏赐。

终于念到“慧聪”这名字，侍儿与娘娘不禁相视而笑。就见前几日见过的那个假道士满脸惶恐地来到三清殿，低着头不敢看人一眼。侍儿故意喝问：“来的是何人？”“小人慧聪，拜见贵妃娘娘！”那青年学着身边另外几个道士的模样，恭恭敬敬地拜倒在地，神情甚是惶恐。

侍儿对众人道：“你们可以下去了，慧聪道友请留下。”

众道士满心欢喜地退了出去，大殿中就只剩下那个叫慧聪的年轻道士。侍儿笑盈盈的问：“傻小子，还记得神仙姐姐答应你的事吗？”

似乎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任天翔终于抬起头来，当他看到面前的侍儿，不禁瞠目结舌，一时愣在当场。再看到侍儿身后端庄美丽、笑意盈盈的贵妃娘娘，他更是脸色煞白，僵在当场。

“还记得你当初发下的誓言吗？”侍儿问道，眼中满是促狭的微笑。见任天翔呆呆的点了点头，侍儿故意追问道：“是什么誓言？你能否再说一遍？”任天翔纳纳道：“如果贵妃娘娘有神仙姐姐这么漂亮，小人愿从此做牛做马，供她打骂役使。小人没想到神仙姐姐就是贵妃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侍儿摆摆手：“娘娘也不要你做牛做马，只想招你进宫在身边伺候，不知你可愿意？”任天翔顿时僵在当场，他当然知道召进宫的意思。他曾预算过各种可能，却怎么也没算到贵妃娘娘竟然要招自己进宫，一时间愣在当场。

侍儿见他犹豫，顿时面色一沉：“你可知欺骗贵妃娘娘，该当何罪？”

任天翔踌躇良久，终于一咬牙，决心豪赌一把。他抬头望向杨玉环，正色道：“小人对神仙姐姐除了敬仰，还有发自内心的爱慕。这种爱慕源自男女之情，小人愿意为娘娘做牛做马，却不远失去这份爱慕之情，请娘娘成全。”侍儿没想到任天翔不仅拒绝了净身做太监，还公然向贵妃示爱，这要让别人听见，不光他小命不保，只怕贵妃娘娘也要清誉受损。她脸色大便，叱道：“混帐东西，你、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任天翔坦然望向杨玉环，正色道：“我知道无论是欺骗贵妃娘娘，还是对娘娘产生不该有的爱慕，都是死罪。但小人愿意以自己性命向神仙姐姐表明心迹，就是宁死也不想失去这份爱慕的本能。”

杨玉环天生丽质，对她心生爱慕的男子数不胜数，但却很少有人像这陌生的青年般坦诚和真挚，这让她多少有些感动。正想改变主意放他离开，侍儿已自作主张地高声呼叫侍卫：“来人！快将这个不知礼数的家伙赶出去。”杨玉环知道侍儿是怕自己恼怒问罪，所以借机保护这个少年，也不点破。

就在这时，三清殿上方房梁之上，一个黑影如鬼魅般飘然落下，人未至，一道刀光已直指杨玉环胸膛，并伴着一声厉喝：“妖妇，拿命来！”

这一下变化突然，众人尽皆僵立当场。唯有离贵妃娘娘最近的任天翔，突然上前挡在贵妃娘娘身前，奋力高呼：“姐姐快走！”话音未落，那一柄利刀已刺入了他的胸膛。那杀手一招失手，略愣了愣。就这片刻功夫，听到呼救的侍卫已蜂拥而上，向黑巾蒙面的杀手保卫过来。杀手见状，急忙丢下目标，飞身跃上房梁，揭开房顶琉璃瓦一冲而出，待众侍卫追出大殿，却哪里还有杀手的影子。

捂着胸口慢慢伏倒在地，周围的混乱和喧嚣变得异常遥远，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一般恍惚。任天翔将伤口紧紧压住，那是那个绰号“快刀”的杀手教他的办法，可以大量止血。他祈祷这一刀能像他保证的那样，从第五和第六根肋骨之间刺入，虽然刺得极深，却避开了心脏以及胸腔中多处重要的血管，以保证这一刀不会要了自己小命。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神志也渐渐模糊，在彻底迷昏之前，他隐隐应到贵妃娘娘焦急的声音：“一定要救活他，无论花多大的代价……”

幽幽黑暗不知持续了多久，任天翔终于从昏迷中醒来转。一睁眼便见一个面容较好的女子，正关切的望着自己。见自己醒转，那女子赶紧退开一步，任天翔这才看清，正是身材婀娜、容貌清秀的小道姑慧仪。

“我这是在哪里？”任天翔吃力的问。

“你是在太真观外的别馆。”慧仪小声道，“观主已经看过你的伤势，虽然极重，却没伤到心脏，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任天翔勉强笑笑：“你为何在这里，是不是怕我死了，会每天缠着你？”

慧仪脸上微红：“是观主让我来照顾你的。若你死在观中，贵妃娘娘定会怪罪。你拼死提娘娘挡下一刀，娘娘下令无论如何也要将你救活。”

任天翔喘了口气，又问“凶手抓住没有？”

慧仪摇摇头：“杀手武功极高，而且是有备而来，一击不中便飘然远去，在众多侍卫眼皮底下安然逃脱，真令人气愤。”

任天翔放下心来，只要“快刀”不被当场抓获，自己的计划就成功了大半。他闭上眼歇了片刻，将计划又捋了一遍，这才问：“我睡了多久？”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现在好了，你总算醒过来，我这就去禀报观主。”慧仪说着匆忙而去，没多久果然就将宫妙子带了过来。

宫妙子探了探任天翔的额头、脉搏后，微微颔首道：“除了失血过多，伤势已无大碍。那一刀离你的心脏不到半寸，你的运气可真是够好，这一刀如果偏上拿吗一点点，你必死无疑。”任天翔闻言暗自后怕，为了将这苦肉计演好，他不惜买通杀手将刀刺入自己胸膛，幸亏那杀手的功夫过关，不然只要稍微出点偏差，他就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买通杀手杀死自己的大傻瓜。

与宫妙子一同前来的还有侍儿，见任天翔醒了过来，她悬着的心也才稍稍放下，转向任天翔，她柔声问：“你替娘娘挡了一刀，这令娘娘感动。娘娘让我问你要什么赏赐？无论你想做官还是想入翰林院，娘娘都会想办法帮你办到。”

见侍儿不再提让自己净身入宫，任天翔知道自己这一把又赌对了，他吃力的摇摇头：“我不想做官，也不想入翰林，只想再见神仙姐姐一面。”

侍儿笑道：“我会将你的话带到，她会不会见你，就不敢保证了。不过你尽管放心，娘娘绝不会亏待她的救命恩人。你现在安心养伤，等你伤好些再说吧。”

侍儿与宫妙子离去后，任天翔心情舒畅，不禁对慧仪道：“我感觉伤似乎好了不少，你能不能扶我起来走走？”慧仪连忙摇头：“你才躺了一天，哪能这么快就好！你千万不要乱动，小心伤口裂开，再出危险。”

任天翔动了动，顿觉得伤口处痛入骨髓，只得放弃这个念头，无奈叹道：“这么躺着无聊死了，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故事，我心情好，伤口也好的快些。”

“我哪会讲什么故事？”慧仪嗔道，“我在观中每天除了功课，就是打坐静修或帮师傅炼丹，一年也难得离开太真观一步，从没听过什么故事。”

“那就讲讲你的身世吧，像你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怎么到太真观来修道呢？”任天翔好奇的问。

慧仪眼眶微红，摇头道：“师傅说我是个孤儿，她是在门外捡到我，因此我从小就在太真观长大，天生就是个女道士，也没什么身世可言。”

任天翔没想到慧仪竟是一个从小在太真观长大的孤儿，难怪如此不谙世事。想到这如花少女竟要一辈子侍奉三清，他为之不平，冷哼道：“你师父真是自私，就算是她将你养大，也不能永远将你留在身边，帮她炼丹修行啊！”

慧仪摇头笑道："这也不能怪我师父，因为师父在大门外捡到我时，我身上就裹着一件半旧的道袍，而且与我包在一起的还有半块八卦玉佩，这都是道士用的东西，想来我的父母多半也是道门中人，因此我做女道士也顺理成章。我师父还希望将来我能继承她的衣钵，做太真观的下任观主。

"似乎是怕任天翔不信，慧仪拿出挂在脖子上一片饰物，那半块玉佩中间镂有八卦图案，质地却非常普通。任天翔看到这八卦玉佩，突然想到自己手中那两块墨玉残片，暗忖那玉片是否也像慧仪手中这半块玉片一样，是前人留下来的某种信物，需要全部凑齐才能知道它的奥秘？

慧仪见任天翔盯着自己的玉佩发愣，便将那半块玉佩递到任天翔面前，殷切地问：“你说凭着这半块玉佩，是否能找到我的父母？”任天翔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心知这八卦玉佩是道门中人的饰物，世上只怕多不胜数，要想找到另外半块只怕难如登天，不过他不忍让慧仪失望，便笑道："那是自然，你的父母一定也带着另外半块，只要你们相遇，定会认得出来。

“慧仪却还是满面阴霾，幽幽道：”我父母当初将我留着观门外，一定有万不得已的苦衷，这么些年过去，他们一直没有回来找过我，只怕已经不在人世。"

任天翔宽慰道：“他们也许是遇到棘手之事，暂时不能回来找你，也可能他们没想到你留在了太真观，总之这事有千万种可能，未必是你想的那样。”

慧仪闻言破涕为笑：“希望真如你说的，我总有一天会见到自己的爹娘。”

见慧仪性情随和，任天翔非常高兴，很为宫妙子安排她来服侍感到庆幸。

在慧仪的精心照料下，任天翔的伤好得很快，第三天便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也就在这天，贵妃娘娘突然微服到访，身边仅带着侍儿一人。

贵妃娘娘面上带着白纱，遮去她那绝世的容颜，却掩不住浑身上下焕发出的那种独特风韵。见到任天翔后她径自问：“听说你想再见我一面？为什么？”任天翔急忙拜道：“小人只是不敢肯定娘娘与神仙姐姐是一人，所以才想再见娘娘一面，望娘娘恕罪！”

杨玉环淡淡道：“你是我救命恩人，我该好好谢你才是，再见你一面又何妨？听说你不要赏赐，这倒令人有些难办，那我该怎样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呢？”

“能为娘娘效命，是在下的荣幸！”任天翔拜道，："在下岂敢要娘娘报答？

“杨玉环打量着诚惶诚恐的任天翔，若有所思：”你不要赏赐，岂不是要我心中不安？对了，一直没问过你真正的名字，不知该如何称呼？"

“在下任天翔，拜见贵妃娘娘！”任天翔忙道。“任天翔？”

杨玉环秀眉微蹙，“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依稀有些耳熟。”任天翔诚恳道：“不敢对神仙姐姐有任何隐瞒，在下便是几年前因故不得不离开长安，在江湖上东躲西藏的义安堂少堂主任天翔。”杨玉环终于想起了什么，失声问：“你就是那个害死玉亭的任天翔！”

任天翔赶紧拜倒在地：“娘娘，三年前我与六哥在宜春院饮酒，他失足坠楼不假，但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在下实在想不起来，但我自问与六哥情同兄弟，就算在酒后也绝不会将他推下楼去，在下并非为自己开脱，只是这么多年来我已厌倦了江湖流浪的生活，所以才悄悄回到长安。今日在太真观与娘娘巧遇，是小人前辈子修来的福分，娘娘若要我为六哥抵命，在下决无怨言。”

杨玉环脸上阴晴不定：“你原本可以继续隐瞒身份，为何要直言相告？”任天翔恳切道：“因为你在小人眼里不仅仅是尊贵无比的贵妃娘娘，也是小人心目中的神仙姐姐。就算贵妃娘娘知道我身份后，要取我性命为侄儿报仇，我也不能欺骗神仙姐姐。”

杨玉环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感动。这青年仅仅因为见过自己一面，就将自己奉为神仙姐姐，面对死亡的威胁也不忍欺骗，难怪他能在刺客面前勇敢地替自己挡了那一刀。她不禁为这份痴情感动。转过身避开任天翔那火辣辣的目光，黯然良久，最后缓缓道：“你替我挡过一刀，也算救过我一命，这次我就当不知道你的身份。不过你最好赶紧躲得远远的，下一次我未必会放过你。”任天翔凄然一笑：“姐姐既然如此痛恨天翔，尽管将我送官便是，若我的死能稍稍平息姐姐失去侄儿的悲伤，我甘愿一死，为六哥偿命！”杨玉环猛然转头：“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

任天翔决然道：“姐姐不用为难，只要你说声要我为六哥抵命，我立刻自刎谢罪。”说着他拔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咽喉之上，目视杨玉环决然道，“小人是生是死，就在神仙姐姐一句话。你要我生便生，你要我死便死。”

杨玉环神情复杂，涩声道：“我不信你真会自刎。”任天翔惨然一笑：“姐姐是要我证明给你看？”说着手上使劲，刀锋慢慢刺入肌肤，鲜血顿时从刀尖慢慢渗了出来。

“哎！你千万别乱来！”一旁侍儿已吓得六神无主，急忙望向杨玉环：“娘娘，你、你不是真要他死吧？”

杨玉环想起这少年曾为自己挡了一刀，没准真会因自己一句话而自刎。她心中有些不忍，无奈叹息：“罢了！你既然替我挡过一刀，玉亭的恩怨我便一笔勾销，我不再追究玉亭的事，你也可以不用死了！”

任天翔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如果杨玉环再坚持片刻，这出戏就会穿帮了。他暗自庆幸，急忙拜道：“多谢娘娘不杀之恩，在下将永远铭记在心。”

杨玉环哼了一声：“虽然我不追究，并不代表我姐姐也会放过你。玉亭是她亲生儿子，只要她愿意，依旧可以轻易将你撕成碎片！除非……”见杨玉环欲言又止，任天翔忙问：“除非什么？”杨玉环迟疑道：“我姐姐最是爱财，除非你有足够多的钱，多到令她也没法拒绝。也许她会看在钱的份儿上，放过你这个仇人也说不定。”

“多谢姐姐指点，姐姐的恩情我将永远铭记。”任天翔恭恭敬敬地对杨玉环一拜，同时暗自松了口气，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算什么问题。

“我放过你，并不代表杨家其他人也会放过你，你好自为之吧。”杨玉环说着转身就走。任天翔冲落在后面的侍儿恭敬一拜，感谢她方才出言相助，侍儿哼了一声，小声道：“算你命大！”然后便追上杨玉环的步伐，随她匆匆离去。

直到将二人送出房门，任天翔才彻底松了口气，抬头往上方拍拍手，就见昆仑奴兄弟从上方房梁隐身处轻盈落下。这是任天翔设下的后手，万一方才那出苦肉计演不下去，昆仑奴兄弟就会在他的暗示下出场，扮成绑匪带他离开，以免被杨玉环看穿自己假自杀的苦肉计。现在赢得杨玉环的承诺，不再追究他与江玉亭的往事，只要她不追究，杨家其他人太子殿下就可帮自己摆平，自己在长安也就不必再东躲西藏了。想到这他对昆仑奴兄弟道：“准备一下，咱们总算可以大摇大摆地回长安了。”

慧仪送药进来，刚好听到了任天翔的话。她小声问：“你要走？”

任天翔点点头，见这小道姑神情有些失落，他笑道：“放心，我会随时来看你的。”慧仪眼眶微红：“谁稀罕，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对啊！你我无亲无故，来看你也没借口啊！”任天翔故意调侃道，“要不你做我妹妹吧，哥哥来看妹妹，便算是合情合理了。”

“不要！”慧仪连忙摇头。

“不做妹妹？那就是要做我媳妇了。”任天翔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贵妃娘娘当年就是在太真观还俗，一步登天成了贵妃。看来太真观的女道士还俗嫁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讨厌！不理你了！”慧仪红着脸丢下药碗匆忙而逃。任天翔望着她袅娜的背影，想起她师父竟要她做下一任观主，心中竟生出一丝遗憾。

27夺位

得到贵妃娘娘的原谅，加上有太子殿下庇护和李泌相助。任天翔对杨家不再那么顾忌。算算洪胜帮与萧倩玉商定的日子已经没有几天，任天翔顾不得伤势尚未痊愈，便带着昆仑奴兄弟匆匆赶回长安。他要赶在天琪出嫁之前夺回堂主之位，然后以堂主的身份取消这桩婚事。

长安城已经没了任天翔的家，所以他依旧选择在宜春院落角。反正他已经付了丑丫头小薇一个月的身价钱，不能白白浪费。

宜春院还是老样子，依旧冷清得门可罗雀。任天翔在门外翻身下马，赵姨立刻欢天喜地地迎了上来：“'欢迎贵客大驾光临。不知公子……”赵姨说到这突然住口，目瞪口呆地盯着任天翔，

“是我，赵姨，我回来了。”任天痛笑了笑。笑容如孩子般纯真。“天翔？”赵姨惊讶地捂住自己的嘴，依旧不敢相信。

任天翔笑着点点头：“我要在赵姨这里暂住几天，依旧还住后院。”看到与任天翔一同回来的昆仑奴兄弟，赵姨总算认出这就是前不久住在宜春院的那个胡商。她急忙招呼小薇：“小薇快来，你的贵客回来了！”小薇人未出，话已到：“你死哪儿去了？你走后没多久，就有一个自称是你朋友的家伙来找你。他已经在此等了你三天，赶都赶不走。”

任天翔顺着小薇所指望去，就见屋担下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子，蓬头垢面，像个落泊潦倒的流浪汉，不过他腰里那一长一短两把样式怪异的刀，将他与流浪汉区别开来。任天翔大喜过望，失声惊呼：“小川！你没事了？”

这男子正是失陷在萧宅的小川流云，见到任天翔，他冰凉的眼眸中闪过―丝温暖，微微颔首道：“是一个身份不明的蒙面人助我逃了出来。他还托我告诉你一个口信——日子提前到四月初六了。”

“糟糕！”任天翔面色顿变，匆忙向小川拱手：“送信之恩，容后再谢，小弟先行告辞。”说完转身便走，竟不及与赵姨和小薇道别。

小川高声问：“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任天翔翻身上马，回头道：“我要再去萧宅！”小川剑眉一挑：“我随你去！”任天翔略一沉吟，慨然应允：“好丨”

两人两骑纵马而去，昆仓奴兄弟虽不知就里，也跟着飞奔追了上去。二人马不停蹄来到萧宅，但见萧宅大门外拴着几匹骏马。任天翔心中更是焦急翻身下马便往里闯，同时对昆仑奴兄弟下令：“冲进去！”

昆仑奴兄弟推开门口二人便往里闯，这招来更多义安堂弟子。小川见状拔刀而出，护着任天翔一路往前，四人一直冲进二门，终被一个黑衣汉子拦住去路，那汉子手执双戟，凶猛如虎，昆仑奴兄弟联手围攻，竟也占不到半点上风。

任天翔喝退昆仑奴兄弟，然后大喝道：“郝天虎，你不认识本公子了吗？”那汉子一愣，仔细将任天翔一打量，十分耗异：“少堂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任天翔冷笑道：“这里原是我的家，难道我连回家都不可以了吗？”那汉子迟疑片刻，让开一步：“不敢！少堂主请！”说完示意一名手下，飞速进内通报。任天翔与小川流云一路往里闯，径直来到内堂，但见内堂外除了义安堂的弟子，还有几名洪胜帮帮众。见任天翔一路闯将进来，众人正待阻拦，就听内堂中传出一声尖锐如枭的冷喝“让他进来！”

任天翔推开拦路的洪胜帮帮众，傲然跨入内堂。但见宽阔的内堂中早已有十余人相对而坐，高踞主位的正是碧眼如鹰、颀长瘦削的义安堂现任堂主萧傲。他的左首是义安堂几名重要人物，任天翔大多认识，右首则是几名洪胜帮的人物，洪胜帮少帮主洪邪也赫然在座。

见到任天翔，萧傲若无其事地笑道：“贤侄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何不早点通知为叔一声？为叔也好摆下酒宴，为你接风洗尘。”

任天翔笑道：“小侄上次在萧叔府外差点被活捉，我一个朋友就为给天琪送封信，也不幸失陷在萧府，若非他机灵得以逃脱，只怕这会儿还是萧叔阶下之囚，我哪敢上门送死？”

萧傲尴尬地笑道：“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不过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这事咱们容后在说。贤侄回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量天琪的终身大事。今日洪帮主令洪公子亲自送来聘礼，可见洪帮主对这桩婚事的重视……”任天翔一声冷喝，打断萧傲：“我不同意这桩婚事！”萧傲不以为然地笑道：“我是天琪的舅舅，而且天琪还有亲生母亲在堂’你虽为天琪同父异母之兄，意见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吧？”

任天翔心知仅凭血缘亲疏，自己在这事上根本没有发言权。他深吸口气’拿出任重远留给他的那块玉片，高举过头，对萧傲正色道：“萧傲，我是以任重远的继任者在对你下令！交出你窃取的义安堂堂主之位，将你假冒任堂主信物、伪传任堂主遗命的经过，向刑堂厉长老一一说明，以求得宽大处理。”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愕然，唯有萧傲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贤侄虽为任堂主之子，但你过去的所作所为大家想必还记忆犹新，试问任堂主怎会将义安堂交到你这样一个执跨子弟手里？你随便拿一块玉片出来，就以为能假冒任堂主信物？假传任堂主遗命？”

任天翔微微笑道：“没错，仅凭这样的一块玉片，并不能代表任堂主临终遗愿。不过萧叔，你又如何能凭着一块玉片，就代表了任堂主的遗命呢？”萧傲一时哑然，就听有人出言相助道：“任堂主手中那块玉片，乃义安堂代代相传之圣物，不是谁都可以伪造。少堂主何不将你手中的玉片，交给大家一辨真伪呢？”

众人寻声望去，却是季如风。任天翔知道他是在暗中帮助自己，便将玉片递到右首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中，那是义安堂的刑堂长老，有“冷面金刚”之称的厉不凡，一向以耿直公正闻名于世，即便是任重远在日也要惧他三分，是义安堂自堂主以下最为尊崇的人物，论威信甚至还在萧傲之上。

厉不凡接过玉片一看，脸上微微变色。他将玉片交给身旁的季如风，然后顺次传递到每位长老手中，最后又重新交回到他的手里。他正掂量着玉片，就听一旁有人冷哼道：“就这么一块玉片，能说明什么问题？”

说话者是义安堂几位长老之一的欧阳显，他一向对任天翔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最是反感，自然对任天翔的每句话都充满了质疑。

厉不凡将目光转向其余几位长老，就听姜振山道：“我相信少堂主所言，这块玉片太像堂主当年所藏那块了。”

“姜兄这话是什么意思？”萧傲勃然变色。

姜振山冷冷道：“我的意思非常明白，少堂主手中这块玉片，跟萧堂主手中那块颇为相似，难免让人心存疑虑。”萧傲怒问：“你是说我手中这块是假的？”姜振山淡淡道：“不敢，是真是假，拿出来做个对比就知真伪。”

话音刚落，就有欧阳显拍案而起，厉声喝问：“姜振山你知道以下犯上该当何罪？”姜振山冷笑道：“老夫只是想弄清那块玉片的真伪，以维护萧堂主威信。如果这也算以下犯上，那老夫就犯一回好了。”

“大胆！”欧阳显怒而拔剑，忍不住就要动手。谁知剑未出鞘，已被厉不凡按住了剑柄，

就听他一声呵斥：“坐下！莫让人看义安堂的笑话。”这一喝声音不大，却异常的肃穆威严。欧阳显只得悻悻地将剑推回剑鞘中。厉不凡这才对洪胜帮众人抱拳道：“义安堂有点家务事要处理，还请外人暂且回避。”

洪邪不以为然地笑道：“洪胜帮与义安堂已经是盟友，有什么事不能让我们知道？”厉不凡淡淡道：“就算是盟友，贵帮也不能干涉义安堂家务事，除非你将义安堂当成了洪胜帮的一处分堂。”

洪邪还想争辩，任天翔已对小川流云拱手道：“还请小川兄暂且回避。”小川流云点点头，立刻带着昆仑奴兄弟退了出去。洪胜帮领头的银发老者见状，只得起身拱手道：“我们在外面等候，希望萧堂主尽快处理完家务事，然后再接着商量洪少帮主与任小姐的婚事。”

洪胜帮众人离去后，厅中顿时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厉不凡的身上，等着他的裁决。就见他向萧傲拱手一拜：“事关重大，不知能否请萧堂主将你所藏那块玉片拿出来，与任公子的这块玉片做个比较？”

萧傲尚未答话，欧阳显已不冷不热地质问：“厉兄，萧堂主与我们是相交多年的老兄弟，当年我们一同追随任堂主创下义安堂这片基业，他的为人你还有什么怀疑？任公子虽然是老堂主亲生儿子，却从未叫过老堂主一声爹，而且他的为人……嘿嘿，难道你相信一个纨绔甚于知根知底的老兄弟？”

厉不凡冷冷道：“当年老堂主让厉某执掌刑堂，特意告诫过厉某，刑堂是维护义安堂规矩的最后屏障，公正严明是最基本要求。它须监督义安堂所有人，包括堂主。身为刑堂长老，不能有丝毫偏颇和私情。萧堂主虽是厉某多年兄弟，任公子虽为老堂主不肖之子，厉某也要一视同仁，不敢有半点偏私。”

这番话义正词严，令欧阳显也哑口无言。萧傲点头笑道：“厉兄刚正严明，果然不愧为刑堂长老，小弟佩服。这就是老堂主传我那块玉片，请厉兄过目！”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片，信手抛给了厉不凡。

玉片掠过数丈距离，稳稳落入厉不凡手中。就见他将两块玉片相对一看，顿时面露惊诧。只见两块玉片质地相同，花纹相似，就连厚薄和成色也几乎一模一样，显然是同一块玉璧的不同部分。

他将玉片交给季如风，然后几个长老依次传看，最后传到末尾那个身形佝偻、模样猥琐的灰衣老者手中。就见他将两块玉片分别凑到鼻端，眯着沾满眼屎的双眼使劲嗅了嗅，微微颔首道：“都是千年前的古物，材质一模一样，雕工也完全相同，它们都是义字璧的碎片。”

老者虽然面容看起来像个大老鼠，但却是这方面的权威，原来他便是绰号“老鼠”的苏槐，盗墓世家出身，对古玉的判断天下无双。厉不凡捋须沉吟道：“这么说来这两片古玉都是真的，可那一快才是任堂主手中那块呢？”

任天翔目视季如风，希望他站出来指正。季如风清了清嗓子，袖着手沉吟道：“很多年前我见过任堂主手中那块玉片，好像与现在这两块都有些不同。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说不定。”

任天翔没想到季如风会这么说，不知道他是老奸巨猾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但如此一来也足以让人对萧傲产生怀疑了。萧傲闻言怒道：“季兄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也怀疑本座在伪造堂主信物？”

欧阳显也喝道：“就因为任公子突然拿了块玉璧残片回来，便要怀疑萧堂主的人品，是不是太不应该？传言义字璧当年被裂为七块，流落于江湖。任公子完全可能因机缘巧合得到其中一块，便拿回来假任堂主之名谋取堂主之位。他将堂主之位视同他任家的私产，凭这卑鄙手段，他配做义安堂龙头老大？”

姜振山拍案而起：“你凭什么说少堂主手中的玉片不是任堂主亲传？萧傲凭那块玉片接任堂主，不也是凭他妹子转述的遗言？”欧阳显还想争辩，却被厉不凡抬手打断。他掂了掂手中的玉片，不紧不慢地对任天翔和萧傲道：“你们看这样行不行？这两块玉片暂且放在老夫这里，厉某一定查出这其中的蹊跷。”

将如此宝贵的东西放到别人手中，任天翔当然不愿意，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无奈答应，不然就真成了假传任重远遗言的卑鄙小人。萧傲也大度地摆摆手：“厉兄尽管留下，不过我希望你能尽快查明其中误会。”

厉不凡见双方皆没有异议，便将两块残片仔细收入怀中，在贴身处藏好，这才对任天翔道：“还请任公子这两天留在这里，以方便厉某调查。”

任天翔点头答应道：“没问题，不过还请厉伯尽快拿出结果才是。”

厉不凡点点头，转向萧傲道：“今日堂中发生这等变故，实不该在这个日子与洪胜帮定亲结盟，还请堂主暂将与洪胜帮的联姻往后推迟吧，待厉某澄清了堂主之冤屈，再下聘不迟。”

萧傲不好反对，只得顺水推舟：“让洪胜帮的人进来，我让他们等等再说。”

得到传唤，洪邪带着众人鱼贯而入，当听到萧傲的决定，洪邪勃然变色，冷冷道：“萧堂主要想清楚，联姻可是你们提出来的。如果家父得知你们出尔反尔，只怕洪胜帮与义安堂，再无结盟的可能。”

面对着赤裸裸的威胁，萧傲忙赔笑道：“少帮主误会了，我们没有要反悔之意，只是堂中出了一点小状况，须先予以解决，请少帮主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咱们再议如何？”洪邪还想争辩，那个满头银发的洪胜帮老者已开口道：“那好，三天之后我们再来，希望届时阁下不会再变卦。”

“那是那是！”萧傲连忙答应，这老者绰号“银狐”，在洪胜帮中地位崇高，仅在帮主洪景之下，所以他不敢怠慢，亲自起身将他与洪胜帮众人送出大门。

大厅之中，任天翔与季如风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未能立刻让萧傲交出堂主之位，不过能暂时拖延义安堂与洪胜帮的联姻，也算是有所收获。

送走洪胜帮众人后，厉不凡重新拿出那两块玉片，对季如风等人道：“我想尽快查明这两块玉片的来历，请众位兄弟助我。”

众人齐声道：“厉小南瓜尽管开始，我等必定全力配合。”

厉不凡点点头，望向任天翔淡淡问：“任公子这块玉片，是从何处得来？我记得任堂主临终之前，好像并没有见到过公子。”

任天翔不敢再有任何隐瞒，便将自己当年从妹妹任天琪手中得到玉片的经过，老老实实向厉不凡说明。厉不凡闻言立刻对一名义安堂弟子吩咐：“速请任小姐出来对证。”那弟子如飞而去，少时便将任天琪领到了厅中。见任天翔也在这里，任天琪有些意外，不过厅中的气氛显然不适合兄妹二人相认，所以她只对任天翔点了点头，然后对众长老屈膝一拜：“天琪见过各位叔叔伯伯。”

厉不凡将任天翔那块玉片递到她手中：“小姐请仔细看看，还认得这块玉片吗？”任天琪接过玉片看了一看，却微微摇头道：“从未见过。”

任天翔大急：“天琪你仔细看看，这不就是几年前你交给我那块玉片吗？”

任天琪躲开任天翔的目光：“爹爹去世那年我还小，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你在撒谎！”任天翔怒道，“那年你也有十三岁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会不记得？你还说它是任重远留给我的东西，而且还叮嘱你谁都不要告诉。你是不是受到谁的指使，要陷你三哥于不义？”

28、活祭

任天琪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神情有些犹豫。厅中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任天琪身上，只等她出言。

就在这时，忽听后堂传出一个软腻腻的声音：“我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非得让小姐亲自出来，原来是天翔回来了。”话音未落，一个满头珠翠的贵妃已来到厅中，众人急忙起身相迎，任天翔寻声望去，就见她浑身翠绿衣衫，看年纪已近四旬，白皙的面庞上五官轮廓分明，与中原人有明显的区别，尤其一双深邃的眼眸，像宝石一般碧绿晶莹。

“夫人好！”众人纷纷问候。她的目光却落在任天翔身上，谈谈笑问：“几年不见，天翔好像懂事了不少，见了你萧姨还不不快请安？”

虽然任天翔一直对这个女人并无好感，但她毕竟是任重远的女人，经过这么多年的江湖生涯，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狂放不羁的纨绔浪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能失了基本的礼数。只得拱手一拜：“天翔见过萧姨，给萧姨请安了！”

萧倩玉咯咯一笑：“乖孩子，难得你还记得你萧姨。这些年流落江湖，一定吃了不少苦吧？”说着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金镯子，递到任天翔面前，“可惜现在义安堂经济状况很不理想，萧姨也没有多的钱给你，这只镯子你拿去当了，当是萧姨打赏你的一点零花钱吧。”

任天翔没想到萧倩玉竟将自己当成了上门要钱的无赖，他推开萧倩玉的金镯子，淡淡道：“多谢萧姨好意，只是这次天翔这次回来，不是来跟萧姨要钱。”说着他转向任天琪，“我只想要天琪告诉大家，我那块玉片的真正来历。这不光对我非常重要，对你也非常重要。”

任天琪别开头，咬着嘴唇道：“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那块玉片。”

厅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除了垂头不语的季如风和手足无措的姜振山，所有人望向任天翔的目光，都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任天翔知道自己这次赌输了，被自己至情至爱的妹妹出卖，他又是心痛又是失落，义安堂的得失还在其次，天琪的背叛才让他心如死灰。枉自己费尽心机要救她帮她，没想到她却在最关键的时候，与自己的对手站在了一起。

任天翔转回头，向厉不凡伸出手。涩声道：“还我那块玉片，我从此离开义安堂，与义安堂再无任何关系。”

厉不凡正要将玉片递还任天翔，却听有人开口道：“等等！”

说话的是萧倩玉，她悠然来到大厅中央，对众人款款道：“我听说这墨玉残片共有七片，合成‘义字壁’。当年始皇帝不惜焚书坑儒，冒千年骂名也要得到它，所以义门中人才将义字壁裂为七块。它原本就是义门代代相传的圣物，义安堂与义门一脉相承，所以它毫无疑问应属于义安堂。”她略顿了顿，优雅地捋了捋鬓边秀发，碧眼往场中徐徐扫过，“虽然我不知道任天翔从哪里得来这块残玉，但毫无疑问它是义字壁的一部分，既然如此它就必须由义安堂的人来保存。任天翔既然你不愿再做义安堂的人，那么他也就没有资格再拥有这块残玉。”

任天翔十分惊讶：“你什么意思？莫非是要当着大家的面，强夺原本属于我的东西？”萧倩玉嫣然一笑：“它原本就属于义安堂，我们很感激你能将它送回。为了表达这份感激之情，我们可以在其他方面给予你补偿，我想萧堂主和几位长老决不会吝啬。”

萧傲此时已醒悟过来，忙接口道：“对对对！无论贤侄是要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只要义安堂拿得出来，就决不会吝啬，贤侄尽管开口。”

任天翔将目光转向季如风，就见这义安堂的智囊，此时竟低着头不敢看自己一眼。他将目光转向姜振山，就见这脾气一向火爆的老者，此时竟也尴尬地转开头。他只得将目光转向厉不凡，涩声道：“厉伯伯，义安堂上下，就你最是公正严明、刚直不阿，就是任重远在日，对你也是敬重有加。我现在只问你一句，那块残玉究竟是谁的东西？”

厉不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面前的檀木桌上画了个圈，并在圈中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一个字，然后他抬头向任天翔示意：“贤侄请看。”任天翔低头望去，但见木桌上是个入木三分的圆圈，圆圈内事一个笔画繁杂的古文字。就见厉不凡将手中那两块残玉放到圆圈不同的位置，任天翔这才惊讶地发现，那残玉上的花纹，竟与桌上的字迹基本吻合。

“这原本是一块完整的玉璧，一面篆刻着钟鼎文的‘义’字，所以它也被称为义字壁。”厉不凡神情肃穆，“它本属于义安堂的先辈，只因千年前那场变故而被裂成了七块，从此散落江湖。贤侄贤侄该知道，它应属于谁了吧？”

任天翔冷笑道：“千年前的往事，我怎么知道真假？就算你所说属实，那也说明义安堂在千年前就已将它遗失。我没听说过失落了千年的东西，还要别人物归原主的。若千百年前历代帝王的后辈子孙，都来找大唐皇帝归还江山，那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厉不凡不善言辞，被任天翔问得哑口无言。这是萧倩玉笑盈盈地上前解围道：“天翔所说不无道理，只是若历代帝王的后辈子孙真有实力，你以为他们不会要大唐皇帝归还江山？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可得之！义字壁就算属于天下人，那也须有德者才配拥有，不知天翔怎么证明真假德高望重，理所当然该拥有它？”

任天翔嘿嘿冷笑道：“其实你是想说强者通吃吧？在座诸位都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任谁只需一根手指头就可以将我任天翔按到在地，所以你们理所当然可以强夺我的东西。既然如此，我与义安堂从此恩断义绝，我今日被抢走的东西，他日必要加倍夺回！告辞！”

不顾众人的挽留，任天翔毅然转身就走，门外小川流云与昆仑奴兄弟早已等得不耐，见他神情愤懑地出来，也不敢多问，连忙随他大步出门。但见门外暮色四合，长安城已笼罩在一片朦胧昏暗之中。

“任兄弟，咱们现在是要去哪里？”见他翻身上马，小川流云忍不住问道。在大唐生后日久，他已经能说简单的唐语。

“喝酒！”任天翔说着扬鞭就走，两人两骑刚转过街角，就见一骑快马斜刺里冲将出来，径直冲向任天翔。任天翔赶紧勒马避让，就见那快马在自己面前突然停步，长嘶人立，惊得他差点从马鞍上摔落下地。

小川流云连忙横身探手，帮任天翔拉住马缰，总算拉住了受惊的坐骑。任天翔惊魂稍定，定睛望去，才发现那匹突然出现的骏马上，竟然就是自己最痛恨的洪邪。

“对不起，没有吓到你吧？”洪邪哈哈大笑，神态甚是狂傲。见是小川流云帮任天翔拉住了马缰，他喝道：“小川，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离我而去？”小川流云淡淡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少帮主的所作所为，与小川的为人甚是相悖，所以小川只好与少帮主分道扬镳。”

洪邪一声冷笑：“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若非是我救你，只怕你已饿死街头了，哪还有机会跟我谈为人处世。”

小川流云沉声道：“少帮主一饭之恩，小川已加倍报答。不仅替你杀过人，还为你重创商门郑大公子，小川早已不再欠少帮主什么了。”

洪邪无言以对，便转向任天翔笑道：“洪某一直等在萧宅之外，就等任公子出来，好请你喝上一杯，希望任兄赏脸。”

任天翔冷笑道：“你我似乎并无交情，这酒不喝也罢。”

洪邪嘿嘿笑道：“话不能这么说。虽然仁兄对小弟有成见，但你我即将成为姻亲，我还得跟着天琪叫你一声三哥，你总不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任天翔心中无名火起，但却拿洪邪无可奈何。他只得强压怒火喝道：“你有什么话尽管直说，不必拐弯抹角浪费大家的时间。”

“爽快，我就喜欢仁兄这性格！”洪邪竖起大拇指，跟着悠然笑道，“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做你妹夫，只可惜你在义安堂说不上话，根本无法阻止此事，所以你的脸色才这般难看。不知我说的对不对？”见任天翔冷着脸一言不发，洪邪继续笑道，“我知道你心气难平，可惜你现在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没有谁会将你的话当回事。想要阻止义安堂与洪胜帮联姻，你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想不想知道？”

任天翔知道洪邪是在欲擒故纵，他本不想上当，不过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什么办法？”洪邪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可以试着来求我，只要让我高兴，说不定我会放弃这门亲身。”

任天翔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洪邪的企图。他冷笑道：“你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出来，我不习惯瞎猜。”

洪邪哈哈一笑：“既然如此，那我就开门见山。我很羡慕你能找到陶玉这棵摇钱树，把它让给我，我就放过你妹妹。”

“想也别想！”任天翔打马就走。他刚被人抢去了一块义字壁残片，怎甘心再让人抢走陶玉？那是他唯一的基业，也是他在江湖上安身立命的基础。现在他已经与义安堂彻底决裂，更不能放弃这最后的根基。

洪邪还想阻拦，却见昆仑奴兄弟已逼了过来，他只得让开去路，冲任天翔的背影不甘的叫道：“你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永远后悔！”

任天翔头也不回，只冲洪邪高高地竖起小指，这手势充满了无尽的轻蔑和嘲弄，气得洪邪嘴角抽搐，恨不能将其立毙当场。

“少帮主，要不要……”一名随从感受到洪邪的愤怒，上前指示。

洪邪摆了摆手，谈谈道：“让人跟着他，我想知道他的落脚之处。”

那随从向同伴悄声吩咐了两句，那人立刻朝任天翔的方向追去，转眼便消失在长街尽头。随从笑问：“少帮主是不是想给他点教训？”

洪邪摇摇头，意味深长的阴阴一笑：“咱们应该去拜望一下韩国夫人了。听说她最喜欢宴请宾朋，这会儿她的府上一定是高朋满座、宾客盈门，咱们便去凑个热闹好了。”

长安城无论在什么时候，永远不乏喝酒消愁之所。即便在深夜的街头，也有零星的酒肆在街边散发着寂寞昏黄的微光。任天翔就在这样一处孤寂昏黄的酒肆前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昆仑奴兄弟，然后对昏昏欲睡的老板高叫：“上坛好酒，下酒菜每样来一碟。”

这样的酒肆也没什么好的小酒菜，不过是猪头肉、花生米、松花蛋，酒也是刚烈如火的烧刀子，一碗下去直接从喉咙烧到肚子，再从肚子烧遍全身。对这种烈酒任天翔一向是浅尝辄止，但今晚他只想尽兴狂欢。

“任兄弟，这样喝下去你很快就会醉倒。”当喝到第三碗的时候，小川流云忍不住按住了他的手。

任天翔推开了小川，红着眼瞪着他笑道：“你知道吗？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吃瘪，虽然我也被人算计、羞辱过，却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愤懑和窝囊，你知道为什么？”见小川茫然摇头，任天翔冷笑道：“因为我被自己敬重的人算计了，被最亲近的人出卖了。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为了名利地位和权势利益，，什么公理道德、友情亲情皆可牺牲，义安堂的人今日总算教会了我这一课。”

小川不明所以，只得劝道：“仁兄弟心里不痛快，小川陪你喝。不过千万莫喝这么急，我还要等你帮我去找阿倍大人呢。”

想起小川的使命，任天翔大着舌头道：“对！我还要帮你找那个阿倍什么吕，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我就带你去见他。”

愤懑的时候酒总是喝得很快，一坛酒没多会儿便已告磐。当任天翔大着舌头还想再来一坛的时候，却发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小川最先警觉，跟着昆仑奴兄弟也察觉到异状，三人的手本能的扶上刀柄，往四周看望去，就见数十号人正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来人大多穿着制服，显然是官府的人。

“将钦犯拿下！”有人一声令下，十多名官差便争先恐后向任天翔扑来，谁知尚未碰到他一片衣角，小川与昆仑奴便先后出手，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捕快打翻在地。

三人将任天翔护在中间，却见围上来的官差越来越多，虽然他们的武功不值一提，但架不住人多势众，又是官府的人，多少令人有些顾忌。

任天翔此时酒醒大半，连忙示意小川和昆仑奴兄弟不可轻举妄动，然后对众官差拱手笑道：“诸位大家认错人了吧？不知这里是谁负责？”

众人让开一条路，就见一个衣着考究的刑部捕头越众而出。那捕头看起来不到三旬年纪，面目英俊潇洒，身材高挑颀长，一身皂黑的官服穿在她身上，也依然风度翩翩，在众捕快中犹如鹤立鸡群。就见他示意众手下退开，然后对任天翔抱拳笑道：“老七别来无恙？”

任天翔一见之下又惊有喜，急忙拱手一拜：“是高兄！小弟见过大哥，几年不见，没想到大哥竟然做了刑部的捕头。”

那年轻的捕头不以为然的摆手笑道：“我家世代在刑部供职，我这也是子承父业，没什么了不起。”

原来这年轻的捕头，竟然是当年长安七公子的高明扬，他祖上三代皆是刑部名声在外的大捕头，所以他继承父业做个捕头也不算奇怪。只是没想到竟在这种情况下重逢。任天翔与之寒暄毕，不由指着周围众官差迟疑道：“不知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高名扬无奈叹了口气：“刑部接到举报，说有朝廷钦犯在此露面，所以兄弟奉命前来捉拿，没想到竟然是老七。这事既然已经在刑部备案，兄弟也不能徇私，所以还请兄弟随为兄去刑部走一趟。兄弟放心，我定会关照兄弟，决不容你受半点委屈。”

任天翔环目四顾，但见周围的官差黑压压不下百人，其中还杂有不少非官府中人，显然不全是高名扬的手下。在这种情况下强行突围难如登天。他想了想．只能退而求其次：“我跟你走，不过我这三个朋友跟此事无关，还请大哥高抬贵手．让他们离开。”

高名扬略一沉吟：“没问题，他们可以走。”“多谢大哥！”任天翔拱手一拜，“能否让我跟他们道个别？”

高名扬一挥手．带着众人退出十丈开外。任天翔这才对小川流云道：“我随他们去刑部，请小川帮忙给我一个朋友送个口信，让他立刻来救我。”

小川看看四周环境，只能点头答应：“没问题，任兄弟尽管吩咐。”

任天翔将李泌的住处告诉了小川，叮嘱道：“你要尽快见到李公子，一刻也不要耽误。”说完他又转向昆仑奴兄弟，将贴身藏着的另一块残玉塞入阿昆手中，以沃罗西语低声吩咐：“你二人带上我的信物连夜赶回洛阳，让褚刚带钱来救我，记住，带上所有钱，越多越好！”

交代完毕，任天翔让三人立刻就走，昆仑蚁兄弟虽是哑巴，人却不傻，知道眼前形势紧急，只得含泪与主人道别。有高名扬的吩咐，众捕快对三人没有阻拦，任由三人安然离去。

目送着三人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中，任天翔这才回头对高名扬笑道：“请大哥前面带路，我随你去刑部。”

有捕快想给任天翔戴上刑具，却被高名扬出言喝止：“老七是我兄弟，任何人不得无礼。去将我的马车驶过来，我要亲自护送他去刑部。”

高名扬的马车是辆装饰考究的豪车，车中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甚至还藏有美酒和下酒菜。

马车在长街缓缓而行，任天翔与高名扬在车中对坐而饮。二人均不提眼下的官司，只谈过去在一起花天酒地、吃喝嫖赌的美好日子。二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又喝完了一小坛美酒，任天翔注意到两旁的街灯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他探头往窗外看了看，发现马车竟出了长安城．周围的捕快也都换成了不知来历的黑衣人。

“大哥这是要送我去哪里？”任天翔笑问。“西郊墓地。”高名扬叹了口气，“韩国夫人指明要将你送到那里，你知道韩国夫人的权势，就是刑部尚书也要给她面子。我相信兄弟一定能理解为兄的苦衷。”

任天翔心在下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道：“理解．我非常理解。我要是大哥，也会这么做。毕竟一个早已失势的兄弟，怎比得上权势熏天的韩国夫人？”

高名扬神情有些尴尬，跟着若无其事地举杯笑道：“所以我给兄弟准备了你最爱喝的女儿红，以及你最爱吃的自切羊肉和水晶肘子。咱们兄弟难得再聚，今日一定要喝个痛快。”

二人依旧像久别重逢的兄弟那样举杯畅饮，直到马车在一座占地极厂的奢华陵墓前停了下来。就见陵墓四周燃着十多盏惨白灯笼，将陵墓周围的人影映照得蒙蒙眬眬，极像是半夜里出游的牛头马面。

借着蒙眬的灯光，隐约可见那些蒙咙的人影簇拥着一个云鬓高耸的官装女人，就见她端坐陵墓前方，两边各有十余名大汉呈雁阵排开，虽看不清她的面目，但从众人的肃穆中已能感受到她的威仪。马车尚未停稳，就听她在喝问：“人呢？”

“回夫人话，人已带到！”高名扬连忙答应。

“带上来！”她的嗓音一下子提高了许多。

不等旁人来动手，任天翔已跳下马车，坦然来到那宫装女人面前，但见对方虽韶华不再，却依旧不失成熟的风韵，难怪坊间盛传她与当今圣上关系匪浅。见她在冷眼打量着自己，任天翔不亢不卑地拱手一拜：“小侄任天翔，见过韩国夫人。”

“你就是任天翔？”她冷着脸问。“正是小侄。”任天翔坦然点头。

韩国夫人转向一旁的高名扬道：“你果然能干，我不会亏待你。现在你可以走了。”高名扬急忙拜谢，却又犹豫道：“不知…夫人要如何处置任天翔？他可是朝廷钦犯。”

韩国夫人凤眼一翻，神情冷厉如刀：“这轮不到你来过问，莫非你要替他求情？”

高名扬默然片刻，最后还是默默拱手而退，独自上车离去。待他走远后，韩国夫人这才一声冷喝：“上香！”

有随从立刻点上早已准备妥当的香蜡纸钱，借着蜡烛的微光，任天翔终于看清了那座墓碑上的铭文——爱子江玉亭之墓，母江杨氏泣立。

任天翔感到自己的心已沉到谷底，他默默点起三支香，对着江玉亭的陵墓拜了三拜，然后一言不发地将香插到陵墓前的香炉中。

“儿啊，你今日总算可以安息了。”韩国夫人抚着墓碑喃喃自语，“娘说过，无论如何也要将杀害你的凶手带到你灵前，要他为你殉葬。你泉下有知，一定会非常开心吧？”

四周阴风惨淡，陵中无人作答，唯有韩国夫人独自的饮泣。不知过得多久，她终于收泪止哭，一个随从忙小声问：“如何处置这家伙’”

韩国夫人抹去泪水，眼望陵墓淡淡道：“活祭！”

几个随从立刻动手，在陵墓后方挖掘出一个一人多深的大坑。然后将任天翔手脚绑牢放人坑中，跟着几个人铁锹翻飞往坑中填土，转眼之间就将土填到了任天翔腰际。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不过令他们奇怪的是，自始至终任天翔居然不挣扎不号叫，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彻底放弃了求生。

活祭没了祭品的挣扎哀号，复仇的快感便少了很多。韩国夫人原本是想以祭品的哀求哭号告慰九泉之下的儿子，没想到那小子却始终一声不吭，让她盘算了多年的复仇仪式了无情趣。眼看泥土就要埋过那小子的脖子，她终忍不住来到任天翔的面前，冷冷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任天翔强忍着恐惧的本能，在被活埋之时也咬着牙一声不吭，就是要激起这女人的好奇心，让她主动来问自己。他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哀求怎么辩解都毫无用处，只会无端地满足这女人变态的复仇欲望，所以他一直在等，等这女人主动来问自己。只有这个时候这女人才会用心来昕，自己的言语才不会变成这女人早已预料的废话。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他知道自己所说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语气，都关系着自己的生死，自己的性命就维系在这三寸不烂之舌上。他深吸口气，将心中早已酝酿多时的言语又重新梳理了一遍，这才开口道：“夫人要以我活祭六哥，小侄毫无怨言，唯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夫人予以满足。”

“什么要求？”韩国夫人冷冷问，心中却已打定主意，决不答应仇人任何要求。“我只求夫人在活埋我前，剥去我的面皮。”任天翔淡淡道。

“为什么？”韩国夫人卜分吃惊，活埋已是惨绝人寰的酷刑了，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要在活埋前，让人剥去他的面皮，莫非他已经被吓傻了’任天翔叹了口气，平静道：“夫人照做就是，何必多问？反正我横竖是个死，就请夫人稍微麻烦一点，满足我这个微不足道的愿望吧。”

“不行！你不告诉我原因，我决不会答应你。”韩国夫人断然道。她的好奇心已经被激起，无论如何也要知道其中的原因。

任天翔被逼不过，只得叹道：“小侄自觉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六哥，所以还请夫人先剥去小侄面皮，再用我来活祭。”

韩国夫人仔细打量任天翔，只见他神情没有一丝愧疚或还怕，只有无尽的遗憾和惋惜，这更加让她摸不着头脑。她抬起任天翔的头，盯着他的眼眸质问：“你不是因为杀害玉亭而内疚，却为何要这样说？”

任天翔坦然迎上韩国夫人冷厉的目光，苦笑道：“反正我今日已是难逃一死，夫人就多费点工夫让我死得心安吧。在目前的形势下，无论我说什么夫人都不会相信，何必还要多问呢？”

听任天翔话里有话，韩国夫人更不能让他就这样死了。她抬手就给了任天翔一个耳光，喝道：“你必须说，至于信不信那是我的事（画外音：差点打成至于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囧rz…）能骗过我的人这世上还没有生出来。”任天翔默然良久，终于叹道：“六哥死的那天，正是任重远意外过世后没几天。如果没有六哥这事，我不会失去义安堂，更不用逃离长安。这次冒险潜回长安，除了因为我妹妹的事，更是想来查明我六哥的死因，没想到刚到长安没几天，就有人向夫人告密，看来有人一直就想要我死，只不过是假了夫人之手而已。”

韩国夫人皱起眉头，她听懂了任天翔话中之话，那是在怀疑义安堂有人在栽赃陷害，为了夺位而陷害他。她迟疑道：“你这样说，可有什么依据？”

任天翔苦笑着摇摇头：“我没有任何根据，而且六哥去世时，我早已喝的酩酊大醉，对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任何发言权。我只是觉得，六哥死得太巧了，因此很想查明那晚除了我之外，宜春院是不是还有不速之客。我回到长安后就一直住在宜春院，也正是为此。”

韩国夫人冷冷打量了任天翔片刻，这才淡淡问：“你有什么发现？”

任天翔苦笑道：“宜春院早已物是人非，当年的姑娘早已不在，所以我还没有任何发现。不过回想当日情形，有一点我一直感到奇怪，近日重回宜春院实地考察，更加让我疑惑。”

韩国夫人忙问：“哪一点？”任天翔沉吟道：“当年宜春院是长安城的名楼，按说在任何情况下，都定有人在贵客身[奇·书·网]边伺候。可是六哥出意外那晚，除了我们两个醉鬼，竟没有宜春院的人在身边。而且我们饮酒的后院绣楼，最高处也就三层，楼下又是厚厚的草坪，要想将人摔死当场，还真不是一般的有难度。”

韩国夫人秀眉紧皱：“你意思是说，杀害玉亭另有其人？”

任天翔连忙摇头：“我没这么说，只是对六哥的死一只心存疑虑和愧疚，尤其是对那晚喝醉后的情形完全没有印象，所以才想查个水落石出。为了这个原因，我顾不得打理东都洛阳那如日中天的陶玉生意，甚至令同伴将所有赚到的钱都送到长安，就为了查明六哥的死因。”

韩国夫人有些惊讶：“最近在洛阳卖的最火的陶玉，竟是属于你的？”

任天翔不以为然地道：“准确说是我与它的发明人陶玉先生共有，陶玉先生负责生产，我负责销售，获利我与他对分。”

韩国夫人望向任天翔的目光顿有不同，那种薄如蝉翼，胎质如玉的陶玉已经传到长安，公主瓷和公侯瓷的噱头，更是成为长安富豪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没想到这种名瓷的东家，竟然就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纨绔公子。现在任天翔在韩国夫人眼里，已经不单是杀子仇人，同事也是一棵结满银子的摇钱树。将这棵树就这样埋掉，实在有些浪费，如能先摇钱后报仇，岂不两全其美？想到这，韩国夫人神情不再那么冷厉，而是若有所得的淡淡问道：“你说玉亭之死另有其人，就是想拖延时间，趁机脱逃吧？可惜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你让我如何相信？”

任天翔苦笑（画外音：他一直在苦笑，打得我也要苦笑了）道：“我从来就没有奢望夫人放过我自己，所以只求夫人在我临死前满足我毁容的小小愿望，仅此而已。”

韩国夫人沉吟良久，最后道：“如果玉亭的死另有别情，就这样杀了你只会让真凶逃脱制裁。但如果就这样放过你，又怎么能让我甘心？”

任天翔想了想，迟疑道：“我可以那一大笔钱给夫人作为担保，如果杀害六哥的另有其人，我会将他押送到夫人面前；要是夫人查明六哥确实是因我而死，小侄愿在六哥陵前自裁谢罪！”

见韩国夫人神情已有所动，任天翔又貌似随意的补充了句：“这两天我的人就将带着巨款来长安，差不多明后天就该到了吧。如果夫人今晚将我活祭，还请转告他们我的遗言，让他们用那笔款子继续追查六哥的死因，找出真凶为六哥报仇。”

韩国夫人听说这两天就有钱送到长安，终于颔首道：“好！我暂且留你一命，如果查明玉亭的死真凶另有其人，我会放过你。不过在查明真相之前，你得留在我府中，直到找出真凶为止。”

任天翔直到韩国夫人是看在那笔钱的份儿上，让自己多活两天就能得到一笔巨款，这对她来说非常划算。不过他已没有资格谈条件，只能暗自庆幸地答应：“我愿意留在夫人府中，直到找出杀害六哥的真凶为他报仇。”

任天翔已经打定主意，定要将这份嫌疑往义安堂身上引，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自己不义，而且义安堂的继承人也就不一定会是萧傲了。

任天翔正胡思乱想，就见韩国夫人对随从招了招手，众人立刻七手八脚地将任天翔从坑中重新挖了出来，戴上镣铐，塞入马车连夜载回长安。

韩国夫人的府邸坐落在长安的富庶区，极尽奢华富丽，就是关押任天翔的柴房，也远好过刑部的大狱。躺在充满马粪味道的后院柴房中，享用着韩国夫人打发下人的粗陋食物，任天翔心情稍稍放松了一点。他已经找到韩国夫人的弱点正像她妹妹杨玉环说的那样，就是极度的贪婪。只要有弱点就不怕没机会攻克，任天翔对此深信不疑。

按照任天翔所说，韩国夫人派了人到宜春院去等候，第二天便等到了带着钱连夜赶来长安的褚刚。韩国夫人立刻让人将褚刚带到自己府中。看在钱的份上，她特意让下人给任天翔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才让他与褚刚在府中相见。为了防止二人串通，她故意设宴款待二人，这样她便可以凭主人身份，监视相会时的所有言辞。

在一间雅致的客厅中，韩国夫人高居主位，任天翔与褚刚分坐左右。二人虽然对面相望，但每一句话都必先让韩国夫人听到。褚刚心中虽有诸多疑问，却也只能压在心头，见任天翔神情有些疲惫，他不由关切地问：“兄弟你没事吧？”

任天翔举杯笑道：“有韩国夫人盛情款待，我当然没事。对了洛阳的生意如何？”褚刚见任天翔没有多余的暗示，只得实言相告：“生意已经上了轨道，现在不光洛阳的豪门争相购陶玉，就是长安、扬州、广州等地的达官贵人也纷纷托人购买，现在已经不愁没人高价抢购，只愁产量跟不上。”

任天翔知道褚刚是因为有外人在场，所以闭口不谈具体的盈利数目，不过他现在是要激起韩国夫人的贪婪之心，所以便直接问：“我离开这段时间，景德陶庄大概赚了多少钱？”褚刚迟疑道：“公子离开这一个月，陶庄大概赚了五千多贯，这次我都带了来。”

注意到韩国夫人似乎有些不屑，任天翔故意道“才这么点？我以为最少该有万贯以上。”说话的同时，对褚刚微微眨了眨眼。

褚刚虽然木讷，人却不笨，便顺着任天翔的话往下说道：“是少了点，主要是因为陶窑才刚开始扩建，产量还没跟上来，所以很多人拿着钱也买不到陶玉。如果明年陶窑产量上来后，我估计挣到的钱至少可以翻倍。”

任天翔叹道：“可惜景德陶庄在长安没有店铺，不然凭着长安城南来北往的各路客商，起码可以将陶玉的销量提高十倍，要是再能成为大内的供瓷……”注意到韩夫人终于有所心动，任天翔故意闭口不谈，举杯对褚刚苦笑道“算了，这都是我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我一身麻烦，又是朝廷钦犯，没被夫人送去刑部坐牢已经是天大的侥幸了，哪还敢有这些不切实际的奢望？还是喝酒要紧，干了！”

二人齐干了一杯，任天翔又对褚刚道：“钱你都带来了把？在哪里？”

褚刚点点头：“就在外面的车上。”

任天翔喝道：“那还不快点送进来。”

褚刚连忙起身出门，少时便与昆仑奴兄弟和几个伙计抬着一箱箱银锭来到厅中，五千多贯钱换成银锭有五千多两，足足装了四五个大箱子，摆在厅中白花花的令人眼目眩晕。

任天翔很是愧疚地对韩国夫人道：“这点钱真不好意思拿出手，还请夫人暂且笑纳。呆小侄生意扩大后，在给夫人一个惊喜。”

韩国夫人没想到这棵摇钱树这么有货，还没怎么摇就吐出五千多两银子，要是如他所说将景德陶庄开到长安，那该有多少进项？如果自己再帮他将陶玉送进大内，成为大内供瓷，那岂不是财源滚滚？只可惜这小子是杀害玉亭的仇人，要是、要是凶手果真另有其人，倒也不妨与他合作，帮他将景德陶庄开到长安，成为一棵更大的摇钱树！

韩国夫人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没有逃过任天翔的眼睛，见她已经心动，任天翔故意对褚刚道：“可惜我是朝廷钦犯，随时有可能因事发而坐牢，实在没必要在生意上过分操心。陶庄就维持目前的规模吧，每个月有几千两银子进项就已经足够咱们吃喝花用了。”

褚刚心领神会，故意叹息道：“公子不趁陶玉大卖的势头，扩大规模赚更多的钱，实在是令人惋惜。这种机会一辈子可遇不到几次，公子甘心就这样白白放过？”任天翔摇头苦笑道：“我现在更多心思是在追查我六哥的死因上，钱只要够用就好。再说现在因为六哥的事，夫人还要留我在府上住一段时间，我哪有心思打理生意？”

韩国夫人清了清嗓子，终于忍不住插话道“任公子不要太过担心，如果真如你所说，玉亭的不幸另有原因，我也不会为难你，甚至可以帮你将陶玉举荐到大内，使之成为皇家供瓷。”

任天翔大喜过望，连忙拱手拜道：“若真如此，我愿将陶玉在长安的销售全权托付给夫人，长安的景德陶庄将以夫人为最大东家。”

韩国夫人虽然没做过什么大买卖，却也知道长安是世界之都，本身就富甲天下不说，各地往来的商贾更是无数，如果所有景德陶窑的瓷器都由自己来经手，哪怕只赚一成的利，那也将是一笔巨额财富，只怕比亡夫留下的地租和俸禄加起来还多。她不禁怦然心动，却又犹豫道：“我很愿意接受你的建议，可你要变卦怎么办？”

任天翔呵呵笑道：“夫人的妹妹是皇上最宠爱的贵妃，兄长是当朝相国，小侄巴结你还来不及呢，哪会变卦？况且陶玉要想要卖到长安，没有夫人牵线搭桥，倾力举荐，只怕也是寸步难行。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讲，小侄都没有变卦的理由。”

韩国夫人微微颔首，面露得色道：“只要是在长安，我还真不怕你耍花样。”说着她缓缓举起酒杯，“好！我接受你的建议，从今往后长安城的陶玉，就由我指定的人来经营，任何人不得插手。”

“一言为定！”任天翔连忙举杯答应，虽然他知道这样一来自己损失了不少潜在的利益，不过为了满足这女人的贪欲，让她忘掉儿子的仇恨，也不得不付出这必要的代价。

二人齐干了一杯，正待继续商议合作的细节，就见一个老家伙气喘吁吁的进来禀报：“夫人，大理寺少卿柳少正大人求见！”

韩国夫人有些意外：“我一向跟大理寺没什么来往，他来做甚？”

老家人迟疑道：“柳大人好像是得到消息，说有钦犯被夫人擒获，所以特来押解，希望带回大理寺审讯。”

韩国夫人更是意外：“大理寺消息倒是很灵通，不过它一向审官不审民，为何这回却要来提一个非官非胄的通缉犯？”

老家人答不上来，只得唯唯诺诺。只有任天翔立刻就猜到，定是小川流云将自己被刑部捕快所擒的消息，通过李泌送到了太子李亨那里，李亨不好亲自出面，只得让大理寺出面向韩国夫人要人。这原本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好事，不过现在似乎有些多余了。

韩国夫人却不知究竟，起身对任天翔道：“我去看看，定不容大理寺的人将你带走。”

任天翔闻言不禁摇头苦笑，昨天他还盼着太子殿下将自己从韩国夫人手里救走，不过现在他倒是希望不要在节外生枝。见韩国夫人要走，他忙道：“夫人暂且留步，我好歹还是受官吏通缉的钦犯，要是夫人为我于大理寺起了冲突，小侄心中实在不安。而且现在若是将陶庄开到长安，我这钦犯的身份实在有些不便。所以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希望夫人成全。”

“什么法子？”韩国夫人忙问。任天翔沉吟道：“我是因六哥的事才遭到官府通缉，如果夫人能告诉大理寺，六哥的死是一场意外，就可脱去我钦犯这身份，我愿为此奉上十万贯钱作为夫人养老之用。”

韩国夫人一声冷哼：“你花十万贯钱，就想买我儿一条命吗？”

“夫人误会了！”任天翔忙道：“这十万贯是我替六哥孝敬夫人的养老钱，如果将来夫人查明杀害六哥的凶手确实是我任天翔，无须夫人动手，我自己到六哥灵前自刎谢罪。”

韩国夫人冷冷的问：“我凭什么相信你？”任天翔笑道：“就算夫人这次帮我脱去钦犯的身份，将来要将我重新定罪，也只是举手之劳。在长安城谁不知道夫人可以翻云覆雨，要收拾小侄还不是手到擒来？”

韩国夫人仰头想了想，沉吟道：“暂时帮你洗脱钦犯的身份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拿什么来付我十万贯？”任天翔自信地笑道：“我暂时给夫人打一张十万贯的欠条，我能白手起家打下景德陶庄这片基业，夫人就该相信我的才能。只要给我一点时间，十万贯对我来说不是问题，就不知道夫人对我有没有信心？”

韩国夫人沉吟起来，暗忖若是不帮这小子洗脱这钦犯的身份，他在长安就不能公开活动，这会影响自己与他的合作，而且这小子一下子就拿出五千多贯的真金白银，看来也还真有点能耐，何不放手让他一试？要是将来查明玉亭确实是死在他手里，再收拾他不迟。这样一想他终于颔首答应：“好！我姑且信你一次！不过十万贯不够，我要二十万贯，而且要在一年之内凑齐，有没有问题？”

任天翔心中暗骂这女人的贪婪，但现在自己是别人砧板上的肉，哪敢一口回绝？他犹豫道：“钱不是问题，不过时间上是不是在宽裕一点？”

韩国夫人思考半响：“那就第一年付我十万贯，剩下十万贯两年后再付。有没有问题？”见任天翔无奈点头，她立刻高喝：“笔墨伺候！”老人家应声而去，少时便将文房四宝送来了过来。任天翔立刻写了两张十万贯的欠条，并按上了手印，然后将欠条交到韩国夫人手中。他知道这两张欠条就像两条绞索，一端握在韩国夫人手里，另一端紧紧套在自己脖子上，不过能将杀子之仇变成金钱债务，也总好过拿命去抵债。

韩国夫人仔细看了看欠条，然后示意老人家妥善收藏，这才对任天翔道：“你跟我去见大理寺的人，我为你洗脱罪名。”

客厅之中，大理寺少卿柳少正早已等得不耐，见韩国夫人出来，他连忙齐声相迎。待见到跟韩国夫人身后的任天翔，他不禁楞在当场。不是因为他也是当年长安七公子之一，跟任天翔再熟悉不过，而是奇怪这小子在韩国夫人府中，竞不是阶下囚，反而像贵客一般。

“柳大人是为任公子而来？”韩国夫人在主位坐定，淡淡问道。

“不错！”柳少正拱手拜道，“大理寺得知钦犯任天翔已潜回长安，而且被刑部生擒送到夫人府上，所以特令卑职前来提人。”

韩国夫人一声冷哼：“大理寺什么时候也审理起民间的官司来了？”

柳少正忙道：“江玉婷是贵妃娘娘的侄子，当年他的死曾惊动了圣上，所以大理寺不敢怠慢，须亲自审讯，交由圣上发落，所以还请夫人将钦犯交卑职带回大理寺。”

韩国夫人谈谈问：“任公子因何成为钦犯？”

柳少正迟疑道：“他是杀害江玉亭的嫌犯。”韩国夫人悠然道：“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当年玉亭的死跟任公子没有任何关系，这只是一场误会，我愿撤回对任公子的一切指控，你是不是可以回去交差了？”

柳少正十分意外：“可是这案子早已惊动贵妃娘娘和圣上……”

“贵妃娘娘和圣上那里我自会解释，大理寺不必再过问。”韩国夫人说着端起茶杯，向老人家示意：“送客！”

柳少正正想争辩，任天翔已对他眨了眨眼笑道：“没想到几年没见，三哥竞然【竟然】做了大理寺少卿，真是可喜可贺。不过今日还请三哥暂且回去吧，改天我请你喝酒。”

送走满腹孤疑的柳少正，韩国夫人对任天翔许诺道：“从今日开始，我会撤回对你的一切指控，彻底洗脱你朝廷钦犯的罪名。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不能离开长安一步，而且必须随时让我得知你的下落。为此我会派人跟着你，直到你还清那二十万贯钱，而且查明玉亭的真正死因。”

任天翔无奈点头道：“夫人考虑周详，小侄当然没有异议。”

“很好。”韩国夫人拍了拍手，就见一名腰佩短剑的红衣少女应声而入，韩国夫人向任天翔介绍道：“她叫上官灵珠，是我的义女，从现在开始她将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有没有问题？”

任天翔见这少女虽然冷若冰霜，却也生得明眸皓齿、俊美无双，顿时喜出望外，连连点头：“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29、保镖

马车在入夜的长安街头徐徐而行，车中褚刚刚与任天翔相对而坐，褚刚显然有满腹的疑问，不过几次想开口都欲言又止，他悻悻的瞪了挤在车厢上的上官云妹一眼，但这冷如冰箱的美女眼帘低垂，有鼻观心，对褚刚的冷眼似乎浑然不觉。

任天翔见状笑道：“上官姑娘，你放着自己的骏马不骑，为何一定要跟两个臭男人挤在一个车厢里？不怕我们的汗臭味熏坏了你？”

上官云妹依旧眼帘低垂：“夫人令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云妹自然要尽忠职守。”

“睡觉的时候也跟着我去？去茅厕你也跟着我？”任天翔故意坏笑着调侃，“本公子去青楼找姑娘，你是不是也要在一旁观摩啊？”

见上官云妹依旧双目低垂如老僧入定，任天翔只得使出下三烂的伎俩，故意坏笑着往着她身上靠：“看来上官姑娘是见过世面的人，不如咱们交流交流。今晚我就不找别的姑娘了，就跟上官姑娘好好切磋切磋。反正你是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不如来个贴身紧跟……”

话音未落，任天翔突然感到眼前一花，生不由己往下俯冲，脸“砰”一声贴在了车厢地板上，后脖被上官云妹紧紧按住，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已抵在了他咽喉之上。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如闪电，就连近在咫尺的褚刚也来不及救援，只能目瞪口呆愣在当场。

上官云妹居高临下地盯着任天翔，一字一顿道：“你再敢对我口齿轻薄，我就杀了你！”

任天翔第一次发现这美女不光面若冰霜，就连那眸子似乎都不带一丝感情。他赶紧点头：“上官姑娘饶命，在下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上官云妹放开手，一翻手腕短剑锵然入鞘，依旧垂帘端坐，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任天翔揉着自己脸颊慢坐起，悻悻地瞪了对面苦笑的褚刚一眼，暗想要是自己身边是昆仑奴兄弟，定要这女人好看。

任天翔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一计不成很快又生一记，故意问褚刚：“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天气有点热。”

褚刚有些莫名其妙，夜晚的天气十分凉爽，甚至还有几分寒冷，跟热毫不相干，不过他知道任天翔这一问一定有他的用意，便顺着他的话答道：“好像有点热。”

“热你还不脱衣服？”任天翔说着解开了自己的衣襟，褚刚心领神会，慢慢解开了自己的衣衫，笑着点头道：“是要脱件衣服才行。”

转眼间二人已脱去外套，袒胸露腹相视而笑，任天翔边用衣衫扇着风，边夸张的自语：“真不知今晚为啥这样热，看来光脱衣服还不行，还得脱掉裤子。”褚刚立刻随声附和：“没错，我也热得不行。”

“那你还不快脱？”任天翔促狭的催促道。褚刚满脸尴尬，当着一个大姑娘脱裤子，这要传出去，他的名声全毁了，只得反诘道：“公子为啥不脱？”

任天翔哈哈大笑：“好！咱们数一二三，一起脱！”

上官云妹的脸终于红了，虽然她一直低垂着眼帘，但二人的对话却一字不差的听在耳中，当任天翔数到三的时候，她终于丢下“无耻”两字，从车窗跳了出去，稳稳落在一旁的坐骑之上，听到车厢爆出任天翔得意的大笑，她恨不得将这无赖立毙剑下。

总算将上官云妹赶出了车厢，褚刚赶紧穿好衣衫，收起笑容忧心忡忡地叹道：“公子一下背上了上二十万贯的阎王债，居然还笑得出来？”

任天翔意味深长的笑问：“你看我值多少钱？”

褚刚有些茫然，反问道：“人岂能用钱来衡量？”

任天翔悠然笑道：“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价值，虽然钱不能完全体现这种价值，但也找不到比钱更好的衡量物了。”

褚刚似懂非懂，迟疑道：“那……公子认为自己值多少钱？”

任天翔笑道：“我在欠下韩国夫人二十万贯巨款之前，在她眼中几乎一钱不值，所以她要用我来活祭她的儿子；在我欠下她这笔债务之后，在她眼中我就升值了，起码能值二十万贯。所以她已经成为我的合伙人，她会尽力协助我赚到这笔钱，通常情况下，她还会尽可能地保护我这个欠债人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二十万贯欠条不仅洗脱我钦犯的身份，还买到这么强大一个合伙人，这钱花得千值万值。”

褚刚还是不懂：“别人欠债都是愁眉苦脸，只有公子欠债还这么开心。”

任天翔哈哈笑道：“有时候一个人的价值跟他拥有的钱财不是成正比，而是成反比。比如一个腰缠万贯的富豪，钱财对他来说就是负价值，钱财越多他的性命越危险，是个人都想抢他的钱。而一个欠下巨款的负债人，在他的债主眼里就是个金娃娃，欠得越多价值就越大，每个债主都恨不得跟在他身后亲自保护。就像那个凶巴巴的冷面美人，除了监视，又何尝不是韩国夫人派来保护我的保镖？所以要想成为一个举足轻重、价值巨大的人物，就不要怕欠钱，只怕没机会欠别人价值不菲的巨款。”

褚刚终于有些明白了，却还是忧心忡忡地道：“公子所说似乎有几分道理，不过二十万贯不是小数目，两年时间景德陶庄就算扩大规模也未必赚得到，届时公子拿什么去还债呢？”

任天翔胸有成竹地笑道：“我们韩国夫人这块金字招牌和靠山，如果两年时间连二十万贯都赚不到，我实在太窝囊了，也就根本没资格在富甲天下的长安城立足。”任天翔的自信感染了褚刚，他终于不再担忧，欣然笑问：“看来公子已经有所盘算，不知想从哪来开始？”

任天翔微微笑道：“具体的计划还没有，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请客。”

褚刚一愣：“请客？”

任天翔目视虚空，傲然道：“我要大张旗鼓的向世人宣布，我任天翔回来了！长安将成为我纵横驰骋的大舞台，所有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都要加倍的归还，所有伤害过我的人，都要加倍付出代价。任重远当年做到的事，我任天翔一定要做到，任重远当年没做到的的事，我任天翔也要做到！”

褚刚有些惊讶的望向任天翔，他第一次从对方那稚气未脱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自信和霸气，很难想象他方才还在一个女人的手下高声讨饶，更难想象他竟然是个文不能吟诗、武不能杀人的破落纨绔。

突然想起一事，褚刚一拍脑门，笑道：“差点忘了，我有件好东西送给公子。”说着从贴身处拿出一块锦帕，面露得色地递到任天翔面前。

“是什么？”任天翔说着接过锦帕，小心翼翼地打开，就见一块不规则的墨玉残片躺在自己手心，焕发着一种古朴而神秘的光华。任天翔大喜过望：“公输白那块？褚兄怎么弄到的？”

褚刚嘿嘿笑道：“说来也是凑巧，公输白手下那个铁摩，跟我不打不相识，请我去喝酒，于是我得知了公输白的行踪，花高价请了个江湖有名的妙手空空，在公输白必经之路上潜伏。我原本也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他竟然得手，将公输白贴身藏着的玉片盗了出来。”

“太好了！公输白果然是要输到洗白，他这名字还真没起错。”想起公输白高价买到的玉片，就这样被一个毛贼盗走，任天翔忍不住哈哈大笑，心中不禁感慨，上天对自己还真是眷顾，在自己刚丢了一块玉片之后，立刻又从别处找回了另外一块。现在自己手上有两块玉片，义安堂也有两块，七块残玉已现四块，就不知道余下三块在哪里。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褚刚下车后发现马车停在一座破旧的青楼门口，顿时皱起了眉头：“公子就住在这里？”

任天翔坦然点头：“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宜春院就像是我另外一个家。不过现在我要昂首进入长安上流社会，再住在这里显然不合适。你尽快给我另外找个地方，咱们明天就搬走。”

褚刚连忙答应，随任天翔下了车，就见赵姨迎了出来，惊喜交加的囔道：“公子你可回来了，小薇听说你被人抓了去，急得茶饭不思，没想到公子已经平安归来，我这就让人通知她……”

突然看到紧跟在任天翔身后的上官云妹，赵姨不禁大为奇怪。她干这行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跟着男人上青楼的姑娘，正要动问，却被对方那冷冽如冰的眼神，将冲倒嘴边的疑问生生的压了回去。

任天翔见状笑道：“这是我刚请的贴身女保镖，赵姨不必惊讶。你就在我的卧房外给她安排个睡觉的地方就成。”

赵姨连忙答应而去，任天翔带着褚刚与上官云妹来到后院，就见小川云迎了出来。任天翔见他两眼布满血丝，显然是为自己的事奔前忙后，有一刻休息，心中甚是感动，不过他只是对小川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他与小川之间，勿需再说感激的话了。

“公子摆脱钦犯身份，值得庆贺，容我去安排，今晚定要一醉方休。”褚刚提议道。

任天翔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早已心神俱疲。当初与韩国夫人周旋之时还不觉得，现在才感到后怕，只想好好睡上一觉，将那段恐怖的经历早点忘却。他摇头道：“明天吧，今天我累了，想早点休息。”

褚刚等人离去后，任天翔见上官云姝似要跟着自己进房，便故意调笑道：“我在这里已经有个宜春院的姑娘伴寝，上官姑娘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也非常欢迎。”

上官云姝脸上微红，正要出言反击，忽听身后响起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你这几天死哪儿去了，害我为你担心……这女的是什么人？”说话间就见一个满口龅牙、面色黝黑的少女气喘吁吁由外而来，见到任天翔本是满脸惊喜，不过看到上官云姝后，她满脸的惊喜立刻变成了戒备，满是敌意地打量着上官云姝，那眼光有种要杀人的冲动。

任天翔没想到这丑女出现得还真是时候，他忙将她拉入房中，向上官云姝介绍道：“这是我相好的姑娘，上官姑娘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

上官云姝有点意外，仔细打量了小薇几眼，不屑地笑道：“任公子的品味似乎有点与众不同啊。”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就喜欢她这样的，上官姑娘莫非是吃醋了？”任天翔说着哈哈一笑，抢在上官云姝发火之前，“砰”一声关上房门，将她挡在了门外。上官云姝愣了愣，正抬手想推门进去教训一下这个口齿轻薄的混蛋，却听到房门内传来令人面红心跳的啧啧声，她只得悻悻地收回手，转身避到外间。

房门之内，任天翔故意喷喷有声地亲着自己的手心，让小薇有些莫名其妙，讶然问：“公子这是干什么？”

任天翔示意她噤声，待门外上官云姝已经走开，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对小薇笑道：“我这是在练习亲嘴。”

小薇顿时有些扭捏，转开头去小声道：“你、你练那干什么？”任天翔见这丑丫头神情羞涩，突然意识到她还是个未下海的清倌儿，然在这宜春院耳濡目染了很久，却依旧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女，自己这样说多半让她误会了。任天翔可不想让这丑丫头误会下去，赶紧板起面孔道：“我自练我的，干你何事？”

小薇的声音越发细微：“你方才说就喜欢我这样的，可是真心话？”

任天翔哑然失笑：“姐姐，这是哪里？是迎新送旧的青楼，青楼会有真心话？”见小薇神情似有无尽失落，想起她这些天来对自己的照顾，任天翔心一软，“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你会有新的客人，很快就会将我忘得一干二净。”说着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这两天都没睡好觉，困死了。早些歇息吧，还是老规矩，你睡床，我睡椅子。”

将被褥铺在椅子上，任天翔舒服地躺进被窝，正想好好睡上一觉，忽听小薇一字一顿道：“我要从良。”

“从……从良？”任天翔以为自己听岔了，“你、你要从谁？”’

小薇的目光转到任天翔身上，一本正经地道：“你。”

任天翔吓得应声从长椅滚到地上，狼狈地翻身起来，他苦着脸对小薇道：“姐姐你莫吓我，我有什么值得你从良？”

“因为你喜欢我！”小薇一本正经地道，“这辈子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所以我跟定你了。”任天翔抱头大叫：“姐姐，我说过喜欢的女人多了去，要都争着跟我，那我还不让她们撕成碎片？”

“我不管！”小薇决绝而坚定地道，“哪怕就做你身边一个丫环，我也心甘情愿。”任天翔举起双手恳求道：“我到底哪里值得你喜欢，我改还不行吗？求求你找别人从去吧，我既没钱又没品，现在还背了一身阎王债，跟着我你一定会后悔。”

“不要你掏钱！”小薇欣然道，“赵姨说过只要有人要我，多少钱随便给。我以前帮姐姐们洗衣做饭，她们打赏了我不少钱，我都攒了起来，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你的债我也可以帮你还。”

任天翔哑然失笑：“傻丫头，你知道我欠了多少，就要帮我还？”

“你欠了多少？”小薇忙问。’

“我怕说出来会吓死你。”任天翔叹了口气，“早点睡吧，别胡思乱想，做人要现实一点。你我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睡在一间屋内已经是天大的意外，难道你还想让我下半辈子天天都是意外？”说完蒙头而睡，不再理会这傻丫头。

谁知这傻丫头只安静了一会儿，就开始在房中翻箱倒柜，吵得人无法入睡。任天翔掀开锦被正要喝骂，却见小薇正捧着一个小包裹立在自己面前，满脸决绝地道：“这是我所有的积蓄，至少能值二十贯钱，你先拿去还债，要是不够我再找相熟的姐姐借点。”

包裹中是几支劣质的玉钗、几个做工粗陋的手镯以及几块散碎银两，根本值不了几个钱，不过任天翔神情却有些异样。他愣了半晌，突然抬手将它推开：“我从来不用女人的钱，尤其是丑女人的钱！”

小薇眼中渐渐盈满泪水，却忍泪将包裹再次递到任天翔面前：“算是我借给你的，等你有了钱再还我。”

任天翔见小薇说得认真，顿感头大。以前他摆脱过不少美女的纠缠，但对付丑女却还是第一次，而且看这傻丫头的执拗劲，只怕轻易不好打发，而且现在还有另外一个负责监视自己的冷美人，几乎寸步不离地贴身紧跟，这两个女人要凑到一起……想到上官云姝，任天翔心中突然一动，如果有这丑丫头在身边，倒也可以用她来对付上官云姝的监视。这丑丫头呆呆脑，难得又对自己一片痴心，对付她总比对付那不知深浅的冷美人容易些。

这样一想任天翔顿时有了主意，他将包裹塞回小薇手中，正色道：“要想跟着我可以，但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

小薇忙问：“什么条件？你说！”

任天翔想了想，屈指数道：“第一、你只能做我的丫环，不能有任何痴心妄想，更不得干涉我与别的女人交往；第二、你必须对我言听计从，对我的命令不能有任何违抗；第三……第三暂时没想好，等我想好后随时补充。你能答应我这三个条件，我明天就为你赎身。你这钱还是自己留着吧，这点钱还不够本公子一顿饭的开销。”

小薇只得收起包裹：“只要公子让我跟着你，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那好，今晚你睡长椅，我睡床。”任天翔往榻上一躺，“从今往后，你不能再霸占我的床，不然我就将你再卖到青楼，你永远也别想再见我。”

“是，公子爷！”小薇虽有不满，却还是乖乖地下床，在铺着被褥的长椅上躺了下来。这一夜任天翔睡得从未有过的香，经过这几天的折腾，他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第二天褚刚果然找好了房子，任天翔便向赵姨辞行。听说他要为小薇赎身，赵姨虽然有点意外，但还是爽快地答应。道别之时，任天翔见赵姨依不舍，便笑道：“赵姨放心，我会常回来看望你。”

赵姨眼眶一红，欲言又止。任天翔想起她当年对自己和母亲的照顾，忙道：“赵姨视天翔如子侄，天翔却一直无以为报。若赵姨不嫌弃，请容我叫你一声姨娘。”赵姨眼中泪花闪动，神情却有些怪异，嗫嚅半晌，终迟疑道：“好孩子，有件事在我心中藏了很久，一直没机会告诉你。”

“什么事？”任天翔忙问。

赵姨迟疑良久，压低声音道：“你还记得当年江公子意外摔死的事吗？”任天翔点点头：“我一直很奇怪，那天我为何醉得那般厉害，始终想不起是怎么与江玉亭发生争吵，又是怎么失手将他推下楼去？”

“那是因为，你们根本没有发生过争吵。”赵姨悄声道，“那晚只有小兰那丫头在跟前伺候，快天亮时老顾起夜，发现后院依然有灯，却寂静无声，便上楼查看。才发现楼上只有你与小兰在伏案而眠，江公子却不见了踪影。老顾打着灯笼四下寻找，才发现江公子已摔死在后花园中。”

任天翔神情大变，急问：“那老顾为何说我与江玉亭发生争吵？你们是想将江玉亭的死推到我身上，好摆脱自己l的干系？”

赵姨脸上有些羞惭，争辩道：“也不完全是这样。当时老顾发现江玉亭已死，急忙向我禀报，我让人弄醒小兰，问她发生了何事。她说你与江公子喝醉后，她正在收拾残局，突然有人在她脖子上重重一击，她便失去了知觉，所以对之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这么说来当时楼上还有一个人，他才是摔死江玉亭的凶手？”任天翔恍然醒悟，“你们怕追查凶手影响到宜春院的生意，更怕找到不凶手宜春院被官府查封，所以就让小兰说谎，让人误以为是我与江玉亭争吵，失手将他推下了楼。”赵姨满面羞惭，愧然道：“老身也是万不得已，我原以为凭义安堂的势力，杨家也不能把你怎样，谁知……”

“赵姨不必愧疚，在那种情形下，换作我也会这样做。”任天翔叹了口气，理解地点点头，“这事还有谁知道？”

赵姨迟疑道：“除了我，只有老顾和小兰知道。小兰我第三天就将她打发走，老顾去年得病去世，现在就只有老身一人知道。你娘临终前曾托我照顾你，没想到我却害你背了这个黑锅，心中一直不安。现在你总算从中解脱出来，老身也就放心了。”吃顿饭的钱都不够。不过他依然坚持要在醉仙楼大宴宾客，褚刚只好赶洛阳，将景德陶庄最后一点流动资金给任天翔送来。正午时分，几名鲜衣怒马的年轻人率先来到醉仙楼。几个人在门外下马后，争相与任天翔招呼：“老七，几年不见，发达了？”

“听说你小子在东都洛阳生意不小，是瓷器新贵陶玉的合伙人？”

“老七怎么跟杨家拉上的关系？有好处千万别忘了兄弟们啊！”

任天翔连忙迎上前：“几位哥哥别来无恙？小弟这厢有礼了！”

“去你妈的，啥时候变得如此文绉绉了？”一个肥头大耳的锦衣公子，上来就给了任天翔一拳，几个狐朋狗友立刻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只有两个年龄略长的年轻人略显拘谨，只是笑着对任天翔点了点头。

“大哥和正哥越来越有派头了，果然不愧是前途无量的官场新贵。”任天翔对二人抱拳道。

“别理他们！”肥头大耳的锦衣公子不屑道，“刑部捕头和大理寺少卿就了不起么？东照在皇上身边行走，也没有他那么大的架子。”

原来这几个年轻人就是当年长安城恶名昭彰的几个纨绔子弟，人称“长安七公子”。老大高名扬，出身名捕世家，如今在刑部供职，前日因将任天翔骗到郊外交给韩国夫人，害任天翔差点被活埋，如今再见，神情自然有些尴尬；老二施东照，官宦子弟，靠着祖上的福荫做了大内带刀侍卫；老三柳少正也是官宦世家，如今年纪轻轻就做到大理寺少卿的高位；老四就是肥头大耳的锦衣公子费钱，四方钱庄的少东家，与任天翔关系最铁；老五周福来，长安城最大绸缎庄的二少爷。

“高哥、东照、阿正、大钱、福来，楼上请。”任天翔用当年的小名热情地招呼几个兄弟。见高名扬神情有些拘谨，他忙笑道：“高哥现在是刑部名捕，小弟一直担心您老自傲身份，不屑再与小弟喝酒呢。”

“他敢！”肥头大耳的费钱接口道，“一听说老七回来，我就一个个去通知众兄弟，谁要敢不来，以后就别想在我家四方钱庄借钱周转。”

众人哈哈一笑，高名扬对任天翔歉然道：“前日的事……”任天翔打断了他的解释：“我知道大哥的苦衷，我要是你也会那样做。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咱们谁也别再放在心上。以后谁要再提，就不是兄弟！”

上楼时，任天翔凑到柳少正面前，悄声道：“三哥前日出手相救之情，小弟永远铭记在心。”柳少正微微一笑：“老七不用谢我，为兄也不过是受人之托而已。”

他的回答证实了任天翔的猜测，柳少正定是受了李泌或太子李亨之托，才敢到韩国夫人府邸来要人。不过现在任天翔要以韩国夫人所代表的杨家为招牌，暂时不方便与李泌所代表的太子一党来往过密，所以这酒宴他没有请李泌，更不敢去请太子。

楼上早已排下酒宴，更有乐师舞娘舞乐助兴，一如当年众人少年荒唐之时。楼上还有一美一丑两个妙龄少女，美的那个腰佩宝剑，冷若冰霜，让人不敢正视；丑的那个作丫环打扮，捧着酒壶在一旁伺候。

费钱最是好色，见那红衣少女美若天仙，不由调侃道：“兄弟好艳福啊，从哪里找到这等尤物，让给为兄如何？”说着伸手就想去摸红衣少女的脸，谁知还没碰到对方一根毫毛，他的手已落入对方掌握，顿觉一股大力从手上传来，几乎将他手骨捏断，他立刻痛得杀猪般大叫起来。

高名扬出身名捕世家，多少练过几年武；施东照身为御前带刀侍卫，也是刀不离身。一见同伴受辱，二人急忙出手相救。高名扬一把扣向少女的咽喉，攻敌之必救；施东照则拔刀虚张声势地往少女手臂上比划，嘴里大喝：“御前带刀侍卫施东照在此，还不放手？”

少女对施东照虚张声势的一刀不理不睬，却将费钱一把拖到自己跟前刚好护住自己咽喉要害。高名扬这一爪没碰到少女一根寒毛，却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费钱脖子上，急忙收手不迭。几乎同时，施东照一刀劈空，被少女纤纤玉手提住刀背，施东照卯足力道想夺回刀，却被少女顺势一送，一个踉跄仰天跌倒。

高名扬一爪误中费钱，心有不甘再度出手。施东照一个照面便让人摔个四脚朝天，更是恼羞成怒，一跃而起就要挥刀再上。任天翔见状急忙拦在中间，急道：“住手住手！千万不要动武！”

被任天翔这一阻，施东照与高名扬总算停手。任天翔忙对二人道：“忘了给大家介绍，这是韩国夫人义女上官云姝，是夫人派来保护小弟的保镖，不是小弟的相好，大家千万不要误会。”

听说是韩国夫人义女，众人立刻收敛了许多。在任天翔的央求下，上官云姝才恨恨地放开了早已吓得满脸煞白的费钱。施东照原本还想耍耍御前带刀侍卫的威风，听说这少女是韩国夫人义女，他赶紧收起佩刀，拉过任天翔小声问：“韩国夫人不为难你也就罢了，怎么还会派个美女来保护你？”任天翔笑而不答，只是招呼众人入座，然后叫过小薇，耳语了几句。小心领神会，忙过去对上官云姝笑道：“上官姐姐也饿了吧？咱们去外面吃饭。这一帮花花公子聚会，不定有多少污言秽语，没的污了姐姐的耳朵。”

上官云姝先还有些犹豫，但架不住小薇软语相求，只得随她退了出去。她这一走，众人才嘘了口长气。几个纨绔以前只见过在男人面前曲意奉承的女子，像上官云姝这样武艺高强的女人，却还从未见过，幸亏任天翔让小薇将她支开，不然这酒肯定喝不痛快。

众人先后落座后，周福来不禁有些感慨道：“可惜老六天人永隔，不然咱们长安七公子今日总算再次聚齐。”

提到江玉亭，众人都有些黯然。费钱忙为任天翔开脱：“这事也不能全怪老七，毕竟他们都喝醉了，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众人纷纷点头，只有周福来疑惑道：“玉亭跟天翔都是兄弟，他们谁出意外我们都不好受，所以这事我们不怪天翔。但是我很奇怪，老七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竞能让韩国夫人也放过你，而且还给你派了个美女保镖？”

30请客

任天翔悠然一笑，淡淡道：“首先，六哥并不是因我而死，这中间有些误会，韩国夫人聪颖多智，岂会上这种小当？其次，韩国夫人对我的陶玉生意兴趣甚隆，愿屈尊降贵与我合伙，当然要派心腹保护我这个能给她带来滚滚财源的合伙人。”

众人顿时来了兴趣，施东照问道：“听说老七在洛阳风光无限，景德镇的陶器在你手中卖出了玉一般的价钱，将邢窑、越窑的贡瓷都比了下去，莫非你要将它卖到长安来？”

任天翔嘴边泛起一丝神秘的微笑：“陶玉仅仅是我计划中的小部分，我还有更多赚钱的生意，只是现在手头还差小部分资金，不知道几位哥哥有没有兴趣做我的合伙人？”几个人有点意外，相互对望了一眼，周福来说出了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不知道老七还有哪些赚钱的生意？”

任天翔笑道：“隔墙有耳，我说出来这些生意就有可能被人抢先。我就说说大家都知道的陶玉吧．．陶玉现在的行情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也不用我多说。我要说的是，我计划在长安和广州开设两个景德陶庄的分部，将陶玉经长安远销西域，经广州销往南洋。只是这两项投资都比较大，所以需要有更多的资金支持。”

见众人将信将疑，任天翔悠然道：“韩国夫人已答应将陶玉荐到宫里，让它成为超越邢窑和越窑的贡瓷，这将对陶玉的销售产生多大的影响？所以我才会与她在长安合作。有韩国夫人背后的杨家那庞大的势力和财富做后盾，大家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费钱沉吟道：“老七既然有杨家的支持，怎么会缺钱呢？”

任天翔笑道：“我刚说了，除了经长安销往西域的旱路，我还要开发由广州下南洋的水路。旱路既然已经与韩国夫人合作，水路我就不想再让杨家插手。”众人纷纷点头，都赞同这种分散风险的办法。不要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投资安全的第一准则，这道理大家都懂。费钱代表大家问道：“不知老七还差多少钱？”

任天翔竖起两个指头，费钱轻松一笑：“两万？大家一起凑凑，大概也就差不多了。”

任天翔笑着摇摇头：“不是两万，是二十万，这是最节俭的计划了。”

费钱连连摇头：“不可能，这超出了咱们能负担的限度，而且这么大一笔款项，就算是我们钱庄也定要仔细考察，我作不了主。”

任天翔笑道：“兄弟们肯定有办法，不然咱们长安七公子的名号就白叫了。”见众人皆微微颔首，似有所动，任天翔接着道．“如果大家不愿冒风险，也可以将钱借给小弟，我给你们两分的年利，你们看如何？”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周福来沉吟道：“老七跟我们借钱，不知拿什么来抵押？亲兄弟明算账，这么大笔款子，总不能空口白话吧？”

“这倒不用担心。”施东照笑道，“老七好歹还是义安堂的少堂主，任堂主留下的遗产只要争得一星半点，就足够抵押这笔款子。除此之外老七还是陶玉的大东家，凭陶玉现在的势头，肯定不止值二十万贯。”

众人微微颔首，都将目光转向了费钱。费钱是四方钱庄的少爷，财力在几人之中最为雄厚，对资金往来也最有经验，所以在这方面，众人皆以他为首。就见他沉吟良久，这才笑道：“咱们几个要认真凑凑，二十万贯大概也还凑得出来。不过亲兄弟明算账，老七得依我两个条件。”

任天翔抬手示意：“请讲！”费钱正色道：“第一、老七要以你拥有的陶玉作为抵押，以保证我们的资金安全；第二、利息两分半，这比行价略高，不过这么大一笔款子，这个利息也不过分吧？”

“不过分，勉强可以接受。”任天翔笑着举起酒杯，“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众人纷纷举杯，正待将此事确定下来，突见酒楼的小二推门而入，禀报道：“楼下有位马公子不请自来，要见任天翔任公子。”

“马公子？”任天翔皱起眉头，想不出有哪个姓马的公子与自己相熟，他正待推却，却听小二补充道：“马公子说是专程给任公子送钱来了，请公子务必不吝赐见。”

任天翔心中一喜，忙道：“快请他上楼来。”

小二应声而去，不多时就听脚步声响，一位青衫公子已缓步上楼。任天翔一见之下大为诧异，正待拜见，却见对方已抢先拜道：“小生马瑜，见过诸位公子。任兄弟别来无恙？”任天翔一怔，不明白司马瑜为何变成了马瑜，不过他也不点破，笑着与众人介绍：“这位马公子不是外人，曾在陇右哥舒将军神威军大营中，与我不打不相识，与小弟情同兄弟，大家定要好好敬他几杯，马公子的才能和酒量，都是世间罕见。”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道：“既然不是外人，那就请马公子入席共饮！”

司马瑜也不客气，坦然坐到任天翔身边，举杯与众人一一相碰，然后一连干了数杯，惹得众人纷纷叫好。待众人叫好声稍停，任天翔忍不住小声问道：“大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怎么突然想起来看小弟？”

司马瑜淡淡笑道：“兄弟请客的消息在长安城都传遍了，我想不知道都难。我猜兄弟现在肯定很缺钱，所以特意给你送钱来了。”

任天翔对这种天上掉下馅饼的好事，本能地生出一丝警觉，忙哈哈笑道：“小弟现在不差钱，多谢兄长好意。”

“是吗？”司马瑜把玩着酒杯，悠然笑道，“听说兄弟跟义安堂闹翻了，以后只怕不能再从义安堂拿到一个铜板；为了从韩国夫人手里买命，你不仅花光了景德陶庄的积蓄，甚至将陶玉在长安的经营权，也送给了韩国夫人，不仅如此，你还欠下了韩国夫人一大笔买命钱，数额大得能让你彻底破产。”

任天翔的笑容僵在脸上，见在座的所有人都在望着自己，他强笑道：“不知大哥从哪里听到这些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司马瑜笑着望向任天翔，眼中隐然有种咄咄逼人的锐光，“不知兄弟现在住哪里？”

任天翔一怔：“大哥为何突然想起问这个？”

司马瑜淡笑着道：“是住在朱雀门外的崇义坊吧？那是长安城有名的富人区，不过你住的宅院好像是租的，而且只租了十天，十天之后你要弄不到钱，就要被人扫地出门。你花高价在这醉仙楼请客，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因为你的宅院中既没有厨师也没有丫环仆佣，要在家请客你立马就会穿帮。”

任天翔感觉心在下沉，就像被人浑身剥光置于广庭大众之下，令他异常尴尬。就听费钱突然笑道：“老七手头紧跟哥儿几个说一声，大家肯定帮忙，何必编造那样的故事来逗咱们玩？你现在穷成这样，何必还要花这冤枉钱来请我们喝酒？得，今天这顿我请，算是给老七接风洗尘。”

众人纷纷叫好，齐齐举杯，任天翔只得尴尬地举起酒杯，陪众人继续饮宴，心中却恨不得这酒宴早点结束。众人也像知道他的尴尬，喝完这杯酒就不约而同地起身告辞，临出门前纷纷慷慨解囊，将身上的零花钱都掏了出来，强塞到任天翔手中。这个说：“老七，缺钱尽管跟哥开口，不要不好意思。”那个问：“够不够？不够我让下人明天再送二十贯到你府上。”

好不容易送走众人，任天翔猛地把怀中那堆零钱扔到地上，怒气冲冲反身上楼。就见楼上司马瑜若无其事地独坐一方，正悠然自得地自斟自饮。

任天翔来到他面前，涩声问：“不知小弟哪里得罪了兄长？今日兄长竞要专程登门来拆台。”

司马瑜笑着示意任天翔坐下，这才悠然道：“你错了，我今日不是来拆台，而是来帮你。”

“帮我？”任天翔冷笑道，“有你这么帮人的吗？我任天翔现在虽然身负巨额债务，但这债务并非是生意失败，而是支付几年前一场祸事的对价，并不能说明我的能力。只要有一笔启动资金，我就能赚到更多的钱，不会少他们一个子儿。我有这信心，也有这能力。”

“我相信！”司马瑜笑着点点头，“所以我帮你把那些俗人打发走，因为你的能力，需要卖给真正赏识你的人。”司马瑜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笑着递到任天翔面前，“我说过，我是来给你送钱的。你只要在这张字据上签上名字按上手印，就可以在长安任何一家钱庄，支取二十万贯钱。”

任天翔将信将疑地打开纸条，就见那是一张二十万贯钱的借据，借款人却是空白。他冷笑道：“就凭这张纸，我就能在任何一家钱庄借到二十万贯？你不是在开玩笑？”

司马瑜微微笑道：“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纸，它是由通宝钱庄提供担保。通宝钱庄是皇家钱庄，它的信誉毋庸置疑。”

任天翔这才注意到，借据的背后盖有通宝钱庄的印鉴，也就是说如果借款人到期还不出欠款，将由通宝钱庄为他支付。这[奇·书·网]种情况通常是借款人在通宝钱庄有巨额存款，足够支付他所借的款项和利息。任天翔知道自己从未在通宝钱庄存过钱，那么就只能是司马瑜在通宝钱庄有巨额存款。

不过任天翔还是不明白，沉吟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司马瑜微微笑道：“我知道兄弟赚钱的能力，所以愿意将钱借给你，以分享你的收获。为了保障我有个比较好的收益，我把利息定得比通常稍微高了一点。”

任天翔细看借据，不由失声道：“你疯了？一年之后竟然要我还四十万贯，做什么生意能有如此暴利？”

司马瑜笑道：“别人不行，但你行！而且你不用拿任何东西做抵押，就算还不上也没什么损失，难道我还能送你去坐牢？”

任天翔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不过很快就坚决地将借条还给司马瑜，断然道：“不行，你这不是在帮我，而是在往我脖子上套绞索。”

司马瑜笑着将借据塞回任天翔手中：“别着急做决定，好好考虑一下。什么时候想通了，再填上名字按上手印不迟，你需要这笔钱。”

司马瑜已经离开很久，任天翔依旧对着那张借据呆呆出神。褚刚不解道：“公子不是说，一个人的价值与他欠债的多少成正比吗？既然司马公子给你送来巨款，你何不爽快地收下？”

任天翔微微摇头：“司马瑜给我的不是债，而是卖身钱。”

褚刚一怔：“卖身钱？此话何解？”

任天翔叹道：“司马瑜查清了我所有的底细，知道我穷得只剩下一身债，却还巴巴赶着给我送钱来，而且一出手就是二十万贯之巨，这说明这笔钱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他根本就没打算要我还这笔钱。”

褚刚笑道：“那岂不是更好？公子将这二十万贯先还给韩国夫人，司马子那里总比韩国夫人好说话吧？”

任天翔连连摇头：“我欠韩国夫人二十万贯，她会尽量协助我赚到这笔巨款。我要是欠下司马瑜二十万贯，他不仅不会帮我赚回这笔钱，反而要从中作梗，破坏我的赚钱计划，让我没法还他这笔钱。”

褚刚挠挠头：“借给你钱，却不要你赚钱还他，莫非他疯了？”

任天翔摇头叹道：“他没有疯，这二十万贯借款他根本没打算收回。他是要用这笔债务作缰绳，将我牢牢拴住，从此不得不听命于他。”

褚刚皱眉想了半天，迟疑道：“你怎么知道司马公子的用心？”

任天翔微微笑道：“是直觉。司马瑜做事有条不紊，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他就像最冷静最高明的棋手，至少算清了后面十步才会慎重落子。他查清了我的底细，赶来拆我的台，断了我的去路后才拿出这张借据，就是算准我没法拒绝，明知是绞索也不得不把脖子凑上去。可惜他还是低估了我的定力，我不会要他这笔钱，偏不如他所愿。”

褚刚理解地点点头，却又有些不解：“公子与司马瑜是结义兄弟，为何却对他怀有最大的戒心？你们不像是兄弟，倒像是天生的对头。”

任天翔哈哈笑道：“你说对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防备一个人。”

“这是为什么呢？”褚刚十分不解。

“因为，”任天翔笑容消失，眼瞳深处射出一缕寒芒，“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比司马瑜更聪明的人，从来没有。”

马车在黄昏街头徐徐而行，司马瑜半躺半坐在舒适温暖的马车中，闭目养神，忽听赶车的辛乙突然道：“我不明白，当初咱们拼死阻止姓任的那小子赚钱，如今为何又赶着将钱给他送来？”

司马瑜没有睁眼，只徐徐道：“此一时，彼一时，不可一概而论。钱从来都只是工具，它能达到什么目的才是最重要。”

辛乙沉吟道：“不知这次先生想用它达到什么目的？”司马瑜微微一笑：“很简单，用这二十万贯钱拴住任天翔的脖子，让他为将军所用。”辛乙问道：“他会就范？”“不会。”司马瑜悠然道，“不到走投无路之时，他不会轻易就范。只要还有一分希望，他都不会要咱们的钱。”辛乙突然笑了起来：“先生已经想好如何灭掉他最后的希望了？”司马瑜淡淡道：“阿乙，你是将军身边少有的、爱动脑筋的武士，我很欣赏你。不过动脑和动手是两码事，我想将军恐怕不希望他的武士一心二用，尤其不愿看到身边最信任的武士，有自己的见解和想法。”辛乙面色微变，忙道：“先生教训的是，辛乙知错了。”

司马瑜微笑道：“以后这样的话题，你只能在我面前谈论。我想对安将军来说，肯定只希望身边的武士多做，而非多想，最好什么也别想。”

“多谢先生指点！辛乙牢记在心。”辛乙点点头，猛然甩了个响鞭，马车立刻加快速度，向前疾驰而去。

阳光明媚的正午，醉仙楼外人流如织，楼中却异常安静。几个小二懒洋洋地坐在大堂中，正百无聊赖地望着外面的人流发怔。大门外，任天翔眼巴巴地望着外面的长街，眼中的焦虑渐渐变成了无奈。

这是他大宴宾客的第二天，请的是过去相熟的朋友和长安城的老板掌柜，作为曾经的义安堂少堂主，当年不知有多少小老板倾心结交，刻意奉承，谁不以认识义安堂少堂主为荣？能得到他的邀请，谁不受宠若惊？但是现在，眼看饭点已过，依旧不见一个人来赴宴。

“恐怕不会有人来了。”陪着任天翔迎客的褚刚，也终于失去了耐心，忍不住小声嘀咕。

“我应该想到。”任天翔恨恨道，“以司马瑜行事之严密，怎会让我有机会从其他人那里借到钱？他定已将我一贫如洗的风声放了出去，所以才没人来赴宴。那些家伙也许正躲在对面的街角，等着看我笑话呢。”

褚刚看看天色，迟疑道：“今天恐怕不会有人来了，那些预订的酒菜怎么办？明天的酒宴呢？要不要取消？”

任天翔想了想，无奈苦笑道：“就算取消，醉仙楼也不会退咱们钱。要找人白干活很难，要找人白吃饭还容易？你让小二上酒上菜，我这就去找客人上门吃饭。”

不等褚刚动问。任天翔已独自离去。褚刚虽然有些将信将疑，但还是招呼小二上菜。厨房中立刻传出烈火烹油的飘香，不多时美酒佳肴便由小二陆续端了上来，满满当当排下了十余桌。褚刚正担心这些酒菜无人享用，却见任天翔已带着数十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浩荡而来。众乞丐原本还有些畏畏缩缩，不敢相信天下竞有这等好事，不过在任天翔的热情招呼下，终于齐声欢呼，如饿狼扑食般冲进醉仙楼，双手齐动，大快朵颐。

刚开始来的乞丐还不算多，不过很快就有更多的乞丐闻讯而来，将整个大堂挤了个满满当当。众人一阵风卷残云，很快就将十多桌酒菜扫了个精光，这才想起向主人道谢。

任天翔举起酒杯，对众人朗声道：“多些诸位朋友赏脸，我任天翔敬大家一杯。明天大家还到这里来，我愿再请大家饱餐一顿！”

“多谢任公子赏酒！”众人纷纷举杯高呼，“咱们丐帮的兄弟别的本事没有，吃饭确是天下第一。以后任公子要再有这等难处，只要招呼一声，丐帮兄弟立刻赶到，为任公子排忧解难。”

“多谢！”任天翔团团一拜，“明天我也订下了十多桌酒席，还请大家继续赏光。”

“一定一定！”众乞丐纷纷答应。

第二天中午，更多的乞丐闻讯而来，将醉仙楼挤了个水泄不通。醉仙楼的老板见这架势，忙找任天翔商量：“任公子，我们醉仙楼可是长安城有名的酒楼，你让这帮乞丐在这撒野，我们以后还做不做生意了？”

任天翔摊手笑道：“人都来了，你总不能赶他们走吧？再说我预定了酒席，包下了你醉仙楼三天，你要反悔可得加倍赔我。”

老板想了想，一咬牙：“好！我加倍赔你，你将这些乞丐统统赶走。”

“晚了！”任天翔无奈叹道，“你现在要想将他们赶走，小心他们将你这醉仙楼拆了。”

有乞丐听到了任天翔鱼老板的对话，立刻将这话传给同伴，少时便在所有乞丐中传遍。众乞丐纷纷高喊：“咱们应任公子之邀前来赴宴，任何人不能将我们撵走。”

数百人起身高呼，声势颇为害人。老板无奈，只得让小二开席。这一顿酒宴直到黄昏时分才最后散去，临去前一个领头的乞丐拍着胸脯想任天翔保证：“难得任公子看得起我们这些可怜人，不仅请我们喝酒吃肉，还与我们同桌共饮。就凭这，我滚地龙周通就交了你这个朋友。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们丐帮弟子的地方，只需招呼一声，我滚地龙不敢说赴汤蹈火，也必定会全力以赴。”众乞丐也纷纷向任天翔表示，从今往后，他就是所有丐帮弟子的朋友。

终于将所有乞丐都送走，也送走了延续三日的热闹。面对饮宴散尽的破落，任天翔只感到心中空空落落，有种繁华过后的孤独和寂寥。就在这时，只见暮色蒙眬的长街尽头，一匹雪白如玉的骏马正缓缓踱来，马背上是一个红衣如霞的妙龄少女。

“天琪！”任天琪十分意外，他想过会有哪些朋友可能会来，但却没想到最后等来的却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只见少女在大门外勒住坐骑，抬腿翻身下马，径直来到任天翔面前。

“你……你怎么会来？”任天翔结结巴巴地问。

“听说你满世界找人借钱，所以我来看看。”任天琪若无其事地道。

任天翔脸上一红，想起她前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心中顿感愤懑难平，不由冷笑道：“原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这下你满意了？”

任天琪没有说话，却从马鞍上解下一个不大不小的锦囊，递到任天翔手中，柔声道：“三哥，这是我所有的积蓄，也不知能不能帮到你。”

任天翔愣在当场，倒不是意外天琪会帮自己，而是这声“三哥”让他突然意识到，这世上也就这么个妹妹，就算自己对她有多么不理解，也依然割不断这种血肉亲情。他没有推辞，他知道妹妹这点私房钱对他来说根本无济于事，他只是想让天琪知道，自己愿意接受她的帮助。

默默结果锦囊，他对天琪笑道：“等你嫁人的时候，我会加倍还给你。”

任天琪红着脸转过头，翻身上马，却又忍不住回头道：“三天后我就要嫁人了。我希望能得到三哥的祝福。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任天翔的笑容僵在脸上，失声问：“是洪邪？”

任天琪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三哥对他有偏见，不过……我还是希望三哥能尊重我的选择。”

“我很想尊重你的选择，但洪邪是什么人？”任天翔激动地高声喝道“我要不阻止你嫁给那混蛋，就不是你哥！”

任天琪神情平静，但眼神中却有种说不出的坚定：“喜帖早已经发出去，日子也已经定下，已经不可更改，而且我主意已决，谁也不能阻止。”

“你知道洪邪他……”任天翔还想揭露洪邪的邪恶，却已被妹妹打断：“我知道他以前做过不少坏事，曾经包娼庇赌，甚至逼良为娼，而且还是青楼妓寨的常客，这些我都知道，三个也不用再说。”

“既然你都知道，为何还嫁给他？难道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

“因为喜欢一个人是一种感觉，没有道理可讲，你不会因为他曾经的过错而放弃，更不会因为家人的阻挠而退缩。”任天琪痴痴地遥望虚空，眼中焕发着一种奇特的神采，“你会愿意为他生，为他死，他就是你生命的全部。可惜三哥你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所以你不懂。”

“我不懂？”任天翔气极而笑，“三哥见过太多女人像你这样堕入恶棍的情网，如飞蛾扑火般自寻死路。就算是我，交往过的女孩子也比你认识的还多，你三哥会不懂？”

“可你有过这种感觉吗？”任天琪突然怔怔地盯着任天翔，“你有过一个你愿意为她生、为她死，甚至为她放弃整个世界的女孩吗？”

任天翔哑然，突然想起了六岁时的可儿，想起了六岁时的可儿，想起了与她在宜春院拉钩约定的那一刻，那一刻他愿意为可儿放弃整个世界，可惜长大后的可儿已经不是六岁的可儿，所以他再没有过那种奇妙的感觉。无论对小芳、丁兰、仲尕，还是对云依人，都不曾有过。

“只有当你遇到过那样一个女孩后，你才能明白我现在的感受。”任天琪说着调转马头，却再次回头道，“如果你没有遇到，那你永远都不会懂得飞蛾的幸福，更无法理解它们为何要奋不顾身地扑向烈火。”

任天琪一人一骑已经消失在长街的尽头，任天翔呆呆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发愣，心中却在回味着她所说的飞蛾的幸福。可惜他从未遇到一个令他愿意付出一切的女孩，所以也就无法感受到那种飞蛾扑火的痴迷。难道扑火而死也是一种幸福？他使劲摇摇头，丢开这种想法，像走投无路的困兽一般，在醉仙楼大门外徘徊了几个来回，最后停步切齿道：“一定不能让天琪嫁给洪邪那混蛋！我只有这一个亲人，我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一旁的褚刚叹了口气：“如今公子已经与义安堂翻脸，无法再借助他们的力量，公子你还能怎么阻止？而且任小姐已经打定主意，只怕不会再轻易改变。如果咱们去大闹喜堂，不一定有效不说，任小姐还会恨你一辈子。”

任天翔目视虚空良久，最后自语道：“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褚刚忙问。

“我要去见洪邪。”任天翔似下定决心，咬牙道，“马上就去！”

听说任天翔要去找洪邪，丑丫头小薇也要跟去。任天翔一心想着妹妹，哪有心思理会这些，匆忙一挥手：“好！谁想去都可以！”

洪胜帮已经在长安设立分堂。当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到洪胜帮分堂所在，就见那里正张灯结彩，无数仆役在门外忙碌地布置。洪邪则在厅中与十多个手下饮宴。见任天翔领着褚刚、昆仑奴等人匆匆而来，仆役急忙进去禀报，洪邪立刻领着十多个手下迎了出来，一见之下不由调笑道：“哟嗬，是俺大舅子来了？你是不放心这喜堂布置得简陋，特来检查吗？”

任天翔没有理会洪邪的调侃，只正色道：“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洪邪笑着摊开手：“有什么话咱们还是开诚布公的说吧，我觉得没有什么事有必要瞒着我身边的兄弟。”见任天翔似有些犹豫，洪邪作势转身要走，“你若不愿说那就请回吧，我还得监督这喜堂的布置，不想误了三日后的吉期。”

“你怎样才肯放过天琪？”任天翔终于咬牙涩声问。

洪邪回头笑问：“你这是来求我，还是来恐吓我？”

“我求你！”任天翔双目赤红，咬牙道，“我求你放过天琪，你有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就是要我交出景德陶庄我都可以双手奉上。”

“一下子变得这么大方？”洪邪嘿嘿冷笑道，“不过我现在对你妹妹的兴趣，已经超了你视为珍宝的破陶瓷。我对你的建议不感兴趣，不过如果你坑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会考虑考虑。”

任天翔原本以为自己只要肯奉上景德陶庄，洪邪一定会答应放过天琪。毕竟与陶玉那潜在的巨大利益比起来，一个女人的去留对洪邪来说不算什么大事。没想到洪邪看穿了他的弱点竟不为眼前的利益所动。任天翔方寸大乱，一向精明过人的头脑在涉及到妹妹的终身幸福时，竟变得混沌不清，在惶急无助之下，他无奈缓缓跪倒：“我求你！求你放过天琪！”

31结亲

“公子！”褚刚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搀扶，昆仑奴兄弟见主人如此，也急忙跪地去扶，却都被任天翔推开。就见他赤红着双眼对洪邪嘶声道：“你赢了，我恳求你放过我妹妹，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洪邪看看左右，故意问：“他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到？”

任天翔无奈抬起头，大声高呼：“求洪少帮主放过我妹妹，求您了！”

“我还是听不到。”洪邪指指自己脚下，“爬过来面对面对着我说，我喜欢听别人的哀求，尤其是你的。”

任天翔正要往前爬，小薇急忙上前阻拦：“你傻啊，他耍你呢！你就算爬过去，他也未必会答应放过你妹妹……”

“你走开！”任天翔狠狠地将小薇推开，对想要阻拦的褚刚吼道：“谁也别拦我，不然就不是我兄弟！”

褚刚被任天翔的眼神吓住，只得退到一旁。在洪胜帮众人的哄笑声中，任天翔一步步爬行到洪邪面前，对着这个他最痛恨的混蛋大声道：“洪少帮主我求您，求您放过我妹妹，无论你有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好像很有诚意，不过你得证明一下。”洪邪说着向一个手下挥挥手，那手下会意，笑着去厅中端出一盘吃剩的菜肴，搁到任天翔面前，笑道，“将这盘好菜吃了，记住，要像狗一样吃。”

“不要！”小薇急忙扑到任天翔跟前，“他们是在故意羞辱你，你千万不要上当！”

“走开！”任天翔再次推开小薇，正待低头去吃那盘剩菜，却见洪邪伸出脚在盘沿上一踩，盘子顿时翻倒，剩菜全翻倒在地。洪邪阴笑道：“狗通常不用盘子，这才比较符合你的身份。”

望着倒在地上的残羹剩菜，任天翔犹豫起来。洪邪见状转身就走：“原来你说的话只是放屁，我看我们也不用再耽误时间了。”

“等等！”见洪邪要走，任天翔忙道，“我吃了，你就放过我妹妹？”

洪邪悠然笑道：“我洪邪在江湖上也算有头有脸，当然说话算话。”

“那好，我吃！”任天翔一低头，闭上眼就去舔食地上的残羹剩菜。洪胜帮众人哄堂大笑，纷纷出言讥讽。昆仑奴兄弟满脸愤懑，想帮忙却又不知如何着手，褚刚则暗自摇头叹息，小薇心痛得眼含热泪，就连上官云姝冰冷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不忍。

洪邪在任天翔面前蹲了下来，对他嘿嘿笑道：“我现在知道你最大的弱点了。就算要你将景德陶庄送给你妹妹做嫁妆，你肯定也会答应。既然我拿住了你最大的弱点，如果你是我，会就这样放手吗？”

任天翔一愣，突然一跃而起，向洪邪扑去：“你耍我！你从头到尾都在耍我！”洪邪轻轻一让，顺势将他摔倒在地，得意地笑道：“我就耍你，怎么样？只要你妹妹在我手里，从今往后你就得对我言听计从，你所有的东西，我都可以予取予夺。不过我洪邪仗义，不白要你的东西，我只要与你合伙经营陶玉和景德陶庄，而且要占主要份子。”

“混蛋！”任天翔翻身而起，还想向洪邪扑去，却被洪邪的手下拦住。昆仑奴兄弟与褚刚早已忍耐多时，见状一冲而上，将洪胜帮几个手下打倒在地，并将喜堂中的陈设一通乱砸。洪邪却不以为意地笑道：“砸吧，这可是你妹妹的喜堂，她要知道你带人砸了她的喜堂，不知会怎么想？”

任天翔忙叫褚刚与昆仑奴住手，他知道砸掉喜堂只能泄一时之愤，根本于事无补。他感觉自己这一次是彻底败了，一向足智多谋的他，在洪邪面前竟然是如此束手无策。

“欢迎你三天后来喝喜酒，到时候咱们兄弟好好喝上一杯，商量一下如何合作的事。我信任你赚钱的能力，所以景德陶庄依旧由你来经营，不过你要定期向我报账，盈利也要交由我来分配。”洪邪示意手下将任天翔推出门去，却还不忘叮嘱，“别到你妹妹那儿告状，她现在信我胜过信你。你要做了任何让我不愉快的事．将来我必定会加倍在你妹妹身上找回来。”

任天翔失魂落魄地站在长街中央，神情从未有过的沮丧。小薇见状上前小声劝道：“先回去吧，响们回去再慢慢想办法。”

任天翔对小薇的话充耳不闻。伫立良久，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冷厉，旧头对褚刚喝道：“咱们走！”

褚剐忙问：“去哪里？”

任天翔跳上马车，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通宝钱庄。”

褚刚一愣：“公子是要接受司马瑜的那笔钱？”任天翔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现在我已没别的办法，就算知道是陷阱我也只好往里跳了。”

褚刚迟疑道：“可是，就算有钱也未必能让洪邪放手啊？”

“我不要他放手。”任天翔以微不可察的声音冷冷道。“我要他死！”

褚刚一怔，正要动问，就听任天翔徐徐道：“二十万贯足够买洪邪项上人头，就算天琪知道后恼我恨我，不认我这个哥哥，甚至杀我为姓洪的抵命，那也顾不得了。”

褚刚不再多问，立刻跳上车辕驱车而去。

当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在离洪胜帮长安分舵不远的一座茶楼雅室中，司马瑜也端起茶杯轻轻小啜了一口。雅室的窗口正好对着喜堂的大门，方才任天翔与洪邪冲突那一幕，完全落在了他的眼中。

“公子算无遗策，看来任天翔是真正地走投无路了。”阿乙立在司马瑜身后，见任天翔坐车离去，他也猜到了对方的目的地。不过他依旧有些不明自，自语道：“就不知那纨绔拿到钱后会怎么用？”

“他已经动了杀心，要除掉洪邪。”司马瑜叹了口气，“想不到如此精明的一个人．也会有冲动急躁、不顾后果的时候。看来人都有死穴，任天翔的死穴就是他妹妹。控制了他妹妹，就等于完全控制了他。”

阿乙笑问：“公子有什么打算？”司马瑜微微笑道：“咱们花了这么多钱，当然不能让它打了水漂。现在长安城最好的杀手是谁？”

阿乙想了想，沉吟道：“最好的不好说．不过像快刀、马蜂、蛇皮等人，都是长安城最顶尖的杀手。”“想办法给任天翔推荐一个。”司马瑜淡淡道，“这件事一定要在咱们的控制之中进行。”

阿乙心领神会，嘴边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微笑：“公子放心，阿乙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尽快给我找个杀手，要成功率最高的。”马车之中，任天翔对褚刚小声道．“二-卜万贯以内的价钱都可以答应，只要他能为我除掉洪邪。”

褚刚迟疑道：“兄弟你要想清楚，买凶杀人要花大钱不说，还会引起官府的注意。洪邪不是普通人物，他要有意外，官府定会穷追不舍。公子好不容易才在长安立足，如此一来恐怕……”

任天翔打断了褚刚的话，沉声道：“现在我已顾不了那么许多，我要洪邪尽快去死，不能再有任何耽搁。”

褚刚叹了口气：“好吧，我尽快去办，你尽管放心好了。”

“这事不能让上官云姝知道。”任犬翔看了看纵马跟在车后的冷面美人，低声道，“她是韩国夫人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和盯梢，要是韩国夫人得知我到处借钱又买凶杀人，恐怕不会再跟我合作。”

褚刚迟疑道：“这大美女寸步不离地跟着你，要支开她恐怕不容易。”

任天翔对小薇招招手，小薇连忙驱马紧赶两步，来到车窗前。任天翔对小薇耳语了两句，小薇心领神会，笑道：“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小薇独自纵马离去后，任天翔让褚刚赶车在城中兜了个大圈，然后又回到原处。就见数百名乞丐在“滚地龙”周通的率领下，端着破碗，拄着打狗棒围了上来。众人让过任天翔的马车，拥到上官云姝的马前，熙熙攘攘地哀求乞讨：“行行好，给点钱吧！”

上官云姝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顿时乱了分寸，她急忙掏出一把零钱撒了出去，谁知却引来更多的乞丐，将她的去路堵了个水泄不通。等她摆脱众乞丐的纠缠，却发现任天翔的马车早已不见了踪影。她正要追赶，却见等在一旁的小薇迎上来，笑道：“公子见上官姑娘如此慈悲，要打发那么多乞丐，只好先走一步。他让我留下来等上官姑娘，免得你一个人走失。”

“他往哪边去了？”上官云姝忙问。

“上官姑娘跟我来。”小薇热情地带路，不过方向却与任天翔离去的方向相反。上官云姝虽然知道有古怪，但也只好跟着小薇追了上去。

摆脱上官云姝这个眼线，任天翔令褚刚驱车直奔通宝钱庄。司马瑜果然一纸值万金，凭着他那张借条．任天翔顺利地在通宝钱庄借到了二十万贯巨款。通宝钱庄将那张二十万贯的借条，兑换成了四张飞钱“，每张五万贯。任天翔没想到自己首创的”飞钱“之法，如此快地在商界流传开来。现在商界的大宗交易，不少就是用这种”飞钱“来完成，也有人将这种可以在某个钱庄支取银钱的凭据，形象地称为”钱票"。

有钱能使鬼推磨，凭着雄厚的资本，褚刚很快就联络上了长安地界信誉最好的杀手蛇皮。通过中介人的牵线搭桥，第二天黄昏，任天翔在一家偏僻的小酒馆，见到了这个在黑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

隔着劣质的珠帘，可以看到内堂有个蒙眬的黑影在自斟自饮。任天翔在中介人的指点下，在门外酒桌坐定，开口问：“你就是蛇皮？怎么证明？”

一柄蛇形镖从珠帘中飞了出来，“夺”一声钉在任天翔面前。望着桌上犹在颤动的蛇形镖，任天翔不以为意地冷笑：“这种镖谁都可以仿制，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你想如何证明？”房里传出沙哑的喝问，声音如蛇在沙面上簌簌而行。

“我想看看你的脸。”任天翔淡淡道，“听蜕蛇皮有张特别的脸，那是他独一无二的名帖。”

“你可知看我的脸，需要花大价钱。”房中人不屑冷笑。

“我知道，至少一万两。”任天翔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钱票，“这是通宝钱庄五万两钱票，不知能否看清阁下的脸？”

房中静默片刻，才听蛇皮问：“肯花五万贯，你的目标必定不简单。”

“所以看清阁下的脸后，我才敢以大事相托。”任天翔毫不退让。

房中再次静默下来，就在任天翔感到有些不耐烦、正待再次相问时，突听身旁有人淡淡道：“你是极少数有幸看到我脸的雇主。”

任天翔吓了一跳，转头望去，才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中年汉子。那汉子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只是非常安静，当他坐在那里时，就像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他脸上布满了令人恶心的红斑和黑癣，像蛇皮一般五彩斑斓。任天翔知道这是他的标志，没有人伪造得来。

“看清了？”蛇皮转头望向任天翔，眼中闪烁着蛇一般的冷光。

任天翔点点头，赶紧别开翻光。那是一-张能令人做噩梦的脸，谁也不愿多看。他将钱票递过去：“这是五万贯定金．事成后我再付另外一半。”

“公子出手真是豪阔，想必目标也不是寻常人。”蛇皮并没有去接钱票．显然已猜到这钱不好赚。

“是洪邪，洪胜帮少帮主洪邪。”任天翔坦然相告，到现今这地步，他只能信任这个恶名昭著的杀手，信任手中的钱能改变妹妹的命运。

蛇皮轻轻吹了声口哨：“果然值这个价，算上得手后跑路的开销，你给的价钱还算公道。你等我消息，一个月内保证办妥。”说着他就要去拿钱票，却被任天翔收了回去，他对蛇皮正色道：“三天．准确说是两天，你最迟要在洪邪成婚之前干掉他，晚_一点都不行。”

蛇皮一愣，失口道：“不可能！三天之内要得手，那是盲目冒险。”

“这么一笔巨款，值得很多人去冒险。”任天翔扬了扬手中的钱票，神情傲然。他知道谈判的技巧，所以在暗中对蛇皮施加压力。

蛇皮咬着牙迟疑了良久，终缓缓道：“将价钱翻一倍，预付十万贯，我或许会冒这个险。”

任天翔只想尽快除掉洪邪，只要不超过他的承受能力，价钱对他来说不是主要考虑。他毫不犹豫地又拿出一张钱票，一起递到蛇皮面前：“十万贯，事成后再付另外一半。”

蛇皮两眼放光，缓缓接过钱票．轻轻吹了声口哨：“公子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这活儿我接了，你等我好消息吧。”说完他像蛇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内堂，片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为繁华的长安城增添了几分喜气。洪胜帮少帮主洪邪与义安堂前任堂主任重远的女儿任天琪的婚事，成为了长安城街头巷尾的谈资。当年义安堂与洪胜帮在长安城的冲突和火并．大部分长安人部还记忆犹新，没想到这江湖上有名的冤家对头，如今却结成了姻亲。

洪邪跨坐身披彩缎的高头大马，一早就率领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出发去迎娶任小姐。豪华的排场和盛大的声势，引来不少路人围观。谁知迎亲队伍走出不到三个街口，就被一辆灵车堵住了去路，一千哭丧的人与迎亲队伍狭路相逢，喜事丧事凑到一起，让人顿感晦气。

“混蛋！快让他们滚开！”洪邪见对方磨磨蹭蹭还不让路，顿时怒不可遏．正要纵马上前给他们一点教训。突听耳旁风声响动，他本能地伸手一抄，人手的却是一个小纸团。他暗自吃惊，要将如此一个小纸团打出破空之声，那得要多大的腕力和内劲？他忙顺着纸团飞来的方向望去，正好看到一个契丹少年叼着草根，慢慢转身离去。

洪邪急忙展开纸团，就见那张揉成一团的纸条上，只有一个猩红醒目的大字——杀！

洪邪心知有异，急忙左右巡视，就见那辆拉着灵车的马突然受惊，竟冲破几名手下的阻拦，向自己疾驰驶来。依着他往日的骄横，定是上前毙掉那匹疯马，踢翻灵车，再让手下将那帮哭丧的混蛋弄残几个。不过有人示警在前，他已有警觉，急忙对左右喝道：“拦住灵车，不要让它靠近。”说话的同时，他已掉转马头向后疾退。

几个手下一拥而上，不顾一切地拦住受惊的奔马。就在这时，忽见灵车上的棺盖突然碎裂，一个身裹寿袍、面罩黄纸的身影一冲而起，径直向几个拦路的汉子冲去。几个洪胜帮的汉子能做洪邪的随从，武功自也不弱，虽惊不乱，几件兵刃纷纷向飞来的人影致命处招呼，却见对方根本不躲不闪，径直扑到迎面而来的几件兵刃之上，顿时被扎了七八个透明窟窿。几个人正自暗喜，却发现中招的家伙竟无一滴鲜血流出，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具脸色蜡黄的尸体，早已没有半分生气。

几乎同时，一道灰影紧跟在那具尸体之后倏然蹿出，一柄蛇形剑分刺拦路者。几个人暗叫糟糕，想要从尸体中拔出兵刃招架，但却被尸体的滞涩延误了一瞬，就这短短一瞬间，蛇形剑的剑锋已从几个人咽喉掠过，带起了一片殷红的血雾。灰衣人几乎没有停留，从血雾中一穿而过，如鬼魅般向已经逃出十余丈的洪邪追去。

“诈尸了！诈尸了！”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不明所以，以为几个洪胜帮弟子是死于飞出的尸体之手，纷纷惊惶大叫，四下奔逃，原本拥堵不堪的长街更加混乱。

洪邪打马逃出数十丈，以为已经安全，这才惊魂稍定地回头望去。就见熙熙攘攮的人群之中，一道灰影如游蛇般在人流缝隙中穿梭，正飞快地接近自己。洪邪大惊失色，急忙打马奔逃，但长街上人流太密集，奔马虽然撞到无数人闯出一条血路，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

司马瑜淡淡道：“了解下这个人，我对他很有兴趣。”

阿乙点头笑道：“我对他也很有兴趣。”

“洪邪怎么样？”司马瑜低下头，目光再次转向棋枰。

“我没想到他如此窝囊，”阿乙笑了起来，“我已经提醒过他，可他依旧让蛇皮追上，还被对手吓得尿了裤子。要不是那个扶桑人出手，我只好出手救他一救。洪胜帮少帮主如此没用，真不知它怎么能雄霸半个江湖？”

“这说明洪胜帮有个了不起的帮主，一头雄狮率领的一群绵羊，胜过一只绵羊率领的一群雄狮。”司马瑜说着，轻轻在棋枰上落下一子。

阿乙先是有些不解，继而似有所悟，徽微颔首道：“公子的意思是说，洪胜帮是一头雄狮率领着绵羊，而义安堂则足一只绵羊率领着雄狮？所以最终雄狮率领的绵羊，胜过了绵羊率领的雄狮？”

司马瑜望向阿乙，突然问：“你有没有读过书？”

阿乙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们契丹人通常都不读书。”

“幸亏你没读过书。”司马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想不想读书？”

阿乙有些意外：“我？行吗？”司马瑜笑道：“你能将刀法练到绝高境界，我想读书识字对你来说，应该也不是难事。”

阿乙迟疑道：“先生愿意教我？”司马瑜颔首笑道：“我可以教你读书识字，不过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大哥辛丑。”

阿乙大喜过望，连忙拜倒在地：“多谢先生教我，请受阿乙一拜！”

司马瑜淡淡道：“你先退下吧，等我找到合适的书，就开始教你。”

阿乙却不就走，望望棋枰好奇地问：“我见旁人下棋都是两人对弈，为何先生始终是一个人下棋？”

司马瑜从棋枰上抬起头来，望向虚空轻轻一叹：“因为，我在等一个值得较量的对手。”

崇义坊一间不大不小的宅院中，任天翔正焦急地等待蛇皮的消息。听到门外脚步声响，就见褚刚抹着汗大步进来，看到他的表情，任天翔立刻就猜到了结果，但还是忍不住抱着一分希望问：“怎样？”

褚刚摇摇头：“蛇皮失手了，小川流云在最关头救了洪邪。真不知扶桑都什么人？公子诚心待他，没想到他竟然坏了公子大事。”

任天翔摇头叹道："不怪他。他不知道是我要杀洪邪，就算知道恐怕也未必会袖手不管，毕竟洪邪对他有恩，生死关头他出手相救符合他的为人。'’

“不过公子也不必失望，”见任天翔忧心忡忡，褚刚忙开解道，“洪邪虽然没死，却也受了重伤，婚期肯定得后延，咱们还可另外想办法。”

任天翔黯然摇头道：“我知道天琪的脾气，只要洪邪还有一口气．她就一定会如期举行大礼。凭她的聪明一定能猜到是我所为，所以她知道只有尽快与洪邪成亲，才能绝了我杀洪邪的想法。，，褚刚闻言急道：”要不我去走一趟，将蛇皮没做完的事做完？"

任天翔有些心动，但很快就摇头否决。褚刚虽然说得轻松，但这一去肯定是九死一生。虽然他不忍见妹妹落入火坑，却也不能让兄弟白白送死。

他在房中踱了两个来回，最后仰天长叹：“我做了能做的一切，若还不能改变，那这就是命中注定。天琪……三哥已经尽力，却依然无力回天啊。”说到最后，不由怔怔地落下泪来。

褚刚忙劝道：“兄弟也不必过于悲观，任小姐待洪邪情深意重，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会有所感动，也．许她能感化洪邪这混蛋也说不定。”

任天翔苦笑着摇摇头：“人什么都可改变，唯本性最难改变。洪邪若能变好，除非狗能改掉吃屎的本性。”说到这任天翔一声长叹。“现在木已成舟．我只好向洪邪投降。”

见褚刚有些不解，任天翔苦笑道：“咱们还剩多少钱？”

褚刚忙道：“从司马公子那里借来的二十万贯，一半付给了蛇皮。现在蛇皮已经跑路，只怕再追不回来了。如今咱们剩下十万贯。”

任天翔黯然道：“我就这么个妹妹，她要出嫁我这当哥的自然不能吝啬。你拿出一半作为贺礼，咱们去向她和……我的妹夫祝贺。”

褚刚十分意外，失声问：“公子你……你没事吧？”

“你担心我受不了这打击．心智糊涂了？”任天翔苦笑道，“你放心，我现在非常清醒。我知道只要我还没有倒下去，洪邪就不敢太欺辱我妹妹。我必须保持清醒，尽快掌握财富和权力，才有保护天琪的实力。”

褚刚见任天翔眼底虽然蕴满痛苦，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他放下心来，点头答应道：“好，我这就去准备，咱们尽快就出发。”

洪邪遇刺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义安堂。任天琪听说洪邪身负重伤，迎亲的队伍也已经打道回府，立刻摘下凤冠，提着裙摆大步奔出。母亲萧倩玉追在她身后急问：“女儿你要去哪里？”

“去洪胜帮！”任天琪头也不回，直奔自己的坐骑，“一定是三哥干的好事，我要不立刻嫁给邪哥，他还会对他不利。”

翻身跨上骏马，任天琪打马疾奔而出。义安堂众人急忙追在她：身后，浩浩荡荡直奔洪胜帮长安分舵。刚来到洪胜帮分舵大门，就见洪胜帮众人手执兵刃迎了出来，双方曾经火并过多次，突见义安堂大队人马赶到，自然剑拔弩张，小心戒备。

不等坐骑停稳，任天琪翻身落地，对领头的洪胜帮弟子喝问：“邪哥在哪里？他伤势怎样？”“少帮主还死不了。”那小头目眼中充满了敌意，“小过少帮主几个兄弟死的死伤的伤，这笔血债要记到你们头上。”

任天琪顾不得理会那头目，提着裙摆直奔大门，几个洪胜帮弟子想要阻拦，但终究不敢对奋不顾身往里硬闯的任天琪动手，毕竟她是少帮主的未婚妻，在不知道少帮主心思的时候，他们也小敢轻易冒犯。

不过对于义安堂其余众人，他们却毫不客气，将之全部挡在大门外。任天琪嫌紧窄的裙摆碍事，撕开裙摆侧面开叉，一路小跑直奔后堂。

见后堂一间厢房中有丫环进出，她立刻推门闯了进去，将榻上正在呻吟的洪邪吓丫一跳。待看清是她，洪邪忍不住骂道：“老子差点死在了你哥手里，你还来做什么？”

任天琪急忙扑到榻前：“你……你伤势怎样？”

“还死不了，要不是我命大，小命都要报销了。”洪邪想起蛇皮那蛇信般无孔不入的剑锋，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寒战，恨恨道，“任天翔，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任天琪忙道：“邪哥你千万不要责怪我三哥，他、他这也是为我好。他对你有偏见，所以才出此下策。”“你也知道是任天翔所为？”洪邪一把将少女推开，“我差点死在你哥手里，你还有脸来见我？”

任天琪双目蕴泪，急忙表白：“我也是刚才猜到，所以匆忙赶来。我可以不要你迎娶，不坐花轿，不请宾朋，但必须马上与你举行大礼，昭告天下我们已结为夫妻，只有这样我哥才会停止他疯狂的行动。”

“你愿现在就与我拜堂成亲？”洪邪有些将信将疑。

“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早已经属于你，谁也无法阻止。”任天琪顾不得羞怯，含泪道，“虽然我知道．母亲和舅舅让我嫁给你，是出于他们的利益考虑。但与你相识以来，我就渐渐喜欢上了你。”

洪邪迟疑道：“你喜欢我什么？”

“我喜欢你邪恶的微笑，我喜欢你的放荡不羁，我还喜欢你拙劣的表演，就是说谎都颇有创意。”任天琪苦涩一笑，“我知道你不是个好男人，对我说过的谎言比真话还多。可是我偏偏就喜欢上了你这样一个十足的混蛋，既然你愿意为我放弃以前的生活，不管是真是假，我都要冒险一试。也许，这就是前生的孽缘。”

洪邪怔怔地望着任天琪，突然挣扎着翻身下床，挽起任天琪道：“好！咱们现在就去拜堂！”

红烛高照，灯火通明，本巳凌乱的喜堂又充满了喜气。义安堂众人已被请了进来，与早来的宾客济济一堂，将喜堂挤了个满满当当。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在众人的鼓掌声中，头上还缠着绷带的新郎官，正要与风冠凌乱、喜服破裂的新娘子交拜，突听门外传来迎宾司仪的长声高喊：“长安任天翔携友二人，奉上五万两钱票为贺……”

迎宾司仪唱声未落，喜堂中众人已纷纷回头．洪胜帮众人更是群情激奋，纷纷拔出了兵刃。众人正待一涌而出，就听后方传来一个不怒自威的声音：“来的都是客，有请！”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大堂中的嘈杂，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洪胜帮众人顿时闻声而动，不约而同地往两旁让开．将任天翔、褚刚、上官云姝三人让了进来。

任天翔原本只想带褚刚前来，却无法摆脱上官云姝，只得将她一同带来。他无视洪胜帮众人眼中的敌意，径直来到喜堂中央，目光落到方才发话的老者身上，就见对方高踞男方长辈之位，正以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老者虽年近花甲，两鬓已染风霜，但依旧如雄狮般不怒自威。

任天翔立刻就猜到，这一定就是洪景，也只能是洪胜帮帮主洪景。他不亢不卑地拱手一拜：“晚辈任天翔，见过洪帮主。”

洪景颔首笑道：“贤侄不必多礼。你父亲生前是我最敬重的对手．没想到在他过世后，我们两家竞成了姻亲。”

任天翔微微笑道：“也许这就是常言所说的世事难料吧。”说完他转向任天琪与洪邪：“小妹，妹夫，请允许三哥为你们祝福。”

“任天翔，你、你究竟想干什么？”任天琪喝问。即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她也没猜透任天翔的心思。

听任天琪直呼自己的名字，任天翔心中刺痛，不过脸上却笑容依旧，他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双手捧着上前两步。虽然明知对方不会武功，但在任天翔如此从容坦然的神情面前，洪邪本能地后退了两步，色厉内荏地喝问：“站住！你究竟想干什么？”

任天翔从容不迫地将信封举到洪邪面前：“三哥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准备贺礼。这五万贯钱票是我给天琪的嫁妆，望妹夫笑纳。”

洪邪顿时愣在当场。任天琪见状，连忙出面解围，开口道：“只要三哥不再为难我丈夫，小妹愿接受你的祝福。”说着接过了钱票。

任天翔突然感到胸中有种揪心的疼痛，令他几乎无法站立。但他强令自己坚持，深吸一口气后，从容不迫地对洪邪笑道：“除了贺礼和祝福，我还想与妹夫喝三杯酒。”

褚刚立刻捧着酒盘来到任天翔身旁。任天翔端起两杯酒，一杯递给洪邪，然后道：“这第一杯酒，我要请洪少帮主原谅，往日我有得罪之处，今天就在这里公开向少帮主赔罪。无论你要如何报仇，我都甘愿领受。不过我希望在喝了这杯酒后，过往恩怨一笔勾销。”说完举杯一饮而尽，然后负手站在洪邪面前，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洪邪虽然恨得牙痒痒，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让人笑话自己小气，只得将酒一饮而尽：“好！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任天翔端起第二杯酒，举杯道：“这第二杯酒，我要向洪少帮主保证。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妹夫，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助你。你对我妹妹有一分好，我会以十分来报答。”说完任天翔依旧将酒一饮而尽。

洪邪强笑道：“你是天琪的三哥，也就是我洪邪的三哥，我不会跟你客气。”说着也将酒一饮而尽。

任天翔端起最后一杯酒，对洪邪正色道：“这第三杯酒，我要给少帮主一个警告。如果我妹妹在洪家受了半点委屈，我必以十倍来报复。如果你敢欺负我妹妹，我就杀了你。”任天翔说得轻描淡写，但那冰凉阴鸷的眼神，却让洪邪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虽然他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角色，但刚刚死里逃生，惊魂未定，面对任天翔赤裸裸的威胁，他竟然不敢顶撞，在任天翔冰冷目光地注视下，不由自主地将第三杯酒默默喝尽。

任天翔见洪邪三杯酒喝过，便抱拳对众人刚团一拜："今日舍妹大婚．多谢诸位亲朋好友捧场，亲眼见证了洪少帮主对舍妹的承诺。请大家在为他们祝福的同时，也监督我任天翔对他们的保证，我若不能做到，便如这酒杯！’’说着任天翔将酒杯狠狠摔到地上，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傲然离去。

洪景见任天翔手无缚鸡之力，仅有两名随从，却敢在洪胜帮的地盘傲然来去，逼儿子当着众多宾朋的面喝酒立誓，其胆色和气势．竟将堂堂洪胜帮少帮主彻底比了下去。他不禁暗自摇头，暗叹：任重远虎父无犬子，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32求官

当喜堂内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时，任天翔却已乘车离去。听到身后喜庆的鼓乐和鞭炮声响起，他终于怔怔地落下泪来，对面的褚刚见状忙劝道：“公子心情不好，老哥带你去散散心，听说长乐坊新来了一批舞姬，不仅个个都有闭月羞花之貌，更难得的是舞技超群，名动京师。”

任天翔意兴阑珊地摇摇头：“我现在哪有那种心情？天琪的幸福就操在我手里，除非我能尽快成为财雄势大、权势滔天的人物，让洪邪有所顾忌，让洪胜帮也不得不巴结，不然天琪的未来，恐怕……”

褚刚深以为然：“不知公子想怎么做？”任天翔想了想，怔怔道：“我要当官，而且要当有权有势的官，让洪胜帮再不敢对我有任何轻视。”

褚刚一怔：“公子怎么突然想起要当官？这个只怕比赚到二十万贯还要难一点。”

“岂止是难一点？简直要难上千百倍。”任天翔摇头苦笑道，“而且做官难免要钻营苟且，看上司脸色行事，整天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差池，这些都有违我的天性。可是除了做官，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洪邪和洪胜帮对我有所顾忌，因而不敢欺负天琪。”

褚刚迟疑道：“生意上的事我还有点经验，做官我就完全是门外汉。不知公子对做官的门道知道多少？”任天翔苦笑道：“虽然当年在义安堂时，我也见过不少官宦，但从没却跟他们打过什么交道，所以对做官我也完全是一无所知。不过我虽不知，但我想有一个人肯定精通此道。”

“谁？”褚刚忙问。“李泌！，’任天翔淡淡道，”这小子七岁就得皇帝赏识，自由出入宫闱，九岁就与张九龄以友相称，十七岁便人翰林。他不仪年纪轻轻就熟悉大唐王朝的官场和宫禁，而且还深受皇帝和不少文人重臣赏识，他要不知道如何当官，天底下就没有人知道了。"

褚刚恍然醒悟道：“公子是想向他请教？那咱们现在就去李府。”，任天翔看了看尾随在车后的上官云姝，沉吟道：“李泌现在是东宫属官，东宫与杨家素来不睦，我义一直跟着个杨家的尾巴。要让杨家知道我与李泌走得很近，那我恐怕就别想做什么官了。”

褚刚点头道：“要不我想法将上官姑娘调开？”任天翔微微摇头：“上次戏弄了她一回，她已有了防备，只怕这回没那么容易。这样．你去李府面见李泌，就说我请他到陆羽的茶楼饮茶，请他微服前来一叙。”

诸刚忙令转道去羽仙楼。马车离去后，他立刻直奔李府。

羽仙楼茶仙陆羽闻名长安，它既没有酒楼的喧嚣嘈杂，也没有青楼的繁华奢侈，只有淡淡的静雅和浓郁的茶香。这与任天翔爱热闹的性情颇不相合．所以虽然闻名已久，却还是第一次来．

任天翔与上官云姝进得大门，立刻有茶博十迎上前招呼，任天翔环目四顾，但见楼中清雅肃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令人心怡神宁。他满意地点点头，随着茶博十来到二楼一间茶室，任天翔道：“能否请你们老板陆羽亲自为我烹茶？”

茶博士有些为难：“陆老板正在招呼一个重要的客人，恐怕……”

任天翔忙塞给他一叠铜板：“务必请你们老板亲自来招呼，因为我也要款待一个重要的客人。我可以等半炷香时间，这总行了吧？”

茶博士还在为难，却已被任天翔推出门去。二人在茶室中坐定，任天翔端详着神情冷若冰霜的上官云姝，装作无意地笑问：“上官姑娘这姓氏有点少见，不知跟当年天后执掌朝政时的风云人物、有‘巾帼宰相’之称的上官婉儿是否是一家人？”

上官云姝眼中闪过一丝异样，连忙低头避开任天翔的目光，端起茶杯掩饰。不过这没有逃过任天翔的目光，他若有所思地自语：“听说上官婉儿当年是天下有名的女才子．深得天后信赖，天后的诏书大半出自她之手，其才干无愧于巾帼宰相之称。可惜后来依附韦皇后，祸乱宫闱，终引来杀身之祸，被当今圣上所杀，其生平和遭遇，令人不胜唏嘘。”

上官云姝神情越发异样，突然推杯而起道：“这陆羽是何许人物？竟然这么大的架子，待我去看看。”说着起身出门，匆匆而去。

看来这冷美人跟上官婉儿果然有极深的渊源，任天翔心中暗忖，想当年上官婉儿被当今圣上当成韦后一党予以诛杀，一代豪门上官世家也因此受到株连，从此家道中落。若这冷美人是出自上官家族，投靠杨家谋求重振家风，也算是合情合理。

任天翔正胡思乱想，突听走廊另一头传来兵刃相击声，其中还夹杂着少女短促的娇叱。任天翔心中一惊，急忙起身出门查看，就见走廊另一头的一间茶室门外，上官云姝凤目含煞，正手执宝剑紧盯着一个异族打扮的少年。那少年脖子上系着一方红巾，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脸上挂着懒洋洋的微笑，眼中却闪烁着狼一样的锐光，正是安禄山身边的契丹少年辛乙。

知道这少年的狠辣，任天翔怕上官云姝吃亏，急忙过去挡在二人中间。一个清朗的声音也适时传来：“阿乙，不可失礼。”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任天翔又是一惊，寻声望去，就见茶室内两个熟悉的人影相对跪坐，上首则是有茶仙之称的少年陆羽，他正全神贯注地将沸水注入茶壶。

右首那人看到了他，喜道：“是任兄弟，你也喜欢陆先生的茶？”左首那青衫文士也欣然招呼道：“今天还真是凑巧，不如就一同尝尝陆先生的茶艺。”

任天翔十分意外，忙对二人拜道：“马兄、小川兄，你们……怎么会认识？”原来这二人一个是小川流云，一个居然是司马瑜。

小川流云兴奋地道：“没想到陆先生的技艺如此神奇，竟能将寻常的茶叶点化成人间罕有的甘露，我定要向陆先生学习，将这茶道带回日本。”

司马瑜则笑道：“原来这位姑娘是兄弟的朋友，误会误会，阿乙，还不快向这位姑娘赔罪？”辛乙依言收起短刀，对上官云姝拱手一拜：“阿乙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恕罪。”

听二人对话，任天翔便猜到方才定是上官云妹上门强邀陆羽，为辛乙所阻，看二人这情形，显然上官云姝没占到便宜。任天翔忙示意她收起佩剑，然后对小川和司马瑜拜道：“小弟也是久仰茶仙之名，今日慕名而来，没想到却与两位兄长在此巧遇。”

司马瑜呵呵笑道：“诚邀不如偶遇，正好陆先生这道茶汤刚好烹好，就一起品尝如何？”

任天翔见安禄山身边的随从辛乙居然跟司马瑜一路，而且还对他言听计从，立刻就猜到司马瑜与安禄山一定关系匪浅。想着让褚刚去请了李泌，而李泌是东宫属官，显然跟安禄山不是一路，自然不便与司马瑜相见。他正要推辞，但架不住小川也热忱相邀，只得入座。

正好一壶新茶沏好，陆羽亲自为众人奉上香茗。众人还在细细品茗，任天翔已将茶一饮而下，转向司马瑜和小川．好奇问：“你们怎么会认识？”

小川流云欣然道：“小川在长安遇到几个地痞刁难，是马公子替小川解了围，因而认识。今日马公子又让小川结识了茶仙陆先生，让小川见识了雅致无双的茶道，小川实存感激不尽。我定要学会这荼道，将之带回日本。”

任天翔一听这话，就知道司马瑜定是在刻意结交小川，那骚扰小川的地痞，没准就是受司马瑜指使。他意昧深长地望向司马瑜，笑道：“大哥真有人缘，走到哪里都能结交朋友。你身旁这位契丹武士，好像就是范阳节度使安将军身边的能人吧？”

司马瑜淡淡笑道：“兄弟在妹妹大婚的日子。还不忘到茶楼来见朋友，你不也一样是交游广阔？”

任天翔一怔，强笑道：“大哥怎么肯定我是来见朋友？”

司马瑜把玩着茶杯款款道：“妹妹大婚，你这个做哥哥的却跑到茶楼来喝茶，显然是对这桩婚事心有不满；你不去酒楼青楼，却来茶楼，而且眼中流露出一丝忧虑和决断交织的微光，显然是有所担忧，又有所企盼。综合以上种种，我想你多半是为了见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这个人能改变你的命运，你想得到他的帮助，不知我猜的对不对？”

任天翔暗自惊佩司马瑜眼光之毒、心思之密，不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道：“大哥若是真那么自信，就根本不必问我对不对。”

“这么说来我是猜对了。”司马瑜意味深长地道，“兄弟有为难之事，何不告诉我和小川兄？大家都不是外人，也许我们能帮到你也说不定。”

小川流云也急忙问道：“是啊！任兄弟有什么难处，何不告诉小川？”

任天翔忙道：“二位多虑了，小弟并无为难之事。若有，我一定不忘找你们帮忙。”小川见任天翔这样说，也就不好再问。

司马瑜轻轻叹了口气：“兄弟既然不愿说，我也就不再多问。如今我们这里茶已烹好，就让陆先生随你去吧，我不想耽误兄弟请客。”

任天翔心知在司马瑜面前，任何谎言都是多余，也就不再推辞，将陆羽请到自己的茶室。

二人离去后，司马瑜依旧与小川若无其事地品茗聊天，谈论着东瀛风土人情，耳朵却在听着楼下的动静。少时听到茶博士迎客上楼的吆喝，司马瑜便将目光却望向辛乙。辛乙心领神会，闪到门旁，从门缝中往外望去，然后对司马瑜小声道：“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多岁，长得很秀气，人我从没见过，不过从他的神态步伐上看，温文儒雅中透着一丝官气。”

司马瑜停杯皱眉，喃喃自语道：“你追随安将军左右．大部分京官你都该见过，但你不认识他，这说明他很低调，而且不常在朝中行走．跟安将军也没有往来。”说到这司马瑜目光一亮，“难道是他？”

“是谁？”辛乙忍不住好奇问。

一个七岁就名动京师的天才。“司马瑜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肃然道，”一个胸怀儒门博学，又兼有道门修为的旷世奇才。"

在走廊另一头的茶室中，任天翔将李泌让到房内，然后请陆羽煮水烹茶。褚刚知趣地退到门外，上官云姝却想在一旁坐下来。任天翔见状笑着调侃道：“上官姑娘非得逼我们脱衣服不成？”

上官云姝脸上一红，恨恨瞪了任天翔一眼，悻悻地退到门外。房中顿时静r下来，只听到汤水沸腾的咕噜声响。任天翔与李泌都默不作声，只静静欣赏着陆羽犹如绣花般精巧别致的茶道。少时香营入杯，陆羽亲手递到二人面前，二人尚未品尝，一股浓郁的茶香已由鼻端直沁心脾。

任天翔将闻香杯凑到鼻端深深一嗅，忍不住叹道：“不知为何同样的茶叶，经陆先生之手烹制，便与旁人截然不同？”

陆羽淡淡道：“旁人烹茶是用手，而我是用心。”

任天翔奇道：“烹茶要如何用心？”

陆羽用竹夹拈起一片茶叶，徐徐道：“每片茶叶都千差万别，就是同一株茶树上采下的茶叶都有细微的不同。一壶用心烹制的香茗，需要精选每一片茶叶，然后经特殊的方法炒制，使之最大限度地保有本来的素质。水的选择也有讲究，隔年的雪水宜烹制今春的新茶，杭州虎跑泉的水则适用于大红袍，井水最宜苦丁，山泉则适合龙井。水温也有讲究，新茶须用将沸未沸之水，普洱则必须用三沸三腾之水冲泡，而且每一壶茶叶对水温的要求也略有不同，这其中火候的差别，唯有用心才能稍稍把握。”

任天翔听得目瞪口呆，喃喃叹道：“一壶茶也有这许多讲究？御厨做膳，只怕也没这么用心。”对面的李泌闻言笑道：“御厨有各种食材和佐料可以变化，而烹茶只有最平淡无味的水和各种茶叶可供操持，若不用心就只是一杯解渴的浓茶，怎能烹出如此变化多端、香味多变的荼汤？所以陆先生以茶称仙，实乃名副其实。”

陆羽羞赧地笑道：“李公子过奖了，陆羽不过是醉心茶道，沉溺其中不可自拔而已。”说着他便起身告辞。

陆羽离开后，茶室中越发雅静。李泌笑问：“听说今日是你妹妹出嫁的日子，你不去喝喜酒，为何却邀我来喝茶？”

任天翔知道在李泌这样的聪明人面前，最好是以诚相待，所以他开门见山道：“我想做官．想请李兄指点一条捷径。”

李泌似乎并无太大意外，只是问道：“你想做什么样的官？”

任天翔奇道：“做官还分很多种？”李泌颔首笑道：“那是当然。”

任天翔顿时来了兴趣：“那就请李兄说说，做官都有哪几种？”

李泌屈指数道：“第一种称为正官，虽然才干有限，却也兢兢业业诚实做事，凭着资历和谨慎一步步往上爬，是为官场爬虫，此乃大多数官员的也不在少数；第三种为能臣，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刚直不阿之性，若遇明君，必有一番大作为，本朝魏征、房玄龄便是其中佼佼者；第四种为权宦，虽为才高八斗之士，却不思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利，只知把持朝政，弄权误国，本朝李林前、杨国忠之流，便是其中代表；第五种为闲官，虽有学识文采，却一贯恃才傲物，不通人情世故，所以只能做个陪皇帝吟诗作赋、饮酒助兴的闲人，当年在翰林院供职的李太白便是此类；第六种为弄臣，虽无才无德，却知道如何讨皇帝喜欢，因宠而贵。不知任公子想做哪种？”

任天翔若有所思道：“做正官升迁太慢，傲邪官不合我性情，做能臣我既没那基础又没那才干，做权宦倒不错，可惜我没有个漂亮的妹妹嫁给当今圣上，闲官要精通诗词歌赋，只有李白、王维之流才能胜任，莫非……我就只能做个弄臣？”

李泌哑然笑道：“弄臣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做得的，你觉得自己有让皇上喜爱的本领吗？”任天翔苦笑着摇摇头，却又心有不甘道：“施东照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文不会诗词歌赋，武不能上阵杀敌，却也混了个御前带刀侍卫．莫非我还不如他？李兄从小出入宫禁，熟悉官场各种关节，一定知道做官的捷径，还请李兄为小弟指点迷津。”

李泌意味深长地笑道：“如果你是想让太子举荐，只怕要让你失望了。不说圣上最忌讳太子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就算太子举荐了你，你又有什么才能让当今圣上刮目相看的？我不怀疑你的才干，不过你的才干只适用于江湖，不适合庙堂。，”说到这李泌略顿了顿，迟疑道，“我知道你想做官的原因，如果你一定要试试，我可以指点你一条捷径，不过我要先警告你，官场凶险远胜江湖，尤其是对你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官场背景和靠山的人来说。你一定要想清楚，为了帮助一个亲人，值不值得拿自己的前途命运去冒险。”

任天翔毅然点点头：“我早就已经想得很清楚，有些事不能拿值与不值来估算．．所以还请李兄指点迷津。”

李泌盯着任天翔的眼眸审视了片刻，无奈叹道：“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了。好吧，我指点你一条路，你可听过一个说法，叫做终南捷径？”

任天翔点点头：“武后当政时，左仆射卢藏用中进士后故意隐居终南山修道，因此引起武后的注意，最终召入卓朝中授左仆射，可谓一步登天。”

李泌笑着点点头：“终南捷径的说法正是由此而来。不过我要说的是另一个隐士司马承祯，他虽也在终南山隐居修道。虽也先后受武后、睿宗、当朝三朝皇帝征召，却坚不做官，结果赢得的名望和尊崇远胜卢藏用。不仅得武后亲降手敕、睿宗赏赐霞纹披。更在开元九年，得当朝皇帝亲授法篆，成为道门第一人，开元十五年又为他在王屋山建阳台观以供修炼，并遵照他的意愿在五岳各建真君祠一所，就连玉真公主也甘愿拜他为师。其声望不仅道门中无人能及，就是释门、儒门中也没人有这等尊崇。”

任天翔在洛阳安国观与司马承祯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老道，居然有如此高的声望，他立刻明白了李泌提到他的目的，显然是要他走司马承祯这条路。

果然，就听李泌继续道：“我听说你将第一批陶玉命名为公主瓷，不仅大大提升了陶玉的身价，更巧妙地拍了玉真公主一个马屁。如果你能通过她拜在司马承祯门下，然后再由玉真公主举荐剑朝中，定可事半功倍。当今圣上崇尚道学，但对道门学识却是一知半解，你虽无学识才干，不过凭你的聪明，只要学得一点道门皮毛，便可在圣上面前蒙混过关。如今司马承祯与玉真公主俱长住三屋山阳台观，我相信以你之能，定知道该如何与他们结识，并赢得他们的信任和举荐。”

任天翔大喜过望，连忙拜道：“多谢李兄指点迷津，小弟若能有所作为，定不忘李兄今日指点之恩。”

李泌淡淡笑道：“任公子不必记着我李泌，只须记住太子殿下即可。若任公子他日在圣上面前得宠，定不要忘了为太子殿下说话。”

任天翔连忙答应道：“我知道朝中山头林立，各派势力犬牙交错。我虽然不得不与他人虚与委蛇，但心中却只认殿下和李兄为朋友，请李兄放心。”得到任天翔的保证，李泌欣然道：“好！我会请殿下在暗中帮你，不过以后咱们要减少往来，以免让人误会。”

任天翔明白其中利害，忙举杯道：“以后再有要事，我会令信得过的人传话。今日一别，咱们便算足立下了一个君子协定。”

二人都是聪明人，俱心照不宣。就见二人以茶代酒，毅然碰杯而干。

回到临时租住的别院，任天翔立刻时上官云姝道：“为了尽快赚到钱还给夫人，我要离开长安去一趟，请你将这件事转告夫人，请她同意。”

上官云姝质问：“你有什么事需要离开长安？”任天翔耐心解释道：“我要问洛阳的景德陶庄去看看，然后将第一批陶玉运到长安交给夫人。要是夫人不放心，可以让你随我同去。要是我不能自由行动，恐怕无法保证按时换上夫人的钱。”

上官云姝拿不定主意，只得道：“我这就将你的话转告，你等着。”

上官云姝离去后，褚刚忍不住问：“你跟李泌李公子都谈了些什么？我看你此刻一扫先前的颓丧，完全像变了个人。”任天翔点头道：“颓丧只会使人消沉，我不会让这种消极的感情左右太久。现在我要振作起来，因为我要踏上一条充满凶险，同时也充满机会的终南捷径。”

褚刚听得莫名其妙，正要动问，任天翔已笑道：“你不必多问了，到时候你就会明白。现在你替我去准备一份厚礼，要小巧玲珑又价值不菲，花销不能少于一万贯。”“一万贯？”褚刚吓了一跳，“给谁准备的礼物？”

任天翔意味深长地笑道：“给我的师父，元丹丘。”

褚刚心中虽然十分不解，但他知道任天翔常有些天马行空的行动，刚开始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最终总会让人拍案叫绝。他已经对任天翔产生了盲目的信任，所以也没有多问，立刻出门去准备。当他带着一块价值万贯的玉佩回来时，上官云姝也正好带回了韩国夫人的话。

“你可以离开长安。”上官云姝正向任天翔转述，“夫人不怕你逃债。如果你逃了，你妹妹妹夫一家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

任天翔知道现在韩国夫人对钱的重视，已经超过死去多年的儿子，她已经被自己那二十万贯钱给勾住，肯定会答应自己这些不算过分的要求。见褚刚也已经准备好厚礼，他笑道：“好！咱们连夜就走，去洛阳！”

“我也要去！”小薇正送茶水进来，听任天翔要去洛阳，抢着道。

“好！咱们一起走！”任天翔大度地摆摆手，“大家都去准备一下，争取明天就在洛阳与焦猛他们喝酒！”

当天夜里，两人两骑护着一辆舒适豪华的马车离开了长安。任天翔与小微坐车，褚刚与上官云姝骑马，一行人连夜赶路，直奔东都洛阳。

第二天中午，任天翔便来到了洛阳景德陶庄，顾不得休息，他立刻查看陶庄的账目．发现陶庄虽然没有刚开始时的暴利，却也进入_“稳定盈利期，一月下来也有一两干冕的收益。如果景德镇郧边新窑能尽快投产，陶玉的产量会增加数倍，收益也会倍增。

任天翔让焦猛准备一批陶玉运往长安，让陶玉打入长安的市场。交代了一些细节后，便在洛阳最大的酒楼牡丹偻设宴为众人庆贺，同时也以地主的身份，热情款待上官云姝和小薇。

小薇早得到任天翔的暗中指点，席间故意拉着上官云姝喝酒．焦猛等人也向上官云姝轮番敬酒。上官云姝虽然武功不弱，但终究江湖经验有限，很快就着了道，不知不觉就喝得迷迷糊糊，被小薇锁进一间厢房也不自知。

摆平了上官云姝这个尾巴，任天翔立刻带着褚刚去往安国观。

南于景德陶庄长期免费供应安闰观的用瓷，陶庄老板的任天翔亲自上门拜访，安国观观主元丹丘出于礼节，自然得亲自一见。

“任公子怎么突然想起来看贫道？”元丹丘笑问，他以前曾与任天翔同桌喝过酒，二人也算是熟人。

任天翔拱手笑道：“晚辈今日前来，是为向道长赔罪。”

“赔罪？”元丹丘有些奇隆，“任公子何罪之有？”

任天翔坦然道：“以前与道长相交，晚辈一直不敢以真名示人，只因为那时晚辈身份是朝廷钦犯，不想让道长为难。现如今晚辈已洗去污名，所以特来向道长赔罪。”元丹丘有些诧异：“不知你真名是……”

“晚辈任天翔。”“任天翔？义安堂任重远的儿子？”

“原来道长还记得弟子！”任天翔又惊又喜，急忙恭敬一拜，“弟子任天翔，拜见师父！”元丹丘急忙摆手：“当年贫道生活潦倒，幸得任堂主收留，在府上教了公子几天剑法。不过公子根本无心学武，贫道也就胡乱混口饭吃，根本没教公子什么有用的东西，不敢以师父自居。”

任天翔知道他是担心自己钦犯的身份牵连到他，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他忙笑道：“师父不用担心，弟子已经洗脱罪名，才敢与师父相认。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弟子当年少不更事，没少捉弄师父，还望师父恕罪。”

元丹丘见现在的任天翔，与当年那个顽劣的恶少简直判若两人，让人摸不着头脑。他也是机灵善变之人，立刻哈哈一笑：“过去的事，贫道早已忘得差不多了，公子不必记在心上。”

“过去的事可以忘记，但前不久的事弟子却无法忘记。”任天翔说着拿出一方锦盒，恭敬地递到元丹丘面前，“前不久弟子多有得罪，所以特备薄礼上门请罪，望师父笑纳。”

元丹丘知道任天翔是指当初在梦香楼斗诗的事，摆手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说着顺手接过锦盒，信手打开一看，但见锦盒中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在红绸映衬下焕发着莹莹微光。元丹丘也是见多识广的人物，立马看出这玉佩玉质绝美，雕工精湛，至少能值一万贯。

一个从未跟自己认真学过剑法的“弟子”，突然送来如此一份大礼，就是白痴也知道肯定不是为了往日的师徒情分。元丹丘掂量着玉佩意味深长地问：“你今日突然送来这样一份大礼，恐怕不只是为了当年的师徒情分吧？”任天翔忙赔笑道：“师父多心了，我是诚心来向师父赔罪。当然，有件小事师父若能帮忙，弟子自然感激不尽。”

元丹丘释然一笑：“我就是说嘛，如此厚礼，必有所求。说说看，是什么事？如果为师能帮得卜忙，一定不会推辞。”

任天翔喜道：“多谢师父！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弟子久仰道门名宿司马承祯大名，一直想向他请教道学。听说师父正是他的弟子，我想求师父将我推荐到他的门下，向他学习道门绝学。”

元丹丘意味深长地笑道：“你想学道不来求教为师，却要为师将你荐剑我师父门下，只怕不单是为了学道吧？”见任[奇·书·网]天翔笑而不答，元丹丘已猜到八九分，但看在手中这块价值万贯的玉佩份上，他也没有点破，捋须沉吟道。

“师尊早已不冉收徒，你这个徒孙只怕他连见一面的兴趣都没有。不过我可以将你推荐给玉真公主，只要你能讨得她喜欢，师尊那里就没多大问题。”

任天翔大喜过望，连忙拜谢：“多谢师父指点，还请师父修书一封，让我尽快拜见这位名闻天下的公主师伯。”元丹丘不再推辞，立刻让道童准备笔墨，不多会儿一封给玉真公主的推荐信就拟好。元丹丘将信交给任天翔，叮嘱道：“你这师伯出身皇家，有的是金银玉器，身边更不乏才子名士，要讨她的喜欢只怕不易，你好自为之吧。另外我还给师父也写了封推荐信，你要有机会见到他，可以将信给他看。”

任天翔连忙谢过元丹丘，仔细将两封推荐信揣人怀中，然后起身告辞。离开安围观后，褚刚忍不住问：“公子打算给玉真公主准备多贵重的礼物？”

任天翔想了想，道：“咱们回景德陶庄，拿上几套最新款的瓷器，立刻动身去王屋山。”褚刚奇道：“公子给元丹丘的礼物不下一万贯，给玉真公主却强是几件瓷器，这……行吗？”

任天翔笑道：“我这公主师伯出身皇家，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咱们拿得出手的东西她都不稀罕，既然如此不如就拿上咱们陶庄特有的瓷器，虽不值几个钱，却也还算独特。”褚刚恍然醒悟。二人立刻赶回陶庄，精心挑选了几套最新款的瓷器，用精美的礼品盒包好，然后连夜赶往王屋山。

王屋山正好处在长安与洛阳之间，离大唐的东西两京都不算太远，它也因之成为东西两京的贵族们最重要的修行问道之地。第二天一早，任天翔与褚刚便赶到了山下，但见山势不高，却显得幽深神秘。二人循着上山小路徐徐而行，就见山中道观林立，或富丽堂皇，或清雅别致，却不知司马承祯的阳台观在哪里。

听前方山路上传来隐约的铃铛声，任天翔喜道：“追上去问问，这里肯定有人知道阳台观。”

二人加快步伐，谁知铃铛声始终在二人前面，缥缥缈缈隐隐约约，但却怎么也追不上。褚刚好胜心顿起，对任天翔道：“公子在这里等我，待我追上去问明方向，再回来找你。”话音未落，他已发足向铃铛声传来的方向追去，就见他如一只大鸟，在山道上几个起伏，便消失在郁郁葱葱的丛林深处。

任天翔怕与褚刚走散，便牵着马顺着山道缓缓而行。山路崎岖，马匹行走艰难，任天翔只得在一个山坳中停下来，静待褚刚问明道路回来。

33问道

任天翔连夜从洛阳赶到王屋山，又困又乏，这一歇下来立刻倦意上涌，便靠在路边的树旁打盹。半梦半醒间，突被一阵悠扬的铃铛声惊醒，虽然声音听不太真切，但任天翔却敢肯定，这铃铛声正是方才自己听到的那个。

任天翔寻声望去，此时山道上的薄雾渐渐消散，一缕朝阳为山峦染上了一层金黄。朝阳之中，一匹通体漆黑、四蹄却是白色的小毛驴，正顺着山道徐徐行来。毛驴背上，有个隐约的人影，正伏在毛驴身上打盹。

任天翔不见褚刚的踪影，心中十分奇怪。毛驴别说在山路上．就是在平地也走不快，凭褚刚的脚力，不可能追不上这畜生，但是现在这毛驴身后，却并没有褚刚的身影。

毛驴渐渐走近，任天翔又吃了一惊，只见毛驴背上是个头发花白的道士，正仰天躺在毛驴背上，双目紧合发出微微的鼾声。看他那摇摇欲坠却又总是坠不下来的身影，任天翔心中暗自称奇。

那毛驴来到近前，看到任天翔与褚刚那两匹坐骑，兴奋地发出一声长叫，将背上的道士吓得一个激灵。他身子～挺从毛驴背上坐起，便成了个倒骑驴的姿势，抬手在毛驴屁股上掮了一巴掌，然后又揉着惺忪睡眼破口大骂：“蠢驴！大清早发什么颠？惊了老道好梦。”

任天翔见这老道虽然年逾五旬，却生得鹤发童颜，肤如婴孩，尤其五官轮廓俊朗阳刚，年轻时定是个美男子。任天翔忙稽首为礼道：“荒山偶遇，也算有缘，不知道长如何称呼？晚辈任天翔有礼了。”

老道回首瞥见了任天翔一眼，嘀咕道：“大清早就遇到个衰人，惊了贫道好梦。有事说事，没事少套近乎。”任天翔虽然从未遇到过如此无礼之徒，却也知道修道之人多有怪癖，也不计较，依旧和颜悦色问道：“我和同伴原是仰慕王屋山阳台观之名，千里迢迢前来朝拜，谁知途中与同伴走失，不知道长可曾看到我那同伴？”

老道一声冷哼：“贫道又不是你的仆从，你丢了同伴干我何事？”

任天翔一愣，倒也不好再问，只得转过话题问道：“那就请道长指点去往阳台观的道路，小生感激不尽。”

老道冷眼打量了任天翔几眼，淡淡问：“小哥儿去阳台观做甚？”

任天翔不敢直说，便敷衍道：“只是去烧个香还个愿。”

老道一声冷哼：“烧香还愿该去和尚的寺庙，去道观做甚？小小年纪便说谎成性，可恶！”

任天翔被人当面拆穿谎言，不禁有些脸红，讪讪道：“其实我是想去阳台观求道，只是怕人笑话，所以没敢直说。”

老道又是一声冷哼："求道是好事，有何不可对人言？

任天翔见这老道居然直呼司马承祯大名，言语中颇为不敬，显然并不将司马承祯放在眼里。他心中大为惊异，忙问道：“不知道长如何称呼？在哪里修真？”

老道淡淡道：“贫道张果，居无定所，四海为家。”原来是个游方道士，任天翔心中暗忖。这种游方道士因为没有庙产，主要靠在江湖上坑蒙拐骗混日子，他立刻有些轻视，不想再跟他闲扯，便赔笑问：“原来是张道长，道长一定是知道阳台观所存了？还望道长指点迷津。”

张果打了个哈欠，懒懒道：“你要去阳台观，跟着我走便是。正好老道也要去找司马承祯，算你小子运气。”

任天翔见张果的毛驴拐入了一条荒僻的岔路，担心褚刚回来找不到自己，心中还在犹豫，张果已骑着毛驴越走越远。他心中一横，忙在地上画上一个箭头作为标记，然后牵着马追了上去。还好山道崎岖，老道的毛驴走不快，任天翔很快就追上了他。

见褚刚一直没回来，任天翔忍不住小心问道：“敢问张道长，我的同伴方才听到道长坐骑的铃声，寻声追了上去，不知道长可曾看见？”

张果正倒骑着毛驴在打吨，闻言嘟囔道：“方才是有个没礼貌的家伙拦住老道去路，算他小子倒霉，老道最见不得释门弟子，让我扔水潭中凉快去了。”任天翔闻言大惊，不过转而一想，褚刚身负龙象般若功，怎可能让人轻易制服？可现在不见褚刚回来，而且这老道还知道他是释门弟子，却又令人不得不往坏处去想……

小路渐渐转入半山腰一个隐秘的山谷，就见张果在驴背上伸了个懒腰，头也不回地淡淡道：“到了！”

\5\任天翔放眼望去，就见前方豁然开朗，在一片苍翠欲滴的竹林中，一座道观露出隐约的轮廓。任天翔欣然问：“那就是阳台观？”

\1\张果的毛驴已停了下来，就见他转身坐正，睡眼惺忪的眼中第一次有种凝重之色。听任天翔在问，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道观和那片竹林，徐徐颔首道：“没错，那就是司马承祯亲自督造和修建的阳台观。”

\7\任天翔见目的地在望，心中大喜，见张果停步不前，他便抱拳一拜道：“多谢道长指点，道长不跟我一起去？”

\z\张果神情凝重地盯着竹林，淡淡道：“我得让毛驴歇歇脚，你先请。”

\小\任天翔不再客气，牵着马大步进入了那片竹林，认准阳台观的方向径直而去，但走出没几步就被一蓬翠竹挡住去路，他只得从一旁绕过，刚走出没多远，又被一片浓密的竹子挡住，只得转向右方寻路，没转得几下，他就彻底迷失了方向，放眼望去，但见四周尽是郁郁葱葱的翠竹，既看不到阳台观，也看不到来路。

\说\任天翔暗自吃惊，这种情形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就像是传说中的鬼打墙，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都要被竹林挡住去路。

\网\任天翔正焦虑中，突听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兑位转乾位，再转震位……”任天翔惊讶地回首望去，身后却并无半个人影。他知道兑位、乾位都是八卦术语，可惜他却不懂八卦。正在为难，就听张果在骂：“笨蛋，最粗浅的八卦方位都分不清……往左，再往左前方，转右后方，停，右转……”

在张果的指点下，任天翔懵懂地在竹林中乱穿，百十步之后，前方豁然开朗，一座道观矗立在自己面前，门楣上有道劲的大字——阳台观。

任天翔大喜过望，正要上前敲门，却见山门“吱呀”打开，一个小道童从山门中探出头来，惊讶地问：“你是怎么来的？”

任天翔笑道：“自然是用脚走来的。麻烦道兄替我向司马观主通报一声，就说我是元丹丘道长的弟子，受他的推荐特来拜谒师门。”说着将元丹丘的推荐信递了过去。

小道童听闻是同门，稽首一拜：“师兄在这里稍待，我这就替你通报。”

任天翔耐心等在门外，细细打量这阳台观，但见其并不算宏大辉煌，却清雅别致，确实是个避世静修的好去处。任天翔正在打量，突见山门一道道洞开，里面传来众道士的唱诺：“恭敬道友驾临阳台观。”

任天翔吓了一跳，心中暗忖：虽说是同门，也不必这么隆重吧？见门里静悄悄看不到半个人影，他心中越发惊异，不过既然已经到了门外，当然没有不进去的道理。他将坐骑留在山门外，小心翼翼地进了大门。

但见观内静悄悄看不到半个人影，任天翔不禁惴惴不安地一步步往里走，经过大门、二门、三清殿直到后堂，才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的古稀老道负手立在后殿台阶之上。老道身着一尘不染的雪白道袍，身形挺拔高瘦，微风拂动着他那飘飘衣袍和长逾一尺的如雪髯须，令他有种飘然出尘之态。

虽然仅见过一面，但任天翔立刻就认出，这白衣老道正是受三朝皇帝奉为上宾、以文采和道门修为闻名天下的道门第一名宿司马承祯。他正要大礼拜见，却听对方已先开了口：“一别十余年，师弟别来无恙啊？”

任天翔一怔，心道：他是元丹丘的师父，按辈分我得尊他一声师爷，他却叫我师弟，这是不是有些乱了？任天翔正自莫名其妙，突听身后响起一声应答：“托师兄的洪福，贫道总算没有早死。”

这一声应答来得突兀，就在任天翔身后不及三尺，将他吓了一跳。他慌忙回头望去，就见张果不知何时已立在自己身后，犹如鬼魅般不带半点声息任灭翔这才明白，阳台观所有山门洞开，隆重迎接的同门道友并非自己，而是衣衫落泊、睡眼惺忪的游方道士张果。想到他悄无声息地一路跟着自己进来，自己竞全然无觉，任天翔惊出了一声冷汗。

就见张果一扫先前的慵懒落泊，双日炯炯地盯着司马承祯嘿嘿笑道：“师兄像是知道贫道要来，竟用竹林在山门外布下了一个奇门阵，还好贫道这些年没有丢了道门根基，不然岂不让一片竹林拦在门外？”

司马承祯淡淡道：“师弟多心了，这片竹林只为防止邪魔外道骚扰，岂拦得住你？”说到这司马承祯的目光转到任天翔身上，“这位是……”

“是贫道新收的弟子，你看他根骨如何？”张果微微笑道。

司马承祯打量任天翔两眼，似乎并未认出他。淡淡颔首道：“甚好！”

任天翔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怎么就成了张果的弟子。他正要开口质疑，就听司马承祯道：“师弟远道而来，想必已经有些困乏，我已让弟子准备素宴，咱们师兄弟好好喝上几杯。”

“酒不忙喝。”张果嘿嘿笑道，“十多年前师兄凭本事赢得了圣上钦赐的法篆和丹书铁券，成为统领天下道门的教尊。当年咱们曾约定，十年后再试修为，胜者执掌道门法篆，不知师兄可还记得？”

司马承祯微微颔首道：“不错，我们曾有过这约定。只是我没想到你现在才来，以为你已经放弃争强斗狠之心。”

张果哈哈大笑：“师兄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师兄师承茅山宗上清派，属张天师一脉；贫道则是太平道传人，尊皇天后土。咱们虽同为道门弟子，却非同宗，我争法篆和丹书铁券，实为太平道历代前辈正名。”

司马承祯一声叹息：“如此说来，你我今日一战在所难免？”

张果神情一肃：“贫道为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十多年，若再拖延下去，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司马承祯闻言缓缓抬起双手，稽首道：“那就请师弟手下留情。”

张果嘿嘿笑道：“贫道性直，最烦虚情假意，什么手下留情的话既不会说，也不会做。有本事你再伤我一次，让我永远绝了翻身的念头。”

话音未落，张果已大袖飘飘向前滑行，身形方动，就带起一面有如实质的气墙，向台阶上的司马承祯挤压过去。就见司马承祯的身形徐徐凌空升起，天马行空般从张果头顶飘然掠过，稳稳落在后院中央。张果双袖带起的气墙，撞在方才司马承祯身后的后殿门上，但见两扇半尺厚的楠木大门，犹如被无形的大手揉碎的纸板，慢慢瘪了进去，整个后殿也像是被大力推搡，发出一阵摇晃，青砖红墙犹如蛛丝般开裂，犹如遭受了强烈地震的摧残。

任天翔虽然从小在义安堂长大，见过不少江湖豪杰争强斗狠，却从未见过有人竟能凭两袖带起的劲风，几乎将一座十余丈见方、砖石砌成的殿堂推翻，他不禁目瞪口呆愣在当场。

张果一击落空，身子立刻向后飞退，半空中已折身回手，倏然指向后院中央的司马承祯。人未至，指尖发出的锐风已有如实质之箭，凌空射向司马承祯胸膛。

司马承祯身形一晃，那一缕指风射在青石铺成的地面，巴掌厚的青石板应声裂为数块。任天翔虽然离那一指甚远，却也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力，不由自主向后退却。却见二人已经纠缠在一起，但见司马承祯大袖飘飘，白衣如雪，宛若凌空飞舞的天外之仙；而张果道袍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进退之间只看到一道灰影倏然来去，缥缈恍惚有如幻影。任天翔虽远离二人恶斗的战场，却依然被阵阵气劲激荡得站立不稳，有如巨浪中的浮萍，想要逃离也不能够。

直到此时任天翔才明白，阳台观为何不见别的道士，定是司马承祯知道与张果必有一战，而以二人之功力，任何人靠近都非常危险，所以早已令门人远避。直到此时任天翔也才相信，褚刚真的是被张果扔到了水中。虽然褚刚已算得上江湖上顶尖的高手，但在张果面前，依旧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在任天翔见过的高手中，也许只有沃罗西国师菩提生大师，可与张果、司马承祯二人相提并论。

但见二人身形越来越快，翩翩然犹如仙人起舞。二人的身影也因为太快，渐渐幻化成无数道虚影，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瞬息无踪，却又无处不在，令人目不暇接。

任天翔犹如置身于风暴中的一叶小舟，又如溺水之人，双手乱抓脚下乱撞，却怎么也无法上岸。正焦急万分之时，突听张果一声暴喝，气浪如涛汹涌而起，向司马承祯铺天盖地地拍去。这一击虽然是指向司马承祯，但任天翔也被这股气浪带起，身不由己地向后飞去，他的脑袋直冲石墙，要真撞上必定是脑袋开花。

就在此时，司马承祯一手护胸抵挡张果惊天一击，一手划圈卷起一股旋风，紧紧吸住了任天翔的脚踝，将他拖了同来。不过这一分力，他无法再抵挡张果惊天动地的一击，身子如流星般向后飞去，重重撞在身后的石墙上。

“住手！”随着一声惊呼，一道清影拦在了张果面前。张果本待乘胜追击，却突然目瞪口呆愣在当场。但见进来的是一个年近五句的中年道姑，青衫飘飘身材婀娜，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雍容气度。

任天翔糊里糊涂从地上爬起来，还不知方才已经从鬼门关上打了个来回。此时那如涛的气劲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就见司马承祯虽然勉强挣扎着站起，但已是脚下虚浮摇摇欲倒，嘴角更有血迹渗出。张果则目瞪口呆地站在他面前，二人中间，拦着一个青衫飘忽的中年道姑。任天翔一见这道姑模样，心中更是吃惊，没想到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妹妹玉真公主，竟然也卷入其中。他不禁幸灾乐祸地想：这下有好戏看了，不知道张果这老牛鼻子，是不是连公主都敢动。

“玉真，你怎么会在这里？”张果显得十分吃惊，神情颇有些古怪。

玉真公主以复杂的眼神打量着张果，突然泪珠滚滚，涩声问：“张果！果然是你？快二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你……”

张果突然发现玉真公主身披道袍，又吃了一惊：“你、你堂堂皇室公主，怎么会做了道姑？”玉真公主凄然一笑：“我这辈子好像天生就与道门有缘，从小就对道门的修真炼气感兴趣，青春年少时又遇到一个英俊潇洒的风流道士嫁给他时，他却连夜逃走，再无音讯。为了找到他，我便入了道门，拜在与他齐名的道门名宿司马承祯门下，却没想到他竟是司马承祯的同门师弟，如此说来，我得尊他一声师叔了？”

张果神情越发尴尬，讷讷道：“当年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为了夺得法篆和丹书铁卷，我与司马承祯难免一战，生死难测。我岂能因此而耽误你一生？尤其皇上要我还俗做驸马，我……只好一走了之。”

“那现在呢？”玉真公主质问。

“现在？’’张果摇头苦笑道，”现在张果已老，早已没了当年的风流和荒唐。你就当张果已死，现在只有一个年过半百的游方老道，他叫张果老。"

玉真公主苦涩地道：“我知道你一心修真向道，无意荣华富贵，更受不了皇家的约束。我不怪你当年逃婚．可你为何要带走咱们的女儿？她出生还不到半个时辰，甚至都没来得及吃我一口奶水！”

张果满面通红，讷讷解释道：“我这也是为你好？既然我；~it-b你成亲-那咱们的女儿你如何向别人交代？你皇兄虽然最疼你，可也不能让你带着个孩子嫁人啊。我怕咱们的孩子会遭不测，又怕她成为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所以才偷入皇宫，冒险将她带走。”“那她现在在哪里？”玉真公主神情激荡，忍不住上前两步．“她现存也该有十八岁了她长什么样？快带我去见她！”“见张果目光躲闪，神情愧疚．玉真公主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快告诉我她存哪里！”

张果轻轻挣开玉真公主的手，低头讷讷道：“我带着女儿去与司马承祯赌斗，结果身负重伤。当天夜里义遭到仇家的追杀．不得已将孩子藏在一座道观外。待我甩开仇家再回夫找时，孩子已经不见了踪影、我想她多半是被仇家发现，被他们带走了。”

玉真公主闻言大急，忙问：“那些是什么人？你有没有再找？”

张果摇头叹道：“他们是北方萨满教徒。我一路追踪他们到幽州蓬山，与蓬山老母又扪打了一架．结果伤上加伤，差点将命丢在了蓬山。后来我又多方打听，却始终没有找到女儿：”

玉真公主呆了一呆．突然泪如雨下：“我昔命的孩子，娘一定要找到你！”说着面色一冷，猛然向张果扑去．厉声大叫，“都是你这混蛋。还我女儿！快还我女儿！”

张果急忙躲闪，左支右绌颇为狼狈．．本来凭他的修为，玉真公={三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但他心中有愧，不敢还手，加上一场恶战，体力消耗大半，在玉真公主愤怒攻击下．只有狼狈躲闪-一任天翔听到二人先前对话，心中一动，连忙问：“张道长，你可还记得将女儿藏在哪座道观门外？”

二人停下手，张果悻悻道：“当时被仇家追杀得惨，哪顾得上细看？只记得是骊山的一处道观，名字却没来得及看。”

任天翔急忙问：“你可给女儿留下什么信物？”

“有！就是半块镂空、刻有八卦图的玉佩。”张果沉吟道，“除此之外还有我一一件道袍。那玉佩半块我给了玉真，另外半块则留给了女儿。”

任天翔面露喜色道：“能不能给我看看？”玉真公主忙拿出怀中珍藏着的半块玉佩，小心翼翼递过来。任天翔～一见之下再无怀疑，果然跟骊山太真观慧仪所藏的玉佩是同一块，这样看来慧仪就是他们丢失的女儿！

玉真公主见任天翔面色有异。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喝道：“你见过这样的玉佩？你见过我的女儿？”

任天翔感到手腕上一股大力传来，忙夸张地叫了起来。听他连连叫痛，玉真公主这才醒悟，松了手。任天翔挣脱玉真公主的掌握，揉着手腕道：“本来我似乎见过这样半块玉佩，结果被公主一吓，又给忘了。”

玉真公主凤目一瞪就要发火，任大翔忙护住脑袋连声讨饶：“等等，你让我好好想想，你要再这样吓我，闹不好我就彻底失忆，再想不起来。”

玉真公主悻悻地收回手，喝道：“你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只要告诉我女儿下落，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任天翔就等着公主这话，忙道：“其实，我是来向司马先生学道……”

玉真公主这才想起师父，回首望去，就见司马承祯脸色煞白，嘴角血迹殷然，显然方才那下伤得不轻。她忙问：“师父，你……没事吧？”

司马承祯勉强～笑：“还死不了。想不到师弟竟练成了道门最高深的阴阳诀，为兄甘拜下风。”

“等等！”任天翔一来恼恨张果方才那全力一击，全然不顾自己的死活，二来感激司马承祯出手相救，加上还要求司马承祯教自己一些道门经典．忙开口帮他说话，“司马先生不忙急着认输。方才你只是为了救人才遭重创，张道长胜之不武。”

张果虽一心想夺回法篆和丹书铁卷，但也不好意思自认为胜。回想方才那一击，司马承祯若不救任天翔，未必就挡不住。张果略一迟疑，无奈叹道：“我闭关十五年，虽练成阴阳诀，却依然不敢说能胜过师兄。方才师兄并非因实力而输，贫道岂能自认为胜？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养伤，三个月后咱们再决高低。”说完张果又转向任天翔，恳切道：“公子若真知道我女儿下落，还望不吝相告．以后你但有为难之事，我张果也必定全力以赴帮你。”

任天翔大喜过望，忙道：“我以前确实在一个妙龄道姑那里见过这样半块玉佩，只是我不敢肯定她是不是你们的女儿。”

“快说，她到底在哪里？”张果与玉真公主几乎同时将任天翔拎了起来。任天翔生怕他们一时激动收不住力．赶紧道：“她在骊山太真宫，是宫妙子的弟子。道号慧仪。”话音刚落，张果与玉真公主已丢开任天翔，夺门而去。

直到此时，任天翔才有机会向司马承祯道谢：“多谢道长方才出手相救，晚辈给您老请安了！’’司马承祯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当初给洛阳安国观进奉陶玉的那个年轻商人。我现在的日常用瓷。大多是你的进奉。不知你有何事？"

任天翔奇道：“方才不是有道童将我师父的信送进来了么？那正是我来拜见道长的原因。”司马承祯这才醒悟，从袖中掏出那封尚未拆封的信件，拆信一看，这才明白原委，问道：“你是元丹丘的弟子？”

任天翔估计元丹丘有事不会瞒着他师父，毕竟比较起来，他跟司马承祯的关系，肯定超过自己这个所谓的弟子。想到这任天翔便实言相告：“不瞒司马先生说，我只是在九岁的时候跟随元丹丘师父学过几个月剑法，但什么也没学会。不过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所以元道长在我心目中永远足我师父。不过我没学到他半点皮毛，所以不敢自认是茅山宗上清派弟子，以免给司马道长丢脸。”

司马承祯意味深长地问：“那你今天为何突然想起来见我？”任天翔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实言相告道：“我是想求道长传我一些本门知识，然后将我推荐到皇上面前。我想做官，却又没有李白、王维之流的文采和名声，更没有他们那种出口成章的本事，只好效法前人，走终南捷径。”

司马承祯淡淡问：“你为何要做官？”

任天翔坦然道：‘‘如果我说为了江山社稷或为了黎民百姓，那一定是在扯淡。其实我只是想帮自己的妹妹，不想看到她将来受苦。"

“你倒是很坦白！”司马承祯没有再问，负手走向内堂，头也不回地淡淡道。“你跟我来。”

任天翔心怀忐忑地随司马承祯穿过后堂，来到后院一座孤零零的三层小楼。就见门楣上镌刻确“藏经阁”三个大字。进门后但见四面都是书柜，各类书籍不计其数，司马承祯在正中的蒲团上坐了下来，然后示意任天翔坐到他面前，这才淡淡问：“你读过些什么书？”

任天翔不好意思挠挠头：“我少年时荒唐糊涂，虽然跟不少老师学过四书五经，但都不求甚解。不过比起那些艰深晦涩的四书五经，我更喜欢读一些野史怪谈和旁门左道，所以严格说来，我真没读过什么有用的书。，，司马承祯点点头，抬手指向周围的书架，淡淡道：”这座藏经阁中，不光有我道门历代宗师的著作和典籍，也有释门、儒门、商门的代表经典以及先秦时诸子百家的各种学说和著作，包括老子、墨子、孔子、苟子、韩非子等先秦诸圣的代表作，以及道家、儒家、法家、兵家、杂家等流派的经典，是我穷一生之力搜罗所得。你若想得我推荐进入朝堂，至少要有点真才实学。我不要你记下先贤占圣的至理名苦或鸿篇巨著，但你必须知道每一个流派的精髓所在，理解他们的精神内核，知道他们的优势和不足．并加以运厢和改良。"

任天翔看着那些堆到房顶的书，不但目瞪口呆：“这里有多少书？，，司马承祯淡淡道：”这一层有一万二千七百八十九册，加上楼上两层，…共是四万六千三百五十六册。"

“我的个乖乖！”任天翔目瞪口呆，“将这些书都看完，只怕得几百年后吧？”“无须每一本都看。”司马承祯道，"我会给你列个书单。我给你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你不能出藏经阎大门。如果三个月内你能掌握诸子百家的精神内核，知道他们各自的优劣，我会考虑将你推荐给皇帝。

任天翔从来就没认真读过书，要他三个月不出门专心读书，这简直要了他的命，但为了天琪．他一咬牙就答应下来：“好！邪我就试试。”

“这是一次考验。”闭马承祯淡淡道，"三个月后你若达不到我的要求，那就别再费尽心机来找我．这世上没有什么捷径，只有机遇加汗水。现在我可以给你这个机遇，但是谁也代替不了你自己的汗水。’

任天翔慎重其事地点点头：“多谢道长指点，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司马承祯道：“明天开始，我就将你锁在藏经阁．三个月后咱们再见。”

任天翔正待答应，突听外面脚步声响，一个道士气喘吁吁地进来禀报："师父，有个大汉在门外要硬闯，几个师兄弟都拦他不住。看他的武功像是出自释门少林寺，却又比寻常少林弟子高出许多。’

任天翔一听便猜到是褚刚，忙笑道："这是随我前来的同伴，与我在路上走失。没想到他找到了这里．待我去看看。’

任天翔跟随那道士匆匆来到大门，就见门外果然是褚刚。但见他浑身湿透，几个道士正拦着他，阻止他往里闯。见到任天翔出来，他脸七的焦急变成了惊喜，大叫道：“公子你没事？”

任天翔奇道：“我有何事？你这是怎么回事？”

褚刚气冲冲道：“还不是那个倒骑毛驴的牛鼻子老道！我追上去好言好语向他问路，他却问我是不是少林寺弟子，我刚说是，他便突然出手一把扣住我穴道，将我一脚踢入水潭中。幸亏我内力深厚，在水潭中泡了半个时辰也没事。我担心公子遇到他吃亏，待穴道解开就赶紧一路寻来，总算找到这阳台观。哪想到这帮臭道士不让我进去，我只好往里硬闯。”

任天翔知道褚刚在张果那里莫名其妙吃了大亏，心中定憋着一股怒火，好不容易找到阳台观，遇上道士阻拦自然爆发。

见褚刚犹在怒气冲冲，任天翔忙笑道：“褚兄不必担心，我没事。对了，我要留在阳台观三个月，你先回去，陶庄的生意就拜托你照看了--”

褚刚有些意外，忙问：“公子为何要留存这里？”

任天翔苦笑道：“我要留在这里读三个月的书，你回去告诉上官云姝，请她转告韩国夫人，我三个月后就回长安。另外，将洛阳的陶玉分一半到长安，交给韩国夫人经营。”略顿了顿，任天翔小声道，“另外，天琪那里还请褚兄帮我照顾，总之别让她受什么委屈就是。”

褚刚点点头，奇道：“公子要读书？你……没事吧？”

任天翔无奈苦笑：“这是司马道长的条件，我要想得他推荐，只能答应。你放心，我连出家做道士都不怕，读几个月书算得了什么？你先回去，三个月后来接我。”

将褚刚送走后，任天翔毅然走向阳台观后院的藏经阁，并对迎出来的司马承祯道："反正都要关三个月，不如就从今天开始吧。请给我准备灯笼火烛，今晚我要通宵读书。

34读书

夜深人静，藏经阁内静谱宜人。任天翔点起熏香，挑亮灯烛，然后铺开司马承祯写下的书单，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粗粗一看不下百本。任天翔暗暗咒骂，然后提起钉笼按着编号一本本去找。

忙活了大半夜，总箅将书单上的书全部找齐，不外乎诸子百家以及各种奇谈杂学，许多书任天翔连名字都没听说过。他数了数，一共有九十三本。任天翔随便翻了翻，决定从自己熟悉的儒家著作开始读起。

可惜儒家著作枯燥乏味，任天翔没看几页便哈欠连天，看看书案上那挑选出来的近百本书，他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读，心中暗想：看来当官也不是那么容易，光学会诌几句之乎者也，就得下不小的工夫。

可惜任天翔心中虽然想读书，但眼皮实在不听话，一本书看了没几页，就不知不觉伏案睡去。迷迷糊糊不知过得多久，突听门扉响动，睁眼一看，就见窗外已是大亮，一夜就这样过去。

看到道童将早点送了进来，任天翔赶紧来到门口正要出门，就听道童在身后道：“师父说了，任公子这三个月都不能出藏经阁一步。”

“我出去溜达一圈，放放水都不行？”任天翔赔着小心问。“师父说了，这藏经阁足够宽敞，随你怎么溜达。而且房内有便桶，每天都有人帮你倒。”小道童不卑不亢地道，“师父一再叮嘱，任公子只要跨出这藏经阁一步，就请离开阳台观，不要再来。”

任天翔一只脚已经跨出藏经阁大门，听到这话赶紧将脚又收回来，悻悻道：“坐牢都还可以放风，这比坐牢还严格？”

小道童笑了起来：“才第一天公子就受不了了？师父让我转告公子，如果公子吃不了这苦，随时可以离开，师父也不是定要将你关在这里。”

任天翔知道要真离开，以后恐怕没机会再见司马承祯，更别想走什么终南捷径。就算玉真公主看在自己帮她找回女儿的份儿上，向她的皇帝哥哥举荐自己，可肖己胸中要没有点真才实学，肯定也不会受皇上重视。当年李白受玉真公主举荐入了翰林，也只是做了个皇帝跟前吟诗凑趣的闲官，以李白之才尚且不受皇帝重视，自己就更不用说了。这样一想他便发拫道：“本公子也算经历过不少磨难，连死都不怕，还怕关起来读书？你快快把门锁了，别耽误我读书。”

小道童答应着锁门离去，藏经阁中又只剩下任天翔一人。他三两下把送来的早点吃完，然后继续捧书开读。可惜看了没几页，眼皮又在打架，书本上的字就像是天书，总是很难理解和记牢。他忍不住掮了自己一个嘴二子，想将瞌睡赶走，可没管多会儿，就伏案再见周公。

直到小道童中午送饭进来，才将任天翔从睡梦中惊醒，看看大半天？：这样过去，一本《论语》还是只看了寥寥几页，草草用完午饭，任天翔发狠道：“苏秦为了读书求官，不惜头悬梁、锥剌股，难道我任天翔还比不上苏秦那个口舌之徒？”这样一想他便效法苏秦，将自己头发用长绳系于书桌二方的横梁上，然后找了根戒尺代替锥子，每当自己瞌睡低下头扯痛头发丨？：拿起戒尺在屁股上狠抽一下。如此一来任天翔倒是不再瞌睡，但却依捺不住心猿意马，明明眼睛看着书本，注意力却在窗外小鸟的鸣叫，或亡：道士们的钟鼓磬声上，甚至观察地上一两只爬动的蚂蚁，也比读枯燥^：二曰诗云有趣得多。

小道童送晚饭来时，见任天翔头悬梁的模样，一边将饭菜搁下，笑道：“师父说你多半会学古人的笨办法，让我给你带把锥子来。我开始还不信，没想到还真是这样。”

任天翔脸上一红，讪讪道：“你师父都猜到了？他还说了什么？”小道童笑道：“师父说读书本是趣事，一定要顺其自然，千万别勉强自己。道门弟子讲究顺其自然和随性而为，也正是这个意思。”

任天翔似懂非懂地问：“顺其自然，随性而为？那就是我想睡觉就睡觉，想玩就玩？”小道童哑然笑道：“那也不是，我建议你先从自己感兴趣的书读起，形成习惯后再试着去读那些比较枯燥的书。你要先从书中找到乐趣，才能找到思想。”

小道童关门离去后，任天翔还在回味着他的话，心中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他将头发解开，将戒尺和锥子全部扔出窗外，然后开始在满屋书架中寻找。他先找到本三国时期邯郸淳所写的《笑林》，席地而坐，随手翻看起来，很快就为那些令人捧腹的笑话吸引，看得兴致盎然，不知不觉就一个多时辰过去。一本书看完，他却还意犹未尽，便继续满书柜去找有趣的书，不一会儿又找到本先秦时期的野史掌故。

因为都是自己感兴趣的书，任天翔不再感到乏味，当他终于觉得困乏时，已经是半夜三更。就这几个时辰时间，他已经大致读完了三四本书，虽然都不是司马承祯指定的书籍，却也让他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第二天一早，听到外面传来道士们早课的钟声，任天翔立刻从睡梦中醒来。他稍稍活动一下筋骨，便拿起那本仅读了几页的《论语》。清晨神清气爽，那些枯燥的文字不再那么晦涩难懂，他不知不觉就看了进去，渐渐开始领会到文字背后的思想。

小道童送早餐来时，见任天翔已经正襟危坐，捧书在读，不禁有些惊讶。见他在看《论语》，小道童笑道：“其实公子可以先看看我们道门的经典，尤其像《心经》这样的修身养性之怍，如杲你能掌握其中的呼吸吐纳之法，对你修心健体都有莫大好处。”

任天翔一本《论语》正好看完，便依言找出道家的《心经》，翻开一看，只见里面除了一些道家修心养性的方法，还有一套呼吸吐纳的技巧。他照着上面的方法试了片刻，感觉身心确实舒适了许多。

就这样，任天翔沉浸于前人留下的文山书海，不再觉得读书是件多么困难之事。他甚至从前人留下的文字中，隐约领会到作者落笔时的心境和精神，看到了他们的追求和苦恼。每当夜深人静，在空无一人的藏经阁中，任天翔却感觉到有无数古圣先贤的精魂，在跨越时空与自己沟通和交流无论道家、儒家、释家、法家，还是墨家、兵家、杂家、阴阳家，千年文化浓缩成的精神财富，让任天翔有种忽人宝山的饥渴感，他就像最贪婪的饿汉，没日没夜地狂啖精神的大餐，司马承祯开列的书单已经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他不仅将那九十多本书全部读完，甚至还兴致盎然地寻找更多相关的书籍，以便更多地理解前人文字后面的思想。

三个月期限很快就到，任天翔第一次感觉到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他已经不记得这三个月自己究竟看了多少本书，他就像经历了一次闭关修行，有种脱胎换骨的欣喜和轻松。

道童奉上香茗，然后悄悄退了出去，藏经阁中就只剩下司马承祯和‘三天翔二人。司马承侦示意他在书桌对面坐下，然后问：“你感觉现在和三个月前有什么不同？”任天翔沉吟道广我感觉自己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三个月前我浑浑噩噩，以为财富、权势、地位、名望就是人生最大的追求；三个月后的今天，我却觉得追求那些东西，与动物追求食物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出自一种本能。"

司马承祯淡淡问：“那三个月后的今天，你觉得什么才值得你用毕生精力去寻找和追求呢？”任天翔迟疑起来，犹豫半响方道：“释家追求的涅盘，我还无法理解；道家追求的清静无为和成仙得道，在我看来太过缥缈：儒家追求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于我来说又太过空泛……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追求什么，三个月前我浑浑噩噩，从没去想这些问题；三个月后的今天开始思考，但却只有迷惘。”

司马承摘似乎并未感到意外，手拈髯须额首问：“这三个月你读了很多书，超过了我的预料。不知你对诸子百家怎么看？”

任天翔沉吟道：“道家虽奉李耳为祖，但真正能体现道家思想的庄子。他信奉顺其自然、清静无为，无论于个人还是于社会来说，都有其有益之处。但后世道门中人却追求虚无缥缈的成仙和长生，先有徐福为始皇帝海外求仙，后有张道陵传丹鼎之术，越发背离李、庄之道，更有东汉张角借道门之名愚弄百姓，举事造反，令国本动摇，生灵涂炭。所以在我看来今日之道门早已不是先秦之道，各种流派鱼龙混杂，精华与糟粕并存于世若以一字概括，就是‘杂’！”

司马承祯微微额首。任天翔见状豪兴大发，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侃侃而谈：“释家源自天竺悉达多太子，与先秦诸子百家的思想截然不同。佛陀原本为解除人生八苦而冥思得悟，继而创立释家学说，经后人演绎而成大、小乘佛教，追求最终的涅盘和超脱。可惜我无法领会涅盘的境界，抛开这一节以及由此演化而来的轮回思想，释家的学说充满了智慧，它由人的内心出发，去感受和领悟世界的真相。不过它离世出尘的思想，以及因果报应的说法，又让人难以接受。它在所有学说中最难理解，也最难领会，不过它劝人向善的想法，倒也值得肯定。”

任天翔略缓了缓，继续道：“相比释家的离尘出世，儒家则完全是入世的学说。它的核心是道德教化加等级维护，也就是从周公之礼延续下来的森严等级，在孔子那里得到了发扬和深化。它的这种核心思想，对历代皇帝有莫大益处，因而受到极大的推崇，所有帝王都希望自己的臣民遵照儒家的教导，恪守君臣之礼，这也是它受到历代帝王扶持的重要原因。不过我认为它道德教化的能力受到了不该有的夸大，如果靠道德的约束就能实现天下大同，那么律法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司马承祯突然问：“为何自先秦以后，尤其汉代以来，百家凋零，唯有儒家一枝独秀？”任天翔沉吟道：“是因为儒家的思想有利于历代帝王的统治，它尊君重德的核心思想，对于臣民有良好的教化作用，因而历代帝王都愿意重用儒生。人总是趋利避害，所以儒学得到了有志为官者的追捧。可惜它宣扬的那套周礼，对帝王没有制衡和约束，一旦处于权力顶峰的帝王失德，整个由儒学建立起来的朝廷，对之毫无办法。”

司马承被额首道：“不错。不过自秦以后的历代王朝，并非完全是以儒学为纲。你认为历代王朝最核心的思想是以什么为基础？”

任天翔立刻道：“是披着儒学外衣的法家思想！一部《商君书》赤裸裸地写明了以商鞅为代表的法家，是如何用严刑峻法，将秦国变成一个没有人性亲情的虎狼之国。法家用酷法将所有权力集中到君王手中，虽然大大提高了君王执政的效率，但将所有责任系于君王一身，使国家的前途命运始终处于不可预测的危险之中。秦国因始皇帝意外身亡而分崩离析，正因于此。自秦以后，历代王朝的统治俱是在法家和儒家之间交替摇摆，可以说是儒家与法家的混合体。这种统治最大的弊端就在于天下安危系于帝王一身，帝王英明则天下兴盛，帝王昏庸则天下衰亡。”

司马承祯突然问：“你认为当今圣上是英明还是昏庸？”任天翔愣了一愣，虽然大唐经历了武则天当政时的严刑峻法后，社会风气已变得十分宽松和开明，自从玄宗皇帝登基以来，很少再有人因言获罪。不过像这样公开评论当今圣上，却还是极其罕见。任天翔迟疑了一见司马承被不像是在说笑，这才慎重道：“当今圣上称得上大唐中兴之主，自平定韦氏和太平公主之乱以来，开创了一个万邦来朝的开元盛世。人总是无法战胜时间，当年龄达到一定程度，就难免会变得迟钝甚至昏聩，这也是历代帝王无法改变的宿命。”

司马承祯颔首问道：“你认为有什么办法避免这种宿命？有哪种学讨过这个问题？”任天翔想了想，迟疑道：“我还没有深入地想过这个问题，诸子百家中，好像只有墨家提到过选天子。可惜墨家流传于世的文字寥寥无几，我仅知道墨子推崇博爱、非攻和敬鬼神之说，除此之外，我对墨〒考是一知半解。”

司马承侦端起茶浅浅抿了一口，淡淡问：“这三个月来你看了不少弓，不知你对哪些典籍或流派最感兴趣？”任天翔想了想，沉吟道：“诸子百家都有其独到之处，短短三个月只能略知皮毛。我还是第一次想要读更多的书，以便更多地了解古圣先贤的思想和学说。不过比较而言，我最感兴的只有两个流派，一是千门，一是墨家。”

司马承祯眉梢一跳，淡淡问：“为什么？”任天翔从书桌上拿起两二二微微叹道：“因为这两个流派留下的文字最少，我找遍了藏经阁，仅找到《千门野史》和《墨子》。但就这两本典籍，却让我看到了两个完全不同世界，千门神秘莫测，墨家令人景仰，都是我感兴趣的流派。”

司马承祯额首问道：“你对他们了解多少？”任天翔沉吟道：“千门是诸子百家中最为神秘的流派，春秋时的鬼谷子、秦时的黄石公、三国的司马徽俱是其代表人物，他们对外自称谋略家，实则为千门隐士。他们的弟子孙膑、张良、司马懿等，仅凭智谋就改变了历史。可惜他们太过隐密，我翻遍史书也没有发现与他们有关的更多信息。”

司马承祯木无表情地道：“人总是对神秘的东西充满兴趣，这是人之常性，我能理解。但是墨家呢？你为何对它也感兴趣？”

任天翔正色道：“我对墨家感兴趣，是因为我无法理解墨家的理想和追求。墨子将自己一生都献给了帮助弱者的义举，他是一个圣人。但是他的思想违反了人性自私的天性，注定很难找到追随者。这世界偶尔出一个圣人不算奇怪，但像墨家弟子这样都以圣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实在令人不解。我想知道墨家学说究竟有何魔力，能令无数弟子以命追随。它不像儒家能给人荣华富贵，不像道家给人成仙得道的希望，也不像释家给人许诺一个极乐世界，更不像法家给人一种号令天下的满足和成就感。它是不求回报纯粹的奉献！很难相信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司马承祯嘴边泛起一丝微笑，额首道：“你的敏锐超过了我的预料，值得我向皇帝推荐。我这就修书一封，你已经通过了我的考核。”

任天翔闻言并无一丝欣喜，反而惴惴问：“晚辈狂妄点评诸子百家，也不知对不对。司马道长学识渊博，希望能为晚辈指点迷津。”

司马承祯微微笑道：“对于前人的思想和学说，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解和感悟，并无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你又何必一定要去追寻一个所谓正确的答案？只要你明白了前人的精神内涵，并加以演绎和思考，就已经达到了读书的目的。”说话间他已写好推荐信。将它交到任天翔手中，叮嘱道，“有我的亲笔信，你可以很快见到皇帝。不过你能否受到圣上重视，就全在你自己的造化了。”

任天翔接过信件仔细收好，却又突然笑道：“还有一本书，虽不如佛道经典博大精深，也不如儒家经典广为人知，但却是一本世间罕见的奇书。我想求道长将这本书借我一段时间，让我能潜心研读。”

司马承祯淡淡问：“什么书？”任天翔正色道：“《吕氏商经》！”司马承侦眉梢微微一跳，问：“藏经阁数万册经典，你为何偏偏要借它？”任天翔嘻嘻笑道：“商门虽以他人为祖师，但真正道尽商门秘诀的却是吕不韦，一部《吕氏商经》简直就是商门弟子安身立命的准则，也是商家谋利避险的金科玉律。虽然我早已将它看完，但还有许多晦涩之处尚未完全明白，所以想借去好好研究。”司马承祯淡然问：“只是研究？”

任天翔不好意思地笑道：“不瞒道长说，晚辈现在缺钱，非常缺钱。而《吕氏商经》正是一部教人赚钱的奇书，所以想跟着学几招。”

司马承祯摇头轻叹道：“你读了那么多书，没想到最看重的还是钱。这本书我送你吧，希望它能帮你赚到你最想要的财富。”说着他信手抽出书桌上的《吕氏商经》，抬手扔到任天翔手中。

任天翔大喜过望，接过书仔细收好，正色道：“多谢道长赐书，道长世外高人，可以视钱财为俗物。晚辈却是个俗人，钱是安身立命的基础。一个人要是穷得整天为肚子奔忙，哪有心思考虑诸子百家的思想？只有当不为钱财发愁后，人才会有超越物质的精神追求。”

司马承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摆手又道：“你可以走了，你的随从早已经在门外等候，我让道童送你出门。”

任天翔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却又忍不住回头问道：“我这三个月虽然看了不少书，但看得越多，心中的不解和疑惑就越多，不知能否向司马道长请教？”

司马承祯颔首道：“挑最重要的说说看，如果我知道，很乐意告诉你。”

任天翔想想，道：“我最不明白也最想知道的，跟千门和墨家有关。我从史书中发现了不少千门中人的踪影，他们无不是翻云覆雨、改朝换代的风云人物，但为何并没有多少千门的典籍流传下来？千门也不像别的流派那样广授门徒，大肆宣扬自己？”

司马承侦沉吟道：“也许是因为千门秘技，须绝顶聪明之人才能掌握。这种人万中无一，所以千门挑选传人十分慎重。它不像儒门以弟子众多-荣，也不像释门对任何人都来者不拒。张良拜师这样的典故，在史书中兰指可数。此外，千门中人所学皆是翻天覆地的大智慧，为历朝历代朝廷顾忌，因此不得不保持隐秘与低调，方能在世间秘密传承。”

任天翔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问：“墨家与千门不同，它可是公开收徒。又大肆宣扬其平等、博爱、互助和自律的思想，但是自秦以后，却再难见I墨家弟子的踪影，而且它的典籍也只有零星不全的残本流传于世，不知：！又是为何？”

司马承祯叹道：“墨家只敬鬼神，不敬天子，与儒家宣扬的森严等级―锋相对，甚至提出了选天子的思想，自然被历朝历代帝王视为叛逆。秦二皇一统天下后，实行商鞅传下的贫民、弱民、辱民的政策，对民众实行墨1和奴化，对所有开启民智的学说和流派皆行禁绝，不尊帝王、妄图平等墨家自然是首当其冲，所以才有震惊后人的焚书坑儒。”司马承侦略顿了厂―继续道，“自秦以后，百家学说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和发展，唯有墨家依旧为历代帝王所忌，墨家弟子只得改头换面，自命为侠，以独立自由的姿态游走于江湖。不过由于汉武帝严厉取缔和镇压各地游侠，混迹于江湖的墨家弟子再次遭到残酷打击，墨家因而式微，最终绝迹于江湖。墨子的著作也多为历代帝王销毁，最终仅有残缺不全的几篇，混在道家、儒家或杂家的典籍中，才得以流传。”

“原来是这样！”任天翔恍然点头，暗自佩服司马承祯的渊博学识，他对司马承锁恭敬一拜，“多谢司马道长指点迷津。道长与我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以后晚辈再有疑惑，希望还能向道长请教。”

司马承械微微额首笑道：“任公子聪明绝顶，短短三个月就基本通晓诸子百家的精神内核，并看到了它们的缺憾和不足，实乃天纵奇才。老道能与你畅谈古今，纵论百家，也是人生一大幸事。以后你若有疑难，可以随时再来阳台观。天下藏书之地，只怕唯有嵩山嵩阳书院与京兆李家两处，超过我阳台观藏经阁。”

任天翔虽然读书不多，却也知道嵩山嵩阳书院大名，但对京兆李家却是第一次听说，忍不住问道：“这京兆李家不知是何许人家？”

司马承械笑道：“京兆李家世代官宦，其藏书之丰，闻名于世。十多年前他们家出了个天才儿童，七岁吟诗，九岁论政，十七岁便待诏翰林，没多久又辞官游学天下。他曾拜释门奇僧懒馋和尚为师，又在嵩阳书院苦读多年儒家典籍，还曾向老道请教过黄老之学，只是这些年来似乎再没听到他的消息，看来他巳领会到‘潜龙勿用’的道理。”

任天翔一听便知这人定是李泌，没想到他竟有如此多姿多彩的经历，难怪一眼就能将人看穿。一个聪明绝顶、学识渊博的才子名满天下很正常，但要像李泌现在这样几乎不为世人所知，却是非常难得。

拜别司马承祯，任天翔随着小道童离开了藏经阁，刚转过三清殿，就见两个道姑迎了上来。但见一个风姿绰约、满面春风，另一个则满面含羞、清纯可人。任天翔赶紧稽首拜道：“拜见玉真公主……还有慧仪郡主，恭喜公主找到自己的女儿，恭喜慧仪郡主与双亲团聚。”

慧仪顿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还礼。玉真公主母女团聚，对任天翔也客气了许多，喜气洋洋道：“任公子不必多礼。你是我们母女团聚的有功之人，我该好好谢你才是。看公子的神情，就知你已得到我师父的举荐。有我师父的举荐，你定会得到我皇兄的重用。”说到这玉真公主为难起来，“这样一来，我就不知道该怎样谢你才好了。要不我把慧仪许配给你？你能和她相识，看到她贴身藏着的半块玉佩，然后凭着这块半玉佩将她送回到我的身边，也是一种难得的缘分。”

“娘……”慧仪顿时满面羞红。她倒不是反感任天翔，只是突如其来的提亲让她不知所措。她从默默无闻的一个小道姑，一步登天成为郡主，现在母亲又突然给自己提亲，应接不暇的变化令她脑中一片空白。

任天翔偷眼打量着玉真公主，见她不像是在说笑，再看看垂首躲在母亲身后的慧仪，见她似乎并没有反对，不禁暗忖：如果能娶慧仪，成为玉真公主的女婿，对自己的仕途倒是有莫大的帮助。但这样一来，自己就得为一棵树木放弃整个森林，实在得不偿失。而且慧仪郡主虽然清纯可爱，却终归不如依人姐姐风情万种……想到云依人，任天翔顿感胸口微痛，脑中尽是在梦香楼与云依人一起的往事。他怔怔地愣在当场，全然忘了玉真公主还在等着他谢恩。

“是不是高兴得忘了自己姓什么了？”玉真公主见任天翔神情恍惚，笑着提醒，“还不快硫头谢恩？小心我收回成命，为女儿另觅佳婿。”

任天翔恍然回过神来，连忙拱手拜道：“多谢公主美意，不过还请公主收回成命。”“什么？”玉真公主十分意外，脸上笑容渐渐僵硬，厉声追问，“你再说一遍！”

任天翔深吸一口气，坦然道：“多谢公主美意，不过还请公主收回成命。”玉真公主凤目圆睁，冷冷道：“你现在虽然有我师父的举荐信，但我若给皇兄也写封信，你猜会怎样？”

任天翔摇头道：“晚辈不知。”玉真公主冷笑道：“轻则你根本见不到皇上，更别说入仕为官。重则打入天牢，永远别想重见天日。”

任天翔虽然一心钻营，但内心深处却始终有股不甘屈服的倔傲之气，虽然大多数时候被现实压抑着，不过在某些不可预测的时候，却会突然爆发。面对玉真公主赤裸裸的威胁，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傲然道：“公主真是小看了我任天翔，为了求官我可以逢迎拍马，可以钻营行贿，但我决不会放弃做人的底线。我不愿娶慧仪郡主，并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我不够好，我不想害她。如果公主因此就迁怒在下，我也只好坦然接受。”说着拱手一拜，“晚辈告辞！”

见任天翔傲然而去，玉真公主气得满面通红，忍不住要出手教训这敢于顶撞自己的年轻人，谁知却被女儿阻止。见女儿流着泪匆匆跑开，她只得去追女儿，再顾不得教训任天翔。

任天翔大步出得阳台观大门，刚想与前来接自己的褚刚招呼，突感身子一轻，身不由己地凌空飞起，越过阳台观的高墙。这一下快如电光石火不仅任天翔没来得及叫喊一声，就连褚刚也因向小道童打听任天翔何时出来，没有注意到任天翔已在眼皮底下被人掠走。

任天翔只感到身子缥缥缈缈、腾云驾雾般不知越过多少峰峦，最后丁被扔了下来。他略略定了定神，放眼望去，见自己正置身一座小山之巅。一匹四蹄雪白的毛驴正静静地在一旁吃草。他立刻猜到是何人作怪，忙凑道：“张果，您老怎么为老不尊，跟在下开这种玩笑？”话音刚落，就见一道灰影落到肖己面前，果然是张果，就见他一边就着酒壶喝酒，一边翻着怪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任天翔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强笑道：“我有什么不对，值得你如此细看？”

张果连连摇头叹道：“你小子究竟哪根神经不对？玉真既然已将慧仪许给了你，让你一步登天做郡马爷，你为何要拒绝？难道我张果老的女儿还配不上你？”

任天翔忙道：“慧仪郡主天真淳朴，实是不可多得的好姑娘，我哪敢看不上？只是在下出身布衣又不学无术，根本配不上郡主。”张果满是怀疑地打量着任天翔，突然问：“这是真话？”任天翔硬着头皮答道：“千真万确。”

张果呵呵笑道：“这事好办。待我将女儿偷偷掠走，让她不再做那什么郡主，这样她就跟你一样是个普通人，你也就可以配得上她了。”

任天翔瞠目结舌，正待拒绝，就听张果兴致勃勃地继续道：“老道孤零零大半辈子，想不到如今不仅找回了女儿，还多了你这么个机灵的女婿。实在是双喜临门。你小子根骨甚佳，又兼聪明过人，正好继承老道的衣钵，老道的本事你也看到了，只要你娶了慧仪，咱们就是一家人，我定将一生所学倾囊相授，将你培养成我道门的绝顶髙手。”

任天翔听他越扯越远，急忙摆手道：“晚辈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修真练武。道长看在我帮你找回女儿的份儿上，还是饶了我吧。”

张果奇道：“有我这等道门数一数二的人物在前，你竟不肯拜我为师”你不拜我为师也就罢了，竟然还拒绝娶慧仪这样漂亮乖巧的女孩。莫非你心中另有所爱？若是如此，老夫干脆一刀将你变成太监，让你永远也别想再娶别的女人！"

任天翔没想到张果与玉真公主还真是天生一对，玉真公主刚拿自己的仕途来威胁过自己，转眼张果又威胁要把自己阉做太监。他知道张果行事乖张，不可以常理揣度，要是一言不合，真有可能干出这事。他想了想，正色道：“要我娶你女儿，除非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什么条件？”张果忙问。

任天翔笑道：“你如果愿意还俗娶玉真公主，那我就答应娶你女儿。”张果一愣，不由僵在当场。任天翔见状心中一宽，暗自摸了把汗，他知道张果对玉真公主始乱终弃，有了女儿还逃婚不娶，这是对方道德上最大的弱点，只要抓住这个弱点，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35入仕

张果愣了半晌，突然一跳而起，怒道：“***的成心消遣老道！”任天翔见张果双目冈瞪，不禁有些害怕，正待说两句软话缓和。却见张果的目光已越过自己头顶，落在自己身后极远处。几乎同时，任天翔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钟声，悠悠扬扬从半山腰传来。任天翔不用回头也听出，这钟声来自阳台观。

听这钟声一声紧似一声，全然没有道家的恬淡和从容。张果也诧异道：“阳台观的道士好歹也是司马承祯的门人，遇到点事怎么如此慌张？道爷不过是掠走你这个不相干的外人，他们竞敲起了警钟。”

任天翔奇道：“啥叫警钟？”“这是道门召集同门的紧急钟声：张果脸色异常凝重，”这是向同门呼救的钟声，通常只有在遇到危险时才不得已敲响，奇怪，谁能令阳台观向同门呼救？"

任天翔也有些奇怪，原以为多半是因为自己莫名失踪，让褚刚抓狂，只好向阳台观要人，双方一言不合起了冲突。不过转而一想，褚刚在张果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在司马承械面前只怕也好不了多少。就算他在阳台观闹事，司马承祯肓定也不会小题大做。想到这他忙对张果赔笑道：“既然张道长的同门遇到麻烦，你还是尽快赶去看看吧。我就不麻烦张道长相送了，我还认得下山的路。”张果一声冷哼：“你想得倒美！”话音未落，他已一把抄起任天翔，将他挟在腋下，身形一晃便向山下掠去。虽然挟着一个人，他的速度依然快逾闪电，根本不受影响。

任天翔只感到两耳风声呼呼，两眼景色变幻，令人头晕目眩，不知身在何方。幸好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张果终于停了下来。任天翔这才睁眼一看，但见张果置身于阳台观三清殿上方的屋檐之上，这里是整个阳台观的最高处，从这里望去，整个阳台观尽收眼底。

只见阳台观的道士都集中到了三清殿前的庭院中，数十人正神情紧张地关注着庭院中央的观主司马承侦，以及围着他快速疾走的三条白色人影。就见司马承被单足立地，身形犹如陀螺般滴溜溜在转，双手大袖翻飞，在自己周围卷起了一股旋风，将自己整个人完全包围。

在司马承锁卷起的旋风外围，三道白色的人影袅如青烟，迅若鬼魅。三人不时向旋风中央试探出手，却屡屡被震了回来，不得前进半步。看双方这形势，司马承祯暂时冲不出三人的包围，而这三人却也攻不进去，双方正在僵持。

在四人激战的外围，尚有一名白衣女子正笑语晏晏地在一旁观战，看其服饰打扮，似乎与那围攻司马承被的三人是一路。见同伴久攻不下，她开口道：“司马道长世外高人，果然不同凡响，晚辈见猎心喜，也想一并请教。”话音刚落，她也曼舞长袖加入了战团。如此一来就见中央的旋风渐渐缩小，似遭到四人莫大力量的压迫。

“奇怪！”张果见状不禁喃喃自语道，“以司马承祯之能，就算以一敌四丨这世上只怕也找不出几个对手，这几个人年纪轻轻，为何能有这等功力？而且老道似乎从未听说过他们。”

任天翔突然笑道：“这几个人我倒是侥幸见过，张道长若想知道，先碑我放下去再说，这么高的地方我看着头晕。”张果闻言双目一瞪：“有话沃说，有屁快放，老道最烦别人跟我谈条件。”

任天翔无奈道：“他们一个叫张三，一个叫李四，一个叫王五，一个叫郑六。”“完了？”张果追问，见任天翔脸上挂着调伲的笑意，顿时醒悟，怒道。"这世上哪有人正好叫这几个名字，***是在消遣老道？

任天翔故作害怕地道：“道长别再吓我，要不我另外再编几个名字，总之给足您老面子便是。”

张果第一次遇到任天翔这种奸猾之徒，知道逼急了也许他真会胡说一通来蒙自己，想到这他挟任天翔落到后殿，将他稳稳放到地上，这才问：“你现在可以说了。”任天翔整整衣衫，这才从容道：“我在白马寺曾经见过他们一次，他们是摩尼教徒，自称摩门弟子。这围攻司马道长的四人，乃是摩门五明使，我只知道他们一个叫明友，一个叫大般。哦，不对，叫明友那个已经死在白马寺了。”

张果双眉紧皱，喃喃问：“明友？大般？这世上怎有这等怪名？”任天翔笑道：“他们来自西方，名字与中土自然不同。对了，我还知道他们的大教长叫拂多诞，还有个小姑娘叫艾丽达，是个美人坯子。”

张果正待细问，突听前殿庭院中传来众道士的惊呼，他侧耳细听，顿时神情大变，失声道：“司马承祯伤势未痊愈，恐怕要吃大亏。好歹是道门一脉，我得去帮帮他。”话音未落，他已丢下任天翔向前殿扑去。

“等等我！”任天翔急忙追了上去，就见张果穿过三清殿，直奔激战中的五人，人未至，双袖卷起的飓风已经扑面而至，将围攻司马承侦的四人逼得不由自主退开数步。

四人对张果的出现俱有些诧异，自忖凭四人之力，对付一个司马承祯都十分艰难，再加上一个与之不相伯仲、来历不明的绝顶高手，更是落在下风。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那个肤色白皙、碧眼金发的女子嫣然笑问：“不知道长怎么称呼？净风这厢有礼了！”

张果大大咧咧地道：“道爷原名张果，如今年岁渐高，便叫张果老。”自称净风的女子微微额首笑道：“原来是张道长，晚辈今日原本只是来向司马道长切磋印证道门之绝技，没想到被张道长搅局。张道长若有兴趣，可到长安来与我们印证，我们在长安恭迎道长大驾。”话音未落，四人已飞速后退，与四人同来的十几名白衣人，也随之徐徐退去，没有任何忙乱或慌张。阳台观众道士虽然心有不甘，但迫于对方的气势，只能虚张声势地追在他们身后，却不敢过分迫近。

“行了，让他们走！”司马承祯一声清叱，众道士只得让开去路。待众人走远，司马承祯不由跌坐于地，满脸苍白。几个道士见状急忙上前问候，却见他摇头苦笑道：“老了，不中用了。今日若不是张果师弟赶来相救，老道一世英名，就要毁在几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手里。”

“这是怎么回事？”张果忙问，“他们为何要找师兄的麻烦？莫非他们不知道师兄乃圣上亲封的道门第一人？”

司马承祯摇头苦笑道：“他们就是冲着这虚名而来，说是要替师父称量道门第一人这名头的真伪，如果我能胜过他们四人，摩门大教长拂多诞将亲自登门与我论辩摩、道两门的奥义。老道对那拂多诞也是有所耳闻，一时自负便答应下来，没想到这四人年岁不大，功力却远胜普通江湖高手：若非师弟，老道这回就算是彻底栽了！”

张果忙摆手道：“师兄也别妄自菲薄，你不过是三月前伤势尚未痊愈，功力大打折扣而已。你我原本约定今日再战，以确定法篆和丹书铁券的归宿，现在看来还得往后再推。我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急在一时。”

任天翔见张果正与司马承侦忙着讨论下一次决斗的时间，便趁着二人不备开溜。混在众道士中看热闹的褚刚见状，也跟着他悄悄往外就走。眼看就要出得阳台观大门，却见一个风姿绰约的道姑拦住了去路，任天翔见状心中暗自叫苦，只得赔着小心拜见：“晚辈拜见公主殿下。”

就见玉真公主捋了捋鬓发，恨恨地盯着任天翔打量半晌，幽幽叹道：“我不知道你对我女儿使了什么手段，竞令她宁肯委屈自己，也不愿伤害到你。她还要我给皇兄写了封信，以备不测。”说着玉真公主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到任天翔面前，“官场险恶，如果你遇到危险，可将我这封亲笔信交给圣上，必要的时候，可以救你一命。”

任天翔既意外又感动，忙将信仔细收人怀中，对玉真公主恭敬一拜：“多谢公主，请公主转告慧仪郡主，我会一辈子记着她的恩情。”

拜别玉真公主，任天翔与褚刚急忙下山。直到下得王屋山，任天翔才转稍安心了一点。回想这三个多月以来的离奇经历，恍若隔世。

马车一路疾驰，直奔长安城。途中任天翔忍不住问：“我离开这段时间。一切可还好？”褚刚知道任天翔最是牵挂妹妹，忙答道：“洪胜帮那边我一I派人盯着，洪邪对任小姐表面上还算好，背地里就不知道了。如今义安堂与洪胜帮成了姻亲，也暂时相安无事。韩国夫人开始让心腹经营陶玉，生意蒸蒸日上，她得了莫大好处，也没有再追究公子的去向。就小薇这丑丫头一直留了下来，说是要等公子回来……”

褚刚一愣，愧然道：“我査了，暂时还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不过你放心，我已托了风媒去打听，相信重赏之下，必有线索。另外江玉亭的死也有不少疑点，我也一并托了风媒在查，你尽管放心好了。”

任天翔神情怔忡地点点头，见窗外一座巍峨的宅院正在修建，他不禁叹道：“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宅院，最好能像眼前这座宅院那般巍峨宏大。”褚刚笑道：“这是骠骑大将军安禄山的新宅。圣上认为当初赐给安禄山的府邸太过寒酸，配不上他，特令工部建造现在这座将军府，其规模在长安城也是屈指可数。真不知安禄山有何能耐，竞能让玄宗皇帝如此信赖和恩宠。”

任天翔从车窗中打量着即将完工的将军府，若有所思地自语：“恩宠倒是恩宠，信赖却是未必。”见褚刚不解，任天翔笑着解释道，“安禄山的老巢在范阳，家眷子女都在那里。如今却在长安给他修建如此奢华的将军府，显然是要他留在长安长住。这宅院外人只看到它的富丽堂皇，在安禄山看来却像是一座漂亮的牢笼。”

褚刚有些将信将疑地问：“公子咋知道是这样？”任天翔嘿嘿笑道：“刚看了不少书，历史上这样的事太多了。一个人的恩宠达到顶点，必定杯满则溢、物极必反。”

说话间马车拐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巷，任天翔租住的宅院就在这里。褚刚在门外停住马车，回头笑道：“我已经给公子准备了接风酒，大家都想庆祝公子学道归来。不知接下来公子有何打算？”

任天翔掏出怀中司马承锁的举荐信，喃喃道：“世人都说仕途凶险，又说伴君如伴虎，所以我这辈子从未想过要当官。但现在却不得不踏上这条吉凶未卜之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明天一早就面见圣上，是死是活就听天由命了。”

褚刚追随任天翔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没有自信，本想开导几句，可对官场一无所知的他，却又不知如何劝解，只得劝道：“公子既然心中没底，何不多了解一段时间，再决定是不是要走这条路。”

任天翔抬首眺望玄武门方向，轻叹道：“就明天，再多了解，我怕自己更没信心。”

司马承祯乃大唐三朝皇帝敬重的世外高人，他的举荐信是最好的敲门砖。当任天翔将信件交给朱雀门外守卫的龙骑军将领时，那将领不敢。怠慢，立刻呈报。任天翔在门外等候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见一名内侍率两名带刀侍卫快步迎了出来，令任天翔意外的是，其中一名侍卫竟然就是施东照，看其服饰打扮，该是侍卫中的一名头目。

施东照也十分意外，不过还是依照规矩对任天翔搜身，在确保任〒与身上没有任何利器后，这才带着任天翔进人朱雀门。在两名带刀侍卫和一名内侍的簇拥下，任天翔由朱雀门穿过重重深宫，一路来到玄武门外，那名内侍这才示意道：“在这儿等着，听候圣上召唤。”

任天翔心知玄武门是整个皇宫最为重要的一道宫门，朱雀门到玄武门外，是皇帝及三省六部官员办公议事之所，驻有御林军精锐，属于皇宫外城；玄武门之后则是皇帝与嫔妃们生活的内院，是真正的大内禁宫。只有最受皇上宠信的大臣，才有机会在这里得到传召，不然就箅是三朝元老、六部尚书，也没机会进入玄武门一步。

玄武门于大唐也有其特殊的意义。当年太宗皇帝发动玄武门之变―就是在这里杀了两个兄弟，然后率军攻人大内逼父亲退位，这才奠定了贞观朝数十年的繁荣基础。太宗之后，不知有多少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因冒犯武后威严而被杀，行刑之处也多是这玄武门外。大唐建国百多年间，不知多少人是从这里走进了大唐帝国权力的中枢，更不知有多少人是从这走向了地狱。

任天翔正在胡思乱想，突见方才那名内侍快步而来，向任天翔叮霍I：“圣上正在西苑中与几位大人饮酒赏乐，你要小心应对，万不可扫了圣上雅兴。”任天翔连忙答应，低头跟在那内侍身后，穿过曲曲折折的长廊和重重宫门，最后来到一个花团锦绣的园林之内。但听鼓乐声中，十多名舞姬正在表演歌舞，领舞的舞姬长袖飘飘，舞姿翩跹，于雍容华贵中透着莫名的灵动和妩媚，令人心旌摇曳。

随着音乐的骤然转急，她的舞姿越来越快，令人目不暇接，就在众人忍不住鼓掌叫好的同时，音乐戛然而止，她的身姿也陡然停下，裙摆如莲花般散开，娉婷地盛开在众女中央，璀璨夺目。

“神仙姐姐！”任天翔终于看清了那舞姬的容貌，既意外又吃惊^不由轻呼呼出声。原来这舞姬竟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贵妃娘娘杨玉环，任天翔怎么也没想到她在精通音律的同时，还有如此曼妙多姿的舞技。

任天翔刚惊呼出声，就听前方有人尖着嗓子一声轻斥：“什么人在此喧哗？”将任天翔领进来的内侍急忙上前禀报：“禀高公公，小人将任天翔缓到。”跟着转向任天翔：“还不快拜见高公公。”

那高公公居两鬓染霜，面容富态，眼中隐然有种倨傲与自卑交织的梓色。任天翔立刻就猜到，这一定就是玄宗皇帝身边最为得宠的太监高力士。他正待拜见，突听有人缓缓在问：“力士，方才是何人在说话？”“回皇上！”高力士立刻换上副笑脸，对中央身着明黄龙袍的男子小声禀报，“是司马道长举荐的人到了，正在一旁候见。”

“哦！”那人回过头，手捋稀疏髯须望向任天翔。不用旁人介绍，任天翔也知道这就是大唐的最高统治者李隆基，他忙拜道：“草民任天翔，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玄宗皇帝手抚髯须淡淡问：“方才朕好像听人在叫什么姐姐？”任天翔见玄宗皇帝神情淡漠，眼中先是有些好奇，继而又生出一丝失望。他立刻猜到玄宗皇帝是因司马承祯的举荐而召见总己，但在见面之后却没有看出自己有何奇特。他知道必须尽快给玄宗皇帝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便大着胆子答道：“回皇上，小人是见那位跳舞的姐姐美若天仙，便忍不住叫她神仙姐姐。”

“大胆！”玄宗皇帝尚未开口，他身旁的高力士已高声呵斥道，“那是贵妃娘娘，你竞敢言语冒犯！”

“哎！”玄宗皇帝不悦地对高力士摆摆手，“他不知跳舞的就是贵妃娘娘，不知者无罪，何况神仙姐姐这称谓，也算不得冒犯。”说着他笑盈盈地向舞毕起身的杨玉环招手：“爱妃快来，有人竞称你为神仙姐姐，朕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有趣的称呼。”

杨玉环巳卸下舞裙，款步来到玄宗跟前，突然看到在阶下侍立的任天翔，不由一怔。任天翔忙大礼拜道：“神仙姐姐在上，请受小人一拜！”

“是你！”杨玉环既意外又吃惊，不由轻呼出声。玄宗见状奇道：“你们认识？”杨玉环忙屈膝拜倒：“皇上，上次在骊山太真宫，妾身在给众位道友分发道袍时，遇到刺客行刺，正是他为妾身挡了一刀。”

“哦！”玄宗皇帝十分意外，“上次爱妃遇刺，是太真宫一个挂单的小道士为你挡了一刀，就是他？可他怎么又拜到司马道长门下，由司马道长推荐给朕？”任天翔忙道：“回皇上，小人确实曾拜在司马道长门下学道，司马道长却说我没有学道的慧根，却有一点经世治国的才能，所以便举荐小人进京面圣。”

“所以你道士也不做了，却想来做官？”玄宗笑问，见任天翔没有否认，他捋须沉吟道，“不过司马道长在信中并没有说你有多高的才能，只说你聪慧伶俐，学东西很快，有培养前途。这么说来，该让他做个什么官好呢？”最后这句，却是在问高力士。

高力士赔笑道：“这位任公子有幸为娘娘挡过一刀，又是司马道长推荐，于情于理圣上都不能忽视。不过现在朝廷各部皆人满为患，只怕没有合适的空缺。而且他还很年轻，依老奴看来，不如就让他做个国子监的太学生，待其学有所成，再让他待诏翰林。”

任天翔一听这话，心中不禁将高力士的祖宗十八代给问候了个遍。他知道国子监虽然是培养官吏的最高学府，国子监的太学生学有所成，朝廷定会委用。不过他此时根本不想读书，况且国子监有不少太学生读了一辈子书，依然还是待诏翰林。他才不想这辈子就这样被书本埋没。见玄宗皇帝就要答应，任天翔急忙拜道：“小人做不做官都不要紧，但只求留在神仙姐姐和神仙姐夫身边伺候，就心满意足了。”

“神仙姐夫？”玄宗皇帝一愣，“谁是神仙姐夫？”任天翔坦然道：“贵妃娘娘是小人心中的神仙姐姐，那么圣上自然就是神仙姐夫。也只有圣上这等仙风道骨的伟男子，才能与神仙姐姐做一对人人艳羡的神仙眷属。小人若能在你们身边沾上一丝半点仙气，那就心满意足了。”

玄宗皇帝呵呵大笑，忍不住笑骂道：“你这小子，倒是挺会逢迎拍马，朕要重用你，岂不让御史们斥为亲小人、远君子的昏君？”

“不过圣上若是不用他，岂不是又让人误会为忘恩负义、薄情寡信之君？”杨玉环语笑嫣然地插话。

听到爱妃含娇带嗔的指责，玄宗皇帝急道：“朕怎么就成了忘恩负义、薄情寡信之君了？”杨玉环嗔道：“这位任公子好歹替妾身挡了一刀，要不是他舍命相救，圣上还见得着妾身吗？况且他还有司马道长的举荐信，你要不加以重用，岂不就是忘恩负义、薄情寡信？”

“好好好，朕定加重用。”爱妃发话，玄宗皇帝不敢怠慢，沉吟道，“不过现在朝中暂时没有空缺，而且重要的职位都得经过三省六部官员合议。不杨玉环不悦道：”任公子又不是舞刀弄剑的粗人，干吗要做带刀侍卫？“玄宗皇帝赶紧解释道：”带刀侍卫有不少是虚衔，大多授予祖上有功的官宦子弟。任爱卿替爱妃挡过一刀，凭这功劳完全够格做个带刀侍卫。“”妾身的性命难道才值六品？“杨玉环不依不饶，”怎么说也得三品才行！“玄宗皇帝急忙解释道：”拱卫皇城安危的御林军首领也才不过三品，带刀侍卫最高也只有四品，这是先皇定下的官制，哪能随意更改？“”那就授四品带刀侍卫！“”好好好，就依爱妃之言。“”不过跟妾身的性命比起来，这赏赐还是太轻。“杨玉环依旧还有些不满，玄宗见状灵机一动，突然鼓掌笑道：”朕有个好主意，既可避免言官抨击，又可提升任爱卿的身份。“见杨玉环和任天翔都好奇地望着自己，玄宗手捋髯须悠然笑问，”刚才你将朕和爱妃叫做什么？"

任天翔心中一亮，连忙答道：“神仙姐姐和神仙姐夫！”玄宗呵呵笑道：“朕既然金口答应，这声姐夫就不让你白叫。朕就认下你这个小舅子，从今往后你就是国舅爷兼四品带刀侍卫。前几天娘娘刚收了个干儿子，朕今日也收个小舅子玩玩。”说完忍不住笑着对高力士吩咐：“你快去将娘娘的干儿子召来，让他速来拜见干舅舅。今日就在这西苑中排下酒宴，庆祝朕新得小舅子，娘娘新得干弟。”

高力士立刻吩咐内侍去传召，同时令御膳房准备酒宴。不多会儿就有宫女内侍将酒菜陆续传上来，任天翔入席后一直在猜想，不知娘娘收了谁家的孩子做干儿子，到时候自己该出多少见面礼才不算失礼。他身上没带多少金银珠宝，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半个时辰后，就见一个身披锦袍的肥壮胡人大步而人，进门后便冲杨玉环跪倒，声如洪钟地拜道：“孩儿拜见母后，祝母后青春永驻、仙禄永传。”玄宗笑道：“无知胡儿，为何不先拜父？”那胡人昂首答道：“孩儿是胡人，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玄宗悠然问道：“胡儿不知父，那么知道舅舅么？”那胡人点头道：“娘舅如母，这个孩儿当然知道。”玄宗拼命忍住笑，指向一旁的任天翔，道：“那你还不快拜见舅舅？”那胡人目光转向任天翔，二人都是一愣。原来这胡人不是别人，竟然是在洛阳梦香楼上与任天翔争过云依人的安禄山。见二人傍在当场，玄宗皇帝哈哈大笑着解释道：“贵妃娘娘刚收了任爱卿做干弟弟，胡儿还不快拜见舅舅？”杨玉环也忍不住捂着肚子连连笑道：“妾身原本比安将军小好些岁，安将军却偏要拜妾身为母，谁知道任公子今日又拜了妾身做姐姐，所以……”说到最后，已笑得前俯后仰，无法继续。

安禄山眼中的尴尬一闪而没，很快就换上一副诚恳的笑脸，对杨玉环道：“母后毋需多虑，你的弟弟自然是孩儿的舅舅。”说着转身向任天翔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朗声道：“孩儿给舅舅请安，祝舅舅仙福永享、寿比南山。”

任天翔见凶狠如安禄山，竟然像只绵羊一样拜倒在自己面前，玩性大起，忍不住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拍，就像长辈在爱抚孩子般叮嘱道：“乖孩子，舅舅今日没带什么东西，这几两银子就赏你买糖吃吧。”说着从袖中拿出几块碎银，递到安禄山手中。

安禄山面不改色，跪着接过银子，叩首再拜：“多谢舅舅赏赐！”“好好！”玄宗皇帝乐得手舞足蹈，高声吩咐，“开宴！今日要好好庆祝胡儿与任爱卿郎舅相认，朕这个做姐夫的，也跟着你们高兴。”

36密令

虽然玄宗皇帝只是一时好玩，认下了任天翔这个国舅，却也令世人对他刮目相看。之前人们得知任天翔与韩国夫人合伙做生意，便已将他当成杨家的人，如今再被玄宗皇帝认为国舅，更被视为杨家的红人。消息传出的第二天，就陆续有人登门求见，或送礼巴结，或邀请赴宴。

但任天翔知道自己发达的根源来自哪里一一除了被皇上戏认为国舅外，更主要是被不知情的人当成杨家的红人，他知道要想在玄宗皇帝面前得宠，离不开贵妃娘娘的暗中支持，可惜禁宫深深，无法当面向贵妃娘娘致谢，所以他特意备了一份贵重的礼物，亲自去拜见贵妃娘娘的堂兄杨国忠，希望通过他向贵妃娘娘转达自己的谢意。

准知来到杨府，任天翔却吃了个闭门羹。门房趾高气扬地说：“相国说礼物他收下了，不过国事繁忙，无暇待客，请任公子改日再来吧。”

任天翔只得带着昆仑奴兄弟悻悻而回。刚回到自己临时租住的宅院，就见褚刚神情异样地迎了出来："方才有人送来厚礼，价值不菲，还请公子过目。

任天翔怪道：“我不说了不收礼吗？为何你不推辞。”褚刚解释道：“我推辞了，不过来人身份特殊，而且他留下礼物就走，我也不好将他的礼物送回去，所以只好等公子回来处置。”说话间任天翔已随褚刚来到内院，就见一箱箱、一担担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几乎堆满了整间屋子，粗粗一看起码值好几千贯，小薇正喜滋滋地在清点。任天翔惊讶地问：“是谁这么大的手笔？一出手就如此豪阔？”

“是安禄山安大人！”小薇欣喜地答道，“他说是孝敬舅舅，还说新建的骠骑将军府已经修缮完毕，请舅舅过几天去玩，这是请帖。对了，你什么时候做了安将军的舅舅了？”

任天翔皱起眉头，回头对褚刚吩咐：“立刻将这些礼物都退回去，一文钱也不能要。”

褚刚奇道：“这是为何？”任天翔正色道：“安禄山身为三府节度使、骠骑大将军，不在自己任上供职，却滞留京师，你难道没看出点原因？”

褚刚迟疑道：“公子意思是，他已受皇上猜忌？”任天翔微微额首道：“所以他才要大肆结交权贵，广散钱财，以求保全。为此他甚至不惜拜贵妃娘娘为母，尊皇上为父，就连我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他也能屈尊当我外甥。你以为皇上真是在认我这个国舅吗？他是在用我试探安禄山！没想到安禄山能如此隐忍，当众给我下跪磕头不说，今日还亲自登门给我这个假舅舅送礼，你说这礼咱们能收吗？”

褚刚小声道：“你是怕将来安禄山出事，连累到咱们？”任天翔叹道：“仕途险恶，人心难测。安禄山不出事则罢，一旦出事，所有与之交厚的官吏，业定受到株连。官场行贿受贿不算什么大事，但最忌站错队跟错人，如今安禄山已受圣上猜忌，所以咱们一定要跟他划清界限。”

“明白了，我这就将礼物送回去。”褚刚说着就要出门叫挑夫，却又忍不住回头问，“公子从来没当过官，为何精通这么多为官之道？”

任天翔微微笑道：“这得感谢司马道长将我关起来读书，以史为鉴，可以明白很多道理。”见小薇在一旁撅着嘴有些不乐意，任天翔笑着劝道：心痛这些东西，它们本来就不是咱们的。你就当从来没看到过，改天我绘你买一套新首饰。"

“公子说话算数？”小薇忙问。“算数，当然算数！”任天翔忍不住在小薇脸蛋上拧了一把，相处日久，他已不觉得小薇的容貌有多丑陋了。

褚刚很快就找来挑夫，将礼物送了回去。这件事又在京中引起了轰动，安禄山位高权重，深得皇帝器重，走到哪里都是人人争相巴结，没想到现在却被一个毛头小子将礼物退回，这不啻于当众被掮了一耳光。

就在任天翔退回安禄山重礼的第二天，一道诏书将他召人宫中。“微臣给圣上请安，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任天翔依着朝礼拜见玄宗后，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也祝神仙姐姐与姐夫永享仙福，寿比南山。”玄宗哑然失笑，骂道：“不学无术的东西，拍个马屁也不伦不类。行了，娘娘没在这里，你也不用光说好听的，朕有正事问你。”

任天翔忙道：“圣上但有所问，微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有半句不实，圣上便将我降职降级，从四品侍卫降为五品好了。”

玄宗再次失笑：“你想得倒美，欺君之罪，轻则杀头，重则株连九族，你好好掂量掂量吧。”任天翔吐吐舌头，讪笑道：“还好微臣从未想过欺骗圣上，所以倒也不用害怕。”

玄宗原本想吓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没想到对方竟浑不在意，也不知是真的实诚还是大智若愚。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突然问：“听说昨天你将安将军的厚礼给退回去了，京中收过安将军厚礼的官吏多不胜数，将他的礼物退回去的你却是第一人，朕想知道为什么？”

任天翔一愣，没想到自己退礼的事这么快就传到了圣上耳中，看来圣上的耳目依旧敏捷聪慧，不像外间谣传的那般老迈昏庸。他谨慎道：“微臣位轻年少，虽被圣上认作国舅，却哪敢真当位高权重的安禄山将军是外甥？所以当他以外甥的身份来向微臣送礼，微臣万万不敢收。”

“真是这样？”玄宗皇帝冷冷盯着任天翔，显然不信。任天翔想起玄宗方才关于欺君的警告，心中一凛，暗道：就赌这一把，胜败生死，听天由命！他深吸了口气，徐徐道：“微臣将安将军的礼物退回去，是因为不想跟他结交。”

“为什么？”玄宗奇道，“京中官吏莫不以与安禄山结交为荣，你为何反而不愿与安将军结交？”任天翔略一迟疑，方正色道：“因为，安禄山外表忠厚，内心奸诈，也许还包藏祸心，微臣是怕受他牵连。”

玄宗一声冷哼：“安禄山包藏祸心？可有证据？”任天翔无奈摇头：“我没有，不过我知道安禄山正借幽州史家大肆敛财，其商队已远达中原乃至长安。他们为了赚钱甚至不惜与商门正面冲突。试想一个忠厚耿直的驻边将领，巳经拥有三府的赋税还不够，还要赚那么多钱干什么？”任天翔虽然没有直指安禄山有谋反之心，但言下之意却是再明白不过。他知道凭自己？了地位资历，要指控一个镇守边关的大将有谋反之心，弄不好会有杀头的危险。他心中惴惴，不由偷眼打量玄宗，就见他目无表情，缓缓拿起桌上本卷宗翻了翻，突然开口道：“你曾在洛阳梦香楼，与安将军有过一次冲突，你该不会是挟私报复吧？”

任天翔赶紧分辩道：“微臣确实与安将军有过一次冲突，不过那时微臣并不知他的身份，所以才无意间冒犯。但安将军并没有因此怪罪微臣，所以微臣也没有因私废公报复他的理由，望圣上明鉴！”

玄宗皇帝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突然轻叹道：“满朝文武，竟只有你公然退掉安禄山的厚礼，看来这件事，朕只能交给你去办了。”

任天翔连忙道：“圣上但有吩咐，微臣必定竭尽所能，为圣上分忧……不知圣上有何事要微眨去办？”

玄宗收起卷宗，淡淡道：“朕要你与安将军结交，将他的一切情况向朕汇报。”见任天翔不解，玄宗解释道，“有大臣对朕说，安禄山有谋反之心。虽然朕心中不怎么相信，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安禄山几乎手握天下三分之一的兵马，一旦作乱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朕需要一个心腹假意与安禄山结交，以了解他是否忠心。可惜满朝文武，不是与安禄山有交情，就是对他有成见，让他们去了解安禄山，不是偏袓就是偏见，朕思来想去，就只有这个与安禄山和满朝文武素无瓜葛的外人，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任天翔笑道：“圣上若对安将军不放心，直接撤了他就是，何必这么麻烦？”玄宗皇帝摇头叹道：“若是别人，撤就撤了，但范阳是控制契丹人的战略要地，安禄山在镇压契丹人的叛乱中对朝廷有大功，而且他手下的兵将多为胡人、突厥人和契丹人，换个将领未必约束得住。若处置不当引起胡人或突厥人不满甚至叛乱，那就是得不偿失。再说因猜忌就随意撤换边关重将，实乃朝廷大忌，朕也不能冒这个险。”

任天翔终于明白了玄宗皇帝的意图，暗忖这事要答应下来，自己就真成了皇上的心腹，平步青云指日可待。不过安禄山也不是善类，要被他反咬一口，弄不好小命不保。毕竞自己跟安禄山比起来可谓微不足道，关键时候玄宗皇帝也许会牺牲自己以笼络安禄山，这其中的凶险与机遇并存。不过人生就是赌博，不下大注怎能赢大钱？想到这他将心一横，俯首拜道：“微臣愿做圣上的耳目，将安禄山的五脏六腑看个明明白白。”

玄宗皇帝微微颔首笑道：“朕不会让你白干，现在御前侍卫副总管的职位正好空缺，就赏了你吧。有这身份你可以随时进宫见朕，不必经过内侍传唤。”“谢圣上隆恩！”任天翔大喜过望，不过心中又有些惴惴，不好意思地道，“只是有一件事臣得对圣上实言相告。微臣虽然出身江湖知名帮会义安堂，但却没练过什么武，做个带刀侍卫已经有些勉强，要做御前侍卫们的副总管，微臣只怕不能胜任。”

玄宗哑然笑道：“你有几多斤两你以为朕不知道？要你投机取巧、使点阴谋诡计还凑合，要让你保护朕的安全岂不是强人所难？可惜朕身边信得过的人中，舞刀弄剑的高手多不胜数，缺的正是你这种机灵善对之徒。你放心，朕和皇城的安全不用你这个副总管操心，你就专心替朕去查安禄山，这事完了朕会另委重任。”

“多谢圣上！”任天翔再次谢恩，然后小心告退。出得玄武门后，他忍不住乐得手舞足蹈，顾盼自雄，遥望暮色四合的苍穹在心中感慨：一不小心就做了御前侍卫副总管，看来跟对人、走对路，比什么都重要。

都说衣锦要还乡，任天翔也不能免俗。就在御前侍卫副总管的任命下来的当天，任天翔带上施东照和几名侍卫，直奔洪胜帮的长安总舵。洪胜帮自与义安堂联姻后，已然成为长安城最大的帮会，不过见到一干侍卫突然上门，还是不敢有丝毫怠慢，忙将众人迎进了大堂。

任天翔开门见山，对领路洪胜帮小头目道：“我是来看望我妹妹……还有我妹夫，顺便给他们带了点礼物。我妹夫呢？怎么不出来迎客？”

那小头目这才认出任天翔，脸上神情微变，忙道：“帮主回了洛阳，没有在长安。少帮主有事出去了，也没有在。”

“我妹妹呢？她也没在？”任天翔追问，见那小头目神情有异，他一把抓住对方衣袖，喝道，“快说，我妹妹在哪里？”

那小头目嗫嚅道：“少夫人这两天有恙，正卧床休息，不便见客。”“他妈的我是客吗？我是她哥！”任天翔一把推开那小头目，径直往里就闯，洪胜帮虽然人多势众，但来的是皇上身边的人，谁也不敢轻易得罪，只得眼睁睁看着任天翔闯了进去。

一路来到任天琪的卧房，任天翔不顾几个丫环的阻拦硬闯进去，就见任天琪果然卧病在床，见到他进来，先是有几分惊喜，却又赶紧将脸转开。不过任天翔已经看到她脸上的伤痕，急忙上前将她的脸扳过来，就见她脸颊上有几块游青，显然是外伤。“怎么回事？”任天翔忙问。

任天琪强笑道：“没事，是我打猎时不小心坠马，摔伤了。”任天翔对这种拙劣的谎言也懒得点破，强忍怒火平静地道：“你好好养伤，我去将那匹马宰了给你出气。”说着转身就要离去，任天琪从他眼中看到了骇人的杀气，赶紧从床上扑下来，拉着他的腿急道：“三哥你……你别乱来……”

任天翔心痛地扶起妹妹，柔声道：“那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咱们是嫡亲兄妹，有什么事不能告诉三哥？”任天琪迟疑半晌，眼中泪珠滚滚而下，终于忍不住抽泣道：“是洪邪，他迷上了醉红楼一个新来的妖精，不仅整夜留宿不归，还在外面给她买了房子，当外室给养了起来。我说了他两句，他就……他就……”说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

“行了，哥知道了。”任天翔柔声劝道，“男人天性好色，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以后再有这种情况，你来告诉三哥，不要跟他正面争吵。”

为妹妹掖好被子，任天翔转身要走，任天琪忙拉住他问：“三哥你要去哪里？”任天翔强笑道：“我去找洪邪谈谈，没事，只是跟他谈谈。别担心，再怎么说他还是你丈夫，只要你没死心，我就不会拿他怎样。”

“别去！”任天琪急忙摇头，“我不是怕你把他怎样，而是怕三哥吃亏。醉红楼是洪胜帮的地盘，你这一去岂不是羊人虎口？”

任天翔心中有些感动，拍拍妹妹的手道：“你放心，我不会跟他冲突。从小到大，你啥时候见过三哥莽撞行事？”见任天翔神情如常，任天琪放下心来。看看天色不早，任天翔这才起身告辞。刚出洪胜帮总舵，任天翔的脸色就变得铁青，他对施东照和众侍卫道：“诸位哥哥，小弟有一事需要大家帮忙。”

施东照忙问：“老七是不是想收拾洪邪这混蛋？你只要说一声，我们乾去将那混蛋的屎给打出来。你要怕人手不够，我这就回去叫人。”

任天翔摇头道：“刚才咱们在洪胜帮这一闹，早有人跑去给洪邪通风报信。他要么已经躲了起来，要么就做好了准备，咱们这一去正好上当。”

“有什么好怕？”施东照嚷嚷道，“几个江湖草莽，难道敢跟咱们皇家侍卫动手不成？”

任天翔微微摇头道：“我倒不怕洪胜帮敢跟御前侍卫动手，我只怕洪邪将几个言官和御史请来。咱们要在醉红楼打架闹事，定会被御史们在圣上面前参上一本。要是圣上怪罪下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施东照小声问：“那兄弟打算怎么办？”

任天翔想了想，对他低声道：“你明天去请大哥和三哥过来喝酒，我有事要他们帮忙。这次一定要将洪邪治得服服帖帖，不然我就不姓任！”

任天翔带人大闹洪胜帮总舵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洪邪的耳中。他也风闻任天翔做了御前侍卫副总管。原以为不过是谣传，没想到竞是真的。如今这小子身份不同，洪邪不敢大意，急忙令人去请相熟的御史和京兆尹，然后又调集洪胜帮的人手埋伏在醉红楼周围。他倒不是想要跟御前侍卫正面冲突，只是想在任天翔闹事时，有足够的人手保护自己。至于醉红楼，御前侍卫们要抢要砸尽管动手好了，有御史大人和京兆尹在场，御前侍卫们的行动会很快就传到皇上耳朵里，足够那小子喝一壶。

谁知做好一切准备，却不始终不见任天翔上门寻衅，派出去探听消息的兄弟回来禀报，任天翔并没有带人来醉红楼，却去了另一家酒楼喝酒，然后又去了赌坊耍钱，最后回家，让洪邪摸不着头脑。但他依然不敢大意，密令帮众盯着任天翔。谁知一连数天，任天翔只是四处赴宴，接受众人的恭维和祝贺，似乎早巳忘了妹妹受辱之事。

洪邪稍稍放下心来，以为任天琪比较识趣，没有向她哥告状。不过他依然不敢大意，令手下继续盯着任天翔，将他每天的行踪和举动都做详细回报。数天后，负责盯梢的手下来报：“任天翔带人去祝贺安禄山将军的乔迁之喜，骠骑将军府邸戒备森严，咱们的人混不进去。”

洪邪疑惑起来，喃喃自语道：“这小子前几日不是刚退掉安将军的厚礼、因而闻名长安么？为何今日又巴巴地赶去巴结安将军？”

不光洪邪感到疑惑，拿着任天翔拜帖的安禄山也十分疑惑。新建成的骠骑大将军府邸中，庆祝的鞭炮和唢呐声此起彼伏，[Www.qinkan.net]不过后院的一间书房中却十分雅静。安禄山将拜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递给身旁的司马瑜道：“这小子前倨后恭，必有溪晓，不知先生怎么看？”

司马瑜接过拜帖肴了一眼，笑道：“将军机会来了，能否离开这危机四伏的长安回到范阳，全在此人身上。”安禄山奇道：“先生何出此言？”

司马瑜微微笑道：“皇上虽然对安将军信任有加，奈何以杨围忠为首的几个奸臣，常在皇上身边进谗，诬陷将军有谋反之心。就算皇上再英明，也架不住几个心腹大臣的谗言，因而才将将军滞留京师，明是加官晋爵恩宠有加，实是加以监视和控制。皇上一方面担心对你不公，激反范阳、河西等地的异族将士，另一方面又担心你真有异心，所以他现在最想知道将军的真心。但是满朝文武，不是与将军有交情，就是对将军有偏见，无法做到客观公允，所以皇上只能借助一个与官场从无瓜葛的外人。”

安禄山似有所悟：“先生是说这小子是圣上派来侦察我的眼线？”司马瑜笑道：“不然无法解释他为何前倨后恭，更无法解释以他的资历，如何能一步登天做到御前侍卫副总管的高位。圣上老了，已经不善掩饰自己的企图，只想着以高官厚禄笼络这小子，却不知让人一看就看穿其目的。这小子现在是奉旨与将军结交，所以有恃无恐。”

安禄山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先生慧眼如炬，令安某茅塞顿开。不知安某要如何做，才能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司马瑜沉吟道：“这小子唯利是图，见钱眼开，皇上既然以高官厚禄笼络，将军当加倍笼络，不怕他不为将军说话。除此之外，这小子有个最大的弱点，就是他妹妹。必要的时候，可将他妹妹控制在手中，不怕他不为将军所用。”

安禄山沉声道：“这好办，我这就让人将他妹妹控制起来。”司马瑜笑着摇头道：“将军暂时不必操之过急。咱们是要他心甘情愿为将军所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让他感到不快。现在他妹妹是洪胜帮少帮主夫人，只要控制了洪胜帮少帮主，也就控制了他妹妹。”安禄山微微颔首道：“先生有理，我会小心行事。”司马瑜笑容隐去，神情凝重地望向虚空道：“不过就算让这小子为将军说话，令圣上相信将军的忠心，也只能保将军暂时的安全。要想离开长安，将军恐怕还得下点血本。”

安禄山忙问：“什么血本？”司马瑜淡淡道：“让范阳前线打几次败仗。损失些兵将，让皇上知道范阳离不开将军。”

安禄山立刻点头答应："这没问题，我手下兵多将广，死几个没关系。

司马瑜颔首道：“这是其一，还有个血本，我怕将军舍不得。”安禄山急道：“什么血本，先生但讲无妨！”司马瑜正色道：“将军要想离开长安，恐怕还得将长子安庆宗，主动送到长安做人质。”

安禄山一榜，迟疑道：“庆宗精明能干，才智过人，在我儿个儿子中最有名望，深得将士们爱戴。用他来换我，安某实在于心不忍。换个儿子行不行？庆绪和庆和都可以。”司马瑜微微摇头道：“将军必须以自己最宠爱的儿子为质，才能得到皇上的信赖。”

安禄山如困兽般在房中踱了几个来回，最后一咬牙：“好！我马上写信，让庆宗火速赶来长安！”司马瑜额首道：“只要将军舍得下这血本，离开长安指日可待！现在将军可出去迎接御前侍卫副总管任大人了。”

安禄山眼中杀气爆闪，冷笑道：“先生放心，安某知道该怎么做。安某已经磕头给他当了外甥了，再给他当回孙子又何妨。”

新建成的骠骑大将军府邸，巍峨宏大，占地极广。门前的街道虽然宽阔空旷，但在熙熙攘攘赶来祝贺的宾客到来时，依然显得有些拥挤。

任天翔身着崭新的四品御前侍卫官服，与施东照大摇大摆地进了将军府大门，尚未进得二门，就见安禄山率几个随从大步迎了出来。安禄山官居一品，按理应当任天翔以大礼拜见，谁知任天翔还没动，安禄山已抢先拜道：“娘舅大人在上，外甥安禄山给你老请安！”

任天翔连忙还礼道：“安将军折杀卑职了！卑职年纪比大人小，官职比大人低，岂敢以长辈自居。”

“娘舅大人此言差矣！”安禄山正色道，“你是圣上金口认下的国舅爷，而安某却是贵妃娘娘认下的干儿子，论辈分你就是安某的娘舅，谁要敢怀疑你国舅的身份，就是在质疑圣上的金口玉言。”

“我真是国舅？你真是我外甥？”任天翔故意调侃道。“那是当然！”安禄山正色道，“任大人年少有为又聪颖多智，深得皇上喜爱，小侄能做你外甥，那是天大的荣幸。”任天翔哈哈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客气了，谁让皇上非要认我这个小舅子呢。贤侄乔迁之喜，我这个舅舅也没什么准备，这对玉狮镇纸便赏了你吧。”

安禄山一愣，才醒悟这声“贤侄”是在叫自己，他心中将任天翔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面上却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接过施东照递过来的玉狮镇纸，拱手拜道：“多谢舅舅赏赐，舅舅请上座，外甥当好好敬舅舅几杯。”说着就亲自将任天翔引导内堂最尊贵的酒席。

内堂在座众官员原以为是个善讨皇帝喜欢的弄臣，对这个“国舅”并不重视，没想到官居一品、授三府节度使的安禄山对他如此客气，众人自然不敢怠慢，争相向他敬酒。

任天翔推却不过，只得与众人同饮了一杯。虽然在座诸人官阶都比任天翔高，但有安禄山带头，众人便都以任天翔为主角，任天翔招架不住，只得酒到杯干，不多时就酒意上涌，醉意醺醺。安禄山见状便亲自将任天翔送入内堂休息，其态度之殷勤恭敬，与待长辈无异。

安禄山亲自扶着任天翔来到内堂，然后屏退左右，这才道：“前日外甥给舅舅送去一点薄礼，没想到让舅舅给退了回来。今日外甥重新备下一份礼物，望舅舅千万笑纳。”说着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递了过来。

任天翔忙道：“安将军折杀在下了，上次在洛阳梦香楼，在下便多有得罪，没想到安将军不计前嫌，竟亲自给在下送礼。不过在下不敢自认是将军长辈，所以那礼物在下万万不敢收，望将军千万不要多心才是。方才安将军在人前，已经给足了在下面子，私下里在下万不敢再充将军长辈，若将军不嫌弃，咱们私下里就以兄弟论交如何？”

安禄山大喜过望，忙挽起任天翔的手道：“安某早就知道公子乃非常人物，当初梦香楼一别，心中便一直挂念，希望能结交公子这样的少年俊杰。没想到机缘巧合，咱们竟然都成了圣上的亲戚，这岂不是天大的缘分？公子既然真心与安某结交，安某岂敢不从？往后在外人面前，安某依然尊你为国舅，但在私下场合，安某就大胆认公子为弟，这样显得更加亲切。”“好极好极！”任天翔鼓掌笑道，“既然如此，安兄请受小弟一拜！”安禄山连忙还礼，然后将任天翔扶起，顺势将手中的那方发黄的纸张塞入任天翔手中，笑道：“这就当是为兄给兄弟的见面礼，往后兄弟有要用到为兄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这是什么？”任天翔好奇地接过那方黄纸展开，才发现那是一张地契，上面注明是一座三重院子的宅院，任天翔心中又惊又喜，面上则假意推却，“这……这太贵重了，小弟无功不受禄……”

安禄山强行将地契塞人任天翔怀中，直到他勉强收下，这才解释道“我见兄弟现在还住在租来房子里，心中深感不安，所以特意为兄弟准备这座宅院，不光里外装饰一新，而且还为兄弟请好了丫环仆佣兄弟什么也不用操心，选个黄道吉日直接搬进去就行。”

任天翔连连感激道：“兄长对小弟实在太慷慨了，小弟无以为报，兄长但凡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小弟无不从命。”

安禄山呵呵笑道：“兄弟现在是皇上和贵妃娘娘最为赏识的年轻俊杰以后必定前程无量，为兄仰仗兄弟的地方还多呢。今后兄弟在外面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尽管找为兄帮忙；而宫中有关为兄的消息，也望兄弟暗中知会一声，咱们内外联手，必定无往不利。”

“一定一定！”任天翔连忙答应，跟着像是突然想起一事，沉吟道“谈到帮忙，我还真有一事要兄长帮忙。”

安禄山忙问：“兄弟有何为难之事？请尽管开口！”任天翔不好意思道：“兄长身边能人无数，像那个叫辛乙的契丹少年，就是个罕见的高手，想他要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一个人，应该没什么难度吧？”

安禄山以为任天翔说的是辛乙杀商门岑夫子一事，心中顿时“咯噜”一下，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兄弟想除掉谁？”任天翔示意安禄山附耳过来，然后对他如此这般说了半晌，安禄山脸上凝重之色渐渐散去，释然笑道：“小事一桩，这事我让辛丑去办。论刀法狠辣刁钻，辛乙无人可人可比，但若能行事之缜密周详，辛丑胜过辛乙。什么时候动手，兄弟通知一声便是”任天翔欣喜道："多谢兄长！事成后，我当好好谢谢兄长！

37黑狱

初更时分，洪邪醉醺醺地来到醉红楼后方一座雅致的别院。这是他金屋藏娇的安乐窝，也是他最沉迷的温柔乡。不过自十多天前受任天翔惊吓后，他一直没敢再来。

但是那个胡姬黛西实在太勾人了，即便阅女无数的洪邪也没见过如此丰满迷人、风骚入骨的尤物，所以在老实了十多天后，见任天翔整天忙着四处赴宴、根本无暇理会自己，他再按捺不住心猿意马，借任天琪回家看望母亲的机会，偷偷溜到金屋藏娇的别院，与黛西幽会。

“公子，你怎么过了十多天才来看黛西？”胡姬身材火爆，面容却比仙子还要纯真，见到男人不像唐女那样羞涅，碧眼中只有火辣辣的欲火和勾魂摄魄的野性。

“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洪邪喜欢黛西这种野性，不由分说便将她按倒在地。

一夜鏖战，直到天色微明洪邪才沉沉睡去。睡梦中隐约感觉有股森寒刺骨的冷风在身边刮过，跟着又有热辣辣的液体浸透全身，像是置身于温泉浴汤中一般温暖。洪邪心知有异，但人却懒洋洋的不想起来，直到突然响起的砸门声和惊呼声，才将他从睡梦中彻底惊醒。

洪邪睁眼一看，就见四周灯火通明，无数刑部官差已经闯进房中，将他围在中央，而自己赤身**躺在地上，一只手还搂着身材火爆丰满的黛西。“你……你们怎么进来的？”洪邪茫然问，房门外有洪胜帮弟子守卫，按说普通官差根本进不来。

“我们巡夜听到呼救，就寻声进来看看。”领头的官差在冷笑，“没想到果然发生了血案。”

洪邪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他转头一看，顿时吓个半死。只见昨夜还软玉温香的美人，如今已身首异处，脖中喷出的鲜血，几乎濡湿了整个地面，让他几乎是泡在血泊中。洪邪惊恐地大叫，慌忙退到一旁。一个活生生的美人不声不响地死在自己怀里，自己竟然毫无感觉，这是怎样恐怖的经历！

几个官差如狼似虎，不由分说将洪邪锁了起来洪邪拼命反抗，但那几个官差不知什么来头，武功竟然不弱，瞬间就联手将他制伏。很快就有刑部和大理寺的人陆续赶到，经过初步勘查，洪邪先疑有最大的嫌疑。他当夜就被押人刑部大牢，遭到严刑审讯。

"说，你是如何杀害胡姬黛西的？若有半句不实，小心皮肉受苦。负责审讯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官吏。

洪邪急忙表明身份：“我是洪胜帮少帮主洪邪，你们谁敢动我？”话音刚落，一个衙役抬手就是一棒，结结实实打在洪邪的屁股上，另几个衙役也跟着出手，一阵乱棒将洪邪打得晕头转向，求饶不止：“冤枉啊……大人……”见洪邪气势全无，几个衙役这才住手。就听那负责审讯的官吏冷笑道：“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何况你一个什么少帮主。本官再问你一次，你是如何杀害胡姬黛西的？速速从实招来，若有半句不实，小心皮肉受苦。”“冤枉啊大人！”洪邪急忙分辩，“黛西是我新娶的小妾，小人宠爱有加，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将她杀害？”

那官吏冷笑道：“房中窗门紧闭，除了你再无旁人，不是你还有谁？我看不打你是不会招供，来人，给我上刑！”几个衙役齐声答应，将洪邪按倒在地，一顿棍棒下来，洪邪小命已去了半条。不过他知道杀人罪名重大，无论如何不能承认。那官吏见问不出什么，这才挥手令人将洪邪收监。

躺在阴暗潮湿的刑部大牢，洪邪本以为可以稍稍喘口气，谁知几个同牢的囚犯却齐齐围了过来，一个囚犯抬手就给了洪邪一耳光，喝骂道：“新来的，起来，***懂不懂规矩？”

若在平日，这几个囚犯自然不在洪邪眼里，但现在他头戴枷锁，身负重伤“哪里还敢逞强，只得勉强站起，赔着小心问：”什……什么规矩？“那囚犯又是一巴掌掮过来：”有什么好东西都拿出来！"

洪邪苦笑道：“我进来时除了一件外套，几乎全身赤裸，哪里有什么好东西孝敬几位大哥？要不等我出去后，再想法孝敬几位大哥吧。小弟乃洪胜帮少帮主，江湖上也算有名有姓的人物，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洪邪以为只要亮出自己的身份，这些囚犯必定会对自己敬若神明，谁知那囚犯听后不仅没什么表示，反而一脚将他踢翻在地，跟着几个囚犯一拥而上，对他又是一顿揍。直到几个人打累了，这才收手骂道：“大爷平生最恨你们这些欺压百姓的恶棍，只可惜以前惹不起你们，现在大爷巳经判了死刑，过几天就要斩首，好歹要打个够本儿。”

洪邪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没想到自己竟被关入了死牢。牢中死囚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早已无所顾忌，不说区区洪胜帮少帮主，只怕就是皇帝老儿关进来，他们也照打不误。洪邪不敢再摆少帮主的架子，赔着小心道：“几位大哥息怒，小弟无心冒犯。望大哥高抬贵手放小弟一马，待小弟出去后，定给几位大哥送来好酒好肉，让几位大哥吃好喝好，安心上路。”

一个囚犯骂道：“我们现在不稀罕酒肉，就他妈的心里堵得慌，想着发泄发泄。”说完一招手，众囚犯又将洪邪一顿好揍。

如是接连数日，洪邪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挨揍，直想一死了之。怎奈这些囚犯偏偏又是揍人老手，只往洪邪身上最痛处招呼，却又不直接将他打死。就在洪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时，难得一开的牢门终于打开。三天时间几乎不眠不休地挨揍，洪邪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听到不同于送饭狱卒的脚步声’他急忙抬起头来，虚弱地呼叫：“救我……”

来人在他的身边蹲了下来，淡淡道：“你竟然还活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洪邪抬眼望去，借着狱卒手中昏黄的灯笼，总算认出来人竟是妻兄任天翔，这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嘶声道："是你！是你将我送人大牢，是你让人折磨我！

任天翔面色冷若冰霜，坦然承认：“没错，是我！我说过，我妹妹在你们洪家受了欺负，我将以十倍百倍来回报。这一次只是给你一个小小的警告，再有下次，我会让你生不如死。相信你已经看到了，我不仅有这个决心，也有这个能力。”

洪邪从任天翔冰凉的眼眸中，第一次看到了他的冷酷和狠厉，也终于明白生不如死的含义。他机械地点点头，嗫嚅道：“不……不敢了……”

任天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洪邪柔声道：“你贪淫好色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该欺负我妹妹。记住我在你们拜堂时说过那三句话，永远都不要忘记。”洪邪连忙点头：“小人记……记住了！”

有人已解开了洪邪脚上的绳索和镣铐，任天翔将他扶起来，亲自为他擦去脸上的污垢，淡淡道：“这事暂且揭过，要不是我妹妹找我要人，我定要让你在这大牢中慢慢烂掉。记住，你因为我妹妹还爱着你才活到现在，要是哪天我妹妹不再爱你了，你会死得很惨很惨。就凭你欺骗我妹妹感情这一桩，死一千遍也无法赎罪。”

这话任天翔虽然是淡淡道来，但其中的恶毒却令洪邪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任天翔又道：“你入狱之事天琪要问起，你该怎么说？”洪邪一个激灵，忙道：“小人会说是那胡姬背着我偷人，被我发现失手杀死。是任大人打通刑部和大理寺各路关节将我救出，不敢说大人半句不是。”

“算你识相。”任天翔一声冷哼，转身吩咐随从：“将他抬出去，好好清洗干净，我可不想让天琪看着难受。”

几个随从将洪邪抬走后，那些假扮死囚的侍卫围了过来，争相道：“这小子太可恶了，要不是大人吩咐不可太过，我们还真想直接揍死他。”

任天翔忙拿出两张钱票，递给其中一个侍卫道：“这里有两千贯钱，给兄弟们分了。这次多亏了弟兄们帮忙，改天我再好好谢谢大家。”几个侍卫急忙推拒，纷纷道：“能给大人办事那是我等的荣幸，岂能收钱？”

任天翔正色道：“弟兄们出力冒险为我办私事，小弟哪能没有表示？往后小弟还有事托付大家，要是不收下这钱，以后小弟如何还能开口？”

众人这才收下。任天翔与众人来到牢房外，就见高名扬已等在那里，见他们出来，他笑着迎上来问：“老七，对大哥的点子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任天翔连连点头，“这么损的点子也只有你这捕快世家出身的混蛋才想得出来，难怪当年来俊臣那些个酷吏，都要向你家长辈请教。我得好好谢谢你和三哥，这次可多亏了你们帮忙。”

高名扬哈哈一笑，低声道：“老七能说动安将军帮忙，将洪胜帮营救洪邪的行动化于无形，这才是天大的本事。要知洪胜帮与安将军关系匪浅，这可是让安将军拿自己人给兄弟出气啊，可见老七与安将军关系更为密切。”

任天翔笑而不答，不过心中却知道高名扬所言不虚。安禄山肯拿洪邪给自己出气，其结交笼络之心昭然若揭，看来他已经猜到了自己结交他的目的，所以才舍得下如此血本。任天翔对安禄山是否忠心并不太感兴趣，他只知道有了皇上给自己的那道密旨，就可以好好敲安禄山几笔。

“走走走，喝酒去，我得好好谢谢几位哥哥。”任天翔热情地招呼众人，“把三哥他们都叫上，好久没跟几位哥哥喝酒，咱们好好聚聚！”

如今任天翔身份已不同往日，只一句话，就有手下侍卫分头去请柳少正等人。少时一干人浩浩荡荡来到醉仙楼，包下了最大一个豪厅。任天翔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在这里请客的遭遇，有种恍若隔世的感慨。他总算明白为何世人皆知仕途凶险、伴君如伴虎，却依旧趋之若鹜，原来一朝得意，便可呼风唤雨，八面威风。

十多个御前侍卫加上高名扬、施东照、柳少正、费钱、周福来等人，满满当当坐了两大桌。众人纷纷向任天翔道贺。任天翔意气风发，对众人道：“再过几天我就要搬新居，到时候大伙儿一块儿来热闹热闹，把相熟的朋友都叫来，人越多越好。”众人纷纷答应。

任天翔心情舒畅，不禁开怀畅饮，不多时便有了七八分醉意。他突然想起一事，便醉醺醺地对众人道：“小弟还有一桩恩怨未了’不知诸位哥哥可肯帮忙？”众人也都有了几分醉意，闻言纷纷道：“有什么事兄弟尽管开口’现在在这长安城中，除了皇上就数咱们为大！以前谁要得罪过兄弟，今日就一并找回来。”

“好！这酒咱们改日再喝，大伙儿跟我走。”任天翔站起身，在两个侍卫的挣扶下往外就走。众人浩浩荡荡来到当年的任府，任天翔斜眼望着门楣上“萧宅”两个大字，越看越不顺眼，一声令下：“把这匾给我拆了！”

侍卫中有不少身手敏捷的好手，就见两条人影一跃而起，足尖在门前的石狮子头上一点，身形拔高数丈，居高临下拔刀便砍。刀锋过处，就见那方厚逾三寸的牌匾应声断为三截。稀里哗啦地摔落下来。几个把门的弟子见势不妙，慌忙关上大门，转身进去报信。

任天翔虽不会武功，却也识货，见这二人身手敏捷，不由赞道：“好身手！不知两位兄弟怎么称呼？”二人忙拱手拜道：“回大人话，小人陆琴、苏棋，给任大人请安！”

任天翔见二人年近三旬，一个面目粗豪中透着几分精明，另一个则生得英俊潇洒，眼眸中隐然有精锐之气，二人虽然外貌不凡，但却身着没有品级的侍卫服侍，想来仕途不怎么顺，便道：“你们以后就跟着我，本公子决不会亏待你们。现在就由你俩开路，跟我进去讨点旧账。”

陆琴、苏琪大喜过望，躬身拜谢后，转身便撞开大门，率先往里闯。义安堂众弟子虽然人多势众，但见到来的是御前侍卫和官府中人，皆不敢阻栏，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径直闯人大堂。

任天翔来到义安堂议事的大厅，大马金刀往正中央堂主的位置一坐，环目四顾道：“义安堂管事的人呢？都死绝了么？”

话音刚落，就听内堂中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应答：“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公子爷回来了。”随着这声娇滴滴的应答，就见萧倩玉风情万种地缓步而出。虽然她年岁已经不轻，但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白晳的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尤其眼窝深处那双湛蓝幽深的眸子，依旧有种勾魂摄魄的魔力。任天翔很奇怪，这样一个女人，怎么生得出任天琪这种痴情而单纯的女儿。她跟任天琪除了模样有几分相似外，根本就是两种人。

看在妹妹的面上’任天翔倒也木好对她无礼’勉强起身拜道：“原来是萧姨，天翔给萧姨请安了！”

“哎哟，公子爷可千万别折杀奴家。”萧倩玉赶忙还拜道，“公子爷现在是御前侍卫副总管，皇上御口亲封的国舅爷，奴家怎么担待得起？”

任天翔听出了她言语中的饥讽和调佤，不过他无心计较，转而问道：“我那些叔叔伯伯呢？晚辈专程前来给他们请安，怎么都躲了起来？”

萧倩玉尚未回答，就听门外有人答道：“得知公子驾临，我等立刻就赶来，谁知却还是晚了一步，未能在门外迎候公子，还望公子恕罪！”

任天翔寻声望去，就见以萧傲、厉不凡为首的几个义安堂元老，正大步由外而来。虽然他们只有寥寥数人，但自有一股不容阻挡的气势，几个侍卫不约而同让开几步，任他们径直来到任天翔面前。

任天翔脸上泛起一丝玩世不恭的微笑，徐徐道：“义安堂管事的爷们儿总算出来了几个，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说着他抬手四下一指，“任重远的东西我都可以不要，但是你们不该拿走他通过天琪交给我的东西。我说过谁要从我的手中抢走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定要加倍要回来。”厉不凡脸色不变道：“老朽不知道公子是在说什么东西。”任天翔一声冷笑：“还在给我抵赖。今天来这里的不光有御前侍卫，还有大理寺少卿和刑部捕头。咱们便来个三堂会审，我不信审不明白。”

厉不凡不卑不亢地质问：“任公子要审我们，不知有没有刑部的捕文或者大理寺卿的手谕，又或者是圣上的御旨？”

任天翔一时语塞，但他自出任御前侍卫副总管以来’见惯了别人在自己面前诚惶诚恐、小心应对，还从未见过谁敢像厉不凡这样顶撞自己。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冷笑道：“不错，今天我们没有任何捕文或手谕，那是我看在任重远的面上没跟你们翻脸。你们要老老实实将我的东西还给我，本公子就还尊你们一声叔叔伯伯，不然我下回再登门，只怕就没这么客气了。”厉凡不卑不亢地道：“那就请任大人下回带齐捕文和手谕再来好了，这次还请任大人赔偿我们的牌匾和大门，不然我义安堂没法再在江湖上立足。”“笑话！”任天翔抬手将桌上的茶具扫到地上，冷笑道，“这座府邸原本姓任，是你们巧取豪夺将它变成了萧宅。现在本少爷砸了就砸了，我看谁敢找我赔偿！”说完一挥手：“给我砸！天大的事有本官顶着！”

柳少正和高名扬知道利害，皆没有动手，不过侍卫中不乏急于讨好新上司的鲁莽之辈’立刻推翻桌椅大肆打砸’就在这时，突听门外传来一声肃穆威严的轻叱：“住手！”

原本正砸得起劲的几个侍卫，听到这声轻叱就如同听到猫叫的老鼠，纷纷停手，闪过一旁垂手而立。就见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而人，虽徐徐行来，却有一种龙行虎步的威严和从容。

众侍卫纷纷撇下任天翔，转身向那男子请安道：“卑职见过总管大人。”那男子没有理会众侍卫，却向义安堂众人拱手道：“萧堂主，厉长老，严某治下不严，还望诸位恕罪。”萧傲连忙还礼道：“严总管客气了’几位侍卫大人只是在跟我们开玩笑，没什么大事。”

直到这时任天翔才知道，这眼中精气内敛、神情威严的中年男子，就是单已闻名、却从未见过面的顶头上司、御前侍卫总管严禄。他连忙讪讪地上前拜见：“原来是严总管，属下任天翔，拜见总管大人。”

“不敢！”严禄淡淡道，“圣上正有事召见副总管，传旨的内侍遍寻不得，没想到副总管却在这里公干。”任天翔心中一凛，急忙道：“属下这就回宫，告辞！”说完带着众人匆匆而去。

众人铩羽而归，都有些意兴阑珊，半道上就纷纷告辞。任天翔忙留住高名扬和柳少正道：“二位哥哥，小弟有事相托，还望两位不吝相助。”二人忙道：“老七有事尽管开口，何必这么客气。”任天翔拉着二人避开随从，低声道：“我想托两位哥哥帮我查两件旧事，这事已经过去多年，当事人也许已经离开了长安，我想只有遍及天下的刑部捕快和专查大案要案的大理寺，才有可能查到些端倪。”二人见任天翔说得慎重，忙道：“是何案件？”任天翔肃然道：“一桩是当年任重远之死，关键人物是一个叫如意夫人的女人，把她找出来；另一桩是老六江玉亭坠楼之事，这事当年有个目击者叫小兰，是宜春院刚下海的姑娘，惨案发生后不久她就离开了宜春院，找到她，也许就能知道六哥坠楼的真相。”

二人心知关系重大，都慎重地点头应承，高名扬迟疑道：“要是查出那晚老六确实是因与你争执而坠楼，不知兄弟如何处置？”

任天翔苦笑道：“若是如此，我就只好到韩国夫人府上负荆请罪，由她处置。不过我坚信那晚的事不会这么简单，任重远刚出意外、义安堂群龙无首之时，我这个有望继承堂主之位的人却偏偏出了这种事，这一切都像是有人在暗中安排。能否解开谜团将这个人揪出来，就仰仗两位哥哥了。”二人连忙答应道：“兄弟见外了’我们定调动一切力量，为兄弟査清这事。”

任天翔叮嘱道：“这事要在暗中进行，千万不要让第四人知晓。一有消息就尽快通知我。”高名扬忙道：“我们知道利害，兄弟放心好了。”

与二人分手后，任天翔这才轻轻吐了口长气，心中燃起新的希望。以前他虽然也托褚刚去查过这事，但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怎么能跟遍及天下的刑部捕快和专办大案要案的大理寺相提并论，有高名扬和柳少正帮忙，查清这两桩往事的希望大大增加。他倒不是一定要给任重远报仇，也不是一定要为自己讨个公道，他只是不想让人当成傻瓜一样戏耍。

无论你是谁，我一定要将你给找出来！任天翔在心中暗暗发狠道。看看天色不早，他急忙翻身上马’，一路上快马加鞭，直奔朱雀门。

僻静清雅的德政殿位于大明宫内苑，是玄宗皇帝接见心腹大臣的地方。当任天翔在内侍的引领下来到这里时，玄宗皇帝脸上已有些不耐烦。任天翔行过君臣之礼后，就听玄宗问道：“你任御前侍卫副总管已经有段时间，跟许多官吏已经相熟，不知跟安禄山交往得如何？”

任天翔连忙如实答道：“前日圣上为安蒋军修建的骠骑大将军新府邸落成，微臣出席了安将军的乔迁喜宴，与他算是相熟了。蒙圣上金口认下微臣这个国舅，安将军对我还算敬重，坚持以郎舅之礼侍奉。他还送了微臣一座宅院，微臣奉旨与他结交，不敢推拒，只得替皇上收下。地契微臣一直带在身上，准备随时交给圣上。2”说着从怀中掏出地契，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玄宗皇帝哑然笑道：“你这小子，朕难道不知你那点小心眼？你自己早就想收下这份厚礼，却又怕背上受贿的罪名，便假意将它上缴。你知道朕不会要你的东西，所以才故作姿态吧？”

任天翔不好意思地一笑：“圣上英明神武，微臣只有敬仰的份儿。”玄宗皇帝冷哼道：“这宅院朕就赏了你吧，从今往后它就是你清清白白的财产。不过你别光顾着收礼，朕交代你的事办得怎样了？”

任天翔忙道：“微臣巳跟安将军有了私交，不过由于相交不久，安将军肯定不会跟我说心里话，所以微臣还不敢肯定他对圣上是否忠心。”

看在安禄山的厚礼和帮自己收拾洪邪出气的份儿上，任天翔没有告安禄山的黑状，他知道自己能一步登天成为国舅，又被圣上委以重任，授御前侍卫副总管，全都是拜安禄山所赐。没有安禄山，也就没有他任天翔的今天，他当然不会急着断了自己的前程。

玄宗皇帝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淡淡道：“这事你得抓紧’现在边关告急，契丹人开始作乱，官军已经打了几次败仗。有不少大臣都在奏请让安禄山回去坐镇范阳，不过也有少数大臣对安禄山有所担忧。现在你该知道，你的情报对朕来说有多重要。”

任天翔忙道：“微臣一定竭尽所能，帮皇上看穿安禄山的五脏六腑。”玄宗皇帝冷哼道：“竭尽所能？你有时间到处耍威风，连别人的府邸都差点给拆了，还有心思替朕办事！”

任天翔心中大骇，没想到皇上消息这么灵通，这么快就知道自己大闹义安堂的事。那严禄只怕不是碰巧出现在那里，而是得到消息就立刻赶来。这么说来这义安堂在皇帝心目中，只怕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

正胡思乱想间，却听玄宗皇帝轻叹道：“当年朕能从武氏一族手中夺回李唐江山，平定韦皇后和太平公主之乱，实是得了任重远和义安堂之助。当年朕亲口答应过任重远，决不会像汉武帝那样取缔和打压江湖帮派。任重远虽死，朕依旧信守着对他的承诺，所以朕不希望你堂堂御前侍卫副总管，再去骚扰义安堂。如果再有下次，必定严惩不贷！”

任天翔没想到任重远与玄宗皇帝竟然还有这层渊源。他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小声问：“微臣与义安堂的个人恩怨，总不能就这样算了吧？”

玄宗淡淡道：“江湖事江湖了。只要你不是以官家的身份，朕才不关心江湖上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任天翔心中有数了，见玄宗皇帝开始在打呵欠，连忙起身告退。快到玄武门时，突见一名宫女从拐角闪了出来，拦住去路。内侍一看，连忙满脸堆笑道：“原来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侍儿姐姐，小人有礼了！”

侍儿点点头，对他摆摆手：“我有话跟新任御前侍卫副总管任大人说，你行个方便。”

内侍知趣地退到一旁，任天翔忙问：“不知侍儿姐姐有何指教？”侍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任天翔半晌，微微颔首道：“穿上这身官服简直就像是变了个人。你可知道你这四品带刀侍卫、御前侍卫副总管是怎么来的？”任天翔忙道：“是全拜神仙姐姐所赐！小人一直想要当面感谢姐姐，奈何禁宫深深，所以一直没有机会。”

侍儿额首道：“算你还有点良心。你有这心，我会替你转告娘娘，不过现在娘娘有件机密之事，想要托付一个信得过的心腹去办，不知你是否愿为娘娘效劳？”任天翔立刻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侍儿正色道：“这事干系重大，娘娘要你瞒着所有人，甚至皇上问起都不能说，你能不能做到？”任天翔心中诧异，面上则故作不解地嘻嘻笑问：“娘娘与皇上乃是一对神仙眷属，有什么事要将皇上也瞒住？”侍儿杏眼一瞪：“不该你知道的就不要多问，你能不能做到？”任天翔略作权衡，这才小心道：“姐姐于我有天大的恩惠，她托付的事小人决不告诉任何人。”心中却在想，娘娘差心腹侍儿前来传谕，这事看来不小。要真是皇上问起，说还是不说？不说是欺君，说了是失信，欺君要杀头，失信多半也活不长，妈的，怎么算都是死路一条了！

侍儿见他答应，这才压低噪子道：“最近外面长乐坊来了个舞姬，舞技超凡脱俗，被外面那些俗客视为天人。这事不知怎么让皇上知道了，多次微服去长乐坊观舞，对那舞姬痴迷不已。娘娘要你去暗中査探’若证实确有此事，娘娘要你让那个舞姬永远消失。”

任天翔心中暗暗叫苦，心知这事多半属实，要照娘娘的吩咐杀了那个舞姬，皇上一旦追究起来，自己肯定小命不保；但若不照娘娘吩咐去办，她要在皇上耳边吹点枕风，自己的前程和小命就悬在她那三寸香舌上，悬之又悬。这事答应也不是，不答应更不是，他只得故作糊涂道：“娘娘想要那个舞姬如何消失？”

侍儿嗔道：“你把她淹了也好，埋了也行，总之要让皇上永远也见不到她。这事要办妥了，娘娘自有赏赐，要办砸了，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任天翔只得敷衍道：“我先去查查，若真有此事此人，小人定替娘娘解忧”38乔迁“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任天翔坐跨高头骏马，昂首来到新居大门前。但见府邸装饰一新，门楣上“任府”二字虽不及当年的“任府”古朴遒劲，却也飘逸飞扬、清新脱俗。任天翔满意地点点头，在一干狐朋狗友的簇拥下，昂首进入大门。

闻讯而来的除了长安七公子，还有不少文武官员及富商大贾，虽然任天翔无论资历还是品级，在高官云集的长安城都还排不上号，不过谁又敢低估新晋御前侍卫副总管、圣上御口亲封的国舅爷未来的潜力呢？

任天翔意气风发，亲自到二门迎接陆续前来祝贺的宾朋。少时突听门外迎宾司仪高唱：“洪胜帮少帮主洪邪，携夫人前来道贺……”

任天翔一听连忙迎出大门，就见任天琪与洪邪率几名洪胜帮弟子抬着贺礼并驾而来。多日不见，妹妹脸颊上的瘀青已经完全消失，眉宇间多了几分淡淡的喜气。而洪邪虽然伤势已经康复，不过精神尚有些萎靡，尤其在见到任天翔时，眼中竟流露出一种老鼠看到猫的胆怯。在数丈外就赶紧翻身下马，满脸堆笑地拜倒：“小人给任大人请安！”

“妹夫不必多礼！”任天翔赶忙将他扶起，执着他的手笑盈盈地道，“自家人何必这么客气？你在我面前不必拘泥官场礼数，只论家人亲情。以后你就跟着天琪叫我一声三哥，你要再叫大人我定要罚你。”

“是！大人！”洪邪话刚出口才意识到有误，见任天翔面色一沉，他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双膝一软就要跪倒。却见任天翔一本正经地道：“来人，给我记下来。今天妹夫叫我一声大人，就给我罚三杯酒，谁也不准替他喝。”随从轰然答应。洪邪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快将我妹夫领进去，好生款待，不得怠慢。”任天翔一声令下，两个随从陆琴、苏琪已应声领洪邪进了大门。任天翔拉着任天琪落后几步，打量着她的脸颊小声问：“你的伤……没事了吧？洪邪还打你没？”“已经没事了。”任天琪嫣然一笑，“邪哥上次从狱中出来后，像是变了个人，对我从未有过的好。我想他是受了教训，知道这世上只有我才会对他那么好。”

任天翔放下心来，在心中冷笑：看来洪邪就是个**，只有用对付**的办法他才能听话。心有所想，脸上便有所表现，任天琪冰雪聪明，见状不由问：“上次的事发生得十分蹊晓，不会是三哥你做了什么吧？”

“我？你以为我做了什么？”任天翔强笑道，“我不过是告诉妹夫，让他以后对你好点，不然他要再遇到麻烦，别想要我再帮他。”

任天琪将信将疑，还想再问，突听门外司仪高唱：“韩国夫人差义女上官姑娘前来祝贺！”

任天翔闻言忙对任天琪道：“你先随他们进去，我得去招呼客人，呆会儿咱们再聊。”

匆忙来到门外，就见上官云姝正率两个奴仆抬着礼物进来，任天翔满脸堆笑，拱手拜道：“多日不见上官姑娘，更见漂亮了。许久没有到夫人府上请安，不知夫人可好？”

上官云姝面上依旧冷若冰霜，目不斜视地淡淡道：“夫人正说任大人平步青云，公务繁忙，早忘了对她的承诺呢。”

“卑职哪敢？”任天翔涎着脸赔笑道，“我就算忘了谁也不敢忘了夫人和上官姑娘。卑职能侥幸受到皇上重用，正是得了贵妃娘娘之助，卑职正琢磨哪天当面向夫人道谢，没想到夫人竟差上官姑娘前来祝贺，这让我如何担待得起？”。

上官云妹对任天翔的油嘴滑舌颇为反感，除了鼻孔里一声轻蔑的冷哼，没有任何反应，让任天翔满腔热情扑在了一团寒冰上。他脸上不禁有些尴尬，幸好此时大门外传来了一阵骚动，似乎门外迎宾的司仪与人争执了起来，任天翔借机告退，匆匆来到门外一看，就见是滚地龙周通率一帮叫花子前来道贺。司仪不知周通与任天翔的渊源，自然阻拦不让进，双方正在争执，见到任天翔出来，周通愤愤道：“任公子乔迁之喜，兄弟特带一帮弟兄前来祝贺，没想到贵府的看门狗不识好歹，要赶我们走。公子若是嫌弃我们叫花子，只需一句话，我们立刻就走人。”

任天翔忙笑道：“下人不知周兄是任某落难时的朋友，周兄莫跟他们计较。周兄看得起我任某，特率兄弟前来道贺，任某哪有将大家往外赶的道理？都随我人席，容我向大家当面赔罪！”

周通转怒为喜，呵呵笑道：“任公子不计较我们身份卑贱，我们却不能没有自知之明。今日公子府上贵宾云集，我们这一去岂不扫了众人酒兴？兄弟不敢与达官贵人同席，只求公子赏我们点残羹剩饭、富余酒菜，兄弟们便心满意足了。”任天翔又力邀了几回，见周通坚辞不受，只得令厨下为众乞丐再准备酒菜，让他们在门外席地而坐，与己同乐。

刚安抚好周通等人，就听司仪又在高唱：“三府节度使、骠骑大将军安禄山遣长子、忠武将军安庆宗前来向国舅爷祝贺。”

任天翔知道安禄山自恃身份，不屑于亲自前来祝贺，能差儿子前来就已经给了自己天大的面子，就不知他怎么突然多了个儿子在长安。

任天翔满腹狐疑地迎出大门，就见一个身着四品武官服饰的年轻将领，巳在大门外翻身下马，率数名随从缓步而来。任天翔见他长得与安禄山有几分神似，心知必是安庆宗无疑’忙迎上前正待拜迎’就见对方已抢先拜倒：“侄孙给舅公大人请安！”

任天翔一愣，好半天才算明白这辈分。自己既然是安禄山的干舅舅，那他的儿子算下来确实该叫自己舅公。只是这安庆宗年纪明显比自己还要大一截，却甘愿给自己磕头做孙子，让任天翔颇有些过意不去，忙摆手笑道：“安将军不必客气，你我年岁相仿，还是平辈论交为好。”

安庆宗忙道：“大人是圣上御口亲封的国舅，而家父则是贵妃娘娘义子，算下来大人便是庆宗的舅公。咱们俱是皇亲国戚，岂能不顾上下尊卑、长幼之序？”

任天翔见他说得虽然认真，但脸上的尴尬却掩饰不去，显然比他老子安禄山脸薄一点，故意调侃道：“今日来的宾客有不少是我兄弟，跟我是平辈论交。你既然坚持做我侄孙，呆会儿是不是要给他们一个个磕头？我的兄弟多不胜数，你这头要一个个磕下来，只怕会变成猪头。”

安庆宗闻言愣在当场，答应也不是反驳也不是。任天翔见状呵呵笑着将他扶起：“咱们这辈分，原本都是哄皇上高兴，就在皇家内院论为好。出了大内，咱们理应平辈论交。”安庆宗心中感激，忙点头答应：“既然大人坚持，卑职就依大人之见。”

任天翔见随同安庆宗前来的，除了几个护卫兵卒和武师，还有一文二武三个随从。文是个飘逸出尘的青衫男子，武则是一名脖子上系着红巾的契丹少年和一名腰佩双剑的扶桑武士。这三人他都不陌生，尤其那青衫文士更是与他有结拜之谊。他丢下安庆宗，满脸堆笑迎上前，惊喜道：“没想到是马兄，小弟何德何能，竟能劳动马兄玉趾？”

司马瑜淡淡笑道：“自家兄弟，不必客气。听闻兄弟乔迁大喜，为兄便陪同少将军前来，也借机带两个老朋友前来祝贺，希望没有让你感到突兀。”“兄弟正求之不得！”任天翔说着转向辛乙和小川流云，他与辛乙虽见过多次，却对这个面带微笑、行事如狼一般狠辣的契丹少年心存忌惮，略点了点头算是招呼，然后转向小川流云，满脸堆笑道：“上次与小川兄分手后，心中一直记挂，不知小川兄近来可好？”

小川流云鞠躬还礼道：“自从得知晁衡大人随藤原大人取道杭州回了日本，我便只好在贵国滞留下来，等待有东去日本的使团或船队，以便搭船归国。没想到不久前偶遇马兄，在下仰慕马兄的才学和为人，决定留下来向马兄学习大唐文化，待学有所成再归国不迟。”

任天翔喜道：“这么说来大家都不是外人，今天定要一醉方休！”他亲自将安庆宗、司马瑜、小川流云领到内堂最尊贵的主席，就见来宾早已济济一堂，内、外堂中满满当当坐了十余桌，其中一大半宾客任天翔连见都没见过，能叫出名字的更是寥寥无几。他终于体会到“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的道理。

内堂与外堂隔了一面屏风，只设了两桌，一桌是任天琪、上官云姝及几个达官贵人的女眷，任天翔虽有了新家，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招呼女宾的重担就落在了小薇这丑丫头身上。任天翔原本还担心她会出丑，却没想到这丑丫头倒也见过些世面，没有露出半点怯意，想起她原本出身书香门第任天翔倒也释然。

内堂另一桌则是任天翔最重视的几个贵客。他先将安庆宗让到最尊贵的首席，然后将洪邪让到紧邻安庆宗的次席。他先向众人介绍了安禄山的长子安庆宗，然后向众人介绍自己的妹夫：“相信大家都认识洪胜帮少帮主，不过我还是要向大家隆重介绍，这是我任天翔的妹夫。以后但他凡有用到兄弟们的地方，望大家不吝援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众人轰然答应，纷纷道：“任兄弟的妹夫就是我们的妹夫，以后要遇到麻烦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帮忙。”

洪邪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脸上有说不出的尴尬。任天翔将他按到座位上，继续往下介绍道：“这位马兄，不仅是安将军的心腹亲信，更与我有着多年的交情。虽然现在认识他的人还不多，不过我敢肯定，像马公子这样惊才绝艳的旷世奇才，总有一天必定会名满天下，无人不识。”说到这任天翔很是遗憾地摇摇头，“可惜我只有一个妹妹，我要再有个妹妹，一定要她嫁给马兄。”

众人奇道：“这是为何？”

任天翔叹道：“因为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令人感到可怕。我真怕有一天成为他的对手’跟他做亲戚远比做对手要安全得多。”

众人哄堂大笑，周福来调佩道：“这还不简单，问问马兄是不是也有妹妹，要有的话让她嫁给老七也一样，这样一来不是一样？”

众人纷纷鼓掌叫好。司马瑜微笑道：“我还真有个妹妹，而且与任公子年岁相当。如果她愿意的话，我也想要她嫁给任公子，因为我也只想有任公子这样的亲戚，不想有任公子这样的对手。”

众人纷纷起哄道：“不知马公子妹妹在哪里？何不请来见个面，要是与任兄弟看对了眼，干脆就定了亲，让任兄弟来个双喜临门。”

司马瑜遗憾道：“可惜我离家多年，不知舍妹是否许了人家，若有机会的话我还真想回家看看。”说到最后，眼中竟闪出一丝难掩的落寞和怀恋。“我也有个妹妹’而且现在就在长安。”突然有人插话，却是被主人冷落了的贵客安庆宗。他虽然身份尊贵，但与众人都不熟悉，因此一直插不上话。见众人都在调侃任天翔，他也忍不住插话道，“舍妹安秀贞，从小随奶奶长大。这次听说我要来长安，便吵着要随我来开开眼界。她虽年近双十，至今却还没有婆家，我这妹妹一向眼高于顶，为她的终身大事，家父没少操心。任大人年少有为，且尚未定亲，何不选个日子与舍妹见个面？也许千里姻缘，就在这一线呢。”

众人闻言纷纷起哄，闹得任天翔大为尴尬，连连摆手道：“安将军的小姐，不是寻常人家配得上的，小弟才疏学浅又出身草莽，哪敢高攀？”

“任兄弟现在是圣上御口亲封的国舅，身兼御前侍卫副总管，这身份与安小姐正是门当户对。”众人起哄道，“你无论如何得跟安小姐见个面，没准就让安小姐看上了呢！”

任天翔被众人哄闹得开不了口，安庆宗趁机道：“改日我就在府上设宴，专请任大人，然后让舍妹作陪，还请大人不吝赏脸。”

任天翔正待拒绝，费钱巳兴冲冲替他答应下来：“没问题，没问题，到时候老七要敢变卦，我让人将他绑了给安小姐送去。安小姐若看不上就算了，要是安小姐看人了眼，就将他留在骠骑将军府做上门女婿。”

众人轰然叫好，纷纷举杯祝贺。正混乱间，突听门外司仪高唱：“摩尼教东方大教长座下五明使大般、净风，奉大教长之命前来为任大人道贺。’’众人闻言脸上都有几分古怪，纷纷小声嘀咕：”是摩门弟子？“任天翔心中也是咯噔一跳，虽然仅见过摩门弟子两三次，但就这两三次已经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摩门弟子那种不可理喻的执著和献身精神，令任天翔有种本能的敬畏。但贵客来临，主人总不好意思不去迎接。想到这他点头向众人示意：”随我到大堂外迎客！"

众人随着任天翔来到大堂外，就见两名身着白袍的摩门弟子已来到近前。但见一男一女皆高鼻深目，白肤栗发，身上雪白长袍一尘不染。二人在大堂阶前站定，向迎出门来的任天翔抚胸为礼道：“摩门弟子大般、净风，奉师尊之命前来向任大人道贺。”

这二人任天翔俱不陌生，大般就是当初在洛阳白马寺求见无妄大师而不得，不惜与明友一起自伤的二人之一，他不仅砍下了同伴明友的头颅，而且几乎划开了自己的肚子，虽然现在他神情平和，却依然令任天翔感觉到一丝凉意；净风虽然是个风姿绰约的少妇，碧眼雪肤，身材袅娜，但在任天翔眼中，却没有一丝女性的妩媚和温柔，只记得她那迅若鬼魅的身影。

见众人都在看着自己，任天翔清了清嗓子，小心问道：“我与二位素不相识，跟摩门更没有任何交情，不知二位……”

净风嫣然一笑，款款道：“大教长曾耳闻任大人之名，早有结交之心。正好一个月后本教首座大云光明寺在长安落成，想请任大人与在场朋友前去观礼。我们在长安认识的朋友不多，所以就趁任大人大宴宾朋的机会，将请柬发到诸位朋友手中。”

大般拿出一叠请柬，一一发到包括任天翔在内的众宾客手中。任天翔展开请柬一看，但见请柬上没有称呼和落款，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摩尼教首座大云光明寺在长安西城落成，恭迎各路朋友夜临观礼。

任天翔心中奇怪，忍不住转头小声询问身后的柳少正：“长安乃大唐国都，怎么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在长安破土建庙？你知道这事么？”柳少正小声道：“这事在工部备了案，乃杨相国一力促成，圣上也知道。”

任天翔一听是杨国忠一力促成，顿时无话可说，只得对净风敷衍道：“如果那天没有公务，在下一定到场。”

净风微微笑道：“多谢任大人赏脸。除了请柬，大教长还有一份重礼，要弟子亲手交到任大人手中，望任大人笑纳。”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双手高举捧到任天翔面前。

“这是什么？”任天翔好奇地接过锦盒，信手打开。就见锦盒内是一块不规则的墨玉残片。任天翔一见之下神情大变，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义字璧的残片！而且不是自己以前见过的任何一块残片！

任天翔心中的惊讶已变成了震撼。知道这块残片价值的人已经极其罕见，要找到这样一块残片更是要靠机缘，将如此珍贵的玉片随手送人，这是怎样一种豪阔？而且知道自己最想要它，便借机给自己送来，那对方对自己的了解该有多么深入和透彻？

任天翔只感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虽然意外得到了一块玉片，但他心中没有一丝惊喜’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摩尼教进入中原不过两三年，就已经对自己这样一个的小人物了如指掌，这让人非常不安。

任天翔正拿着玉片怔怔出神，就听净风笑问：“不知大人对大教长这份礼物可还满意？”

任天翔回过神来，忙收起玉片拜道：“太满意了，请替我谢谢大教长。他好像叫拂多诞是吧？下月十三在下必定亲自去光明寺向他道谢。”净风抚胸还礼道：“多谢任大人赏脸，净风使命达成’这就告辞。”任天翔心中暗自舒了口气，恨不得这两个狠人早点走，不过面上还是故作客气地挽留：“你二人既然是奉命前来道贺的使者，也是任某贵客，岂能这么就走？”“对啊！”费钱不知道任天翔的心思，两眼几乎落在净风身上，闻言急忙帮任天翔留客’“来都来了，得跟大家喝杯酒认识一下，不然岂不是不给任大人面子？”众人纷纷附和。

净风与大般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笑道：“人乡随俗，我们就敬任大人几杯。不过本教禁酒茹素，所以请允许我们以茶代酒敬大人。”

任天翔心中恨不得将费钱扔出大门，面上则勉强笑道：“这还不简单？来人，令厨下做一桌素宴，款待摩门贵客。”

酒宴重新开始，在众多吆五喝六的宾客中，就见大般、净风正襟危坐，独占一桌，显得颇为另类。虽然二人仅在大堂一角静静地喝茶，但所有宾客都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不自觉地压低了嗓子。他们就像是天生就有魔力，无论在任何场合、任何角落，都会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任天翔巳令人撤去了大堂内外的屏风，这样内外合为一堂，显得更加通透宽敞。酒过三巡，费钱酒意上涌，不由斜眼望向一旁的净风，醉眼朦胧地笑道：“你叫净风，不知我该称你为净风姑娘还是净风夫人？”

净风淡淡笑道：“净风是我的教职，不是我的名字。我简名是索兰，而且也没有嫁人。身为摩门五明使须将毕生都祭献给光明神，不能有家人的羁绊。”“索兰！”费钱点点头，眼中满是遗憾，“姑娘如此美貌，却要将毕生都祭献给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灵，这实在是可惜了。释门也是戒律森严，戒荤戒酒，不过尼姑都可以还俗，就不知道索兰姑娘有没有想过还俗嫁人？”

任天翔生怕费钱这花花大少将净风当成普通女人调戏，激怒了对方，忙截住他的话对净风道：“我这兄弟喝多了，尊使别往心里去。”

“谁说我喝多了？我看你才喝多了，你们全家都喝多了！”费钱大着舌头道：“姑娘叫索兰是吧？在下费钱，四通钱庄少东家，长安人都认识。兄弟别的本事没有，就是钱多，以后姑娘缺钱需要周转尽管来找我。多的不敢说，几万贯的数额我还作得了主。”

净风微微一笑：“多谢费公子好意，不过摩门弟子以节俭修身，净风只怕一辈子都用不到那么多钱。”“那怎么成？”费钱大为不平，“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也得有几件拿得出手的首饰吧，往少说也得几千贯，再加上宅院、马车和日常开销，一年没一万贯怎么过得下来？都说女人如花钱如水，没有水，花怎么能开得鲜艳？姑娘缺水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来找我，这是我的名帖，在下必定倾力相助。”

任天翔见这花花大少越说越不像样，还拿出名帖要给净风送过去，怕他闹出更大的笑话，忙将他按回座位，斥道：“五明使乃摩门高人，哪在乎你这钱财俗物？”“不要钱？”费钱大着舌头问，“那她总有喜欢的东西吧？”

任天翔见这小子醉得不成样，便赌气道：“五明使皆身怀绝技，最欣赏真正的武技高手。要不你下场陪她玩几招，为酒宴助兴？”

费钱虽然已有七八分醉意，却还知道自己的斤两，闻言鼓掌大笑：“我不行，不过这里有的是髙手。”说着他转向施东照：“老二，你好歹也是御前带刀侍卫，有没有胆量陪美女过过招，让大家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叫好，很多人虽然早就听说过摩门弟子之名，却很少有人见过他们出手，所以趁机起哄鼓动，让施东照也有些跃跃欲试。别人不知道净风和大般的身手，任天翔却是一清二楚，知道施东照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二人面前就只有被虐的份儿。不仅是施东照，在座所有御前侍卫中，只怕也找不出一人是净风和大般的对手。任天翔不由将目光转向了安庆宗身后的辛乙，他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想杀杀这契丹少年的威风，便对安庆宗不怀好意地笑道：“安公子，在下想向你借一个人，不知可否赏脸？”安庆宗忙问：“大人想要借谁？”

任天翔指向安庆宗身后的辛乙，笑道：“我非常欣赏阿乙的刀法，想请他代表我们下场陪两位摩门高手玩玩，以助酒兴。”

辛乙淡淡道：“小人的刀法是杀人的刀法，不是助兴的刀法，望任公子谅解。”安庆宗也抱歉地摊开手：“你若要借别人我还可以答应，这辛乙乃是家父的爱将，就连在下也指使不动他。”

任天翔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装出不以为意地笑道：“没关系，你另借我一人也行。我早闻安将军帐前精兵强将无数，也想借机开开眼界。”

任天翔知道旁人在净风、大般面前，多半只有受虐的份儿，所以他绝对不会让自己人去丢这个脸。安庆宗不知有诈，回头看看众随从，见几个随从都跃跃欲试，便对其中一个点点头，然后向任天翔笑道：“这是北燕门的髙手赵博，其父是北燕门的掌门，就让他为公子助兴吧。”

“好！”任天翔大喜，“在下拿一千贯钱出来作彩头，谁赢了有赏！”在座宾客大多是年轻人’闻言纷纷起哄叫好。净风推辞不过，只得道：“净风一介女流，岂敢与北燕门高手过招？就让我师兄大般替我向这位赵兄讨教吧。”众人轰然叫好，立刻在大堂中清出一块三丈见方的空地。赵博兴冲冲来到场中，对端坐不动的大般拱手一礼：“请！”

大般缓缓起身来到场中，随随便便往中央一站，全身空门大开，似乎毫无戒备。赵博先以虚招试探，见对方根本不加理会，心中顿时有气，一个冲步上前，一拳直捣大般心窝。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大般胸口，谁知对方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就在赵博因意外而发愣的瞬间，大般也依葫芦画瓢一拳击出，也打在赵博胸口，就见赵博偌大的身子凭空飞了出去，撞翻了两张酒桌才跌落到地，口中鲜血狂涌，一招之间便巳重伤。

众人呼喝叫好声一下子静了下来，虽然很多人都看好大般，却也没想到赵博与他相差这么远，一个照面就几乎送命。就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只见大般意味深长地扫了辛乙一眼，若无其事地淡淡道：“忘了说明一下，我学的也是杀人的武功。还有谁要向大般挑战，大般一定奉陪。”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噤若寒蝉。安庆宗几个随从上前扶起赵博，但见他胸前塌陷了一半，简直惨不忍睹。几个随从见状顿时义愤填膺，纷纷拔刀要为同伴报仇，却被安庆宗呵斥道：“这是任大人乔迁喜宴，岂能舞刀弄枪跟人搏命？还不快退下！”

任天翔知道这事是自己惹出的麻烦，无论如何得由自己来善后。虽然他知道摩门五明使出手狠辣，却也没料到大般—个照面就差点杀了对手。见所有人都在望着自己，他不禁在心中暗暗咒骂大般，面上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大般拱手道：“摩门弟子果然出手不凡，佩服。”说着示意褚刚将一千贯钱票的彩头给大般送去。"

大般没有接钱票，傲然拜道：“这钱留给那位受伤的朋友疗伤，大般使命达成，告辞！”

目送着净风与大般傲然而去，众人皆有些悻悻之色，原本喜气洋洋的酒宴，突然变得有些萧索冷清。施东照见状提议：“光咱们一帮男人喝酒也没意思，不如请几个红姑娘来跳舞唱曲助兴，老七以为如何？”

任天翔心中一动，突然想起贵妃娘娘交代的事，便道：“听说长乐坊来了个舞跳得极好的舞娘，不如就请她来跳舞助兴吧。”

施东照点头道：“长乐坊确有个名动长安的舞娘，不过她从不出堂，要请动她可不容易。”任天翔闻言笑道：“青楼女子，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只要舍得扔钱，我不信会有人跟钱过不去。”说着他转头吩咐陆琴和苏棋两个随从：“带上我的名帖和钱票，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将她给我请来。”

陆琴、苏棋应声而去后，众人便都翘首以待，想看看任天翔是不是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请动从不出堂舞娘。不到半个时辰，就听门外司仪高唱：“长乐坊班主率乐师舞娘来贺。”

任天翔大喜，急忙传令：“快快有请！”众人寻声望去，就见在陆琴、苏棋之后，几个乐师鱼贯而入，在众乐师之后，一个身披粉红轻纱的女子步履轻盈，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款款而来，虽然她脸上蒙着半透明的内纱巾，不过看几个乐师众星捧月的模样就知道，她定是长乐坊那个名动京师的舞娘。

这舞姬不少人都见过，却从未见过她出堂，没想到任天翔随便一句话，她就立刻率乐师前来祝贺，令人啧啧称奇。就见她来到大堂中央，徐徐向众宾客拜了下去，就在这时，突听前方传来一声酒杯落地的脆响，在乱哄哄的大堂中清晰可闻。

众人寻声望去，就见任天翔满脸煞白，直勾勾地望着那舞姬，失声问：“依人？你是云依人？”舞姬款款拜道：“奴家谢阿蛮，给国舅爷请安。”

“不对！你就是云依人！”任天翔目光炽烈，几乎是要将那舞姬覆面的轻纱看穿，“虽然你戴着面纱，又刻意改变了言语习惯，但这风姿、这神韵、这气质依旧是云依人，谁也模仿不来！”

那舞姬款款一笑：“奴家很高兴能与国舅爷一位红颜知己神似，不过奴家确实是谢阿蛮，不是别的什么人，还请国舅爷见谅。”

见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自己，任天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几口气，稍稍平息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装出若无其事地样子道：“对不起，也许真是我认错了人。你叫谢阿蛮？不知你可否以真面目示人？”

那舞姬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款款摘去了蒙面的轻纱。：众人只感到眼前一亮，恍若整个大厅都亮堂了许多，不少人发出阵阵惊叹。但见这舞姬眉似柳叶，眼如晨星，鼻若悬胆’红唇鲜艳小巧，整个面容和五官是那样艳丽精致，美轮美奂，简直不像凡女。

任天翔原本已认定这舞姬就是云依人，但在看到她轻纱下的真容时，却又开始犹豫起来。虽然这舞姬的眼睛儿乎跟云依人一模一样，但除了眼睛，她的脸上就很难再找到云依人的影子，她的面容是那样美艳逼人，与清秀脱俗的云依人根本就是两种人。

“你叫谢……什么？”任天翔只感到大脑中一片混沌。“谢阿蛮！”舞姬款款拜道，声音如新莺出谷。任天翔清了清嗓子，勉力克制自己，然后以平静的口吻吩咐：“谢……阿蛮，请为我的宾朋献上一曲，让大家见识一下你名动长安的绝妙舞姿。”

39义史

随着舒缓的乐曲徐徐响起，谢阿蛮的身体也开始随着音符徐徐扭动，像一条曼妙多姿的美女蛇。那一举手一投足，一转身一拧腰，无不与云依人神似，但是她的面容却又明白无误地告诉任天翔，她跟云依人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任天翔心神恍惚，一会儿将她认成了云依人，一会儿又看清她是谢阿蛮，他的心神整个儿落在谢阿蛮身上，忘了周围的欢宴，忘了需要应付的贵客，甚至忘了自己……

任天翔醉了，不记得酒宴是如何结束，如何被人送到卧房。当他半夜从大醉中醒来，只感到口干舌燥、头痛欲裂，习惯性地呼唤：“茶！”桌上的茶壶递到了他的面前，他接过茶壶就是一阵鲸吞海饮，直到壶中茶水涓滴不胜，才意犹未尽地将茶壶从嘴边拿开。直到这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是独眠，睡房中怎会有第二个人？一瞬间他毛骨悚然，转头望向方才递来茶水的方向，失口轻呼：“什么人？”

“我！”黑暗中传来一声应答，虽然仅有短短一个字，也吓得任天翔差点从榻上滚落下来。他翻身而起，急忙凝目望去，就见黑暗中有个黑影端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中，隐隐约约如鬼魅一般。

虽然对方只说了一个字，但任天翔也已经听出了他的嗓音，不由喝问：“季如风，你、你怎么进来的？”

“难得你还记得你季叔，”黑暗中传来那人的感慨，“我原以为任大人春风得意，早将我们这些老家伙忘了呢。”“你还[Www.qinkan.net]有脸自称我叔？”任天翔心神稍稍平定下来，冷笑道，“好像你忘了当初在义安堂，你们一帮自称我叔叔伯伯的家伙，联手将任重远留给我的东西抢了去。那时我就说过，我跟义安堂再无干系，我跟你们这些背信弃义的家伙也再无任何关系。”

季如风静默了片刻，淡淡问：“你可知道老堂主当初为何要将那块玉片传给你？而它为何又被称为义安堂代代相传的圣物？”

任天翔哑然，虽然他对那块玉片有过无数种揣测，但所有揣测却都经不起推敲。这是他心中最大一个谜团，可惜任重远已死，无人为他破解这个谜团。今见季如风这样问，他心中一动：“莫非……你知道？”

季如风没有立刻回答，端起桌上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这才款款问道：“你可知秦始皇焚书坑儒这典故？”“知道！”任天翔庆幸在阳台观苦读了三个月的书，对许多历史大事知之甚详，“秦王赢政一统天下之后，因其严刑峻法受到儒生、方士的诟病，怒而坑杀四百多儒门弟子和方士，并下令焚毁百家典籍，这即是历史上有名的焚书坑儒。”

季如风轻轻一叹：“这是史官的记载，但真相却并非如此。”任天翔心有灵犀，顿有所悟：“莫非焚书坑儒’跟义安堂代代相传的那块玉片有关？”黑暗中季如风微微额首：“不错！当年秦王正是为了寻找义字璧的下落’才不惜大动干戈，做下焚书坑儒这等遗臭万年的暴行。其实他坑的不是儒，而是我义门先辈，儒生和方士只是掩人耳目的陪葬。他也不是要焚尽诸子百家的典籍，而是要毁灭一切可能让义字璧复原的线索。他没能得到完整的义字璧，所以要让义字璧永远残破不全。”

任天翔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这义字璧究竟有何奇妙？值得已经一统天下、拥有四海的始皇帝为它大动干戈？义门又是什么来头？我怎么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史书上好像也从无记载。”

季如风微微叹道：“义门是现在的称呼，所以前人的典籍上没有它的记载。它诞生在百家争鸣的春秋战国时代，由墨子所创，所以最初也称墨门。不过自秦汉以后，墨门遭到朝廷残酷的屠戮和禁绝，幸存的墨门弟子不得不隐藏身份混迹于江湖，自称为侠而不再称墨，也不敢再公开敬拜祖师墨子。但是散落于江湖的墨门弟子，始终忘不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便以祖师倡导之‘义’为共奉之精神，这便是义门的由来。”

任天翔听得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才道：“这么说义安堂就是义门？难怪义安堂无论总舵还是分航，议事大厅中央的照壁上，总是篆刻着一个大大的‘义’字。我原以为这只是义安堂的标志，没想到……它竟是来自诸子百家中的墨门。每年九月十三日，义安堂弟子都要在义字照壁前上香祭拜，原来他们是在祭拜祖师墨子！”

季如风点点头，却又摇头道："义门是墨门的延续，义安堂只是其中支。当年墨家弟子遭到秦王的追杀，不得已将墨子传下的义字璧裂为七块，七名墨家弟子各持一块逃命，以免义字璧全部落到秦王手中。为隐藏身份，他们不再称墨而称侠，不再拜墨子而拜义，所以自秦以后，世上再无墨门，只有义门，世上也再无墨士，只有侠客。

"汉时义门各支兴旺发达’无数游侠行走于江湖，他们或行侠仗义，或救民于水火，做下了不少为民除害的义举。不过其中也不乏义门败类，或打着义门旗号的江湖宵小，以侠义之名行恃强凌弱、争权夺利之事，终为朝廷所忌。于是汉武帝以一句‘侠以武犯忌’，大肆取缔和镇压各地游侠，从此义门一蹶不振，渐渐绝迹于江湖。

“隋朝末年，杨广无道’民不聊生，义门弟子趁机举事’成为推龘翻暴政的中坚。无论是瓦岗寨还是李世民的秦王府，都有义门弟子活动的身影。但有前人教训，义门弟子不敢自称为墨子门徒，只以侠自居。经过上千年的风雨，义门各支之间早已失去了联系，义门弟子甚至不知彼此的身份，不过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以义为先，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任天翔恍然大悟：“这么说来任重远就是义门其中一支的传人，他交给我的义字璧残片，就是来自千年前那七名墨家弟子之一？”季如风点点头：“任堂主是义门百年难遇的人才，是他率我们十八个义门兄弟打下了义安堂这片基业。义安垒不仅帮助过当今圣上夺回李唐江山，也做下了不少济世救民的义举，所以才得到当今圣上的默许，成为可以公开活动的江湖帮会。”“原来如此！”任天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那块不起眼的玉片，被称为义安堂代代相传的圣物。可是它除了来自墨门创始人墨子，总还有点别的什么用吧？不然公输白为何愿花大价钱来买？”

季如风颔首道：“虽然义门各支之间早已失去了联系，但所有义门嫡传弟子都记得祖先传下的那句话一破璧重圆，义门归一。这面义字璧不仅是当年墨家钜子的信物，也暗藏着墨门创始人墨子的葬身之地。世人都知道墨子乃不世出的奇才，当年他和他的弟子，创造了无数的战争奇迹，可见他不仅有当时最先进的军事技术，而且也创造了极其高明的墨家武功。公输世家的先祖公输般，千年前曾惨败于墨子，所以他的后人觊觎墨子的兵法也就不奇怪了。”季如风略顿了顿，突然望向任天翔问道，“知道了义字璧的来历，你还认为任堂主传你那块玉片，是父亲传给儿子的私产？你还会为厉长老强留你那块玉片而心怀愤懑吗？”见任天翔无言以对，季如风语重心长地道’“你是老堂主唯一幸存的儿子，老堂主传你这块玉片，是希望你继承他的遗志，肩负起振兴义安堂乃至整个义门的重任。谁知你却将义字璧视为自己的私有财产，大违老堂主传你义字璧的良苦用心。你若心中无义，也就不配拥有义字璧。”

任天翔默然良久，突然道：“不对！我看过诸子百家的典籍，墨门弟子最是清贫和自律’他们食则粗茶淡饭，穿则缁衣草鞋，坚持以苦修身。义安堂中好像没一个是这样的人。”

季如风微微颔首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墨门分为显、隐二宗，墨子当年似乎已预料到后辈的遭遇，所以除了广收以苦修身的墨门显宗弟子，还传下了另一支与常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的墨门隐宗弟子。自秦汉之后，显宗因历代朝廷的残酷镇压而灭绝，隐宗却秘密传承，所以世上已很难再看到一个缁衣草鞋、以苦修身的墨家显宗弟子。”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问：“你深夜前来，还跟我说了这么多义安堂的隐秘，你已得知摩门送我义字璧残片的事，想要我乖乖交出来？想也别想！我对义安堂的历史不感兴趣，我只知道这块玉片乃别人送我的贺礼，要我还给义门也不是不可以，但必须给我一个让我无法拒绝的价钱。”季如风淡淡问：“在你心目中，义字璧残片值多少钱？”任天翔想了想，笑道：“它值多少钱我不管，我只知道自己还欠着别人几十万贯巨款。义安堂的家底我多少还知道一点，摩门送我这块玉片，开价二十万贯不算多吧？如果义安堂能爽快付钱，以后要再收到这样的贺礼，我一定先卖给你们。”

任天翔心中暗自盘算，如果义安堂肯花二十万贯来买一块义字璧残片，那么不妨将自己拥有的另外两块也一并卖了。知道义字璧的秘密后，他反而兴趣大减，如果能将自己拥有三块玉片卖个六十万贯，那么欠韩国夫人和司马瑜的巨额债务就可全部还清了。

谁知季如风闻言冷笑道：“你以为我深夜来此，是为了你手中的玉片？”“难道不是？”任天翔笑问。就听季如风微微叹息道：“枉你聪明绝顶，难道就没想过，摩门为何要送你这块玉片？”

任天翔哑然，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却始终不得其解。按说自己跟摩门根本没有任何交情，就箅它有心与自己结交，也无须送这样一件价值连城的玉片为贺礼。尤其摩门行事让人高深莫测，所以任天翔心中始终不踏实，现在被季如风这样一问，他只得虚心讨教：“我也一直很疑惑，莫非季叔知道他们的企图？”季如风淡淡道：“义字璧只有七块聚齐才能体现价值，就算差一块也形同废物。如果你是摩门中人，要想找齐七块义字璧碎片，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任天翔顿时醒悟：“将自己拥有的玉片，送给最有希望找齐它的人。等他全部找齐后，再给他来个连锅端！”季如风额首道：“你还不算太笨。你手中还有几块玉片？还差多少才能全部找齐？”

任天翔连忙道：“除了摩门送我这块，再没有了。”季如风闻言冷笑道：“你还是信不过你季叔？你手中要没有更多的玉片，摩门何必将一块涂满千里香的玉片送给你？你以为他们真这么慷慨？他们是想从这块涂满千里香的玉片上，追踪到别的碎片的下落！”任天翔吓了一跳：“他们怎么知道我手中还有义字璧碎片？”季如风冷笑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的手下重金请妙手空空偷公输白的事，已经让那家伙泄露出来，这事连我都已经知道，难道还能瞒过摩门？别看摩门才入中原，他们的精英却早已在中原潜伏多年。据我所知，摩门总坛在波斯，首脑称为教尊，下设东南西北四大教长。大教长之下又设左右护法、五明使和七长老。这次率众来中原传教的便是摩门东方教长拂多诞，他身边除了五明使在江湖上露过面，另有左右护法和七大长老谁也没有见过。我敢肯定他们早已潜人中原多年，所以才对中原形势了如指掌，轻易就获得了朝廷认可，并将首座大云光明寺堂堂正正地建在了长安。”

任天翔挠挠头，不以为然道：“摩门中人虽然行事隐秘诡异，高深莫测，但也没做什么恶事啊，不然也不能获朝廷认可了。不知季叔为何对摩门忌讳莫深？”季如风忧心忡忡地叹道：“摩门行事不可以常理揣度，正因为此才令人担忧。五明使仅为求见白马寺住持无妄大师，就不惜以自己性命相逼，他们若要作恶，该有多么恐怖？”

任天翔没想到五明使白马寺破腹逼无妄的事季如风也知道，可见义安堂在江湖上消息还真是灵通。他想了想，笑道：“多谢季叔提醒，我不将摩门送我那块义字璧碎片，与别的碎片放在一起便是，这样摩门就算循香追踪，也仅能找回他们送我那块。其实我对义字璧已经没多大兴趣，还是那句话，谁肯出高价来买，我就卖给谁好了。看在义安堂与我多少有些渊源的份儿上，我可以优先卖给你们。”

季如风淡淡问：“你手上还有几块义字璧碎片？”任天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除了摩门刚送我这块，我手上还有两块。一块是沃罗西大汗送我的，它原是静安公主多年前带人沃罗西的嫁妆；另一块是从公输白手里偷来的，这块原是宫里的东西，被人给偷了出来，我再偷回来也不算过分吧？任重远送我那块算我还给了义安堂，加上萧傲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那块，义字璧已经有五块面世了。”

“不是五块面世，是七块！”季如风神情复杂地叹道，“另外两块义安堂几个长老都知道其下落，虽然要拿回还有点麻烦，但比起你手中那些下落不明的碎片，巳经容易多了。”任天翔闻言喜道：“这么说来你们更应该赶紧花大钱将我手中这三块买去，加上你们手中巳有的两块，再找回已经知道下落的另外两块，七块残片全部凑齐，就可实现义门先辈梦寐以求的破璧重圆，义门归一的梦想。这么说来我这三块仅要你们六十万贯，还真是卖便宜了，你要再不下决心，当心我临时变卦，卖给别人。”

季如风神情复杂地望着任天翔，幽幽问：“少堂主，难道你心里就只有钱吗？”“哎！”任天翔赶紧道，“我早已经不是什么少堂主，而且也不再是义安堂的人。我知道你们敬拜的‘义’，就是免费、白干、不求回报的意思。可惜我不是义安堂的人，也不信你们所拜之义，我在江湖上穷过、饿过，让人轻视过，所以深知钱的重要，要想我将手中的义字璧碎片交给你，除了拿钱来买，亲娘老子说情都没用。我知道义安堂的家底，虽然六十万贯有点多，但以义安堂的实力，硒砸锅卖卖铁还是拿得出来的。”

季如风定定地望着任天翔，久久没有开口，让任天翔心中有些发毛，正要说点轻松的话题缓和气氛，却见季如风突然垂泪道：“真不知老堂主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儿子，我都不知道当初答应老堂主，辅佐你成为义安堂新一任堂主的诺言，是不是够明智！你以为我深夜来访，是为了谋夺你手中的义字璧碎片？恰恰相反，我是要帮你找齐碎玉，助你成为义安堂乃至整个义门的新一代钜子。而且是免费，不要你花一个铜板。”

任天翔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千万别，我才不想做什么钜子。你也看到了，我这个人唯利是图，根本不是个侠客义士。我当初答应你做义安堂的堂主，只是看上了做堂主的威风，不过现在我巳经是御前侍卫副总管，圣上御口亲封的国舅，再做江湖帮会的堂主反而有失身份。况且义安堂已经有了堂主，你新立堂主是谋反，弄不好要掉脑袋，我可不想陪你冒险。我看不如这样，你回去跟厉长老他们商量一下，看看如何凑齐六十万贯钱，将我手中这三块义字璧碎片赎回去。别耍花样啊，现在我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你们要敢不告而取或者巧取豪夺，我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季如风定定地遒着任天翔愣了半晌，突然身形一晃，一头撞向一旁的窗棂，一穿而出，舟影转眼消失在夜幕深处。听到响动的楮刚和昆仑奴兄弟急忙冲了进来，褚刚塱苻碎裂的窗棂惊呼：“有刺客！快追！”

“别追了！”任天翔望着碎裂的窗榥暗自咂舌，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一向冷定从容的季如风如此失态，不过他并不后悔。他故意将季如风气走，就是想绝了对方的念头，就算季如风所说全部是真的，任天翔也不想陪着他冒险。虽然任天翔对义字璧中隐藏的秘密，尤其是可能藏有墨家典籍的墨子墓也充满了兴趣，但也还没有到拿性命去冒险的程度。

将褚刚和昆仑奴兄弟打发走，任天翔掏出摩门送自己的那块碎片，仔细用茶水洗了数遍，估计上面的千里香洗得差不多了，然后才想找地方藏起来。但找来找去，始终找不到一个妥善之处，这时睡在外间的小薇也被惊醒，睡眼蒙昽地进来问：“出了什么事？方才怎么那样吵？”

任天翔灵机一动，忙拉过她道：“来得正好，这东西你替我收起来。”小薇迷迷糊糊地接过锦帕包着的玉片，疑惑地问：“这是什么？”“你别问了，总之你帮我找个地方藏起来。”任天翔叮嘱道，“别告诉我你藏在哪里，也别告诉任何人。以后除非我当面向你要，你决不能拿出来。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你能不能保守这秘密？”

小薇连忙点头：“好！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我谁也不告诉！”任天翔笑道："那好，你去藏吧’要让任何人都找不到。’’小薇兴冲冲离去后，任天翔这才放下心来。他根本不想集齐七块义字璧碎片，所以要将三块碎片分开藏起来，却又怕自己万一被人逼供，这才想出将其中一块交给小薇来藏。他打定主意要将这三块玉片卖个好价钱，所以一定要仔细收藏，决不能像公输白那样轻易就让人给盗了去。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光已经蒙蒙亮。想起昨日的酒宴，任天翔忙叫来褚刚，问道：“咋日酒宴是怎么回事？”

褚刚答道：“昨日酒宴不知公子为何早早就喝醉，我只好让小薇将你扶回睡房。大家见你这主人都醉了，兴致便少了大半，就早早散了。”

任天翔迟疑道：“昨日那个跳舞的舞姬……你有没有觉得她的舞姿很像云依人？”褚刚挠挠头：“我对舞蹈一窍不通，看着都是差不多。也许她们都曾跟公孙大娘学过舞蹈，所以舞姿有几分相似也不奇怪。”

任天翔默然片刻，小声道：“你去查查她的来历，越详细越好。”“没问题，我亲自去査。”褚刚迟疑了一下，“昨天小泽从洛阳赶来了，可惜公子巳经喝醉，没有看到他。”

“小泽来了？”任天翔大喜’“许久不见，这孩子长高了不少吧？他来做什么？”“有个不好的消息，”褚刚道，“北方邪窑烧制出了与陶玉不相上下的瓷器，而且其上色技术比陶玉更胜一筹，其色彩之绚丽令人叹为观止’因其主要使用黄白绿三色为基本釉色，因此也被人称作‘三彩瓷’。”

任天翔忙问：“陶庄的生意受到了影响？”褚刚点点头：“三彩瓷比陶玉色彩更绚烂，定价也比咱们低，因此受到了许多人的追捧。现在咱们陶庄的生意一落千丈，再不想法改变，只怕就要陷入亏损的境地。”“这么严重？”任天翔十分意外，“陶玉怎么说？”褚刚摇头道：“他正在球磨三彩瓷、上色的诀窍，但短时间内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所以小泽才赶来洛阳，要公子想想办法。”

见褚刚欲言又止，任天翔忙问：“你有什么主意？”褚刚迟疑道：“依我之见，咱们干脆将陶庄卖了。咱们已经从这上面赚了不少钱，及时收手可保住胜利果实。世上赚钱的门道多得是，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任天翔负手在房中踱了几个来回，摇头道：“陶玉曾帮咱们赚到了第一笔钱，不能丢下他不管。虽然在他发明比三彩瓷更好的瓷器前，陶玉市场会有所萎缩，但咱们依然有机会保住最后的市场，甚至实现盈利的增长。”

褚刚奇道：“咱们要怎么做？”任天翔信手拿起桌上那本翻开的《吕氏商经》，笑道：“吕公最擅长的一招叫奇货可居，也许咱们可以学一学。你让小泽回去告诉陶玉，封掉九成陶窑，只留最好的几座，将陶玉的产量压缩到目前的十分之一，然后将它的售价提高十倍。”

“售价提高十倍？”褚刚十分惊讶，“陶玉的价格已经很高了，售价提高十倍还会有人买吗？现在邢窑、越窑的瓷器品质与陶玉已经不相上下，而且价钱更便宜，我实在想不出陶玉有任何涨价的理由。”任天翔自信地笑道：“照我吩咐去做，我相信吕公的智慧和经验，即使到今天依然有效。”

褚刚将信将疑地离去后，任天翔草草洗漱了下，感觉宿醉已过，这才踌躇满忐地开始巡视自己的新家。但见这座三重门的宅院虽算不上多么奢华，却雅致清幽，粗粗估价恐怕要值万贯之数。他再次意识到权势地位的好处，只要身居高位，随便一笔贿赂就足够普通人奋斗一辈子。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和喧嚣，任天翔心中暗忖，刚搬进新家第一天就有人上门来找事儿，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匆匆来到门外，就见一个衣衫褴褛、体壮如牛的少年不顾一切往里闯。两个门房手持棍棒：把他往外驱赶，不过二人的棍棒招呼在少年的身上，就如跟他挠痒一般，任天翔一见之下急忙呵道：“快住手！”

两个看门的家丁依言收手，正要解释，却见那少年已“扑通”一声跪倒在任天翔前，垂泪道：“任大哥，快救救突力将军吧！”

仟天翔急忙将他扶起，惊问：“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找到这里？”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陪同突力来长安的左车。自从任天翔与他在长安郊外分手后’就再没听到他与突力的消息，没想到今日突然找上门来。任天翔连忙将他让到内堂，仔细一问，才知他陪同突力进京告御状，因有哥舒翰的保举，刚开始还受到鸿胪寺卿的接待，但没多久恒罗斯之战的消息传到了京中，高仙芝虽百般隐瞒战败的消息，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朝中依然知道了大食军队在恒罗斯击败安西军的消息，石国作为大食的盟友，自然成为大唐敌国，突力作为石国将领，自然被当作奸细下狱。左车也受牵连下狱，只因为他是哥舒翰的亲兵，所以关了几个月后总算给放了出来，不过突力却被刑部判了死刑，不日就要斩首。左车出狱后打听到任天翔做了御前侍卫副总管，所以急忙赶来求救。

得知事情原委，任天翔忙让褚刚款待左车，自己则直奔刑部，找到高名扬，向他打听突力的情况。谁知高名扬得知他来意后，为难地连连摇头：“老七，若是别人，大哥还可以想法给你捞出来。这突力是什么人？他乃石国高级将领，而且协助石国太子逃回故国，这次石国协助大食大败安西军，消息已经传到京中，令圣上震怒。连高仙芝都已被撤职，谁敢去触这个霉头替敌国将领求情？我劝你别惹祸上身，弄不好会把自己给搭进去。”任天翔吓了一跳：“这么严重？难道一点希望都没有？”“半点希望都没有！”髙名扬拍拍任天翔的肩头，语重心长地道，“恒罗、斯一战安西军死了多少人？不杀突力怎能告慰阵亡将士在天之灵？有谣言说恒罗斯之败好像还与你有关，老七你好好想想如何应付自己的麻烦吧，千万别再惹火烧身。”

任天翔心中一阵发虚，赶紧告辞出来。失魂落魄地回到新的任府，就见褚刚与左车都焦急地迎上来，齐声问：“怎样？”任天翔不忍让二人失望，故作轻松道：“我已托了刑部的朋友去活动，很快就会有消息。左兄弟别担心，突力将军也是我的朋友，我定会尽最大努力将他救出来。”

令人将左车领去客房休息后，任天翔愁容满面，褚刚察颜观色，猜到七八分，忙小声劝道：“突力跟咱们虽然交情不浅，可毕竟是敌国将领，要救他出来只怕不易。兄弟在朝中根基尚浅，跟萨克太子的交情更是见不得光，万一要让人查出当初正是咱们帮萨克太子逃脱，只怕要被当成奸细问斩。”

任天翔神情怔忡地问：“难道咱们就袖手不管？任由一个朋友被朝廷冤杀？”褚刚黯然叹道：“也只能如此了。我想突力将军和萨克太子知道你目前的处境，恐怕也会理解你的决定。”

任天翔木然半晌，突然道：“走！陪我去刑部大牢探望突力。”褚刚忙劝道：“还是由我代兄弟专探视吧，兄弟现在身份不同，一举一动都要顾及别人的目光，现在这个时候，兄弟最好还要避嫌。”

任天翔闻言怒道：“咱们跟突力同路回中原，这事也瞒不过别人，去探望一下他有何不可？如果这都要受牵连，那我兵好认了，这个官本公子不做也罢！”褚刚还想再劝，但见任天翔神情坚毅，只得摇头作罢，招呼昆仓奴准备车马，陪他到刑部大牢探望突力……

由于有高名扬这层关系，任天翔总算在刑部死牢中见到了突力，但见当初那个彪悍如狼的猛将，早已被牢狱之灾折磨得形销骨立、奄奄一息。任天翔见状不由哽咽道：“突力将军，你……受苦了！‘”

突力不以为意道：“任兄弟不用难过，这点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只是想不通，堂堂大唐，竟容不下一个对她满含希望的臣民？我原本还希望朝廷能为石国主持公道，原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公道，有的只是弱肉强食、攻悍杀伐。我死得不冤，我死得不冤啊！哈哈……”

突力愤懑的笑声在大牢中回荡，令任天翔异常尴尬，虽然突力的遭遇与他并没有多大干系，但作为唐人，他也不禁为朝廷的判决感到羞愧。突力的冤屈令他感同身受，让他心中油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那是一种维护公平和公正的良心与责任。他隔着栅栏对突力毅然道：“我不会让你含冤受死！我以我的名字发誓！”

出得刑部大牢的大门，任天翔目光坚定地望向天边，毅然自语：“我要救突力。”“你疯了？”褚刚变色道，“恒罗斯一战的消息已经传遍长安，有多少阵亡将十的家眷和亲友，正等着杀掉突力为亲人报仇。谁要想救突力，必被当成通敌叛国之敌，遭万众唾弃和仇视。”

“我知道！”任天翔望向褚刚，眼中闪烁着一种坚毅的微光，“但是我们更清楚’突力坫为了自卫才与安西军作战，即便遭遇灭国之灾，他依然对大唐朝廷饱含希望，才不惜千里迢迢来长安告御状。恒罗斯一战根本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没有主动攻击过大唐军队，至少在人狱之前，他都认为自己是大唐臣民。无论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死，更不该被当成敌国奸细被处决。”褚刚点头道：“不错，我们都知道这些，但朝廷不知道，百姓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没人在乎。现在无论朝廷还是百姓，只需要他这个敌国将领的性命来泄愤，谁在乎他有什么冤屈或不平？”

“值是我在乎！”任天翔肃然道’“不是因为萨克太子跟我是结义兄弟，也不是因为我与突力的交情，而是因为我也曾被人当成奸细，差点被人斩首祭旗，所以我能体会到突力此时的悲恸和愤懑。他的遭遇让我感同身受，我救他就像是在救我自己。”

褚刚以不可理喻地目光怔怔地望着任天翔愣了半晌，最后无奈问道：“你打算怎么救？”“不知道。”任天翔沉声道，“但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人有无穷之智，只要咱们集思广益开动脑筋，总能找到办法。”

交易

行走在通往勤政殿的长长走廊上，任天翔心中从未有过的忐忑。他在心中将为突利辩护的说辞又演练了一遍，自信自己这套真情切意的说辞定能打动皇帝，心中才稍稍平静了一点。

因任天翔肩负着特殊的使命，可以随时来见皇上，所以他在内侍的引领下，顺利的来到了玄宗皇帝的面前。就见殿中除了皇帝和高力士，还有御前侍卫总管严禄和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宦官，内侍示意任天翔在阶下等候，然后上前像玄宗禀报。就见玄宗皇帝点点头，让任天翔稍等，然后示意严禄继续。

严禄躬身道：“卑职已经派人去神威军调查，据回报，哥舒翰虽然收留过突利，但跟石国和突骑施并无往来。他只是因为与突利同为突厥人，才对他另眼相看”玄宗皇帝点点头，将一本奏折狠狠地扔到地上：“朕看这哥舒老儿是老糊涂了，不仅派人护送石国将领进京告御状，竟然还上本为那石国叛将求情。朕没有应允他，他竟然要称病告老，以此来要挟朕。难道他不知道数万安西军将士，以及全天下的百姓，正等着用那石国叛将的脑袋，来祭奠阵亡的将士么？朕岂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赦免那石国叛将！”

高力士笑道：“哥舒翰将军确实有些老迈了，圣上或许该让他回京来享几年清福。而且他坐镇陇右多年，在神威中威望如日中天，许多神威军将士只知有哥舒翰，而不知有皇上啊！”

玄宗辅须沉吟道：“哥舒翰劳苦功高，若无罪失职，恐怕会让天下人寒心。”高力士身边的宦官忙道：“皇上可以给哥舒将军加官进爵，不过却不能继续让他留在陇右。这次他上表为石国叛将求情，圣上没有答应他的请求，万一他因此换恨在心，只怕遗祸匪浅。衣奴才之见，不如将他调离陇右，至于神威军那边，奴才愿为圣上监军。”

玄宗犹豫起来，望向一边的高力士。高力士忙上前一步道：“杨相国以前也上本提到过，不可以让异族将领常年专军，将朝廷的军队变成个人的军队，圣上明鉴啊！”

玄宗不再犹豫，沉声道：“拟旨，晋封哥舒翰将军为平西郡王，拜太子太保兼御史大夫，准其回京养病；封边令诚为陇右监军，暂行节度使之职。”那宦官大喜，忙躬身拜倒：“谢圣上隆恩，奴才愿肝脑涂地，以报圣上信任。”

玄宗皇帝摆摆手，转头对高力士吩咐：“传旨下去，再有人敢为那石国叛将求情，一律革职查办。”“遵旨”高力士连忙拜倒。

待严禄与那宦官边令诚领旨退下后，玄宗皇帝这才转向任天翔，淡淡地问道：“国舅突然来见朕，莫非有事禀报？”任天翔咽了口唾沫，将酝酿已久的那套说辞生生咽了下去。功勋卓著的哥舒翰只因为突利求情，就被玄宗皇帝明升暗降予以革职，自己要敢再触这个霉头，只怕不会有哥舒翰那么好的命。他倒不是怕自己的乌纱帽不保，但明知不可为而勉力而为，不是他的性格。见玄宗皇帝动问，任天翔眼珠骨碌一转，嘻嘻笑道：“微臣是好久没有见到神仙姐夫和神仙姐姐，心中着实挂念，所以特意来给神仙姐夫请安。”

玄宗皇帝莞尔道：“你来得正好，朕近日新编了一首曲子，让教坊演练了多日，今日你陪朕去看看，为朕提提意见。”“微臣那可有耳福了！”任天翔欣然道，“圣上谱写的曲子天下驰名，微臣有幸得闻，那可真是比加官进爵还要开心。但臣对音律一窍不通，圣上谱写的曲子微臣只怕也听不出什么好歹来。”

玄宗皇帝呵呵笑道：“音律乃是发自内心的情感，不存在懂与不懂，只要你心中有情，自会引起共鸣。朕正需要你这种不动音律的人来评判，才更真实有效。走！起驾去教坊！”

任天翔只得陪同玄宗皇帝来到西苑的教坊。其时乃大唐盛世，长安城内教坊弟子不下万人，但绝大多数弟子都在外教坊，真正的精英都在西苑的内教坊，只有皇帝身边的宠臣和心腹，才有幸欣赏。

玄宗圣驾亲临，众教坊弟子立刻打点起精神，在李龟年的指挥下将玄宗皇帝新作的曲子演练起来。有舞姬随着曲子翩翩起舞，但见舞姿蹁跹，乐声靡靡，令人星旷神怡。

任天翔心中记挂着营救突利，哪里有心思欣赏歌舞。少时乐曲声停，突听玄宗问道：“任爱卿啊，你觉得朕这首新曲如何啊？”

任天翔原本就心不在焉，闻言顿时哑然。他方才心中有事，根本没有认真去听，哪知好歹？他本想胡乱吹捧两句糊弄过去，但转而一想，寻常赞美之词，玄宗只怕早已听腻，自己要不能另出机杼，只怕会被玄宗皇帝当成寻常的那些庸臣。想到这他灵机一动，故作深沉到：“圣上这曲子好是好，只是有一点不足。”

玄宗皇帝谱写过无数的曲子，虽然每次她都要别人指出不足之处，但还从来没有一人，公然指出过他乐曲中的不足，就是高明如李龟年，也多是委婉提点。他感到有些意外，忙问：“任爱卿觉得哪里不足？”

任天翔深吸了口气，正色道：“圣上这一曲充满了堂堂皇家气象，不愧是我大唐的盛世巅峰之作。但圣上乃圣明天子，怎可一位谱写安宁祥和富丽堂皇的乐曲？圣上不能在乐曲中反映民间疾苦，这曲子写得再好，只怕也有些缺憾啊。”

任天翔深知玄宗皇帝常年蜗居深宫，很难接触到下层百姓，肯定不知什么民间疾苦，所以他兵行险招，故意指责玄宗皇帝乐曲中没有体现民间疾苦，果然令玄宗皇帝愣在当场。就见玄宗皇帝不解到：“这首乐曲名为《凌波曲》，原是朕梦见龙女向朕求曲，醒来后即兴而作，表现的是龙女在波涛中翩翩起舞的风姿，跟民间疾苦有什么关系？”

任天翔暗叫糟糕，不过他有急智，面不改色继续胡诌道：“难怪听来听去都是仙家曼妙之音，没有一丝凡尘庸俗之气。这样的乐曲若是旁人谱写，自然是绝品，但圣上是心怀天下之明君，乐曲中怎可没有百姓的声音？所以孟子要对齐王说：”独乐乐，不若与众乐乐“也正是这个道理。”

玄宗皇帝愣了半晌，终于缓缓点头赞同道：“好像有点道理。朕谱曲无数，还是第一次有人大胆指出朕乐曲中的不足，爱卿真知音也！”

任天翔暗自舒了口气，语锋一转道：“其实陛下这首《凌波曲》，对常人来说已经是天籁之音，正所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玄宗皇帝呵呵笑道：“由李龟年亲自弹奏的乐曲，确实将朕这首《凌波曲》表现的尽善尽美，只可惜演龙女的舞姬舞姿僵硬，实在是一大败笔。朕思来想去，也许唯有长乐坊的谢阿蛮，才能演好这个龙女”话刚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任天翔心中也是“咯噔”一跳，不知该装着没听见，还是该有所表示，就在这时，突听门外内侍高呼：“贵妃娘娘驾到”他连忙起身迎驾，就见杨玉环在侍儿和几名宫女陪同下款步而来，对玄宗皇帝含娇带嗔的抱怨：“圣上谱了新曲，怎么也不叫上奴家一同欣赏？”玄宗皇帝呵呵笑道：“新曲初成，还有颇多生涩之处，本想仔细雕琢之后再请爱妃共赏，没想却走漏了消息。既然如此，就请爱妃为朕指点一二。”

乐师在李龟年的指挥下，将《凌波曲》又演练了一遍。席间杨玉环趁玄宗皇帝离席更衣的空隙，对任天翔低声道：“本宫托你的事，好像任大人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任天翔忙道：“娘娘的嘱托，卑职一直谨记在心，哪敢有片刻遗忘？”杨玉环看看周围内侍，不好明说，边嫣然笑道：“任大人这么说，本宫就放心了”虽然杨玉环言语轻松，但任天翔已经听出他心中的不满，他不禁在心中暗忖，一个是皇帝，一个是贵妃，那个本公子我都得罪不起。拖得一时却拖不了一世，这事若不经快解决，头上的乌纱帽事小，项上人头才是大。想到这他将心一横，拱手拜倒：“卑职方才欣赏了圣上这曲《凌波曲》，感觉乐曲和演奏都是举世无双唯有龙女的舞姬武技稍弱。微臣向娘娘推荐一人，兴许能让这曲凌波舞锦上添花。”

“谁”杨玉环忙问。“长乐坊舞姬谢阿蛮！”任天翔坦然答道。

“什么？”杨玉环柳眉一竖，“你竟要举荐他进宫？”

这时玄宗皇帝刚好更衣回来，仅听到杨玉环最后一句话，不由笑问：“任爱卿要举荐谁进宫？”任天翔一本正经地道：“微臣方才欣赏了了这曲凌波舞，突然想到有一人，或许正是这龙女的最佳人选，所以大胆向娘娘举荐。”玄宗皇帝顿时来了兴趣“谁？”“长乐坊舞姬谢阿蛮！”任天翔坦然答道。玄宗皇帝脸上微微变色，不禁偷眼大量一旁的杨玉环，只见她冷着脸一言不发。玄宗皇帝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谢阿蛮？没听说过。她能胜过朕内教坊的舞姬？”

任天翔嘻嘻一笑：“这个我可不敢保证，不过她现在声名远播，大有超越圣上内教坊舞姬之势。所以微臣大胆向娘娘进言，河埠让她饰演这龙女，由圣上和娘娘评判，若演得好，便招入内教坊，若演得不好便削去乐籍，永远赶出长安！”听到这里，杨玉环总算明白了任天翔的用心。暗忖拿舞姬演的好与不好，全在自己一句话，届时便可以此为借口，将那舞姬削去乐籍，永远赶出长安。想到这里她脸色渐渐柔和下来，见玄宗皇帝正满是殷切地望着自己，不由嫣然一笑：“既然有如此人才，边让她试试吧。”

玄宗皇帝闻言大喜，连忙吩咐道：“传旨，宣长乐坊谢阿蛮进宫。”

高力士正要领旨而去，却听杨玉环款款而道：“慢着，依本宫之见，不如将陛下这曲凌波舞的曲谱，交给谢阿蛮演练三天，三天后再让她进宫表演不迟。”玄宗皇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吩咐道：“就照着娘娘的意思去办吧。”任天翔将难题踢回给玄宗皇帝和贵妃娘娘，心中暗自舒了口气，暗忖：将那谢阿蛮招进内教坊，还是削去乐籍赶出长安，就看这神仙眷属如何博弈，跟本公子再无关系。要是能借贵妃娘娘之口将谢阿蛮赶出长安，圣上也不能怪到我的头上；要是最终将谢阿蛮招进了内教坊，贵妃娘娘也不能怪我，更不可能再让我除掉宫里的一个红人。心中记挂着突利的事，任天翔无心再欣赏歌舞，找了个借口告辞出宫，急匆匆直奔刑部。在刑部衙门找到高名扬，他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们做普快的，有种种办法将人从牢里捞出来，就算死刑重犯，也可以花高价钱赎命。我要赎那个石国叛将的命，你开个价吧。”

高名扬摇头苦笑道：“别人可以，但这个人不行。”“六十万！”任天翔经盯着高名扬的眼睛，“我愿意为这个人花六十万贯！”

高名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震撼，但还是无奈叹道：“六十万贯足够买几十个死刑重犯的命，可惜买不到我自己的命。我要敢答应你，就是拿自己身家性命去冒险，你是我你会不会答应？”

“你要多少钱才肯答应？”任天翔问。

“不是钱的问题，”高名扬将任天翔送出刑部衙门，语重心长地道：“兄弟你就死心吧，没有人能救得了他，甚至就连当今圣上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赦其死罪。不然没法向安西军阵亡将士的家眷，以及天下百姓交代。”任天翔张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高名扬见状转了话题道：“哦对了，上次兄弟托我办的事，有点眉目了。我手下捕快找到了当年宜春院那个丫鬟小兰，经过审讯，正是当年说是你将老六推下楼，完全是为了撇清宜春院的干系。实际上是那晚有人袭击了他，令她昏睡不醒，根本不知到后来发生了什么事。照常理推断，老六多半是死在他手里，你背了个黑锅。”高名扬顿了顿，“联想到后来义安堂之争，我估计这个人多半来自义安堂，兄弟你得当心啊！”高名扬的话证实了赵姨告诉自己的事实，这让任天翔彻底丢开了对韩国夫人的愧疚。他释然一笑：“多谢大哥，让我了了一桩心事。就不知能否查出那晚的夜行人是谁？”

高名扬摇摇头：“除了小兰的供词，我们几乎没有任何线索，而且时间又过去了这么久，要想查出那人恐怕希望不大。不过你所说的那个如意夫人我们倒是发现了点线索，我们查到了她当出租住的房子，那房东对她还有点映像。我们还在继续追查，有消息我会立即通知你。”任天翔连忙拱手一拜“多谢大哥！那就拜托大哥了！”

离开刑部衙门，任天翔懒懒登上停在街边的马车，马车开始沿着长街徐徐而行，他则垂头丧气的半躺在车中，双唇紧抿一言不发。褚刚察言观色已知究竟，不由小声开导道：“这是上总是有些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这就是俗话所说的命中注定。兄弟你已经尽力，无论对萨克太子还是对突利将军，已可问心无愧。”任天翔点点头，喃喃道：“不错，所有我能想到的路子都已被堵死，不过这世上有的是比我聪明的人，也许我们可以找他们帮忙。”“你是说司马公子？”褚刚忙问。任天翔摇摇头：“也许司马公子是最聪明的人，但却不是最适合的人。”

褚刚疑惑道：“除了司马公子，还会有谁合适？”任天翔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从齿缝间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季如风！”季如风乃义安堂硕果仅存的几位长老之一，在长安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他的住处很好找。当任天翔找到这里时，对方显然还没有从先前的失望和愤懑中走出来，突然见到任天翔来访，他没好气地问道：“任大人早已跟义安堂没有任何干系，为何又突然寻上门来？”任天翔不以为意地笑道：“先前听季叔说起义门往事，小侄心存疑惑，所以特上门求教。”季如风皱眉问：“你有什么疑惑？”任天翔故作糊涂问：“义门拜义，不知行事是否也以义字当先？”季如风沉声道："那是自然。

任天翔正色道：“现在有这么一个人，因受世人误会而遭到不公正的处罚，义门是否能施以援手？”季如风皱眉问：“这人是谁？”“这人是谁有什么关系么？”任天翔笑问，“义门祖师墨子，不是一向以扶持弱小，维护公正为己任？不知与墨家一脉相承的义安堂，是否也是以侠义精神为最高宗旨？”季如风迟疑了一下，心知任天翔那话来套自己，他没有直接回答，只道“那你总得先告诉我那人是谁，为何被世人误会而遭不公正的对待，而且我还得考虑，义安堂有没有能力帮他。”任天翔只得实言相告：“他叫突利，是石国人，原石国皇室的侍卫统领。现在被当成石国奸细下狱，即将被刑部处斩。”季如风脸色微变，瞠目道：“我听说过那个石国将领，现在全长安的人都在等着用他的脑袋祭奠我阵亡将士，你凭什么说她是受了冤屈而遭不公正对待？”“因为我与他同路来长安，对他的所有行动皆一清二楚。而且我还知道石国是因何背叛大唐，联手大食军队进犯安西。”任天翔将高仙芝奇袭石国和突骑施，突利千里救主，然后上京告御状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虽然石国已经已经判唐，但事出有因，而且突利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大唐的事，自始至终他都将我大唐当做宗主国，虽无缘无故遭到灭国之灾，却依然希望朝廷为石国主持公道。难道我们不惜用这样一个无辜者的头颅，来祭奠安西阵亡将士么？”

季如风沉吟道：“就算你所说句句属实，可他现在的身份毕竟是帝国的将领，是我大唐的敌人。也难怪朝廷上上下下同仇敌忾，欲杀之而后快。”“不错，突利是因为身份而非行为被判刑，可季叔认为这样判决公正么？”任天翔义正言辞的质问道“难道这世上就只有立场，没有是非？只有国家利益，没有公平公正？若是如此，义门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墨子所宣扬的，超越种族国籍和阶层的平等博爱正义公平，还有什么意义？义门所拜之义若只惠及特定的人群，那还算什么义？”季如风哑然，神情似有所动。任天翔趁热打铁道：“我知道要救突利，那是非常非常之难，所有已知的途径全被堵死。但是我知道义安堂的实力，知道季叔的本事，你们一定有办法救出突利。我也知道这非常冒险，一旦失手整个义安堂都将遭遇灭顶之灾，所以我不会让你们白干。季叔说过七块义字壁碎片都已现世，只要凑齐完整的义字壁，既可以实现义门历代先辈孜孜以求的”破壁重圆，义门归一“的梦想。我愿将自己手中那三块碎片送回义安堂，助季叔实现梦想。这就算是我与季叔之间的一个交易吧。”

季如风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但立刻又黯然摇头：“就算破壁重圆又如何？如今义安堂中，已没有人有资格成为号令义门的第一人。”他的目光落在任天翔身上，意味深长地道：“既然是交易，贤侄可否听听我的条件？”任天翔点点头：“你说！”季如风缓缓道：“我的条件就是，你必须为义安堂找齐义字壁所有七块碎片，助义门是先破壁重圆的梦想。你能答应这个条件，我就想办法动用义安堂的力量，帮你救出突利。”任天翔吃惊道：“季叔太看得起我了吧？有两块碎片我连他们下落都不知道，如何帮你们去找？就算我知道了他们下落，又有什么本事帮你们弄到手？”季如风意味深长地笑道：“那两块碎片的下落，义安堂倒是有些线索，我们可以为你提供这些线索，甚至全力协助你去找。现在贤侄身份不同，手中掌握着不小得力量，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任天翔犹豫不决。季如风见状，继续道：“义字壁不仅是义门归一的信物，而且还暗藏了祖师墨子的葬身之地。墓中除了有墨家的各种经典和秘籍，还陪葬了不少金银珠宝，古玉礼器。如果限制能使义门破壁重圆，并找到墨子墓，那墓中的财富就全部归你。”任天翔闻言心神大动。他原本是想用那三块义字壁碎片狠狠敲义安堂一笔，但为了救突利却不得不放弃。现在季如风的提议不仅能救突利，还有机会找到另外一笔意外之财，也许还不止值六十万贯，这怎么能让任天翔不心动？明知季如风是在以利相诱，他也实在抵御不了这巨大的诱惑，不由指着季如风笑道：“季叔明知我贪财，却偏偏要用这么巨大说一笔财富来诱惑，你说我能拒绝么？”季如风淡淡笑问：“这么说来，贤侄这笔交易是同意了？”任天翔无奈点点头：“告诉我另外两块碎片的下落，我经全力帮你去找。你们也尽快制定出营救图里的计划，离他被处决的日子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季如风点点头：“营救土里的事不用你操心。现在我告诉你另外两块碎片的下落，一块实在洪胜帮帮主洪景手中，还有一块我不敢确定，只能推测是在秦始皇手中，是他最重要的陪葬品。”任天翔十分惊讶：“洪景？你怎么知道？”

季如风款款道：“因为，洪胜帮原本也是义门一支，其开山祖师是当年逃过秦始皇追杀的墨家弟子，所以洪景手中应该有块义字壁碎片；至于秦始皇墓中那一块，是因为当年墨家七大弟子中有一人被秦始皇派出的将领追杀，那片碎片被他献给了秦始皇。以秦始皇的秉性，绝不会将有可能动摇大秦根基的义字壁碎片传给他人，所以最有可能将他将它作为陪葬品带入墓中。苏槐这些年来一支在寻找进入秦始皇墓的方法，就等其他六块现世，再将墓中那块起出来。”任天祥闻言呆呆地愣了半晌，突然一跳而起，一把抓住季如风衣襟怒喝：“难怪你们要将我妹妹嫁给洪邪，原来也是为了那块义字壁碎片，我妹妹将来要是有个好歹，我饶不了你们！”季如风忙解释道：“你妹妹嫁给洪邪，乃是夫人和萧傲一力促成，旁人也说不上话。而且以任小姐的脾气，她要不愿意谁也勉强不来。”任天翔心知季如风所言不假，只得狠狠地放手，沉声道：“我可以答应你们帮你们找齐义字壁碎片，但你要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季如风欣然点头道：“贤侄请说！”任天翔正色道：“这事情跟任天琪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不能让她参与此事，更不能借他之手去偷洪景那块碎片。你们要违反了这条，我立马退出，而且会将手中的玉片全部砸碎，让你们永远后悔！”

季如风肃然点点头：“同意！”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二人举掌相击，终于达成了这一秘密交易。

“一言为定！”

虽然将突力的事托付给了季如风，但任天翔始终感到心神不宁，难以完全放心。一连数天都在家中等候季如风消息，就是安庆宗来请了几次，也都被他托病谢绝。三天后的黄昏，突有内侍来传诏，要他入宫面圣，他心中不禁打了个突儿，向内侍旁敲侧击，却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只得怀着忐忑的心情，随内侍来到大明宫西苑的内教坊。但见内教坊张灯结彩，装饰一新，似有什么喜事一般。

任天翔见玄宗皇帝早已在座，其神情颇有喜色，似乎并不是为突力之事传诏自己，这才放下心来，连忙上前山呼万岁，大礼叩拜，赔笑问道：“不知圣上为何突然传诏微臣，莫非是有什么喜事？”玄宗呵呵笑道：“爱卿自己提议的事，难道你自己都忘了？”

任天翔一怔，突然想起三天前正是自己提议，召长乐坊谢阿蛮入宫，表演皇帝新谱之《凌波曲》。他幡然醒悟：“是圣上《凌波曲》终于找到龙女？”

玄宗皇帝呵呵大笑道：“爱卿聪明，你上次对朕说过，独乐乐，不若众乐乐，所以这凌波舞不能就朕和贵妃娘娘评判，所以朕已传诏去宣杨相国、胡儿禄山以及几个精通音律的公卿王侯入宫。”

任天翔立刻明白了玄宗皇帝的用心，他想借自己三天前那个建议趁机召谢阿蛮入内教坊，却又怕杨玉环阻挠，便去请杨国忠、安禄山等臣下一同与会。想这些大臣都是人精，谁会看不出玄宗皇帝的心思？自然会竭力为谢阿蛮叫好，届时杨玉环总不能不顾众人的评判，借口谢阿蛮舞技粗陋，一意孤行将之公然赶出长安吧？这皇上与贵妃娘娘娘的博弈，还没开始似乎就胜负已定。现在宴会还没开始，玄宗皇帝就早早来到教坊，显然是要开始应诏入宫的大臣吹吹风，以免待会儿站错队。任天翔心中暗自好笑，连忙模棱两可地表态：“谢大家的舞技微臣有幸见过。如果她都演不好龙女，那这世上就再没人有资格演龙女了。”

玄宗皇帝闻言大喜，连连点头：“国舅这话说的大有见地，不愧是司马道长向朕推荐的人才！”

说话间就见杨国忠、安禄山、宁王李宪等公卿王侯陆续到来，玄宗皇帝忙令高力士招呼众人入席。并将今日饮宴赏乐的目的对众人略作介绍，众人心领神会，纷纷点头表态，定要洗耳恭听，凝目细赏。

看看所请公卿王侯都已到齐，却不见贵妃娘娘踪影，玄宗皇帝正要差高力士去请，突听门外内侍高声禀报：“贵妃娘娘携虢国夫人、韩国夫人、秦国夫人及众娘娘觐见！”说话间就见杨玉环打头，三位徐娘半老的贵妇紧随其后，另有后宫嫔妃多人，浩浩荡荡缓步而来。齐齐向正中央的玄宗皇帝拜倒，各以礼觐见。一时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玄宗皇帝大是意外，忙尴尬地令内侍看座。任天翔一看这情形就知道杨玉环早已看出玄宗皇帝宴请众大臣共赏《凌波曲》那点心思，所以将自己三个姐姐及后宫知心姐妹全请来。她们人数比宴请的公卿大臣为多，到时候评判谢阿蛮舞姿优劣时，她们绝对不会吃亏。

任天翔暗自庆幸将这个难题踢还给了玄宗和贵妃娘娘，到时候无论他们谁胜谁负，都怪不到自己头上。他心中打定看热闹的心态，静观事态的发展。趁皇帝与贵妃暗战尚未开始的宁静，他细细打量早已久仰其名，却从未谋面的权相、真正的国舅爷杨国忠。但见对方面白无须，体型富态，面容和蔼似一寻常富家翁，但深藏于眉棱下的眼眸忠，隐然有种阴鸷的寒光和肃穆森然的威仪，虽然他与安禄山表面上客客气气，但任天翔已敏锐的感觉到，二人实际上势同水火。

“贵客俱已到齐，为何还不见谢大家出场？莫非她的派头比在座的公卿王侯，甚至比圣上还大？”杨玉环胜券在握，不阴不阳的催促起来。

玄宗皇帝无奈，正要示意高力士去后台催促，就见安禄山起身拜道：“母后在上，父皇在上，这舞蹈我们胡人从小就擅长。今日即是赏乐演舞的盛会，不如就由孩儿抛砖引玉，先为母后和父王献上一曲，以博母后和父皇以及众位公卿大臣一笑。”

玄宗皇帝向安禄山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故意问：“胡儿身材肥硕，也擅舞技？”

安禄山一本正经道：“孩儿身材虽然臃肿肥硕，但为博母后和父皇一笑，无论如何也要跳上一段。若跳得好，恳请母后和父皇赏孩儿果子美酒，若跳得不好，就算脱光裤子打孩儿屁股，孩儿也心甘情愿。”

杨国忠闻言立刻鼓掌叫好，众人也都随声附和，显然都是想看安禄山出丑。任天翔见状暗自摇头，想安禄山也算是节度三镇，坐镇一方的枭雄。在玄宗和贵妃娘娘面前，竟不惜扮傻装憨装小丑，他这骠骑将军当得还真是窝囊。

玄宗皇帝忙对内侍吩咐：“好！准奏！乐师，为我胡儿奏乐！”

乐师敲响羯鼓，琴师弹起胡笳。激越苍凉的乐曲中，就见安禄山脱去大氅。健步来到宴席中央的舞池。开始合着音律旋转起舞，他身材虽然臃肿肥硕，但脚下矫健，身手灵活，全然没有一丝笨拙之感。但见他双足连环旋转，带动身体越转越快，渐渐看不清其面目，令人不禁鼓掌叫好。

少时鼓停笳寂，他就顺势拜倒在玄宗皇帝和贵妃娘娘面前，浑身纹丝不动，隐然渊渟岳峙。但见他面不红色不变，令人啧啧称奇。

“好！”玄宗皇帝鼓掌大笑，“想不到胡儿腹大如鼓，却有如此舞技。不知胡儿腹中所藏何物？”

安禄山一本正经道：“父皇明鉴，孩儿腹中唯一副赤胆忠心也！”

41舞魂

安禄山话音刚落，就听一旁有人不阴不阳地道：“是不是赤胆忠心，恐怕只有剖开来看看才知道。”

安禄山不用转头也知道必是杨国忠无疑，他“扑通”一声冲玄宗皇帝和杨玉环跪倒，含泪拜道：“孩儿有个不情之请，望母后和父皇恩准！”

玄宗奇道：“胡儿有何请求？”安禄山叩首再拜道：“孩儿求父皇赐刀一柄，容孩儿剖开胸膛，以验孩儿腹中赤胆忠心。”

玄宗忙道：“剖开肚子，人岂能再活？”

安禄山大义凛然道：“若能让父皇看清孩儿赤胆忠心，孩儿死又何妨？”

玄宗大为感动，连忙摆手道：“胡儿忠心，朕深信不疑。为验忠心要伤人性命，非仁君所为，朕万万不会答应。”

安禄山垂泪道：“多谢父皇信任，不过这里有人却信不过孩儿之心，孩儿唯有剖腹明志，方能堵他人之口，恳请父皇恩准！”

玄宗顿时左右为难，他不是不知道杨国忠与安禄山势同水火，安禄山此举便是要逼杨国忠为方才的话道歉但现在贵妃娘娘在场，而且还当着这么多公卿大臣，他多少得给杨国忠几分面子。不过安禄山不依不饶，坚持要剖腹明志，他当然也不能任由一位功勋卓著的将领，为一句戏言就血溅当场，正左右为难之时，就见任天翔起身拜道：“启奏陛下，臣有一策，可验安将军之忠心。”

玄宗闻言喜道：“爱卿快快道来！”

任天翔笑道：“请陛下赐刀一柄，谁若怀疑安将军之赤胆忠心，便由他剖开安将军之腹验看。若证实安将军果非赤胆忠心，陛下可重赏此人；如若不然，便由他为安将军偿命。”

玄宗闻言大喜，连连点头；“此法甚妙，准！赐刀验腹！”

有御前侍卫立刻奉上一柄匕首，玄宗皇帝环顾群臣道：“众爱卿谁若怀疑安禄山之心，可持刀验腹，有哪位爱卿想试一试？”

众人噤若寒蝉，杨国忠也是冷着脸一言不发。任天翔见状心中暗爽，他忘不了曾在杨国忠那里吃过闭门羹，（我都忘了那一节，更新太慢，看后面忘前面）这次也让对方吃了回瘪，让他心里总算好受一点。

见无人应答，玄宗点头笑道；“既然没人想一试，那类似的话以后不可再说，以免伤了同僚和气。”

杨玉环见堂兄吃瘪，忙转移话题道：“圣上等待已久，这谢大家怎么还没准备妥当？”话音刚落，就见高力士由房内匆匆而来，拱手向玄宗皇帝禀报：“谢大家已准备妥当，可随时开始。不过谢大家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圣上恩准。”

玄宗忙问：“什么不情之请？”高力士迟疑了一下道：“谢大家听闻贵妃娘娘擅弹琵琶，恳请娘娘为其伴奏？”

“什么？”杨玉环勃然变色，“她竟然要本宫为她伴奏？”

玄宗见状忙圆场道：“娘娘多虑了。这首《凌波曲》之谱成之后咱们还从未合奏过，正好今日众多操琴名家和音律高手都在场，不如就由咱们合奏一曲，让大家为我们伴舞如何？”（面子真大皇上皇后当伴奏，厉害厉害啊）众人闻言纷纷鼓掌叫好，杨玉环见状也只好悻悻地低头默认。玄宗见状忙令乐师准备琴瑟，然后由杨玉环弹琵琶，宁王李宪吹笛，乐工马仙期击方响，李龟年吹筚篥，乐工张野狐弹箜篌，乐工贺怀智拍板，而他自己则亲自敲响八音之首的羯鼓。但听鼓乐齐鸣，一曲《凌波曲》在玄宗皇帝羯鼓指挥下，渐渐舒展开来。

乐曲声中，就见谢阿蛮云鬓高耸，长袖飘飘，由屏风后轻盈而出。任天翔的目光最先落到她那双不着存缕的天足之上，就见那双圆润无骨的天足，在红毯白纱的映衬下，越发温婉如玉，令他不由自主想起了云依人坐着彩带从天而降时垂下的那双天足，他不禁将目光由上而下转向这双天足的主人，才发现那是活泼端庄兼而有之的龙女，正踏着波涛盈盈而来，与记忆中的云依人相貌迥异。

乐曲波涛微澜，在龙女周围徐徐流淌，就见她在波涛中如初醒的婴儿，眼眸中透着无尽的好奇，恣意扭动着灵便的腰身，时而起伏腾跃，时而踏波翱翔。其神态舞姿，与传说中的龙女几无二致，令人目醉神迷。

杨玉环奉旨弹琴，心中多少有些勉强，刚开始还只想应付了事，但所有伴奏者皆是乐中高手，一曲《凌波曲》令人叹为观止，尤其伴舞的谢阿蛮，将龙女的天真烂漫与美丽多情演绎得出神入化，更将所有乐手的情感带动，不由自主跟随她的舞姿以乐相合。杨玉环不忍破坏整个乐曲与舞蹈的和谐之美，弹到最后，她也不禁完全融入舞曲之中，以发自内心的感情演绎这区《凌波曲》。

在乐声的包围中，谢阿蛮犹如一个以舞为生的精灵，在众人如痴如醉的目光中翩翩起舞，令人恍惚觉得，她就是传说中的龙女。直到她终于在波涛总嬉戏疲惫，缓缓伏倒在微澜之中。乐声才渐渐飘渺。直到完全消失于天际。众人如痴如狂，忘了鼓掌也忘了叫好，似乎生怕唐突的呼叫惊醒了安详而眠的龙女。直到她翻身而起，冲玄宗和贵妃娘娘盈盈拜倒，众人才从沉迷中醒转，不禁齐齐鼓掌叫好。

玄宗皇帝不禁摇头轻叹；“真是‘凌波微步抹生尘，谁见当时窈窕身’谢大家乃是以生命在跳舞，堪称舞中之魂！”话刚出口他就暗自后悔，忙偷眼打量一旁的爱妃，就见杨玉环满眼热泪，显然已为谢阿蛮的舞姿感动。

就在这时，突听见有人突兀地高呼：“好什么好？我看也是平常的紧！”发话的是韩国夫人，她原本是来为妹妹捧场，要将谢阿蛮赶出京师，所以不惜违心地喝倒彩。她话音刚落，立刻得到身边几个女人的附和，不过她们已为谢阿蛮舞姿折服，即便违心地喝倒彩，却也不敢太过分。

玄宗皇帝知道这些女人都唯贵妃娘娘马首是瞻，不由将目光转向了杨玉环，。就见杨玉环含泪摘下臂上的红粟玉臂环，示意内侍赐予谢阿蛮，然后垂泪道：“谢大家一曲《凌波曲》，本宫感动万分，本宫自诩精擅舞乐，却也从未见过这等曼妙舞姿，今特赐红粟玉臂环一枚，以示赞赏。”

谢阿蛮接过臂环，宠辱不惊的拜道：“阿蛮多谢贵妃娘娘赏赐！”

众人轰然叫好，方才大家顾忌贵妃娘娘的感受，叫好声还有些谨慎，现在见贵妃娘娘都亲口称赞谢阿蛮的舞姿，众人自然再无顾忌。

玄宗见谢阿蛮的舞姿得到了杨玉环的肯定，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赔着小心笑问：“既然爱妃也称赞谢大家的舞姿，那她可以入内教坊供职了吧？”杨玉环点点头，对谢阿蛮款款道：“这于田进贡来的红粟玉臂环乃是一对，一直没离开过本宫。今赐你一枚，是由于本宫想认下你这个妹妹，与你共研舞乐，不知你可愿意？”

谢阿蛮依旧宠辱不惊地拜谢道：“多谢娘娘看重，阿蛮受宠若惊！”

杨玉环嘴边绽出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你既是本宫义妹，以后但凡入宫，就在本宫宫中寝宿，咱们姐妹也好相互切磋舞技，共研舞乐。”

谢阿蛮连忙谢恩，众人也纷纷向她道贺。任天翔听到这里才算明白，原来杨玉环是要将谢阿蛮控制在自己手中，不容玄宗皇帝染指。想起宫中种种勾心斗角的勾当，任天翔突然有些开始担心这个舞姿极像云依人的谢阿蛮，会不会卷入后宫争风吃醋的漩涡？以她既无根基又无背景的身世，只怕宫中的生活并不会顺利。

任天翔正为之担心之时，突见内侍气喘吁吁地快步而入，在阶前伏地禀报：“启奏陛下，刑部有加急奏折呈上！”

（历史上的谢阿蛮，百度的：盛唐时歌舞名妓，唐代著名宫廷舞蹈家（717－约757）。陕西临潼新丰人。原为民间艺人，后入宫廷。擅长《凌波舞》，表现凌波池中卫宫护驾的龙女，在波涛起伏的水面上翩然起舞。该舞由唐玄宗李隆基作曲，杨贵妃弹琵琶，宁王李宪吹玉笛，李龟年吹筚篥（古乐器）伴奏。杨贵妃赐以珍贵臂环，名红粟玉臂友，安史之乱时流落民间，至德二载（757）夏入宫重见唐玄宗，再舞《凌波舞》。

据宋代乐史《杨太真外传》载，唐玄宗曾在清元小殿举行表演会，让谢阿蛮演出《凌波曲》，为其伴奏的均为高手，宁王（唐玄宗的哥哥李宪）吹玉笛，唐玄宗亲自打被称为“八音之领袖”的羯鼓，杨贵妃玉指弹琵琶。马仙期（宫中乐工）击方响，李龟年（宫中乐工）吹觱篥，张野狐（宫中乐工）弹箜篌，贺怀智（宫中乐工）拍板，这些杰出的演奏家组成的乐队，演奏技艺和水平可想而知了。

谢阿蛮在美妙的仙乐声中，飘然登场，表演独舞，柔软的舞姿，轻盈的舞态，似空中浮云，又似晴蜒点水，表现龙宫中的仙女在波涛上飘来舞去，真可谓“凌波微步袜生尘，谁见当时窈窕身”？唐玄宗看了为之大乐，善舞的杨贵妃也称赞不已，撩起自己的袖子，褪下手臂上金粟装臂环，赠给谢阿蛮作为纪念。唐代郑处晦《明皇杂录》也曾这样写道：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出入宫中及诸姨宅。妃子待之甚厚，赐以金粟装臂环。从中可见谢阿蛮因技艺精湛而在宫中受宠的地位。

经过安史之乱以后，宫中许多乐舞艺人流落民间。唐肃宗李亨乾元元年（758年），当了太上皇的李隆基，派高力士到民间寻找宫中乐舞艺人，像张野狐、谢阿蛮等人又回到宫中。

李隆基在望京楼下，先令张野狐奏《雨霖铃》，李隆基四顾凄凉，不觉流涕，又令谢阿蛮舞《凌波曲》，一曲舞罢，谢阿蛮把当年杨贵妃赠给她的金粟装臂环给李隆基看，李隆基睹物思人，凄然垂涕曰：“联今再睹之，益兴悲念矣！”唐代诗人郑嵎于唐文宗李昂开成年中，寻访搜集宫中轶事，咏有《津阳门诗并序》长句七言诗，其中有“迎娘歌喉玉窈窕，蛮儿舞带金葳蕤”之句，并自注云：“迎娘、蛮儿乃梨园弟子之名闻者。”任半塘《唐戏弄》第七章《演员》“初盛中唐优伶”一节中，注郑朗此诗句中蛮儿为谢阿蛮。

“呈上来！”玄宗一摆手，高力士立刻上前接过奏折，双手捧着送到玄宗皇帝面前。玄宗皇帝展开奏折一看，脸上渐渐变色。他将奏折狠狠一摔，怒道：“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在我大唐帝都劫走死囚犯人？来人，传朕口谕，关闭长安所有城门，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哪个石国叛将和那帮劫法囘场的同囘伙！”内侍领令而去后，就见玄宗皇帝怒气冲冲地在阶前踱了几个来回，最后目光凶狠地望向任天翔，喝道：“任天翔听令！”

任天翔急忙起身拜道：“微臣在！”

玄宗皇帝愤然道：“有人公然在长安劫走了那个押赴刑场的石国叛将，你立刻率御前侍卫协助刑部和大理寺，将那家伙给朕抓回来。如果抓不到他和他的同囘伙，你自己提头来见朕。”

任天翔吓了一跳，立刻猜到是季如风终于有所行动，在法囘场上救走了突力。他又惊又喜，只是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将抓囘捕突力的重任交给自己，到时候要交不出人来，只怕还真有些难办。正怔忡不定间，突听玄宗皇帝冷冷问：“怎么？莫非你有难处？”

任天翔只得硬着头皮答应道：“臣领旨！定为陛下将这帮胆大妄为的家伙全部抓囘捕归案。”

一向平静而繁华的长安城，因突力的被劫突然变得戒备森严，不仅所有城门关闭，而且大理寺衙役、刑部捕快、御林军、城防军、御前侍卫等等，皆加入到搜囘捕突力和其同党的行动中来。一连数天，众人几乎将长安城翻了个底朝天，但依然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任天翔身为御前侍卫副总管，也带着施东照等手下装模作样地四下搜囘查，暗中却让诸刚给季如风通风报信。虽然皇帝下了严旨，但任天翔一点也不担心。他知道法不责众，若找不到突力和其同党，总不能将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城防军将领、御林军首领和御前侍卫总管统统砍了脑袋吧！

任天翔不仅不担心脑袋，还趁机大发国囘难财。御前侍卫们得了圣旨，便借搜囘捕钦犯之机，大肆骚扰那些殷实的商贾和大户，逼对方拿钱消灾了事。任天翔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面的人有了好处自然会孝敬，他也乐得坐享其成。现在他只担心，季如风没来得及将突力送出城，万一要落到别人手里，那他这脑袋，才真是有些不稳了。

不过一连七八天过去，突力和他的同党依旧毫无线索，负责这次大搜囘捕的所有衙门，俱被召到勤政殿，受到玄宗皇帝的严厉训斥。

“朝囘廷的俸禄，就养了你们这帮酒囊饭袋！”玄宗皇帝目光从面前众能臣干吏的脸上一一扫过，怒不可遏，“七八天过去，还没找到那个叛将和其同党的线索，你们要朕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如何向安西军阵亡将士的家眷们交代！”

众人噤若寒蝉，低头不敢应对。直到皇帝怒气稍消，杨国忠才小心翼翼道：“陛下，长安乃通商口岸，南来北往的商贾无数，如果长久关闭城门，不容商贾出入，这恐怕会引起百囘姓骚囘动，更会影响长安的税收，使繁华的长安就此萧条下来。”

玄宗皇帝愤然质问：“难道就这样打开城门，昭告天下我们没有抓到那个叛将和他的同囘伙，朝囘廷拿他们束手无策？”

众人无囘言囘以囘对，皆左右为难。排在众臣之后的任天翔，闻言心中一动，大胆越众而出，拱手拜倒：“臣有一策，或可保全朝囘廷颜面。”

玄宗道：“讲！”

任天翔深吸口气，在心中捋了捋思路，这才道：“既然短期内找不到那石国叛将和他的同党，关闭长安城门也不是长久之记。依微臣之见，不如就从刑部大牢的死刑犯中，提几个人冒充那叛将和其同党，公开在法囘场处斩，然后昭告天下，就说那叛将和其同党已经伏囘法。这既可保住了朝囘廷颜面，又告慰了天下百囘姓和安西军阵亡将士家眷，还可恢复长安城的正常秩序。至于那叛将和其同党，陛下再着人秘密彻查不迟。”

玄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众臣冷哼道：“枉你们也算是奉职多年的朝囘廷重臣，却还不如一个刚入仕途的新人有办法。”说着他转向刑部尚书：“就照国舅的提议去办。至于彻查那叛囘徒和其同党，就由国舅全权负责，朕赐你宝剑一柄，你可凭之调度所有衙门协助，务必将那叛将秘密抓囘捕归案。”

“微臣领旨！”刑部尚书和任天翔齐声领旨。众臣见这事总算告一段落，也都暗自舒了口气。只是对任天翔年纪轻轻，官囘场背囘景几乎为零，却获皇帝赐宝剑，皆感嫉妒和不解。

当任天翔从高力士接过宝剑时，心中却没有一丝得意，只有暗自叫苦。想众多衙门一起搜囘捕突力，抓不到他身上的责任也不大，现如今自己成了追捕突力的主要负责人，要是给玄宗皇帝没个交代，那会受到怎样的处罚还真是难说的很。

手捧宝剑离开皇城后，任天翔将身边几个侍卫大发走，然后仅带着诸刚来到季如风的住所。这些天他为避嫌，一直没来找过季如风，现如今风头稍稍过去，他便忍不住来找季如风打探突力的消息。

听闻朝囘廷用死囚犯假扮突力和其同党，并将暗自追查的任务交给了任天翔，季如风一向古井不波的脸上也露囘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见任天翔问起突力的下落，他淡然道：“季某行囘事虽不敢说万无一失，但至少也是计划周详。突力自法囘场被救之后，就立刻离开了长安这是非之地。突力将军还要我转告你，他欠你一条命，以后有机会定会以命相报。”

任天翔听到这话总算彻底放下心来，竖囘起拇指赞道：“季叔果然高明，不愧为义安堂智囊，小侄佩服的五体投地！”

季如风木无表情道：“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现在该是你履行诺言的时候了。不知你有何计划？”

想起墨子墓中所藏之财富，任天翔也不禁有些心动，低头沉吟道：“现在我手上有三块玉片，义安堂有两块，洪景手中有一块，还有一块在秦始皇陵墓中。七块只要凑齐，义字壁便完整归一，但要真将它们凑齐，只怕不是那么容易。”

“如果容易，义字壁也不会在千年之后，依旧四分五裂。”季如风虽然依旧木无表情，但眼瞳深处却闪烁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囘热，“义安堂这两块我来想办法，秦始皇陵中那块得找苏槐出手，最关键是洪景手中那块，如果不要任小囘姐牵涉进来，那就要公子另想高招。”

任天翔沉吟道：“洪景好歹也是天琪的公公，咱们若是巧取豪夺，将来天琪如何囘在洪家立足？这事真有些难办，你让我再好好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两全之计。”

季如风无奈道：“希望公子早想到办法，以便早点实现义门历代先辈的梦想。”

任天翔嘻嘻一笑：“季叔放心，我也想早点拿到墨子墓中的财富。不过义门上千年都等了，也不急在这一时。我们可以先起出始皇陵中那块，最后再与洪景摊牌，我想洪景既然也是义门一脉，他也定希望看到‘破壁重圆，义门归一’那一天吧？”

季如风点点头，沉吟道：“苏槐这些年一直在研究如何进入始皇陵，只是始皇陵占地极广，又位于长安附近的骊山脚下，总有人来人往，咱们一旦有破土的工程，极易引起官囘府的注意，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任天翔呵呵笑道：“这个季叔倒不必太担心，现在小侄正好手握御赐宝剑，负责追查钦犯囘下落。小侄可以来个假公济私，以追捕钦犯之名，要官囘府配合，将始皇陵附近的道路全部封闭，保证你们可以安心盗墓。”

“好！我这就告诉苏槐，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差不多二囘十囘年。”季如风眼中闪过喜色，“贤侄先回去准备，等我们这边准备妥当，立刻派人通知你。”

“一言为定！”任天翔立刻起身告辞。

诸刚听说任天翔要掩护季如风盗墓，甚是惊讶，不过在得知始皇陵中，极有可能藏着一块义字壁残片，他顿时恍然大悟，忙道：“那我们赶紧回去准备，挑选信得过的兄弟随行。”任天翔摇摇头：“不，咱们今日先依次去拜会刑部、大理寺、京兆尹和城防守军。”

任天翔目光幽远地望着虚空，眼眸深处隐约透出一丝冷厉：“因为我一直还记得，任重远死得不明不白，我又被人陷害不得不流囘亡西域。种种迹象表明，义安堂中至少还隐藏着一个危险的敌人，如果不将他揪出来，我们的一切努力都极有可能成为他的垫脚石。”（不知道是谁啊^。^）

诸刚点点头道：“公子想怎么做？”任天翔缓缓道：“任重远是在一个名叫如意夫人的神秘女人那里受伤不治，这个女人无疑是所有问题的关键。本公子现在手握御赐宝剑，不用白不用。我不信调动所有衙门的风媒和眼线，还找不到那个神秘莫测的如意夫人！”

凭手中的宝剑，再假借追查石国叛将下落，任天翔将追查如意夫人的任务分囘派给了所有能用上的衙门。无论刑部还是大理寺都有自己的眼线和风媒，散布于长安乃至周边州县每一个角落，随着任天翔的密囘令，一场追查当年如意夫人下落的秘密行动，在整个长安城乃至周边州县悄悄进行开来。与此同时，任天翔挑选了几个心腹，再加上诸刚和昆仑奴兄弟，与季如风、姜振山和苏槐一道，踏上了寻找和开启始皇陵的征途。凭着手中的宝剑，任天翔借口要搜囘查钦犯，调动当地官囘府封囘锁周边路口，禁止闲杂人等靠近，让苏槐可以在光囘天囘化囘日之下打洞入墓。不过苏槐一辈子都还没有在白天打过洞，坚持要在入夜后才行动，众人也值得由他。

深秋的夜晚寒气逼人，任天翔虽然披着大氅，依旧觉得凉意透骨。看着面前比碗口大不了多少的盗洞，他很难相信，方才绰号“老鼠”的苏槐，就是从这里钻入地底。他突然想到比起墨子墓中的财宝，始皇陵中的财富不是更多？自己干嘛要舍近求远去找什么墨子墓？

正胡思乱想之时，就见盗洞中有物蠕囘动，先是一双脚，尔后是身囘子，最后是整个人从洞中退了出来。跟着就听他浑身骨骼噼啪作响，身囘子转眼间膨囘胀了三分之一正是模样酷似老鼠的苏槐。

“鼠叔，找到入口了？”任天翔忙问。苏槐白了他一眼，示意弟胤子递上酒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才不紧不慢道：“这始皇陵我苏家三代在上面花了近百年时间，如果连入口都没找到，还算什么倒斗世家？”

任天翔闻言喜道：“这么说来始皇陵中的金银财宝，早就任鼠叔予取予夺？小侄跟您老打个商量，能不能随便给小侄随便摸几件出来玩玩？”

苏槐一声冷哼：“你以为始皇陵像寻常古墓一般，就几间简陋的墓室，每间墓室中都堆满了陪胤葬的器皿和金银珠玉？”

任天翔奇道：“难道不是？”苏槐又是一声冷哼：“始皇陵是有史以来最为浩大的工程，从秦始皇登基不久便开始动工，七十万工匠用了三十多年还没完工，（嬴政老儿真能搞啊，弄个坟而已，至于吗）后来秦始皇暴毙，只得将之匆忙下葬，然后草草填土封闭。即便如此，它依旧是一座不知占地有多广的地下城。要想在如此深广的地下城找到陪胤葬的金银珠宝，其实一件容易的事？到现在为止我还只找到一些破碎的陶俑和腐朽的车马，连金银珠宝的毛都没见过。”

任天翔赔笑道：“没事，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找。”苏槐摇头叹道：“如果真有那么容易，在我爷爷那一辈就已经将始皇陵倒空了，那块藏在秦始皇棺椁中的义字壁也早已经被起出，还轮得到我？”

任天翔闻言疑惑道：“莫非……还有什么艰难？”

苏槐没有回答，却疲惫地闭上了双眼。任天翔还想在问，一旁的季如风忙道：“让你鼠叔好好休息，不要再打扰他了。”

任天翔只得满腹狐疑地闭上嘴，就见苏槐静静地在地上躺了一炷香功夫，然后翻身而起，对弟胤子一招手，那弟胤子忙将各种挖掘开凿的工具递给他。苏槐将工具系在脚腕上，然后又像老鼠一般钻入盗洞，渐渐消失在黑黝黝的盗洞深处。

虽然任天翔令官胤府封胤锁了周围的道路，又让陆琴、苏棋率御前侍卫在百丈外警戒，不会有任何人撞破他们的行动，但为了小心，众人还是没有燃起篝火取暖。随着夜色越发深沉，寒意也越来越重，任天翔即便身披大氅，依旧冻得浑身哆嗦，不得不在原地踏步取暖。

大约半个时辰后，就见老鼠又从盗洞中钻了出来，这一次他更加疲惫，原本就苍白无血的脸色也越发难看，就如病入膏肓一般惨淡。季如风关切地问：“怎样？”苏槐狠狠灌了几大口酒，眼中闪过一丝发自灵魂深处的畏惧：“我从没见过如此多的兵马俑，个个栩栩如生，队列森严，宛如一支庞大的军胤队在拱卫着他们的帝王。妈胤的，明知道它们都是些泥塑的陶俑，我却依然感到震撼和畏惧。”

季如风皱起眉头：“除了兵马俑，还有什么发现？”苏槐又灌了一大口酒，这才抹着嘴道：“根据我爷爷和我爹留下的地图，我找到了当年他们掘出的盗洞，并顺着它直接进入了地宫，棺椁应该就在不远了。”

任天翔闻言大喜道：“别的地方没金银财宝，地宫中绝对是有的，鼠叔怎么没有摸两件出来？要不我让人将这盗洞凿大点，我自己带人拿，不劳烦鼠叔动手。”

苏槐白了任天翔一眼，一言不发倒头就睡。任天翔有点莫名其妙，还想再问，姜振山已拦住他道：“少堂主别多问了，让苏兄弟好好休息。”

任天翔闻言更是感到意外，他记得姜振山从来就瞧不起苏槐这个出身盗墓世家的盗墓贼，一直都叫他老鼠，叫“苏兄弟”还是第一次，他隐约感觉到，姜振山对苏槐的态度已经彻底改变。

这一次苏槐足足休息了两柱香才翻身而起，在入洞之前季如风关切地道：“苏兄弟，如果不行就不要勉强，我们可以下次再来。”苏槐淡然一笑：“下次？我怕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苏槐的身影消失在盗洞深处，这一次他在地底呆了不到半个时辰，出来就见他越发虚弱，刚站起来就突然摔倒在地。众人连忙上前搀扶，才发现他眼窝深陷，眼珠充胤血，嘴唇已经变成紫黑色，粗重的喘息更是暴胤露了他身胤体已是极度虚弱。

“这是怎么回事？”任天翔忙问，却没人回答。就见季如风与姜振山扶苏槐在地上躺好，又脱胤下外袍给他盖上，这才对任天翔道：“没事，让呢鼠叔好好休息。”

这次苏槐足足休息了半个多时辰，才重新翻身坐起，挣扎着要继续钻入盗洞。这时任天翔惊讶地发现，就这半个时辰的功夫，苏槐脸上已经长出一片片猩红恐怖的疱疹，手脚也在震颤不止，布满血丝的眼眸中，更是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死灰色。他的弟胤子急忙跪倒在他面前，哽咽道：“师父，让我下去吧，您不能再去了！”

苏槐勉强咧嘴一笑；“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始皇陵，从我爷爷那一代胤开始，就在想法进入地宫，我爷爷、我爹爹两代人都将性命丢在了始皇陵中，现在，该轮到我了。”（泪，悲壮啊！）

“苏兄弟！”季如风含泪道，“我们还是下次再来吧，你的身胤体要紧！”

姜振山也劝道：“老鼠，不要勉强自己，多少年都等了，也不急这一时。”

苏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等不到下次了，我已找到地宫中的棺椁，只要凿开棺椁就能拿到那块失落千年的义字壁碎片。义门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上千年，我不想再等，而且我这身胤体也等不起，与义门历代先辈的心愿比起来，我苏槐一条贱命真是微不足道。”

“师父！”那弟胤子拜倒在地，哽咽着不能言语。苏槐拍拍他的肩头，然后将一条挂着铃铛的绳索系在自己腰间，平静的嘱咐道：“听到铃胤声就起绳，不可有丝毫耽误。起绳后无论我有没有出来，就立刻封洞，你可明白？”

“弟胤子……遵命！”那弟胤子再次拜伏于地。不顾众人阻拦，苏槐挣扎着再次钻入了地洞。任天翔忍不住问：“这是怎么回事？为何鼠叔仅下去了三次，就像是生了场大病，或是中了某种剧毒一般？”

季如风没有回答，却目视虚空喃喃念起了一段古文：“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藏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

任天翔先是有些莫名其妙，跟着突然醒胤悟，这是太史公笔下有关始皇陵的珍贵记载。正不知季如风为何突然念起这段，就听他含泪解释：“始皇陵地宫，曾用数千斤水银为江河湖海。水银剧毒，虽经千年早已会发殆尽，但其毒性却浸入地宫乃至整个始皇陵土壤和空气之中，无论呼吸还是皮肤接胤触，都会中毒，所以始皇陵尤其在地宫中，实际上是任何人也不能久留的绝地。苏槐的爷爷和父亲，都因水银中毒而长眠地底，不过他们也为后人留下了直达地宫的盗洞。所以苏槐今日才能顺利进入地宫，找到始皇棺椁。可惜水银之毒，无药可解，苏兄弟明知此行必死无疑，依旧丝毫不退缩，这不正是我义门先辈所言之舍生而取义？”

任天翔心神剧震，没想到其貌不扬的苏槐，为了一块义字壁残片，竟不惜以性命去换，难怪他没有功夫去摸任何金银珠宝（还想着金银那），跟义字壁残片乃至他的性命比起来，始皇陵中所有珍宝，在他眼中恐怕都是一钱不值。

几个人心情沉重的围在洞口，焦急地等待着苏槐发出的信号。不知过了多久，地底终于传来隐约的铃声。那弟子急忙将伸缩快速收回，足足收了百丈之后，伸缩终于见到尽头，只见其上除了一串铃铛，还系着一个装盛斧凿工具的百宝囊。众人认得那是苏槐的百宝囊，急忙将之打开，就见百宝囊中只有一个破布包裹着的包裹，季如风小心翼翼取出包裹将之展开，就见一块玉质粗陋毫不起眼的墨玉碎片呈现在众人眼前。“是它！一定是它！”季如风借着月光上下打量着玉片上的花纹，眼中有泪光在闪烁，“没错！这正是当年被秦始皇夺取的那块义字壁碎片！”

“师傅！”苏槐的弟子冲着黑黝黝的地洞放声高喊，洞中却只有嗡嗡的回音。他焦急的想要下去，可惜缩骨功不及苏槐高明，怎么也钻不进那仅比碗口大不了多少的盗洞。他抄起微型铲想要扩大洞口，但急切间怎么可能将苏家历时三代多年挖掘出的盗洞，扩展到他能进入的程度？

“不用掘了！”季如风垂泪叹道，苏兄弟三代人的心愿终于得偿，他已心满意足，一定不想别人看到他毒发的惨状。与其在别人面前痛苦万分地死去，不如留在地宫中与天下所有盗墓人梦寐以求的财宝相伴。作为他的弟子，你一定明白你师父的心意。

想起师父临走前的叮嘱，那弟子含泪点了点头，拿起酒壶，将酒尽数倾入地洞中，然后恭恭敬敬地冲动口磕了三个头，这才抄起铁铲，将周围的泥土填入洞中。不到一顿饭的功夫那地洞就被填平，与周围的地形在无二致。

任天翔怀着复杂的心情，将御寒的酒尽数倾倒在已经填平的地洞上，然后对着填平的地洞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此刻他对这个一向没怎么注意的苏槐，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敬意，不过却又有几分不解。他想不通义门所拜之义，究竟有多大的魔力，值得苏槐用生命去追寻。

“什么人？”远处传来一声暴喝，跟着是兵刃出鞘声。众人听出是几名御前侍卫的声音，心中都是一惊。按说周围的道路全都已经被官府封锁，不该有人靠近，但听方才的动静，却像是有人已来到近前。

远处突然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呼，跟着四周变得异常宁静，就像什么是也没发生过。

几个人面面相觑，任天翔小声向远处呼喊：“陆琴，苏棋，怎么回事？”黑夜中除了呼呼的风声，没有任何应答。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姜振山沉声道：“我先过去看看，你们先呆在这里别动”季如风摆摆手道：“敌暗我明，万不可走散，让人各个击破。”

姜振山急道：“那我们总不能在此坐以待毙，总得有所行动啊。”

季如风想了想，抱拳向四野朗声道：“不知是那路朋友路过此地？可否现身一见？义安堂季如风有礼了！”

巫术

四野只闻呼呼风声，不见任何应答。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季如风摆手示意道：“咱们原路退回，大家莫要走散，我和楮刚兄弟断后。”姜振山点点头，率先沿来路戒备而行，几个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紧随其后。

走出不到百丈，就见任天翔带来的几个侍卫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一探鼻息皆气若游丝。任天翔示意楮刚将他们弄醒，楮刚喝了口御寒酒，然后将酒喷到众人脸上，又推拿拍打半晌，才见几人悠悠转醒。“怎么回事？你们发现了什么？”任天翔忙问苏琴和陆棋，他知道几个侍卫中以二人武功最高，遇到什么敌人，肯定也是以二人最为清楚。谁知二人却茫然摇头，眼中皆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什么意思？难道你们连对手都没看见，就全都着了别人的道？”任天翔急问。陆琴缩着脖子摇摇头道：“我们确实什么都没看到，如果一定要说对手是谁，那一定是……鬼”“鬼？”任天翔哑然失笑，“你一定是被吓傻了吧？这世上要真是有鬼，砸门抓一个回去展览，一定能赚大钱。我想这是上每一个人，恐怕都想看看鬼长什么样子吧。”“少堂主莫要亵渎鬼神！”姜振山不悦道：“须知天地间鬼神无处不在，你看不到只是因为没有一双慧眼。”

任天翔想起义安堂和墨家一脉相承，而墨家学说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信封鬼神。他知趣的闭嘴，转向苏棋问道：“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苏棋摇摇头，眼中再次闪现出莫名恐惧：“我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听到有人在耳边低声念咒，我们循声要追，却怎么也找不到声音的来源。几个兄弟神智渐渐模糊，开始拿刀对砍，我只好将他们打晕，谁知到后来我也渐渐失去了知觉，不知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众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虽然它们中不乏见多识广之辈，却也从来没有听过今晚这样的情形。苏槐弟子胆怯地望望四周，小声嘀咕道：“莫非……是始皇陵中的恶鬼被咱们放了出来？”“无稽之谈！”季如风一声冷哼，“不管是人是鬼，我们这么多人，又何惧哉？大家马上沿来路返回，我倒想看看，是什么人在故弄玄虚。”

众人与几个幸存的侍卫合在一处，沿来路谨慎而回。刚走出没多远，就见前方黑黢黢的旷野中，隐约出现了几点绿莹莹的鬼火，在半空中飘飘荡荡，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恍若来自鬼冥的喃喃咒语，似刺耳锐啸，又似众鬼夜哭。众人心中虽有恐惧，但大多是经历过生死一线的高手，并不为其所动，反而加快步伐往原路而回。就见前方飘渺的鬼火渐渐多了起来，像无形的活物般在众人周围飘荡。渐渐迷乱了众人的心智，众人走了不知多久，却始终没有找到回去的路，反而只是在原地打转。

“鬼打墙！一定是鬼打墙！”一个侍卫惊恐地大脚，刚经历过不可理喻的怪事，在经历眼前这诡异的情形，他的精神几乎就要崩溃。

前面开路的姜振山一声大吼：“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有种报上名来！”

喃喃咒语突然变成了滞涩的幽咽，像针一样钻入了众人耳朵。几个原本就有伤在身的侍卫，突然捂着耳朵发狂般大吼大叫，拼命挣扎着冲向咒语传来的方向，神情如痴如狂，若非义安堂几人拼命拉住，他们恐怕已跑得不知去向。就算这样，依然有一名受伤的侍卫跌跌撞撞地冲向前方那点点鬼火，跟着传来他刺耳的呼号和惨叫，在夜空中传出老远。

“鬼！一定是鬼！”一个义安堂弟子惊恐万状地大叫。“一定是我们将始皇陵中的厉鬼给放了出来，它们现在缠上我们了！”

虽然众人大多不信鬼神，但眼前这情形实在太过诡异，令人惊惧不敢往前。只有任天翔神色稍显从容，眼前这情形，让他想起了在沃罗西遇到过的摄魂笛和镇魂鼓，这来自黑暗深处的嘶哑咒语，与沃罗西黑教法师的骨笛和人皮鼓，似有相通之处。他示意众人道：“大家不要惊慌，这只是一种以声音乱人心智的邪门功夫，跟鬼神没任何关系，如果能找到那念咒之人，便可破去这离魂阵。”

姜振山自告奋勇道：“我去！老夫倒要看看，是什么邪魔外道在此搞鬼！”

任天翔心知姜振山在义安堂几位长老中，虽非武功最高，却也可进入前三，以他的武功即便不能击毙念咒之人，自保应该没多大问题，所以没有反对，只叮嘱道：“姜伯一切小心，若发现形势不对，立刻撤回与大家会合，咱们再从长计议。我让昆仑奴兄弟随你同去，以防万一。”

姜振山点点头：“好！老夫去去就来！”话音刚落，已如大鸟般直扑鬼火最稠密之处，昆仑奴兄弟得任天翔叮嘱，紧跟着他身后，就见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鬼火飘忽的夜幕深处，转眼便无神无息，无影无踪。

像来自地狱的咒语渐渐消失，天地一片寂寥。除了偶尔的蛙鸣虫唱，再听不到半点声息。众人等了片刻，不见姜振山和昆仑奴兄弟回来，褚刚高声呼叫，依旧无人回应。任天翔顿时没了主意，不由望向季如风。就见他手拈髯须沉吟道：“趁着现在周围鬼火稀疏，咒语消失的机会，我们赶紧沿着来路往长安方向撤离。只要到了人群聚集的地方，我不信对方还能故弄玄虚。”

任天翔忙问：“不管姜伯和昆仑奴兄弟了？”

季如风坦然道：“跟义字壁比起来，任何人都微不足道。我们要先确保义字壁的安全，回头再来找姜振山和昆仑奴兄弟。”

任天翔想了想，摇头道：“昆仑奴兄弟从于田追随我以来，无数次救过我性命。我们虽名为主仆，实则兄弟，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们不顾。今晚这来路不明的敌人显然也是为了义字壁而来，他们没有直接出手抢夺，却要借助黑暗的掩护故弄玄虚，说明他们并没有必胜的把握。如果我们集中兵力追上去，未尝不可与之一战，而且现在天色将明，只要天一亮，他们就无法再在黑暗中遁形。”

季如风见任天翔态度坚决，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贤侄所言甚是。”

“那好，咱们走！”任天翔一挥手，率众向姜振山消失的方向追去。黑暗中看不清周围情形，只感觉脚下地势渐渐陡峭，众人已登上了一处山峦，从方位上看，应是骊山无疑。就见前方几点飘飘忽忽的鬼火在林木中忽隐忽现，似在前方领路。众人紧追鬼火之后，渐渐来到半山腰，前方鬼火突然消失，出现一座巍峨宏大的建筑，像庞然巨兽般矗立在山坳中。一个义安堂弟子燃起火绒小心翼翼上前一照，就见门楣上是三个大字——玉真观！

任天翔不由“咦”了一声，没想到黑胤暗中误打误撞竟然来到了玉真观。不久前他才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杨玉环，还有那个天真善良的小道姑慧仪，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今胤晚那些黑胤暗中故弄玄虚的家伙，竟然会跟玉真观有关系。

见众人就要上前砸门，任天翔忙示意大家不要鲁莽。他独自上前敲响门环，在黑胤暗中朗声问道：“御前侍卫副总管任天翔到此公干，求见宫妙子观主！”观中无人应答，任天翔又叫了几声，黑胤暗中除了嗡嗡的回音，没有任何声息。在他的示意下，陆琴、苏棋上前推门，才发现观门虚掩，门扉“吱呀”声中缓缓打开，里面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今胤晚处处透着诡异，我们不可贸然行胤事。”诸刚拦住想要率众往里面闯的任天翔，沉吟道：“我先进去探个究竟，公子暂且在门外等候为上。”

任天翔想了想，摇头道：“我们不可再分开，以免让人各个击破，如果进去就一起进去，要么就在这玉真观外打尖休息，等候天亮再作计较。”季如风也附和道：“为安全起见，我看就在这观外的树林中打尖休息，等明天再入观查看究竟。”

众人在无异胤议，便在观外背风处升起篝火，焦急地等候天明，经大半夜的惊恐和劳顿，几名受伤侍卫的伤势加重不少疲惫地躺倒在篝火边，诸刚和几名义安堂弟胤子则在周围警戒，以防暗藏的对手偷袭。

歇息不到盏茶功夫，就见火光将附近的虫豸、飞蛾引了过来，不时有飞蛾扑入火焰，随着“噗”的一声响，变成一团飞舞的火团，爆出一股令人恶心欲吐的恶臭。虽然飞蛾扑火是再自然不过的现象，但今胤晚的飞蛾实在太多了些，就见无数大大小小的飞蛾前仆后继，成群结队不断扑入篝火中，此起彼伏的燃胤烧声，令人恶心又感到诡异。

“不好！这飞蛾有毒！”季如风最先意识到不对，急忙示意大家远离篝火。但此时已有不少人着了道，尤其那些躺在篝火边受伤的侍卫，已经不能再站起。任天翔也感到头晕目眩，浑身无力，若非陆琴、苏棋搀扶，他只怕也落得跟那些受伤的侍卫一样。

众人勉强从篝火边退开，却听到四野传来沙沙声响，寻声望去，就见草丛中不知何时钻出无数不知名的蛇虫蝎蛛等毒物，不少人吓得面如土色。

季如风身形一晃折回篝火旁，抄起一根燃胤烧的树枝做火把，用烟火在前面开路。众人立刻学着他的模样，各抄起火把对付周围的毒蛇虫豸，就见那些蛇虫在烟火熏炽下纷纷后退，让出了一条通道。

但是那些不知名的飞蛾，却是不惧生死地往火把上扑去，随着一阵烧焦的糊臭，一团团黑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众人不慎吸胤入一点，便感头晕目眩，浑身发软。但要熄灭火把，四周的蛇虫又会源源不断地围上来，令人防不胜防。

季如风一看，立刻扑向玉真观大门，并对众人喝道：“跟我来！”众人立刻紧随其后，慌不择路地奔向玉真观。一干人进得玉真观，季如风选了间窗门紧闭的偏殿，撞开大门闯进去，待众人都进门后，赶紧关上殿门，将尾随而来的蛇虫和飞蛾，尽数关在了门外。几只漏网进入偏殿的飞蛾，也被众人射杀。

众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直到这时任天翔才发现，安全退到这偏殿中的除了季如风和两个义安堂弟子，就只剩下陆琴和苏棋两个侍卫，包括褚刚在内的大多数同伴，都已下落不明。

季如风捡起一只尚在地上微微挣扎的飞蛾，仔细看了半响，神情越发凝重。那是一种众人从未见过的飞蛾，艳丽的色彩透着一种莫名的诡异。任天翔虽然仅吸入一点毒气，却依然感到恶心欲吐，手足几乎失去知觉。他使劲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那种麻痹在渐渐消退，这才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妖蛾子，居然带有令人浑身麻痹的毒性？”

季如风遥遥头：“我也从未见过，不过我想这种飞蛾绝非自然生成，而是经过特殊的培育。有人利用了飞蛾扑火这种天生的习性，培育出了这种浑身带毒的飞蛾，当它扑入火焰燃烧烧起来后，毒烟便随之扩散开来。幸亏这种飞蛾毒性还不够大，不然今晚咱们全都要着道。”

任天翔听得暗自咂舌，忍不住问：“依季叔之见，咱们的对手会是什么人？”

季如风皱眉沉吟道：“世间最擅用毒的除了九黎族的苗人，就是活跃在漠北和幽燕之地的萨满教。萨满教巫师精通各种巫术和咒语，善于以音乱魂，今晚咱们的对手多半就是他们。只是萨满教一向只在漠北活动，很少涉足中原，为何他们会突然出现在长安附近？”

任天翔突然想起张果曾经也提到过这个名字。以张果那几近仙人的本事，也被萨满教闹得灰头土脸，萨满教之能可见一斑。他好奇心顿起，忍不住问道：“萨满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门派？比起中原的门派有什么不同？”

季如风沉吟道：“准确地说萨满教不是一个门派，而是流传于漠北各族中所有原始宗教的统称。他们敬拜各种自然的神，许多教派并没有文字传承，而是靠巫师与弟子口口相传。就近二十年来说，萨满教实力最强的一支当属活跃在蓬山一代的蓬山派，他们地位最高的巫师被信徒们尊为蓬山老母。”任天翔闻言心中一动，立刻想起张果好像就说过，当年为追踪女儿慧仪的下落，就曾追到关外的蓬山，与蓬山老母还打了一架，结果因为有伤在身而败走，如此看来萨满教还真是不可小觑。

就在这时，突听见门上传来“咚咚”的敲门声，陆琴一声大喝：“什么人？”门外却无人应答，但敲门声却连接不断。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季如风让两个义安堂弟子去开门，而他与陆琴、苏棋则在门后戒备。只要等门拉开便同时出手，将敲门的家伙一举制服。虽然他们对萨满巫师的各种阴谋诡计心怀忌惮，但要面对面动手，他们自信不惧任何人。

趁着门外敲门声再次响起的同时，两个义安堂弟子猛然将殿门打开，季如风与陆琴、苏棋一冲而出，人未至，手中兵刃已往方才敲门声传来的方位招呼，三人配合的异常巧妙，从三个方位封住了敲门人所在的空间，无论从任何方向他都无从逃脱，就算不死也必伤在当场。

但三人蓄势已久的联手一击却完全落在了空处，门外根本无一人。不仅如此，放眼四下望去，也没看到任何逃脱的人影。这一瞬间三人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皆惊惧莫名。三人皆是见多识广之辈，知道凭方才听到敲门声后立刻开门的速度，没人可以从三人的眼皮底下逃脱，这速度完全超出了人类的极限，直让人怀疑是不是遇到了传说中的鬼魅。

“鬼！一定是鬼！”两个负责开门的义安堂弟子早已吓得满脸煞白，语无伦次地惊呼，“这……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鬼敲门。”

季如风示意陆琴苏棋退回殿中，然后令两个义安堂弟子重新关上殿门。谁知殿门刚关上不到一刻，就听门上又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季如风示意这次由苏棋、陆琴二人去开门，由他出手突袭，他知道陆琴、苏棋开门的速度，必定远远超过两个武功平平的义安堂弟子。

陆琴苏棋悄悄打开门闩，待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的瞬间，同时发力将殿门猛地拉开。季如风身形一晃从门缝中扑出门外，但见门外四野寂寥，哪里有半个人影？他立刻感到头皮发麻，浑身突然有种虚脱的感觉。紧随而出的陆琴苏棋也是满脸煞白：莫非这敲门的真是山精鬼怪？

几个人都在放眼四下搜索，以期找出暗藏在门边阴暗处那装神弄鬼的家伙，只有任天翔在打量着两扇厚重的殿门，然后伸出手指在门上摸了摸，凑到鼻端一闻，顿时释然一笑：“原来如此！”

见众人都不解地望着自己，任天翔举起自己的手指：“是鲜血！我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将鲜血涂抹到门上，附近的蝙蝠闻到血腥味便会被吸引过来。蝙蝠撞到门上会发出‘咚咚’的声响，开门却看不到半个人影，这就是传说中的鬼敲门。”话音刚落，就见季如风一抬手，一只蝙蝠立时从半空中坠落，却是被季如风一枚金钱镖射下。众人一见之下暗舒了口气，正待回屋关门，突听远处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冷笑：“义安堂果然有些能耐，这都吓不倒你们。不过如果把鲜血涂抹到这些人身上，不知会有什么效果。”

话音刚落，就见偏殿前的天井周围，突然亮起了惨绿色的灯火，借着暗淡的火光，隐约可见无数黑影倒挂在三清殿的屋檐下，众人凝目一看，立刻认出是方才那些失踪的同伴，姜振山、诸刚等人皆落在其中。就见他们一动不动，似是失去了知觉。在他们周围，有无数黑色的身影在高速飞舞，像是黑影中看不见的精灵。那是一群裙的蝙蝠，数量如此之多，不失发出如老鼠般“吱吱”的叫声，令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你们是谁？究竟想干什么？”任天翔高声喝问。

“我们是谁并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们是为那块埋藏在始皇陵中的玉片而来的就行了。”那声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让人无法确认位置，“你们的同伴全在这里，如果你想救下他们，就拿那块玉片来换。”

任天翔正在犹豫，季如风一声冷哼：“如果你以为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就能令我们屈服，那就打错算盘了。”

“是吗？那我就试试。”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披五色彩衣，脸上带着五彩鬼面的巫师，从屋檐上落到一名倒挂着的侍卫身旁，抬手就给了他腿上一刀。刀口只有不到半寸深浅，鲜血缓缓从伤口中渗了出来。闻到血腥气的蝙蝠立刻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吱吱”叫着扑向新剖开的伤口。那侍卫立刻发出野兽般的惨叫，拼命挣扎，但却无法挣脱绳索的捆缚，那黑影接着又在他背上、胸腹各划一刀，引来更多的吸血蝙蝠，就见他全身上下被吸血蝙蝠密密麻麻地包裹，惨叫声也渐渐弱了下去。

“住手！”任天翔见那巫师还想依法炮制，割开另一个侍卫的衣衫，他连忙喝道，“你先将我的人放了，我给你那块玉片！”

那巫师一声冷笑：“你当我三岁小孩？先将那块玉片奉上，我们自会放了你的同伴。不然我就将他们一个个都喂了吸血蝙蝠，你也别妄想出身相救，你看看他们的上方。”

任天翔抬眼望去，就见每个倒挂着的同伴上方的屋檐上，都有一个戴着鬼脸面具的彩衣人，就算这些彩衣人武功平常，仅凭季如风、陆琴、苏棋三人，要想救下所有人也是不可能。任天翔权衡片刻，回首对季如风无奈道：“看来，只有暂时将那块玉片给他们，救下姜伯和诸刚他们要紧。不过季叔请放心，不管他们是谁，我迟早会将这块玉片追回。”

季如风想了想，朗声对那巫师道：“阁下空口无凭，要我们如何信你？可否先报上名号？”那戴着鬼面的巫师一声冷笑：“老夫又不想跟你们交朋友，没必要拉什么交情。现如今的形势，你以为还能跟老夫讲条件谈价钱？是你们自己将玉片奉上，还是让老夫先杀了你们的同伴，再费点手脚杀了你们夺回玉片？”

季如风还在犹豫，任天翔已悄声道：“我们今晚已经输大了，输了就要认赔出局，改日再来翻本。要是不想认输一味用强，只会越陷越深，直到输得一干二净，再无翻本机会。”季如风在心中权衡半响，只好拿出怀中那块玉片，遗憾叹息：“苏槐兄弟用命换来的这块玉片，还没在我手中捂热就要拱手让人，实在令季某心有不甘。”

任天翔正色道：“季叔放心，我答应过你，一定会为你拿回这块玉片。”季如风点点头，抬手将包着玉片的包裹扔给了屋檐下那彩衣巫师。对方打开后仔细查看片刻，确认无误后立刻一招手：“我们走！”

四周惨绿色的灯笼应声熄灭，太真观（估计印错了，前面是玉真观，这儿成太真观了）又恢复了原有的幽暗。季如风急忙令义安堂弟子点起火绒，就见那些身着彩衣，戴着鬼面的家伙已不知去向，屋檐下只留下一排倒挂着的人影，众人急忙上前将他们一个个放下来，除了那个被吸血蝙蝠吸尽鲜血的侍卫，其他人只是昏迷，并无性命之忧。

季如风与陆琴，苏琪将他们一个个就醒，一问之下才知道，姜振山、褚刚等人都是被对方药物所迷，根本没机会与他们正面动手。幸好对方要以他们为质换取玉片，才没伤他们性命。此时天色渐明，任天翔令陆琴，苏棋清点人手，才发觉有两名侍卫已遭不幸。一个是被对面咒语迷乱心智，被同伴误杀，另一个则是喂了吸血蝙蝠，死得惨不忍睹。

这次任天翔带来的侍卫虽然不多，但都是他十分信任的心腹。原本以为只是来盗个墓，哪想到会出这种意外，早知如此他宁可一个不带。见几个幸存者神情黯然，他忙上前叮嘱道：“今晚的事大伙儿要一并上报，就说咱们再追捕突力和其同伙的过程中，遭遇了对方的埋伏，经兄弟们英勇奋战，终于击溃了敌人的包围，不过有两名兄弟因公殉职。”他顿了顿，续道，“回去后我会为大家请赏，除了朝廷的抚恤和赏赐，我会另外给遭遇不幸的兄弟每家一万贯，给受伤的兄弟每人两千贯，所有参与行动的兄弟每人一千贯，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这怎么行？”几个侍卫急忙道，“给副总管办事，咱们怎么能要钱？”

任天翔抬手打断了众人的推辞，正色道：“我心意已决，大家不必要客气。回去以后任何人不得再提今晚发生的事，不然就不再是我任天翔的兄弟。”

几个侍卫纷纷答应。任天翔安抚完手下，这才回头问褚刚等人：“玉真观的人找到了吗？他们是不是也遭了毒手？”褚刚庆幸道：“他们只是被人迷倒，全部被关在后殿，没什么大碍。现在季如风已将他们救醒，谁知他们一问三不知，连如何被人迷倒都不知道。”

任天翔听了暗自咂舌，虽然玉真观并非以武功见长，但观中弟子也多少都会点武功。谁知全观上下被人MI倒而不自知，由此可见昨晚那帮来历不明的家伙，使毒药MI药是何等的厉害。

看看再问不出什么，任天翔只得带着众人先回长安。想几天前众人兴冲冲而来，没想到一夜之间便输得一干二净，心情自然都十分郁闷。尤其这次还死了两个兄弟，无论如何得向上禀报，没法全部隐瞒。

任天翔给几个侍卫分发了银子，然后派人将死难者尸体给家属送去。作为顶头上司，他亲自除了两名侍卫的葬礼，然后又亲自写奏折，向圣上讲明同僚遇难经过，一连忙乱了数天，才稍稍从颓丧中解脱出来。

褚刚见他郁郁寡欢，便选些好消息告诉他道：“对了，小泽从洛阳送来最新的消息，说公子将陶玉减产九成，价格提高十倍后，生意反而火了。好些富豪之家都已陶玉作为款待贵宾的器皿，一些普通人家也不惜下血本来买陶玉，将之作为传给后人的传家之宝。我就不明白，这些人难道看不出陶玉根本不值那么多钱？他们是不是都疯了？”

褚刚见他郁郁寡欢，便选些好消息告诉他道：“对了，小泽从洛阳送来最新的消息，说公子将陶玉减产九成，价格提高十倍后，生意反而火了。好些富豪之家都已陶玉作为款待贵宾的器皿，一些普通人家也不惜下血本来买陶玉，将之作为传给后人的传家之宝。我就不明白，这些人难道看不出陶玉根本不值那么多钱？他们是不是都疯了？”

任天翔似是早已预料，根本不觉惊奇。见褚刚十分疑惑，他笑着解释道：“据《吕氏商经》记载，人类社会的财富有种如吸铁石般的属性，就是不由自主地趋近和集中，表现出来就是财富最终会流向少数人，越有钱的人，对财富的吸引力就越大，就像是一块大的吸铁石，总是会将它周围的小吸铁石都吸引到它身上来一样。这就造成了少数人越来越富，而大部分人越来越穷的现象。”

褚刚疑惑地挠挠头：“好像是这样，但这跟咱们的生意有什么关系？”

任天翔悠然笑道：“这个关系可就大了。明白了钱是中在向少数人手中集中，你就该知道，我们可以将赚钱的目标放到这少数人身上，对这少数富甲天下的人来说，商品的价值不仅在于使用，而且还代表着一种虚荣和身份，钱对他们来说早已不是什么问题。他们为了将自己和普通人区别开来，不惜多花十倍百倍的钱来炫耀。从大到府邸田庄，小到珠宝首饰，他们总是要处处显得与众不同，就是在饮食衣衫鞋袜这些地方，他们也愿意多花十倍百倍的价钱。他们最关注的事商品的价钱，而不是品质。”

诸刚若有所悟，微微颔首道：“所以公子就故意将陶玉定一个高高在上的价钱，以吸引他们的目光？”

任天翔笑道：“陶玉一直是最好的瓷器，这个概念在人们心中早已根深蒂固，虽然现在刑窑、越窑已造出了不逊于陶玉的瓷器，但这种品质差还微乎其微，唯一能将陶玉与它们区分开来的就是价钱。高高在上的价钱虽然放弃了广大潜在的买家，但却抓住了最有钱的那一小撮人，陶玉在人们眼里已经不是用来吃饭的器皿，而是用来炫耀的奢侈品，对于奢侈品来说，价格只能代表人们对它的渴望，已经与它的品质关系不大。现在你明白为何与刑窑、越窑瓷器品质相差无多的陶玉，能够卖出十倍于它们的价钱了？”

诸刚若有所悟的点点头，却又不解的问：“那刑窑、越窑为何不能定个比陶玉还高的价钱？”

任天翔微微笑道：“原因有二，一是名声非一两天就能打造，陶玉能一鸣惊人成为最好瓷器的代称，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二是明白这道理的人万中无一，就算明白这道理，也未必有这样的机会去实践。我也是读了《吕氏商经》才知道这道理。”

诸刚闻言笑道：“既然这《吕氏商经》如此神奇，有空我也得找来看看。”

正说话间，就见丑丫头小薇兴冲冲由外而来，还没进门就嚷嚷道：“安庆宗送来请帖，说明日是他的生辰，邀公子去附上一聚。公子也带我去见见世面吧，整天关在这屋子里，闷都闷死了。”

任天翔接过请柬展开一看，想起上次安庆宗戏言要介绍妹妹给自己认识，想必这次聚会就是为此而设。顿时有些意兴阑珊，正待推辞，诸刚忙道：“公子自骊山铩羽而回，又死了两个兄弟，一直郁郁寡欢，不如就趁这机会去散散心，将心中的烦暂时丢开。”

“是啊是啊！”小薇也怂恿道。“公子就算是带我去见见世面，也一定要答应。”任天翔哑然失笑道：“带你去？你见过谁赴宴还带个丫环的？”

小薇眼珠骨碌一转：“带个丫环不行，带个小厮总可以把？”

任天翔疑惑道：“小泽又不在我身边，带那个小厮？”

小薇狡黠一笑：“你等着，我这就去带他来见你。”说着一转身就跑得没了影，弄得任天翔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丫头在搞什么鬼。

没过多会儿，就见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快步而入，来到任天翔面前拱手请安道：“公子爷在上，小贾[Www.qinkan.net]有礼了。”

任天翔先是有些诧异，不知府上何时多了个陌生的小厮，待仔细一看，不由哑然失笑：“你这丑丫头，哪来那么多鬼门道，你以为装个小子，本公子就认不出来？”原来这小厮不是别人，正是小薇假扮，就见她大大咧咧地拱手拜道：“公子能认出来没关系，只要旁人认不出来就行，就我这模样和装扮，谁知道我是公子爷的贴身小丫环？”

任天翔心中暗忖，自上次安庆宗说过将其妹妹介绍给自己后，就已经多次差人来请，自己要再推辞，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不过要是自己应约赴宴，而他又真将他妹妹介绍给自己，还真有些不好应付，看安禄山这老小子的模样，就知道他女儿不是无盐就是母夜叉，难怪二十多岁还没找到婆家。自己要公然拒绝难免令安庆宗脸上难堪，不如就将这丫头带在身边，万一安庆宗那个妹妹要给我死缠烂打，也好有个人帮我抵挡一二。

这样一想任天翔不再犹豫，对小薇点头道：“带你去也可以，不过你得依我三条。”

小薇忙道：“公子请讲！”

任天翔沉吟道：“一，你不得干涉我喝酒赌钱找女人；二，我的话就是命令，你任何时候不得违抗；三……三还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

小薇毫不犹豫点头答应：“好！我答应你！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就是任何时候都不要喝醉，不然我可背不起你。”

任天翔哑然失笑，（我晕今天他失笑多少回了）与小薇合掌一击：“一言为定！”

43狩猎

骠骑将军府的宴会，自然非寻常人家可比，出来山珍海味，玉液琼浆，安庆宗还请来了长安城最有名的歌舞姬前来捧场助兴。歌舞之外，还有军府的人设局开赌，各种玩乐应有尽有，热闹非凡。

任天翔对酒宴应酬和歌舞娱乐不感兴趣，稍微在宴席上应付一下，便一头扎到赌桌上，与一帮贺客赌得不亦乐乎。其实任天翔平日对赌博并非痴迷，只因前日害两个侍卫丢了性命，自己却连对方是谁都没查到，这让他胸中憋着一肚子气，只是答应了小薇不能喝醉，所以只能在赌桌上发泄，从别人的失败中寻找胜利的快感。

不到半个时辰，任天翔面前的银两钱票就堆得老哥，也许失意之人偏在赌场上得意，他的手气出奇地顺，加上他下注凶狠，没多会儿就将庄家杀得血本无归，无奈将庄让给了他。任天翔毫不客气，一把抄起骰子，意气风发地对众赌客喝道：“本公子现在风头正劲，不服气的尽管下场，面前这堆银子钱票，有本事尽管拿去。”

善赌者都知道赌场上讲究手风和气势，众人见任天翔气势如虹，便都有些怯场，有两个不服气的贺客下了两注试手，转眼就被任天翔收了去。周围的赌客便开始退缩，纷纷撤往别的赌桌。

“还有没有人下场受死？”任天翔将骰盅摇得哗哗作响，顾盼自雄地放声喝问，就听有人淡淡应道：“小人来陪任大人玩几把。”

任天翔定睛一看，就见一个青衫书生负手越众而出，却是司马瑜。任天翔想起当初在哥舒翰军营中，自己与之赌酒的情形，结果输得莫名其妙，连对方怎么赢的都不知道，他的气势不禁弱上三分，呵呵笑问：“马师爷有兴趣陪任某一搏，那是再好不过，不知马兄想怎么赌？是押大小还是对掷？”司马瑜淡淡笑道：“即是任大人坐庄，我自然悉听尊便。”

任天翔想起当初在哥舒翰军营中与之赌酒的情形，当然不愿与司马瑜赌对掷，他将骰盅抄在手中，呵呵笑道：“那就由我来摇盅，你来押大小，不知马师爷意下如何？”

司马瑜微微颔首道：“没问题，就是不知道单注多少封顶？”

任天翔估了估面前的银两钱票，大约五千贯左右，便道：“单注就以我面前的赌资为限，就不知马师爷有没有魄力一把决胜？”

司马瑜微微一笑：“任大人果然豪气过人，令人钦佩。在下就陪大人玩一把，就赌大人面前所有赌注，一押决输赢。”

“好！”任天翔意气风发，信手甩开外袍，“今天这赌局，到了现在才算有点意思，本公子就陪马师爷尽兴豪赌一把。”话音刚落，任天翔已抄起骰盅以眼花缭乱的手法摇动起来，为了防止对手从骰子与盅壁碰撞声中听出规律，最终猜到停落的点数，任天翔将所有练过的手法都使了出来，但见骰盅在他手中有如活物般左右飞舞，引来周围赌客阵阵喝彩，虽然前来赴宴的贺客都不是普通人，但一把五千贯的赌注却还是极其罕见，所以将许多人都吸引了过来。

任天翔终于“啪”一声将骰盅扣到桌上，抬手向司马瑜示意：“请马师爷下注！”早有骠骑将军府的账房将五千贯的钱票给司马瑜送了过来，他毫不犹豫地将钱票推到赌桌中央：“我押小！”

在从容如常的司马瑜面前，任天翔第一次感到心情有些紧张，倒不是在乎这五千贯钱的得失，而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不习惯输。但世事总是这样，你越害怕之事就越是会发生。当任天翔小心翼翼揭开骰盅，周围观众已抢先惊呼：“一二二，五点小！”

任天翔脑中一片空白，没想到一天的好运被司马瑜一把连本带利抄了去，心中十分不甘。就见司马瑜脸上并没有一丝大赢之后的狂喜，只淡淡笑道：“任大人手风好像转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等等！”任天翔红着眼道，“就这一把岂能过瘾，我还想跟马师爷赌上几把。”

司马瑜尚还未开口，一旁的小薇忙低声道：“公子爷别再赌了，咱们已经没赌本了。”

任天翔呵呵笑道：“凭着我国舅爷的名头，怎么也能借个三五万贯，如果有人信不过，我可以将这柄御赐的宝剑暂且押在这里，（胆子真大啊，皇上的东西都敢拿来赌^。^）要是输了，回头再带钱来赎剑。”说着解下腰间佩剑，“啪”一声拍在桌上。

人丛中立时响起一阵议论和惊呼——还从来没有人敢将御赐宝剑押上赌桌，当然也从来不会有人敢收下这样的抵押。就见司马瑜沉吟了片刻，缓缓道：“如果任大人真要尽兴一赌，可否随我去内堂的静室，就咱们两人，可以放手一搏。”任天翔慨然应允：“好！请马师爷带路。”

不顾小薇和诸刚的阻拦，任天翔独自随司马瑜来到后堂一间静室，就见司马瑜仔细关上房门，将所有的热闹和喧嚣关在了门外，这才回头对任天翔道：“我见今日任兄弟下注凶狠，手风奇顺，便知兄弟心思其实并不在赌，再加上你眉宇间有忧色和抑郁，便知你心中其实是藏有心事，这事若不能化解，就算赢再多的银子也没用。”

任天翔心中微凛，突然想起这司马瑜与李沁一样聪明，都极善察言观色，能根据不起眼的线索判断推理，自己心事竟让他看了出来，任天翔哈哈一笑：“既然兄长猜到小弟有心事，不知可否能猜到我心中所藏何事？若能猜出，便算我输。”

司马瑜摇摇头：“我不想跟你再赌，以兄弟此时的心态，若不输到倾家荡产绝不会收手。我特意将你带到这静室，并不是要趁人之危跟你继续赌下去，而是想知道兄弟你究竟遇到什么为难之事，为兄虽然人微言轻，但以安将军的实力，也许可以帮到你。”

任天翔心中一动，想起安禄山手下精兵强将无数，也许以他们的本事能找出那帮抢去义字壁残片的家伙。但是他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不由反问道：“安将军是有事要我帮忙吧？”

“聪明！”司马瑜颔首笑道，“安将军早就想离开长安这是非之地，但一直不能如愿，这事也许只有兄弟才帮得上忙。如果安将军能帮兄弟解决眼下的难题，不知兄弟是否愿意也帮将军一把？”

任天翔哑然失笑道：“你都不知我为何事烦恼，就贸然宣称能帮我？”

司马瑜颔首道：“如果安将军都帮不上忙，那这世上只怕你也再找不到第二个人帮忙了。”

这话虽然说得极其自信，但任天翔知道安禄山确实有这本钱。而且那晚袭击自己抢去义字壁残片的家伙，很可能就是来自幽燕和漠北的萨满教徒，而安禄山的驻防地正是在幽燕，紧邻漠北，也许他真知道那些人的下落也说不定。

想到这任天翔不再犹豫，将那晚被一帮神秘诡异的巫师抢去一块玉片的遭遇草草说了一遍，最后道：“如果你能帮我找回那块玉片，我必定竭尽所能帮安将军离开长安，不过能不能成功可就不敢保证。”

司马瑜欣然道：“只要兄弟尽了心力，为兄便感激不尽。兄弟放心，如果那帮来历不明的家伙真是来自幽燕的萨满教弟子，安将军一定能查到他们的下落。”任天翔点点头，正要答应，突听门外传来安庆宗的呼唤：“任大人在哪里？”门外的丫环赶忙打开房门，就见安庆宗兴冲冲来到任天翔面前，挽起他就走，边走边解释道：“舍妹刚外出游玩回来，早听说任大人之名，一定要敬大人一杯，望大人莫要推辞。”

任天翔被逼不过，只得随他；来到后堂，就见后堂中早已排下一桌丰盛的酒宴，席间除了安禄山和几名内眷，还有一位双十模样的女子，生的英姿飒爽，俊俏可人。就听安庆宗兴冲冲地介绍道：“这就是舍妹安秀贞，秀贞，这就是长安城大名鼎鼎的御前侍卫副总管，任天翔任大人。”

任天翔十分意外，没想到肥胖如猪、丑陋如牛的安禄山，竟然有个如此漂亮的女儿。尤其是安秀贞那双毫无羞涩之态的清亮眼眸，令任天翔顿时有些心慌意乱，不知该先拜见安禄山，还是先拜见安小姐。

正犹豫间，安禄山已将他按到座位上，呵呵笑道：“这是寻常家宴，席间都是我至亲之人，任大人就不必拘泥官场礼数，一切随意就好！”

任天翔勉强落座后，才发现席上只有自己是外人，显然对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但此时任天翔已经没有原来那种本能的抗拒，毕竟这安小姐的容貌举止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尤其她那异于中原女子的清澈眼神，不娇柔，不造作，天真自然得如同孩童，让他也油然生出了几分好感。

“我女儿从小丧母，一直跟着她奶奶长大，安某一向疏于管教，若有何失礼之处，还望任大人多多担待。”安禄山言辞谦虚，不过言语中却显然有一丝做父亲的满足和骄傲。

任天翔听说安秀贞也是从小丧母，心中油然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感情，忙道：“安将军多虑了，卑职也是从小丧母，反而比同龄人更知道世情冷暖，世态炎凉。失去母亲溺爱的孩子，总是比同龄人要成熟懂事的多，也要强许多。”

安禄山闻言连连点头：“这么说来任大人与小女的身世到有几分相似，你们一定会有许多共同语言。小女初来长安，人生地疏，不知任大人可否在公务之余，为她在长安做个游玩的导游和同伴！”

任天翔偷眼打量安秀贞，见她脸上神情无动于衷，不禁犹豫起来：“安小姐金枝玉叶，在下只怕不够资格做这护花使者。再说男女结伴游玩，难保不会被人议论，卑职倒无所谓，就怕对小姐清誉有损。”

“任大人多虑了！”安禄山哈哈一笑，“我们胡人哪像你们汉人这般诸多规矩，别说男女结伴游玩，就是同住一个帐篷也不相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屁话，在我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想男女之间若不接触了解，怎么能知道谁才是自己情投意合的意中人？”

任天翔虽然阅人无数，但对胡人这种风俗还是头一次听说，不由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突听见门外传来一阵争吵声，安禄山眉头一皱，高声喝问："外面何事喧嚣？

一个家丁忙来到雅厅门外禀报：“有个小厮自称是任大人的伴当，久不见任大人出来，便要闯进来寻人。我们虽然将踏挡在内堂之外，但他依然在门外嚷嚷。”

任天翔立刻猜到是假扮小厮的小薇，他忙对安禄山道：“那是随我同来的小厮，有些不懂规矩，让将军见笑了。”安禄山捋须笑道：“既然是任大人的伴当，就让他进来吧。他这也是护主心切嘛。”

家丁得到指示，忙出门去放人，少时就见小厮打扮的小薇，急匆匆闯了进来，一进门就发现内堂中只是一桌家宴，寥寥数人，与外面的热闹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过目光敏锐的她，很快就看出了端倪，内堂的酒席只有任天翔一个外人，而且同桌的除了安禄山和他几个宠妾，还有一个胡女打扮的美貌少女，淳朴天真宛如来自大草原的野百合。

“公子，咱们该回去了。”小薇撅着嘴气呼呼地道，“诸刚大哥已派人来催了两次，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公子回去吧。”

任天翔皱眉道：“什么事情这么着急？酒宴才刚开始，不能等完了再走？”小薇冷哼道：“我知道你的钱肯定已经输光，输了钱不要紧，我怕你将魂都输了。”

任天翔心知这心思敏锐的小丫头在吃醋，不禁大为尴尬，为怕安禄山看出小薇女扮男装，又怕她说出更出格的话来，只得起身告辞：“府中或有公事，卑职得先行告退。多谢安将军的款待，这酒咱们以后再喝。”

“既然任大人有公务，我们不敢耽误。”安禄山说着转向一对儿女，“庆宗，贞儿，替我送送任大人。”

待安庆宗与安秀贞将任天翔送出门后，安禄山摆摆手，几个侍妾知趣地退了出去。就见后堂屏风内施施然转出一人，正是司马瑜。

安禄山抬手将酒杯摔在地上，愤愤道：“想我安禄山一生敬拜的不是提携自己的恩人，就是纵横天下的大英雄，谁知今日竟然要对一个纨绔混混刻意笼络，连他身边一个小厮也敢在我府中放肆，真是气死我也！”

“将军息怒，小不忍则乱大谋。”司马瑜淡淡道。

“忍忍忍！”安禄山怒气冲冲地道，“安某英雄一世，给这混混磕头认他作舅舅，我忍了；安某堂堂一品骠骑大将军、三府节度使，要看一个四品弄臣的脸色，我也忍了；你要我让贞儿美色笼络这小子，我也忍了。你还要我忍多久？”

“将军不会再忍多久！”屏风后突然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跟着就见一个身披五彩长袍的萨满巫师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安禄山一见之下大喜过望：“朗杰法师，你，你怎么会来到长安，我母亲（看不清，好像是母亲，有书的朋友对下）她老人家可还安好？”

那带着狰狞鬼面的萨满巫师哑着嗓子道：“将军滞留京师长久未归，师尊担心将军安危，特差弟子随小姐来到长安，伺机协助将军离开这危险之地。为防止走漏消息，朗杰没有率门人弟子前来拜见将军，只是遵照马师爷的吩咐，在长安郊外埋伏，近日总算有所收获。”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裹，小心打开递到安禄山面前。安禄山接过一看，却是一块不起眼的墨玉碎片，他不解皱眉问：“这是什么？”

“这是义字壁残片，义安堂代代相传的圣物。”司马瑜缓缓道，“它出自千年前的墨子之手，后因秦始皇的追查而裂为七块，之后再没复原过，它不仅是墨家弟子心中的圣物，还是找到墨子墓的关键。它对任天翔和义安堂来说都非常重要，有了它，我们就可让任天翔和义安堂为将军所用。”（这里是伏笔吗）安禄山似懂非懂地抬头问：“你是说，我可以用这个与任天翔做交易？”司马瑜点头笑道：“我已经暗示过任天翔，我可以找到这块义字壁残片，只要他想法让将军离开长安，这块义字壁残片就归他了。”

安禄山沉吟道：“墨子墓中有什么？”

司马瑜耸了耸肩：“谁知道？可能是数之不尽的金银财宝，也可能只是一些墨家经典。墨家虽以不攻闻名天下，却精通各种武技和战术，也许墨子墓中还藏有墨家兵法也说不定。”

安禄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笑道：“我对墨子墓也非常感兴趣，有没有办法既让我平安离开长安，又拿到墨子墓中的东西！”

司马瑜微微笑道：“安将军以国士之礼待我，又委以我军师重任，就是要我去做这些看似不可能的事，将军尽可放心，我胸中已有了万全之策，既可让你平安回到范阳，又能顺利拿到墨子墓中的东西。”

安禄山鼓掌大笑：“有军师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块义字壁残片就交给你处理。无论你有何计划，我都会全力支持。”

“多谢将军信任，我不会让你失望。”司马瑜将那块从始皇墓中盗出的义字壁残片仔细收好，然后向安禄山告辞，刚出门就见安秀贞站在门口，正要低头回避，却听见安秀贞幽幽道：“马师爷，你跟我来。”

落后安秀贞两步，司马瑜随她来到僻静的后花园。就见她突然回头凝望着司马瑜的眼眸，幽幽叹道：“我知道，让我接近那色鬼是出自你的主意，我想知道为什么？”司马瑜咽了口唾沫，逐字斟酌道：“因为，那小子是将军能否平安离开长安的关键，你是安将军的掌上明珠，理应为他分忧，让你去笼络那小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安秀贞以异样的目光望着司马瑜，幽幽问：“难道你没感觉到，其实我心中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他才华横溢，潇洒英俊，对我始终彬彬有礼，跟那个第一次见面就色迷迷盯着我看的色鬼比起来，简直就是你们汉人书中所写的谦谦君子。要我放弃这样的君子，却去跟那姓任的色鬼**，你忍心？”

司马瑜默然片刻，无奈叹道：“其实，我又何尝忍心让小姐受这样的委屈，但是安将军于我有知遇之恩，若不能尽快助他离开长安，我始终寝食难安。小姐乃是将军掌上明珠，想必也有为将军分忧之心，我相信你的心上人若是明白你的苦衷，一定会理解并支持。”

安秀贞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声若蚊呐地悄声叹道：“其实，我也想为父兄分忧，但又怕他误会。如果他能理解我的苦衷，那我会非常开心，如果是他要我去，我必定毫不犹豫，你说，他会让我去吗？”

司马瑜轻轻点了点头：“如果他信任你，就必定会支持你。”

安秀贞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仰望虚空喃喃道：“那好，我明天就约那色鬼去郊外打猎，与他虚与委蛇，他若对我以礼相待也就罢了，他要敢对我无礼，我定要他吃些苦头。”

44明尊

深秋九月，鹿肥兔壮，正是出猎的好时候。不过任天翔不打猎已经还多年了。所以当一身猎装的安秀贞突然上门约他打猎，十分意外。不过待见带一身粉红猎装的安秀贞那飒爽英姿，他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正准备要换身利落的衣衫随安秀贞出门，却见小薇也换了身猎装来到面前，直言不讳道：“我也要去！”

“你？”任天翔哑然失笑。“你去做什么？”你会打猎吗？“小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不仅会打猎，还能防止你让人给打了。"

听她话里有话，安秀贞忍不住笑问：“这位小姑娘怎么称呼？是任公子什么人？”

小薇坦然道：“我是我家公子的贴身丫环，公子的事我也作得半个主。”她将“贴身”二字加重了语气，是人都能听出其中意思。

安秀贞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以为意地笑道：那就随我们一起去吧，反正打猎也是人越多越热闹。"

任天翔狠狠瞪了这不识趣的丑丫头一眼，暗自懊悔将她留在身边，真是丑人多作怪，让人防不胜防。不过想起他曾数次帮过自己，任天翔倒也不忍令她难堪，只得叮嘱道：“要去也可以，不过我却不能分开心来照顾你，你要是遇上了豺狼虎豹被叼了去，可别怨我没提醒你。”

“吓我？”小薇毫不示弱，“就算遇到豺狼虎豹，它们也只叼那些色令智昏的糊涂蛋，像本姑娘这样心地善良、美若天仙的好姑娘，就算是豺狼虎豹也不忍心下口。”

任天翔噗哧失笑，忙令昆仑路兄弟备马，不敢再与这丑丫头斗嘴。他知道一旦开了头，这丫头嘴里不知道会吐出多少惊世骇俗的言语。

带上小薇和昆仑奴兄弟，追上安秀贞和她的那几个随从，一行人纵马直奔骊山。

安秀贞和她的几个随从显然都是打猎老手，就见几个随从先是放狗将藏在草丛中的麋鹿野兔撵出来，然后纵马包抄，将麋鹿野兔向安秀镇所在的地方赶过来。安秀贞手拈狼羽箭，纵马而出，迎上惊慌而来的麋鹿野兔，开弓发箭，只见羽箭如流星，准确的钉入一有头麋鹿的咽喉，跟着他又追着四散奔逃的猎物连发两箭，就见一只野兔和一只山鸡应声倒下，立刻立刻被几只猎狗争先恐后的叼了回来。安秀贞调转马头慢悠悠的折回原地，对目瞪口呆的任天翔笑道：“任大人乃御前侍卫副总管，想必也是武功娴熟，武功精湛。还请仁大人漏上一手，让秀贞学习学习。”

任天翔骑马还凑活，要让他拉弓射箭却是强人所难，正不知如何应对，就见小薇突然站了出来，不以为然的道：“这拉弓射箭，打猎驯狗的粗活，一向是由我们这些没有什么教养的下人来干，哪轮得到我家公子亲自出手？况且我家公子一向宅心仁厚，从不忍心伤害小动物，岂能为自己一时之快，就肆意射杀那些无辜的生灵。”

安秀贞奇道：“既不愿伤害无辜的生灵，又何必来打猎？”

小薇笑道：“就让你见识一下我们如何打猎。”说完她转向昆仑奴兄弟：“两位哥哥，帮我撵起猎物。”昆仑奴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分左右两个方向，向前方的灌木丛包抄过去，两人虽是赤足奔行但速度一点也不亚与奔马，就见一群群山鸡、野兔、麋鹿被二人从灌木丛中撵了出来，向小薇所在之地惊惶本来。小薇挑了一只象牙弓和几支羽箭，突然纵马迎了上去，人未至，手中三只羽箭已连环射出，就见一只山鸡和两只野兔应声中箭，栽倒在地。安秀贞的几个随从不仅齐声喝彩，立刻放狗去叼猎物，谁知几只狗刚跑到近前，就见方才中箭的几只猎物又突然活蹦乱跳得四散奔逃，将几只猎狗吓了一跳。

安秀贞见状哑然失笑：“小薇姑娘箭法是极准，可惜力道差了点，到手的猎物也只能眼睁睁的看他跑了。”就见一名随从已将刚才射出的箭捡了回来，呈到安秀贞面前道：“难怪那些猎物还能逃走，原来这位姑娘折去了箭头。”

安秀贞这才发现，小薇方才射出去的三只羽箭，已经没有了箭头，只剩下光秃秃的箭杆。就听小薇笑道：“打猎本来就是娱乐，何必一定要生孩那些可爱的小生灵？有麋鹿、野兔、山鸡已经够咱们下酒，何必还要多伤无辜？”

安秀贞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小薇姑娘所言极是，秀贞受教了！”

任天翔没有想到这其貌不扬的丑丫头，不仅机灵过人，还精善骑射，你、不仅免了自己在美人面前出丑，还帮自己挣了天大的面子。他忍不住凑到小薇跟前悄声问：“你啥时候学的骑马射箭，我怎么从未听你说过？”

小威悄声笑道：“我爷爷有个学生最擅长骑马射箭，我从小就跟他学过，原本只是学着玩，没想到今天竟派上了用场。”

任天翔满心欢喜，忍不住在她脸上捏了一把：“今天你立了大功，本公子回去要好好赏你。”

几个随从生起篝火，在溪边将刚射杀的猎物开膛破肚，抹上随声携带的油盐香料，最后放到篝火上烧烤。不一会儿鹿肉兔肉就冒出浓郁的香味，令人垂延欲滴。众人在河边就着初升的月光喝酒吃肉，看到头顶的月亮将圆未圆，任天翔忽然想起摩门首座大云光明寺是在这个月十三开寺，算来就在明天。他忙问声旁的安秀贞：“不知安小姐明天有没有别的安排？”

安秀贞摇摇头：“我从不预先安排自己的日子。”

“太好了！”任天翔借机道，“明天是摩门首座大云光明寺开开香立堂的日子，我们一起去看看热闹吧。”

安秀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好！”

任天翔大喜：“明天午时我去接你！”

“我也要去！”一旁的小薇原本正大快朵颐，听到二人对话立刻扔掉手中的半只兔子，顾不得抹抹油腻腻的嘴便嚷嚷起来，“我也要去看热闹，顺便给我死去的爹娘上柱香许个愿。”

“你？”任天翔顿时头痛，眼珠骨碌一转，想将小薇支开，便道，“你要上香许愿，还是去道观和佛寺最是灵验，魔门拜的是光明神，跟你爹娘信的菩萨神仙不搭界”

“不！我就要跟你们去光明寺。”小薇撅着嘴气道。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任天翔气冲冲地质问。

小薇一本正经地道：“因为新开的寺庙都有狐狸精，我怕她将你的魂魄勾去了。”

“狐狸精？”安秀贞天真地问，“那是什么动物？跟狐狸长得像吗？”

小薇正色道：“狐狸精一般都长得非常好看，而且还十分聪明，不过却怀着一颗害人的心。以后秀贞姐姐遇上可得提防着点，因为这世上不光有女狐狸精，还有男狐狸精。”

任天翔偷眼望向安秀贞，见她神情茫然，似乎并没有听懂小薇话中之话。生怕小薇再说出什么让人难堪的话来，任天翔急忙截住她的话头：“好了好了，我带你去便是！不过你不能在说什么狐狸，豺狼之类的浑话来吓人，不然我要你好看！”

“遵命！”小薇顿时欢呼雀跃，“我不说狐狸精了，改说美女蛇行不行？”

任天翔一时语塞，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在悠扬肃穆的号角声中，新建成的大云光明寺，缓缓打开了它厚厚威严的大门。就见身着素衣的魔门弟子分列两旁，恭迎前来参加开寺大典的众多贵宾和香客。任天翔身着便服，带着安秀贞和小薇二女，跟在褚刚和昆仑兄弟身后，随着一帮凑热闹的人群好奇地进入了寺庙中。但见光明寺中虽然也供有韦陀，门神等镇守山门，但大殿之中供奉的不是菩萨或神仙，而是大明尊与创始人摩尼。不少人对大明尊和摩尼惧是一无所知，便都好奇地听魔门法师讲解光明教的起源，演变和教理。任天翔刚开始还听得兴致勃勃，但片刻后就兴趣索然，因为他对所有无法证实的神话，都有一种本能的怀疑和抗拒。

几个人在光明寺中逛得一个多时辰，任天翔好奇心渐去，正想提议离开，突听寺中鼓乐齐鸣，有魔门教徒高声宣布；“大教长拂多诞即将登坛，敬请大家聆听大教长妙语说法。”

话音刚落，就见两队教徒鱼贯而入，将大殿前方的高台围了起来，显然是要防止坲多诞遭遇众人的过分热情。安秀贞见状不由小声嘀咕道：这魔门大教长究竟是何等人物，架子和排场到时不小。"

任天翔虽然远远见过坲多诞几次，却也不敢说对他有任何了解，见安秀贞动问，他不禁悄声道：“这魔门东方大教长名叫坲多诞，好像是个波斯人，以他的行事，这点排场根本不算什么。”

小薇在一旁冷笑道：“公子不用感到奇怪，漠北边疆来的乡下人，恐怕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排场呢。”

安秀贞脾气再好，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正待反唇相讥，任天翔急忙圆场：“好了好了，咱们听听这大教长说些什么，我对他还真是充满了好奇，”

说话间就见一个卷发披肩，高眉深目的波斯老者，缓缓登上了高高的讲经台。他在讲经台中央的蒲团上缓缓坐下，不怒自威的目光四下一曰，台下众人便不由自主地停止了窃窃私语，尽皆目光集中到他的脸上来。鼓乐声停了下来，偌大的光明寺一片寂静，都在等着面前这从未听说过的摩尼教东方大教长开口说法。就听梻多诞清了清嗓子，操着还不太流利的唐语朗声道：“多谢诸位光临敝寺，令敝寺蓬荜生辉。本师坲多诞，添为魔门东方大教长，很荣幸能与大家谈经论道。”话音刚落，就听台下有人高声喝问：“大教长新寺开香，不知拜过码头没有？”

坲多诞有些莫名其妙，朗声反问：“拜什么码头？”

人丛中响起几个人戏谑的哄笑，就听方才哪人笑道：“连拜码头都不知道，大教长居然敢在长安开坛传教？”

任天翔寻声望去，认出那是长安城有名的混混，绰号“长安之虎”，仗着家里有点背景，加上学过一阵拳脚，便纠集了一帮无所事事的地痞流氓，专在长安勒索商贾财物，并渐渐发展成一个帮会。他们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多半是砸坲多诞的场子。任天翔不禁幸灾乐祸地对安秀贞和小薇小声道：“有真正的热闹可瞧了，咱们今日不虚此行。”

坲多诞显然已看出对方是在故意找茬儿，不以为意地淡淡问：“老朽初来长安，不知开寺传教还须拜码头，请容我今日开寺大典之后，回头再拜上你们当家可好？”那混混笑道：“既然大教长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佛多诞淡然道：“请问”那混混问：“不知贵教所拜之光明神，与释迦牟尼和太上老君这些神仙比起来，谁的法力更大？他会不会庇佑他的信徒和追随者？”

拂多诞肃然道：“每一种教派都有自己敬拜的神灵，在不同的教徒眼中，自然是自己敬拜的神灵才是正统。光明神乃是世间创始之神，为拯救天下苍生免堕黑暗和魔道，召唤他的儿子摩尼来到人间，有摩尼传下光明教以拯救天下，所以本门也称摩尼门。如果信徒虔心奉教，自然会得到光明神的庇佑。”

那混混追问：“如何证明？”

拂多诞皱起眉头反问：“你想要怎样证明？”

那混混坏笑道：“大教长乃摩门高级神职，自然也是光明神最虔诚的追随者，想必深受光明神庇佑，根本不惧我们凡人的威胁和攻击。我想在大教长身上试试拳脚，若大教长不躲不闪依旧毫发无损，我便信你所说，不然我就要对世人宣布，大教长不过是妖言惑众，空口白话而已。”

话音刚落，就惹得摩门弟子群情激奋，立刻有不少人向拂多诞请战，要将这帮闹事的混混赶出光明寺。却见拂多诞摆摆手，缓缓道：“光明神对冒犯他威严的异教徒，一向冷酷无情，你若向摩门高级神职人员出手，就是在冒犯光明神的威仪，必受严酷惩罚，我劝你还是不要试了。”

那混混哈哈大笑道：“我卢大鹏既敢号称长安之虎，难道是被人吓大的？大教长若是不敢站出来证明光明神的存在，我看你以后也别想在长安传教了，收拾包裹回波斯吧。”

任天翔有些惊讶这小子如此鲁莽狂妄，他将目光转向卢大鹏周围的人群，立刻在其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那个契丹少年辛乙，在他旁边还有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模样依稀与那日在自己府上受伤的骠骑将军府武师赵博有几分相似[]，二人显然是父子。此刻他正与辛乙冷眼关注着事态的发展。任天翔一见之下恍然醒悟，这定是北燕门掌门不甘心自己儿子重伤于摩门弟子之手，所以买通和鼓动长安之虎卢大鹏在摩门开寺大典上挑衅，以观其实力，并伺机为儿子报仇。

猜到其中究竟，任天翔兴奋莫名，忙凑到安秀贞跟前小声道：“呆会儿真有大热闹看可瞧了，要是发生骚乱你千万不要慌，只要跟着我便万无一失。”

小薇凑过来问：“说什么悄悄话呢，还要躲着我？”

任天翔虽然恨不得将这不知趣的丑丫头踢到一边去，但又怕呆会儿发生骚乱她一个弱女子有危险，便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没好气道：“别乱跑，跟着我，丢了我可没工夫找你。”小薇乖乖地点点头，趁机抓住任天翔的手：“好！从现在起你别想再丢下我！”（有意思）说话间就见卢大鹏纵上拂多诞讲经的高台，得意洋洋地对四周人群团团一抱拳，然后笑道：“我长安之虎卢大鹏，为验证光明神的存在，特向摩门大教长拂多诞讨教。大教长宣称身受光明神庇佑，自然不惧我这凡夫俗子的拳脚。大教长若不躲不闪硬受我三拳两脚，我卢大鹏立刻给您老磕头赔罪，以后再遇摩门弟子，在下立刻退避三舍。”

拂多诞淡淡道：“阁下坚持要向摩门高级神职人员出手，就是在挑战光明神的权威，光明神对敢于冒犯他威严的凡人从不会心慈手软，阁下要三思啊！”卢大鹏哈哈大笑：“台下的父老乡亲为我卢大鹏做个见证，如果我卢大鹏因冒犯光明神而受到惩罚，那是我咎由自取，与人无尤。不过我卢大鹏若是伤了大教长，也请大家为我做个见证，到时候官府追查起来也好有个交代。”台下众人轰然答应。

卢大鹏又拱手团团一拜，这才回头对拂多诞笑道：“大教长准备好没有？如果大教长没有把握硬抗我三拳两脚，又不敢肯定你的光明神这会儿是否跟你在一起，就趁早服软认输，不然将你一拳打死，我也要惹上不小的麻烦。”

不少摩门弟子忍不住出言喝骂，直斥卢大鹏无耻。像这样要别人站着硬受自己拳脚，根本就是无赖的伎俩。谁知拂多诞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淡淡道：“这位卢英雄是为验证光明神的存在，不是要跟本座比试武功，所以这个方法也算公平。既然如此，就请在场的施主为本座做个见证，如果本座不幸被这位卢英雄打伤或打死，皆是本座咎由自取，与卢英雄无光。”

台下众人唯恐天下不乱，纷纷鼓掌答应。卢大鹏见拂多诞竟真答应了自己的胡搅蛮缠，顿时有些意外，就见拂多诞依旧盘膝端坐蒲团，神情平静如常，令人莫测高深。他心中暗自有些懊恼，但现在已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来到拂多诞面前，沉声喝道：“大教长小心了！”

拂多诞微微颔首道：“请卢英雄尽管出手。”

卢大鹏见拂多诞即便坐在蒲团之上，几乎也有常人高矮，眉宇间更有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仪，心中隐然生出一丝惧意。不过他暗忖对方既然端坐不动，不躲不闪，自己还有何惧？这样一想他不再犹豫，一声大喝，一拳直袭佛多诞胸膛，佛多诞果然不躲不闪，以胸膛硬受了他一拳，就见佛多诞连人带蒲团被拳劲震出数仗，不过依然毫发无伤。

台下众人高声叫好，纷纷嘲笑卢大棚是花拳绣腿。却不知卢大棚已在暗自叫苦，方才那一拳他感觉就像打在一团烈火之中，那种炙热灼烧的感觉令他浑身难受，甚至感觉似有热流顺着自己的手臂传到胸口。不过众目睽睽之下，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因为方才那一拳只是试探。并未出全力，他不相信佛多诞以血肉之躯能硬抗自己全力一击。

再次来到佛多诞面前，就见佛多诞摇头叹息道：阁下已经受到警告，难道还不信光明神的存在！

卢大棚一声怒喝：“少废话，看拳！”话音未落，他以十成功力击出的一拳，已如奔雷般结结实实打在佛多诞胸膛要害，就见佛多诞顺着拳劲一直滑到高台边缘，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突然凝力不动，稳如磐石。

众人再次鼓掌叫好，纷纷将目光转向卢大棚。就见卢大鹏神情诡异的立在当场，目光痴迷的望向虚空，突然以一种不类真人的声音嘶哑高呼：“火！火！我看到真正的烈火还有烈火中的大明尊”。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窜起冲天大火，一瞬间便烧遍了他全身上下，令他彻底变成了一个火人，他在火焰中手舞足蹈，挣扎呼号，凄厉惨烈的声音如鬼哭狼嚎般在空中回荡：“我看到了大明尊，我看到了光明神。”

摩门弟子自佛多诞以下纷纷拜倒齐齐低咏摩门经文一种肃穆庄严的气息在众人心中油然升起，不少人情不自禁的跪了下去，随着佛多诞和摩门弟子拜倒在那看不见的大明神面前。

卢大鹏足足少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变成一堆焦黑的残害跌倒在地。直到这时，他那几个手下才醒悟过来，争先恐后的往外就逃，边逃边惊呼高叫“出人命啦，摩门杀人啦”受他们的影响，众人争先恐后的向门外逃去，谁知人多门小，一时众人尽皆堵在门口。就在这时，突听佛多诞的声音犹如天籁，清晰的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大家不要惊慌，光明神只会惩戒那些冒犯他威仪的异教徒，庇佑每一个虔诚的信徒。”众人一听这话，不约而同的拜倒在佛多诞面前，争先恐后的道：“小人愿皈依光明教，敬奉大明尊。”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呵斥，就见刑部几个快捕推开众人闯了进来，纷纷在问：“怎么回事，谁杀人了，死者在哪，有人立刻指向高台上卢大鹏的残骸：”卢……卢大鹏死了……"

看到台上烧得不成模样的残骸，那捕快吓了一跳，颤声问：“他怎么死的？”“烧死的！”有人颤抖着小声道，“是冒犯了大明尊，被活活烧死的！”

“混帐！”那捕快大怒，“这火是谁放的？为何只烧了他，却没烧到其他东西？”“这火……这火是从他身子里蹿出来的。”有人大着胆子道，“是光明神之火，不是任何人放的。”

那捕快越听越糊涂，突然看到任天翔在场，急忙上前行礼道：“原来任大人也在这里，太好了，不知大人可否告诉卑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任天翔早已吓得满脸煞白，在那捕快的提醒下，这才想起自己是御前侍卫副总管，不能像寻常百姓那般没主见。他清了清嗓子，勉强定了定神，这才将方才惨剧的经过仔细说了一遍。那捕快听得越发糊涂，只得对几个手下道：“虽然这人是身体自燃，但之前他与摩门大教长有过冲突，所以他脱不了干系先将他锁了回去，再慢慢探查究竟。”

几个官差手执镣铐上前就要锁拿拂多诞，却见无数百姓纷纷跪倒，争先恐后地道：“不能啊！大教长乃大明尊的弟子，锁拿大教长就是冒犯大明尊，卢大鹏已经因冒犯大教长受到大明尊的惩戒，你们难道还要激怒至高无上的光明神？”“什么光明神？”一个捕快呵斥道，“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的家伙，你们再要啰嗦，就统统锁了回去。”

“卢大鹏燃烧时在高声呼叫，说他看到大明尊，是大明尊在召唤他，难道你们没有听见？”一个老者义愤填膺地喝道，引来无数人大声附和，他们相信死者临死前的呼叫，是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警示。

众捕快对百姓的证词嗤之以鼻，坚持要将拂多诞带走，谁知这些平日在官府面前温顺如羊的百姓，此刻就像是着魔一般，纷纷跪倒在众官差面前，阻拦他们锁拿拂多诞。眼看周围百姓越聚越多，几个捕快不禁为难起来，虽然他们并不相信什么光明神，但也知道众怒难犯。

见双方僵持不下，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冲突，任天翔忍不住开口道：“拂多诞大教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云光明寺更是得到了圣上的特准。不会因这里发生了一桩惨案就关闭，拂多诞大教长也不会因这桩事就逃逸。你们今日先回去，需要大教长协助调查时，大教长自不会推辞。”

那捕快见任天翔这样说，只得借坡下驴：“既然任副总管也这样说，那我们就只带走尸骸和几个证人。需要大教长协助时，再派人来请。”

几个捕快将烧焦的残骸用尸袋包裹起来，又胡乱带了几个在场的百姓回去审问。待他们走后，拂多诞向任天翔抚胸为礼道：“多谢任大人仗义执言，本座会记得任大人的恩典。”

“好说好说！”任天翔连忙还礼一拜。他心虚地看看四周，总觉得这大云光明寺中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和诡异，见百姓已渐渐散去，辛乙与那北燕门的老者也不见了踪影，他也就趁机告辞。拂多诞没有多作挽留，只令身旁的大般将一行人送出了寺门。

来到外面的长街，任天翔才长长舒了口气，小薇也拍拍胸口，后怕地长出了口气：“吓死我了！你说，这人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燃了起来，而且临死前还高呼说看到了大明尊，莫非……这世上真有光明神？”

安秀贞也是满脸煞白，不过却比小薇和任天翔都要镇定。她颔首道：“万物皆有灵，那人临死前看到了主管火焰的光明神也不奇怪，不过他这样因冒犯神灵而自燃的怪事，我是第一次听说，不知任公子怎么看？”

任天翔也是莫名所以，只得将目光转向褚刚。就见褚刚摇摇头：“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不过我依然不相信那卢大鹏是死于光明神之手，更不相信他临死前看到了什么大明尊。”

“我也不信！”任天翔摇头叹道：“这摩门处处透着诡异，事事皆含恐怖，既莫测高深又令人心怀畏惧，我看它不如叫魔门更合适。”

“魔门？”褚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愿它莫要像公子担心的那样，成为血腥与恐怖的代称。”

亲眼目睹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烧成焦炭，安秀贞再无游玩的兴致，任天翔只得送她回家。刚进门就见骠骑将军一个家将迎上来，对任天翔赔笑道：“马师爷一直在等候任大人，说任大人到来后，务必去后院一见。”

任天翔心中奇怪，便让小薇和褚刚等人在门外等候，他自己则在家将带领下，来到骠骑将军府后院一处僻静的厢房。就见司马瑜迎了出来，示意那家将退下后，将任天翔让到自己所住的房内，然后关上房门，从隐秘处拿出了一个锦盒，示意任天翔打开。

任天翔莫名其妙地打开锦盒，就见一块不起眼的墨玉碎片躺在锦盒之中。他一眼就认出这是苏槐自秦始皇陵墓中盗出的那块义字璧碎片，这令他既意外又吃惊，他虽然想过凭安禄山的实力加上司马瑜的聪明，或许能找到那块被抢的义字壁碎片，却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他正要伸手拿出那块玉片，司马瑜却将锦盒关上，悠然笑道：“我已经拿到了兄弟最想要的东西，现在该是兄弟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任天翔忍不住问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司马瑜淡淡笑道：“这是我的事，而且也不在咱们的协议之内。”任天翔无奈点点头：“可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安将军平安离开长安。”

司马瑜俯身道：“最近幽燕二州的契丹人发生叛乱，范阳、河西的官兵已经连吃了几场败仗。边关八百里加急上书朝廷，急需安将军回范阳主持大局。圣上一定会问你对安将军的看法，你怎么说？”任天翔不以为然道：“我自然是如是禀报，说安将军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司马瑜摇头道：“你若这样说，圣上只会更加猜疑，安将军会更危险。”

任天翔无奈问：“那你要我如何说？”

司马瑜沉吟道：“圣上对安将军的猜疑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故意认下你这个国舅，从安将军对你的态度上进行试探。如果仅凭你一句话就放走安将军，如何能让圣上安心，更何况还有杨相国等重臣的阻拦。”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得顺着圣上的心思，就说自己看不透安禄山？”司马瑜赞许地点点头：“聪明！然后你向圣上进言，虽然不能看透安将军，却有办法令他不敢造反，只能乖乖地为朝廷效力。”

任天翔奇道：“什么办法？”司马瑜淡淡道：“你让圣上招安将军长子安庆宗为驸马，借机将他留在长安。”

任天翔恍然大悟：“让圣上留下安庆宗为质，这样圣上才放心地让安禄山回范阳。”司马瑜点点头，淡淡道：“必要的话，安小姐也可以留下。我看兄弟对安小姐颇有好感，不如就让圣上做媒，将安小姐娶进门如何？有安将军最宠爱的一双儿女为质，我想圣上也该放心了。”

任天翔心中微动，但最终还是微微摇了摇头，他虽然对安秀贞颇有好感，却还没做好娶妻生子的准备，更不想以婚姻为幌子竟安秀贞留为人质。他摇头笑道：“兄长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向圣上说了。那块玉片，是不是可以先给我？”司马瑜笑着摇摇头：“亲兄弟明算账，等安将军平安离开长安，我自会亲手交给你。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将为兄扣为人质，如果你没得到这块玉片，可以取为兄首级来赔。”

心知单单一块玉片也没什么用，而且司马瑜又这样说了，任天翔也只得作罢，叮嘱道：“那你暂时帮我收好，千万莫要弄丢了，到时候兄长要拿不出来，就算我肯放过你，有人却肯定不会放过你。”司马瑜点点头：“我知道它的重要，我会像守护自己生命一样守护它。”

知道了玉片的下落，任天翔第一时间通知了季如风，他知道这块苏槐用生命换来的玉片，对义安堂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得知玉片的下落和任天翔与司马瑜的交易后，季如风皱眉道：“安禄山胸怀虎狼之心，万不可让他回到范阳老巢。”任天翔迟疑道：“可这是拿回那块玉片的唯一办法！”

季如风沉声道：“虽然谁也不敢肯定地说安禄山必反，但种种迹象表明，他一直在厉兵秣马，搜罗天下能人异士，并借幽州史家的商队聚敛天下财富，其用心昭然若揭。这次我们骊山遇劫，对手九成九就是来自塞北的萨满教徒，，而安禄山正是塞北胡人，与萨满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据说他的生母就是萨满教的女巫师。最终那块玉片又是在他手里出现，因此可以肯定，劫夺玉片的萨满巫师，必定与他有干系。这样一个野心家和阴谋家，你若助他回到范阳老巢，迟早会祸乱天下。与天下安危比起来，义字壁是否能破壁重圆，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任天翔不以为然道：“就算安禄山包藏祸心，也是粗人一个，未必就敢叛乱。而且他手下的兵将不到天下兵马的三分之一，就算作乱也未必有多大威胁。况且这种事自有庙堂之上的权贵们考虑，我们是不是有点多虑了？”季如风正色道：“天下承平已久，各地武备废弛，唯有戍边的军队因长年与异族作战，还保持着较强的战斗力。而所有边军中，安禄山的范阳军战斗力最强，他们若是作乱，必定摧枯拉朽，无人能挡。战乱一起，生灵涂炭，无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都无法幸免。所以这不仅仅是庙堂之上贵人们的责任，也是每个人的责任。”

任天翔并不认为安禄山作乱是多么了不得的大事，不过见季如风说得慎重，他只得敷衍道：“好吧，这事我拖一拖，希望能通过别的途径拿回那块玉片。如果能证实那玉片真是安禄山指使人暗中抢去，我们以同样手段夺回来，也不算对司马瑜违诺。”“不是拖一拖！”季如风正色道“是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帮安禄山回范阳，你一要切记。”

任天翔无奈，只得答应：“好！我不会帮安禄山，季叔放心好了。”

离开季如风的住所，任天翔记挂着前两天发生在大云光明寺的离奇自燃案，天性的好奇让他不知不觉就来到刑部衙门，找到高名扬，开门见山地问：“两天前发生在摩尼教大云光明寺的人体自燃案有没有结果？我当时就在场，亲眼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体里面突然蹿起冲天大火，转眼间就将他烧成了灰烬。这几天我一直睡不着，要不揭开这神秘诡异的一幕，我迟早会疯掉。”

高名扬遗憾地摇摇头：“刑部仵作彻查了卢大鹏的尸体和他发生自燃的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助燃的油料或火药，可以排除是被人用火烧死。他临死前高喊看到了大明尊，而且有无数证人证明了这一点，所以刑部有不少人将他的死与摩尼教供奉的神祗联系起来，都说他是冒犯了大明尊而受到的惩戒。”

任天翔笑问：“你相信这说法？”高名扬摇头叹道：“我是不信。我是不信，但不信又如何？卢大鹏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燃而亡，在这之前他虽与摩门大教长拂多诞有冲突，却也是他出手攻击，拂多诞自始自终都没还手，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的自燃与拂多诞联系起来。而且因为他的离奇暴毙，让外面无数愚夫愚妇开始纷纷拜倒在拂多诞门下，短短几天时间，摩门在长安就成为了仅次于佛道两门的大教，声望如日中天。”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摇头苦笑道：“你们刑部要再不快点破案，查出卢大鹏自燃的原因，我必定会被这谜团折磨而死。我要死了也不会放过你，必定每天到你床前索问卢大鹏的死因，让你也不得安宁。”

高名扬做了个害怕的表情，然后正色道：“卢大鹏自燃一案刑部虽然没有线索，不过兄弟托我们办的另外一桩事，到是有了点线索。”

任天翔心中一动：“是关于如意夫人？”高名扬点点头：“我们通过如意夫人租住的房子找到了房东，又从房东那里查到有什么人跟她来往，你再想不到是谁跟如意夫人有密切的联系。”

任天翔忙问：“谁？”

高名扬悠然笑道：“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宜春院的老鸨赵姨。”

“赵姨？”任天翔十分意外，“她怎么会跟如意夫人认识？为何她从来没有向我提到过这点？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高名扬正色道：“我们多次审讯了如意夫人的房东，他回忆起如意夫人虽然深居简出，但偶尔会有一个蒙面的女人来看望她。有一次大风将那女人的面纱吹起，房东无意间看到了她的脸，认出她就是宜春院的老鸨赵姨。”

任天翔只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最信任的人居然也有事在瞒着自己，而且她还跟杀害任重远的最大嫌疑人暗中有联系。任自己信任她多年，将她当成信赖的长辈，没想到最终连她也在欺骗自己。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细节。”高名扬继续道，“那个诬陷你误杀老六的宜春院姑娘小兰，她回忆起醒来后的第一感觉，就是闻到房中有股淡淡的幽香，跟宜春院姑娘们所用的胭粉味全然不同。有理由怀疑那晚杀害江玉亭陷害你的是一个女人，而且很可能就是如意夫人。”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问：“你是说她先重伤任重远，在任重远去世后又设局陷害我，逼我不得不远走他乡？她所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帮某人谋夺义安堂堂主之位？”高名扬点点头：“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任天翔皱眉沉思了半晌，黯然问：“你们把赵姨……怎么了？”

“我们已经将她请到了刑部。”高名扬坦然道，“考虑到她跟老七你关系匪浅，还没有对她用刑。不过无论我们如何威逼利诱，她就是不开口，我原本要派人去请老七，只等你一句话，我们就能将这老鸨的嘴撬开。”

任天翔知道刑部这帮捕快，对刑讯逼供有着一种病态的嗜好，赵姨要是落在他们手中，定会惨不忍睹。虽然他非常想找到如意夫人的下落，查出任重远的死因，就出那个暗藏在义安堂的阴险家伙，但他依旧不愿伤害赵姨。他想了想，轻叹道：“还是由我亲自去问她吧，如果她坚持不说，再由你们来问。”高名扬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微光：“好！她要还不识趣，那就是在自找苦吃！”

幽暗潮湿的刑部大牢，永远像暗无天日的地狱。当任天翔来到这里时，感觉自己就像来到另一个世界。当他在最里面一间牢房中找到赵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短短数天时间，曾经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赵姨，就像是彻底变了个人，足足憔悴苍老了十岁。任天翔心中有些难过，示意狱卒打开牢门，然后低头钻了进去。

听到有人进来，赵姨回过头，待开清是任天翔，眼中先是一阵惊喜，跟着又闪过一丝警惕，以异样的目光望着任天翔，双唇紧抿没有开口。

任天翔将带来的食盒打开，将里面的糕点一样样拿了出来，若无其事地笑道：“我知道赵姨喜欢苏式糕点，还有崇安坊出产的烧卤，便都给你带了来。除了这些糕点小菜，还有窖藏十八年女儿红，我记得赵姨偶尔也喝点酒，所以近日来特意陪赵姨喝两杯。”

赵姨警惕地注视着任天翔讲酒菜一样样拿出来，突然抢过一块蛋糕塞入口中，跟着全然不顾形象地一阵狼吞虎咽，指导奖任天翔带来的的糕点小菜吃得一干二净，这才打着嗝问：“任大人，不知民女犯了何罪？”

任天翔叹了口气，缓缓道：“赵姨没有犯任何罪，只是刑部在查过去一桩旧案时，发现赵姨与之有牵连。我开门见山吧，是我在暗算了任重远的如意夫人，赵姨若知道她的下落，还请不吝相告。我保证只要你说出你知道的情况，就可以立马从这里出去。”

“我要不说，你们是不是就不放我，甚至要对我用刑？”赵姨质问。

任天翔无奈叹道：“这是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应为那如意夫人不仅是杀害任重远的疑凶，也可能还是杀害江玉亭嫁祸我的关键人物。如果不将她找出来，她可能还会害我，难道找一忍心看着我为她所害？”

“她绝不会害你。”赵姨话刚出口就立马意识到失言，连忙闭上了嘴。任天翔连忙追问：“这么说你真认识她了，而且跟她还非常熟悉？既然如此，找一为何不能告诉我她的下落？难道你忍心看我一直蒙在鼓里，对藏在暗处的敌人毫无提防？”赵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能让任何人，再去打搅夫人的安宁。”

任天翔又是失望又是伤心，怒道：“赵姨，你从小看着我长大，视我如自家骨肉，我待你也如亲姨娘一般，有谁能比我跟你还亲？你为什么要保护她？难道任重远的死和陷害我的阴谋，你也脱不了干系？”

赵姨双唇紧抿一言不发，似乎下定决心不再开口。任天翔无奈，哑着嗓子涩声道：“你知道这事对我有多重要，如果我不找出那个暗害任重远的凶手，这辈子都将寝食难安。如果你坚持不开口，我只好将你交给刑部衙役，你知道他们的手段，请赵姨三思。”

见赵姨依旧不为所动，任天翔越发怀疑她就是暗算任重远，杀害江玉亭嫁祸给自己的如意夫人的同伙，这也让他终于狠下心来，转身出得牢门，就见等在外面的高名扬过来问：“怎样？”

“交给你了！”任天翔黯然道：“让她开口就行不要伤她性命。”

高名扬欣然点点头：“老七放心，这事我有分寸。让她痛到极点，却又不会留下伤残和后遗症，这样总可以了吧？”见任天翔再无异议，高名扬立刻令两个衙役将赵姨带到审讯室，少时审讯室传来赵姨撕心裂肺的惨叫，令任天翔心如刀割。但为了查到如意夫人的下落，他只得铁下心捂住耳朵，心中祈祷赵姨快快开口，莫要在逼他做恶人。

审讯室突然传来赵姨一声惨叫，然后就彻底寂然无声，任天翔脑中突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兆，急忙奔向审讯室，恰见高明杨垂头丧气的从审讯室出来，一脸的沮丧和愧疚。

“怎么回事？”任天翔急忙问。高明杨躲开任天翔探寻的目光，期期艾艾的道：“我们没想到这老鸨如此刚烈，受刑不过假意招供，趁我们不注意趁我们不备突然一头撞在刑具上，自杀了。”

“什么？”任天翔心中一急，一把推开高明杨冲入审讯室，就见赵姨已倒在血泊中，只剩一点细若游丝的呼吸。就见一根尖锐的铁刺已经深深的扎入他的脑门，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任天翔心如刀绞，“噗通”跪倒在她面前，愧疚万分的哭道，“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对不起……”

赵姨已经无法开口，只有失血的嘴唇在微微蠕动，任天翔忙凑到她的唇边，隐约的听到他最后的叮嘱：“不要……不要再找……”

赵姨的身体在怀中开始见见冰凉，任天翔心中既懊悔又愤懑。已经有三个人因为如意夫人而死，而且每一个人都和自己有莫大的关系。所有的阴谋都和自己有关，但自己连如意夫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缓缓将赵姨放到地上，任天翔擦干眼泪毅然站起，回头对高名扬下令：“立刻带人随我包围宜春院，搜查赵姨的住处，我不信就找不到如意夫人的一点蛛丝马迹！”

45如意

数十名官府的捕快和衙役，包围了在意破败萧条的宜春院，几个姿色平庸的姑娘既吃惊又诧异，他们发现带人在搜查宜春院的，竟然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任天翔。

“给我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的任何东西！”任天翔在令人搜查宜春院的同时，自己亲自来到赵姨的住处，搜查房中的每一处地方。她在赵姨的梳妆台抽屉里找到了一串佛珠，印象中他从未见过赵姨念佛，这串佛珠与赵姨房中的装饰也有点格格不入。

任天翔仔细查看佛珠，在一颗佛珠上看到“白云”二字，他急忙示意高名扬过来，然后将佛珠递给他，沉声问：“这‘白云’二字有可能是这串佛珠的产地，也有可能是它主人的法号，大哥有没有听说过？”

高名扬摇摇头，回头问身边的众捕快：“谁知道带有‘白云’二字的佛堂庙宇，或法号‘白云’的佛门僧人？”

几个捕快面面相觑，纷纷摇头，只有一个老捕快沉吟道：“我只听说有座白云庵，好像是在王屋山中，具体在哪里却不清楚。”

任天翔再无犹豫，抬手一挥：“立刻随我去王屋山，一定要找到这座白云庵！”

任天翔对王屋山并不陌生，当初他就是在王屋山阳台观苦读三个月诸子百家，经史典籍，因其悟性出众而得到司马承祯赏识，由司马承祯举荐到皇帝跟前，这才一步登天做了御前侍卫副总管。因此任天翔来到王屋山后，立刻令高名扬和施东照率人分头去找白云庵，自己则带褚刚和昆仑奴兄弟，亲自去阳台观拜望司马承祯。

阳台观外依奇门遁甲种有郁郁葱葱的竹林，没了张果的指点，任天翔近在咫尺也不得其门而入。他只得在门外高声求见，半响后总算有道童将他领入观中，谁知司马承祯云游未归，只有其弟子玄木在观主持。

玄木是个木讷寡言的中年道士，上次任天翔也见过，只是印象不深。听说司马承祯云游未归，任天翔很是失望，只得向他打听白云庵的位置，他原以为王屋山不大，而且佛寺庵堂有限，阳台观的道士肯定知道它在哪里，谁知玄木却立刻摇头：“白云庵？从来没听说过。”

“不会吧？”任天翔奇道，“听说白云庵就在王屋山中，是不是它太过偏僻，连道长也不知道？”

玄木道长还是肯定地摇头否认：“贫道从小在王屋山长大，对山中所有道观、寺庙、庵堂了如指掌，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白云庵。”

见玄木道长说得这般肯定，任天翔只得作罢，起身告辞。出得阳台观，他在山门外愣了半响，突然回头对褚刚道：“你带阿昆悄悄守在阳台观前后门，若发现有道士外出就跟上去，但不要打草惊蛇。”褚刚看看天色，疑惑地挠挠头：“跟上去做什么？现在已是黄昏，这个时候恐怕不会再有道士出门了吧？”

任天翔沉吟道：“我不敢肯定，只是试上一试。万一有道士连夜离开阳台观，褚兄就看看他都去了哪里，见了些什么人。我总觉得玄木道长是在说谎，却又想不通他为何要说谎，也许你可以为我找到答案。”褚刚总算明白过来，立刻点头答应：“懂了，我会悄悄跟上去，定要找出他们的问题。”

任天翔点点头，就见褚刚最先消失在阳台关山门外的密林中，而阿昆在任天翔指点下，也直奔阳台观后门。见二人埋伏妥当，任天翔这才带着阿仑沿来路回到宿营的地方。

天将黑未黑之时，高名扬和施东照各自带着捕快和御前侍卫垂头丧气地回来，二人搜遍了大半个王屋山，始终没有找到白云庵在哪里，就是盘问山中遇到的樵夫和道士，也没有一个人知道白云庵的位置。

“奇了怪了！”高名扬也是连连抱怨，“怎么没一个人知道白云庵，莫非我们当初的判断有误？那‘白云’二字并非指的寺庙或庵堂？”

任天翔也有些动摇，只得安慰二人道：“咱们才找了半天时间，没找到也很正常。明天咱们再去后山找找，兴许会有所发现。”

有捕快已升起篝火，众人就在篝火边休息用餐。就在这时，突见褚刚急匆匆回来，对任天翔禀报：“公子料事如神，我们离开后，果然有道士借暮色掩护，悄悄出了阳台观。我暗中尾随，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众人齐声问：“发现了什么？”“白云庵！”褚刚兴奋地道，“我尾随那小道士一路紧赶慢赶，最后来到后山一个荒僻的山谷，谷中有座隐蔽在丛林荒草中的偏僻庵堂，门楣上有‘白云庵’三个字。我见那小道士进了庵门，怕打草惊蛇便没有跟进去，而是立刻回来禀报。”

“太好了！”任天翔兴奋地一跳而起，“褚兄前面带路，我们立刻赶过去，定要找出其中的隐秘！”

在褚刚带领下直奔后山，半个时辰后众人果然找到了那座掩映在丛林和荒草中的白云庵。在任天翔示意下，众人分作两路，悄悄将白云庵包围起来，直到确信一只飞鸟都逃不出去后，任天翔这才带着高名扬、施东照等人，大摇大摆地上前敲门。

众人敲了片刻，门内总算响起一个老婆婆嘶哑的应答：“门外是什么人？这里是庵堂，不留任何外人借宿。”

有捕快立刻高声喝道：“刑部办案，快开门！”

那老婆婆要似乎有些耳背，絮絮叨叨地重复：“都说了这里是庵堂，不容外人借宿，再不走老身可要放狗了。”

众捕快哪有工夫跟她啰嗦，齐心协力撞开大门闯了进去。就见一个老迈昏聩的嬷嬷惊慌失措地迎上来，嘶声高呼：“强盗来了！”

“闭嘴！”高名扬一声令下，立刻有捕快上前捂住老嬷嬷的嘴。任天翔将那串佛珠凑到老嬷嬷跟前，示意一个捕快将灯火将佛珠照亮，然后喝问：“这是不是你们庵堂的东西？”老嬷嬷接过佛珠仔细看了片刻，茫然点了点头。任天翔得到确认，心中大喜，忙喝道：“将你们的庵主和所有姑子叫出来问话，一个人也不得遗漏。”

那老嬷嬷嗫嚅道：“庵中除了老身，就只有庵主静闲师太一人。”

任天翔忙问：“静闲师太，她在哪里？”老嬷嬷向后堂方向一指，任天翔立刻便冲了出去。褚刚等人怕他有失，也急忙追了上去。几个人径直闯到后堂一间依然还亮着灯的房间。就见简朴素净的云房中，有个年逾四旬的中年女尼正瞑目打坐，对众人的闯入似乎无动于衷。施东照见状忍不住喝问：“御前侍卫副总管大人到此办案，你还不赶紧迎接？”

那女尼睁开双目，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到任天翔脸上。高名扬忙喝问道：“你就是静闲师太？”见对方微微点了点头，高名扬将手中那串佛珠递到她面前，“这佛珠你可认识？”静闲师太微微颔首：“这是贫尼送给一个俗家姐妹的东西，怎会在你手里？”

高名扬神情微变，手抚佩刀暗自戒备地问：“这么说来，你就是当年的如意夫人？”“如意夫人？”静闲师太恬静的目光顿时变得幽远深邃，思绪似穿过岁月的风霜回到了过去，遥望虚空喃喃叹道，“当年，我确实用过这个名字。”话音刚落，高名扬、施东照不约而同地拔出了腰间佩刀，各守一方将女尼围了起来。施东照还不忘向任天翔招呼：“老七块退后，这女贼交给我们来摆平！”

“退下！”任天翔突然发疯一般冲众人大吼，“都给我退下！”

施东照和高名扬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任天翔为何突然间像是变了个人，不仅将他们拼命往外推，还气势汹汹地夺下了他们的兵刃。众人莫名其妙地退出门外，褚刚忍不住小声提醒：“公子一个留在房内，恐怕会有危险，我是不是……”

“走！你们都给我走！”任天翔不由分说将褚刚也推出大门，然后将门“嘭”一声关闭，弄得门外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突然之间，任天翔为何就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云房之内，任天翔双目赤红地盯着静闲师太，胸膛急剧起伏，却咬着牙一声不吭。静闲师太眼中泛起一缕慈爱的微光，喃喃叹息：“想不到你都长这么高了，还做了御前侍卫副总管，我……我真为你高兴……”

任天翔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却不管不顾，嘶声喝问：“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明明没有死，你为何要骗我装病而死！害我这十多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无时无刻不是心怀丧母之痛，以为早已与你天人相隔，谁知……谁知……现在你却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

静闲师太定定地垂下泪来，黯然哽咽道：“娘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什么苦衷？”任天翔泪流满面地质问，“是什么苦衷让你暗算任重远？又是什么苦衷让你杀害江玉亭嫁祸于我？赵姨为了隐瞒你的下落，不惜自杀，是什么苦衷让她不惜以命相殉？”

“赵姨……为我而亡？”静闲师太既吃惊又伤心，“她……她这是何苦？”

任天翔不依不饶地质问：“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为何能让赵姨不惜为你而死？为何发生在我周围的所有阴谋诡计，都跟你有牵扯不清的关系？”

静闲师太垂泪叹息：“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我都是你娘，难道你连这点也不再相信？”任天翔呆呆地愣了半响，压抑已久的委屈终于爆发，他像回到懵懂无知的孩提时代，对面前这个女人有着一种无限的信任和崇拜，以及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挚爱和依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扑到她怀中放声大哭：“娘……”

“翔儿！”静闲师太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泪眼婆娑地亲吻着他的额头和脸颊。母子俩抱头痛哭，仿佛回到十多年前那个亲密无间的年月。

不知过得多久，任天翔终于哭累了，懒懒地倒在母亲的怀中，他真希望自己还是十多年前那个什么也不懂的懵懂小儿，不必介入成人世界的勾心斗角。虽然他对母亲还有无数的疑问，但他决定什么也不再问，因为他已经感受到慈母之心与十多年前并无二致，这就已经足够了。

母亲轻轻抚着他的头，就像抚着十多年前那个惹人怜爱的孩童。不知过得多久，她终于打破了这迷人的宁静，轻声问：“你不想知道娘当年为何要骗你，假装因病而亡，让你成为没娘疼爱的孤儿？”

任天翔微微摇了摇头，虽然他也很想知道，但现在他却觉得这已经不是那么重要。如果母亲有她的苦衷，他宁愿不知道。但是母亲还是轻声说道：“你现在已经大了，有些事应该让你知道。至于你如何选择，必须由你自己来拿主意了。”听母亲说得慎重，任天翔从她怀中抬起头来，柔声道：“娘，你尽管说，不管以前你做过什么，我都相信你一定有那样做的理由和苦衷，我会无条件地信任和支持你。”

母亲感动地点点头，微微叹息道：“这一切要从娘的姓氏说起，娘并不姓苏，也不叫苏婉容。娘复姓司马，单名容！”

任天翔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了司马瑜，他隐约意识到，娘的身世一定与司马瑜有关系。就听母亲幽幽叹息道：“娘出身在一个特殊的家族——晋武帝司马炎的后裔。司马家的祖先不仅有司马炎这样的开国之君，也有司马懿和司马昭这样的一代人杰。这种成就和荣耀绝非偶然，因为司马一族乃是师承诸子百家中最为隐秘高深的流派——千门，司马一族是当之无愧的千门世家。”

任天翔心神剧震，他曾在阳台观的藏经阁中看到过《千门秘史》，对这个最神秘最高深的流派充满了无穷的好奇和兴趣，没想到母亲竟然就是出身千门世家，自己身上竟然就流淌着千门历代先辈的智慧之血。

司马容微微叹息道：“出身在这样的一个家族，每一个司马世家的弟子从小就受到严格的训练，以便肩负起复兴家族、重振先祖荣光的重任，母亲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为家族的使命奋斗和牺牲。所以我在十八岁那年，化为苏婉容接近任重远，成为他的女人。因为任重远和他的义安堂，乃是当时江湖上最大的帮派势力，而且得到了朝廷的默许和支持，能掌握这样一支江湖力量，是司马一族梦寐以求的大事。”

任天翔幡然醒悟：“这么说来我的出生也是司马世家的长远计划，如果将来任重远归西并由我继承义安堂，那么我作为司马世家的外甥，自然对司马世家言听计从？”

“不完全是这样！”司马容叹息道，“虽然我按计划接近并俘获了任重远的心，但计划却出现了一点偏差。因为我不知不觉爱上了你爹爹，我生命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男人。我知道他的为人和抱负，知道他绝不会让义安堂成为司马家族利用的棋子，我不想让他成为家族阴谋的牺牲品，所以在得知自己怀有身孕后，我选择了离开他。”

任天翔感觉自己过去对任重远的成见被彻底颠覆，他喃喃问道：“这么说来是你主动离开任中远，而不是他抛弃了你？可你为何说是任重远抛弃了你，让你不幸堕落风尘？”

司马容无奈道：“都怪我当初爱他爱得太深，容不下他对别的女人动心。那时我怀着你离开任中远，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投，身边只有一个丫环，那就是从小服侍我的赵姨。我们躲在洛阳最低劣的客栈，心中怀着最美好希望等待着你的降世，谁知就在你出生没多久，我就听到任重远另结新欢的消息。这让我因爱生恨，于是带着你来到长安，买下一家即将倒闭的青楼，这就是后来的宜春院。从此赵姨做老鸨，我做卖艺不卖身艺妓，渐渐令宜春院成为长安城最有名的青楼。我原本就是想让任中远后悔，让他后悔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堕落风尘。但是他一次都没有来过宜春院，自始至终他都不知道我们母子就在长安。”

“那后来你为何又要假装重病不治，炸死将我送到任中远身边？”任天翔忍不住问。司马蓉叹道：“因为我的父亲、你的外公找到了我。他知道我为任重远生下一个儿子，便要我们母子回到任重远身边。但是我不想再见到那个负心汉，更不想回到他身边，便诈死将你送回来你爹爹身边。”

任天翔沉吟道：“外公是要我在任重远身边长大，然后继承益安堂的基业？我是他掌握益安堂这股江湖势力的伏棋？真是谋算深远，耐心过人，令人叹服。不过后来任重远的死又是怎么回事？这些年为何娘从未露过面，难道你就不想我？”

司马蓉苦笑道：“虽然我遵照你外公的指示，将你送到了任重远身边，但我心里又怎么放心得下？只是我屡屡违背你外公的意愿，甚至为任重远动了真情，这都是千门大忌，按家规当受到惩罚，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将自己幽禁在家中，从未踏出家门半步。闲极无聊之时便开始研读佛经，以求内心的安宁。幸好赵姨偶尔会派人送来你的消息，知道你一切都好，娘也就再无所求。”说到这她微微一叹，“但娘终究是司马世家得人，当家族有所需要，娘自然是义不容辞，所以我以如意夫人的身份将你爹爹约出来。这么些年过去，我对任重远已经没了原来那种爱恨难分的复杂感情，尤其得知她又娶妻生女，而且家庭美满幸福，我就再没有想过要回到他身边……”

司马蓉说到这突然停了下来，眼神怔仲地望向虚空，好半晌才黯然叹道：“虽然我没有害任重远之心，但是任重远却是因我而死。甚至到死都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这辈子我负他甚多，而他临死前却还记挂着我的安危。为让我免遭义安堂报复，他直到死都没有向义安堂的兄弟透露过我的存在。”

虽然母亲语焉不详，但任天翔已经猜到几分。见母亲满怀愧疚、泣不成声，他不禁柔声安慰道：“既然娘并无伤害任重远之心也不用太自责。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是我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会是这样。”他嘴里说的轻松，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乱。知道任重远从未抛弃过母亲和自己，他突然非常后悔，没有在任重远生前叫过他一声爹，尤其得知他死的不明不白，更让他心乱如麻。他已经在心中将任重远当成自己真正的父亲，都说父仇不共戴天，但如果仇人是母亲和外公，那么这仇该不该抱？又如何来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迷茫。

“得知任重去世后，我立刻就想到，你将卷入义安堂继承人之争。”司马容抹去眼泪，继续回忆道：“我不想你再重蹈娘的覆辙，卷入凶险莫测的江湖纷争，不自觉成为受人摆布的棋子，所以娘不惜做了一件事。”

任天翔立即醒悟：“是娘潜入宜春院杀江玉亭嫁祸于我，逼我不得不远走他乡，逃离长安这勾心斗角的漩涡中心？”司马容微微颔首道：“我知道江玉亭是你的酒肉朋友，但为了你我也顾不得这许多。我希望你做个平平凡凡的人，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过完一生，永远都不要再跟千门、跟义安堂发生任何关系。但是我没想到你这么快你有重回长安，重回阴谋诡计的中心。也许，这就是佛门所说的因果报应吧。”

任天翔黯然问：“可是，娘为何又出家当了尼姑？还隐匿在这世人难寻、荒僻无人的辟谷小庵？若非赵姨的那一串佛珠，我永远都找不到这里，更永远都不知道娘还活着。”

司马容喟然叹道：“任重远因我而死，娘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我只有避世出家用自己的后半生为之赎罪。为了不再让人找到自己，所以娘隐姓埋名在这最荒僻的庵堂出家，除了少数几人，没有人知道这里。”

任天翔终于明白，为何赵姨宁死也要守护这个秘密，他是见证了娘这一生的坎坷和痛苦，不想再让她的小姐再卷入这个勾心斗角、灭绝人性和亲情的江湖，为了保守这个秘密，她不惜以身相殉。可恨自己竟然狠心对她用刑，成为逼死她的凶手。

想起赵姨的惨死和她的叮嘱，任天翔忍不住太瘦给了自己一个重重的耳光，悔恨的哭道：“我就不该用刑逼问赵姨，就算我永远被蒙在鼓里，也不该不相信赵姨，是我害死了她，是我惊扰了娘的清修……”

司马容忙握住他的手，含泪安慰道：“翔儿你不用太自责，这一切不幸都是因娘而起，你自始自终都还不知情。要怪就怪娘生在一个不平凡的家族，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所有一切阴谋的策划者都是我的外公？”任天翔突然盯着母亲的眼睛，以从未有过的严肃质问，“他是谁？是不是就是司马承祯？”

司马容急忙摇头，连连道：“你不要问，你永远不要问。我始终都是司马家的人，每个司马家的子女都必须为家族保守秘密，不然我们这个家族，早就被斩尽杀绝了。”

虽然母亲竭力否认，但任天翔心中还是有了答案，他不禁一声冷哼：“那怪他不止一次的帮我，在洛阳帮我让陶玉成为玉真公主的贡品，让我在洛阳站稳脚跟；几个月前又逼我闭关读书三个月，还送我珍贵无比的吕氏商经，更写信将我举荐到圣上跟前，让我一步登天成为国舅和御前侍卫副总管。他是要将我当成旗子，当做他复兴司马家的伏兵。”

司马容连连摇头，张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任天翔只感到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一切都变得明了起来，他顾自在房中徘徊道：“司马瑜才高八斗、心计过人，而且还精通各种赌技，一定就是我的表兄弟。难怪好多人都说我们长得如亲兄弟一般，难怪他有时候虽然跟我作对，但有时也暗中帮我，他才是外公心目中的嫡传弟子吧？司马世家的荣耀是寄托在他的身上吧？”

任天翔突然在母亲面前停了下来，眼中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寒光：“我不习惯兽人利用，虽然我身上流淌着司马世家的血脉，但我不会心甘情愿为他人做嫁衣。如果要想重现司马世家的辉煌和荣耀，那么也必须是由我而不是别人来实现。”

司马容眼神凄楚地连连摇头：“翔儿，世界不是你想像的那样简单，有多少心智比你高，实力比你强，机会比你好的枭雄，因野心膨胀而倒在了争霸天下的不归路上。我不想你走上这条路，只希望你平平安安过一生，娘不想为你担惊受怕。”

任天翔轻轻为母亲抹去泪水，柔声道：“娘，既然我身上流着司马世家的血，我还能平平淡淡过一生吗？就算我想，司马家族能放过我？与其像你这样逃避，不如奋起力争，反客为主，让司马家为我所用。再说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谁不想在这短暂的一生中建功立业，创造流芳百世的不朽辉煌？”

望着眼神坚定、神情凝重的儿子，司马容突然发觉他真的是长大了，已经有了自己的追求和主意，甚至有了常人所没有的野心。她知道那是一条不归路，但是她却已经无力阻止。

任天翔其实对什么江山社稷并没有多大兴趣，他只是不想再让人当成旗子，尤其是得知父亲是因此丧命，他更觉得应该为这个生前从未叫过一次爹的人做点什么，以补偿对他的误会和愧疚。虽然他不能向母亲的家族报复，但至少可以反客为主让他们为自己所用。司马世家既然不择手段要重现祖先的荣耀和辉煌，那么自己就要夺取他们最为珍视的东西，有什么比这样的报复更残酷，更足以告慰不幸早逝的父亲？

“娘，跟我回长安吧，我会好好侍奉你，以补偿这些年来的遗憾。”任天翔心中拿定主意，立刻向母亲告求，他希望与母亲不再分离，甚至希望母亲重新须发还俗。

但司马容却坚定的摇摇头：“既已出家，过去的一切就已经跟我再无干系。方才那一番话是我给儿子最后的遗言，让他不再为自己的身世和过去困惑。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司马容这个人，只有一介女尼静闲。”

“娘！”任天翔还想再劝，却已被司马容抬手阻止，就听她淡然道：“如果你还当贫尼是你娘，就当最终贫尼的决定。如果你再苦苦相逼，贫尼只好追随赵姨于地下。”

任天翔想了想，试探道：“如果娘一心要修行，孩儿可以给你找一座条件好点的庵堂，最好是离长安近点，孩儿也好随时向娘请安。”

司马容微微摇头到：“既然是修行，当然要远离红尘热闹喧嚣，清心寡欲，心静如水，岂能再牵挂家庭和吃住享受？你不要再多言，不然贫尼只好再次避世远遁。”

任天翔不敢再劝，只得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悄悄退出门来，门口守卫的几个人见他终于出来，都赶紧围了上来，方才众人心中虽然觉得奇怪，单页不好走近偷听，所以充满各种疑问，不过见任天翔两眼红红的像是哭过一样。

几个人自然又不好开口相询，一时尴尬万分。最终还是高名扬打破沉寂，低声问道：“有如意夫人的消息么？”

任天翔安然摇头道：“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如意夫人，这案子可以到此为止了。大家一路都很辛苦，回去我做东，好好犒劳大家。”

几个人面面相觑，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见任天翔神情古怪，却也不好再问。高名扬与施东照立刻招呼各自的手下撤离，任天翔拉着褚刚拖后一步，对他小声道：“你留点钱给那看门的嬷嬷，回长安后再多带点钱送过来，最好再找两个安稳可靠的姑子送到这白云庵来出家，拜静闲师太为师，以便服侍师太。”

褚刚点点头，低声道：“我这就去办。”

一行人撤离白云庵后，依旧沿原路返回，待路过阳台观时天色已经大亮，任天翔突然停下脚步，对高名扬和施东照道：“你们在此稍等片刻，我再去拜望一下司马道长，希望他已经云游回来。”

众人都知道司马承祯是举荐任天翔的恩人，对他的举动也没做他想，只由褚刚随同任天翔前去阳台观。

二人依旧由小童带到山门前，见到他一大早来访，玄木道长十分诧异，将任天翔让到大堂，这才小心问道：“不知道任公子为何去而复返？”

任天翔如无其事的道：“在下就是怪你按司马道长，所以临走前再来问问，不知司马道长有没有回来，或者道长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玄木遗憾的摇摇头：“家师外出云游，短则十天半月，多则一年半载，从无定数。除非他有交代，不然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知公子有何事要见家师？他一回来贫道立刻替公子转告。”

任天翔淡淡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是想到藏经阁借阅几本书，不知这事是否组要经过司马道长允许[Www.qinkan.net]？”玄木释然笑道：“这事家师倒是早有交代，如果任公子登门借书，不管什么时候都没有问题，我们定会满足公子愿望。不知公子相接什么书？”

任天翔沉吟道：“我想借几本与三国争霸那段历史有关的古籍，不知可否？”“没问题！没问题！”玄木答应不迭。“请公子随贫道来！”

二人来到后院的藏经阁，立刻有小道童满屋子寻找任天翔所要的书，任天翔也凭着记忆在无数书架书柜中搜索，片刻后就找到了十多本典籍。都是跟三国争霸和晋武帝一统天下那段历史有关。任天翔如获至宝，将这十多本书全部带走，高高兴兴的满载而归。

回去的路上，任天翔一个人躲在密闭的马车车厢中，研究着借来的古籍。这马车原本是为如意夫人准备，没想到现在却成了任天翔旅行读书的专车，也算物尽其用。

所有人都不敢打搅任天翔读书，只有褚刚不时送清水和干粮进来，见任天翔彻底沉浸在那些古籍中，他忍不住问：“不知公子是要在书中查找什么东西？”任天翔幸喜的点头道：“我是在查找三国争霸这段历史中，所有有趣的记载。”

褚刚似懂非懂得问：“公子有何发现？”任天翔得意洋洋的点头道：“我发现了很多有趣之处，比如智计过人的诸葛亮，在遇到司马懿之前，屡战屡胜；但遇到司马懿后，虽然胜多负少，却始终拿司马懿毫无办法，司马懿总有办法在最后关头，让诸葛亮北伐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

“这有什么奇怪？”褚刚不以为然道：“这只说明司马懿是诸葛亮旗鼓相当的对手，而且司马懿还比诸葛亮略胜一筹，所以才始终压着诸葛亮一头。”任天翔微微摇头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所有与诸葛亮旗鼓相当的对手都没有好结果，唯有司马懿活了下来，而且还为最终三家归晋打下坚实的基础。”

褚刚疑惑的挠挠头问：“这能说明什么？”

“若只有这点，什么也说明不了。”任天翔沉吟道，“不过我在古籍中又发现了有趣的一点：即最早推荐诸葛亮给刘备的是自号‘水镜先生’的司马徽，另一个向刘备推荐诸葛亮的徐庶，跟他也是关系匪浅的好友。而司马懿跟他是同族，可以肯定他们也有极深的渊源。”

褚刚越发糊涂，茫然问：“那又怎样？”

任天翔悠然笑道：“司马徽将自己同族晚辈安插在曹操身边，将诸葛亮推荐给最有潜力的刘备。我坚信这两个人是他安插在不同阵营的重要棋子。他先以司马世家的情报暗助诸葛亮，所以诸葛亮一出山就屡战屡胜，奠定了他在蜀国神一般的地位。但遇到司马懿时，诸葛亮就像完全变了个人，始终拿司马懿束手无策，而司马懿虽然率占上风，却始终没有对诸葛亮赶尽杀绝。我想那是因为诸葛亮这个强大对手的存在，使司马懿父子在魏国的地位无人可以替代，这不仅保障了司马懿父子的安全，也最终夺取魏国政权，进而一统天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褚刚越发疑惑：“公子怎么忽然研究起历时来了？”

任天翔意味深长的笑道：“因为现在也有人想将我当作棋子，想让我成为协助司马懿成就霸业的诸葛亮。只是我并甘心做诸葛亮，研究前人的计策和谋略，就是要找出他们的行棋风格和规律，然后与当时最高明的旗手，在纵横万里的棋秤上，一决高下！”

46墨陵

回到长安的第二天，任天翔就接到玄宗的传召。匆匆赶到勤政殿，就见玄宗忧心忡忡地在殿中来回踱步，紧锁的双眉暴露了他心中的犹豫和彷徨。见任天翔进来，他忙示意免礼，跟着就问：“契丹人的叛乱越演越烈，范阳那边不断传来边关将领的奏折，恳请安禄山回范阳坐镇。任爱卿怎么看？”

任天翔立刻猜到，这肯定是安禄山在暗中捣鬼，给朝廷施加压力。他知道这个时候若揭露安禄山的阴谋，圣上未必会信，而且自己还会因此失宠，但要让他为安禄山打包票，他肯定也不愿意。他想了想，逐字斟酌道：“安禄山貌似忠厚，实则胸有城府，不然也不能以范阳一府兵马，压制契丹人多年。他若为善则国之大幸，他若为恶则国之大祸。事关重大，微臣不敢轻下判断。”

玄宗皇帝怒道：“在朕左右为难之时，你不能为朕分忧，朕留你何用？”

“圣上息怒！”任天翔从容道，“微臣虽不敢轻下判断，但有一策，或可为圣上分忧。”

玄宗忙道：“快讲！”任天翔沉吟道：“安禄山长子安庆宗，如果圣上能找个借口将他留在京中，对其恩威并施，或可令安禄山死心塌地，效忠朝廷。”

玄宗终于停止踱步，手抚髯须沉吟道：“爱卿之意是将他留在京中为质？可是要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才能令安禄山不反感呢？”

任天翔小声提醒道：“听说这位世子尚未婚配。”

玄宗皇帝眼睛一亮，忙回头吩咐高力士道：“快查查可有年龄合适的公主或宗室女子，朕要赐婚安庆宗，与安禄山结为亲家。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名正言顺的将安庆宗留在长安，还可以借机赏以高管侯爵，在朕恩威并施之下，朕不信安禄山还能生出异心。”

高力士领旨而去，片刻后回来禀报道：“经老奴查证，确有一位公主与安庆宗年龄相符。”“太好了！”玄宗皇帝大喜，抬手一挥，“宣安禄山与安庆宗觐见，朕要赐婚！”

玄宗皇帝一句话，一桩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不多时安禄山父子来到殿上，高力士便将玄宗皇帝的意思给他们讲明，两人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立即磕头谢恩。玄宗呵呵笑道：“朕已查过日子，半个月后就是黄道吉日。两位爱卿速速回去准备，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安禄山父子连忙谢恩告退，待他们走后，玄宗皇帝这才转向任天翔，喜怒难测的淡淡道：“听说任爱卿自有了御赐宝剑，顿时炙手可热，在京中闹出不小的动静，不知可找到石国叛将和他的同党？”

任天翔忙低头答道：“微臣正在全力追查，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他们。”

玄宗皇帝一声冷哼：“追捕他们需要去骊山和王屋山吗？”

任天翔没想到自己的行踪俱在圣上的掌握之中，不知是御前侍卫还是刑部捕快中有直通天庭的眼线，他额上冷汗层层而下，不知如何作答。就听玄宗皇帝淡淡道：“几个月过去，一直没有那叛将和其同党的下落，朕认为他们早已经离开了长安，再在长安附近追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你还是将御赐宝剑交回来吧。这件事到此为止。”

任天翔赶紧答应，心中去忐忑不安。虽然玄宗皇帝没有降他的职，也没有严加训责，但仅收回御赐宝剑，就已表明自己开始在玄宗皇帝面前失宠，若非今日为圣上献了一计，只怕保不住的就不只是御赐宝剑了。

“退下吧！”玄宗皇帝懒懒的摆了摆手，“安禄山那你还得继续盯着，有什么可疑之处立刻向朕禀报。”

“遵旨！”任天翔连忙告退，出得殿门后正要习惯性地在同僚手中拿回佩剑，才突然意识到圣上已经收回了御赐宝剑，他只得悻悻地空手离开，心中却在不住的揣测，御前侍卫和刑部捕快中，哪些人可能是圣上放在外边的眼线？不过想了半天依旧不得要领，他只得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以后再有秘密行动，再不可轻易动用官府的公人。

半个月时间很快过去，安庆宗与公主的婚事以另世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盛大举行。任天翔和他那帮兄弟都收到了请柬，众人便相约来到驸马府，向安庆宗祝贺。对于安庆宗不仅娶得金枝玉叶，还一步登天被圣上授予正四品忠武将军，众人都羡慕万分，只有任天翔知道这桩婚姻的真实目的，不禁暗自为安庆宗感到惋惜。

在前来贺喜的众多宾客中，任天翔看到了司马瑜。在他的示意下，任天翔避开众人，随他来到后院一间厢房。看到司马瑜眼中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喜色，任天翔忍不住玩笑道：“还从来没有见过兄长像今天这样高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今晚的新郎是兄长你呢。”

司马瑜欣然笑道：“实不相瞒，待婚宴结束，安将军就连夜离开长安。”

任天翔虽然早知道由此结果，但还是有些意外，皱眉问：“为何要走得这般急？”司马瑜叹道：“前方军情紧急，安将军想尽快回到前线。而且京中有重臣对安将军始终怀有猜疑之心，安将军也怕夜长梦多。将军临走之前想见兄弟一面，不知兄弟可否出城想送？”

任天翔犹豫起来，他对安禄山并无多少好感，而且又知道安禄山胸怀不轨之心，这个时候无论如何得尽量避嫌。他正要拒绝，就听司马瑜意味深长地笑道：“安小姐今晚也将随父亲回范阳，如果兄弟错过这次机会，只怕以后就再无相见之日了。而且那块义字壁碎片，安将军也想在离开长安只是亲手交给你，也算是履行了为兄当初许下的诺言。”

任天翔心中一动，立刻点头答应：“好！我随你去！”

随着司马瑜避开众人悄悄离开驸马府，二人纵马来到嫖妓将军府，就见将军府后门外早有几个黑影等在那里，见到二人到来，几个人立刻翻身上马，直奔最近的城门。任天翔稀里糊涂地随众人来到城门下，就见城门紧闭，城门上守卫的兵卒听到马蹄声，连忙高声喝问：“什么人？”

“是御前侍卫副总管任大人！”有人用灯笼照亮任天翔的脸，然后喝问道，“任大人有紧急公务出城，还不速速打开城门！”

守城的兵卒不知道任天翔的御赐宝剑已被圣上收回，不敢怠慢，赶紧打开城门，任天翔便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夺门而出，直到出城数里，任天翔才回过味来，忍不住一声长叹：“我要让你们给害死了！”

奔行的骑手勒马停了下来，就见领头的骑手摘下连着打毡的绒帽勒转马头，正是骠骑大将军、三府节度使安禄山！他控马缓缓来到任天翔面前。

拱手笑道：“多谢任大人相送，安某他日必将厚报。”

任天翔摇头苦笑道：“既然圣上已下旨令安将军克日启程回范阳，，将军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安禄山嘿嘿笑道：“安某被软禁已久，早已是惊弓之鸟，最怕夜长梦多，所以特借任大人之名连夜出城。从现在起所有人都知道任大人与安某关系匪浅，所以还请任大人替安某照顾犬子庆宗，必要的时候协助马师爷将庆宗也弄出城。”

任天翔心中暗暗叫苦，没想到司马瑜会来这样一手，一美色加上利诱，让自己稀里糊涂就成了安禄山的同党，让他与安禄山之间彻底说不清楚。事到如今，他只得苦笑道：“安将军放心，卑职知道该怎么做。”

“哦，对了！”安禄山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向司马瑜略一示意，司马瑜立刻拿出一个包裹递到任天翔手中。安禄山笑着解释道。“这是马师爷答应过你的那块玉片，安某现在就履行诺言。本来还有一张四十万贯的欠条，也该一并还给大人作为感谢，不过安某想留下任大人的墨宝做个纪念，至于那四十万贯钱，任大人可不必还了。”

听安禄山免去死机的债务，任天翔并无一丝欣喜，他知道那张欠条已经成了他与安禄山勾结的证据，将来如果安禄山有事要用到自己，自己若不为他所动，那张欠条再加上今晚亲自送安禄山出城的事实，定会让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不禁苦笑问道：“安将军这一连串的手段，都是出自马师爷那聪明过人的头脑吧？”

安禄山毫不否认的点头笑道：“马师爷非常器重任大人，所以不惜在任大人身上费劲了心机。安某也希望任大人能像马师爷这样，成为安某倚重的左膀右臂。”

任天翔望向司马瑜淡淡笑道：“没有人愿意被人当成傻瓜，将来有机会，我倒是希望能向马师爷请教。”

安禄山哈哈一笑：“那你一定会非常后悔。”说着他转向身旁的安秀贞：“贞儿，跟任大人到个别，我在前面等你。”说完他掉转马头，打马向前方疾驰，众人立刻跟着他呼啸而去，只有安秀贞留了下来。

望着前面这个透着几分野性之美的异族少女，任天翔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女人面前变得有些手足无措。二人默然片刻，终于安秀贞打破宁静：“如果你希望我留下来，也许我会考虑。”

任天翔心中一动，但立刻就连连摇头：“我不希望你留下来，因为长安对你来说不啻于囚笼，我不会让自己喜欢的女人被关进囚笼。”

安秀贞原本淡漠无情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异样和感动。她默然片刻，迟疑道：“那……我走了，以后有机会，就到幽州来看我。”

任天翔点点头：“但愿我还有机会。”

安秀贞掉转马头，纵马追上了已经走远的安禄山。安禄山回头看看远处任天翔朦胧的身影，再看看身旁神色平静的女儿，忍不住问：“他没有留你？”

安秀贞摇摇头：“没有！”

安禄山有些意外：“这小子是个有名的风流种吗，怎么突然转性了？难道我女儿不够漂亮，不足以让他动心？”

司马瑜若有所思地道：“也许他是真正喜欢上了小姐。”

十几匹马说话间又奔出了数里，长安城已彻底消失在夜幕深处，安禄山这才缓缓勒马停了下来，回头向司马瑜拱手道：“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这里的一切就拜托先生了。”

司马瑜拱手还拜道：“将军放心去吧，在下定为将军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并设法将世子弄出长安。”安禄山点点头，抬手往远处一指：“我让朗杰巫师和他的弟子留下来帮你，有什么需要尽可向他开口，他和他的人都将唯先生马首是瞻。”

司马瑜顺着安禄山所指望去，就见远处的旷野中，隐隐约约出现了几点绿幽幽的鬼火，司马瑜向哪个方向挥了挥手，就见那几点鬼火向下沉了几沉，像是应答一般。司马瑜点点头，对安禄山拜道：“多谢将军信任，在下定不会让将军失望。”“一切就拜托先生了！”安禄山说着拱手拜别，然后掉转马头，率众纵马疾驰而去。

在他身后，司马瑜与辛乙并肩而立，目送十余骑快马，转眼消失在夜幕深处。天边突然响起隐隐雷声，与渐渐远去的马蹄声隐隐应和。司马瑜看看幽暗的天际，满含期待地轻叹：“看来暴风雨即将来临，这个世界要变天了……”

在十余里之外的旷野中，任天翔也在望着闪烁的天际发怔，听到那越来越近的雷鸣声，他不禁喃喃自语：“这个世界还有电闪雷鸣，莫非……将有大事要发生？”

当任天翔回到长安之时，暴雨已倾盆而下，而他也彻底便成了一只落汤鸡。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纵马直奔东城的崇善坊，季如风的住处就在那里。虽然那里灯火已经熄灭，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上前敲响了门环。

一个老人家开门将他迎进大门，披衣而起的季如风一见是他，连忙将他领进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深夜到访，所以季如风开门见山问道：“何事？”

任天翔拿出安禄山让司马瑜交给自己的那个包裹，小心翼翼地慢慢打开，肃然道：“这就是苏叔用性命换来的那块义字壁碎片。”

季如风既意外又惊讶，忙问：“你是从何得来？”

任天翔知道瞒不过，只得如实相告：“是从安禄山手中。”

季如风神情大变：“你跟他做了交易，助他离开长安？”见任天翔点头承认，季如风不禁跺脚叹道，“放虎归山，天下必因此而乱！”

任天翔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头：“就算我不帮安禄山，圣上迟早也会放他回范阳。安禄山早已经是尾大不掉，圣上不可能因怀疑他就撤换驻边重将，安禄山回范阳是迟早的事。”

季如风连连摇头，负手默然无语，半响后突然拿起那块义字壁碎片，毅然道：“咱们现在必须尽快找到祖师爷的陵墓，起出祖师爷陵墓中的珍宝。”

任天翔颔首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还有最后一块义字壁碎片在洪景手中，咱们如何拿回来？”

季如风在房中踱了几个来回，最后在任天翔面前停了下来，毅然道：“既然不能让小姐插手，又不能巧取豪夺，咱们只好跟洪景摊牌。”

任天翔沉吟道：“摊牌？如何摊牌？”

季如风沉声道：“把我们已经拥有六块义字壁碎片的事实告诉洪景，让他跟我们合伙。祖师爷墓中的东西按比例分给他一部分，他肯定会答应这笔交易。毕竟他守着一块玉片也没什么用处。”任天翔苦笑道：“如果我是洪景，必定会要求要一半，因为义字壁少了任何一块都没有用。任何人在这个时候都会争取最大的利益。”

季如风无奈叹道：“如果洪景坚持要一半，我们也只有答应。”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道：“也许我们可以在洪邪身上想想办法。我想他应该比他父亲要好对付一点，如果能从他身上打开缺口，也许我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就拿到咱们想要的东西。”

季如风眼前一亮，微微颔首道：“公子所言极是，不知你有何良策？”

任天翔示意季如风附耳过来，然后在他耳边小声嘀咕半响，季如风听得连连点头，欣然答应道：“就按公子所说去办，暗中协助你。事成之后就按照咱们原来的约定，墓中财宝我会在全部归你。”

一夜大雨过后，第二天却是个晴天。任天翔让褚刚选了几件礼物，然后让昆仑奴兄弟捧着，径直去了洪胜邦在长安的总舵。自从妹妹嫁入洪家后，他很少再见到妹妹，一来他反感洪邪，二来洪邪也对他心存畏惧。所以双方虽然是亲戚，却很少往来。今见任天翔突然登门拜访，洪邪顿时慌了手脚，亲自迎出大门，心怀惴惴地将他迎进大堂。

“天琪呢？”任天翔笑呵呵地问，“圣上上了我不少好东西，都是宫里的娘娘么才能用上的稀罕物，可惜我一个大男人也用不上，就给天琪送了来，她肯定喜欢。”说话间就见天琪从内堂出来，兄妹二人多日不见，都是十分欢喜。任天翔仔细打量妹妹，见她比

过去丰腴圆润了一些，正由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向风韵多姿的少妇在转变，他呵呵笑道：“长胖了点，看来妹夫没有亏待你，我得好好谢谢他。”

任天琪欣喜地问：“三哥现在是个大忙人，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

任天翔正色道：“再忙我也要抽空来看望你和我妹夫，这长安城我也没别的亲人，难道还不许我上门走动？”

洪邪忙赔笑道：“那是那是，以后三哥尽管常来，小弟欢迎之至。”

任天翔亲热地拍拍洪邪的肩头：“咱们两兄弟也有好久没见，你去准备酒菜，今天我还带了两坛御赐的好酒，呆会儿咱们定要一醉方休！”

洪邪忙知趣地告退，待他走后，任天翔这才细细打量任天琪，见她虽然在生活上安逸富足，但眉宇间确有一丝淡淡地抑郁，他忍不住问：“洪邪……对你还好吧？”

任天琪眼中泛起一丝迷茫，沉吟道：“自从上次那事发生后，邪哥像是变了个人，对我百依百顺，处处宠着我让着我，但我却觉得我跟她之间有了一种隔阂，而且…”任天翔见妹妹脸颊微红，神情扭捏，便知道涉及到他们夫妻间的隐私，他也不好细问。估计是上次将洪邪吓得够呛，让他产生了阴影，所以他才会对天琪敬而远之。他只得安慰道：“也许洪邪还没有从上次的牢狱之灾中走出来，你要多关心关系他，给他时间慢慢恢复。”

任天琪点点头，转过话题笑问：“三哥今天来不只是看看我吧？”

任天翔故意板起脸孔质问：“怎么这样说？难道你怀疑三哥的诚意？”

任天琪狡黠的笑道：“我从小和你一起长大，对你可称得上是了如指掌。我知道只要你开始不自觉的搓手，就是在说谎。”

任天翔吓了一跳，没想象到妹妹竟然看穿了自己这个从未意识到的小动作。不过他也是机灵之人，忙笑道：“你的鬼心眼还真多，不错，三哥这次来是有件事一直搁在心头，不找你问清楚我始终心有不安。”

任天琪忙问：“是什么事？”

任天翔正色道：“就是上次在义安堂，你为什么要公然说谎，不承认将任重远传给我的玉片转交给了我，让我与义安堂彻底翻脸。”

任天琪顿时有些尴尬，讷讷道：“是娘让我这样说的，娘跟我说如果不这样说，舅舅就做不了义安堂堂主，而且娘还会被追究假传爹爹遗言的往事。依照义安堂的戒律，娘和舅舅都会受到严惩，所以……”

“你别说了，我理解，这事不怪你。”任天翔打断了任天琪的话“这是既然已经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如果我是你，在那种情况下也会这样做。”他嘴里说的轻松，心中却暗暗发狠道：萧倩玉假传爹爹遗言，让萧傲做了堂主。既然他们是以不正当的手段窃取了义安堂堂主的位置，那么就别怪我以同样的手段将它夺回来！

兄妹二人聊了近半个时辰，就见洪邪兴冲冲的进来道：“三哥，酒宴已经备好，请三哥入席。”任天翔正色道：“今日只是家宴，我不要任何不相干的人作陪。就我跟妹妹还有妹夫，咱们三人好还喝个痛快。”

洪邪无奈，只得答应道：“好！我这就让下人撤去多余位置，小弟陪三哥一醉方休。”

片刻后酒席准备妥当，洪邪便领着任天翔入席。席间任天翔显得异常高兴，每每酒到杯干，不大一会儿就喝得醉醺醺的。任天琪怕他喝多了伤身体，多次阻拦却哪儿拦得住？不仅没能拦住，他还借着酒意对任天琪发火道：“这是我跟妹夫……我们男人之间的事，你一个女人瞎掺和什么？我要和妹夫说几句男人间的悄悄话，你……走开……”

任天琪无奈，只得红着脸退了出去。待她走后，任天翔揽着洪邪的肩头，

大着舌头道：“妹夫，你知道我今天为撒没找你喝酒？因为我心里高兴呢！”

洪邪陪笑道：“三哥有什么高兴的事？说出来让小弟也乐呵乐呵。”

任天翔看看左右又对洪邪吩咐：“你先去将门关上！”

洪邪依言关上房门，就见任天翔神情得意的从怀中拿出一个锦盒，压着嗓子道：“我最近得了一个宝贝，堪称价值连城，给妹夫你开开眼。”

洪邪好奇的打开锦盒，就见盒子中只是一块粗劣的墨玉碎片，看起来很不起眼。不过她眼中却泛起一丝异色，显得十分吃惊。这没有逃过任天翔的目光，他故意问：“见过这样的宝贝吗？要不是我，你这一辈子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洪邪顿时有些不屑，撇嘴道：“这样的玉片我爹爹手中就有一块，也没什么了不起。”任天翔醉眼一翻：“你爹爹手里有一块？我不信！你吹牛！”

洪邪不屑得笑了笑，却没有争辩任天翔依旧不依不挠，拉着洪邪道：“你在吹牛，是在我跟前说大话自己罚酒三杯。”

“我真没吹牛！”洪邪急道，“我爹爹手里就有一块，我没看出来这东西有什么宝贝，值得拿出来炫耀。”任天翔大着舌头道：“你爹爹手里如果真有一块，只要拿出来给我看一眼，我就将自己的这块输给你，如果你拿不出来，就得承认自己在吹牛，马上给我喝酒赔罪。”

洪邪犹豫起来，最后一咬牙：“好！你等着！我这就拿给你看！”

洪邪出门而去，没多久就拿个锦盒进来。他仔细的关上门，打开锦盒递到任天翔面前：“我没吹牛吧！这东西毫不起眼，我都不知道有什么好宝贝的。”

任天翔惊讶得拿出那块碎玉墨片，一眼就认出他是义子璧最后的那一块。他翻来覆去的看，又拿出自己的那块做了对比，最后终于承认：“不错不错！他跟我这块是一样的东西，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洪邪好奇道：“它究竟有何稀奇？能让三哥如此看重？”

任天翔微微笑道：“你想知道？”洪邪连忙点头：“想。”

“那好，你去将门插上。”任天翔淡淡道。

“门外有我的人守候，不会让人闯进来。”洪邪忙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插不插？不插拉倒！”任天翔说着作势要收起玉片。洪邪无奈，只得道：“好好好！我去将门插上。”就在起身去插门的短短一瞬间，任天翔飞快的将他那块玉片放入

自己带来的锦盒，关上盒子使劲一压，然后又赶紧拿了出来，放到原来的锦盒中。待洪邪转过身来，他已经做完了一切，面对洪邪的疑问，他大着舌头道：“你听说过秦始皇的长生不老药么？这块玉片上就藏有长生不老药的秘密，如果谁能破解这个秘密，然后将它献给皇上，那你说皇上得赏他多大官、多贵重的金银财宝？”洪邪闻言大失所望，收起自己的锦盒调侃道：“那我得将它好好收好，升官发财就全在它的身上。三哥那块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可不想夺人所爱。”

任天翔连忙收起自己的那块玉片，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不禁一拍脑门：“对了，差点忘了，今天是我在宫中当值，怎么我竟将此事忘得干干净净，我得赶紧回宫。妹夫告辞，这酒咱们改日再喝！”

匆匆忙忙离开洪胜帮总舵，任天翔拿出怀中那个锦盒，小心翼翼打开一看，锦盒内是满满一盒印泥，方才洪邪拿出的那块玉片，其花纹和轮廓清晰地印在了印泥之内。任天翔立刻对褚刚吩咐：“马上去找最好的工匠，照着这轮廓和花纹，做一块一模一样的玉片！”

长安城金城坊是金银玉匠们聚集之处，任天翔很快就在这里找到了一家手艺精湛的老字号。他将锦盒交给那经验丰富的老玉匠。老玉匠没有多问，立刻拿出一块玉片照着样子打磨斧凿，不到半个时辰，一块仿制的玉片就做了出来。任天翔拿出自己的玉片与之一对，边沿严丝合缝，上面的花纹也一一对齐，除了成色和年代，与原来那块几无二致。

任天翔兴奋地一跳而起，想着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就拿到了最后这块玉片，他不禁得意非常，转头对褚刚吩咐：“走！”

“去哪里？”褚刚忙问。

“郊外！”任天翔跳上马车，志得意满地吩咐，“我要去拜祭任重远……也就是我爹，我要让他知道，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义字璧最终在我手中破璧重圆！”

自从得知自己一直在误会任重远后，任天翔懊悔异常，如今二人天人永隔，再没机会挽回和补偿，他心中就一直有一种无法解脱的负疚感。如果能实现任重远一生都未能实现的抱负，或许便可告慰他在天之灵。

伫立在郊外那座几乎看不出轮廓的古墓前，任天翔在心中暗暗对任重远发誓：你没做到的事，我会替你做到，我会让他创立的义安堂，在我手中发扬光大。

就在任天翔高高兴兴的离开洪胜帮总舵的时候，洪邪也高兴的向躲在内堂中的父亲，详细汇报方才任天翔与他喝酒之机，激他拿出义字壁碎片，并以印泥拓印碎片的情形。洪景略显以外，打开锦盒拿出那块碎片，递给身旁的洪胜帮智囊段天舒，淡淡问：“段长老怎么看？”

段天舒将玉片凑到鼻端嗅了嗅，沉吟道：“我以为这小子会用假的玉片换走这块真的，所以在上面下足了千里香，没想到他只是用印泥盗拓。这倒是出乎老夫意料，让咱们无法靠跟踪千里香追踪玉片的下落。不过我们已经在义安堂插有眼线，如果再派人日夜不修的追踪那小子，那么只要他有所行动，都逃不过我们的耳目。与其追踪那些玉片的下落，不如等他们找到墨子墓之后再出手！”

洪景欣然点头赞同：“不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让他们为我们奔波操劳，待他们历经千辛万苦之后，再给他们来个连锅端，有什么事比这更让人兴奋吗？”

三人哈哈大笑，胸中都充盈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洪邪更是怨毒的道：“任天翔啊任天翔，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我若不十倍百倍的报答你，我就不信洪！”洪景满意的拍拍儿子的肩头：“不错，这才像我洪景的儿子！别看姓任的小子现在春风得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御前侍卫副总管，其实他在官场没有任何根基，更没有任何背景和靠山，全靠皇帝老儿的一时兴起才一步登天。国舅？狗屁！只要我洪景略施小计就将他扳倒，长安城还轮不到他来风光。”

洪邪咬牙切齿道：“那爹爹为何不早一点将他扳倒，我恨不得立刻就报了当初之仇。”洪景拍拍儿子肩头：“别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他现在对我还有用。我要借他之手拿到墨门先辈梦寐以求的东西，待东西到手，再慢慢的收拾他不迟。记住，现在无论对义安堂还是对那小子，你都必须隐忍，要让他们以为。你已经被他们彻底制服，再不敢有半点反抗和异心。”

洪邪点头道：“爹爹放心，孩儿知道该怎么做。”

洪景点点头，转向段天舒吩咐：“你立刻调集帮众精锐暗中准备，就等义安堂以为得计后动手。”

段天舒忙拱手道：“属下遵命，我这就去准备！”

长安城郊外一座荒山之上，正好可以俯瞰整个长安城。司马瑜负手伫立在山巅，眼中隐约闪现一丝焦急和期待。一只信鸽忙扑簌簌落到他的身边，辛乙连忙抓住信鸽，欣喜道：先生料事如神，长安终于有信到！"

司马瑜接过辛乙递过来的竹筒，倒出竹筒中的信小心展开，就见其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他细细将信看完，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喜色。辛乙见状道：“有好消息？”

司马瑜点点头：“义安堂将有所行动，洪胜帮也在秘密调集人手，看来义门流传千古的传说即将实现，某件足以翻天覆地的东西即将现世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声音：“不知先生能否将那封信给本师也看看，咱们，咱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理应消息共享、风险共担。”

司马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朗杰，蓬山老母座下最得力的弟子。他原本深得安禄山倚重，没想到安禄山却让他听司马瑜的指挥，这让他心中有几分不服。面对他的无理要求，司马瑜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毫不迟疑的的将密函递给了他。朗杰接过来一看，顿时一头雾水，虽然他也精通唐文，密函上每一个他都不认识，但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却始终没读懂是什么意思。他只得悻悻的将密信还给司马瑜，退过一旁。

司马瑜转头对他和辛乙道：“将军将重任交托于我，在下不敢有丝毫懈怠。我知道你二人皆是安将军的左膀右臂，在下何德何能，岂敢指挥两位？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希望咱们三人能通力协作，共同完成将军的重任。”说完她缓缓伸出手来，辛乙立刻伸手与之相握，朗杰略一迟疑，最终还是悻悻的伸出手。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司马瑜沉声说到：“从现在开始，咱们三人不分彼此，所以决断必须有两人以上作出，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辛乙与朗杰对望一眼，皆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

智枭17

夜色萧萧，淡若薄雾的月光，为远处的山峦染上了一层银色。那座墓中藏墓的荒冢，早已被彻底填埋，没有墓碑，没有标志，不过任天翔还是第一眼认出，任重远就是葬身于此。

第一次，任天翔对着任重远的墓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的三叩首，为这些年来的误解，也为自己从未叫过他一声爹，更为自己的叛逆和不孝。可惜现在的一切都已经太迟，他只能在心中默默道一声：“爹，对不起……”

胸中如压了块垒。却欲哭无泪。回想任重远省钱的点点滴滴。才发现记忆是如此的模糊。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了解和认识。就和他天人永隔。从小就买下的仇恨的种子。彻底蒙蔽了任天翔的眼睛。让他对任重远只有偏见。没有亲情。知道真相大白。才追悔莫及。

任天翔觉得必须为父亲做点什么才能稍稍减轻心中的愧疚，但任重远是死于母亲和外公的阴谋诡计之下，这血债没法用血来偿还，而且他直到死也没有吐露凶手的名字，想来也是不想让人为他报仇雪恨。

但是这个世界欠她一个公道。任天翔在心中发誓。她寄托了全部希望的儿子，必须为他讨回这个公道，这个公道就算不能用血来偿还。也必须用其他方式来实现！

对着荒冢默默一拜，任天翔一字一顿的道。‘跌。我会拿回你托付给我的义安堂，让他在我手中发扬光大！我会为你讨还公道，让害死你的人，付出比鲜血还要惨痛的代价。’

最后对着荒冢磕了一个头，任天翔毅然起身，对等在不远处的楮刚平静道；我们走"。楮刚有些不安的打量着任天翔。第一次发现她眼中闪烁着狼一样的瑞光，咄咄逼人。楮刚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坐上车，疾驰回城。

马车刚一离去，荒冢胖的密林中就闪现一个身材高大的灰袍老者，正是义安堂长老，姜振山，只见他踉踉跄跄的来到荒冢前，激动万分的自语；：少堂主终于迷途知返。老堂主你泉下有知，。一定也会深感欣慰吧？"一个身形瘦削佝偻的人影，紧随姜振山之后来到荒冢前，对着荒冢默默一拜，‘大哥，你的托付终于有了转机，我们不会让你失望！’

二人再夜色中并肩而立。静心聆听夜风的呼号。似乎能从中听到任重远的回答，许久。姜振山突然打破沉默。问道：“你怎么知道任天翔今晚回来这里？”季如风抬首遥望苍穹，一项古井不波的眼眸中似有两朵跳动的火焰；‘因为我对他的了解超过了她自己’作为相知多年的老友。姜振山立刻察觉到季如风心中涌动的豪情，那是一种消失了很久的激情。她缓缓转头望向季如风，神情从未有过的严肃；“你……决定了？”季如风微微点点头，虽然没有出声，但简易的眼神已经将他的决心透露无疑。姜振山沉默了数息，突然好卖大笑；‘好！姜某就将老命豁出去配兄弟一搏，大不了输掉这颗没用的头颅。’

当你的任府，现在的萧宅，即使义安堂堂主的私宅，也是义安堂的总舵。

虽然义安堂自堂主离去后，。声望大不如从前，但他的总舵再长安依然是一处人人敬畏的神秘所在。

之一日大早，再萧宅对门茶楼招呼客人的瘸腿阿三。突然看到义安堂两个长老--姜振山和季如风，左右拥簇着长安新贵，御前侍卫副总管任天翔进了萧宅大门，紧接着大门就关了起来，外面增加了几个彪悍的弟子守卫，捡到他们神情凝重。如临大敌，阿三立刻知道，义安堂要出大事了……

就在其他茶客都在竞相揣测。议论纷纷时，阿三已经一瘸一拐的上了茶楼顶层的小阁楼，茶楼是一座普通的临界小楼。唯一与众不同的时，阁上养着一群鸽子，阿三将一张匆匆写就的一张纸条从中撕开，装进两个小鸽子腿上的竹筒中，然后将两只信鸽放飞窗外，两只信鸽显示混在一大群普通鸽子中展翅高飞，再阁楼上盘旋几周，先后脱离鸽群，最后消失在茫茫天宇下。

知道目送信鸽彻底消失，阿三才一瘸一拐的回到茶楼，。做到她常坐的临窗位置，一边竖着耳朵听茶客们一轮，一边看着萧宅的动静。

萧宅之内，任天翔紧跟季如风和姜振山，见大门二门俱在自己身后关了起来，沿途那些义安堂弟子分列两侧。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她心中开始有些惴惴不安。脑中不断回味着昨晚季如风与自己对话的场面，希望能从中找到答案。

“想要拿到义安堂保存的那两块义字璧残片，让义字璧复原，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拿出你所有的玉片跟萧傲对赌！”

“怎么赌？”“赌你们谁才是义门真正的传人！”

任天翔坚信任重远传自己的那块玉片，就是要自己接过义安堂……但现在妹妹夹在她母亲和自己这个三哥中间，恐怕很难站在自己这边为自己作证。他不禁皱起眉头：“就算爹有心让我接过义安堂。看、但他毕竟已经过世，怎么才能证明他的遗民？”“没办法证明，所以要赌！赢了你拿到完整的义字璧，做移门的新一任领袖，输了交出所有残片。彻底失去范本的机会！除非你不想加入义门，不想继承老堂主的遗愿，那么可以不赌！”

季如风眼中的坚毅和自信感染了任天翔，何况他现在对义安堂堂主之位志在必得。她没有留意到义门和义安堂之间细微的差别，所以毫不犹豫的答应：“好，我赌！”

哐！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将任天翔的思绪拉回现实，就见自己已经置身于义安堂议事大厅，挺闷已经关闭，就连窗户也全部关上。听众因此显得异常幽暗。

大厅前方的交椅上，义安堂最重要的任务萧傲，李不凡，欧阳显，萧倩玉等人惧意就坐。而季如风和姜振山就侧立在大厅中央，分列自己左右……

“季长老。有什么大事须我们所有人到齐？”萧傲率先发话，虽然他申请平静如常，但是手指却不自觉的轻敲桌椅扶手，暴露出内心的焦虑不安。

季如风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萧倩玉，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我接下来要说的非义安堂日常事务，而是义门——即墨门的大事，夫人非我墨门中人，请回避！”

此言一出，大厅中本就严肃的气氛越发凝重了起来，空气都像是完全凝固。【墨门】这个称谓几乎绝迹千年，只有在义门最浓重、最隐秘的祭祖仪式上，才会有人小心翼翼的提到。

萧倩玉一声刺耳的冷笑，打破了厅中令人窒息的静谧。她指向任天翔喝问：“我不是墨门中人，难道他是？我要回避，难道她不用回避？”

季如风对任天翔略一点头，任天翔立刻拿出自己所有的义字璧残片。一块块搁到正中的案几上。萧傲几人的目光一下子被那几块残片吸引，皆面露惊疑和震骇之色。

“这是五块义字璧残片，加上我们保留的两块，七块义字璧残片终于聚齐。”季如风虽然竭力克制，看是嗓音依旧忍不住再微微抖动，“墨门先辈千年的夙愿终于达成，而实现这个夙愿的最大功臣，便是前任堂主之子——任天翔。就凭这个功劳，我们没理由让他回避！”

历不凡略一沉吟，转向萧倩玉到：“季长老说的在理，事关墨门隐秘，请夫人回避。”萧倩玉拍案而起，愤然质问：“我是前任堂主遗孀，有事现任堂主妹妹，难道就不能参与墨门事务？”

历不凡礼貌而坚定地道：“就是堂主亲爹，也不能参与。”

萧倩玉见欧阳显默不作声，只能将目光转向萧傲，希望他能为自己说话。谁知萧傲却只苦笑：“这是墨门千年来的规矩，我也只能遵守。”

“哼，什么破规矩！”萧倩玉恼羞成怒，愤然推开座椅就走，“难怪千年来无论儒门、道门还是释门，都有风光的时候，就墨门一蹶不振、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地底下！”

萧倩玉带着愤懑离去后，大厅中的气氛重新凝重起来。

历不凡颤抖着将案几上的玉片逐一看过，涩声倒：“季长老召集大家，就是要想大家报告这一喜讯？”季如风微微摇头。：“喜讯还在其次，我使用实现千年来墨门先辈的夙愿——破壁重圆。义门归一！所有墨门弟子都知道，要实现义门归一，就必须重新选举钜子，统领墨门。”

欧阳显哑然失笑道：“这还用得着推选？既然义字璧是由我们义安堂完璧复原，自然是又我们义安堂萧傲堂主做钜子！”

季如风望向历不凡和萧傲，淡淡问，“我想请教堂主和厉长老，何为墨门钜子？”

历不凡眼神顿时肃然：“祖师墨子认为世界万物的诞生，运行和发展皆有鸽子的规矩。日月东升西沉，水流由高到低，人的生老病死等等一切，皆是服从与其内在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规矩，所以规矩为世界之根本，钜子实乃‘规矩之子’的简称，必须有规矩产生，并服从与规矩。”

季如风再问：“我想请教，墨门钜子须有什么规矩产生？”

历不凡迟疑到：“【墨经】记载，墨门弟子须推选德才皆备的智者为钜子，推举众议遴选，当时墨门钜子产生的第一规矩。”

季如风点点头，指向任天翔：“现在我推选前任堂主之子，任天翔出任墨门钜子，不知合不合规矩？”历不凡有些意外，一时无言以对。

此时姜振山也上前一步，与季如风并肩而立，慨然道：“我与季长老共同推举任天翔，以延续墨门中断了上千年的钜子传承！”

“胡闹，简直就是胡闹！”历不凡尚未表态，欧阳显已拍案而起，“义安堂堂主虽无钜子之名，实则一直在行钜子之责，早已是当之无愧的墨门钜子。你们擅自另选钜子，实在是犯上作乱，理当再祖师面前自裁谢罪！”

季如风淡淡道：“当年任堂主是我们十八个兄弟共同推举，说他是无名分的钜子我没意见。但萧堂主只不过是靠一块义字璧残片加上未经证实的堂主遗命而接管义安堂，她做义安堂堂主我可勉强承认，但是要说他就是当仁不让的墨门钜子，我、不服！”哇塞，好霸气……！

“你凭什么不服？除了萧堂主，还有谁配统领整个义门，做义门钜子？”欧阳显瞠目质问。“论实现‘破壁重圆’的功劳，他远不如任天翔！他仅有的一块义字璧残片，还是任堂主的遗物，而任天翔，却找回了墨门失散千年的其余六块义字璧残片，他们对墨门的贡献天差地别。”季如风顿了顿，“更重要的时，钜子既为钜子，没有推举、合议、遴选这个过程，就不配称为钜子！”

欧阳显还想争辩，却被历不凡抬首阻止。只见这个须发皆白的刑堂长老皱眉沉吟道：“季长老说的不无道理，不过任公子并没有加入墨门，非我墨门弟子。”

季如风颔首道：“不错，任公子虽然是任堂主之子，但没有拜过祖师加入墨门，而历代墨门钜子都是从墨门弟子中推选。但是祖师留下的【墨经】中，直说推选德才皆备的智者做钜子，并没有说一定要从本门弟子中推选。只要他有心将墨门的精神发扬光大，并有能力领导墨门，便完全可以不拘一格推选。拜祖师爷加入墨门只是一个形式，随时可以不上！”

历不凡有些怀疑的望向任天翔，问道：“你想加入墨门？你对墨门知道多少？”

任天翔知道钜子之争已超过义安堂堂主之争，能当上钜子，义安堂堂主都要听其指挥。他很庆幸自己在阳台观藏经阁读过墨子留下的著作。加上季如风以前的介绍，他对墨家思想也不算陌生。见历不凡问起，她毫不犹豫的侃侃而谈：“祖师墨子创立墨门，就是要兴天下大利，除天下大害。墨家追求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天志明鬼，非命非乐，节用节葬等等。最终目的是要让天下过上一种又尊严又追求的和平生活。”

历不凡有些意外，微微颔首道：“原以为你不学无术，没想到对墨门还略有所知。”任天翔笑道：“厉长老不要以老眼光看人，再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我要还像过去那样只知道吃喝玩乐，早死仔外面了！”

历不凡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赞赏，转向季如风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德才皆备，又实力跟萧堂主竞争？”

季如风微微一笑：“这个须交给大家来推选，任何一个人说了都不算！”

历不凡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个……他眼睛中到底是有多少东西啊……】：“你是想开义堂，选钜子？”你可知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

季如风慨然到：“身为墨门长老。在行当然知道。我另据他人与堂主竞争墨门领袖是为大不敬，须三刀六洞向堂主请罪，除此之外。若我推举之人最终未能得到大多数墨家弟子认可，我将以犯上的罪名再所有人面前自裁谢罪！”季如风话音刚落，姜振山也朗声：“我愿追随季长老，共同推举任公子为墨门钜子，并押上自己项上人头为质。”

“大胆！”欧阳显呵斥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与堂主竞争墨门领袖！”

历不凡不悦地扫了欧阳显一眼，冷冷道：“欧阳长老莫非忘了。祖师爷传下的规矩中有一条：只要有两名墨门长老共同推举，任何人都可以与现任的钜子公平竞争。”说的这，她面色一寒，转向季如风和姜振山：“不过，他若是没有得到大多数墨士以上的弟子认可，那么推荐信钜子的长老就必须以犯上的罪名紫菜，以儆后人！”

任天翔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为何季如风要说这是一场赌博，钥匙输了，自己不过是输掉所有的义字璧，而季如风和姜振山则是要堵上自己的性命！

她不由得清了清嗓子，心怀惴惴的开口问道：“请容我问一下，我要和萧堂主以何种方式竞争钜子？”

历不凡木然解释道：“是由所有的墨士以上弟子，不包括我们几个长老，来共同遴选。谁能获得更多人的拥护，谁就能成为新一任的钜子。”

任天翔闻言不由担忧的望向二人，希望他们慎重考虑，不要如此决绝和冲动。他知道自己在义安堂的名声并不好，和萧傲正面竞争，只怕获胜的机会微乎其微，何况萧傲已经做了多年堂主，无论威望还是人缘，都要比自己这个外人强太多。

季如风似看透了他的心思，不由得抬首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不用担心，要相信众多墨家弟子的眼光，更要相信他们的心胸和气度！”

季如风的自信感染了任天翔，他当即一笑：“好！我就配季叔豪赌一把，你们连输掉头颅都不怕。我输掉这几片破玉片算得了什么？！”

见三人俱已下定决心，历不凡将目光转向了萧傲，拱手拜倒，“萧堂主在上，祖师爷留下的规矩，只有又两名以上的长老共同推举，任何人都可以竞争钜子之位。想必堂主对着规矩也是心知肚明。”

欧阳显笑道：“规矩都是人定的。不合理的轨迹随时可以更改。”

历不凡正色道：“没有经所有的长老合议，并经七成以上长老的认同，任何人不得随意修改和偏废原有的规矩，这也是【墨守成规】的由来。墨家弟子行规守矩是第一操守，这与儒门未上唯尊是截然不同，想必欧阳长老不会不知道吧？”说着，历不凡转向萧傲，“厉某希望堂主遵从祖师爷留下的规矩接受挑战，让他们死心。”

萧傲脸色有些发白，却强自镇定地哈哈大笑“这不学无术的纨绔，居然要跟我竞争新一任的钜子，我不信魔门子弟会瞎了眼选他。好！我就接受他们的挑战！如果我赢了，。刑堂决不能赦免季如风和姜振山的犯上之罪！他们必须自裁以警后人。”

历不凡见萧傲这么说，也不再犹豫，立刻朗声宣布，“好！开义堂，拜祖师，选钜子！”

议事厅正中的照壁是是一个大大的【义】字，随着历不凡转动暗藏的机关，就听见一阵阵扎扎声响，义字照壁从中换换裂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暗道，逐级向下不知道通向哪里。任天翔一见之下十分惊讶，她虽然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却下哦那个了不知道这议事厅下面居然还有如此隐秘的所在。

再季如风和姜振山的带领下。任天翔满怀新奇的随他们拾级而下。就见通往地底的青石通道能容三人并行，无论石阶还是石壁戒备打磨的十分平滑光整。墙上还有烛火照明，一点不显超市和幽暗。

顺着石阶入地丈余，就见前面是一道石门，石门山有着两个古篆打字——义门。

“只是什么地方？”任天翔忍不住小声问道，“我再这里长大，居然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个神秘的地下厅堂。”

“只是墨门供奉祖师的义堂，也是以防万一的暗道”姜振山小声解释道，“除了祭拜祖师和上衣墨门最隐秘的事务，这里从不开门。”

说话间，历不凡已打开石门，就见后面是一间款1丈5，深3丈的地下厅堂，正前方又一坐神【这个字不会读……上面一个合下面一个龙】，供奉着一个古朴老者的半身像。任天翔立刻猜到，这必定是墨门创始人，墨子了。

历不凡点起油灯，迪厅顿时亮堂起来，看来当初建造的这个地厅经过了精心设计，虽然深入地底，却让人一点也赶不到憋闷和潮湿。

历不凡率先给神【】中得墨子行过大礼，然后回首示意中人再两片跪坐稍等。，她解释道：“我已令人传所有模式前来意识，等他们到期后便可开始！”

任天翔学着厉不凡的样子，紧挨着季如风和姜振山跪坐下来，幸好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还不算辛苦。他打量着并不算大的地厅，有些担忧地小声道：“这就是义堂？好像小了点，恐怕容不下所有墨门弟子。”“只有墨士以上弟子，才有资格进入义堂祭祖、议事。”姜振山小声解释道。

“墨士？那是什么职位？比义安堂的分舵主高还是低？”任天翔小声问。“墨士不是职位。”姜振山有些迟疑，似乎不知如何解释，“那是一种称号，代表这他的才能和武功，，足以成为墨门最核心的弟子。”

“那不还是一种级别和职位嘛。”任天翔笑道。“下过象棋没有？”季如风小声问，见任天翔点头，他解释道：“无论墨门的墨士、儒门的儒士还是道门的道士，其最早含义俱来自象棋中的‘士’，他们是保卫首领和整个门派安危的武士团体。在战火纷飞的春秋战国，如果没有这样一支由武艺高超的弟子组成的武士队伍，任何学派都不可能在战乱中自保，更莫谈向世人宣扬本派的学说和思想了”任天翔连连点头：“也对，如果几个强盗就能将老子、孔子等人生擒活捉，那么他们的学说只怕也就没人会相信和尊敬了。就连自称与世无争的释门，也要培养和训练一批武僧来保护寺庙的安危。”

季如风微微颔首：“你能举一反三，甚好！”

任天翔大受鼓舞，忍不住又问：“墨士是如何产生的呢？总不能像钜子这样也是由大家来推荐吧？”季如风摇头道：“当年祖师宣扬墨家学说，所有追随者皆称墨生；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祖师挑选其中德才兼备、天赋过人、性情忠直者加以教授和培养，是为墨徒；再经过多年修习，祖师会选其中武艺高绝者，亲授本门最高绝技，是为墨士。所以后来便以墨生、墨徒、墨士为墨门弟子三个等级。只是后来墨门遭到朝廷镇压，墨家传人即便是挑选入门的墨生，都须考察多年，再不能像春秋战国时，墨家门生动辄到达数千甚至上万之数了。”

任天翔笑道：“义安堂有上万帮众，就算是十选其一，也有上千墨生了吧？”季如风摇摇头：“到目前为止，义安堂只有十三士、二十四徒、五十六生，只有这些人才算真正的墨门弟子，义安堂其他弟子甚至都不知道有墨门的存在。墨门每一个入门的弟子都是经过墨士推荐，长老考察，再经多年的培养，合格后才能入门成为墨生。你若非是老堂主的儿子，又为墨门找齐义字壁，实现了墨门先辈千年夙愿，要想成为墨家门徒只怕难如登天。”

任天翔惊讶地吐了吐舌头，想了想又问：“那比墨士更高的又是什么？莫非就是长老？”季如风淡淡道：“长老是后来才有的职位和称呼，墨士在年迈之后，若能达到明事理、辩是非、知天命、通睿智的境界，便可成为墨辩，辅佐和监督钜子行使职权。”说话间就听门外有脚步声响，有人已沿着阶梯拾级而下。任天翔寻声望去，就见十几个高矮不一，胖瘦不等的男子已来到地厅之中，任天翔一见之下十分惊讶，因为他方才明明只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但进来的却是十多个人，他们的步伐看起来十分随意，可所有的节奏都落到一个点上，听起来就像是只有一个人。

十多人年龄最小的有二十多岁，最大的则在四十岁出头。就见他们想方才的厉不凡一样，先给正中的墨子像叩首上香，然后默默退到两旁，在几个长老身后依次跪坐下来。任天翔仔细打量众人，就见其中有不少人自己并不陌生，甚至还有以前在任府打杂的下人，其中最年轻的那个长着一张稚嫩的娃娃脸——正是当年在任府服侍过任天翔的小厮，他还记得父亲当年给这个孤儿取的名字：任侠。

任天翔忍不住想要打招呼，却见任侠虽也看到了自己，不过也只是扬了扬眉便垂下眼帘凝然端坐，似乎对他视若无睹。任天翔大感没趣，只得将涌到嘴边的招呼又咽了回去。

“今天紧急召集大家开义堂、拜祖师，是因为两件事。”厉不凡率先开口道，“第一件是破碎离散千年的义字壁，今日终于可以复原，这足以告慰祖师和墨门先辈在天之灵！”此言一出，即便是修心多年、心如止水的墨门十三士也不禁动容。见厉不凡将七块玉片一块块摆在神龛前，最后组成一面完整的义字壁后，众人不禁齐齐向神龛拜倒，眼中皆闪烁着点点泪花。

直到众人神情稍微平静，厉不凡又继续道：“这第二件事……我想还是由季长老自己来说。”

季如风长身而起，先向正中的墨子像拜了一拜，然后回头对众人道：“我们都记得先辈传下的那句老话——破壁重圆，义门归一。要想实现义门归一，就得选出统领整个墨门的新一代钜子。在下身为义安堂长老，不拥护堂主萧傲出任钜子，却要另外推举他人，是为对堂主大不敬，所以季某当按规矩向堂主赔罪。”就在众人还有些莫名其妙之时，季如风陡然一声高喝：“刀来！”

姜振山应声拔出匕首扔过去，季如风接过匕首转身向萧傲单膝跪倒，坦然开口：“请萧堂主接受属下赔罪。”说着他手起刀落，一连三刀，刀刀穿过自己大腿，（原来这就是三刀六洞，前面三个，后面三个，以前总奇怪三刀怎么弄6个洞）鲜血顿时濡湿了整条裤腿，他却不管不顾，兀自向萧傲拱手一拜，“谢堂主！”

姜振山急忙上前，撕下衣衫下摆为他扎紧大腿，以免失血过多。然后他也拾起地上的匕首，向萧傲豪迈笑道：“季兄弟的决定也就是我的决定，请堂主接受属下的赔罪。”说着也是三刀六洞，毫不迟疑。

这下事发突然，众人皆莫名其妙地楞在当场，直到厉不凡一声呵斥：“还不快为他救治！”才有人急忙上前为二人包扎。待二人伤口包扎停当，厉不凡这才开口道：“既然你二人已向堂主陪过罪，便可推举旁人做钜子，然后由墨门十三生共同遴选。不过我要最后再提醒你们，如果你们推举的人选无法得到大多数墨士的拥护和认可，你们须以犯上的罪名在祖师面前自裁，以警示后人！你们还要另推选其他人吗？”

二人虽然因失血而略显虚弱，却都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厉不凡无奈，只得道：“那好，依照本门规矩，你们可以说出推举的人选，并向大家陈述推举他的理由。”

季如风推开搀扶他的两名墨士，瘸着腿来到地厅中央，环顾众人道：“在‘破壁重圆，义门归一’这一重大时刻，我没有拥护萧堂主做钜子，有充分的理由和原因。首先，七块义字壁碎片，只有一块是出自萧堂主之手，令六块皆是由任堂主之子任天翔找回。萧堂主有整个义安堂做后盾，而任天翔不过是孤身一人，论武功论经验论人脉机会，任天翔都无法与萧堂主相提并论，但义字壁却是偏偏是由任天翔找全，这不正昭示着冥冥中的天意？其次萧堂主自从接任堂主以来，义安堂屡受洪胜帮欺凌打压，在江湖上早已威风不再，这不正说明了萧堂主的能力？如果再将他推举到钜子高位，岂不是我墨门的灾难？为墨门的前途和未来计，请大家抛却私心杂念和个人感情，慎重考虑钜子的人选！”

“季长老！”有墨士发话问道，“你推荐的人我们从小就认识，你有什么理由认定他比萧堂主更胜任钜子？”

季如风点头道：“问得好！任天翔从小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但他失去义安堂庇护，独自闯荡江湖以来，取得的成就就有目共睹。除去个人成就，他在营救石国将领突力中所表现出来的义气，不正与墨家之精神暗合？而且他在任堂主陵墓中通过了我们共同设下的智力测试，这样严格的测试除了他，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如此顺利地通过，由此可见他的天赋。而天赋的高低优劣，无论多少汗水也无法弥补。不错，他现在还不是一个合格的墨者，更不是一个合格的钜子，但是以他的先天素质，完全有可能在我们的培养下成为合格的钜子。”说到这季如风顿了顿，环顾众人，“更重要一点，义字壁失散千年，却单单通过他之手得以复原，这难道不是冥冥中的天意？”季如风淡淡道：“我的话完了。”说着退回到自己的位置，慢慢跪坐下来。

厉不凡转向姜振山，问道；“姜长老有没有话说？”

姜振山挣扎着站起来，呵呵笑道：“季兄弟已经说得明白，姜某就一句话，如果大家选择了任天翔做钜子，萧堂主依然还做他的堂主，只不过以后得接受墨门钜子的领导；如果大家拥护萧堂主做钜子，姜某和季兄弟就得在祖师爷面前剖腹谢罪（汗，墨家也有剖腹啊）。何去何从，大家看着办吧。”

见所有墨士都隐然动容，欧阳显急忙提醒道：“他们这是在用自己性命要挟，以博大家同情，你们千万莫要上当！”

姜振山一声冷哼：“只有自己认为正确、而且是不得不做的事，才值得押上性命。欧阳长老如果觉得拥护堂主做钜子是正确选择，也可以押上自己的性命，给大家施加压力。”欧阳显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季如风道：“钜子的选择关系着墨门乃至整个义安堂上万弟子的前途和性命。更关系着墨门以后几十年的兴衰，跟这比起来，我们两个老家伙的性命根本微不足道。所以请大家不用顾忌我们的生死，只须以大公无私之心，选出你们心中最合适的钜子。”

十几个墨士皆微微颔首，厉不凡也开口道：“季长老和姜长老皆表明了选择任天翔做钜子的理由，现在我们听听萧堂主有什么话要说。”

见众人的目光皆集中道自己身上，萧傲清了清嗓子，徐徐开口道：“本人忝为堂主以来，为义安堂的发展尽心尽力，虽不敢言功，却也并无大错；虽不如老堂主雄才大略，却也算得上恪尽职守。说实话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墨门当仁不让的钜子，无论是厉长老还是季长老，他们都比我合适。但是如果是任公子要做这个钜子，我却是万万不能答应。”

萧傲略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徐徐扫过，语气顿时一转：“墨门钜子首重是德，任天翔虽为老堂主之子，却一向忤逆不孝，又是长安城有名的纨绔，他有何德配做钜子？他一向唯利是图，为了一己之利不惜巴结权贵、钻营苟且，凭什么做我视功名利禄如粪土的墨门领袖？他现在是御前侍卫副总管，皇上身边的大红人，他若窃取了钜子之位，我们墨门岂不跟他成了朝廷的鹰犬？那与一向依附朝廷的儒门还有什么区别？”说到这萧傲转身向墨子一拜，痛心疾首地道，“祖师生前最瞧不起的就是依附朝廷的儒门，如果我们墨门最终也像儒门那样成为朝廷的附庸，祖师泉下有知，必定会死不瞑目。”

众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中。萧傲慷慨激昂地结束了他的话：“如果你们想要卖身求荣，谋个封妻荫子的前程，就选御前侍卫副总管做墨门的钜子，跟着他荣华富贵兴许就唾手可得；如果你们还是真正的墨者，从未动摇过心中的信念，我想你们必定知道如何选择。”

“现在，我们来听听任天翔怎么说。等他陈述完毕，你们就可以开始选择了。”厉不凡的言语中不带一丝感情。

地厅中一片静默，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转向了任天翔。任天翔只感到掌心冒汗，手足冰凉。虽然钜子的争夺并没有刀光剑影，但场中的气氛却比刀光剑影还令他紧张。他一改先前的轻松和玩世不恭，神情变得异常凝重，因为方才萧傲的话几乎是判了他死刑，准确说是判了季如风和姜振山的死刑，自己输了不要紧，但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季如风和姜振山，却要替自己赔命。

“不用太紧张！”季如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脸上现出一丝温煦的微笑，“我从你六岁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上上天赐予本门的希望。你已通过了无数次的考验，现在只剩下这最后一道关卡，它一定难不倒你。”

任天翔心中充满疑问，不过众目睽睽之下他已来不及细问。虽然不明就里，但季如风的话让他澎湃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他缓缓起身，抬步走向前方的墨子像，他感觉自己的思绪从未有过的敏捷，走这短短几步就想经历了好几个时辰，足够他理清思绪。

终于，他站到了墨子像面前，学着季如风的样子给墨子行过大礼后，回身面向众人，目光在墨门十三士面前徐徐扫过，这才从容不迫地开口道：“我虽然不是墨家弟子，但一直对墨家学说最感兴趣。墨家最根本最核心的精神是平等！它与儒家最大的不同，就是儒家将人分成三六九等，并以礼教来约束和强化这种身份认定，提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墨家则认为人人生而平等，天子与庶民并无任何不同，墨子有句名言‘人不分长幼尊卑，皆天臣也’，所以提倡兼爱，即扶助弱小、抵抗强权，以维护世界之公正，这也就是墨家‘兴天下大利，除天下大害’的精神基础。不知道我这样理解对还是不对？”

众人在微微颔首的同时，望向任天翔的目光已有些不同，似乎在对这个印象中的纨绔子弟重新进行了认识。这种目光给了任天翔更大的信心，他昂然一笑：“既然平等是墨家最核心的精神，一切大义俱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那么我任天翔是不是御前侍卫副总管，跟我能不能做钜子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心怀墨家平等之精神，哪怕身在朝堂也不失独立的人格；如果没有这种平等的精神，即便身处江湖，依然会对权势心怀敬畏甚至妒忌，若不能攀附，就恨不能取而代之。”

说到这任天翔话锋一转：“当年墨家先辈为扶助弱小化解干戈，也曾替人守城甚至领兵，难道说他们也是权贵的鹰犬？先父任重远当年曾帮助当今皇帝夺回李唐江山，难道说他也是在趋炎附势？墨家之所以自秦以后日趋衰落，就是将自己与官府和朝廷对立起来，误解了先祖宣扬的平等和自由精神，以为远离庙堂才能保持精神的独立。对权贵和帝王避而远之，难道不是另一种精神上的歧视？”

众人皆露出深思的神色。任天翔回身对墨子像恭敬一拜，慨然叹息道：“墨子生前最大的愿望是要选天子，选德才兼备的贤者做天子，可惜这个愿望到现在也还没有实现的条件。但是墨子生前从未放弃过向各诸侯国君宣扬他的思想，试问如果他也像后人这样将自己与官府和朝廷对立起来，墨学何以能成为与道学和儒学齐名的显学？如果墨者只能以帮会的面目在江湖藏身，不能对官府和朝廷施加影响，如何实现墨子所希望的影响天子、监督天子，继而选天子的最终梦想？”

众人的沉思已变成了震撼，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一向被认为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居然有这番惊世骇俗的见解。这见解虽令人目瞪口呆，却偏偏又合墨家的精神内核，让人在震惊之余，内心也不禁涌起一种久违的冲动。

任天翔最后对墨子像恭敬一拜，然后对厉不凡和众墨士拱手道：“我最想说的话就是这些，其他像才能、智慧这些我不想再提，因为我觉得这些都不如一个墨者的心胸更重要。”

厉不凡点点头，环顾众人道：“萧堂主与任公子已经表明了心迹，现在请大家考虑一炷香时间，然后在他二人中，选择一位出任新一代墨门钜子。”

计时的香点了起来，地厅中一片静默，众人都在低头冥思。此刻任天翔反而平静下来，耐心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一炷香很快燃过，厉不凡示意他与萧傲分列左右，面朝墨子像而立，然后对众墨士道：“现在，请将代表你们选择的竹签投入所选之人身后的竹筒。竹签一经投下，不得反悔，整个过程将由我和几个长老共同监督。”

十三名墨士依照秩序来到二人身后，默默地将自己手中的竹签投入二人身后的竹筒。虽然整个过程是在平和静谧中进行，但却比刀光剑影更让人透不过气来。

随着最后一声竹签入筒的清脆响声，投票终于结束。厉不凡仔细将竹筒清点完毕，立刻高声宣布：“萧堂主获得六根竹签，任公子获七根，墨门新一任钜子诞生，他就是义安堂前任堂主之子任天翔！”

任天翔心中一松，不禁手舞足蹈地回头高呼，却见厅中出了自己没人欢呼，也没有人忘形，大家都神情复杂地望着自己，那眼神既有期待又有怀疑，而季如风和姜振山眼中，则闪烁着点点泪光、“墨门终于有了新的钜子！”历不凡激动的向祖师像拜倒，然后回头转向众人：“从今往后，任天翔就是我们墨门新一代钜子！”

众人纷纷上前道贺，只有萧傲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愤懑和不甘。不过他很快就将这种情绪强压下来，强笑着上前向任天翔道贺。

任天翔在历不凡等人安排下，稀里糊涂的举行了祭祖仪式，然后接受众人的敬拜，就任新一代墨门钜子。他感觉一切就想是做梦。知道仪式结束离开义堂，他才有机会询问季如风：“我……我真的已成为墨门钜子？义安堂也归我管？”

“你现在还不能算。”季如风眼中有心愿得偿的兴奋，更

有一丝冷峻和严肃，“新任墨门钜子还有一年的考察期，如果这一年中你犯了大错，又或者无所作为，依然有可能被废黜。所以你要尽快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钜子，而不是靠着侥幸涉险过关。”

任天翔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钜子都要做些什么？”季如风淡淡道：“钜子首先要掌握墨门的情况，他可以不会武，但必须懂武，甚至要懂兵”“懂武？”任天翔疑惑地挠挠头，“这和会武有什么区别？”“它比会武要求更高。”季如风耐心解释道，“会武只要跟着师父刻苦修**能学有所成。懂武则是要尽可能多地了解各门各派武功的奥秘和诀窍，并能一眼就看出对方武功的长短和强弱，且能做出相应的对策和改变。”

“你知道我最怕练武！”任天翔顿时抱头大叫，“从小我就不想学武，有多少师父教过我，却都教不会我一招半式。你要逼我练武，大不了这破钜子我不做了，你们谁爱做谁做去！”

“胡闹！”季如风勃然大怒，“你以为这是小孩过家家，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放肆！”任天翔毫无畏缩地迎上季如风的目光，针锋相对地喝道，“你是钜子还是我是钜子？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季如风神情一震，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垂手后退一步，低头道：“属下知错，请钜子恕罪！”“这还差不多！”任天翔满意地点点头，拍拍怀中已经凑齐的七块义字璧碎片，“现在我们最要紧的不是争论我该不该练武，而是尽快复原义字璧，找出其中的奥秘，以重振墨门声望。”

季如风忙解释道：“你误会了，我不是要你练武，而是要你学武。身为墨门钜子。肩负着整个墨门的兴衰荣辱，如果对墨家最重要的武技—无所知，何以做到知己知彼？又何以指挥墨家弟子实现历代先辈的抱负？就拿眼前眼前来说，对义字壁虎视眈眈者不在少数，如果你对墨门弟子的武功战力一无所知，又如何调遣人手从容应付？”

任天翔想了想，迟疑道：“练武和学武，这有什么区别吗？”

季如风点头道：“这区别就像是将与帅的区别，将领需要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所以必须有一身好武艺；而帅为全军首脑，与敌人正面相搏的机会很小，所以帅可以不会武。但他必须知道手下每一个将领的实力和特点，并依据对手的情况来排兵布阵，所以他必须要知武。”

“明白了！”任天翔恍然大悟，笑道，“原来你是要我纸上谈兵？只要莫让我起五更睡半夜地练武，怎么着都成！不过你现在腿上有伤，流了不少血，这事等你伤好些再说吧。”季如风虽然神情萎靡，却强打精神摆手道：“这点伤不碍事，我得让你尽快成为一个合格的钜子。”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外面的议事厅，就见墨门十三士分列左右等候在那里。见二人进来立刻拱手参见。季如风指着众人对任天翔道：“你是由他们选出的钜子，从今往后他们就将对你唯命是从，而你也得对他们的行动和生命负责，同时也要对整个墨门负责。”

任天翔从众人脸上缓缓看过去，就见其中虽有不少熟面孔，但除了任侠，其他人他都叫不出名字，只知道他们是义安堂最普通的弟子。他不禁奇道：“既然墨门弟子是从义安堂弟子中挑选出的精英，而墨士更是精英中的精英，为何他们却都没有担任重要职务？”季如风叹道：“因为练武是一项最枯燥最乏味的苦修，很容易被其他事务分心。为了让墨门弟子专心于武道，必须要让他们远离日常俗事。”

“这么说来他们的武功一定很高了？”任天翔好奇地问道，“不知道比我身边那些大内侍卫如何？”季如风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道：“今日有场小纠纷，需要我们义安堂出面调停。如果你想知道他们的武功，可以跟去看看，作为你学武的第一堂课。”

“太好了！’’任天翔闻言大喜，他知道江湖上所谓的调停，多半都是要动手才能摆平，以他的品性自然是唯恐天下不乱。只是他还有些担心，忙问道，”对方有多少人？就我们这些人能不能应付？要不要我把大内侍卫也叫上？“季如风哑然失笑：”这是义安堂的事，怎敢让官家的人出面？而旦只是一场小纠纷，也用不着小题大做，只需从十三墨士中选一人出面就够了。"

“选—个人？”任天翔有些将信将疑，“那选谁为好？”．

季如风徽微一笑：“你是钜子，该由你来拿主意。”

任天翔看看众人，随手一指最熟悉的任侠：“就阿侠吧。”

任侠虽然天生一副娃娃脸，看起来比任天翔还要年少，但实际却比任天翔要年长两三岁。听到任天翔点到自己，他立刻越众而出，对任天翔抱拳一拜：“多谢钜子信任，我不会让你失望。”

季如风微微颔首笑道：“你眼光不错，阿侠得到过老堂主亲传，是墨门最年轻的墨士，由他出面再合适不过。”

任天翔得知任侠竟是父亲生前教过的弟子，顿时大感亲切，但对方表情严肃，对自己似乎有种拒之千里的冷淡，这让他有些奇怪，却又不好多问，只得转向季如风小声问：“就我们三个？人是不是有点少？要不我将昆仑奴兄弟和褚刚都带上？”

季如风望向任天翔淡淡道：“这是义安堂的事，不想让不相干的人插手。如果你还当自己是钜子，就不要再有这种念头。”任天翔见季如风说得严肃，便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好吧，就依你，不过我可有言在先，我只是去看看热闹。万一你们一言不合动起手宋，可别算上我。”

马车离开萧宅之时，天色已然黑尽。车中，任侠盘膝瞑目而坐，犹如老僧入定，他对面的任天翔几次想与他叙旧，却因对方的淡漠和沉默只得无奈强行忍住。前方坐车辕上赶车的是季如风，很难相信这个义安堂的长老和智囊，会亲自为两个年轻后生赶车。

马车驶过大半个长安城，终于在东市…—片空旷之地徐徐停了下来。在途中任天翔已听得季如风介绍，原来是东西两市的商户，因为争夺客源而发生了斗殴。刚开始只是两家卖绸缎的商户之间的矛盾，一家是本地坐商，而另一家则是外来的胡商，本地坐商认识以卢大鹏为首的地头蛇，便邀卢大鹏和他的兄弟狠狠修理了那胡商一顿，那胡商咽不下这口气，趁卢大鹏莫名其妙死在大云光明寺之机，广邀同道报仇，双方械斗升级，已造成双方都有人死伤，最后东西两市的坐商和胡商几乎都牵涉了进来。而东西两市俱受义安堂保护，所以义安堂不能不出面调停。

马车在黑暗中停下，任天翔探头一看，就见无数灯笼火把，将东市中央那块空地照得如同白昼，两帮人正分列左右默默对峙，虽然相隔数丈，依然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浓浓的敌意，甚至是嗜血的仇恨。

任天翔见双方人数过百，而且都手执棍棒刀枪．神情犹如嗜血的猛兽般跃跃欲试，赶紧缩回头，对季如风小声道：“看这形势，恐怕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化解，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多带人手，或可将他们强行分开。”

季如风看看月色，摇头道：“他们约斗的时间就要到了，就在等义安堂出面做最后的调停。咱们若不出面，会有很多人死。”说着一提马缰，马车便缓缓架向对峙的双方。

“可是我们只有三个人，而且你腿上有伤，我更是没摸过刀柄。”任天翔见马车径直驶入对峙双方的空地，陷入众多手执刀剑的怒汉包围之中，不禁脸色都变了。谁知季如风却不以为意道：‘‘我只是带你来旁观，今日这事，你让任侠一个人处理就行。"

任天翔还想再问，就见对面的任侠第一次睁开了眼睛，不亢不卑地拱手一拜：“请钜子授权弟子全权处理此事。”

虽然任侠在向自己行礼．但任天翔还是感觉到对方对自己这个钜子，其实并没有一丝心悦诚服的尊重，这让他有些奇怪，不知道自己哪里让任侠看不顺眼，见众人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马车，他只得叮嘱道：“好！你要小心应付，千万莫要激怒了他们。”

任侠头也没点就撩开车帘跳出马车，缓缓来到双方领头之人跟前，简短地自我介绍道：“义安堂弟子任侠，受命前来调停。”

两个领头的一个是五十多岁的长安坐商，一个则是个肥头大耳的胡人。那坐商忙向任侠拱手为礼，同时如释重负地轻舒了口长气，而那胡人则倨傲地问："任侠？没听说过，你在义安堂中是什么身份？’’

任侠淡然道：“在下在义安堂资历尚浅，所以只是个普通弟子。”

“哈！”那胡人一声嗤笑，“义安堂也太不将我们当回事了，居然派了个普通弟子来调停，是不是太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了啊？’’众人都小声议论起来，就连方才·给任侠恭敬行礼的长安坐商也是大失所望，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不知任少侠想要如何调停？’，任侠左右看了看，淡淡道：“双方互赔对方的死伤者，死者五十贯，重伤致残者三十贯。由最先动手伤人的一方在醉仙楼摆酒，大家喝过和解酒，便将过往恩怨一笔揭过。”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像炸开了锅。长安坐商一方一个双目赤红的男子高声嚷道：“我兄弟已死在他们手里，除非让凶手赔上性命，不然这事不能这样就完！”那男子赤裸着上身，精壮结实的肌肉在灯火照耀下油光锃亮，犹如一头敏捷的黑豹。任侠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问：“你是何人？”

“在下张荣，死的是我兄弟张彪。”那男子挺起胸膛，赤红眼眸瞪着任侠，“血债血偿！五十贯钱就想买我兄弟性命？休想！”

任侠眼中蓦地射出一丝锐光，声色如常地淡淡道：“我今日代表义安堂，出面解决冲突，我的话就是义安堂最后的意见。如果谁对我的调停不服，大可拔出兵刃向我挑战，能从我面前走过去，你们便可开打。”

躲在车中关注事态发展的任天翔，一听任侠这话不禁连连顿足道：“坏了坏了，这混小子真不懂事，一句话就将武斗双方都得罪了。这不是惹火烧身，两方都不讨好吗？”

但奇怪的是，双方听到任侠这话，全都安静下来，就连自号“长安之豹”的张蒙，也微微低下了头，以避开任侠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就在这时，突听对面胡商阵营中，悠然响起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义安堂早已不是长安说一无二的老大，没想到它一个不知名的弟子，依然还是这般狂傲。阴爷对你的调停第一个不服！”随着这不紧不慢的声音，’—个瘦削高挑的男子从胡人阵营中缓缓踱了出来，听到依稀有些熟悉的声音，任天翔从车窗缝隙中仔细看去，顿时脸色大变：“坏了！怎么会是这个凶人？”

季如风有点意外：“你认识那人？”任天翔点点头：“他叫阴蛇，原是大漠悍匪沙里虎手下的二当家，后来勾结外人出卖了沙里虎，自己做了老大。他以前只在西域一带活动，不知为何却到了长安？我见过他杀人，简直比蛇还阴险凶狠，阿侠只怕要糟。”

季如风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原来是个悍匪，难怪胡商们有恃无恐。

看来今日不动手是不行下，你运气不错，一定要睁大双眼仔细看好。"

“看什么？”任天翔有些莫名其妙。“这是你学武的第一堂课。”季如风正色道，“要全神贯注地留意那个悍匪和阿侠，看清他们出手的每一个动作和细节，并告诉我你的心得和体会。”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任天翔奇道，“万一阿侠不敌，或者勉强获胜，但那些胡商请来的拳师打手要是一拥而上，只怕阿侠一个人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吧？”季如风淡然一笑，眼中满是自负和骄傲：“你不用担心阿侠，那些武士跟墨士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的差距就像是猴子跟人的差距一样大。”

任天翔还想再问，就听那边任侠已开口道：“不服者尽管拔刀，我保证你只有一次机会。”

阴蛇闻言仰天大笑，笑声中就见他全身肌肉蓦然绷紧，犹如即将出击的扁头蛇，又如突然张满的劲弓，即将电射而出。但就在他腰间短刀将出未出、全身劲力即将爆发的瞬间，他那肌肉绷紧的身体却突然软了下来，掩饰出手的笑声也蓦地中断，就像张开的劲弓突然绷断了弓弦，刹那间便失去了爆发的机会。

阴蛇腰间的短刀已经拔出大半，但剩下那一小半却已经无力再拔出。一柄单刃长剑已连在了他的胸膛之上，就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三尺长的剑刃连着兽吞口的剑锷，剑锷之后是缠着黑色绒布的剑柄，剑柄连在任侠那只手指修长、肌肤白皙紧实的手上，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出剑瞬间的姿势，像一支刚射出的劲箭，稳稳地钉在阴蛇这个箭靶之上。

阴蛇和他身后众多准备群殴的武师，没一个看清他是如何拔剑、收肘、出剑，战斗就已经结束，甚至那根本不能称为战斗，因为阴蛇连刀都还没来得及拔出。

“这是什么剑法？”阴蛇鼻涕眼泪交泗而下，身形摇摇欲倒，他的眼中泛起从未有过的绝望之色。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竟然可以将剑练到如此之快，快得连他的目光都追之不及，更莫谈做出任何反应。

“这是最普通的一招仙人指路。”任侠声色如常地淡然道，“所有练剑的门派都有这招。”我竟然死在最普通一招仙人指路之下！我竟然连你一招都挡不了！“阴蛇带着无穷的悔恨和懊恼，身子缓缓往后便倒。就见任侠一抖手拔出长剑，跟着闪电般封住阴蛇胸口几处经脉，然后平静如常地道：”我的剑锋是从你第三根肋骨缝隙刺进，入肉三寸三，刚好避开你心脏和大血管，如无意外，你还死不了。"

在那生死相搏的刹那，对方居然还有闲暇拿捏好剑锋刺入自己身体的位置和深度，这……这是怎样的武功？阴蛇带着莫名的震骇和惊恐，一歪头晕了过去。“将他抬下去止血救治。”任侠以理所当然的口吻向那些方才还打算群殴的武师下令，“安心静养半年，他基本可以恢复。”说着他的目光在场徐徐扫过，“对我方才的调停，谁还有不同意见？”

所有人——无论是胡商请来的武师，还是以长安之豹为首的刀客——皆悄悄扔下了刀剑，没有人再说一句话。当一种力量强大到超过常人想象之后，人们除了敬畏，就只剩下崇拜，所有敌意和不服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好，那就照义安堂的决定处理，我希望明天就看到你们双方在醉仙楼摆酒言和。”任侠说着收起长剑，转身慢慢走向马车，不再看众人——眼。那种特有的自信和骄傲，终于使任天翔明白，墨十跟普通武师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的差距甚至超过了人与猴子的差距。

马车沿来路徐徐而回，这一次是任侠赶车，他已经不需要为战斗保存体力，所以又恢复了他恭谦平凡的本色。马车中，季如风与任天翔相对而坐，见任天翔双拳紧握，额上有豆大的汗珠在滴落，显然还没从方才那一剑的兴奋中平静下来，季如风不禁笑问：“方才你全都看清了？”

任天翔使劲点点头：“不错，我看得非常清楚：阴蛇先以大笑掩饰杀意，然后悄然拔刀，但就在他刀还未拔出的短短一瞬，任侠的剑已经完成了从拔剑、沉肘到出剑的全部过程。我从没见过这么快的剑，我身边的侍卫包括褚刚和昆仑奴兄弟，没一个有这么犀利的剑法。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何要选择不致命的部位？要知道剑下留命可比—剑杀敌要难上十倍不止。”

季如风眼中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颔首道：“因为墨家有一条传续千年的戒律——误杀善人，以命相殉。所以每一个墨者对自己的出手都异常谨慎，若非万不得已或确凿无疑，决不擅杀一人。”

季如风话音刚落，就听外面赶车的任侠接口道：“不过如果是面对杀害老堂主的凶手，我决不会有半点犹豫。任公子，其实我本不想选你做钜子，因为你已经无数次令老堂主失望。可我最终还是选择了你，因为你毕竟是老堂主的儿子，我相信你一定会竭尽全力追查杀害老堂主的凶手，为老堂主讨还公道。”

任天翔正讷讷地不知该如何回答，就听任侠黯然叹道：“我是个孤儿，是老堂主收留了我，并亲传我墨门最高深的武学，墨门虽然不兴师徒名分．除了祖师墨子，无人可以称师。但老堂主在我心中就是师父，甚至堪比义父，他的仇我一定要报，作为他的亲生儿子，想必你也跟我怀着一样的心思吧？”“那是那是！”任天翔言不由衷地敷衍道，“我一直在暗中追查此事，一旦有了线索，我一定会为父亲讨还公道。”

“很好！”任侠语音中终于有了一丝欢欣，“若是如此，我总算没有错选了你。”

马车在黑暗中徐徐而行，三个人都停止了交谈，一时间静的只剩下马蹄的声响。任天翔见对面的季如风正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端详着白己，不禁有些心虚，强笑着问：“季叔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让人浑身不自在。”

季如风淡淡笑问：“难道你没发现自己有什么特别？”（文*人－书－屋－Ｗ－Ｒ－Ｓ－Ｈ－Ｕ）

任天翔茫然摇头：“我有什么特别？”“方才阿侠那一剑，”季如风有些兴奋地比划，“我保证场中除了你和我，没—个人看清楚，甚至你比我看得还要清楚，难道你没觉得这很奇怪？”

任天翔越发茫然：“这有什么奇怪？”

季如风喟然叹道：“从你六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必定是上天送给墨门的钜子人选，那件事你难道一点没印象了？”

任天翔使劲挠了挠头，怎么也想不起与季如风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只得抱歉地摇摇头。就见季如风兴奋地道：“那是你刚进任府不久，有一天你无意间闯进了墨家弟子练武的武武堂。我正在指导一个墨徒剑法，你当时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还清楚的记得。”

“什么话？”任天翔忙问，六岁那年的事他早已忘了大半，实在想不起自己说过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语，能让季如风牢记这么多年。

“你当时见那墨徒总是打不过我，便忍不住出言指点——刺他左脚，笨蛋！”

“刺他左脚，笨蛋？”任天翔茫然重复了一遍，哑然失笑，"这是什么话？

我没觉得什么特别啊？"

季如风点头：“这话单独来看是没什么特别，但是我那招最大的弱点正好是在左脚。”任天翔一愣，哑然笑道：“也许是小孩于误打误撞说对了吧。”

季如风摇摇头：“后来我又试了几次，你只要看上几遍就几乎能说出我剑招的漏洞和弱点。当时你仅有六岁，而且从未学过武，却能在我快逾闪电的剑招中发现漏洞，那时我的剑虽然不及今日任侠的剑快，但自信．能看清我剑路的人世间寥寥可数。可是你却能看清我所有的剑路，而且能很快就发现弱点和漏洞，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任天翔茫然摇头，就见季如风目光炯炯地道：“那是因为你有一双远胜常人的眼睛，更有一颗天生敏锐的头脑。每个人的眼睛反应速度皆有不同，有人快，有人慢，这种差异通常很小，只有极少数人天生有着远胜常人的反应速度，能看清白驹过隙甚至小鸟振翅，这种人万中无一，世所罕见。如果再加上对强弱之势敏锐的直觉和判断，这样的天才，我至今还只见过两个。”

任天翔好奇地问：“除了我还有谁？”季如风淡淡道：“另一个就是七岁就名动京师的天才儿童、现为东宫属官的李泌。”

任天翔恍然笑道：“李泌是天才那是人尽皆知。我不过是眼睛比别人反应快一点，算得上什么天才？许多武功高手经过刻苫修炼也能将眼睛的反应速度大幅提高．不然何以跟高手对敌？”

季如风摇摇头：“真正的高手相博凭的是本能和感觉，根本不能用眼睛去看。因为有些被称为天赋的东西，是很难通过后天的训练大幅提高的，比如肌肉的收缩速度、眼睛的反应速度，以及短时间内对各种形势的准确判断。真正的高于总是先发现自己天赋所在，然后加以开发和强化，才能达到个人最强的状态，比如任侠天生有着远胜常人的肌肉反应速度，所以他的剑才能练到如此之快，不过他的目光却远不及你，所以他其实也看不清自己的剑，出手之时完全凭的是感觉和本能。”

任天翔呆了半晌，小心问道：“你……你不是要逼我练武吧？我们可有言在先，要是非得练武，那这钜子我干脆就不做了。”

季如风连连摇头：“你这天赋若是用来练武．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你拥有统帅的天赋，我却让你去练将领才练的武艺，岂不是糊涂透顶？我是要你学武，通晓墨门乃至其他各门派的武功，凭着你的头脑和目光，定可使墨门的实力大幅提升。”见任天翔依旧茫然，季如风耐心解释道，“墨门不乏高手，但他们只是冲锋陷阵的将才，唯有目光敏锐、心思敏捷、能在瞬息万变的形势中做出准确判断的智者，才有可能用其所长，避其所短，成为他们的合格统帅。季某也正因为有这点天赋，所以才被老堂主推为智囊。但是现在我发现你的天赋远胜于我，所以我说你是上天赐予墨门的钜子，从你六岁那年我就坚信不疑。”

见季如风目光炯炯、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任天翔不好意思地笑道：“行！只要不让我练武，让我学什么都成。不过我有言在先，万一我要学不好，你只能怪自己目光不对，可不能怨我啊。”：季如风点点头：“只要公子拿出一半的认真，我相信就没什么难得倒你。”说着他从贴身处拿出两本册子，肃然递到任天翔面前，“请钜子从本门最基本的武功学起。你无须亲自去练其中的武技，但你必须知道它们的原理和特点。只可惜墨门经历千年变故，无论武功还是学说已大半失传，不过幸好演武堂中还藏有不少其他门派的武功典籍，那是老堂主在生前花了不少代价搜罗而来，希望你能潜心学习，争取早日做一个合格的钜子。”

"纸上谈兵我要都学不好，那可就真对不住季叔的期待了。’’任天翔说着接过两本古旧的册子，从封面那古老的隶书上勉强认出，一本是《墨手}，一本是《墨剑》。

49唐手

一连数天，任天翔都躲在自己的书房潜心研究《墨手》与《墨剑》。这两本册子宇数并不多，加上中间还有不少插图，所以没几天他就能倒背如流。

墨手是—种空手格斗技，包括踢、打、摔、拿诸技，但主要是以掌法为主、擒拿见长；墨剑则是剑法基础，招式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招或技巧，其中有招“仙人指路”，正是任侠一剑重创阴蛇的那招。

虽然已经完全记下了两本秘笈的招式，但任天翔始终对之没有任何直观的感觉，他忍不住在书房中照着那些招式亲自比划起来，正忙得满头是汗，突所门外传来小薇的声音："这太阳还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公子现在不光读书废寝忘食，还要学人练武不成？

任天翔忙打开房门，就见小薇提着食盒进来，将饭菜一样样摆到桌上。

他这几天潜心研究《墨手》和《墨剑》，经常错过饭点，每次也都是小薇按时送饭。任天翔收起书册，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读书累了活动下筋骨，你别大惊小怪。“”你知道闭门造车是什么意思吗“小薇意味深长地自问自答，”就是有个人将自己关在房中造一辆马车，谁知车造好才发现出不了门，原来门太小而车太大，只好将车拆了重来。

任天翔闻言心中一动，连连点头道：‘‘想不到你这丫头，居然还知道闭门造车的典故。不错，这两本册子我已经倒背如流，再自个儿琢磨也没什么意思。走！我们去义安堂，看看别人怎么练。"

小薇一听顿时欢呼雀跃，连忙就要跟去，任天翔阻拦不住，只得让她依旧打扮成小厮的模样，随着他与昆仑奴兄弟，直奔义安堂总舵。

任天翔记得任府后院有一座阔有数十丈的大厅，是义安堂的演武堂。

他兴冲冲来到那里，谁知门外却有义安堂的弟子把守，不容外人进入，他正与把门的弟子争执，就听里面传来姜振山的声音：“让他进来，就他自己。”

任天翔只得将小薇和昆仑奴兄弟留在门外，然后满怀好奇地进了演武堂。这演武堂以前就有点神秘，他在做少堂主时也不能随便出入，好在他对武功也没什么兴趣，所以除了儿时玩耍偷摸进来过，平日还真没怎么留‘

意府中这处特殊的所在。

就见演武堂宽有数十丈，正前方的照壁上有大大的“武”字，左右两边陈列着刀枪剑戟等兵刃，以及藤盔软甲等护具，大厅中央铺着厚厚的毡毯，两个戴着盔甲护具的弟子正手执木剑你来我往地斗在一处，看二人出剑的气势和招数，显然与墨剑的原理暗合，“停！”姜振山一声断喝，激斗中的二人立刻收剑后退。姜振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来到任天翔面前，抱拳笑问：“公子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们练武？”见任天翔欲言又止，姜振山恍然大悟，摆手笑道，“今日正好是墨门一月两次的演武日，能进这演武堂的都是我墨门弟子。他们已经知道你做钜子的消息，所以公子不必有什么顾虑，”说着他向众人一招手，众人立刻齐声拜道：“弟子拜见钜子！”

任天翔示意大家不必多礼，然后笑道：“我是读了《墨手》和《墨剑》，却始终没有直观的感觉，许多地方也不甚了了，所以想亲眼看看它们的实力。”姜振山闻言笑道："那你今天还真是来对了，本门弟子中将墨手练得最好的，当数墨士杜刚，今天他也在，就让他给公子露上一手。，’

随着姜振山的手势，就见一个身材精壮高瘦的男子越众而出，向任天翔抱拳行礼道：“弟子杜刚，拜见钜子！”

任天翔认出他就是前日在义堂中见过的墨门十三士之一，三旬年纪，眼神冷厉，浑身上下似透着无穷的劲力。任天翔对他笑着点点头：‘‘我虽然已将墨手牢记于心，但对之却没有直观的感觉，想请你演练一遍，不知可否？“”弟子遵命！“杜刚说着，就在场中拉开架势，——招一式地比划起来，也许是为了让任天翔看清楚，他出招很慢，不过就算是这样，也给人一种虎虎生风、无坚不摧的感觉。少时他演练完毕，对任天翔一拜：”请指教。"

任天翔见他演练的招数虽然与《墨手》上记载的一般无二，但却看出他的高低深浅．不由笑问：“你能不能跟人过上几招，让我真正见识下《墨手》的威力”杜刚颔首道：“请公子为我挑选对手。”

任天翔看看左右的墨门弟子，摇头笑道：“我想另外给你挑两个对手，不知可否？”杜刚毫不犹豫地点头：“公子请便！”

任天翔立刻回头去将昆仑奴兄弟叫了进来，对有些诧异的墨门弟子道：“要想验证墨手的实力，不能总是由自家人关起门来比试。我这两个随从是沃罗西武士，武功还算不错，难得他们又都是哑巴，不会泄露本门的秘密．就让他俩与杜刚过上几招如何？”

杜刚略一沉吟，缓缓点头道：“弟子没意见！”

姜振山见众人皆满怀期待，也不好阻拦。只得叮嘱：“几位点到为止。”

任天翔用哑语将意图向昆仑奴兄弟说明，兄弟二人笑着解下兵刃，并肩来到场中，对杜刚略一示意．立刻分成两路，向他包抄过去。二人一旦出手，已成左右夹击之势，隐隐封住了杜刚所有的退路。

任天翔知道二人从小练的就是凶狠实用的沃罗西武功，一出手便是致命的招数，尤其二人心灵相通，联手出击异常默契，实力决非二人简单的相加。他正担心没有事先叮嘱他们手下留情，就见二人已经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分袭杜刚腰胁，意图将之一招拿下。

就见原本端立不动的杜刚，突然向左横移一步，抢先迎上了左方的阿昆，几乎同时，他的左掌已闪电般拍出，与阿昆对了—掌。跟着双掌犹如连环乱刀源源砍出，逼得阿昆不得不连连倒退，左支右绌十分狼狈，而右面的阿仑则紧迫在杜刚身后，但就这一步的距离，却怎么也追之不及。片刻间左方的阿昆就被逼得连退十余步，撞到——旁的兵刃架后摔倒在地，眼见杜刚快逾闪电的手如刀一般砍到，他不及细想顺手抄起一柄单刀便砍了过去，就见对方的掌由直砍改为横拍，准确地拍在刀面上，那柄精钢打造的单刀立刻应声折断，跟着杜刚的掌锋停在了阿昆的鼻子上，离鼻尖不到一寸。

阿仑直到此刻才追上杜刚的身形，击向杜刚后心的一拳尚未击实，就见杜刚身体突然向一旁翻滚倒地，避开他后心[Www.qinkan.net]这——拳的同时，两脚连环飞起，左脚架开了他这一记重拳。右足尖则停在了阿仑咽喉之上。阿仑面如土色不敢再动，他知道若是实战，他的喉结已经被这一脚踢碎。

阿昆也是面如土色半坐于地，若不是点到即止，方才他的鼻子已吃了对方重重一记手刀。看对方出手的速度和力量，估记这一掌不会比一柄钢刀砍在脸卜好受多少。

兄弟二人扰在回想方才的险恶，杜刚已从地上一跃而起．面色如常地对二人躬身一拜：“承让！”

兄弟二人尴尬地起身，满脸惭愧地向主人跪倒，在为自己的不力道歉。

任天翔则满脸震惊地打量着杜刚，方才他所有的招式任天翔都看得清清楚楚，无一不是出自《墨手》．但是那速度、力量，以及对招式运用之巧妙，远远超过了昆仑奴兄弟。昆仑奴兄弟的武功，在江湖中也算得上准一流，二人联手威力的甚至超过两个一流高于，但二人在杜刚面前不到十招就一败涂地，在看杜刚．显然还未尽全力

“这就是‘墨手’？”任天翔十分震惊．“如此犀利的武功，为何在江湖上却是寂寂无名？好像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因为，”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自秦汉以来，墨家深为朝廷所忌，墨家弟子不敢以真实身份示人，更不敢以墨家武功炫耀：别的门派是以武功名扬天下为荣，唯有我们墨门，是以隐藏身份和武功为上，所以江湖上无人知晓也就不奇怪了。”

任天翔听出是季如风的声音，忙回头拱手为礼，惋惜道：“本门武功如此高明，在江湖上却寂寂无名，实在令人遗憾。”

季如风挨着任天翔跪坐下来，淡淡道：“墨家弟子练武不是为了出风头，你问问杜刚，他练武最大的目的是什么？”

见任天翔望向自己，杜刚微微一笑：“我刚开始练武时，也是幻想拥有一身好本事，就可以不受恶人欺负．还可以帮助弱小。但是当我达到一定高度后，练武本身就成了我最大的目的，其他都微不足道。”

任天翔先是有些不解，不过很快就有所领悟，微微颔首道：“我明白了，就像是琴师操琴，普通琴师只是以此为谋生手段，而真正达到极高境界的琴师，必定是以操琴为乐，音乐本身就是他练琴的最大目的。”

杜刚想了想，颔首道：“公子这个类比很好，我练武就是要不断挑战自己身体的极限，这就像是一种孤独的修行，名利根本就不重要。”

任天翔完全能理解，但还是感到惋惜：“难道你就没想过与其他门派的武士交流？武功只有在相互交流和促进中才能进步啊！”

季如风颔首道：“你说的不错．武功只有在竞争中才能进步。所以从春秋战国时代始，诸子百家便定期要进行交流．既交流学术思想，也相互印证武功，这种交流大会便是‘百家论道’。不过后来随着百家的凋零和儒家的独大，这种聚会一度中断，直到贞观年间，百家再度兴盛，这种交流才重新恢复。时至今日，江湖上每隔十年便会举行一次‘百家论道’的聚会，地点通常是选在名山大川。上一次是在嵩山嵩阳书院，所以也叫嵩山论道。”

任天翔忙问：“我们墨家曾是与儒家齐名的先秦显学，这样的盛会当然不会落下．就不知我们在嵩山论道时，有没有一鸣惊人？”

季如风摇摇头：“任堂主当年虽然也带人去嵩山观礼，但并没有参与论道。因为墨门早已在江湖中消失千载，好不容易有了义安堂这点根基，任堂主不想拿它去追逐那些虚名，不仅如此，任堂主还严令墨门弟子，不得向外人暴露墨门武功的实力。”任天翔惋惜道：“本门有如此高明的武功，若不与百家交流，相互竞争促进，那就实在是太可惜了。不知道上一次嵩山论道．有哪些门派参与，又是哪个门派力挫群雄争得弟一？”

季如风白了任天翔一眼：“百家论道，顾名思义是以交流思想为主，在你嘴里竟成下绿林强盗比武争斗？”任天翔不好意思地笑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学术上的东西，很难靠辩论争出个谁优谁劣、孰高孰低。只有武功可以通过比试一较高下。所以我想百家论道，最终还是要通过武功来说话，谁能力挫群雄，谁就是百家中的第一家。”

季如风有些惊诧地打量了任天翔一眼，颔首叹道：“你还真说对了，百家论道最后成了百家论剑，、参与其会的众多门派，包括释门、道门、商门等实力力韶群的名门大派，最终都败在了儒门剑士的长剑之下。”

“儒门？”任天翔吃了一惊，在他的记忆中，儒门就是一个整天只知之乎者也的学派，儒生就是书呆子的另一种称呼，从他们的祖师爷孔丘开始，好像就没出过什么了不起的武学高手。现在这群书呆子却力压群雄夺得嵩山论道的第一门派，这感觉简直就像是听到猴子当了人类的帝王一股。

‘‘不要小看儒门，，’季如风微微叹道，"自秦汉以来，唯有儒门与道门几乎没有受到过来自官府的打压，因而拥有最为广泛的信众和弟子，而儒门更是受到历朝历代官府的倚重和优待。在隋朝门阀制没落、科举制兴起之后，大批儒门弟子踏人仕途，成为一支可以影响甚至左右天下大势的力量，儒门也一跃而成为天下第一豪门。在这种情形下，武林中无数趋炎附势之徒纷纷投身儒门，使儒门实力倍增。除此之外，儒门还有自己的研武院，对各派武功兼收并蓄，并加以改进和发展，使之融人儒门武功之中。经过上千年的不断发展和进步，儒门已经成为与释门、道门并立的三大门派之一。它不光以文闻名天下，其研武院出来的高手，在江湖上也是罕有对手。-

“那我们更该跟他们切磋交流了！”任天翔顿时来了兴趣，“墨门在春秋战国时代，名望、成就俱胜过儒门，不能到了我这却只能坐观儒门风光，不然我们何以面对祖师爷？我们也像儒门那样广收门徒，授以《墨手》和《墨剑》这样的高明武功，我不信还能让儒门给比了下去。”

季如风哑然笑道：“《墨手》和《墨剑》只是墨门初级武功，算不得多高明。不过只可惜墨门许多高深的武功，都在秦汉时遭残酷镇压而失传。”说到这他眼中闪过一丝肃然，“这也是老堂主不愿轻易暴露本门武功实力的原因，虽然现在朝廷对各种百家杂学比较宽容，但谁又能保证十年或百年后，朝廷不会对墨门再起杀心？”任天翔笑道：“那我们也不能因噎废食啊，没有众多的弟子和强大的实力，岂不更容易被人消灭？要想践行祖师的思想，必须要有强大的实力做后盾。如果担心墨者为朝廷所忌，我们可以换一个名字。就像我们现在对外自称义门一般，可以将墨手、墨剑这样的武功，换个名字再广授门徒。”

季如风眉梢一跳，神情似有所动。杜刚也若有所思地道：“公子此言甚是在理，若能将墨手、墨剑换个名字教给更多的弟子，而不是仅传授给少数墨门弟子，定可使义安堂的实力大增。”

季如风微微颔首，捋须问道：“那你们觉得，换成什么名字为妥？”

任天翔笑道：“墨手是一种空手格斗的武功，我看就改名叫唐手吧。如果有人追究渊源，我们就说是义门高手集众家武功之长研修而成，我们不敢掠他人之美，就以本朝之号为名，是为‘唐手’。至于墨剑，因其简洁实用，可以视作所有剑法的基础，寥寥十余招，便包含了所有剑法的根本道理，我看就将之命名为‘剑道’吧。”

“唐手？剑道？”季如风沉吟道，“果然有些道理，那以后它们就叫这个名字”众弟子纷纷点头，欣然议沦道：“如此—一来，以后也可以将它们传授给义安堂弟子了，定可使义安堂实力大增，本门的实力也就随之大增。”

任天翔鼓掌笑道：“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用义门的名号，正大光明地参加百家论道的盛会，凭唐手和剑道为本门正名。对了，下一次百家论道是什么时候举行？在哪里举行？”姜振山抢着答道：‘‘明年三月，在泰山之巅的玉皇顶，所以也称泰山论道。"

任天翔呵呵笑道：“看来儒门还真以为自己是天下至尊，要想借泰山论道君临天下了，既然如此我们更不能让它再继续风光下去。若不能从儒门手中夺回天下第一门的称号，我们有何面目去见祖师爷？”

季如风眉头大皱，摇头道：“墨门以和为上，怎可为了虚名就妄起争强斗狠之心？”任天翔吐吐舌头，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嘻嘻笑道：“大家既然选我做钜子，自然是希望我能振兴墨门，不让儒、释、道等派专美于前。要想振兴墨门，有什么比在百家论道的盛会上一鸣惊人更迅速的呢？只要义门能一举夺得天下第一的名号．天下人莫不争相趋从，有了举世瞩目的名望．也才有中兴本门的基础。”

季如风沉吟不语，似在权衡度量。姜振山则连连点头赞道：“不错！想我墨门先辈，若没有极高的名望，怎可组成数百甚至上千人的墨家军，以实际行动帮扶弱小，抵御强权？”季如风两眼—翻，冷冷道：“墨家也正是因为这点，倍受历朝历代官府猜忌，遭到残酷镇压。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有了义安堂这点根基，万不可再有这种好大喜功的心态。”

“但是我们也不能完全无所作为啊！”任天翔急道，“我们就算不能重夺天下第一门的名号，重塑墨门在先秦之前的辉煌，至少也要在百家论道中争得一席之地，方不负本门历代先辈的期望啊。”

季如风沉吟道：“墨门经千年隐伏，如今要改头换面重出江湖，此事关系太过重大．须由众位长老共议方可作决，不可草率行事。”说到这他话锋一转．“你要想率众参加百家论道，需先证明你是一个合格的钜子才行。这墨手与墨剑你虽然已经有所收获，但那只是本门的入门功夫，这演武堂后方的藏经阁中，有老堂主生前搜集的天下各门各派武功秘籍，等你知晓了它们的奥秘．再谈参加泰山论道不迟。”

任天翔嘻嘻笑道：“其他门派的武功，怎及得上我们义门武功的高明，一个最初级的唐手与剑道，就已经足够对付江湖上的—流高手。我们若能尽快找到祖师的陵墓，起出墓中陪葬的墨家经典和秘笈，本门的实力将会突飞猛进，届时未尝不可与儒门一较长短，重现我墨家先辈的辉煌。”

此言一出，众墨家弟子也都神情激荡，跃跃欲试。谁知季如风却冷冷道：“你若不能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钜子，一切计划俱是泡影。你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要重振墨门，而是要尽快通晓藏经阁中所藏之武功秘笈，以此来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钜子。”

“就算要学武也应该学习最高明的武技。”任天翔望向季如风针锋相对道，“既然本门武功如此高明，而且许多高深的武学已经失传，那么打开墨子墓找回那些失传的武学才是当务之急。现如今义字璧已经复原，它的正面是个大大的‘义’字，背面则是一幅地图，想来那就是墨子墓的路标。如果不尽快根据这幅地图找到墨子墓，我怕会夜长梦多。至于我是否是个合格的钜子，我想找到墨子墓，找回墨门失传已久的武功，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任天翔自信的目光注视下，季如风也不禁犹豫起来。他隐约从这目光之中，看到了与老堂主一样的自负和决断。但是他也知道，任天翔还不是一个合格的钜子，还无法从容指挥和驾驭墨门强大的力量，所以他忍不住提醒道：“除了我们还有不少人对墨子墓虎视眈眈，我们一旦轻举妄动……”任天翔抬手打断了季如风的规劝，傲然道：“我已经亲眼见识过任侠和杜刚的武功，其他墨士与他们也应该是不相伯仲。有十三个这样的绝顶高手，若再加上我身边信得过的兄弟，我不相信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

季如风忙道：“这是关系墨门生死存亡的大事，我不希望有外人……”

任天翔再次抬手打断了季如风的话，决然道：“那些皇家侍卫确实是外人，我不会让他们知晓。不过与我出生人死的兄弟也算是外人？别忘了秦王墓中那块义字璧，他们也有功劳，而且我已经习惯了带上他们一起行动。”

季如风迟疑道：“他们毕竟不是墨门中人。”任天翔笑道，“本门要想发展，以后肯定要广收门徒。不如就从我身边的兄弟收起，我们对新门徒就称义门，待他们有一定资历后，再告诉他们本门的渊源和来历。如此一来他们也算是义门弟子，让他们参与其事也不算逾矩。”

季如风想了想，无奈道：“你是墨门十三士共同选出的钜子，在具体事务上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力。如果你一定要坚持，属下只能全力配合，不过我要再次提醒你，你对可能的对手还一无所知，对墨门也还不能完全驾驭，贸然行事必有凶险！”任天翔不以为意道：“机会与风险往往是同生共存，如果老是谨小慎微不冒风险，也许一辈子也不会有机会上门。既然我是钜子，那么我最后再重申一次，我主意已决，任何理由也不能改变我的决定，除非是废了我这个钜子。”

面对任天翔坚毅和决绝的目光，季如风无奈低下头：“好吧，我这就调集墨门十三士，随时听候钜子差遣。”“所有墨士齐出，会不会有点过了？”任天翔笑问，“兵在精而不在多，我们选上三五个墨士，再加上几个对墓穴有研究的弟子，差不多就够了吧？”

季如风忧心忡忡地道：“此事关系实在太过重大，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我只恨能达到‘士’这个级别的弟子太少，不然我会稍微放心一点。”

“季叔实在是太谨慎了！”任天翔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突然若有所思地问，“本门的墨手与墨剑我已见识过．尤其是任侠那一剑之威，实在令人叹为观止。不知本门还有没有比那更高明的剑法？”

季如风淡然道：“当然有。”

任天翔忙问：“叫什么？”季如风缓缓道“比墨剑更高明的是忍剑，只可惜忍剑只有寥寥数招流传下来，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已经足够墨家弟子穷尽一生去修习。”

任天翔顿时悠然神往，望空轻叹：“一部墨剑已有如此威力，如果能找到墨子墓，让完整的忍剑重现江湖，那该是怎样的情形？儒门那些东拼西凑、杂七杂八而成的剑法，想必不能再与本门剑法相提并论了吧。”

厅中众人皆是墨徒以上的弟子，对寥寥数招忍剑的残谱已经敬若神明，如果能让完整的《忍剑》重见天日，这情形想想都令人激动。众人正悠然神往之时．突听任天翔又问：“有没有比忍剑更高明的剑法？”

众人的脸色顿时有些异样，皆闭口不言。那神情就如同常人听到鬼的名字一般．有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回避和畏缩。任天翔见状心中暗自奇怪——按说墨门若有比忍剑更高明的剑法，作为墨门弟子应该感到骄傲才是，可看这些墨家弟子的表情，显然是不愿提起它的名字，任天翔不禁奇道：“看大家这模样，显然是有了，它叫什么名字？总不会连名字都失传了吧？”

众人尽皆默然，似乎那名字都是一种魔咒，令人不敢轻易念出，厅中一时静默下来。寂静中突然响起季如风干涩的嗓音：“比忍剑更高明的是死剑，只有墨士以上的弟子才能修习。”死剑？“任天翔皱起眉头．”这名字倒是有些特别，想必此剑一出，不是敌死就是我亡，所以才名为死剑’吧？不知谁能为我演练一下，让我一开眼界？"

众人脸上再次变色。皆望向了季如风，就见季如风神情肃穆．眼神森然，对任天翔摇头叹道：“这剑法不是给人看的，我希望你永远都下要看到它——永远！”不等任天翔再问，季如风对他拱手一拜，起身拂袖而去，边走边道：“我这就去通知所有墨士，他们随时听候钜子调遣。”

目送着季如风匆匆离去的背影，任天翔越发好奇．在心中暗忖：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剑法，竟然令所有人都不愿提起？难道它比死亡还令人恐惧？

就在任天翔翔于演武堂看墨门弟子练武之时，在萧宅一间僻静的书房中，萧傲如困兽般在房中来回踱步，一旁悠然独坐的萧倩玉一声嗤笑：堂堂义安堂大堂主，让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生生骑到了头上。也只能在这里绕圈子。“”闭嘴！“萧傲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气急败坏的怒火，”你除了讥笑嘲讽，又能有什么好主意？"

萧倩玉优雅地捋了捋鬓边秀发，悠然笑道：“主意倒是有，不过就怕你没那个魄力。”见萧傲虎视眈眈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萧倩玉勾勾手指，然后对凑近的萧傲悄声道，“现在那小子已经拿到完整的义字壁，下一步必定要率人去寻找墨子墓。我敢肯定这事他不会让你和欧阳显参与，不过凭你在义安堂的地位．一定有办法打听到他们的行踪。”

萧傲一愣：“我打听这个做什么？总不能带人去抢吧？他毕竟是墨门十三士共同推选出来的钜子，我若公然与之为敌，必遭到所有墨门弟子的反对。”萧倩玉悠然一笑：“不需要你萧堂主亲自带人去抢，你只需将他们的行踪透露给我，我自有办法让他们空手而回；如果那小子在如此重大的行动上失手，他还有资格做钜子吗？”

萧傲将信将疑地打量着萧倩玉，惊讶问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办法阻止墨门十三士的行动？”

萧倩玉浅浅一笑：“我一个妇道人家，既然有办法将你扶上堂主之位，自然也有办法让你做了墨门的钜子。难道你对我的能力还有怀疑？”

在萧倩玉勾魂摄魄的目光注视下，萧傲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他微微颔首道：“十三墨士中的顾心远，与我是多年的交情，只要我开口求他，他一定不会拒绝。”萧情玉大喜：“那还不赶紧将他找来！听说季如风已经在调集人手，显然行动就在眼前。”

50跟踪

清晨，薄雾笼罩着长安城郊外起伏的山峦，朝阳被挡在厚厚的云层之外，缺少了霞光的点染，山峦便多了一种幽暗和阴郁的味道，加上薄雾的笼罩，给人一种不类人间的幻觉。

薄雾之中，山峦之巅，司马瑜萧然负手而立，独自眺望着远方那巍峨矗立的城郭，那座当世最宏大的城池，此刻还在睡梦之中，像个静卧的处子。

该有所行动了！司马瑜在心中暗忖，估算着对手耐心的极限。按时间来算，现在应该是他最可能行动的时间段，难道是我估算有误？或者是他比以前更能沉住气了？

司马瑜正在闭目冥想，突听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如山间的灵猫般轻盈。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谁，忍不住开口问：“长安有消息了？”"公子料事如神！’’辛乙在司马瑜身后三尺外停了下来，望向他背影的目光充满了敬仰。

这个背影单薄的书生根本没练过武，但世间任何细微的动静似乎都逃不过他的耳目，无论是自己轻盈无声的脚步，还是远在长安发生的风吹草动。

“任天翔率人离开长安了？”司马瑜头也不回地问。

‘‘对！率十多人出延兴门直奔东方。“辛乙望向山下的官道，那是延兴门往东的必经之路，他很奇怪司马瑜怎么会预先知道这点。不过他没有多问，只道，”算算脚程他们应该快到了，我已让人做好了准备。“话音刚落，薄雾中就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像是天边隐约的春雷。司马瑜瞑目细听片刻，喃喃自语道：”一共二十骑，看来义安堂高手是倾巢而出了。"

辛乙凝目望向薄雾深处，却只能看到几个影影绰绰的影子，直到那一队快骑风驰电掣般破开雾气从山下驰过，他才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果然是二十骑，不多也不少。

看看那二十快骑已经彻底消失在薄雾深处，马蹄声更是早已消失殆尽，辛乙忍不住小声提醒：“他们走远了，我这就让人跟上去。”“不忙，再等等。”司马瑜瞑目深吸着清晨清凉的空气，似乎能从中嗅出猎物的行踪。

辛乙不知道还要等什么，但是他没有多问，他知道司马瑜的每一个决定都必有深意，这个貌似柔弱的年轻师爷，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洞察力和预见性，这种能力已经在短短几个月就得到过无数次的证明。

山下有两匹快马疾驰而过，从骑手的打扮来看，那是两个护送加急快报的驿卒，不过辛乙从他们的骑姿就知道，如此高明的身手不可能去做驿卒，那只是掩护他们身份的幌子。

两名驿卒过去没多久，就见二十多骑分成两队，一前一后疾驰而过。虽然那些骑手皆身着最普通的武士服，脸上蒙着遮挡风沙的围脖，但辛乙还是猜到了他们的身份：“是洪胜帮的人！他们怎知道任天翔的行动？”

司马瑜淡淡笑道：“洪景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洪胜帮早已被义安堂吞并，他也没资格做仔重远的对手。”刘f"

辛乙笑道：“现在咱们可以令朗杰法师行动了吧。”

司马瑜看看天色．悠然道：“萨满教有——种秘密跟踪的方法，可以追踪百里外的目标。让他们分散行动，万不可暴行踪”

辛乙点点头，突然笑道：“对了，我还给公子带回来一个朋友，我相信公子一定会喜欢。”司马瑜顺着辛乙所指望去，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远处一棵大树之下，虽然他已经换成厂庸人的服饰，但那抱胸挺立的站姿，还是暴露了他的与众不同。司马瑜又惊又喜，失声轻呼：“是小川！太好了！我一直在找他！”

小川见司马瑜望向自己，忙大步来到二人面前，对司马瑜鞠躬拜道：“听辛乙君说，公子有事需要我帮忙小川便立刻随辛乙君前来。”

“小川君来得正是时候！”司马瑜欣然挽起小川流云的手，“我正需要人帮忙，有小川君助我，那是再好不过！”

泰山，历来被尊为五岳之首，也是历代帝王封禅祭天之重要场所。当任天翔率众穿州过府来到泰山脚下，仰望巍然人云的泰山主峰，也不禁为它的宏伟奇诡震撼。

“祖师爷为鲁国人，难怪会将泰山选为陵寝之地。”季如风手搭凉棚仰头远眺，目光中透着莫名的兴奋和期待。任天翔则拿出一张崭新的地图，那是从义字璧上拓印下来的，然后对照着山势仔细查看，从地图上辨认墨子墓所在的位置。看了半晌，最后指向一条淹没在杂草和丛林中的小道：“好像应该是从这里上山，具体的位置好像该在接近山巅的位置。”季如风立刻摇头道：‘‘祖师爷虽为圣人，但从不白认为比他人高贵，决不会将自己葬在泰山之巅，死后还想着君临天下，那决不是祖师爷的性格。"

任天翔似信非信地仔细再看，果然发现眼前的山势与地图略有出入。

他心中一动，将地图颠倒过来，才发现先前的山峰变成了山谷，陵墓的位置应该是在一处山谷之中。他欣然击掌道：“果然如此，陵墓是在一处山谷之中。只是偌大泰山，像这样的山谷不知有多少，咱们要一个个找过来，不知要找到猴年马月。”季如风见任天翔望向自己，淡然笑道：“别看我，你是钜子，应该学着自己想办法拿主意。我们这所有的人，现在都是以你为主心骨。”

任天翔眼珠—转，立刻将地图交给众人道：“大家记住这地图，然后两人一组分头去找，一旦发现与这地图类似的山谷，便以信炮联络，无论有没有结果，天黑之前回这儿**。”

听得任天翔吩咐，褚刚与墨门十三士立刻分头行动，任天翔也率余下众人循着山路徐徐而上，希望能有所发现。但泰山何其广大，连搜三天也一无所获，甚至未能搜遍其十分之一。虽然地图上也有明显的标志性地形，但经历上千年的沧桑巨变，曾经的标志性地形早已面目全非，再难辨认：对着连绵数百里的山峦峰谷，任天翔一筹莫展，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将这次行动的困难估计得太过简单。

这次与任天翔同来的，除了褚刚、昆仑奴兄弟，以及墨门十三士和季如风与姜振山，还有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子。相貌有些猥琐．一路上一言不发，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存在。不过季如风却一直没有忽略过他，总是与他在一起，甚至偶尔还小声向他询问。任天翔见状心中一亮，不由对季如风笑道：“季叔既然带了个高明的专业人士，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那弟子忙拱手道：“墨徒鲁行，拜见钜子。”任天翔急忙问道：“你是苏叔的弟子，一定精通如何寻找墓穴。祖师爷也敬拜鬼神，在墓穴的选择上也一定相信风水，以你专业的眼光，必定知道如何缩小搜索的范围。”

鲁行忙道：“师父虽然教过弟子看风望水，但这毕竟是一种模棱两可的技艺，非一朝一夕可以练就。弟子也是仅知其理，不敢轻易妄言。”

“没关系，你尽管按自己的判断大胆地说，错了也不要紧。”任天翔鼓励道，“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错了一次咱们再找第二次，错了两次可以再找第三次，总能找到准确的地点。”鲁行深吸了口气，这才缓缓道：“山棱为阳，山谷为阴，祖师爷如果也懂阴阳和风水，必定会选择阴阳调和之地，作为自己陵寝之所。除此之外，山谷的大小也有讲究……”

“等等！”任天翔忙打断道，“啥叫阴阳调和之地？”鲁行忙解释道：“就是山谷中不能终日不见阳光，以免阴气过度聚集。”

任天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如此，说下去。’’

鲁行又列出了几个选陵的禁忌，最后道：“按照这些条件来排除，绝大部分山谷咱们都不必再看，只需仔细比较和搜索这几处山谷就行。”

鲁行说着将一幅当地的地图在地上铺开，然后在图上标出了几个山谷的位置，最后道：“这只是我按照风水学估算出的最可能地点，不敢保证一定就准确。”“太好了！”任天翔兴奋地一拍大腿，“据记载墨子生前最敬鬼神，一定相信风水之说。明天咱们就照这个图去找，祖师爷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咱们。”

第二天一早，众人便照着鲁行划定的地点分头寻找，就在天色将黑之际，终见一枚信炮升上空，那是找到目标后的约定信号。任天翔一见之下大喜过望，立刻带着褚刚等人赶了过去。就见一个林木茂盛的山谷出现在眼前，虽处于群山环抱之中，依然给人一种藏龙卧虎的气象，即便是任天翔这样对风水毫无研究的外行，也看出它是处难得的风水宝地。

鲁行与季如风等人早已来到这里，鲁行兴奋地指向山谷深处：“你看这横贯百里的山岭，在这里转折形成这山谷，犹如一条巨龙在护佑这这处山谷，这在风水上叫做龙回头，是难得一见的陵地。它与义字璧上的地图十分吻合，若无意外，这里必定就是祖师爷寝陵所在。”

“太好了！”任天翔大喜，拿出地图仔细一对，果然与这山谷十分吻合，他忍不住拍拍鲁行肩头，欣然鼓励道，“那就仰仗鲁兄以你专业的眼光，加上这张图的指引，尽快找到其人口。我想祖师爷既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特意将自己毕生所学和发明创造藏于墓地，那就必定会给后人留下可以顺利进入的人口。”鲁行欣然点头：“弟子遵命！”

与众人的兴奋不同，季如风回首眺望山谷之外，眼中隐然闪过一丝忧色。任天翔见状忍不住问道：“季叔在担心什么？季如风肃然道：”咱们这么大的行动，难保不会有人悄然尾随而来，怎不让人担心？"

任天翔哈哈笑道：“就算有人跟来又如何？有墨门十三士加上咱们几人，寻常人又奈我何？”，季如风望望天色，忧心忡忡地道：“既然敢跟来，那就必定不是寻常之人，依我之见还是留下标记暂且离开，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后，再重新回来发掘。”姜振山也同道：“季兄弟虽说有时候有点谨慎过分，但此事关系实在太过重大，不容有半点闪失，就算再怎么谨慎也不算过分。依老夫愚见还是听季兄弟之言，暂缓行动。”

眼见垂涎已久的墨子墓就在眼前，任天翔怎耐得住心中的冲动，见季如风和姜振山都主张暂缓行动，他便望向墨门十三士笑道：“你们什么意见？莫非也想等上一年半载再继续？”

墨门十三士都没有开口，不过大多数人眼中都闪烁着好奇和兴奋交织的神色，他们胸中的渴望显然已超越了—切顾虑，任天翔见状对季如风笑道：“你看大家已经做出了决定，显然想法跟我是一样。季叔不用担心，只要咱们谨慎一点，应该不会有事。”说到这他向褚刚和众墨士吩咐道：“你们去山谷外警戒，一旦发现有异就发信炮报警。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放任何一个人进入这山谷。”众墨士轰然答应，立刻分头去山谷外警戒。

安排完这一切，任天翔回头对季如风笑道：“有他们在外警戒，季叔该放心了吧，万一真有人要闯进来，我便毁掉这张地图和义字璧，没有了地图，就算他们知道墨子墓就在这山谷中，要想找到只怕也不容易。”

这山谷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果没有地图的指引，要想找到墨子墓的所在，只怕也是十分困难。虽然如此，季如风依旧是忧心忡忡，还想再说什么，却已被任天翔笑着打断道：“大家为这一天已经辛苦了小半个月，眼看目标就在眼前，若是就这样停手，，定会挫伤大家的士气。再说冥冥中自有天意，若祖师爷留下的这笔财富，命中注定不该由咱们来继承，就算再怎么谨慎小心也只怕没用。”

季如风再无话可说，只得随众人进入山谷深处：但见谷中林木茂盛，四周山崖如巍巍巨龙，将整个山谷守护其怀中，果然是处深藏于崇山峻岭中的风水宝地。众人披荆斩棘前行百丈，就见前方——面荆棘遮蔽的山岩拦住了去路，山崖前是一块山花烂漫的草地，平整如镜，阔有数十丈，在这祟山峻岭之中实是十分难得。

鲁行在草地前停了下来，端详着周围的，山势和地形，然后往那面挂满荆棘的山崖一指：‘‘龙回头地形最深处，即是这处风水宝地的风眼。"

任天翔略一示意，昆仑奴兄弟立刻攀岩而上，二人俱是生长在高原的沃罗西人，攀高如履平地。二人拔刀清掉岩壁上的杂草荆棘，一个天然岩洞在峭壁上露了出来。鲁行见状欣喜地轻呼：“龙眼！人口必定就在这里！”

18

任天翔与季如风等人攀上岩洞，但见岩洞不深，入洞数丈就见底，迎面是一面长满青苔的岩壁。鲁行小心地用铲子清掉岩壁上的青苔，就见露出一面石碑，碑上篆刻这钟鼎文，他不禁轻抚石碑拜倒在地，含泪叩首道：“这就是墨子祖师寝陵所在，我们终于找到了！”众人纷纷拜倒，齐齐向石碑叩拜。姜振山将带来的香烛点上，拜道：“墨门弟子惊扰祖师寝陵，实有不得已苦衷，祖师在天有灵，望保佑弟子重振墨门声望，践行祖师毕生之梦想。”

众人拜毕，细细打量石碑，但见它严丝合缝地嵌入山石之中，与山岩结为一体。推之纹丝不动，叩之坚实如铁。见鲁行在四处寻找开启的机关，任天翔催促道：“不如准备火药强行炸开，祖师若真想借我们之手将墨家学说发扬光大，必定会原谅我们的冒犯。”

“万万不可如此鲁莽！”季如风急忙摇头，“祖师精通机关奇技，这面石碑定是由机关开启。如果我们强行打开，说不定里面会有机关将整个陵墓全部毁掉！再仔细找找，这附近必定有机关。”

“在这里！”鲁行一声轻呼，抹去一旁岩壁上厚厚的尘土，露出一个凹进去的洞，就见那岩洞比碗口略大，呈规则圆形，显然不是天然生成，洞口覆盖着杂草青苔。他上前将洞口清理干净，就见洞低篆刻着深深的花纹。

任天翔点上火绒端详片刻，突然醒悟，连忙拿出怀中珍藏着的义字壁——已经由玉器工匠完全粘牢复原的义字壁，然后小心翼翼地扣入洞中，将正面篆刻的文字，与洞底的花纹对齐，然后用力缓缓转动，石碑却仍纹丝不动。任天翔额上渐渐冒出冷汗，石洞内的花纹与义字壁的义字完全吻合。显然这就是陵墓机关的关键所在，但为何毫无反应？莫非……义字壁不全！

任天翔突然想起了这点，最后一块虽然是仿制的洪景手中那块，但终究不是原来的残片，作为机关的钥匙，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是不是还缺这块？”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幸灾乐祸的嘲讽，众人吓了一跳。纷纷回头望去，就见身形如雄狮般魁伟的洪景，已如狸猫般无声出现在了众人身后，他脸上挂着洋洋自得的微笑，以居高临下的目光俯视着众人。他手中玩弄着一块玉片，正是义字壁所缺那块！

众人方才聚精会神注视着任天翔，完全没留意到竟有人不知不觉来到了身后。姜振山不由失声问：“你……你是怎么进来的？”洪景傲然一笑：“别忘了我也是墨门弟子，对你们那些岗哨的优势和弱点一清二楚，要解决他们也许会费点手脚，但要避开他们的耳目，还不是什么难事。”

季如风最先冷静下来，正色道：“很好，既然你承认自己是墨门弟子，那么就该知道，墨门新一任钜子已经推选出来。”说着一指任天翔。

“什么？他？钜子？”洪景一愣，跟着哈哈大笑，“凭什么？就凭他找齐了义字壁，还是因为他是任重远的儿子？可惜任重远要作钜子我都不服，何况他这不成器的儿子？不错，墨门先辈有遗言，谁能让这义字壁破壁重圆，谁就有资格做钜子。只可惜他手上的义字壁还不完整，最后一块在我手里，所以他这钜子，在我眼里屁也不是！”

“大家都是墨门中人，有事好商量！”任天翔不以为意地笑道，他知道洪景既然敢现身，必定做了充分的准备，而自己对他的实力尚一无所知，所以不敢轻易翻脸，何况最后一块义字壁还在他手上，无论如何也要先拿到才行，所以任天翔故意示弱，希望能让洪景放松警惕，给昆仑奴兄弟出手抢夺赢得机会。

昆仑奴兄弟也适时领会了主人的意图，一左一右向洪景身后包抄过去，悄然截住了洪景的瑞路，将他堵在这方圆仅有数丈的岩洞之中。洪景却浑然无觉，不知是愚蠢还是因为太过托大。

见昆仑奴兄弟已经占据有利地形，山洞外似乎也没有人接应洪景，任天翔放松下来，对洪景嘻嘻笑道：“既然大家都是同门，一切都好商量，你不认我这个钜子不要紧，只要认理就好办。”

洪景竖起拇指摇了摇：“我们不是同门。墨家自祖师去世后就分成三派，为相里氏、相夫氏和邓陵氏，三派各有自己的钜子。所以你就算是义安堂的钜子，也跟我没任何关系；至于理，墨门三派也各有各的讲法，在我看来，我们邓陵氏一族才是墨门的继承者，也是唯一能继承祖师遗产的人。”

任天翔没想到对方胃口竟然这么大，居然要一口独吞。他忍不住笑问：“如果我们也认为自己才是墨门正统，那怎么办？”洪景淡淡笑道：“墨门虽崇尚和平，但墨门弟子却是要精修各种武器和兵法，因为和平必须要由实力来保证。因此，实力才是墨门正统的最好证明。”

任天翔哈哈大笑：“你的意思是，你实力比我们强？”洪景叹道：“义安堂只有任重远配做我的对手，只可惜他死的早，实在令人遗憾。”

任天翔想昆仑奴使了个眼色，举起手中义字壁笑道：“义字壁就在这里，我想看你究竟有多强的实力，足以担当起墨门正统的重任。”

洪景身形微动，季如风与姜振山立刻挡在了他身前，以防他突然向任天翔出手。几乎同时，昆仑奴兄弟终于出手，一左一右分袭洪景后心，二人是趁着洪景作势前冲之际出手，以把握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这一瞬间任天翔突然看出，洪景前冲是假，突然向斜后方爆退是真，他以假动作引昆仑奴兄弟上当，刹那间便令昆仑奴兄弟失去了先机。任天翔心知要糟，急忙提醒：“不可！”

但这提醒已经太迟，就见洪景疾速后退的身形，刚好避开昆仑奴兄弟联手一击。几乎同时，他曲其的右肘也撞在了阿昆的胸膛之上，就听阿昆一声痛叫，被撞开数步，重重撞在岩壁之上，慢慢委顿于地。

季如风与姜振山同时出手，攻敌之必救，可惜两人腿伤尚未痊愈，速度上慢了一瞬，就这微不足道的一瞬，却令两人拳掌同时落空。洪景撞开阿昆之后，就顺势退出了岩洞这死地，从容得如闲庭信步一般。

这一下电光火石，但每一个细节俱未逃过任天翔的眼睛，他认出洪景的身形步伐和重创阿昆的那一肘，俱是《唐手》中的招数，但就这貌似平淡无奇的一肘，却在四大高手包围下轻易脱困，而且还重创了阿昆，其速度和力量或许未必比杜刚更强，但其身形步伐运用之巧妙，以及临敌的机智和老辣，显然要比年轻的杜刚更胜一筹。

阿仑哇哇叫着扶起兄长，就见阿昆的胸膛陷下去了一块，显然肋骨已被撞断。任天翔忙让阿仑留下来照顾兄长，他则紧跟随季如风和姜振山追了出去。

外面已是暮色四合，山谷更是一片幽暗，就见洪景好整以暇地负手而立，犹如胜券在握一般从容。季、姜二人则是神情凝重。就在这时，突见一枚信号炮升空，却是鲁行见势不妙，拉响信炮招呼同伴。

洪景对鲁行的报警似乎并不在意，竟还悠然自得地笑道：“义安堂有墨士级高手，我洪胜帮也不是碌碌无人。他们或许对付不了墨门十三士，不过缠住他们却没什么问题。”像是在证实洪景的预言，夜风中传来隐约的兵刃相击声，以及一两声短促的呼喝。显然双方已经短兵相接，义安堂的人被缠住脱不开身。季如风淡淡问：“洪帮主有把握以一己之力对付我们所有人？”

“我不需要对付所有人。”洪景悠然笑道，“只有你和姜长老值得我认真对待，其他人是你的包袱。”姜振山嘿嘿冷笑道：“我们两派已经很久没验证过武功了，今日正好了却姜某一桩心愿。”

洪景笑道：“今日不是比武较技，两位一起上吧，免得我多费手脚。”

虽然同时面对义安堂两大长老，洪景依然有着目空一切的自负和自信。季、姜二人对望一眼，正待迫近两步占据有利方位，突见有人手执短刀，哇哇大叫着向洪景冲了过去，却是泪流满面，神情激愤的阿仑。

洪景身形略退，让过阿仑第一刀好，却突然加速向他冲去，人未至，右掌已闪电拍出，直袭阿仑腋下要害，眼看这一掌就要击实，谁知阿仑的身体却莫名其妙地后缩了半步，刚好避过了洪景致命一掌。几乎同时，姜振山势如奔雷般的一拳已经轰然砸到。

洪景急忙倒退，避开了姜振山的锋芒，这才发现方才是季如风抓住了阿仑的脖子，生生将他推了半步，躲过了自己的致命一击。就见对方将阿仑推开一旁，与姜振山联袂而上，义安堂两大长老，第一次联手对付同一个敌人。

三人快若闪电，犹如走马灯般斗在一起，令人眼花缭乱。任天翔紧张地盯着激斗的三人，刚开始也觉得目不暇接，目光难以追上三人风驰电掣般的出手，但是随着他注意力的集中，三人出手的招式渐渐在他眼中清晰起来。他能准确地看清三人出手的方位和轨迹，尤其三人都以《唐手》为基础，就算夹有更高深的武功，也大多是在唐手的基础上演变而来，洪景武功虽高，却也未必强过季、姜二人联手，只是他那种与生俱来的霸气和自信，使他将自己的武功发挥到了极致，而季、姜二人在气势上输了洪景一筹，加上二人腿伤未痊愈，进退间受到影响，此消彼长之下，双方一时难分高下。一旁阿仑与鲁行虽想上前帮忙，但由于武功与三人不在一个层次，因而根本插不上手。

任天翔虽然渐渐看清了三人的拳路，能把握到三人出手的韵律和节奏，甚至能看出洪景招式之间的些微破绽和弱点，并对他下一招做出准确的预判，但由于三人出手实在太快，任天翔根本来不及提醒季、姜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洪景越战越勇，季、姜二人却开始露出了一丝颓势。

任天翔暗自焦急，缺束手无策，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鲁行正跃跃欲试想上前助战，顿时灵机一动，急忙问：“还有没有信号炮？快给我！”

鲁行不明所以，但还是将怀中的信号炮全部交给了任天翔。就见他拿着信炮对准激斗中的三人，略作调整便突然拉响。就见信炮平射而出，流星般射向激斗的战场。突然出现的火光，将三人都吓了一跳，本能地向一旁闪开，总算躲过了突如其来的“暗器”。

任天翔再拿出一枚信炮对准了洪景，几乎同时，季如风和姜振山再次出手，向洪景夹攻。洪景不得不分心留意任天翔手中的信炮，注意力受到极大影响，出手之间渐渐再无方才的从容淡定。而季如风与姜振山则放开手脚尽情进攻，逼得洪景不得不转攻为守，慢慢失去主动。

任天翔也不闲着，偶尔对准洪景的退路拉响信炮，逼得他不得不变招闪避，如此以来他再架不住季、姜二人的联手合击，不得已暴退数步，这才摆脱了季如风与姜振山的纠缠，同时也远离了信炮的威胁。

“停！”洪景一声暴喝，犹如雄狮的怒吼，令季如风和姜振山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就见洪景对任天翔切齿道：“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你果然有些小聪明。”任天翔嘻嘻笑道：“大家既非同门切磋，自然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你若知难而退，也算识时务的英雄，我们不会为难你。”

洪景哈哈大笑道：“你们就算以卑鄙手段占了上风，却也奈何不了我。既然如此，不如大家来做个交易。义字壁我们各有一份，缺了那一块也打不开祖师陵墓，不如大家携手合作，你们意下如何？”

任天翔一声断喝：“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洪景面色一沉，怒道：“我们两派虽然各有分歧，但信守承诺的品德却是相同的。洪某不敢说一言九鼎，却也知道信与义为墨者最基本的操守。”

任天翔望向季如风，见他微微颔首，便知洪景所言不假。他想了想，色厉内荏地问道：“你想怎样合作？”

洪景拿出怀中那块义字壁残片，嘿嘿笑道：“现在我们手中各有一部分义字壁残片，缺了谁也无法打开墨陵。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先打开墨陵，再来讨论陵中财富的归宿。我不贪心，只要一般就好。”

洪景以七分之一义字壁残片，就想获得墨陵中一半的财宝，这实在让任天翔难以接受。但现在形势迫人，没有洪景手中那块，他将一无所获。任天翔想了想，不由将目光转向季如风，见他微微颔首，任天翔无奈叹道：“洪帮主简直是吃定了我们，既然如此，在下还有何话说？先令你的人停手，我们再一起打开墨陵。”

洪景点点头，突然一声长啸，那是他招呼手下的声音，就算在数里外也能听见。谁知啸声过去，隐约的兵刃相击声不但未停止，反而更加激烈……

众人脸上俱闪过一丝疑虑，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了洪景。就见洪景眼中先是有一丝不解，但跟着目露寒光，突然发力向远处的任天翔扑去。任天翔清晰地看到洪景犹如怒狮般扑到，甚至能准确判断出对方出手的速度和时机，但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绝不是他这种没经过严格训练的普通人能够闪避开。由于洪景出手突然，姜振山与季如风的反应也慢了一瞬，虽然紧迫在洪景身后，却已落后半步。

眼看任天翔就要落入洪景之手，一旁虎视眈眈的阿仑突然不要命地扑了上去。洪景对此早有预料，一掌斜拍震飞了阿仑手中的短刀，跟着和身撞入阿仑怀中，就见阿仑身不由己倒飞摔倒，口中鲜血狂喷，竟在一个照面即受重伤。

洪景脚下不停，正要越过阿仑伸手去抓任天翔，却突然脚腕一紧，一只脚已被重伤倒地的阿仑不要命地抱住。洪景挣了一挣没有逃脱，此时姜振山与季如风依然追到，一掌一拳分袭他的后心，他急忙侧身闪避，奈何一只脚被阿仑紧紧缠住，进退之间少了原来的灵动，只得以双拳强敌四手。三人如电光火石般交手，不时响起拳脚击中肉体的砰砰声响。季、姜二人原本与洪景相差有限，趁着洪景一只脚被缠住的机会拼命进攻虽然二人身中数拳，但洪景也吃了几记重击。

洪景心知再这样硬碰硬对攻下去，最先倒下的一定是自己，他也是经验老道的绝顶高手，见势不妙立刻倒地，腾出一脚重重揣在阿仑后心，总算摆脱了阿仑的纠缠。跟着他躲开季、姜二人尾随而至的攻击，反身蹿入墨陵入口的山洞，堵在狭窄的洞口据险而守。

季、姜二人虽然趁着洪景被阿仑缠住的难得机会，先后击中了洪景的要害，但二人也吃了洪景重击，不得不停下来略作调整，双方暂时在山洞内外对峙，谁也没把握解决对方。

“阿仑！”任天翔扑到阿仑跟前，就见阿仑口中血如泉涌，方才他先被洪景撞飞，为了保护主人奋不顾身缠住洪景，跟着后心吃了洪景致命一脚，五脏六腑俱受重创，鲜血再难抑制，只能大口大口地吐将出来，脸色也渐渐转灰暗——那是死亡的颜色！

任天翔束手无策，只能将阿仑抱在怀中，眼睁睁看着他眼中那生命的微光，犹如油尽灯枯的火苗渐渐暗淡，最后彻底熄灭。在离他不远的地上，他的兄长也已四肢僵硬，再无声息。他是被洪景一肘撞断肋骨，断骨刺入肺部后内出血而亡。阿仑是为了为兄长报仇，才如此奋不顾身，欲与洪景同归于尽。

任天翔泪如泉涌，在鲁行帮助下将昆仑奴兄弟平放在一起。（这个我没记错的话阿昆不是在山洞里边，怎么不经过洪景就搬了出来啊？）虽然昆仑奴兄弟一向以奴隶自己居，但在任天翔心目中，他们早已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他们的死令任天翔心如刀割，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能和生命的无奈。

“为什么？”任天翔含泪怒视洪景，厉声质问，“你既然也是墨者，当知信义之重。你为何刚与我缔结和约，却又要突然出手袭击？”

洪景在山洞微微喘息，嘴边隐见殷红的血迹。方才他吃了季如风一掌和姜振山一拳，显然很不好受。见任天翔质问，他冷哼道：“我一令我的人停手，但你的人却趁势反击。是你们失信在先，洪某只好先下手为强！”

“胡说！”一旁的鲁行怒道，“我已经拉响信炮要我们的人停手，若非洪胜帮的人不依不饶，他们怎会还击？”

洪景冷笑道：“事已至此，再争论谁对谁错已经毫无意义。义字壁最后一块残片就在这里，有本事你们拿去！”

洪景虽然说的硬气，但方才与季、姜二人硬碰硬对攻时，却已经吃了大亏，此刻的伤势显然比季、姜二人要糟。见他伤重之下还如此狂傲，姜振山一声怒喝就要强攻进岩洞，却听季如风突然轻呼：“等待！”

姜振山莫名其妙地停下手，就见季如风正竖着耳朵在侧耳细听。众人这才注意到，远处那隐约的兵刃相击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随着夜风送来的，就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响。

不对，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一种细密低微的声响夹杂其中，像是成千上万只蚕虫在啃食桑叶，让人满身不由自主地泛起鸡皮疙瘩。众人惊讶地望向四周，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此时天色完全黑尽，山野一片朦胧，就见那朦胧幽暗的荒草、树枝、岩石，有如活物般微微蠕动起来，像是有黑色潮水在其上涌过。

“虫！是毒虫！”鲁行率先惊叫起来，借着蒙蒙的月光，就见无数蝎子、蜈蚣、蜘蛛以及更多叫不出名字的毒虫毒蛇，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众人所在的山坳包围过来，密密麻麻不知有几许。众人从未见过这等情形，皆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应对。

随着廖人的沙沙声，就见无数毒虫浸过草地越逼越近，源源不断地掩到，众人不约而同地往山洞中退却。比起这些令人浑身发麻的虫豸，洪景自然没那么可怕了。

洪景也被眼前这情形震撼，完全忘了与任天翔等人是对头。他拿出火绒点燃枯枝，然后舞动燃烧的枯枝，总算将那些虫豸吓了回去。众人一看，不约而同搜集枯枝在洞外点燃，燃起的篝火形成了一道火墙，总算阻止了那些无孔不入的毒虫。

“看来是我错怪了你们。”洪景打量着山洞外那无数毒虫，遗憾叹息道，“我们遇到了新的对手，方才那打斗声也许正是在与新的对手交手。”

“你一句错怪就完了？”任天翔赤红着双眼怒视洪景，“我两个兄弟死在你手里，你轻飘飘一句话就想为自己开脱？”

“我从不为自己开脱！”洪景迎上任天翔咄咄逼人的目光，坦然道，“既然在江湖上行走，就该知道胜者为王的道理。技不如人被杀，江湖上每天不知有多少，有本事就报仇雪恨，没本事就乖乖躲到一边去，江湖从来不同情弱者。”“你……”任天翔愤然而起，恨不得冲上去拼命，却被季如风拦住：“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千万莫要内讧，待过了眼前的困境再说……”

说话间就听火堆中“噗”一声轻响，跟着是一股烧焦的糊味，却是一只飞蛾扑入篝火，转眼即被烧成了灰烬。跟着又有飞蛾扑入火堆，没多会儿岩洞中就充满了浓烈的臭味，令人作呕。

看到眼前这熟悉的情形，任天翔与季如风对望一眼，一口同声地说出一个名字：“萨满教！”

眼看扑入篝火的飞蛾越来越多，它们燃烧产生的毒气正被夜风吹入山洞，令人头晕目眩。任天翔急忙拿出怀中的义字壁，举过头顶朗声高呼：“萨满教的人听着，想必你们也是为了它而来。虽然你们现在已将我们逼入绝地，占尽上风，但只要我将这玉璧往地一摔，大家就一拍两散，谁也别想得到墨子宝藏。”

山洞前方丛林中，突然燃起了绿幽幽的灯火，就听灯火处有人幽幽道：“交出义字壁，我饶你们不死！”（又是这句）任天翔一声冷笑：“我们都是不怕死之辈，你以为区区几只毒虫能吓倒我们？”

“好气魄！”黑暗中有人朗声大笑，笑声未落，就见几盏灯笼缓缓亮起，照出了一乘舒适的软椅。一个青山如柳的年轻人懒洋洋端坐软椅之中，似笑非笑地遥望众人。在他身后，无数服饰怪异的锦衣汉子肃然而立，目无表情犹如僵尸一般。

“是你！”任天翔失声惊呼，旋即释然一笑，“我早该想到。”

不用说这青年书生正是率萨满教徒追踪而来的司马瑜，就见他踌躇满志地笑道：“现在想到也不算晚。不错，我正是为义字壁而来，正好洪帮主也在这里，让我少费了许多手脚。”

“义字壁我这里也有一块，有本事你过来拿去！”洪景拿出义字壁残片来到洞外，似在挑衅，实则是在估算着自己与司马瑜的距离，想要凭本事将他一举擒获。

司马瑜像是看透洪景的心思，悠然笑道：“洪帮主，我们之间的距离是七丈三，你需要两步才能冲过来，你冲出一步大约需要半息，足够我比划一个手势，这个手势将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洪景冷笑道：“是吗？我倒是想试试，看看你要用什么手段杀我？”

司马瑜淡淡一笑：“洪帮主误会了，凭你的武功，只怕我身边还没人能杀得了你，不过能挡住你一击的却还有那么几个。只要挡住你搏命一击，你就输定了。”洪景正要反唇相讥，突见司马瑜身后又亮起了一盏灯笼，照出一个口塞破布，五花大绑的锦衣公子。一柄钢刀紧紧架在他的脖子上，闪亮的刀锋正好抵住他脖子右侧的大血管，只须轻轻一划，就是神仙也救不活。在他身旁，还有几个洪胜帮的弟子也被绑在一起。

随着司马瑜的手势，有人拿开了那锦衣公子口中的破布，他急忙带着哭音高呼：“爹爹救我……”原来落入司马瑜手中的正是洪胜帮少帮主洪邪。洪景见状方寸大乱，本已准备迈出的右脚，只得悄悄收了回来。他若无其事地哈哈一笑：“马师爷，我洪胜帮跟安将军渊源匪浅，有什么差遣只要安将军吩咐一声变成，何必如此？”

司马瑜淡淡笑道：“你藏有义字壁残片，却一直没打算过献给将军，在下只好出此下策。交出你手中那块义字壁残片，安将军哪里我会替你解释，你的儿子包括你洪胜帮的手下，全都不会有事，不然我只好替安将军得罪你这个朋友了。”洪景还在犹豫，就听司马瑜对手下淡淡吩咐，“我数三声，三声之后，洪胜帮的人一个不留。一、二……”

“等等！”洪景急忙阻止，双手将义字壁残片高举过顶，心有不甘道，“洪某愿将这片玉片献与安将军，望马师爷信守承诺。”

司马瑜微微颔首，就见一个锦衣汉子飞身来到洪景面前，接过玉片闪身后退，将玉片交到了司马瑜手中。司马瑜嘴边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收起玉片望向任天翔。

“马兄真是算无遗策，寥寥数语竟让堂堂洪胜帮帮主r低头臣服，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任天翔哈哈一笑．将手中义字壁举过头顶．“不过我任夭翔不是洪景，我义安堂弟子也不比洪胜帮喽啰，可不会那么轻易就落到你手中。大不了我将这玉璧摔碎了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兄弟的胆色我早有领教，我完全相信你的决心和勇气。”司马瑜毫不在意地悠然笑道：“不过这世上有些东西你还不能完全放下只要心中还有东西放下下，那就还有你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弱点。”

任天翔哈哈笑道：“小弟愿闻其详！”司马瑜微微一笑，突然拉起来家常“我这次尾随兄弟前来泰山，除了我的人我还带了一个跟你关系最密切的人。给你一次机会，猜猜她是谁？”

任天翔脸色陡变，，心如高空失足飞速下坠。就见司马瑜嘿嘿一笑：“你猜对了，她是你唯一的人。我很高兴你有个这么可爱的妹妹，我还知道你很爱她关心她，只是我不知道．她在你心目中的分量，能否超过你手中那块义字壁。”随着司马瑜的手势，右后方亮起了一盏灯笼，照出了任天琪那张苍白无神的脸。见任天翔看见了自己，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哥，你别管我，都是我轻信谎言，才上了这家伙的当，跟他去捉什么奸。”

虽然不知道细节，任天翔也猜到了大概。定是司马瑜利用天琪对丈夫的不信任，引她去捉奸，因此才上当被捉成为要挟自己的人质，任天翔心乱如麻，曾经敏锐无匹的头脑，也变得一片混乱。

“我们是兄弟，我实在不忍心用你妹妹来威胁你。”司马瑜满是遗憾地叹息，“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要能实现心中的目标，一切皆可放下，甚至连我自己都可以牺牲，我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从你手中拿到那块义宇壁，所以只好出此下策希望兄弟能理解我的苦衷。”

“理解，我非常理解！”任天翔勉强—笑，“我只想知道，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样对待天琪？”司马瑜疲惫地闭上双眼喃喃自语道：“我不会把你妹妹怎么样不过有人却早想跃跃欲试了。”

灯光中显出了朗杰那张猥琐丑陋的脸，就见他凑到任天琪跟前，垂涎三尺地笑道：“我早就想尝尝长安女人的滋味了而目我还有无数弟子，他们都想尝尝。”黑暗中传来无数人嘻嘻哈哈的笑声，犹如鬼哭狼嚎般刺耳，将任天琪吓得哇哇大叫，尤其朗杰那张丑脸，更令她闭眼不敢再看。任天翔望向季如风和姜振山，见他们也垂头丧气、束手无策，只得对司马瑜颓然道：“你赢了！义字壁归你，快把天琪放了！”

司马瑜似乎没有感到意外，他从暖椅上站起，缓步走向众人。就见地上的毒虫潮水般向两旁避开，就像他身上带有某种神奇的魔力一般。

洪邪和任天琪俱在萨满教的人手中，所以他再无顾忌。他径直来到任天翔跟前，对他微微笑道：“我还不知道这义字壁的真假，不知它是否真能打开机关，直达墨子的寝陵。所以你要走在前面，带我直达墨陵的墓室再说。”

司马瑜身后，紧跟着两个年轻的剑手，其中一个任天翔没有意外，那是契丹高手辛乙。另一个却让他吃了一惊，竟是来自扶桑的小川流云。虽然他穿着打扮已经跟唐人无异，但他那两柄样式奇特的剑，以及眉宇间的神情，依然透露出一丝扶桑人特有的气质。

“小川？”任天翔失声轻呼。“哈依！”小川流云略一点头算是招呼，低头避开了任天翔探究的目光。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待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们再大醉三天不迟。”司马瑜说着向季如风等人一指，“先让你的人退出去。”

任天翔无奈向季如风、姜振山和鲁行点了点头，三人只得退出岩洞，立刻陷入无数毒虫的包围。不过不知那些毒虫受什么控制，只是围住三人，并不发起进攻。

“洪帮主，我会向安将军说起你的功劳。”司马瑜对洪景点了点头。洪景哈哈一笑：“那就多谢马师爷了！”说着他也知趣地退到了岩洞之外。

司马瑜转向朗杰法师道：“法师，替我守住洞口，莫让任何人擅入。”

朗杰一招手，率几名萨满教徒飞身来到岩洞之前，紧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数十只色彩斑斓、模样罕见的毒蛇毒虫。几个人带着这些毒物，将洞口守了个严严实实。

司马瑜将手中洪景那块义字壁交给任天翔，微微笑道：“这是墨家的圣地，想必你比我们更熟悉，所以请兄弟走在前面。”

任天翔接过玉片，先将义字壁上那块仿制的碎片掰下，然后将真品黏上去，顿时严丝合缝，完整如镜。义字壁终于破壁重圆，不过任天翔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将义字壁扣上岩壁上那个浅坑，用力一旋，就听机簧轧轧响起，正前方那面青石碑缓缓向一旁退开，露出黑黝黝通往地底的洞口。

几个人本能地退开两步，戒备地端详着洞口，就见有石级蜿蜒而下，不知通往哪里。洞中寒气直往上涌，令人不寒而栗。

辛乙点起几支火把，将火把分发给众人，然后示意任天翔先行。任天翔举着火把正要率先下去，突听见身后有人道：“等等！”

众人回头望去，却见萨满法师朗杰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微光，不住打量着这深不见底的岩洞，然后在洞口闭着眼使劲嗅了嗅，喃喃自语道：“果然是密封千年，从未遭到过任何破坏的远古陵墓，其中必藏有重宝。”说着他望向司马瑜，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我要与你们一起下去。”

司马瑜略一迟疑，只得转向辛乙道：“那就拜托你在外面守护，莫让任何人踏入岩洞半步。”辛乙将手中火把交给了朗杰，然后对司马瑜颔首道：“公子放心，有我在，任何人也别想靠近。”

任天翔见众人再无异议，便举着火把率先进入甬道，沿着石级蜿蜒而下。朗杰举着火把紧跟在他身后，司马瑜与小川流云则紧随他们二人，也进入了黑黝黝的甬道之中。

长长的甬道低矮潮湿，一路向下不知深有几许。任天翔小心翼翼走在前面，一路留意着地上的石级和两旁的岩壁，看洞中的情形，这甬道乃是依托天然岩洞而建，并沿着岩洞的走势直通山谷深处。

四人小心翼翼走出近百丈后，就见前方甬道又到尽头，一面半人多高的青石板挡住众人去路。任天翔小心抹去石板上的青苔和浮土，露出了篆刻在上面的两个古篆大——墨陵。

四人忍不住一阵窃喜，朗杰伸手就要去推那石板，任天翔连忙阻拦道：“等等！”朗杰双目一翻就要发火，却见任天翔在皱眉端详着那两个古篆大字下方，众人这才发现，那上面还有一串数字，不知是何意义。司马瑜示意朗杰不可冲动，然后也对着那串数字皱眉苦思起来。

大约盏茶功夫任天翔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手持火把低头在石板跟前一照，果然在石板下方发现了十块可以活动的石块，抹去石块上的青苔浮土，就见上面篆刻着与石板上相同的数字。任天翔依照顺序将他们一一踩下，就听机簧轧轧声中，青石板向一旁徐徐退开，露出了一个由天然岩洞修凿而成的地宫。

“没错没错，就是这里！”朗杰欣喜的翕动着鼻翼，就像色鬼见到美女一般兴奋，“这里有上古礼器浓郁的味道，又有千年腐尸弥漫的尸香，必定就是墨子葬身之所！”

暗中果然有一种浓郁的恶臭，中人欲呕，四人手中的火把的火焰就像是被一种无形之物包围束缚，变得昏黄暗淡。朗杰却欣然自语：“还好还好，火把不灭说明通风舒畅，我们不必过分担心，快抓紧时间四下找找，必能找到陪葬品和墨子的棺椁。”

“在这里！”幽暗中突听小川一声欢呼，众人寻声望去，就见他手中的火把照出了一片三尺见方的空间，那里堆满了金、银、铜、玉等材质的器皿，看其形状样式当是上古之物。朗杰上前拿起一只酒爵，凑到鼻端嗅了嗅，兴奋地连连点头：“果然是千年前的古物，随便一件都价值连城，珍贵无匹！”

“这里还有！”任天翔的火把照出了一堆堆璀璨的珠宝，虽经千年岁月，依旧熠熠闪光，令人目醉神迷。朗杰丢下酒爵上拿起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两眼发亮地喃喃自语：“发财了发财了，就这一堆珠宝，足够我们一辈子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外面的陪葬品就已经价值不菲，若能找到墨子的棺椁，其中必有价值连城之宝。”说着他举起火把，兴奋地四下搜索起来。就见这座墓室仅有数丈大小，是一个天然溶洞修凿而成，朗杰片刻间搜遍了整个溶洞，终于在一个天然的洞穴中发现了一个石棺。他不禁一声欢呼：“果然在这里，我们发财了！”

在小川的帮助下，朗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石棺强行打开。谁知棺中并无尸骸或陪葬品，只有十多卷用香料、羊肠和绢布紧紧密封包裹起来的羊皮书卷。也许是因为密封得好的缘故，虽经千年岁月，依旧基本完好。

朗杰三两把拆开一个羊皮书卷，却见上面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古老文字，他失望地丢到一旁，继续拆开几个，却都是那样的文字，翻遍整个石棺，除了防腐的香料，就只有这些看不懂的羊皮书卷，没有任何珍宝。他不禁皱眉自语道：“奇怪，为何这石棺中既没有尸骸，也没有陪葬品？”

就在朗杰三人围着石棺忙活的时候，司马瑜却举着火把，正仔细查看着石棺前方一块石碑。朗杰见石碑上得文字与羊皮书卷中的文字类似，忙问“你认识这种字？”司马瑜点点头：“这是商周时篆刻在铜鼎上的古老文字，所以也称钟鼎文。”

朗杰好奇道：“这碑文上写得是什么？”

司马瑜徐徐道：“这碑文记载了墨子死后丧葬的情形。碑文说墨子生前崇尚平等，不愿死后成为门人弟子膜拜的神祗，所以临终遗言，将遗体烧为灰烬，撒在泰山各处，不留任何标记，以免后人盲目祭拜。只将他毕生学说和著作埋葬于此，作为留给后人的备用财富”说道这司马瑜不禁对这石碑恭敬一拜，谓然叹道：“墨子真圣人也，其心胸和抱负，非我辈可以理解。”

“这是墨子的著作？”朗杰连忙拿出一卷羊皮书，递到司马瑜面前，“快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司马瑜小心翼翼地接过羊皮书，神情凝重地缓缓展开。就见古卷起首是两个钟鼎文的大字——九御！“没错！这里果然就是墨陵！”司马瑜嗓音颤抖，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任天翔奇道：“仅凭一卷残破的古卷，你就能如此肯定？”司马瑜双目闪亮，卖弄道：“《九御》，乃是记载了墨子毕生研究的守城之法，堪称上古兵法至宝。只可惜它一直只存在于历史的传说中，还从来没人见过它的真面目。没想到我今生竟有机会看到它的原稿。”朗杰听说是记载守城之法的兵书，顿时没了兴趣，便从石棺中拿出另外几卷递给司马瑜道：“你再看看这些，是否就是墨家武功秘笈？”司马瑜接过古卷小心拆开，果然是失传已久的墨家经典，其中既有兵法要诀，器具制造，也有记载墨家思想的学说性文字，直拆到最后一卷，才见卷首写着两字——忍剑。听说是武功秘笈，朗杰急忙一把夺了过来，正待展开细看，突感胸口剧痛，低头望去，惊讶地发现半截剑刃已从自己前胸穿出，几滴血珠正顺着剑刃缓缓滴下。他惊讶地回过头，就见身后是杀气森然的小川流云，他那柄单刃长剑此刻正握在他手中。剑刃上缠着一副衣衫，盖住了剑刃破空的声息，难怪自己毫无所觉。“你……”朗杰怒指小川流云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因为小川抽出了长剑，喷涌的鲜血顿时充满了朗杰的气管，他不禁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每咳一声便喷出一大口血雾。随着那一声声咳嗽，他感觉浑身劲力正飞速流逝，人也慢慢软倒，他拼尽全力，总算勉强吐出三个字，“为什么？”我不喜欢有人老是跟我作对，而且我的计划中也需要一个替死鬼。“司马瑜一改方才的恭谦，居高临下的俯视垂死的朗杰，”所以我让辛乙找来了小川，他不是来帮我对付义安堂和洪胜帮，而是来对付你。只有你死了以后，你那些萨满弟子，才没人再敢挑战我的权威。"

“你……”朗杰身形突然暴起，犹如垂死的猛兽想发出最后一击，但他身形刚动，小川的长剑已爆射而出，将他生生钉在了地上。“多谢！”司马瑜对小川感激地点点头。就见小川收起长剑微微一笑：“能为公子效劳，是小川的荣幸。”司马瑜向小川略一颔首：“我有话跟任兄弟说，还请小川君替我守卫。”小川微一鞠躬，默默退到数丈外地墓室入口。司马瑜这才回头望向任天翔，眼中闪着熠熠的微光，那是一种兴奋与喜悦交织的光芒。

任天翔早已被方才的变故震惊，见司马瑜意味深长的望着自己，他不禁小声问：“你杀了安禄山的心腹，怎么向他交代？”“我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司马瑜的言语中，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和自负，“因为我所做的一切只为我自己，不为安禄山，更不为任何人。”

虽然隐隐猜到司马瑜的骄傲和自负，投靠安禄山多半只是借他的势力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此刻听司马瑜亲口说出来，任天翔还是感到异常震惊。他不禁玩笑道：“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将你卖给安禄山？”

司马瑜没有回答，却从贴身处拿出一块形式古朴的玉佩，他将玉佩递到任天翔面前：“见过吗？”任天翔点点头，这种样式的玉佩他曾经也有一块，那是母亲司马蓉“临终”前留给他的遗物，只可惜当年在逃离长安之时，他稀里糊涂地将这块珍贵的玉佩，连同自己的衣衫一起跟一个卖菜的老农作了交换，从此便遗失了。

“这是司马世家的信物，你应该也有一块。”司马瑜一字一顿道，：“因为你母亲是我司马世家的子女，他是我姑姑，我们是真正的兄弟。”

见仍天翔似乎无动于衷，司马瑜惊讶道：“你已经知道了？”

任天翔点点头：“我见过母亲，她已经将一切都告诉了我。”

司马瑜有几分意外，不过立刻就释然笑道：“既然如此，也就不用我再多费口舌。想必你已经知道，我们司马一族乃传续千年的前门世家，你的身体里流淌着我们司马家的血脉，每一个司马家的子弟，都以重现先祖的荣耀为人生最高理想。”任天翔嘴边泛起一丝调侃的冷笑：“表哥好像忘了，我姓任，我身上也流淌着义门传续千年的血脉。我的祖师姓墨，不姓司马。”

“这并不冲突。”司马瑜微微一笑，“墨者最高的追求是什么？是公平！而公平，从古至今都是极为稀缺的东西，只有掌握了最大权势的王者，才能得到它。而千门的最高追求是江山社稷，是国之重器，是王者之路。它不正是实现墨家公平这一理想的最佳途径？你想想，如果有一天你拥有了天下最大的权势，还有什么理想不能实现？”

任天翔心中一动，虽然明知司马瑜假设很有问题，但却不知从何反驳，他默然良久，哑然笑问：“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现在是你的俘虏，要打要杀全在你一念之间。你若看在我们好歹是表兄弟的份儿上，从此不再为难我和天琪，那我就谢天谢地了。”“难道你还不明白？”司马瑜将双手搁到任天翔双肩上，语重心长地开导，“你身上流淌着千门与墨家共同的血脉，是融合这两大神秘流派最独一无二的人选。我将你送到任重远身边，甚至暗中助你成为钜子，不正是希望你能担负起这份责任？”

任天翔心中突地一跳，陡然意识到千门的眼线真是神通广大，连自己做钜子这么隐秘的事都知道。他想了想，故作不解地问：“我现在已经是墨门钜子，你还要我做什么？”“一个钜子算什么！”司马瑜晒道，“你若想实现墨子的理想，非掌握江山社稷，号令天下不可。”

任天翔吓了一跳：“你……你要我谋逆造反？那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司马瑜傲然笑道：“当你的权势地位达到一定的高度，就算不反也难得善终！所以谋反历来就是位极人臣者的宿命，就如现在的安禄山，手握天下三分之一的兵马，若是不反不仅他的手下不会答应，就连天下人也不会答应，皇帝最终必以谋反罪将之诛杀！”

任天翔又吓了一跳：“安禄山要反？”

司马瑜点点头：“他早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凭他手中三府精锐之师，一旦举事必定势如破竹，直逼长安。大唐承平已久，除了边塞驻军还有点战斗力，内地各州府早已武备废弛，范阳铁骑当如入无人之境。我估计用不了三个月，便可兵临潼关，威慑长安，动摇大唐根基。”

任天翔吓得面如土色：“安禄山若是造反，我可就惨了。当初正是我连夜送他出城，这下我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司马瑜哈哈大笑道：“天下大乱，正是我辈大显身手之时，岂可因之胆怯？我相信凭你的智慧，定可化险为夷。不仅如此，你还可借机扶摇直上，一步登天。”见任天翔满脸疑惑，司马瑜示意他附耳过来。压低嗓子道：“你以为我会让安禄山顺利扫平天下，一举取代大唐？如果是这样，他接下来最想砍的，恐怕就是我的脑袋了。”

任天翔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兔死狗烹，这道理我懂！”

“所以我在大唐阵营中，必须要有个心腹在内，在最关键的时刻，我会将安禄山的行动透漏给他，让他建功立业，挡住安禄山的大军！”说道这里司马瑜亲切的拍拍任天翔肩头，“而这样的心腹人选，有谁能比自家兄弟更合适呢？”任天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你是要我做诸葛亮，而你则做司马懿和司马昭父子？”

司马瑜哈哈大笑：“兄弟精明过人，一点就透。只要你我相互配合，暗通款曲，借机窃取安禄山和大唐的兵权当不是什么难事。如果真到那一天，这天下就是我们两兄弟的天下，那时我们无论是划江而治，还是以万里江山为坨，以百万将士为棋一决高下，都已经是后话。”

任天翔听得惊心动魄，没想到司马瑜柔弱的外表下，竟藏着如此勃勃野心，更可怕的是，常人若有这样的野心，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痴心妄想，而司马瑜不仅有实现这野心的智慧和手腕，更有神秘莫测的千门为仰仗！

见任天翔低头不语，司马瑜微微笑道：“为了表示为兄的诚意，这墨陵中的所有东西全部归你，凭着这天大的功劳，你将坐稳钜子之位，从此你在义门中的地位，将无人可以撼动。”

任天翔迟疑道：“那你如何向外面那些人交代？又如何向安禄山交代？”司马瑜胸有成竹得3微微一笑：“只要你点头，为兄自有办法。墨家兵法千年前曾威震天下，它决不能落到安禄山手中，不然将无人可制。”

任天翔一听这话，连忙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司马瑜伸手与任天翔一击掌，跟着又道：“等等，这些墨家典籍虽说不能给安禄山，但必须给我一份。”任天翔迟疑道：“这里既无纸墨笔砚，就算有，仓猝之间也来不及抄录，怎么给你？”

“兄弟替我掌灯，我只要全部看过一遍即可。”司马瑜说着将所有羊皮卷都拿了出来，见任天翔不解，他指指自己脑袋解释道，“为兄从小就接受过严格的训练，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这些经典我只要全神贯注看过一遍，几乎就再不会遗忘。”任天翔听得目瞪口呆，不知司马瑜是在吹牛，还是真有如此神奇的本领，见司马瑜已经铺开羊皮卷，任天翔只得举起火把为他照明，心中却始终忐忑不安，不住在心中暗问：我这是不是在与魔鬼做交易？

暗无天日的陵墓中，就见任天翔独自高举火把，而司马瑜则在全神贯注地阅读那些古旧残破的羊皮卷，他看得如此专注，几乎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不知过得多久，十多卷羊皮卷终于被他全部读完，他抬起头来，轻轻舒了口长气：“行了，我们可以出去了。”任天翔看看倒毙于地的萨满法师，迟疑道：“这家伙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你怎么向他的弟子交代？墨陵中这些财宝，我又怎么从你的人面前拿走？”

司马瑜微微一笑，突然向远处轻呼：“小川君！”

小川流云应声而至，躬身问：“公子有何吩咐？”

司马瑜颔首道：“接下来，就照我们第二步计划行动吧。”

小川有些犹豫：“公子非要如此？”

司马瑜微微点头：“必须如此！”

小川不再说话，突然拔剑疾刺，长剑准确地钉入司马瑜胸膛，剑锋入肉数寸，直达脏腑。殷红的血迹立刻在司马瑜青衫上弥漫开来。这一下事发突然，好半响才听到任天翔的失声惊呼：“你……你疯了？”

小川小心翼翼地收回长剑，正想闭住司马瑜伤口周围的血脉，却被司马瑜抬手阻止道：“伤口不能做任何处理，不然就穿帮了。”

小川急道：“公子伤势非浅，若不立刻止血……”司马瑜已经痛得脸色煞白，却依旧摇头喘息道：“伤非致命，流点血也死不了。”

“你这是为什么？”任天翔手足无措，想要上前替司马瑜包扎，却被他推开道：“别管我的伤，现在小川是你的人，你们要以我为人质，从外面那些萨满教弟子和毒蛇毒虫包围下安然脱身。朗杰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我若不带点彩，如何取信他的弟子？”

任天翔恍然大悟，原来司马瑜是要演一场苦肉计，以便让自己带着墨陵中的财宝安然脱身，以助自己坐稳义门钜子之位。他特意找来小川演这出双簧，显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考量。自己与小川的交情天下皆知，小川临阵倒戈也算合情合理。直到这时任天翔才意识到，司马瑜就像是一个极其高明的棋手，在未落子前已经算好了后续十步的变化，他每一步行动都精确得像是日月星辰的运转，他的每一个阴谋，都有种令人叹为观止的精巧和完美！

“趁我现在还挺的住，快带上那些羊皮卷书扶我出去！”司马瑜身形摇摇欲坠，却还在高声吩咐。小川与任天翔连忙将所有的羊皮卷书用外套包裹起来，裹成两个包裹分别被在两人背上。然后上前扶起司马瑜，挟持着他沿原路而回，少时三人回到甬道入口，任天翔打开墓碑出得甬道，就见辛乙和几个萨满弟子或坐或卧，显然早已等的有些不耐烦。

“马师爷呢？”辛乙关切地往任天翔身后张望，就见小川手握长剑架在司马瑜脖子上，扶着他从甬道中出来。司马瑜脸色惨白，胸前衣衫被鲜血濡湿了一大片，令人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辛乙失声惊问，右手不由自主握住了刀柄。

“马师爷神机妙算，却偏偏算漏了一件事。”任天翔志得意满地笑道，“他怎么也想不到小川君会是我的人，而且一直都是。”

“小川？”辛乙总算有些明白，瞠目怒视小川质问，“是你临阵倒戈出卖了我们？朗杰法师呢？”任天翔将朗杰的手环仍到辛乙面前：“朗杰自不量力，妄想阻止本公子的行动，我只好令小川君将他击毙。”

萨满教弟子一听，顿时群情激奋，哇哇大叫着就要扑上前。小川忙将司马瑜推到身前，长剑抵住他的咽喉喝道：“退后！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住手！”辛乙身形一晃，挡在几名萨满弟子之前，短刀出鞘横扫，将几人生生逼退。见司马瑜伤势严重，他忙转向任天翔急道：“快放了马师爷，一切都好商量。”

任天翔喝道：“先让你的人退出这座山谷，把那些毒蛇毒虫也统统带走。再把我妹妹妹夫和洪胜帮的人也放了，我自然也还你们马师爷。”辛乙还在犹豫，就听司马瑜虚弱地喘息道：“别……别管我，快将他们统统抓起来。”话音未落，他已两眼翻白，昏死过去。辛乙见状再不敢拖延，急忙挥手后退：“撤！”

转眼之间，辛乙便带着众多萨满弟子退出了山谷，连同那些毒蛇毒虫也潮水般退去，片刻间便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任天琪、洪邪及几个被俘的洪胜帮弟子。不等任天翔吩咐，姜振山急忙上前松开任天琪绳索，那边洪景也赶紧放开儿子和几个惊魂未定的洪胜帮弟子，带到一旁裹伤救治。就见几个人都是被毒蛇毒虫咬伤后，这才落到萨满教手中。

任天翔来不及理会妹妹，急忙让小川为司马瑜止血裹伤，然后拍拍背上的包裹对季如风道：“我已经拿到祖师爷留下的经典，剩下的财宝我们以后再来取。任侠他们有消息吗？快用信炮召唤他们！墨陵已经打开，我们带上祖师留下的财富就可趁夜离开。”

季如风看看天色，就见月影西移显然已经是后半夜。他示意鲁行拉响信炮，少时就见几道人影从谷外飞射而来，鲁行兴冲冲地迎上去，正要与来人招呼，谁知尚未开口，就见领头那人突然拔刀横扫，刀光犹如闪电从鲁行脖子上划过，鲁行的脑袋突然飞上半空，身子却兀自还立在原处。几个人脚下不停，转眼间便来到近前。

“不对！这不是任侠他们！”任天翔从他们鬼魅般的身影，发现了与任侠他们的不同，任侠他们身形虽快，却不失潇洒从容，而这几条突然出现的黑影，却透着森森鬼气，让人不由自主生出一丝寒意。

他们显然也不是萨满教的人，萨满教自朗杰以下，虽然也诡异神秘，但主要是驱使各种毒虫毒蛇作为武器，本身的武功并不算多高明。而这几个身着白色紧身衣、以白沙蒙面的人影，却明显比萨满教弟子高出一大截。在他们身后，还有无数绰绰约约的黑影，犹如狼群半隐半伏在荒草灌木中，隐隐拦住了通往山谷外的去路。

“来者何人？”姜振山率先迎上去，断然暴喝。一旁的洪景也暗自戒备，显然来人的武功，让他也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和威胁。

“你们不配知道。”领头那身形高大的蒙面人，在姜振山面前挺住了脚步。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依然能感觉到他脸上那种目空一切的狂傲。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任天翔和小川流云背后的包裹上，以理所当然的口吻喝道：“留下墨陵中的东西，我让你们平安离开。”

洪景脸上勃然变色，堂堂洪胜帮帮主，还从来没被人如此呵斥过。不过他脸上的怒气一闪而没，冷笑着隐忍不发。姜振山却忍不住呵呵大笑道：“阁下好大的口气，莫非自以为吃定了我们？”

那蒙面人衣衫无风而鼓，一股逼入的寒气凛然透出。姜振山凛然不惧地迎上对方的目光，正待抢先出手，却感到肩上被人轻轻一拍，季如风已来到他身后，按住他的肩头示意莫要冲动。这义安堂的智囊若有所思地仔细打量着几个突然出现的蒙面人，故作不解地问：“就算我们将墨陵的东西都留给你们，就凭你们几个，只怕也冲不出谷口萨满教布下的蛇虫阵吧。”

“这个不劳你们操心，那些毒蛇毒虫在我们眼里，不过是些讨厌的臭虫罢了，一把火就可以烧的干干净净。”蒙面人话音刚落，就见谷口方向渐渐亮了起来，有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远方幽暗的天空。

众人见状不由面面相觑，脸上皆有震惊之色。要知道辛乙正率众多萨满弟子守在谷口，他们怎会任人烧死那些毒蛇毒虫？而起现在并不是冬季，无论荒草还是树林皆青翠欲滴，寻常大火怎么能点燃水分充足的树木青草！

“还不留下东西快滚？”见众人还在犹豫，那领头的蒙面人不耐烦起来，“义安堂和洪胜帮闯下这点名声不容易，莫把一世威名葬送在这里。”

任天翔听到这话更是吃惊，没想到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底细，而自己对他们却一无所知。听对方的口气，将义安堂与洪胜帮加起来也没放在眼里。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如此准确地知道自己寻找墨陵的消息？而且正好趁义安堂与洪胜帮、萨满教拼得三败俱伤之时，才坐收渔翁之利？

任天翔正揣测着对方的实力和来历，姜振山却早已按捺不住，怒极而笑道：“阁下既然不把我们义安堂放在眼里，好歹也留下点让人信服的东西吧。”“好！”领头的蒙面人一声断喝，身形一晃便扑到了姜振山面前，迅疾得犹如山精鬼魅。姜振山大骇，急忙向后爆退，后退时不忘一拳击出，期望阻住对方的来势。谁知拳刚击出，力量尚未全部爆发，对方已一掌拍到，二人拳掌相碰，姜振山被震得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得季如风在他身后扶了一把，才总算没有当场出丑。

“不错，义安堂长老，果然不是浪得虚名。”蒙面人一声赞叹，听在姜振山耳中却如讽刺。虽然他腿伤未愈在先，又与洪景激战在后，但就凭方才那一掌他也试出，这蒙面人的武功确实比自己强出不少。

“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蒙面人眸子中隐然有煞气在流转，“我数到三，若你们还不交出东西离开，那就永远不要走了。”他身后七个蒙面人不约而同握住了腰间的兵刃，一股凛冽的杀气有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任天翔虽然明知与对方实力相差悬殊，但实在不甘心好不容易到手的墨家宝藏，就这样拱手让人，他转向洪景低声道：“洪帮主，你若能助我们带着墨家经典逃离此地，义安堂愿与洪胜帮共享祖师遗宝。”洪景心中一动，回头看看几个受伤的弟子，就见几个人只是被毒蛇毒虫咬伤中毒，经过方才救治后已无大碍。他略一权衡，不由望向季如风，见对方也微微点头，显然对任天翔的提议并无异议，他这才低声道：“同意。”

“一、二……”领头的蒙面人缓缓开口数了起来，一股肃杀之气顿时扑面而来，洪景一挥手，几个洪胜帮弟子立刻紧跟在他身后，不等那蒙面人数到三，洪景已一声暴喝：“走！”这声暴喝犹如一声惊雷，震得众人两耳发蒙。紧接着洪景已如怒狮向领头的蒙面人冲去，人未至，双拳已连环出击，势若奔雷。几个洪胜帮弟子紧追在他身后，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号叫，奋不顾身地向几个蒙面人冲去。虽然他们武功跟洪景不在一个档次，但就如同一群由狮子率领的绵羊，在狮子的勇气鼓舞下，也爆发出惊人的战力。

领头的蒙面人抬掌硬挡，想要阻止洪景的冲击，但由于洪景是有备而来，浑身内劲得到充分的爆发，仓促招架之下，浑身内劲仅使出七八成。顿时被洪景连环重拳逼得连连倒退，最后不得不闪开两步，以避其锋芒。

洪景将背后的空门完全交给弟子，自己则一往无前地往山谷外疾冲，洪胜帮弟子紧跟在洪景身后，组成了一个楔形队形，一头扎入那些拦路的黑影中，荒野中不时有人跃将出来阻止众人的前进，但都被轰击一一击退。

在洪胜帮众人之后，季如风与姜振山一左一右护着任天翔往外疾冲，小川流云手执双剑为众人断后，护着司马瑜和任天琪紧随洪胜帮众人往外疾冲。几个蒙面人虽然竭力拦截，但架不住众人那种拼死一搏的悍勇，最终还是被众人突破阻拦，径直冲到山谷之外。

洪景一路连杀十余人，终于突破阻挠冲到山谷之外，早已是精疲力竭身上带彩。但见山谷外的丛林已经被烧的七七八八，火势大半熄灭，只剩下滚滚的浓烟，那些令人恶心的毒蛇毒虫，早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葬身了火海还是早已逃得不知所去向。

这场大火来得太突然，烧得迅速，没多会儿就将山谷外整片树林，荒草几乎烧得干干净净，简直不像是人间的凡火，透着莫名的诡异。众人跟着洪景冲入大火过后的火场，借着浓烟的掩护，加上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天光，众人这才摆摊了那些蒙面人的追击。

来到一处烟尘稍薄的空地，众人正要稍作歇息，突听见空中传来刺耳的啸声，忽高忽低变化多端，犹如狼嚎传出老远。季如风仔细听了听，变色道："他们还在调集人手，显然不甘心墨子遗宝被我们所夺，正从后方包抄

过来，这儿不可久留。"

任天翔环目四顾，喃喃自语道：“若我猜得不错，那帮萨满教的人多半也吃了大亏，大家四下找找，看看能否找到他们的踪迹。今晚的对手实力实在可怕，我们得借助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话音刚落，就听走在前方的任天琪一声惊叫，转身扑入洪邪怀中，浑身簌簌发抖。直到众人争相询问，她才抖着手指向身后，众人向她所指望去，就见尚未燃尽的树木灰烬中，有一只烧的黑如焦炭的手，犹如还在挣扎般伸向天空。姜振山拔刀拨开烧焦的树枝，立刻露出几具烧的不成人形的残骸，令人触目惊心。

“是萨满教的人。”姜振山从残骸上挑出一件金属饰物，依稀还能认出是萨满教弟子戴的头箍。季如风仔细查看了看残骸上残留的伤痕，骇然道，“他们不是死后才被烧成这样，他们一直在挣扎，是被火活活烧死！”

“这怎么么可能？”洪景有些将信将疑，“以他们的武功就算逃不出火场，也不至于几个人集中烧死在这里吧？”

季如风用剑挑起一具残骸两条腿，只见两条腿齐膝而断，断处十分整齐。众人相顾骇然，就算白痴也能看出，这些萨满教弟子是被人斩断双腿后，才被火活活烧死。虽然众人没少见过江湖上血腥的杀戮，但像这样残酷的虐杀，众人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左侧的烟尘突然扰动，洪景想也没想便一掌砍出。朦胧中与人对了一掌，对方不仅没有被震退，反而抢先变招再次出掌。洪景大惊，双掌连环出击，就听烟尘中传来二人拳掌相击的砰砰声响，听到这拳脚声，对方的速度竟然与洪景不相伯仲。

一旁烟尘中又有乱流扰动，洪景本能地收腹缩胸，就见一柄长剑几乎是贴着自己的胸膛划过。洪景大惊失色，这一剑的速度超过了他最大胆的预料，若非他临敌经验老到，早已伤在这一剑之下。他急忙飞身后退，就见烟尘分开，两个尚未看清的对手已追击而来。

“住手！”黑暗中传来任天翔一声断喝，两个人应身停手。其中一个人惊喜地问：“是任公子？”“是我！”任天翔迎上前，就见面前果然是任侠与杜刚。黑暗中其实他也没有看清二人的模样，只是从二人的招式中认出了他们。他欣喜道，“果然是你们，其他人呢？”

杜刚向远方吹了声口哨，不多会儿就见十多个人影从浓烟中陆续现身，正是墨门十三士与禇刚。见众人一个不少，任天翔又惊又喜，连忙追问究竟，才知方才他们先是遭到洪胜帮高手的纠缠，跟着又被萨满教的毒蛇毒虫伏击。他们虽然不惧任何对手，但面对漫山遍野的毒蛇毒虫却还是第一次，因而阵脚大乱，不少人还被毒蛇毒虫所伤，所以看到谷中冲天而起的信炮，却也无法脱身救援。后来丛林中突然燃起冲天大火，更是封住了通往山谷的去路，直到火势稍弱，他们这才分头寻找过来。

“太好了！”任天翔大喜，拍拍背上的包袱，“祖师遗宝俱在这里，有你们相护，定可安然无恙。”

“我洪胜帮的人呢？”洪景忙问。杜刚冷哼道：“洪胜帮的人突然袭击我们。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才着了萨满教的道。我还想找他们算账呢，你要知道麻烦告诉一声。”洪景自知理亏，不敢再问。

季如风忙圆场道：“洪胜帮与义安堂先前虽有冲突，但毕竟都是墨家弟子，同宗同源。今晚我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强敌，理应携手共度难关才是。”

任天翔想起惨死在洪景手下的昆仑奴兄弟，心中痛如刀割，但眼前这局势显然还不是找洪景算账的时候，他只得强压悲恸，对众人强笑道：“季长老深明大义，值得我辈效法。从现在起洪胜帮与义安堂的恩怨暂且揭过，请大家对着祖师的遗作发誓。谁若再提便是对祖师的不敬，将被永远逐出墨门。”众人悚然动容，不过也理解任天翔的决定，便都纷纷举手发誓。任天翔见众人与洪景总算暂时携手，这才放心道：“好，我们呢趁着烟雾未散，天色未明，尽快离开这险地，至于墨陵中剩下的财宝，我们回头再来取不迟。”

季如风借着添上时隐时现的星光辨明方向，往左方一指：“从这里可以离开山区，直达泰安城。”

众人跟在季如风身后，借着浓烟和夜幕掩护，向山区外悄然而行。走出没多远，就听前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众人急忙停步，拔刀戒备。就见烟雾中走出几个萨满教弟子，领头的正是辛乙。几个萨满教弟子身上都已挂彩，看起来十分狼狈。

“什么人？”几个萨满教弟子也发现了众人，纷纷拔刀戒备，如临大敌。

虽然先前还是生死相搏的死敌，但现在他们显然已不是主要对手，任天翔示意领头的墨士收起兵刃，上前问道：“贵教那些毒蛇毒虫已经让人一把火烧个精光，你们还不逃走？”“我看你们也好不了多少。”辛乙认出是义安堂众人，也不由出言讥讽。

洪胜帮幸存的弟子一听这话，纷纷破口大骂，忍不住就要找辛乙等人算账。任天翔忙示意大家冷静，然后笑问：“你们是不是走错了方向？离开山谷应该走这边。”“我是回来找马师爷。”辛乙冷哼道。“我已经依言带人离开了山谷，你是不是该履行承诺将马师爷还给我们了？”

任天翔回头看看司马瑜，才发现他伤势太重，已是极端虚弱，再带着他反而有所不便，他示意小川将司马瑜交给辛乙后，忍不住提议道：“你们现在人单力薄，最后跟我们一路，以免再遭危险。”辛乙示意两个萨满教弟子扶起司马瑜就走，走出没多远却又突然回过头，意味深长地道：“如果你们想从这个方向去泰安，我看还不如原路退回去。”

任天翔听的莫名其妙，正想细问，辛乙已带着司马瑜和几个萨满弟子走向另一个方向，转眼消失在朦胧迷雾之中。他不禁转向季如风道：“他这话什么意思？”

季如风神情凝重，迟疑道：“莫非前面有埋伏？他在给我们提醒？”

任天翔拿出低图看了看，就见除了这个方向去泰安，其他方向都要在山中绕上两三天，才能去到最近的州府。他怕在深山中夜长梦多，如果早点赶到泰安，凭他御前侍卫副总管的身份，可以调集官兵保护。那些蒙面人再大胆妄为，也不敢公然向官兵出手吧？权衡之后他不由对季如风道；“就算前面有埋伏又如何？凭我们现在的实力，我看用不着惧怕任何人。”

季如风忧心忡忡地捋须沉吟，似乎还在犹豫难决，任天翔却已断然挥手道：“我们不能为那小子的一句话就改变计划，要知道他对墨子遗宝也是虎视眈眈，没准他是故意将我们往岔路上引，好趁机出手抢夺。”

洪景等人也纷纷点头，季如风无奈道：“那我们小心行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众人以洪胜帮的人打头探路，小川、诸刚断后，中间由墨门十三士保护着任天翔兄妹，径直往泰安城方向疾行。没多久众人便走出了大火燃过的火场，来到一个两山相对的峡谷，此时天色微明，就见谷中雾气弥漫，十丈之外就看不到人影。

“大家跟紧一点，别走散了！”前方洪景在招呼洪胜帮弟子，话音刚落，就听浓雾中传来两声短促的惨呼，就像是惊叫的鸡鸭突然被人隔断了喉咙。众人赶紧停步，全神贯注地留意周围的动静。

“前边什么情况？”季如风压着嗓子小声问。话音刚落，就听浓雾中传来细微破空声，直奔季如风所在的方向，他急忙倒地一滚，就听身后一阵密如雨点的夺夺声响，数十支弩箭已钉在了身后的草地上。

虽然躲过了大半箭雨，但一支弩箭依然钉入了他的小腿，嵌入腿骨数分。他咬牙一声不吭，同时示意大家噤声。虽然事发突然，但任天翔已经看清了弩箭射来的方向，他向那个方位指了指，然后向几个墨士略一示意，一个墨士故意仍出一块石头吸引箭手注意力，另外几个墨士则相互掩护，配合默契地向那个方位悄悄摸去，片刻后就听见上方几声短促的惨呼，跟着是几个重物坠地声。姜振山连忙上前查看，然后回头禀报：“是些白衣蒙面人，身上没有任何标示，不知来历。”

话音未落，就听前方传来洪景的呼喝，以及拳风破空声喝兵刃偶尔的相击，显然洪胜帮已经和暗藏的敌人交上了手。任天翔急忙示意上前支援，众人加快步伐向前数十步，就见四道白影如鬼魅般在浓雾中穿梭往来，倏然进退，每一击必有洪胜帮弟子中招倒地，洪景虽然竭力想要阻拦，但架不住对方有四人，再加上有浓雾的掩护，因而难以抵挡住对方神出鬼没的进攻，更无力保护所有弟子的周全。任天翔见状示意任侠等人上前支援，就见几名墨士飞身扑入战团，那四个白衣蒙面人稍一招架便翩然而退，因有浓雾的掩护，几个墨士也不敢全力追击，就听一个蒙面人飘飘渺渺、悦耳如铃的声音从浓雾中隐隐传来：“留下墨子遗宝，放你们一条生路，不然就别想再走出这无忧峡。”

死人才可以无忧，也许这就是无忧峡的来历吧。众人心中微凛，急忙与洪胜帮的人会合一处，就见这短短片刻工夫，洪胜帮弟子已经死伤大半，有的死于浓雾中突然射出的弩箭，不过更多的是死于方才那四个行若鬼魅的白衣蒙面人之手。此刻洪景身边除了儿子洪邪，仅剩两个紧跟在他身后的弟子——并不是这两个弟子武功有多高，只是那四人多少对洪景还有些忌惮，所以尽量避免与他硬拼而已。

姜振山匆匆查看了几个被杀的洪胜帮弟子，脸上顿时变色：“好狠的出手，几乎全是一招毙命！”众人相顾骇然，这次能跟随洪景前来的，皆是洪胜帮最强的弟子，没想到竟然连那四个白衣蒙面人一招都挡不了。虽然这些洪胜帮弟子大多疲惫不堪甚至负伤在先，又有对方借了大雾掩护的原因，但那四个白衣蒙面人的武功，依然令众人大为吃惊。

众人望向洪景，就见这个先前还目空一切的江湖豪强，此刻却是脸色煞白，望着那四个白衣蒙面人离去的方向喃喃自问：“他们的武功绝非中原常见的流派，其狠辣诡异实乃洪某生平仅见，这等高手平时遇到一个都不容易，现在竟先后出现了十余个，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突听有人接口，众人寻声望去，却是满脸苍白的任天翔。只见他神情如见鬼魅、忧心忡忡地望向浓雾深处，一字一顿道。

“我以前见过同样的武功，那是大云光明寺摩门大教长拂多诞座下五明使之四——大般、净风、惠民、降魔。”

“没错，必定是他们！”季如风已经包扎好腿上的箭伤，神情冷峻地望向前方叹息道，“如果方才那四人是摩门五明使，那么先前在山谷中与我们为敌的，多半就是摩门长老或护法。据我了解，摩门自大教长一下，设有左右护法、五明使和七长老，没想到今日我们竟遭遇大半，看来他们已是倾巢而出，对我墨家遗宝志在必得啊！”

众人面面相觑，相顾骇然。虽然摩门在长安如日中天，但那只是出于宗教的原因。还很少有人见过摩门武功，有机会与摩门高手正面相博者更是少之又少。而江湖上一向是以大唐为世界中心，武功也是以中原为尊，从来就瞧不起来自偏远外邦的异国武功，认为那不过是些邪门歪道。没想到今日第一次见到摩门高手齐出，才真正意识到他们的可怕。

“既然他们已经在这峡谷设下埋伏，我们暂时撤回去。”洪景望向来路提议道。“趁现在浓雾还未消散，我们先退出峡谷再[Www.qinkan.net]做打算。”

季如风还在沉吟，任天翔已叹息道：“只怕已经退不回去了。先前我们突围逃离那个龙回头的山谷，摩门高手并没有全力追来，想必就是算准我们一定会走这条近路赶往泰安，所以他们只是跟着我们身后，待我们进入峡谷后便守住峡口，与前面埋伏的摩门五明使形成合围之势。我们后方的摩门高手实力肯定更强，想要再原路退回去，只怕比向前杀出一条血路更加艰难。”众人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现在前有伏兵，后有堵截，何去何从，众人不禁一筹莫展，相顾骇然。

“我不明白！”季如风突然若有所思地自语，“摩门怎会准确无误地追踪到这里？而且对我们每一步行动似乎都了如指掌，直等到我们跟洪胜帮和萨满教斗得两败俱伤，他们才突然出手，将我们堵在这片绝地？”洪景见季如风望向自己，忙道：“你别看我，虽然我跟义安堂明争暗斗多年，却还不至于借助外人的力量，对义安堂赶尽杀绝。再说我对墨门遗宝也是志在必得，从未想过要跟来历不明的摩门分享，我凭什么要跟他们勾结？”

望着那四个白衣蒙面人离去的方向喃喃自问：“他们的武功绝非中原常见的流派，其狠辣诡异实乃洪某平生仅见，这等高手平时遇到一个都不容易，现在竟先后出现了十余人，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突听有人接口，众人寻声望去，却是满脸苍白的任天翔。只见他神情如鬼魅，忧心忡忡的望向浓雾深处，一字一顿道，“我之前见到过同样地武功，那是大云光明寺摩门大教长拂多诞座下五明使之四——大般、净风、惠民、降魔。”

“没错，必定是他们！”季如风已经包扎好腿上的箭伤，神情冷峻地望向前方叹息道：“如果方才那四人是摩门五明使，那么先前在山谷中与我们为敌的，多半就是摩门长老或护法。据我了解，摩门自大教长以下，设有左右护法、五明使、和七长老。没想到今日我们竟遭遇大半，看来他们已是倾巢而出，对我们墨家遗宝志在必得！”

众人面面相觑，相顾骇然。虽然摩门在长安如日中天，但那只是出于宗教的原因。还很少有人见过摩门武功，有机会与摩门高手正面相博者更是少之又少。而江湖上一向是以大唐为世界中心，武功也是以中原为尊，从来就瞧不起来自偏远的异国武功，认为那不过是些歪门邪道。没想到今日第一次见到摩门高手齐出，才真正意识到他们的可怕。

“既然他们已在这峡谷设下埋伏，我们暂时撤回去。”洪景望向来路提议道，“趁现在浓雾还未消散，我们先退出峡谷再做打算。”

季如风还在沉吟，任天翔已叹息道：“只怕已经退不回去了。先前我们突围逃离那个龙回头的山谷，摩门高手并没有全力追来，想必就是算准我们一定会走这条近路赶往泰安，所以他们只是跟在我们身后，待我们进入这峡谷后便守住峡口，与前面埋伏的摩门五明使形成合围之势。我们后方的摩门高手实力肯定更强，要想再原路退回去，只怕比向前杀出一条血路更加艰难。”众人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现在前有伏兵，后有堵截，何去何从，众人不禁一筹莫展，相顾黯然。

“我不明白！”季如风突然若有所思地自语，“摩门怎么会准确无误地追踪到这里？而且对我们每一步行动似乎都了如指掌，直等到我们跟洪胜帮和萨满教斗得两败俱伤，他们这才突然出手，将我们堵在这片绝地？”洪景见季如风望向了自己，忙道：“你别看我，虽然我跟义安堂明争暗斗多年，却还不至于借助外人的力量，对义安堂赶尽杀绝。再说我对墨门遗宝也是志在必得从未想过要跟来历不明的摩门分享，我凭什么要跟他们勾结？”

季如风微微颔首道：“我不怀疑洪帮主会与摩门勾结，只是好奇洪帮主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行踪。”洪景脸色闪过一丝尴尬，跟着哈哈一笑道：“义安堂与洪胜帮争斗多年，我们双方都在对方阵营中安插有眼线，对此洪某也不必讳言。义安堂高手倾巢而出这等大事，要是洪某一无所知，洪胜帮还敢与义安堂争一日长短？”

季如风点头道：“只有对手才最了解彼此，洪胜帮能追踪打到我们的行踪不奇怪，但摩门只是刚到长安，为何对我们两派的行踪了如指掌？”洪景神情一震，顿时露出深思之色。季如风的目光转向义安堂众人，徐徐道：“这次我们的行踪，只有在场的诸位知道，大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众人中间必有摩门奸细！这话季如风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众人不禁面面相觑，以怀疑的目光相互打量。这次随任天翔一同前来的，除了季、姜两位长老和墨门十三士，就只有禇刚、昆仑兄弟和鲁行。季、姜两位长老没人敢怀疑，而墨门十三士皆是墨家弟子中千挑万选、又经过多年考验的墨门精英，不可能混入摩门奸细。剩下就只有禇刚、昆仑兄弟和盗墓出身的鲁行，如今鲁行已死在摩门长老手中，昆仑兄弟又是哑巴，而且也已死在洪景拳下，他们都不太可能是奸细，所以最大的嫌疑无疑就只有禇刚了。

见不少人都以怀疑的目光望向自己，禇刚瞠目怒道：“你们望着我干什么？难道以为我是摩门内应？”所有人都没有开口，他们知道禇刚是任天翔最信任的兄弟，所以就算心中有天大的怀疑，却也不好说出来。任天翔见状忙道：“禇刚是我坚持带来的兄弟，如果他是摩门奸细，我愿与他同罪。现在我们不是相互猜忌的时候，最要紧是趁大雾未散，尽快冲出这处绝地。如今洪胜帮伤亡惨重，无法再担负开路先锋的重任，不知哪位兄弟愿为大家探路？”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材瘦小’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越众而出，双手倒扣两柄长不及一尺的短剑，向任天翔躬身为礼道：“弟子愿往！”

任天翔依稀记得他叫顾心远，是墨门十三士中比较老成稳重的一个。任天翔正想勉励几句，突然发现顾心远在回避着自己的目光，脸上隐然有些不自在，任天翔心中奇怪，但也没做他想，只赞赏道：“有顾兄弟为大家开路，我们定可顺利冲出重围，只是你一人势单力薄，须得有帮手才行。”

禇刚应声道：“既然大家怀疑我是奸细，那我就为大家先行探路。若遇阻拦，在下定不手软，必杀几个装神弄鬼的摩门弟子以证明自己。”禇刚话音刚落，小川流云也越众而出，躬身道：“小川愿为先锋，为大家开路。”

任天翔奇道：“小川君本是外人，何必冒此大险？”小川流云淡淡笑道：“既然同行，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朋友。开路这种危险的任务，在我们扶桑一向是由武功最高的武士来担任。小川不才，愿领此殊荣。”虽然小川流云武功未必最高，但他那种扶桑武士特有责任心和荣誉感，依旧让人肃然起敬，任天翔不禁击掌道：“好！那就有劳小川兄了！”

“等等！”任天翔话音刚落，就见任侠也越众而出，以不屑的目光扫了小川一眼，对任天翔道，“弟子不敢自认武功最高，但自信不输一个岛国武士，弟子愿为大家开路。”

任天翔见还有墨士想要争先，忙摆手道：“好了好了！兵贵精而不贵多，就由你们四人为大家探路，若遇埋伏，就以啸声为信。”

夺宝

清晨的浓雾已散去大半，峡谷中变得明亮起来。就见这是一处光秃秃几乎看不到树木杂草的峡谷，两旁是壁立的岩石，中间则是一条蜿蜒的乱石小道，最窄处仅容两匹马并排通过。只可惜众人的坐骑都已经在大火中跑散，只能靠步行。顾心远四人先行一步为众人探路，众人则落后十余丈尾随其后，直奔峡谷的尽头。众人知道前方必有恶战，全部刀剑出鞘，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后方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听声音有数十人之众，负责殿后的杜刚忙小声禀报：“后方有人追来了，离我们已不到五十丈。”

“停！”任天翔一声轻喝，率先停下脚步。见众人都望向自己，他沉吟道，“追兵在这个时候加速迫近，多半前面就是他们张好的口袋，他们想要与前面的伏兵会合，给我们来个前后夹击。”

“你敢肯定？”一个幸存的洪胜帮弟子将信将疑地问。任天翔犹豫起来，不由将目光转向了季如风，就见这个义安堂的智者用鼓励的目光望着自己，轻声道：“你是墨门钜子，应该学会自己下判断拿主意。”

任天翔顿感肩上责任重大，神情也不由凝重起来。他意识到这些人的命运现在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一个判断失误就有可能让大家付出鲜血乃至生命的代价。他在心中略作权衡，最后深吸一口气道：“我不敢肯定，但这是人之常情。所以我们不能再往前，而是要先反身对付追兵，解决后顾之患，再闯前方的龙潭虎穴。”

见季如风在微微颔首，任天翔顿时受到鼓舞，正色道：“我们没时间了，义门弟子随两位长老迎击追兵，洪帮主请带弟子去接应前方的顾心远四人，让他们务必挡住前方的敌人，为我们赢得至少半柱香的时间。”说到这他略顿了顿，“对方既然完全不顾江湖道义，一上来就痛下杀手，先杀我墨门弟子，又屠戮洪胜帮门人，那我们也不用再心慈手软，务必以最大的力量，在最短时间内给对方造成最大的伤亡。”

“我们凭啥要听腻的？”洪邪已经从先前被萨满教所俘的惊慌中恢复过来，见任天翔竟敢给洪胜帮下令，不禁抵触道，“就算你是墨门的钜子，却也管不到我们洪胜帮，我们为啥要听你分派？”

“闭嘴！”不等任天翔开口，洪景已经轻声喝道，“照任公子吩咐去做，任何人不得违抗。”洪景说着率先往前而行，他知道任天翔的安排在这情况下最为合理，没理由反对。现在洪胜帮与义安堂是一样的处境，都处在极端危险的境地，只有通力合作才可能逃过大难。

洪胜帮两个幸存者见洪景都没异议，更不敢再说什么，忙追上洪景的背影。洪邪悻悻地瞪了任天翔一眼，最终还是跟父亲一起，去支援顾心远他们，为任天翔赢得时间。

估计以洪胜帮诸人再加上顾心远等人，暂时挡住前方的敌人应该没问题，任天翔这才往后方一指：“走！”

义门十三士俱是修为深厚的武士，立刻分成两组，在季如风和姜振山率领下，贴着山壁向追兵包抄过去。任天翔则带着妹妹找了个地势稍高的石凹，从这里正好可以看到峡谷中的情形。现在两包羊皮卷书分别由他和任天琪背负，所以他必须小心谨慎，不容有任何闪失。

山谷中的雾气已经散去大半，朝阳为山峦抹上了一层猩红的色彩。不过置身于两山相夹的峡谷，依然感受不到阳光的温暖，只有阵阵寒气从峡谷中翻涌而上。任天翔凝目望去，依稀可见十几名墨士在季如风和姜振山率领下，很快就贴着岩壁抢占了有利地形，然后悄无声息地潜伏下来，而此时一队白衣蒙面人已快速接近，渐渐进入了伏击圈。

隐约听到季如风一声令下，十几个人立刻扑出，十几柄刀卷起的旋风，令峡谷中的雾气也剧烈翻滚起来。冲在前面的几十个蒙面人突然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转眼死伤大半，剩下几个也吓得掉头就跑，全然没了先前的勇气和斗志。

任天琪忍不住一声欢呼，但任天翔心却是突地一沉，他发现那些蒙面人中，在众墨士的剑下几乎没有一合之将，这实在不该是追击的先锋。任天翔心中隐约感到一丝不安。

义安堂众人早已憋着一股怒气，见对手要逃，立刻发足追了上去。就在这时，突见前方浓雾深处，一排排弩箭带着刺耳的呼啸，如雨点般飞速射到，几个逃得最快的蒙面人应声栽倒，追在他们身后的义安堂众人也是措手不及，先后有人中箭，追击之势立刻瓦解。众人不得不各找隐蔽处躲避弩箭，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没想到对手竟不顾追击人的性命，这一轮箭雨来得又快又急，不仅射倒了几个逃回的蒙面人，也让义安堂众人猝不及防。两轮箭雨过后，就见浓雾中缓缓显出一队阵容严整、手执弓弩的白衣箭手，他们个个精悍勇武，带着凛凛杀气。在他们后方，一个身材高大的蒙面人正指挥着他们，虽然相隔十多丈，任天翔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正是杀害鲁行的凶手。

知道这时任天翔才明白，自己的安排早已在摩门的预料之中，所以他们以武功低微的弟子为饵，引义安堂出手伏击，而真正的精锐却埋伏在后，打义安堂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无论武功还是战术，不同于任天翔见过的任何一个江湖帮派，他们让任天翔突然想到一个词——专业！

不错！摩门还是专业的杀人集团，他们每一步行动都有严密的策划和预案，决非像寻常江湖帮派那样凭感觉行动，更不像许多帮派那样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有严密的组织和纪律，简直就像是一支军队，他们眼里只有胜利，为了这个目标，就连对自己人他们都没有一丝怜悯。

他们真应该被称做魔门！任天翔在心中感慨，他不知道摩门乃是来自波斯那个战乱频发、宗教战争此起彼伏的凶险之地，若没有如此严密的组织形式和训练有素的武士群体，早已经被波斯王室所灭。他们的生存环境，是太平已久的中原武林不可想象的。

义门真应该向摩门学习！任天翔突然产生出这样的念头，但他立刻又暗自苦笑——怎么也得先逃出眼前的困境，才能考虑以后的事吧。

摩门箭手虽然占据了上风，但却并不急于进攻，他们在十余丈外停了下来，端起弩弓严阵以待。他们选择的位置十分巧妙，这个距离既可防止义门墨士突袭，又能保持对对手的压制和威胁，而且他们选的位置正好是在一处丈余高的乱石上方，不仅居高临下，而且还能防止对手从正面强攻，这一丈多高的乱石即成为一道天然的保护屏障。他们这种对地形准确的把握和利用的细节，无不透露出不同于普通江湖武夫的素养，这种专业素养决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经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才能慢慢沉淀下来，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战场素质。

数十名箭手守住峡谷静静等待。任天翔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他已经隐约听到前方传来的打斗声音，顾心远和洪景等寥寥数人，显然是难以长久抵挡摩门高手的进攻，他们正在向这边退却，形式对义安堂众人十分不利。

“天翔，快快下令！”季如风焦急的回头高呼，显然他也听到了后方传来的打斗声，明白了众人目前的处境，希望任天翔以锯子的身份下令强攻。任天翔知道季如风的意图：必须令墨士正面冲破摩门的箭阵，方可为众人赢得腾挪的空间。但是面对数十名严阵以待，且居高临下的弓箭手，像这样正面强攻将造成多大的伤亡？

任天翔第一次意识到，作为锯子必须面临的艰难选择，他开始后悔在对己方实力还没有完全把握和了解，又没有周密计划的情况下，就仓促带人前来寻找墨陵，使大家陷入眼前的绝境。

心中权衡再三，实在没有更好办法，任天翔只得一咬牙，毅然下令：“冲！”话音未落，被压制在隐蔽处那十多名墨士立即应声跃出，奋不顾身地向摩门箭阵冲去。数十名弩箭立刻带着刺耳的呼啸飞射而出，飞蝗般扑面而来。冲在在前面的两名墨士虽然舞剑挡开了大部分箭支，但由于弩箭太密而且距离过近，两人先后身中数箭，不过他们依然舞剑悍勇地冲向箭阵，为身后的同伴挡住了大半箭雨。

面对十多名墨士不要命的冲锋，摩门弩弓手分成三拨，第一拨射箭，第二拨装箭，第三拨瞄准。三拨循环往复，织成了一道连绵不绝的箭幕，不留任何攻击的间歇。但就在这样密集的箭雨下，两名浑身订满弩箭的墨士依然冲到了近前，两人浑身浴血，双手舞剑，直到离箭阵不足两丈时才失力跪倒，却犹在以剑拄地奋勇高呼：“走！”与此同时，两名墨士踏着他们的肩头借力一跃，犹如苍鹰般飞跃丈余高的乱石屏障，落在摩门箭手中间，他们的武功和勇气超出了众箭手的预料，等众人明白过来，已有数名墨士踏着同伴的肩头飞入箭阵，快刀连环砍削，无数箭手甚至来不及招架，就已经身首异处，坚如磐石的摩门箭阵，终于开始混乱起来。

“好！终于冲上去了！”任天翔忍不住一阵欢呼，泪水却忍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他也算亲眼目睹过无数征战杀伐，但像这些墨家弟子这样勇敢的战士，他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摩们箭手不以武功见长，一旦与真正的高手短兵相接，就全无招架之功。虽然指挥他们的摩们长老武功不弱，但面对十多名墨士的疯狂进攻，也只得仓促后撤，认出了脚下这片易守难攻的乱石高地。

两名冲在最前面的墨士已然气绝，但他们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用身体为同伴搭起了一级通往胜利的阶梯。他们被他抬了上来，只见二人浑身上下钉满了箭羽，密密麻麻不下百支。任天翔对二人默默一拜，含泪道：“兄弟走好……我会永远记得你们……”

前方的打斗声越来越近，看来洪景也快要支持不住了。任天翔看看众人，就见在方才那一轮强攻中，不少人也先后挂彩，就连姜振山也是身中数箭，他环顾众人问：“还能战吗？”众人咧嘴一笑，似乎这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任天翔信心倍增，毅然道：“好！我们立刻与顾心远和洪帮主他们会合，能否一举冲破阻拦直达泰安，就在眼前一战。”

“等等！”季如风突然道，“得有人留下来阻挡后方的追兵，不然我们一旦前方受阻，立刻就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

任天翔不会不知道这个常识，不过他更清楚，一旦留下来阻敌，几乎就是必死无疑。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望过去，心中委实难决。就在这时，忽听有人开口：“我留下来！”任天翔转头一看，就见是身中数箭的姜振山，他忙道：“姜伯身负重伤，怎可……”

姜振山摆手道：“正因老夫身负重伤，才要留下来阻敌。如果我跟你们一路，必成累赘。这里有摩们箭手丢下的弩弓箭羽，我靠这些也能抵挡一阵。只要不跟人正面动手，我这伤不碍事。”他话音刚落，几名负伤的墨士也纷纷要求留下，与姜振山一起为众人阻挡追兵。任天翔虽然知道这对整个团队来说是最好的办法，但对这些留下来的伤者，却是非常残忍——这几乎就是将他们留给敌人，生还的机会微乎其微。

见众人皆望着自己，任天翔深吸一口长气，望向两个没受伤的墨士，轻声道：“马兄，武兄，我想请你俩留下来阻挡追兵。”众人大为意外，姜振山急道：“天翔你疯了，我身负重伤，留下来阻挡追兵再合适不过。你为何……”

“我没有疯！”任天翔轻轻拍了拍几个受伤者的肩头，“你们已经为我们付出了鲜血的代价，现在该轮到我们来为你们付出。既然你们选择了我做钜子，那么我就必须对你们每一个人负责。我发誓，在任何艰难的情况下，都决不抛下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如果害怕伤者拖累就抛下同伴，我们还有何颜面向世人宣扬墨家之义？以后我们谁还敢厚颜自称义们？”

众人神情微震，皆为先前的想法暗自惭愧。任天翔目光从众人脸上徐徐扫过，坦然道：“以前我并不怎么相信鬼神之说，对祖师著作中大力宣扬鬼神的篇章一直心存疑虑，将它视为墨家学说中的缺憾。但是我现在终于明白墨子崇尚鬼神的真意，也多少有点理解祖师创立墨家学说的真实想法。”

众人皆有好奇之色，不知这位年轻的钜子又有什么新奇的看法。不过任天翔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谈，他将目光转向留下来的马，武两位墨士，躬身拜道：“这里就拜托两位兄弟了，必须看到我们的信炮才能撤退，我们所有人的安危，便都系在你二人的肩上了。”马，武二人躬身拜道：“钜子放心，只要我两还有一口气在，就决不放一个人通过这里！”

任天翔点点头，对众人轻声道：“好！搀扶起伤者，我们走！”

众人随着峡谷走出不过数十丈，就见洪景等人在狼狈地再往后退却，任天翔忙迎上去问：“怎么回事？”

“妈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对手！”洪景狠狠地啐了一口，眼中既有怒火也有无奈，他的肩上腿上皆已带伤，手中一柄单刀也断了半截，身边除了洪邪已经没有一个弟子，想来已是凶多吉少。

任天翔望前方望去，就见一道由数十面盾牌组成的盾墙，正缓缓向前推进。每面盾牌皆不算大，大约只有四尺方圆，但经数十名摩们武士巧妙配合，便组成了一个半球形的坚固掩体，每面盾牌上有个小小的缺口，数十支长矛便从那个缺口中探出来，就像是浑身带刺的刺猬在缓缓向前推进。一旦遇到进攻，盾墙便完全合拢，变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顾心远，褚刚和小船流云还在轮番进攻，但面对数十面盾牌组成的移动堡垒，他们的进攻也只能尽量拖延对方前进的步伐。更令人无奈的是，在这座移动堡垒后方，还有无数手执盾牌的摩们武士紧随其后，随时准备替换下受伤的同伴。

“我行走江湖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打法。”洪景狠狠骂道，“就跟他妈的乌龟一样躲在壳中不出来，那些盾牌也不知是些什么材料做成的，寻常刀剑根本无法摧毁。”

不仅洪景没见过，就是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这种传自罗马兵团的盾牌阵，还从来没有在东方战场上出现过，它原本只是战场上保护重要将领的阵法，因移动缓慢，在宽阔的战场上基本没有攻击力，但在这狭窄的峡谷中却正好发挥奇效。它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向众人缓缓逼迫过来，显然是想将敌人挤到后方箭阵的射程中，让己方箭阵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幸好先解决了箭阵，暂时没了后顾之忧，不然就真是腹背受敌。任天翔心中暗自庆幸，同时在观察敌阵的弱点。他感觉自己的目光与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对手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清晰地落入他的眼眸中，并经大脑快速地判断和分析，以找出最佳的解决办法。

它一定有弱点！任天翔在心中为自己打气，这世上决没有通吃天下的不败战法，没有可以以不变应万变，就能天下无敌。

眼前缓缓移动的堡垒，突然让任天翔想到了一种攻城器械，与前方这移动的堡垒有几分相似。就在昨晚司马瑜默记墨子遗作时，任天翔无意间看到过这种攻城器的草图，他还记得破这种攻城器的办法是火或是巨杵，这里没有火，不过可以用巨杵——任天翔的目光转向峭壁上的一颗大树，那是这峡谷峭壁上零星长出的岩松。他忙令一个身高体壮、手执战斧的墨士下令：“黑熊，去将那棵树砍下来！”

那墨士名叫熊奇，“黑熊”是他的绰号。听到任天翔的命令，他先是一愣，但也没多问，立刻来到那棵树下，正打量着那棵树为难，就见一个墨士俯身蹲到他面前，拍拍自己肩头：“熊哥，上！”

熊奇后退两步，一脚踏上那兄弟的肩头，借力一跃而起，手中战斧凌空挥出，砍在那棵合抱粗的岩松上，跟着抓起斧柄一个倒翻，稳稳落在树干上，然后拔出战斧发力暴砍，不过两三斧，那岩松便“咔嚓”一声折断，落下来。任天翔再示意黑熊削去树木枝叶，只留主干。

黑熊一看就是伐木汉子出身，沉重的战斧在他手中犹如绣花针般轻盈。就见他舞动战斧横削竖砍，片刻工夫就得到一颗长愈三丈，粗若桅杆的巨大树干。此时洪景等人已看懂了任天翔的意图，争先恐后抬起树干，只听任天翔一声令下，众人便举起树干向已经逼到近前的盾牌阵撞去。虽然盾牌后的武士举起长矛想要阻拦，但奈何树干比长矛长出两丈有余，没等他们刺中敌人，树干已重重撞在盾牌阵中央。洪景等人俱是力大无穷的壮汉，这一撞之势重于万斤，再坚固的盾牌也难以抵御。就见巨大的树干几乎毫无阻碍，径直撞开数面盾牌，原本密不透风的阵式立刻土崩瓦解。不等任天翔下令，两个使剑的墨士已从撞开的缝隙中冲入盾牌后方，就听一阵短促的的惨叫声响过，十几名盾牌手已尽数倒地，十几面盾牌紧跟着散落一地。

洪景见状哈哈大笑：“痛快痛快！对付这种不要脸的乌龟阵法，还真得用这种笨方法！你小子还***机灵。”

几个人扛着几百斤的树干作为武器，这要在战场上自然是奇笨无比，不过用来对付移动缓慢的盾牌阵，却收到了奇效，正应了孙子兵法上那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这场胜利更加坚定了任天翔保护墨子遗作的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批奇书，落到邪恶之辈手里。“冲！”任天翔一声令下，众人争相冲向阵脚渐乱的对手。盾牌阵一旦告破，众人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得以爆发，其势顿如摧枯拉朽。摩门武士原本跟墨士不在一个层次，全是靠着盾牌阵才占尽上风，如今盾牌阵告破，众人士气顿竭，再难抵御洪景等人势若奔雷的进攻，纷纷争相后撤，最后在众人的追击下阵势大乱，变成了彻底的溃败。

任天翔跟在众人身后往前冲去，却发现少了姜振山熟悉的身影，他忙问紧跟在身后的季如风：“姜伯怎么不见了？是不是伤重不能行？我们快回去找他。”季如风拦住他，黯然道：“姜兄弟悄悄留在了后面，他让我转告钜子，他乃义门长老，理应担负更多的责任。如今他伤重不能行，不能因他一人而拖累大家，所以他要留下来为我们阻挡追兵，望钜子原谅他的抗命。”

“姜伯真是糊涂！”任天翔一跺脚就要转身而回。季如风忙道：“你若返回，众人必定不会先走，如此以来必将贻误战机，让我们重新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这岂不是辜负了姜兄弟一番心意，也让他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

任天翔望向后方默默半响，最终还是无奈转身道：“走！”

在离任天翔数十丈远的前方，洪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先前他一直受摩门盾牌阵的压制，加上门下弟子也大多死于摩门之手，早已憋了满腔怒火。如今终于击溃摩门，便不由大开杀戒，一旦追上任何一个摩门武士，便是一记重拳或是奔雷一拳，打得对方骨断筋裂，几乎一招毙命。

正杀得痛快，就见方才还没命奔逃的摩门武士突然停了下来，即便被人追上击毙也不再逃跑，甚至嗷叫这反身还击，悍不畏死地与追兵拼命。洪景连杀数人，正待继续追击，却感觉到前方一种无形的威胁，像是无孔不入的寒气悄然袭至，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令他霍然一惊，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沉淀下来的经验，让他意识到了来自前方的威胁。

洪景眯起双眼，一瞬间感觉周围所有人——无论是同伴还是对手俱已消失，视线中就只剩下那个满头卷发、眼窝深邃、身材瘦削高挑的蒙面男子，那是一个色目人，灰褐色的眼眸似乎毫无生气。那人还在数十丈之外，但在洪景眼中，却如面对面一般清晰。洪景打倒两个不自量力的摩门武士，然后一步步向那色目人走去，对方那种危险的气息刺激了他的神经和斗志，，他感觉浑身热血奔涌不息，脚下不由越来越快，到最后他的身形已变成一道虚影，直扑数十丈外那不知名的对手。由于速度太快，无数来不及闪避的摩门武士被他撞开，飞落数丈之外。

见洪景已近到不足十丈，那色目人身形微曲突然发力，脚尖在地上一蹬，身体如箭一般射了出去，三步之后他的身形就变成了一道身影，迎着洪景冲了过去，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忘了各自的对手，目瞪口呆地望向两道飞速接近的身影。就见二人犹如两颗流星轰然碰在一起，那色目人身形陡然停了下来，身形一晃随即站稳。而洪景却突然倒飞了出去，向后飞出近三丈，落地后有一连几个翻滚，身体犹如不受控制的玩偶在地上滚出数丈，最后躺在近十丈之外，浑身鲜血淋漓，几乎再找不到一片完好的肌肤。

“爹！”洪邪一声惊呼，急忙扑上前。就见洪景衣衫大半被岩石划破，露出多处皮开肉绽的的肌肤，那是落地后在地上的擦伤，看起来虽然鲜血淋漓、十分恐怖，却并不致命，真正致命的伤痕在胸口，那里明显塌陷了一块，现出一个深近一寸的拳窝。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目瞪口呆地望着倒地不起的洪景，他们方才只看到两道虚影流星般撞在一起，然后这个如雄狮般威猛的大汉，转眼就落在十丈开外，再也站不起来。

落在后面的任天翔，刚好看到了这一幕，顿感手足冰冷、后脊生寒，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并不是为洪景的遭遇难过，毕竟昆仑奴兄弟是死在他手中，他是因为看清了洪景与那色目人快若闪电，胜负瞬息即分的对决，虽然洪景连番恶战又负伤在先，实力已打折，但任天翔相信，就算洪景没有受伤，结果恐怕也差不了多少。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将身体的速度和力量发挥到如此极致的境地。

就在方才二人身形快速接近的瞬间，洪景率先出拳，但那色目人的拳却后发先至，不等洪景完全发力，他的拳锋已经抢先截住了洪景的拳路，。洪景仓促变招，改拳为掌，已掌接住了对方暴然而至的一拳。但拳掌相接时，才突然发现对方拳锋无力，竟然是一虚招。对方竟将全身劲力蕴藏于另一只手，此时双方的身体已高速接近，洪景本能地一掌拍向对手胸膛，期望以攻敌必救之法弥补先前的失算，谁知对方全然不顾击向自己要害的一掌，蕴满浑身劲力的一拳后发先至，抢在洪景一掌击实之前正中其胸膛，洪景顿时身不由己飞了出去，击在对手胸口那一掌，也仅想是轻轻一推，二人出手倒的速度差别微乎其微，但就这微乎其微的差距，结果却是天差地别。

任天翔并不能看到二人发力的细微变化，但却清晰地看到，这色目人在二人身体接近到撞上这微乎其微的瞬间，竟能先后发出两拳，一拳被洪景接住，另一拳则击中洪景胸腔要害，其出拳之迅速准确，力量之充沛威猛，实乃生平仅见。

“爹！”洪邪泪如雨下，眼看父亲命在旦夕，也只能束手无策。洪景望着儿子凄然一笑，哑着嗓子道：“答应我，别替我报仇，你永远不是此人的对手。答应我……”见洪邪勉强点头，他这才放开儿子，目光在周围众人脸上搜寻。

任天翔见他垂危的目光望向了自己，忙俯身向前，低声问：“洪帮主有什么嘱托？”洪景一把握住任天翔的手，涩声道：“义安堂与洪胜帮争斗多年，想不到洪某最后竟要向你开口央求，看在我们同宗同源的份上，帮洪胜帮渡过难关，让小邪继承我洪门基业。”

任天翔点点头：“洪帮主放心，洪邪是我妹夫，我会尽我所能帮他。”

洪景眼中闪过一丝宽慰，示意儿子道：“小邪你过来，趁我还有一口气，我宣布洪胜帮从现在起归入墨门，与义安堂一起同为墨门分支，接受任天翔为义门钜子。”见洪邪楞在当场，洪景挣扎道：“还不快拜见钜子？”

洪邪忙向任天翔低头一拜：“弟子洪邪，拜见钜子！”任天翔忙扶起洪邪，对洪景黯然道：“洪帮主放心去吧，洪胜帮从此与义安堂就是一家。洪胜帮帮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会让你洪门弟子受到任何委屈。”

洪景眼中闪过一丝宽慰，缓缓合上了眼眸，喃喃道：“那就拜托了！”

眼看洪景再无声息，洪邪不禁扑到到她身上，放声痛哭：“爹——”

“哭够没有？”前方响起一个讥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异域腔调，：有时间在那儿痛哭流涕，不如拿起你的武器为你的爹报仇。他也算是个罕见的对手，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没用的儿子？“洪邪突然拔剑而起，就要扑将上前，却被任天琪一把抱住：”邪哥不要，你要死了我怎么办？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放开！”洪邪红着眼状若疯狗，想要从任天琪怀中挣脱，谁知任天琪不顾一切地拼命抱住他，那种奋不顾身的疯狂，完全不亚于洪邪复仇的欲望。二人正在纠缠，就听任天翔冷冷道：“让他去！他老子尸骨未寒，正好看着他如何忤逆不孝，将他老子的话当成是放屁。”

洪邪愣了一愣，突然无力跪倒，对这洪景的尸体失声痛哭。

任天翔见洪邪不再拼命，这才将目光转向那依旧蒙着面的色目人。就见在他身后，还有四个熟悉的身影垂手而立，虽然四人俱蒙着面，任天翔还是立刻认出他们就是摩门五明使之四，看四人垂手肃立的模样，便知这色目人的地位显然比他们还高。

“如果我猜的不错，阁下应是摩门东方大教长拂多诞座前两位护法之一，”任天翔平静地问，“不知是左护法还是右护法？”

那色目人微微颔首道：“都说义安堂少堂主、御前侍卫副总管任天翔小有聪明，看来传言不虚。不错，在下便是摩门左护法、波斯人萨尔科托。识相的留下墨子遗作，我让你们平安离开。”

“大胆！”任天翔一声断喝，“既知我是御前侍卫副总管，堂堂朝廷四品命官，竟敢出言威胁，莫非贵教不想再在大唐混了？”

萨尔科托微微一愣，恍然道：“差点忘了，你还是大唐皇帝身边的红人，要只是在皇帝跟前告我们一状，我们还真是有数之不尽的麻烦，”说到这他语气陡然一转，“既然如此，我看你就别再回京了吧，你们祖师爷选得那个山谷风水挺好，你要埋是在那里也算死得其所。”

语音未落，就有一股凛冽之气扑面而来，令任天翔突然有种置身冰窟的寒意，那是一种犹如实质般的杀气，唯有杀人无数的绝顶高手，才有这种用他人的生命练就的独特气场。就如同虎啸之于猎物，许多时候仅凭这杀气，就能令对手肝胆俱寒，从精神上屈服。

其他人也感应到萨尔科托对任天翔的威胁，不约而同挡在了他的身前。谁知任天翔却示意众人让开，然后对萨尔科托淡淡道：“摩门费尽心机，牺牲无数弟子性命，无非就是为了这些墨家典籍。如果我现在就将它们全部烧毁，不知你们会不会就此收手？”任天翔说着点燃火绒，凑到怀中那些羊皮卷书前。就听众人齐齐失声高呼：“不要！”

19身陷囹圄之卷

任天翔抬眼望去，就见不光摩门中人神情紧张，就是义安堂众人也都惶急万分。他知道这些古卷承载着义门复兴的希望，义门历经千载，直到今天才因机缘巧合，实现了“破璧重圆，义门归一”的目标，得到墨家古卷，如今好不容易到手，若将它们烧毁，众人如何能甘心？

所有人都在紧张地注视着任天翔手中的火绒，只有萨尔科托强自镇定：“我不信你敢将人类的共同瑰宝付之一炬，你要真敢这样做，我想不光我摩门，只怕连义安堂也决不会放过你。”“是吗？”任天翔脸上又浮现了招牌式的无赖微笑，“我这人最是受不得威胁，越是威胁，我越是想要试试。”说着从包袱中抽出一册羊皮古卷，竞真的凑到火绒上点燃。为防水而浸满了油脂的羊皮古卷，立刻就熊熊燃烧起来。

众人尽皆变色，萨尔科托更是大为惶急，没想到这小子竞真敢耍这种无赖，用珍贵无比的墨家遗作来要挟自己。他不禁声色俱厉地喝道：“还不快住手？信不信我将你们全部杀死！”任天翔冷笑道：“等我烧完这些，我们再痛痛快快打上一架，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萨尔科托心神微动，正欲冒险出手强夺，就见几名墨士手中的兵刃微动，悄然指向了自己的必经之路。虽然众人只是稍稍动了下兵刃，但高手之闻，一个眼神都能看出对方的实力，何况对方那种不约而同的细微举动，立刻就让萨尔科托感受到一种奠名的威胁。他心神一凛，意识到要想突破众人的封锁冲到任天翔面前，自己身上必定会多几个窟窿。心中权衡再三，只得屈服道：“快停手，我们一切都好商量！”

任天翔悠然笑道：“不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吗？现在又变成商量了？”萨尔科托满脸无奈地道：“任公子莫要意气用事，你要如何才肯交出墨家古卷？条件你随便提，只要我们能做到，全都可以答应。”

任天翔淡淡笑道：“我的条件很简单，就是让我们带着这些古卷离开。只要这些古卷还在我们手里，你们就还有机会。不然真要让我一把火烧个干净，大家一拍两散，倒也痛快。”见萨尔科托还在犹豫，任天翔淡淡道，“别以为我这是怕了你们，我只是不想有人再为这些古卷送命。墨子生平崇尚兼爱、非攻，若知道后人为争夺他的遗作而相互争夺杀伐，他必定会非常懊悔留下这些遗作。既然如此，不如就由我来将它们通通烧毁，祖师爷在天有灵，也必定会赞同我的决定。”

见任天翔又抽出一卷古卷想要点燃，萨尔科托终于屈服，他真怕这些珍贵无匹的墨家瑰宝，就这样毁在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赖小子手里。他急忙摆手道：“别烧了，你们可以带着墨家古卷离开，没人再会为它送命！”说着他转过身，无可奈何地向摩门弟子下令：“让路，让他们走！”

他身后的四明使应声往两边让开，在他们身盾，无数严阵以待的摩门武士也都纷纷往两旁让开：就见前方峡谷尽头已隐然在望，只要出得峡谷，外面便是广袤的丛林和山峦，摩门要想再追上他们，那就千难万难。只要借助丛林山峦的掩护抵达泰安，让泰安官府派兵护送，摩门就再也奈何不了他们，除非摩门敢公然造反，向官兵发起进攻。若真如此，摩门必为朝廷严禁，反而得不偿失。

回头看看众人，任天翔轻声道：“带上洪帮主的遗骸，我们走！”

洪邪在众人的帮助下，草草绑扎了个担架，与任天琪抬上洪景走在最前面。众墨士将任天翔围在中间，全神戒备地穿过摩门武士让出的道路，缓缓走向前方已然在望的峡口。见摩门武士果然没再阻拦，任天翔绷紧的神经总算稍稍松弛了一点，方才他貌似轻松，心中实则异常紧张。要是萨尔科托不受威胁，难道真要烧毁所有墨家古卷？虽然这些古卷已经被司马瑜默记下一遍，但谁能保证司马瑜能全部记住？就算他能全部记住，想要让他写出来与自己盼辜，只怕也不会那么容易，而且他要故意写漏或写错一部分，自已也全然不知。所以方才任天翔才特意挑了一卷世上已有流传的《墨经》烧毁，没想到竟然收到了奇效。

众人已走出摩门武士的包围，峡口已然在望，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就在即将走出峡口的时刻，突听见身后传来萨尔科托得意洋洋的声音：“等待！”任天翔回过头就见萨尔科托灰褐色的眼眸中，隐约闪烁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喜色。见众人全神戒备地盯着自己，萨尔科托悠然笑道：“别误会，我并不是要违背方才的诺言，我只是想提醒你们，这里还有两个活着的家伙，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带走？”

萨尔科托说着往旁让开一步，就见两个血肉模糊、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的人被拖了过来。二人浑身瘫软，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不过从二人残破的衣衫，任天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姜伯！任天翔心在抽紧，人也如高空失足般一阵眩晕，姜伯与两位阻敌的墨士终于没坚持到最后，两人重伤被俘，另一个想必已是凶多吉少。

“他们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战士，区区三人竟射杀我二十九名摩门武士，挡住我近百名武士三轮强攻。”萨尔科托说着缓缓拔出了背后那柄弯如弦月的波斯刀，将闪烁着粼粼波光的刀锋缓缓搁到姜振山脖子上，喟然叹道，“只有这样的勇士，才赔死在我这柄‘冰泉’之下。”

刀面莹白如冰，却又闪烁着粼粼波光，宛若一汨被冰雪覆盖的泉水，透出深入骨髓的寒意，刀锋慢慢扬起来，对准了下方血肉模糊的脖子……

“等等！”任天翔急忙嘶声喝道，“快放了他！”

刀停留在半空，萨尔科托冷笑道：“他杀我无数武士，，你们汉人最讲血债血偿吗？我为什么要放了他？”话音刚落，刀锋急斩直下，在众人惊呼声中，刀锋稳稳停在了脖子上，却并没有再进。萨尔科托哈哈大笑：“这刀只是瞄准，下一刀会不会劈落，我可不敢保证。”

任天翔方寸大乱，急忙喝问：“你要怎样才肯放他？”

萨尔科托嘿嘿冷笑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任天翔无助地望向众人，希望从别人那里找到办法，就见众人皆黯然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他最后望向季如风，就见这个义门智者也无奈道：“你是钜子，你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们都绝无异议。”

任天翔渐渐平静下来，默默解下背上的包袱搁到地上，对萨尔科托无奈道：“你放了他俩，我将墨家古卷，全部留给你们。”萨尔科托眼中闪过得意的笑意，淡淡问：“你小子诡计多端，我凭什么信你？”

任天翔示意大家退开几步，然后指着地上的包袱道：“古卷就在这里，你可以用他们交换。”萨尔科托向身后略一示意，大般与净风立刻应声而出，小心戒备地向任天翔走进。就在这时，原本卧倒在地、不知生死的姜振山，突然一把抓住了萨尔科托的弯刀，拼尽全力往自己胸膛插入，跟着声嘶力竭地向任天翔大叫：“别管我，快走！走啊！”几乎同时，另一名重伤倒地的墨士也飞身而起，张开双臂向萨尔科托扑去。萨尔科托刀被姜振山紧紧夹住，急忙抬腿踢开姜振山，跟着横刀一扫，刀锋犹如一弯弦月从那墨士项间扫过，一股热血顿时激将而出，喷了他满头满脸。

这一下变故突然，所有人都是一愣就，就在这时，大般与净风突然发力向任天翔飞奔，想要抢先夺得他面前的墨家古卷。谁知二人刚冲到近前，就见一左一右分别刺过来一剑，刚好拦住二人的必经之路。二人连忙侧身变招，就这一阻诸刚与小川也已上前抢过墨家古卷挡在任天翔面前。大般与净风见先机已失，只得飞身后退，躲开了任侠和顾心远的三柄快剑。虽然二人一击即退，但能在众墨士面前来去自如，毫发无损，也令人暗自佩服，不敢再追。

“走啊！”姜振山伤上加伤，犹在拼尽最后一丝余力高呼，跟着他突然软到，再无声息。任天翔忍不住想要上前，却被季如风拉住了胳膊，就听他压着嗓子涩声道：“莫让姜兄弟死不瞑目！”

任天翔一连深吸了几口长气，强压愤怒对众人轻喝：“走！”

纵然刚走出数步，就听萨尔科托在身后不屑地冷笑：“我以前听说义安堂威名震天下，没想到原来都是一群孬种。亲眼看着我手刃两个兄弟，却也不敢出头为兄弟报仇。义安堂，我看改名叫乌龟堂算了，哈哈……”

虽然明知道萨尔科托是在用激将法，但义安堂众人还是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他们皆以赤红的眼眸望着任天翔，意思再明显不过。任天翔咬着牙凝立半响，不过季如风微微摇头的暗示，将所有墨家古卷搁在洪景的担架上，对洪邪正色道：“这古卷是墨家遗宝，洪帮主已为它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现在我将它托付给你，你和天琪带着它先走，去泰安城等我两天，两天之内我没有赶到，就请护送它们到长安，交给义安堂厉长老。”他转向诸刚和小川流云：“麻烦二位替我护送少帮主和天琪，拜托了！”

二人齐声道：“公子不走，我们怎么能走？”

任天翔正色道：“这是义门与摩门的恩怨，与外人无涉，还请二位谅解。而且少帮主和天琪也需要人护送，拜托了！”

二人对望一眼，不再多言。诸刚上前抬起担架，与洪邪率先而行。小川对任天翔一鞠躬，然后紧随着依依不舍的任天琪，追在诸刚和洪邪身后大步而去。

任天翔向连连回首的任天琪最后挥了挥手，然后回身盯着萨尔科托，以异常平静的口吻一字一顿道：“今日若不杀你，我们这些人宁愿全部葬身于此！”虽然任天翔手无缚鸡之力，身边仅剩下寥寥数人，而且大多有伤在身，但他那凛然决绝的眼神，令萨尔科托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恐惧。他以大笑将心底的恐惧掩饰起来，貌似随意笑道：“我对墨家的武功一直心怀敬仰，很想有机会向墨家传人讨教。听说义安堂就是源自墨家嫡传，在下便以墨门左护法身份，向义安堂高手讨教。”

显然萨尔科托已看出，义安堂众人虽经连番恶战，依然有着令人恐惧的实力。摩门人数虽众，但面对几个满怀复仇之志的绝顶高手，依然毫无胜算，所以他想将战斗变成一对一的决斗，他自信凭手中杀人过万的“冰泉”，面对任何一个精疲力竭的义安堂对手，都将稳操胜券。

任天翔当然明白萨尔科托的意图，他冷笑道：“现在我们是要为姜伯和马兄弟报仇，只要能杀你，我们会无所不用其极。”萨尔科托大笑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墨家弟子？竟然没有人敢与我单挑，原来墨家武功也不过如此，我真后悔为了你们那些破烂，牺牲这么多摩门武士。”

“你可以侮辱我们，但你不能羞辱我墨家武功！”一个瘦弱矮小的中年男子，从任天翔身后缓步而出，他转身对任天翔一拜：“请钜子准许我顾心远，单独向杀害我义门的凶手挑战。”

任天翔有点意外，他一向对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墨士没什么印象，也没特别留意过他的武功，只知道他使一对长不及一尺的短剑，双手连环使将开来，虽然极快，但也不及任侠的剑。任天翔自忖他未必有洪景强，洪景在萨尔科托面前仅一个照面就重伤而亡，这顾心远凭什么向萨尔科托挑战？莫非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任天翔还在犹豫，就见顾心远突然拜倒在地，决然道：“弟子顾心远，恳请钜子允许我向对手挑战！”他消瘦沧桑的脸上有种从未见过的骄傲和决绝，让任天翔已到嘴边的拒绝，又生生咽了回去。墨家弟子从无跪礼，如今他却跪倒在任天翔面前，，其出战的决心和愿望，可见一斑。任天翔不忍拒绝，只能将目光转向季如风，希望他能开口拿个主意，谁知这位一向以冷静多智著称的智者，此刻却哆嗦着嘴唇微微颔首，竟是要任天翔点头同意。

任天翔无奈，只得亲手扶起顾心远，低声道：“他的速度，力量，技巧已臻完美，正面相博几乎无懈可击，也许两肋是他唯一的弱点，顾兄若十招之内不能取胜，务必认输后退。”

顾心远微微点头道：“多谢钜子指点，弟子去了。”说着对所有人躬身一拜，然后倒提双剑，缓缓走向十多丈外的萨尔科托。

见有对手走向自己，萨尔科托眼中先是有些凝重，但渐渐就变成了不屑之色。在绝顶高手眼里，对手的身形步伐、呼吸的节奏以及眼神的强弱，无不能窥探到他的实力。顾心远虽然不弱，但比起洪景却还有不如，加上又刚经过连番恶战，萨尔科托自信十招之内，必能将他斩于刀下。

“‘冰泉’之下，不死无名之辈，报上名来。”萨尔科托屈指轻弹刀刃，刀锋上的血珠应声而落。

顾心远没有回答，而是来到倒毙于地的姜振山和另一名墨士面前，先对二人恭敬地拜了三拜，然后蘸起二人身上尚未冷却的鲜血，仔细地抹到自己的额头和脸颊上，最后低声祷告：“二位兄弟在天之灵，请助我诛杀此獠。”说完他长身而起，昂然面向萨尔科托，朗声高呼：“墨士顾心远，暂为同门讨还血债！”这一瞬间，他的整个气质彻底变了，就如同真有鬼神附体，那种激越昂扬的熊熊战意，令他浑身焕发出一种战神般的光芒。萨尔科托暗自心惊，不明白何以转瞬之间，对手身上竟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他缓缓横刀于胸，取了个守势。以便重新判断对方的实力。

“杀——”顾心远一声低喝，突然屈身向对手扑去。萨尔科托本能滑步后撤，同时以“冰泉”平刺，直指顾心远心脏。“冰泉”比对手的双剑长出一大截，对手若想近身，必须先将胸膛送到“冰泉”之下。这是攻敌之必救的妙招，只要阻他一阻，就可避其锋芒，击其暮归。

萨尔科托脑海中已经在想象着后续的诸多变化，只等对手稍一减速，他的后招就源源而出，转守为攻。谁知道，对手不仅仅没有减速，反而加速冲来，以胸膛迎上了“冰泉”。萨尔科托只感觉握刀的手略略一紧，“冰泉”已准确地刺入了对手的心脏。

几乎同时，顾心远也冲到了萨尔科托面前，二人的脸几乎碰在了一起。

萨尔科托大惊，想要拔刀变招，但“冰泉”却被对手收紧的肋骨死死卡住，他赶忙曲肘横击，想要将对手身体震开，但双肋突如其来的剧痛，顿令他浑身劲力消失，这一肘也变得轻飘飘毫无力道。

萨尔科托清晰感觉到两柄冰冷短剑已交叉刺入自己两肋，剑锋上透出的寒意转眼弥漫全身，令人连连寒战，簌簌发抖。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几乎与自己脸贴脸的对手，哑然问：“这……这是什么剑法？”“这就是你看不起的墨家武功。”顾心远眼中闪烁着墨者的骄傲，“它叫死剑！”

萨尔科托涕泗而下，心中感觉异常冤枉，他竟被一个武功比自己低得多的对手所杀，只因对手出战之时就抱定必死的信念，以身体为武器，用骨肉夹住自己的兵刃，然后贴身发出致命一击。这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武功！萨尔科托意识渐渐模糊，人也缓缓软到在地。

“死剑？这就是墨门死剑？”任天翔脑海中不断重复方才看到的惊人一幕，心中从未有过的震撼。这哪里是剑法，简直就是一种疯狂。是不是每个墨士，都抱有这种必死的信念？是什么在支撑着这种信念？

“没错，这就是墨门死剑！”季如风眼含热泪，望着被同伴抬下战场的顾心远，只见他的胸口还插着那柄波斯刀，正随着呼吸在微微颤动。季如风不禁对任天翔哽咽道，“墨子祖师发现人在临死之时，会爆发出生命中最大的潜能，于是创下墨门死剑。由于太过酷烈，祖师严令非墨士不能修习，非万不得已不能使用，每一个使出这剑法的墨士，都是因对手太强，实在无法取胜，这才抱定必死之心，与敌人以命换命。”

任天翔怔怔落下泪来，跪倒在顾心远面前，哽咽问：“顾兄，你、你这是何苦？”顾心远眼中满含愧疚，勉力道：“是我害死了姜长老，害死了马兄弟和武兄弟。我轻信了萧堂主的话，在沿途留下暗记，原以为萧堂主会带人接应我们。谁知没见到萧堂主和义安堂兄弟，却中了摩门的埋伏……”众人十分意外，没想到出卖众人行踪的居然是顾心远，就见他脸色渐渐灰败，眼中渐渐泛起死亡的颜色，却犹在深深自责：“出卖同门，害死兄弟，按墨门戒律理应剖腹谢罪。只是战事激烈，顾某这条贱命还有点用处，所以顾某将罪责隐瞒了下来。如今总算是为同门报得大仇，顾某死而无憾……”

众人这才明白，顾心远为何一直冲锋在前，原来他是要为自己赎罪。任天翔不禁垂泪拜道：“顾兄无心之错，何必要以命相殉？众兄弟的死跟你没任何关系，你不必自责。”顾心远听到这话，嘴边渐渐泛起一丝宽慰的微笑，缓缓合上了双眼。众人围着他肃然而立，不知是谁开头，轻轻哼起了墨门祭拜同门的葬歌，众人不禁轻声附和，如诉如泣。

摩门四明使在左护法萨尔科托被杀后，自忖未必有必胜把握，墨家古卷已被人带走，所以没有必要再发起进攻，而是带着萨尔科托的遗体悄悄离去。峡谷中只剩下温煦的和风、明媚的朝阳，以及满地的鲜血。

众人将所有同门的尸骸找齐，包括战死的洪胜帮弟子，一起安葬在一片向阳的高坡。面对十余堆新垒的坟茔，任天翔不禁含泪自责道：“都是我狂妄无知，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就贸然开启墨陵，结果引来无数敌人，给义门造成了无法弥补的损失。我实在不是个合格的钜子。”

季如风扶起泪流满面的任天翔，黯然叹道：“你也不必太自责，这是你成长道路上不得不付出的代价。”“这代价实在太沉重，我怕我自己再也负担不起。”任天翔满脸愧疚，第一次为自己的轻狂率性而后悔，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钜子的才能？

季如风轻轻拍拍他的肩头，柔声道：“你不用太过自责，我们相信你。”这充满信任的声音让任天翔心中感到一丝暖意，他抬起头望向季如风，就见对方在微微颔首，再转望幸存的八名墨士，就见众人皆以信任的目光望着自己，不约而同地道：“我们信任你。”

有什么比同伴的信任更宝贵？任天翔心中不在彷徨，他抹去泪水，抬首遥望远方，轻声道：“好！我们去追天琪谈他们，希望他们没遇到什么意外。”

就在顾心远与萨尔科托激战时，洪邪与诸刚已抬着洪景出了峡谷，小川与任天琪则紧随其后，随时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埋伏，四人一路往西直奔泰安方向。只要赶到人烟稠密的城市，就不怕摩门再出手强夺。

四人转过一个山坳，突听前方传来隐约的人声，走在前面的小川忙示意隐蔽，而他已拔刀在手，做好了应付突发事变的准备。

就见前方树林走出几个手执兵刃的黑衣汉子，领头的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花甲老者。洪邪一见之下大喜过望，从藏身处跳将出来，激动地哽咽道：“段长老，你、你们没是吧？”

原来这银发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洪胜帮的智囊，绰号“银狐”的段天舒。双方说起各自情形，才知昨夜段天舒与洪邪各带一路人马，先在回龙谷外缠住墨门十三士，想为潜入回龙谷的洪景赢得时间，强夺墨家遗宝。谁知却突然遭到萨满教的毒虫毒蛇袭击，洪邪失手被擒，段天舒则被毒蛇毒虫追得慌不择路，在黑暗中完全迷失了方向，直到天明才发现早已远离回龙谷，正准备回去找洪帮主，谁知刚好与洪邪迎头碰上。

待见到担架中洪景的尸骸，段天舒不禁呆了一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捶胸痛哭：“帮主，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我在山中迷路，你怎么会因势单力薄力战而亡？”洪邪赶忙扶起段天舒，垂泪道：“父亲已经惨死，再哭也无益。此地不能久留，我们得赶紧赶往泰安。”

段天舒立刻招呼两个洪胜帮弟子，抬起洪景的尸骸往泰安方向疾行，众人则沿途护送，一路穿山越岭。正午时分众人已出得山区，见泰安城遥遥在望，众人心情才稍稍放松，在管道旁的树林中打尖休息。洪邪等人从昨夜到现在还没合过眼，早已又困又乏，如今终于出得山区，免不了让人买来酒菜，开怀畅饮。谁知几杯酒下肚，众人先后软到，眼睁睁看着段天舒将藏在洪景担架上的墨家古卷，全部驮上了自己的坐骑。洪邪不禁愤然喝问：“段天舒，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段天舒得意洋洋地道：“我要拿走墨家古卷，难道少帮主你看不出来？”

洪邪气得浑身哆嗦，只可惜喝了段天舒的药酒，浑身瘫软难以动弹，只能高声喝骂：“好你个反贼，我爹爹尸骨未寒，你就敢公然背叛！”

“少帮主说话最好客气一点，现在你的小命就在我手里，千万莫要激怒了我。”段天舒说着凑到洪邪跟前，“哦，忘了告诉你。我并没有背叛洪帮主，因为我的真实身份是摩门长老。你可以骂我是奸细，但请不要说我是叛徒。”见洪邪目瞪口呆难以置信，段天舒撩起衣衫，露出胸前火焰形的纹身，“这是摩门长老才有的标志，不是每个摩门弟子都有资格拥有。”说着他望向洪景尸骸，有些遗憾地叹道，“洪帮主待我不薄，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将他领入本门，他就英年早逝。看在洪帮主的面上我不为难你，希望下次再见面我们还是朋友。”

见管道上有人来往，段天舒不敢久留，匆匆对洪景的尸骸拜了一拜，然后翻身上马，带着所有墨门古卷，纵马疾驰而去。诸刚与小川原本也是老江湖，但怎么也没想到洪胜帮的人会暗算自己的少帮主，一时大意中了这等勾当，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人一骑飘然远去，转眼消失在管道尽头。

“什么？所有墨家古卷俱已落入墨门之手？”黄昏时分，当任天翔带着众人追上洪邪，才得知历尽千辛万苦，牺牲了无数人性命才得到手的墨家古卷，竟被段天舒轻易拿走，他不禁气得满脸煞白。任天琪见状不由小声劝道：“哥你别怪洪邪，他爹爹刚刚过世，他心中悲恸，难免心神恍惚，才着了段天舒那老贼的道。你要怪就怪我吧，我也有责任。”

看看诸刚和小川两个老江湖也着了道，任天翔倒也不好再责怪洪邪，只能无奈苦笑道：“也许这是冥冥中的天意吧，想我们费尽如此心机，牺牲如此多的兄弟，最终竟然是为人做嫁衣，实在令人感慨世事无常。要怪就只能怪我盲目冲动，贸然开启墨子墓。”

“我去将他追回来！”小川流云一咬牙，转身就要出门。任天翔忙阻拦道：“段天舒已经走了大半天，人海茫茫到哪里去找？而且以摩门的实力，就算找到又如何？难道再赔上几条性命抢回来？墨家古卷再宝贵，又怎及得上你们的性命？我宁愿不要古卷，也不想再失去你们中如何一个。”

小川默默低下头，不敢面对任天翔。他怕对方发现自己眼中盈满的泪水。男人流泪是很丢脸的事情，可他偏偏感觉鼻子发酸，恨不能内疚地痛哭一场。他知道墨家古卷对义门的重要，但它却偏偏在自己手中丢失，这如何向死难的义门中人交代？

见小川满脸愧疚，任天翔宽慰地拍拍他的肩头，笑道：“别难过，我们好歹坚持到了最后，哪像司马瑜那小子，早早就被淘汰出局。这小子一向算无遗策，不知这回怎么漏算了摩门这么大个的对手。”说到这他突然愣在当场。他这换原本是想提醒小川，司马瑜已记下墨家古卷，实在不行还可以向他要。只因季如风等人在旁，而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与司马瑜的特殊关系，所以才故意这样说。但话一出口，任天翔突然意识到，这中间似乎有什么不对，却怎么也想不通究竟是哪里不对。

皱眉瞑目半响，任天翔心中那种疑惑渐渐清晰起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的司马瑜，会错得如此离谱，竟然不知道，摩门这个对手的存在，最终让墨家古卷落入了摩门之手！司马瑜也许会犯错，但绝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这中间一定出了什么问题，被自己大意忽视。以司马瑜的为人，就算肯与自己分享墨家古卷，也决不会冒着被他人抢走的危险！除非……

任天翔心中渐渐亮堂起来，隐约猜到关键所在。他突然转向诸刚道：“拜托诸兄护送洪帮主的遗体，与我妹妹和妹夫先回长安。”

诸刚有些意外：“你不与我们一起回长安？”

任天翔点点头：“我还有一个谜团没解开，要亲自去证实！”见众人都疑惑地望着自己，任天翔若无其事地道，“大家现在抓紧时间休息，今天夜里赶回回龙谷，也许我们会有意外之喜！”

月色如银，将回龙谷照得如同白昼。昨夜的一场大火，几乎烧光了谷中所有树木荒草，令整个山谷一览无余。任天翔与季如风等人，悄然伏在离墨陵入口十余丈的隐蔽处，悄然无声地等待。墨陵入口那个岩洞，黑黢黢毫无声息，想来摩门弟子已搬空了墨陵中的珠宝玉器、上古礼器，所以将之彻底废弃。

天快亮时，山谷外隐约飘来一盏昏黄幽暗的气死风灯（气死风灯就是古时点的一种灯笼，很不容易被风刮灭，所以叫气死风灯），紧随那盏孤灯传过来的，还有偶尔一两声虚弱的咳嗽。灯光渐渐来到山谷，众人这才看清，灯光下是两个健步如飞的汉子，抬着一乘铺着虎皮的软椅，一个人懒懒地躺在软椅中，不是发出一两声虚弱的咳嗽。那盏昏黄的风灯则挑在软椅之上，刚好能照亮脚下的路。

一个脚步轻若狸猫的少年，悄然走在软椅的前方，他脖子上系着红巾，即使在黑夜中也十分显眼。几个人来到岩洞前，那少年回过头低声道：“公子，到了。”软椅中的男子“唔”了一声，边咳边喘道：“扶我起来。”

少年犹豫了一下，柔声道：“公子伤重，交给我来办吧。”软椅中国的男子摆摆手道：“我也未必能找到真正的入口，何况是你？扶我起来。”

少年忙扶起那男子，然后示意两个轿夫挑灯走在前面，几个人渐渐进入山洞深处，灯光也慢慢消失在山洞尽头，天地间又恢复了幽暗和宁静。

隐藏在岩洞外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齐声轻呼：“是马师爷！”

任天翔两眼熠熠闪光，嘴边泛起意味深长的微笑，对众人一挥手：“我们过去等他们，将真正的墨家古卷给我们送到手中来。”

几个墨士立刻悄然潜行过去，先将留在洞口守望的一个轿夫悄然打晕，然后各自占据有利地形，屏息守在那块青石墓碑的入口。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看到墓碑往旁移开，辛乙提着灯笼率先出来。不等他站稳，几柄刀剑已从黑暗中袭来。辛乙心知有异急忙拔刀，谁知刀刚拔出鞘一半就感到脖子上一丝冰冷，一柄长剑已稳稳停在脖子上。

“别动！”任侠的剑锋准确地抵在辛乙脖子右侧，哪里正是血管所在，只须轻轻一划必死无疑。辛乙慢慢放开了刀柄，举手示意自己不会冒险。

紧随辛乙而出的，正是由另一个轿夫搀扶的司马瑜，见到好整以暇、面带微笑的任天翔，他似乎没太惊讶，只轻轻一声叹息：“大意了！”

任天翔从他手中接过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匆匆拆开一角，果然是十几卷包扎严实的羊皮古卷。任天翔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对司马瑜点点头：“多谢！你的伤不要紧吧？”司马瑜轻咳了两声，揉着胸口道：“伤了肺脏，得好好养上一段时间了。”

任天翔关切道：“我让人送你出山吧，山里夜寒露重，对伤势不利。”司马瑜摆摆手：“不用，我有轿夫。”

几个墨士见二人即像兄弟，又像朋友，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就见司马瑜在轿夫搀扶下重新躺回暖椅，这才淡淡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天意

任天翔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只能怪你太聪明，聪明到令我无法相信你在这场墨子遗宝的争夺战中，早早就被淘汰出局。所以我开始琢磨这中间必定出了什么差错，要么你犯错，要么就是我。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犯错的可能比你要大的多，所以我就从这上面去回想没一个细节，于是就发现了疑点。"

司马瑜摇头轻叹道：“看来人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没想到你竟是从这点发现了墨子墓的奥秘。”“没错！”任天翔点头笑道，“墨子生前虽最敬鬼神，但却一直提倡简葬，节用，与‘不语怪力乱神’，却偏偏讲究厚葬，祭祀的儒家先圣孔子形成鲜明的对比。而且墨子生前布衣陋食，很少有奢侈享受，更别说什么金玉礼器。但是这处墨子墓却有大量金银珠宝和精美礼器，如果这是墨家弟子所建，那简直是对墨子的背叛和侮辱，除非……”见众人都似有所悟地望着自己，任天翔悠然道，“它并非真正的墨陵，而只是掩饰真墓陵的假墓。”

此言一出，众人皆恍然，季如风手粘髯须颔首道：“墓中墓？”

任天翔点头笑道：“没错，虽然墨子的遗体已经烧成灰烬撒遍整个泰山，但他留下的巨著，在墨子弟子眼里依旧是神圣不可亵渎的圣物，决不能让他们落到盗墓者手里。所以他们埋藏圣物的地点，建造了一座有金银珠宝和精美礼器的假墓，以骗过盗墓者，他们甚至还伪造了墨子的著作。这些著作我想跟真正的墨子著作差别应该不大，只是在最关键的地方留有不太明显的区别。”当真正的墨家弟子拿到这么假作，迟早会发现它与墨家传承相x（这个字一个竖心旁，一个脖子的脖半个），并由此想到墓中藏墓这机关，最终找到真正的墨家古卷。而对墨家传承一无所知或知之不详的外人，自然不会想到那些用香料严密保护的羊皮古卷，竟然是伪作。"

众人终于恍然大悟，不等任天翔吩咐，便有两个墨士打开墓碑进入墓中，没多久便回来禀报：“在最深那个岩洞的下方，果然还有一处人工修筑的暗室，若非机关已经破坏，还真不容易发现。不过现在它已经空了，里面没留下任何东西。”

任天翔望着司马瑜，好奇道：“我虽然读过不少墨家典藏，但也是在事后才无意间从那些珠宝礼器上，想到这可能是个掩饰真墓的假墓。你是如何得知那是座假墓，并且知道那些羊皮古卷俱是伪作？”

司马瑜看了看周围同样充满好奇的墓门众人，突然道：“这个问题你若有兴趣，我们以后有机会再探讨。现在我得回去了，我这伤语需要休息。”说着他招招手，示意辛乙上路。辛乙忙对两个轿夫一挥手，二人犹犹豫豫上前抬起软倚要走，突见一个身材魁梧，手执战斧的黑脸大汉闪身拦住去路，声如洪钟地喝道：“不说清楚就想走？莫非视我们这些人如无物？”

辛乙正欲拔刀戒备，却被司马瑜按住了胳臂，就见他对那大汉淡淡问道：“墨家古卷我已全部留下，莫非你还想留下我们的性命？”

那黑大汉一怔，喝道：“那你得说清楚，你是怎么知道这墓中藏什么墓的事？”司马瑜淡淡问：“如果我不说，你是不是就要一斧劈了我？或者严刑逼供？如果这样，这世上早就没什么墨家弟子了”黑大汉愣在当场，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听季如风沉声道：“黑熊，让他走。他早就吃定了我们这些人不能拿他怎样。”

众人对望了一眼，最终还是让开一条路。他们是墨家弟子，不是恃强凌弱之辈，既然司马瑜已经留下了所有古卷，他们也就没有再流难的理由目送那盏照路得孤灯渐渐消失在山谷外，任天翔忍不住哈哈大笑：“这小子一向算无遗策，没想到这回却莫名其妙”就载在本公子手里，这一定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是祖师爷在天之灵在保佑我们。"

众人也都转怒为喜，纷纷对着墓碑大礼拜谢。唯有季如风望着司马瑜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自语：“我改按你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败也败得如此从容潇洒，心神不乱”任天翔不以为然道：“败就是败，败的再有风度也于事无补”季如风望着任天翔淡淡道：“一个人在大败或大胜之时，最容易兴奋或沮丧，难免得意忘行，或垂头丧气，唯有真正心静如水的智枭，才能坐到视胜败得失如浮云（ps：只有真正的大仙级别的人才能视挂课如浮云）这看起来好像很简单，但真正做到心神不受任何外界因素的干扰，这样的人今天之前我改从未见过”任天翔收起得意色，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季长老教训的是，看来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说着他拍拍怀中的包袱，“不过幸好祖师爷的遗作最终还是在我们手中，我们赶紧回长安，再慢慢学习研究不迟”昏黄的灯笼在黑暗中缓缓移动，渐渐出得山谷，司马瑜舒服地躺在暖椅中，似乎并不为方才的失算懊恼或难过。辛乙见他若无其事地闭目养神，忍不住问：“眼看那些墨家典籍已经到手，谁知却被姓任那小子横刀夺爱，公子难道一点不难受？”

司马瑜闭着眼淡淡道：“如果难受可以改变结果，那我倒要好好大哭一场。可惜任何不良的情绪除了让自己心情变糟，根本于事无补，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将失败的心情丢开一旁，调整心态坦然面对呢？”（这话说的对啊，好好学习之^。^）说到这他略顿了顿，缓缓睁开双眼，“再说我们这次，也并非一无所获。”见辛乙不解，司马瑜便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微微笑道，“先前在那新发现的暗室中，除了那些羊皮古卷我还发现了这个，就顺手塞入袖中。方才任天翔只要羊皮古卷，我也就没必要将它也拿出来。”

辛乙接过盒子，就见它不过三寸多长，一寸多宽，如此小巧藏在袖中还真不易发现。他小心翼翼打开盒子，只见盒内是两颗墨玉做成的珠子，比鸽子蛋略大，中间有个小孔。辛乙小心翼翼拿出来，翻来覆去他看了半天，实在没看明白这两颗珠子有什么稀奇，便问：“这是什么？”（这珠子到底是嘛啊，我估计跟小孔成像有关，嘿嘿）“我也不知道。”司马瑜两眼熠熠闪过，目视虚空肃然自语道，“不过我想既然它是跟墨子遗作放在一起，就必定非常重要。我迟早会找出它的奥秘，我相信它的价值当不在那些墨家古卷之下！”

“公子，洛阳到了！”

听到车窗外任侠欣喜的欢呼，任天翔霍然从沉迷中惊觉。撩开窗帘往外望去，就见前方官道尽头，一座依稀熟悉的城郭渐渐露出了它巍峨的身影，虽然不及长安浩大宏伟，但古朴熊奇却更胜一筹。

任天翔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依依不舍地将手中的羊皮古卷仔细包裹起来。从泰安到洛阳这十多天时间，他一直在车中仔细研究这些古卷，只可惜古卷上都是先秦的钟鼎文，笔画繁杂扭曲，让人犹看天书。虽然他已经将十多卷古卷反复研读了不下十边，但依然一多半的字不认识，对其中的意思更是一知半解。不过就算这样，他依然为墨子留下的著作感到震惊，他发现这些古卷中不仅记载有墨家的主要思想和学说，还有多种武功兵法，甚至还有各种守城器具的制造详图。让任天翔最为意外的是，其中甚至有一部专写各种进攻方法的《九攻》。世人只知墨子善守，却不知他对进攻也有专门的研究，只因为墨家崇尚非攻，所以墨子才将进攻作为防守的最后手段，因此这些专门研究进攻的著作并没流传下来。

除了这些著作，还记载墨子各种制造和研究的心得，既有实例又有感悟，只可惜其中内容深奥晦涩，任天翔完全看不懂。他不禁对墨子的渊博完全折服，想不通这上千年的墨家祖师，为何有着如此超凡入胜的智慧。

借着御前侍卫总管的身份，任天翔令泰安官府派遣兵将一路护送。虽然这些兵将武功在众墨士年前根本不值一提，但他们代表着管家的权威，因此这一路上众人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就连摩门中人也没在出现，不知是不是因为左护法萨尔科托的死，对他们也是个不小的打击？

从洛阳一路往西直到长安，俱是人烟繁盛的中原腹地，也不怕摩门再敢兴风作浪，所以任天翔将护送的官兵打发回去，这才与众人以普通人的身份入城。他知道如果以御前侍卫副总管的身份出现在洛阳，免不了会有官面上的应酬交际，定会耽误行程。他现在只想尽快赶回长安，好找摩门算算总账。他记得摩门在长安的首座大云光明寺，在开寺之初就发生过离奇惨案，正好让刑部和大理寺的兄弟仔细去查一查，虽然未必能让大云光明寺就此关门，但找找他们麻烦，也可以了解心头之恨！

洛阳是任天翔的福地，他不仅在这里结识了陶玉，而且还成为名瓷陶玉的最大的东家，除此之外他还结识了李白，杜甫，孟浩然等风流文人，更结交了歧王，元丹丘，商门郑渊等实力派人士，除此之外，还有他努力想要忘记，却怎么也忘不了的那个舞中精灵。

依人，你究竟去了嘟里？任天翔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不由想起在洛阳的点滴。正好马车从离梦不远的街失经过。他忙道：“等等！”

众人停了下来，都有些不解地望着他。任夭翔恍然醒悟，想起自己现在身份不同不好再去梦香楼那样的地方。在半条街外驻足半响，见梦香楼似乎热闹喧嚣一如往昔，他这才对赶车的任侠摆手道：“去景德陶庄。”

梦香楼可以不去，景德陶庄却一定要去看看。自从任天翔上次离开洛阳，他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景德陶庄的生意：小泽已经多日不见，也不知道又长高了多少？祁山五虎是否已脱去匪气，适应了城市的生活？

马车再次在街边停了下来，任天翔探头一看。景德陶庄就在眼前。他正待下车，却又突然愣在当场。原本该门庭若市的陶庄，此刻却是是窗门紧，不见半个人影，门上贴着大大的封条，看印鉴竟是被洛阳府尹所封。

莫非是商门这个竟争对手干的好事？任天翔心中嘀站，略一沉吟、忙对任侠吩咐：“去洪胜帮，洪邪他们早我我们一步，想必已经回了洛阳。”

洛阳是洪胜帮总舵所在，洪邪要为父亲搭灵堂做法事，应该就在洪胜帮总舵。谁知众人来到离洪胜帮半条街之外。却发现门前车马寥落、人烟冷清，全然没有祭奥洪景的热闹景象。

任天翔心知有异，跳下马车想要上前向洪胜邦弟子打探，谁知刚走出两步，就见斜巷里跌跌撞撞走过来一个潦倒的醉汉，刚好往自己怀中跌倒。任天翔连忙伸手扶住她，正待将他推开一旁，却听他在低声嘟囔：“你小子，居然还敢在这里出现？”任天翔仔细一看，醉汉虽然胡须凌乱满脸污秽，但模样却再熟悉不过，他不禁一声轻呼：“是太白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醉汉不是别人，正是名扬天下的诗仙李白。天下皆知李白诗文豪放张狂，却不知他为人也是放浪形骸，不拘礼数，昨日还是王侯府中风度翩翩的贵客，今日可能就是跟乞丐在一起的醉汉。所以任天翔对他的潦倒落魄倒是不怎么奇怪，只是奇怪怎么这么巧在这里遇上。

李自没有理会任天翔的惊讶。拉起他就走：“走。清我喝酒。酒虫挠心，再不喝我会疯的。”任天翔无奈，只得随他一路前行，任侠等人见状便远远跟在后面。就见二人来到一家装修奢华的酒店，李白进门后就对酒保吩咐：“将你们最好的酒先上两坛。今天他付账。”

“李大诗人又找到付账的冤大头了？”酒保开着玩笑将二人领到一个角落，听他这口气，显然是李白是这家酒楼的常客，不过却是不怎么受欢迎的常客。李白也听出了他言语中的讥讽之意，不禁怪眼一翻：“怎么说话呢？要不是你这破酒楼有洛阳最好的女儿红，就是八抬大轿请我，我也懒得来你这唯利是图的洛阳郑家开的酒楼。”

“洛阳郑家？”任天翔奇道，“莫非就是商门郑家开的酒楼？”

“可不是！”酒保隐然有一种高人一等的自豪，“我们家大公子正在里间宴请宾朋，贵客要不要进去拜望一下？”

“郑渊在里面雅厅？”任天翔又惊又喜，忙对酒保道，“你速去告诉郑渊大公子一声，就说一位姓任的朋友向他问好。”酒保将任天翔上下打量，见他虽风尘仆仆，但眉宇间那种颐指气使的气派，却不是普通人应该有的。酒保也是见多识广之辈，不敢怠慢，就连忙进去通报，没多会儿就见到郑渊匆匆出来，来不及与任天翔见礼，拉起她就进了一间没人的雅间，这才小声问：“你小子好大胆，竟还敢在这里来喝酒？”“怎么了？”任天翔奇道，“出了什么事？”

“你真不知道？”郑渊盯着任天翔问，建任天翔一副茫然，他这才小声道：“现在官府正满世界在找你，朝廷的令谕已经送达到洛阳，你的景德陶庄也已经被查封。只要你一露面，就将被理科押解进京。”

“抓我？为什么？”任天翔越发奇怪。

郑渊叹了口气，低声道：“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因恒罗斯大败，虽竭力掩饰，依然为朝廷所觉，因而被朝廷撤了节度使回京任金吾大将军。他在圣上面前参了你一本，说你与石国太子私交甚笃，为了私利出卖军情，致使安西军大败。”

任天翔笑道：“这是几年前的事了，再说高仙芝也没证据，朝廷总不能听他一面之词就处罚我吧？”

郑渊叹道：“如果仅仅是高仙芝也许还没这么严重，但听说现在杨国忠也在向圣上进言，说你私通石国叛将突力，[Www.qinkan.net]并仗势御前侍卫副总管的身份在京中作威作福。除此之外，你还亲自送走了安禄山，而现在范阳有消息传来，说安禄山正招兵买马，已显露叛相，而你就是其内应，所以朝廷下令查封你所有的产业，并严令地方官吏将你立刻押解进京。”

任天翔面色大变，没想到问题会如此严重。他呆呆地愣了半响，这才对郑渊抱拳道：“多谢郑兄如实相告，不然我早已糊里糊涂被押解进京》”他顿了顿，忍不住问：“我妹妹和我妹夫先我一步回来，不知郑兄有没有他们的消息？还有我景德陶庄的人呢？他们有没有事？”

郑渊叹道：“他们前几日已经被押解进京，圣上亲自交代下来的事，谁敢怠慢？所有与你有关系的人，全都要压到京城受审。”

任天翔心情越发沉重，他知道唯有涉及谋反或叛乱等十恶不赦的罪行，朝廷才会大肆株连，而自己不仅涉及通叛敌国，还涉及可能的叛乱，着两条罪任意沾上一条，都是必死无疑。而且现在安禄山已经离开长安，自己这个国舅的使命也已经完成，在皇帝眼里显然已经毫无价值，就算没有这些罪名，一个既无背景又无才干的弄臣，迟早也不会有好下场。

想通这点，他心中稍稍好受了一点，不由对郑渊勉强笑道：“多谢郑兄实言相告，不然我稀里糊涂进了大牢也不知道原因。”

郑渊摆手道：“你我兄弟，不必客气，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任天翔想了想道：“我要立刻进京，不能让别人为我白白送命。”

郑渊点点头："兄弟有用得着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二人正在客气，就见厅门被人撞开，李白醉醺醺地提着酒壶进来道：“我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你们还没有说完？两个大男人哪有那么多华？是不是不想配老李喝酒啊？”任天翔赔笑道：“李兄见谅，我今天恐怕没时间陪你喝酒了。我有及时地立刻赶回长安，不过李兄放心，我给你留一个月酒钱在柜台上，你以后可以天天来喝。”

匆匆离开酒楼，任天翔登上马车立刻吩咐：“走！去长安！”

季如风见他神情有异，忙问：“是不是有事发生？”

任天翔点点头：“我们路上再说。”一行人马不停蹄出了洛阳直奔长安，途中任天翔将发生的变故简单地向季如风说了。季如风闻言面色微变，忙问：“你可有应变之策？”

任天翔微微摇头：“暂时还没有。”

季如风闻言急道：“那我们这样匆匆赶往长安，岂不是自投罗网？”

任天翔苦笑道：“所以我才与季叔商量，希望你能想个万全之策？”

季如风沉默良久，摇头叹道：“江湖上的事也许我还能帮你拿个主意，涉及朝廷的事季某也是一知半解，实在不敢胡乱开口。不过我觉得你无论如何不能回长安，现在不光高仙芝，就连杨国忠都想要你的命，朝中只怕没有谁还能帮得到你。”

任天翔黯然叹道：“要是我不会长安，天琪怎么办？还有小泽。祁山五虎，洪邪等所有与我关系密切的朋友，难道我能让他们为我顶罪？”

季如风无言以对，一时一筹莫展。任天翔将目光指向窗外，见远方地平线尽头显露出一座熟悉的山峦，他神情微动，摇手一指：“我们先去王屋山。”

“去王屋山干什么？”季如风有些莫名其妙。

任天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听说王屋山中有神仙，我们去拜拜，也许会得到神灵的帮助。”见季如风有些将信将疑，任天翔正色道，“祖师爷最敬鬼神，你不会怀疑鬼神的作用吧？”

季如风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怀着满腹狐疑，示意众人赶往王屋山。众人快马加鞭，黄昏时分便来到山下，任天翔让所有的人都留在山下宿营等候，仅带小川流云随自己上山。他先来到后山的白云庵，自从上次让褚刚送了两个姑子过来照顾母亲后，他就因诸事繁忙再没来过，他不知道这次回了长安，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在来探望母亲。

上前敲响庵门，少时就见一个骨子开门相询：“公子何事？”任天翔忙道：“我是静娴师太的家人，今日路过王屋山，特来拜望。”

那姑子满是遗憾地道“静娴师太外出云游，并不在庵中。”

任天翔有些意外，忙问：“小师太可知他去了哪里？”

那姑子摇摇头：“师父只说要是有人老找她，就说他既已出家，就跟尘世再无干系，望不要再来来打搅他的清修。”任天翔闻言心中刺痛，不禁怔怔地落下泪来，在心中暗叹：娘，你出了家就连孩儿也不要了么？

满怀失落的心情离开白云庵，任天翔又来到阳台观。他在这了住过三个多月，守门的道童早已认识，开门见他来求见观主，便笑道：“任公子来得不巧，观主外出云游未归，只怕要让公子失望了。”任天翔忙问道：“道兄可知观主去了哪里？”小道童遗憾的摇头道：“观主在嵩山，泰山，终南山等处皆有道观，每年皆是不定期在各处导管巡视讲学，弟子实在不知观主会在哪里。”

任天翔想了想，无奈道：“那我在藏经阁中查阅下估计资料，可否？”小道童笑道：“这倒是没问题，观主早就说过，只要是任公子前来结束或读书，我们一律为你提供方便。”

二人随着小道童来到藏经阁，小川流云正待随任天翔进门，却被小道童拦住道：“观主虽说任公子可以自由进出藏经阁，却没有说他可以带人去，所以还请这位公子留步。”

任天翔无奈，只得将小川留在门外，然后拿出一锭银子塞入小道童手中道：“我可能要在这儿滞留几日，饮食起居恐怕还得麻烦道兄照顾。”小道童也没有推迟，将银子收入袖中点头笑道：“公子尽管安心读书，我保证决不会有人来打搅你。”

送走小道童后，任天翔仔细关上房门，将装有墨家古卷的包袱搁到书桌上，然后再藏经阁中寻找各种有关钟鼎文的资料。藏经阁中的书记果然非常齐全，没多会他就找到两本专门研究钟鼎文的古籍。他对照着古籍上的文字，开始逐字翻译墨家古卷上的钟鼎文，并将译文用小楷记载下来，这样便可得到翻译后的墨家古卷。

由于找到了合适的工具书，那些钟鼎文也就不再是难题，任天翔用了三天时间，便将十多卷墨家古卷翻译成了一本小巧的册子，为防止这册子落到别人手中，他又将这册子上的文字编成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文字，然后将旧本烧毁。这样出了原来的羊皮古卷，他得到了一本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墨家古卷译本。他将译本贴身藏好，对如何处理那些墨家古卷却有些作难。按说既然已经有了译本，似乎应该将原本烧毁才最妥当，但一来这些古卷不少是墨子亲手所著，二来古卷上那些机械制造或武技的示意图，以任天翔的绘画功底，毕竟不能全部临摹描绘，就这样烧毁实在有些可惜。任天翔犹豫半饷，见藏经阁中也有不少羊皮古卷，他灵机一动，将古卷分散藏在不同的书柜隐秘处，混杂在众多的羊皮古卷中。看那些古卷均布满厚厚的灰尘，想必三年五载也不会有人来翻看。

藏好墨家古卷，任天翔又拿了十几卷藏经阁中的羊皮古卷，依旧裹成一包，想起跟随自己前来的小川，他特意留下了一卷《忍剑》，然后背上包袱开门而出，向阳台观的道士告辞。离开阳台观后，任天翔将《忍剑》递给小川：“这是那些古卷中专讲剑法的一卷，你看可否高明？”

小川满怀好奇的展开看了片刻，申请渐渐从惊讶变成了震撼，半响后方从古卷上抬起头来，迟疑道：这不光是讲剑法的文字，似乎还讲了一种特殊的训练法法，以训练一中专实行行刺和暗杀的苦忍之士，简称忍是士。只可惜这上面的文字我一多半不认识，只能猜个大概，不过从上面的示意图来看，这种练剑的方法小川实在是闻所未闻。"

见小川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渴望，任天翔笑道：“既然你如此喜欢，那折卷册子就先借你，希望你能根据他练出与众不同的剑法。”

小川闻言大喜过望，激动地哽咽拜道：“多谢仁兄弟如此厚礼，小川……小川以后必图厚报！”任天翔扶起小川笑道：“自家兄弟，何必这般客气？再说这次能得到这些墨家古卷，小川君出力不小，任某再怎么不济，也知道要与人分享？”

见小川感动得两眼含泪，任天翔就知道自己做对了。他知道小川虽是司马瑜的人，但内心深处依然是个对大唐文化充满敬仰的东瀛武士，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奴才，要想真正赢得这个东瀛武士的忠诚，必须要舍得下血本，至少不能输给司马瑜。（任和司马以前斗，任是只输不赢，这次算是平手了，以后估计，嘿嘿……）

二人下得王屋山，就见季如风等人早已在山下等得不耐烦，任天翔没有对众人多做解释，只道：“启程，回长安！”长安城喧嚣一如往昔，城门大开任由各族商贾往来，城门守卫的兵丁只是象征性地立在两旁，甚至懒得多看过客一眼，所以扮成商队的任天翔等人进城之时，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公子下一步有何打算？”与任天翔同车的季如风在问，虽然任天翔现在已是义门钜子，但那只是特殊场合的秘密称谓，更多时候大家还是习惯称他为任公子。任天翔想了想，道：“先回我总管府看看。”

马车来到当初安禄山所赠送的府邸外，就见大门紧闭，门上还贴着大理寺的封条。曾经车水马龙的副总管府，如今已是门可罗雀，就连街上的行人也不由自主避开十几步，似乎生怕沾上那里的晦气。虽然这早在任天翔预料之中，但真见到自己府邸被封，心情还是十分难受，回想过去的种种风光，恍然有种隔世之感。

任天翔正在车中临窗发楞，突见一个乞丐凑到近前，举着个破碗小声乞讨：“公子，赏两文小钱吧，好心会有好报的。”

听声音依稀有些熟悉，任天翔定睛一看，但见这乞丐虽然满脸污秽，但那两只古灵精怪的眸子，不是小薇是谁？他又惊又喜，连忙拉开车门小声招呼：“上车！”扮成乞丐的小薇左右看了看，确信无人留意自己，这才一猫身跳上马车，轻呼：“快走！”

不等任天翔下令，任侠已驱车疾行，直走出两个街区，小薇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连连喘息：“公子好大胆，居然还敢在那里逗留，你知不知道周围有多少官府的眼线密探，就等着你回来好将你抓去请赏呢！”

“这是怎么回事？”任天翔忙问。“我哪里知道？”小薇嗔道，“我一个乡下丫头，哪知道你们官场上的险恶？只知道就在几天前，一大帮御林军包围了副总管府，不仅所有人都被带去大理寺审讯，就连大门也被官府封了。我是刚好外出，没有被御林军抓住，怕你回来糊里糊涂落入罗网，所以假扮乞丐等在附近。公子你究竟犯了什么事？皇上竟然令御林军统领陈玄礼亲自来抓你。”

任天翔闻言心情越发沉重。陈玄礼乃是当年追随皇帝诛杀韦后和安乐公主的心腹将领，时任御林军龙武大将军，一直宿卫禁宫，还从来没听说他亲自出马抓捕过谁。这次皇帝竟然令他亲自来抄家抓捕自己，可见对自己的重视。不过见小薇正担心地望着自己，任天翔不好流露出任何不安，便不以为意地笑道：“也许是我外出太久，惹皇上不高兴吧，所以派人吓我一下。别担心，没多大事，别忘了我可是圣上御口亲封的国舅，就算犯了错最多被他教训一顿，难不成还会被杀头不成？”

“公子千万别大意！”小薇急道，“我看着阵式，只怕皇上真想要砍你的脑袋。公子还是赶紧离开长安，待风头过去再回来，实在不行这官也不要做了，动不动就要掉脑袋的买卖，还不如做强盗划算。”

任天翔哑然失笑，掏出身上所有钱，又让季如风等人也掏出所有银钱，凑成一包递到小薇面前，柔声道：“小薇姑娘，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在下无以为报。这里有百十两银子，你拿上它回家吧。”

小薇有些意外：“公子你……呢你要赶我走？”任天翔无奈叹道：“我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跟着我恐怕会受到连累。这些钱虽然不多，但足够你找个朴实人家嫁了，我们主仆缘分已尽，就在这里分手吧。”

小薇清亮的眼眸中渐渐蓄满泪水，望着任天翔涩声道：“原来我在你心目中，就一直只是一个丫环，你现在遇到麻烦，就想花点钱将我打发走，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主子啊！”

任天翔有点尴尬，正待解释，就见小薇抬手打断道：“你别解释，我有自知之明。你放心，我会走，不过不是现在。就算你坐牢甚至杀头，也需要有人给你送饭吧？我会留在你身边，直到你平安，或者被杀头。”

任天翔见小薇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决，只得尴尬地收回银子。一旁的季如风见状忙替他解围道：“公子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任天翔想了想，淡淡道：“去大理寺。”季如风尚未回答，小薇已勃然变色道：“你疯了？这不是自投罗网？”

任天翔苦笑道：“现在我亲人朋友都被关进了大牢，我不自首难道还能让他们为我顶罪？”说着忍不住对小薇会心一笑，“再说有你为我送饭，就算坐牢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小薇眼中突然有了一分羞涩，瞪了任天翔一眼道：“死到临头，还这么油嘴滑舌。”

任天翔哈哈笑道：“如果横竖是死，高高兴兴死总好过垂头丧气死。若能油嘴滑舌而死，任某倒也死得其所！”

见任天翔一扫先前的颓废，又恢复了以往玩世不恭的表情，季如风忍不住问：“公子已有了万全之策？”“暂时还没有！”任天翔坦然道，“不过我相信这世上如果真有神灵，决不会让我稀里糊涂就死。所以我想拿自己脑袋来赌一把，赌这冥冥中自有天意，非我等凡人可以测度。”

虽然不知任天翔究竟有何打算，但他这份自信感染了季如风。就见这位义安堂的智囊没有再犹豫，回头对赶车的任侠吩咐：“去大理寺！”

56掉包

天色已经入夜，街头行人寥落，马车在长街徐徐而行。任天翔看着外面熟悉的景色，心情十分平静。见季如风和小薇均面带忧色，他嘴角又泛起了那标志性的无赖式微笑（这种笑到底是什么样的啊，好像很受欢迎，那天我也对镜子连连，O（∩_∩）O）：“放心，我们还没有输，而且就算输，也该学学司马瑜，输也要输得潇洒大度。”

从窗外收回目光，他对季如风正色道：“对了，萧傲暗中指使顾心远留标指路的事，大家暂时假装不知道，待我们过了眼前难关，回头再细查。如果他真勾结摩门暗算我们，想姜伯、顾心远等兄弟的血，一定不能白流。”季如风点点头：“我心中有数，会叫兄弟们莫打草惊蛇。”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任天翔从窗外望去，见离大理寺衙门还有好几条街，他忙问：“怎么回事？怎么在这里停车？”

赶车的任侠低声答道：“有人拦路。”

任天翔从车中探出头向前方望去，就见长街中央，一个头戴方巾、身着长袍的儒生正袖手立在长街正中，拦住众人去路。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能看到他大袖飘飘的剪影，以及斜跨在腰后的那柄三尺长剑。

读书人很少佩剑，就算佩剑也只是当成饰物，但是眼前这儒生的剑显然不是饰物，这点就连任天翔这个没练武功的门外汉也感觉得出来，所以义安堂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喂，麻烦让一让！”熊奇走在最前面，见有人拦路，忍不住一声轻喝，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依旧浑厚如钟鸣鼓震。

儒生不卑不亢地对众人抱拳一礼：“敢问车上可是任天翔任大人？”

任天翔心中微凛，反问道：“先生怎么称呼？”

儒生淡淡道：“在下邱厚礼，奉杨相国之命，特请任大人过府一叙。”

任天翔有些茫然，记忆中好像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对面的季如风却是面色微变，任天翔见状问：“季叔知道他？”

季如风微微颔首，低声道：“儒门有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十大剑士，人称儒门十大名剑，皆出自儒门研武院，江湖上几乎无人不知。他便是儒门十大名剑中的‘礼’，原本追随出身翰林的儒门奸相李林甫，李林甫过世后又被杨国忠收归麾下。虽然杨国忠跟儒门没多大关系，但对他却颇为看重，已隐然将他视为相国府首席剑士。”

任天翔恍然醒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朗声问：“任某乃戴罪之人，不知相国何事相邀？”

邱厚礼淡淡道：“相国有心为任大人脱罪，所以特令邱某前来相邀。”

任天翔奇道：“我与相国素无交情，相国为何这般好心？”邱厚礼愣了一愣，大约没想到任天翔会这么难缠，不由冷冷道：“相爷只令在下前来相邀，并未有任何说明。你有任何疑问，尽可当面问相爷。”

任天翔心知自己这次被查抄缉拿，多半就是杨国忠使坏，既然如此，那么看看他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倒也不坏。这样一想他便对一旁的小川和小薇低声道：“你们立刻去大理寺找柳少正，就说我正欲到大理寺投案，却被杨相国请入了相国府，让他速速带人前来，免得让人误会我是被杨国忠所抓获。”

二人心知事关重大，皆点头答应，趁人不备悄悄从别的路绕道去大理寺。任天翔知道柳少正正是太子殿下的人，不会买杨家的账，到时万一在杨府出了意外，也好有个救兵和证人。安排完这一切，他才对邱厚礼道：“请邱先生前面带路。”

众人随着邱厚礼来到相府，但见宏大的相国府，在黑暗中显得尤其肃穆威武。义安堂众人也算见多识广，待进了相府大门，也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就见邱厚礼在二门外停步，回头对任天翔道：“相爷在内堂相候，不相干的人请在此留步。”

任侠等人正想争辩，任天翔忙对众人笑道：“你们就在这等我吧，想堂堂相国，总不能对我使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吧，这要是传了出去，他这相国的面子可就丢尽了。我这个区区四品御前侍卫副总管，现在在他眼里肯定还不如他的面子重要。”众人只得停步，季如风忧心忡忡地对任天翔低声道：“若形势不对，你就高呼，我们立刻冲进去救人。”

任天翔笑着点点头，将身上背着的十多卷古卷交给季如风，这才随邱厚礼进得二门。直到这时他才有机会认真打量领路的儒门十大名剑之“礼”，但见邱厚礼年纪在四旬出头，面黑微须，两腮无肉，晃眼一看就像个普通儒生，但那双半开半合的眸子中，偶有精光迸出，尤其他貌似随意的步伐，轻盈稳定好不拖沓，无意间暴露出他那经历过刻苦训练的下盘功夫。

转过无数道回廊门扉，邱厚礼终于在一间厅堂外停了下来，在门外轻声禀报：“任天翔任大人到！”

“进来。”门里传来一个慵懒淡然的声音，透着位高权重者特有的沙哑低沉。邱厚礼轻轻为任天翔打开房门，然后向他抬手示意。任天翔带着三分好奇、七分忐忑跨入大门，但见门里是间宽敞豪华的书房，中堂悬挂着当朝皇帝御笔亲书，两旁则是颜真卿、吴道子等名家手笔，靠墙的梨花木书柜，满满当当塞满了厚厚的经典，红木书案上的精致玉鼎中，则燃着幽幽的龙涎香……相比这书房低调的奢华，书案后那个年过五旬、面白微须的华服男子，倒显得比较平凡中庸。

任天翔认得他便是杨国忠，忙依官场礼数拜见。但见对方摆手道：“任大人不必多礼，来人，看茶！”

丫环奉茶退下后，任天翔不由笑问："想当初卑职想求见相爷一面而不可得，不知今日相爷为何突然盛情相邀？

杨国忠将任天翔上下打量了片刻，淡淡道：“任大人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真令人佩服。”任天翔一听这话便知是虚言恐吓，心中反而轻松下来，笑问：“相爷何出此言？”

杨国忠微微冷笑道：“你不知圣上为何要缉拿你？”任天翔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不过是跟高仙芝将军有点小误会，我想圣上自会明查。”

“你倒是很自信啊！”杨国忠微微一笑，“若只是高仙芝要你死也还罢了，现在朔方节度右兵马使郭子仪上奏朝廷，称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正厉兵秣马，已有反意。你与安禄山交情匪浅，而且当初安禄山连夜离京，也正是由你亲自送出长安，加上你屡借追查叛将突力的名义，大肆搜刮钱财，这任何一桩罪名，只怕都够得上抄家杀头了。”

任天翔心知别的罪名还好办，唯有亲自将安禄山送出长安却是无法抵赖，要是安禄山真的谋反，自己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过他知道杨国忠既然这样说，显然还不想将自己置于死地，杨国忠这欲擒故纵的把戏，在他眼里简直太小儿科。只是他不能表现得比杨国忠更聪明，便故作害怕地拱手拜道：“卑职还请相爷指点一条明路。”

杨国忠重重叹了口气，淡淡道：“本官本不想管这些闲事，是我妹妹韩国夫人求到我这里，说你还欠着她巨款，你的景德陶庄若是被查封，也会断了她一条财路，所以要本官想法救你。只是你的罪名太过重大，想要救你实在是千难万难。”

任天翔心知杨国忠是在趁机坐地起价，却不知自己有什么东西能让这个权倾天下的权相看上，他忙问：“相爷有何差遣请尽管吩咐，若能帮下官度过眼前难关，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也没什么大事。”杨国忠貌似随意地道，“本官听说你找到了千年前墨家始祖墨子的陵墓，得到了墓中所藏的墨子遗作，本官一向对各种经典古籍心怀仰慕，不知能否借本官一阅？”（他的消息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啊？）

任天翔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原来杨国忠是看上了自己刚到手的墨家古卷，所谓借那是客气，实则就是强索。他立刻想到，墨家古卷的事如此隐秘，杨国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而且杨国忠是靠着妹妹的恩宠一步登天，并非真是由儒门出身，按说他对任何古书典籍感兴趣，决不会超过金银珠宝，怎么会拐弯抹角向自己要这个？除非……任天翔心中渐渐明了起来，杨国忠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别人在要，只是他身后的人是谁，又是从哪里得知自己手中有墨家古卷。

只可惜墨家古卷让任天翔掉了包，没法用它来贿赂杨国忠，而且就算在手上，任天翔也不愿将义安堂众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墨家至宝，拱手献给面前这奸相。他只得推诿道：“这墨家古卷非我个人之物，卑职无权做主，相爷若要借阅，我得跟大家商量后再做决定。”

杨国忠权倾天下，还从来没人敢当面拒绝他，闻言不禁脸色一沉道：“任大人要想清楚，你如今已是命悬一线、九死一生。若本相肯帮你，或可化险为夷；如本相要落井下石，只怕神仙也救不了你。”

面度杨国忠赤裸裸的威胁，任天翔心中反而涌现出倔强之气，对杨国忠拱手一拜：“多谢相爷好意，只是任某这条贱命，跟墨家古卷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所以只好听天由命了。”说完起身告退，再不停留。

在门外守卫的邱厚礼正要阻拦，却听杨国忠一声轻喝：“让他走！”邱厚礼只得收回手，示意内侍将任天翔送出去。

待任天翔离开后，杨国忠对邱厚礼低声吩咐：“去将本相要的东西拿回来，不过不能在相府动手，更不能让人知道是本相所为。”邱厚礼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拱手一拜：“相爷放心，小人知道怎么做。”

出得相府，任天翔依旧照原计划赶往大理寺。马车走出三个街口，突听两旁屋檐上有夜行人轻盈的脚步，如狸猫般细微。众人立刻暗自戒备，将马车拱卫在中间，静观事态发展。

任天翔也听到了外面的异动，不由一声轻叹：“没想到杨国忠为了这古卷，竟然不惜冒险。我真不想再有人为这古卷送命，他若真要苦苦相逼，我只好将古卷全都烧掉，以免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中。”

季如风忙道：“公子不用担心，这点毛贼未必能拦住我们。”说着他探头向车窗外略一示意，立刻有两个墨士跃上两旁的屋檐，片刻后就听屋檐上传来一两声短促的惊呼，几个黑衣蒙面人已从屋檐上摔了下来。跟着屋檐上传来两声口哨，季如风立刻对任侠吩咐：“走！”

任侠抬手扬鞭，马车立刻加速。就听黑暗中传来稀疏的箭羽破空声，却是被守卫在马车两旁的杜刚等人撩开，眼看大理寺衙门遥遥在望，突见前方黑暗中奔出一道衣衫飘忽的灰影，速度快得惊人。

熊奇在马车前方开路，见状一声大吼，战斧犹如车轮横扫而出，几乎封住了半条街。就见那灰影随着战斧的来势突然向后折倒，几乎是贴在地面避过了战斧迎面一击，并借惯性滑过熊奇的堵截，冲到马车前面。

任侠见状急忙拔剑在手，就见对方身形半跪，手中长剑斜刺而出，正中疾速奔行的马腿，且刚好是膝盖位置。两匹拉车的健马突然前腿失力，一下子摔倒在地，令马车也随之倾侧翻覆。而他则就势仰倒，贴着地面从两匹马中间穿入车底，趁马车越过头顶的瞬间突然扬剑上刺，长剑刺穿马车下方的壁板，直达车厢后部，那里正是任天翔所坐的位置。

就在长剑穿透马车下方箱板的瞬间，季如风已拉着任天翔跳出马车，刚好避过了致命一剑。二人回头望去，就见马车后半部轰然解体，一个灰衣人正从马车碎片中傲然站起。灰衣人虽有白巾蒙面，但其眼神和服饰，已经暴露了他的身份。

“好！儒门十大名剑，果然名不虚传。”季如风一声赞叹，跟着摇头叹息，“只可惜儒门也算名门正派，一向自诩正大光明，不知何时出了你这种藏头露尾的小人？趋炎附势也罢了，居然还干出蒙面偷袭的下三滥勾当。”

灰衣人似乎对自己的失手有点意外，颔首道：“想不到义安堂还有些人才，居然能识破我这一剑，佩服。”他略微顿了顿，“我蒙面并非是隐瞒身份，而是不想多造杀戮。你们若装着没有认出我，我拿到想要的东西后还会放你们一马，但你们偏要自以为聪明，我只好将你们全部灭口。”季如风闻言不禁嘿嘿笑道：“阁下好大的口气，真不愧出身天下第一名门。只可惜就凭你这种蒙面偷袭的勾当，想要将我们全部灭口，只怕是痴人说梦。”

“阁下剑法超群，在下有心领教。”任侠持剑遥指灰衣人后心，眼中闪烁着隐约的渴望。方才他低估了灰衣人的胆色和武功，结果让灰衣人贴地钻下马车，差点酿成大错，所以很想找回颜面。

灰衣人淡淡一笑：“凭我自己或许不成，不过我已令人封锁了这条街，上百名武士早已严阵以待，就等我一声令下。你们自信能从上百名精锐武士下包围脱身？”话音刚落，就见长街两头亮起了无数灯笼火把，无数黑衣蒙面人正手执兵刃严阵以待，就连两旁屋檐之上，也有武士分头把守。他们人数虽众却鸦雀无声，纹丝不动，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武士。义安堂见状不禁面面相觑，虽然他们不惧恶战，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堂堂大唐帝都，有人竟敢出动上百武士公然抢劫，而且其中还包括邱厚礼这等儒门一流高手。

“上天有好生之德，本门也一向是以仁义为先。”邱厚礼故作怜悯地叹了口气，“所以我愿意对你们网开一面，只要留下我要的东西，并装着没有认出在下，我可以让你们平安离开。”此言一出，几个墨士修养再好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任天翔越众而出，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将十多卷古卷搁到地上，对邱厚礼叹道：“你们煞费苦心，无非就是为了这十多卷墨家古卷。想墨子生前最崇尚和平，若知他留下的典籍竟成为世人争夺的宝贝，已有无数人为它流血牺牲甚至丧命，一定会非常后悔。既然如此，不如就由我来替墨子将他们全部烧毁，以绝世人贪念。”

任天翔说着拿出火绒点燃，作势要往那些古卷上点去。邱厚礼神情顿时紧张起来，却故作轻松冷笑道：“你少来这一套，我不信你真会将它烧毁，你将它献给相爷，好歹还能救你的性命，我不信你连命都不要。”任天翔微微一笑：“我任天翔怕这怕那，就是不怕别人威胁。既然你不信，我只好烧给你看看。”说着他已将火绒凑到那些古卷之上，浸透了防水油脂的古卷遇火即燃，一下子便烧了起来。

“住手！”邱厚礼一声大吼，没想到任天翔真会点火，情急之下急忙仗剑冲来，想要扑灭火焰。谁知身形放动，一旁虎视眈眈的任侠已一声轻喝，剑锋直指邱厚礼必经之路。

“放肆！”邱厚礼拧身出剑，想要逼退任侠摆脱纠缠，谁知任侠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抢先变招，剑势连绵不绝将他缠了个结实。邱厚礼情急之下竟脱身不得，不禁一声高喝：“快抢古卷！”

早已严阵以待的上百武士，应声扑向燃烧的古卷。任天翔见状急忙高呼：“严守！莫让古卷落到他们手中！”义安堂众人立刻围在任天翔周围，阻止众武士靠近。他们武功比那些武士高出一大截，虽然以寡敌众，难以从众人包围中突围而出，但守卫任天翔和燃烧的古卷还是绰绰有余。众武士虽然奋勇争先，奈何地方狭小，难以发挥人多势众的优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古卷，渐渐变成了一堆熊熊的篝火。

邱厚礼好几次想要冲过去抢救古卷，却怎么也摆脱不了任侠的纠缠，他心中杀意顿起，不再理会那些古卷，回身专心对付任侠。如此以来儒门十大名剑的实力便真正体现出来，但见他的剑速虽不及任侠快，却能先一步预判任侠的剑路，封住他出手的路线和角度，步步抢占先机，十余招后任侠的剑势就开始显出一丝忙乱，不复先前的神勇疾速。（靠，这不是独孤九剑么）“你死定了！”邱厚礼眼中寒意暴闪，嘴边泛起了胜券在握的冷笑，手中长剑源源不断的攻击，逼得任侠连连后退。二人实力其实相差极微，但临敌经验上却是天差地别。墨士因门派原因，很少有机会与江湖上实力相当的对手正面过招；而儒门研武院却是各派高手研武交流之所，比起墨门闭门造车来，儒门剑士有更多实战机会。

眼看任侠就要落败，突听任天翔一声高呼：“住手！”

任天翔音量虽不高，中气更不能与内气充沛的高手相提并论，但他那从容不迫的气度，还是令众人不约而同停了下来。就见他指着那堆已经快燃成灰烬的羊皮古卷，对邱厚礼笑道：“别抢了，古卷我给你们。”说着后退开，义安堂众人也随之后退，将那堆已经烧得不成形状的古卷留给了对手。

邱厚礼急忙冲上前，不顾烈焰的灼烧抢出一卷古卷，但见羊皮古卷早已烧焦，那还看得清其上的字迹？他一扫先前的儒士风度，气急败坏地将烧焦的古卷一扔，从齿缝间迸出个杀气凛冽的字：“杀！”

上百名武士缓缓逼近，将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义安堂众人武功虽然比这些武士高出一大截，但因为要保护不会武功的任天翔，不敢放手突围，因此被众武士逼到长街一角，形势危急。还好众武士在先前的搏杀中，已经领教了几名墨士的杀伤力，没人再敢抢先出手，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邱厚礼见状不由踢开几个畏缩不前的手下，正待率先出手，突听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跟着是有人急切的高呼：“住手！”众人回头望去，就见一队衙役正纵马疾驰而来，领头的是个不到三旬的年轻官吏，看服饰应是大理寺少卿。众武士见是官兵，不约而同让开一条路，就见十几名衙役直奔战场中央，将义安堂与众武士隔离开来。领头的大理寺少卿一声断喝：“哪里来的盗贼，竟敢在京城聚众斗殴！还不快退下？”

众武士虽出身相府，但这次是蒙面行动，见不得光，见有大理寺的人插手，便都萌生退意。不过邱厚礼胸中憋着怒气，加上他一向在相府当差，见惯了一二品大员，哪里会将一个小小大理寺少卿放在眼里？面对大理寺少卿的呵斥，他冷冷道：“别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杀。”

敢在这京师重地对朝廷命宫当面威胁，这令一向自大惯了的大理寺衙役都吃了一惊。眼看周围黑压压全是蒙面人，对官府也全然无惧，众衙役哪见过这阵仗，心里都是一阵发虚，不约而同向后退缩。

邱厚礼看出了众衙役的心虚，不由冷哼道：“我数到三声，谁再敢阻我，一律格杀勿论。”话音未落，突听后方传来一个淡然冷定的声音：“谁这么大胆，竟然公然威胁朝廷命官？”

众人寻声望去，就见长街那头缓缓驰来一人一骑，骑手青衫飘忽，身形俊秀，面目清奇俊朗，看年纪不过三旬出头，却有着一种飘然出尘的淡泊宁静，更有一种挥斥方遒的豪迈和自负。这两种气质如何和谐的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实在是极其罕见。

众武士虽然不识，却也被其气势所慑，不约而同让开了一条路。就见他缓缓控马来到对峙双方的中央，这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勒马停步。

看到他虽是孤身前来，任天翔的心情却是陡然一松。他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因为来的不是别人，而是曾经名动天下、如今却如潜龙般蛰伏的李沁。他相信凭李沁的头脑和智慧，一定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什么人多管闲事？”邱厚礼显然还不认识李沁，不禁冷眼喝问。

“我不管闲事，只是看在你好歹也是出身儒门的份儿上，救你一命。”李沁淡淡答道。

被对方一眼看出来历，邱厚礼倒也不心虚，儒门是天下第一名门，儒门弟子无不以此沾沾自喜。他信手挽了个剑花，嘿嘿冷笑道：“我看不出自己有什么危险，倒是你们这些人，现在却是非常危险。”

李沁微笑道：“这里一位是御前侍卫副总管，一位是大理寺少卿，你认为相爷会为了几步烧毁的古典，就公然刺杀朝廷命官？你认为儒门会容忍门人为权贵做事而开罪朝廷？此事一旦败露，你师门还能不能容你？”

邱厚礼心中微凛，立刻意识到若不能将在场众人全部灭口，消息一旦走漏，自己在相爷面前和在师门中均无法交代。儒门跟官府关系密切，怎能容忍门人公然杀害朝廷命宫？而要将对方全部灭口，显然是千难万难。想通其中利害，他渐渐冷静下来，深盯了李沁一眼，肃然问：“不知阁下什么身份？怎么称呼？”

李沁淡然一笑：“不才李沁，现为东宫陪读。”

邱厚礼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他对李沁抱拳一礼，然后对任天翔恨恨地点了点头：“你今天运气不错，居然有这等贵人相救，但愿你下次还有这么好的运气。”说完对众武士一挥手，悄然退入夜幕深处。

众武士扶起受伤的同伴随之而退，转眼便走得干干净净，长街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任天翔连忙上前对李沁一拜：“多谢李兄相救，你怎么知道我有难？”一旁的大理寺少卿柳少正笑道：“我收到你差人送来的口信，怕自己压服不了相府的人，便令人立刻去给李兄送信。幸亏李兄及时赶来，不然今晚就要出大事了。”

李沁简短地问了下任天翔的打算，然后微微颔首道：“你做得对，投案还有一线生机，若是潜逃必然被坐实罪名，再无辩解的机会。你放心，我会请殿下暗中帮你，定能助你度过眼前危机。”

任天翔点点头，有些遗憾地望向那堆燃成灰烬的羊皮古卷，叹道：“我自己倒没什么，只可惜了这些千年古卷。”李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拍拍任天翔肩头：“你做得对，这些古籍已经烧毁的消息，将通过邱厚礼和那些武士之口传遍江湖，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来找你麻烦了。”

看到李沁嘴边那略带揶揄的微笑，任天翔心中咯噔一跳，暗暗骂道：妈的，本公子这招掉包记又被这人精一眼识破，这家伙到底是人是鬼？为啥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李沁将任天翔一路送到大理寺衙门，这才拱手告辞而去。待他走后，任天翔回头对义安堂众人道：“你们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回去等我消息，万不可轻举妄动。”见小薇眼眶红红欲言又止，任天翔忍不住在她脸蛋上拧了一把，笑道：“别哭丧着脸，好像我进去就出不来了一样。明天给我准备几坛好酒，我要在牢中好好养上一段时间。”

柳少正也对小薇笑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家公子受委屈。这小子从来没做过牢，这回也算是开了个荤。”

挥手与众人道别，然后随着柳少正进得大理寺临时牢房，任天翔有些担心地问：“我妹妹怎样？我府中的人，还有那些受我株连的朋友们呢？他们在哪里？”柳少正忙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他们大多被押解到刑部。有高名扬照顾，应该不会吃亏。圣上下旨抓捕他们，只是要逼你回来，如今你即以投案，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放出。”

任天翔稍稍放下心来，突然又想起一事，随口问道：“哦，对了，上次大云光明寺段天鹏无端自燃的案子，有线索吗？”柳少正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他半响，问道：“你不关心自己的事，倒关心别人的案子？”

任天翔呵呵一笑：“有些事担心有什么用？除了让自己无端烦恼，根本于事无补。”柳少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变了，好像比以前更洒脱，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少废话，快说大云光明寺自燃的案子。”二人说着来到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单人牢房，任天翔打开牢门躬身进去，然后将柳少正关在门外，回身道：“这里地方狭窄，没椅没凳，我就不请你进来坐了。”

柳少正依言在门外停步，隔着牢门道：“那案子主要是刑部在办，听说至今没找到有用的线索。”他略顿了顿，迟疑道，“不过有刑部老捕快推测，段天鹏自燃时所喊的话，也许未必是出于他之口。因为现场没有一个人亲眼看到段天鹏燃烧时在开口说话。”

任天翔先是有点意外，沉吟道：“也就是说，现场众人听到段天鹏所说看到光明神的言语，或许出自另外一个人之口？”柳少正微微颔首：“一个擅长口技的艺人，都能以假乱真地模仿他人的声音，何况当时是在当时那样一种情形下，段天鹏又在发疯一样嘶声惨叫，谁又能分辨话是出自段天鹏之口，还是出自附近的人？作为查案的捕快，宁肯相信这种可以接受的原因，也不相信那些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力乱神。”

任天翔连连点头：“有道理，如果这推测成立，就说明摩门在利用此事借机装神弄鬼，也就间接地证明，段天鹏的自燃决非偶然，而是被摩门以特殊的方法所害，只是现在我们还不知道他无端自燃的原因和手段。”

“是这样！”柳少正颔首道，“不过这一切都还只是推论，至今没找到直接的证据。而且侦办此案的捕快受到来自上边的压力，照这样下去，这事最终肯定还是不了了之。”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摩门在京中已经站稳脚跟，甚至结交到了权贵，所以有人在暗中为它脱罪，给刑部施压。”“我也认为是这样。”柳少正说着释然一笑，“好了，你先安心在这里住着，我会尽快向圣上禀报此事，帮你尽早脱困。”说着回头叮嘱牢中狱卒：“这是我兄弟，谁也不得刁难冒犯，如果他有什么需要，你们必须尽量满足。”

几个狱卒连忙点头答应道：“大人放心，小人心里有数，决不让任大人受到半点委屈。”

送走柳少正，任天翔终于可以舒服地躺在牢中铺着的草垫上，抱头思索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尤其是相府众武士为何对自己行踪了若指掌。他很快就有了几个推测，并且想到了最可能的情况。那就是相府与摩门有勾结，而摩门已经发现到手的墨家古卷有假，所以才通过相府出面向自己施压。自己这次被朝廷抄家通缉，除了高仙芝和那个什么朔方节度右兵马使郭子仪的奏折，恐怕杨国忠才是最大的黑手。（你们说摩门会不会也是墨门的分支呢？我估计它也是墨门的分支。\（^o^）/~）

不过事已至此，任天翔心知担心也没多大用，也就随遇而安，拿出身上的钱请狱卒们喝酒吃肉，暂时忘掉眼前的烦恼。他乃纨绔出身，最擅长结交酒肉朋友，没多会儿几个狱卒就跟他混熟，不仅帮他买来酒菜，还陪他喝酒赌钱，玩得不亦乐乎。

任天翔就这样安心在牢中住了下来，他相信只要有机会面见皇帝，定可为自己辩个明白。除此之外太子殿下和李沁也在想法救自己，以殿下的人脉和李沁的精明，要救自己应该不难。而且万不得已之时，自己还有救命的护身符，就算这御前侍卫副总管再做不成，好歹还是圣上御口亲封的国舅，保命没多大问题，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反而趁着牢中难得的清净，专心研究起翻译过来的墨家古卷。

这十多卷墨家古卷，不仅记载了墨子生前的思想和学说，还有墨家别具一格的攻防兵法和武功战术，以及无数器械的原理和制造，甚至还有对头脑进行自我训练的方法——心术。区区十多卷古卷涉及的范围堪称天文地理无所不包，兵法武功无所不具，而且决非泛泛而论，而是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研究，其深度和广度即便到今天也依然超前于世，令任天翔直怀疑，当年的墨子祖师究竟是人还是神？

不知不觉十多天过去，也不见有衙役提审，更不见圣上召见。刚开始还有一帮狐朋狗友陆续来探望自己，带来外边的一些消息，不过后来这种探视逐渐减少，直到消失，而狱卒对自己的态度也起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明显不再将自己当成御前侍卫副总管奉承。任天翔隐约感觉形势不妙，但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始终一无所知。

在任天翔重金笼络下，狱卒勉强帮他去请柳少正，当晚任天翔总算又见到了这位大理寺少卿。就见对方一扫十多天前的轻松关切，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任天翔不禁质问道：“现在时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见我的朋友来看我？就连小薇也好多天没来给我送饭了。”

“现在形势对你很不利。”柳少正毫不掩饰内心的担忧，“除了高仙芝告你通敌，郭子仪密奏安禄山欲谋反，更有御前侍卫指证你假公济私盗窃秦始皇陵，而且石国叛将突力的逃脱，似乎跟你也有关系。现在朝廷之上以杨国忠为首的重臣皆力主杀你以谢天下，幸好有哥舒翰将军拼死保你，又有太子殿下暗中出力相助，所以这事暂时拖延下来。现在还没开始审你，那是因为圣上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圣上已不相信大理寺，所以我们不得不阻止你朋友前来探视，以免落人口实。”

任天翔闻言兴中大急，忙问：“我家人和朋友呢？他们是否会受到株连？”柳少正低声道：“他们也都还在关押之中，不过你不用太担心，这只是要他们在审讯时作证，你的事应该不会牵连到他们。”

任天翔怔忡半响，从贴身处拿出一封书信，递到柳少正手中道：“还烦兄弟将这封信想法呈给皇上，或可救我一命。”

柳少正接过信忙问：“这是什么？”“你别问了，总之务必将它交到皇上手中，拜托了。”任天翔神情从未有过的凝重，他从柳少正的只言片语中，隐约预感到以后恐怕再难有机会见到皇帝，所以只好将获救的希望，寄托到当初玉真公主留给他这封应急信上。（忘了这信的来历，你还记得么。）

柳少正没有再多问，仔细收好信函，点头道：“老七放心，我一定想法将这封信交到圣上手中。”

57密令

又是十多天过去，任天翔在牢中渐有度日如年之感。他已托柳少正将玉真公主那封应急信递上去十多天，算算时间早应该到了皇帝手中，但至今也没有任何回音。不仅如此，这十多天已经没有任何人来看过他，越发让人感到不安。

幸好还有抄录的墨家古卷，可以在牢中聊以大发时间。近两个月的牢狱生涯，任天翔已差不多能将抄录的墨家古卷倒背如流，无聊之下他甚至照着古卷上的方法进行自我训练。墨子著作中他最感兴趣的是《心术》，他从未见到过类似的著作，因此对《心术》中描绘的境界充满了怀疑。

心术是一种训练眼力、脑力和智力的墨家秘术，第一步是训练精神的专注，第二步训练快速观察和分析，第三步寻找事物之间的内在联系和相互影响，第四步发现表象之下暗藏的规矩，也即所有运动变化发展的普遍规律……当任天翔开始掌握心术第一步——集中精神全神贯注，便逐渐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原本平淡无奇的世界，在他眼中渐渐变得丰富多彩，他开始发现那些平时绝不会留意到的细节。比如监室角落三点褐色的污迹，四个角落一动不动的七只蜘蛛，以及它们的数量，并试着从它们杂乱无章的飞行轨迹中发现其暗藏的规律，并对它们的落脚点做出准确的推测和预判。

他渐渐开始理解墨子著作中不断提到的“规矩”之意，世间万事万物是运动变化和发展，都遵循其各自的“规矩”，发现暗藏于事物表相之下的“规律”，就掌握了揭开事物运动变化奥秘的钥匙。“钜子”不仅是墨家的领袖，也代表这一种能力：发现事物运动变法发展表象下的“规矩”，并巧妙地运用这种“规矩”去实现天下大义，才真正称得上是钜子——规矩之子。

随着训练的深入，任天翔感觉一个崭新的世界在他面前打开，令他有种脱胎换骨甚至再世为人的新奇感。他从狱卒的言谈举止，能轻易发现对方的真实想法和意图，从其穿着打扮的整洁程度，能推测到对方的生活背景和家庭环境，他甚至能从对方偶尔望向自己那不经意的眼神，看到自己在他们心目中的分量，进而推测出外面形势的变化——那不是有利于自己的变化，因为狱卒的眼神开始流露出一种轻视甚至是幸灾乐祸，看来外面的形势对自己越来越不利。

虽然对外面的形势有所揣度，但任天翔却无能为力。被关押在这方圆不及一丈的牢房中，每天除了两个狱卒再见不到任何人，天大的本事也无济于事，而且身上的钱财早已用尽，想贿赂两个狱卒买坛酒都不能。

不过只要能发现事物表象之下的规矩，就可以让规矩为自己所用。初窥墨家心术门径的任天翔，对此虽然还有点将信将疑，却也想亲自试试。趁一个狱卒出去如厕——而且算准是大解的机会，任天翔貌似随意对留下来的那个年轻狱卒道：“王哥，我看你这两天好像有什么喜事啊？”

那狱卒姓王，比任天翔大几岁，所以任天翔一直称呼他为王哥。见任天翔动问，王哥爱理不理地点点头：“也算不得什么喜事。”任天翔对对方冷淡视而不见，热情地道：‘过来我给你算算，看看是什么喜事。“王哥一脸不信：”你会算命？“”我会看相，尤其是手相。“任天翔笑道，”是师从王屋山司马道长，算是初窥门径。"

任天翔是由司马承祯推荐入仕，这在京中无人不知，而司马承祯在武后当政时已名扬天下，在世人眼中不啻世外高人。王哥开始有点将信将疑，犹犹豫豫地过来道：“好，你帮我看看，就是不准也没关系。”

任天翔将王哥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片刻，但见双手干净柔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甲缝中看不到一丝污迹。联系到他衣着一向比较整洁，就连膝盖上的补丁都颇为艺术，任天翔心中已有所推断。他故作神秘地屈指算了片刻，这才开口笑道：“你命中注定有个贤惠的老婆，不过恕我直言，模样很不出众，属于内秀型的吧。”

王哥的眼睛睁大了三分之一，连连点头：“没错！你怎么看出来的？”

任天翔暗暗好笑，一双从来不做家务的手，再加上整洁的衣着和补丁上细心的针线，已经说明这男人身后有个贤惠的女人。而一个狱卒娶到漂亮的老婆的几率几乎为零，只要综合这些信息，便可做出如上判断。见对方证实了自己的推测，任天翔信心倍增，故作神秘道：“天机不可泄露，我要告诉了你方法，只怕你也不明白。”

王哥不再追究细节，忙道：“你再帮我看看，还能看出什么？”任天翔装模作样又看了两眼，点头道：“你老婆怀孕了，预产期就在今年。”

王哥眼珠顿时睁大一倍，连连点头：“太准了！你连这也能看出来？”

任天翔看了一眼王哥衣袋中刚买的拨浪鼓，以及他依旧还整洁的衣衫和眉宇间的喜气，又抽抽鼻子确实还没闻到奶腥气，不禁暗道：我要这都看不出来，那简直就是个瞎子。

“你再帮我看看，是儿子还是女儿！”王哥满脸热望，已经完全相信了任天翔。任天翔又将王哥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片刻，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王哥从他的神情看出似乎有什么不对，不由陪着小心问：“怎样？儿子还是女儿？”

任天翔眼中闪过为难之**言又止。王哥见状急道：“任大人看到了什么，直说无妨！”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王哥尊称自己为“任大人”了，显然对方心弦已经被勾住。不过任天翔却故作为难道：“我学艺未精，不敢乱说，你还是找别人另外再看吧。”任天翔越是这样说，王哥越是焦急，踱足道：“任大人不管看到什么，但讲无妨，我决不怪你。”

任天翔在对方一再催促下，这才迟迟疑疑地道：“我看到了血光之灾，一尸两命，尊夫人和孩子恐怕都……过不了鬼门关。”

王哥脸色“唰”一下变得煞白，女人生孩子就如同过一次鬼门关，总有相当一部分被小鬼拦下来，因此民间对此十分忌惮。见王哥失魂落魄的模样，任天翔故作勉强地拍拍他的手：“也许我看得不准，你不要放在心上，就当我一派胡言吧。”任天翔说着作势要休息，却被王哥一把拉住，就听他哭丧着脸问：“这血光之灾可有解救？”

任天翔迟疑道：“有倒是有，不过就有些麻烦。何况我如今自身难保，哪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说着丢开王哥躺回自己的铺位闭目假寐。王哥急得在牢门外连连作揖哀求，“还请任大人指点迷津，小人当永远铭记大人恩典！”任天翔推却不过，无奈叹道：“你准备纸墨笔砚，我将解法写给你，你拿去找高人帮忙，或可逃过一劫。”

大理寺关押的通常是朝臣官宦，因此牢中也为他们备有纸墨笔砚，以便他们在牢中也能自拟供词。王哥连忙将纸墨笔砚送到任天翔面前，任天翔提笔凝神片刻，匆匆写下一封信函，然后递给王哥：“你找高人照此法施为，定可避免这场血光之灾。不过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甚至包括你老婆，天机一旦泄露，谁也救不了你老婆孩子。”

王哥展信一看，就见信上字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看却全然不懂是什么意思，他忙问：“这上面说的是什么？问什么我完全看不懂？”任天翔笑道：“这是道家咒语，你要能看懂那你就是高人了，还用得着我帮忙？”

王哥不再怀疑，却又为难道：“我要到哪里去找高人？总不能拿着这个满大街去问吧？”任天翔想了想，问道：“见过义安堂季长老吗？你拿这个去求他，也许他会帮你。”

“多谢任大人指点，小人永远铭记任大人恩典！”王哥恭恭敬敬拜了三拜，然后仔细将信贴身藏好，长长舒了口气。

任天翔不再理会王哥，抱头躺了下来，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他相信只要这封安特殊顺序编排的信函能交到季如风手中，凭义安堂智囊的智慧就一定能破解，并按照自己的指示作出相应的行动。现在能做的一切都已经做了，剩下就只是向祖师爷祈祷。

第二天刚入夜，任天翔似睡非睡，牢房外隐约传来一阵窸窣声，令任天翔霍然惊醒，自从初窥《心术》门径以来，他的听力也比往日敏锐了许多。那窸窣声听起来像是狸猫在附近掠过，但任天翔知道，那不是狸猫。

外面传来狸猫发情时的呼叫，像婴儿夜哭。两个喝得半酣的狱卒被吵得心烦意乱，其中一个不由骂骂咧咧地起身出门去驱赶。牢门刚一打开，他就感觉肋下一麻，不由自主软倒在地。看到他倒地的身影，另一个狱卒不由笑道：“这么快就醉了？”说着起身过去查看，随之过去刚要搀扶，就见一个黑衣人从后方悄然出手一点，他也就应声倒地。

紧接着两个黑衣人扶起昏迷不醒的狱卒，将二人伏案放在桌上。一个黑衣人摸出狱卒身上的钥匙打开牢门，对任天翔低声道：“季先生收到了公子的密函，特派我俩前来接公子。”

“没惊动其他人吧？”任天翔边说边脱去衣裤，少时便脱得只剩下内裤。“没有！”说话的是任侠，他指着同伴道，“这是郝兄弟，身材相貌跟公子差不多。”“郝兄弟”名叫郝啸林，是几个墨士中与任天翔身材相貌最为接近的，就见他已脱下夜行服，匆匆换上任天翔的衣衫，然后像任天翔那样将头上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个面孔。任天翔换上他的夜行服，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头发衣衫，最后满意地点点头：“委屈兄弟一夜，只要你不开口不露脸，没人看得出来。”

钻出狭小的监室，任天翔依旧将牢门锁上，将钥匙放回狱卒怀中，这才随任侠悄悄出门而去。二人悄然来到牢房外，在任侠的帮助下翻过两道高墙，最后终于安然来到大理寺府衙后面的小巷。就见一辆马车早已等在那里，待二人钻入车中，马车立刻疾驰而去。

任天翔匆匆换上夜行服，换上车中准备的衣衫，梳理好头发，又用汗巾擦干净脸上的污垢后，这才问：“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季如风从怀中拿出一叠银票：“十万贯通宝钱票，现在义安堂还是萧堂主主事，我能准备的就这么多了。”任天翔理解地点点头，接过钱票入怀中，轻声道：“去韩国夫人府。”（19完）

智枭20深入虎穴之卷

58密令

韩国夫人府邸是长安有名的交际场所，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门前车马即便到深夜也是络绎不绝。这日韩国夫人正像往日那样在府中大宴宾朋，就见门房进来禀报：“门外有新客到，这是他的拜帖。”

韩国夫人酒意半酣，接过拜帖，她边展开帖子边醉醺醺地自语：“是谁这会儿才来？真好大的架子！”待看清拜帖上的名字，她酒一下就醒了大半，神情怔忡地愣了半晌，这才对门房吩咐：“他到偏厅见我！”

匆匆来到偏厅，韩国夫人屏退左右，这才开门而入，就见厅中果然是当年长安城有名的纨绔任天翔，此刻他脸上依旧挂着懒懒的微笑，风采一如往昔。

“你不是已经下了大狱？怎么会……”韩国夫人如见鬼魅，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确实已被关入大理寺大牢，所以特意来求夫人相救。”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我当然是人。”任天翔微微笑道，“这中间细节容后再向夫人禀报。我今晚冒险来见夫人，是想求夫人看在我们过去合作关系的份儿上，帮个小忙。”

韩国夫人惊魂稍定，连连摇头：“现在是我兄长要你姓名，我凭什么帮你？再说以你的罪名，只怕天王老子也救不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试试怎么知道？”任天翔笑道，“相爷要杀我，那是因为我得罪了他。我可没得罪夫人，相反，还给夫人带来了莫大的利益。我要死了，夫人不仅断了陶玉这条财路，而且我欠夫人的那笔二十万贯的巨款也就烟消云散，不知相爷会不会赔偿夫人？”

韩国夫人一声冷哼：“他比我还贪财，怎会白白拿出钱来赔我？”

从韩国夫人眼中的愤懑，任天翔已能感觉到杨家兄妹也并非铁板一块，他们有各自的利益，如果能准确把握住其中的规矩，不愁没有机会。任天翔信心倍增，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可知令兄为何要杀我？”

见韩国夫人眼中有了好奇任天翔这才叹道：“那是因为我不愿将始皇陵中盗得的宝贝拱手相送，所以令兄才罗织罪名，给我施压。”

韩国夫人恍然大悟：“原来你阵盗了皇陵？你……你也太大胆了！那些宝贝，你藏在了哪里？”看到韩国夫人眼中那贪婪的微光，任天翔就知道自己已经勾住了这个女人的心。他故作神秘的悠然一笑：“一个安全的地方，除了我没第二个人知道。”说到这他重重叹了口气：“现在我面前有两条路，要么带着这个秘密进坟墓，要么将那些宝贝献给相爷保住性命。不过如果夫人肯帮我，也许我还有第三条路。”

韩国夫人忙问：“什么路？”“一条与夫人共同发财之路。”任天翔微微一笑，从怀中拿出一叠钱票，“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先给夫人十万贯见面礼。如果我能平安脱罪，必定另有厚报。”

即便是奢华惯了的韩国夫人，听到十万贯之数也是蓦然睁大了眼，暗忖：出手就十万贯，这小子究竟从始皇陵中盗得了多少珍宝？想到这她再不犹豫，一把接过钱票：“说吧，要我如何帮你？”任天翔低声道：“我想求夫人给贵妃娘娘送一封信，并在娘娘面前为我求情，能从相爷手中救下我的性命，这世上也只有贵妃娘娘了。”

韩国夫人微微颔首：“不错，只要我妹妹肯救你，就是我兄长也无可奈何，不过你凭什么认为仅凭你一封信，就能让我妹妹帮你？”

任天翔无奈叹道：“我现在走投无路，只好赌上一赌，我毕竟是娘娘亲口认下的弟弟，也许她会怜悯我也说不定。”韩国夫人想了想道：“好，我帮你送这封信，不过心中不能有落款，更不能有任何暧昧之词。外臣与皇妃私通信函，历来是朝廷大忌，我可是担了不小的风险。”

任天翔忙道：“我心中有数，绝不会落人话柄。”

韩国夫人道：“那好，你写好我先过目，没有问题我才替你送。”

任天翔从怀中拿出一块半新不旧的手帕，那是他特意让小薇从自己旧衣物中找出来的，上边还带有洗不净的血迹，他将手帕在桌上展开，然后就着厅中的砚台研墨提笔，凝思半晌，最后只写下四个大字------姐姐救我！（我了个大擦真贱！！！）

待墨迹微干，任天翔将手帕交给韩国夫人道：“请夫人亲手将他送到娘娘手中。”韩国夫人皱眉接过手帕，想不通这小子就凭这四个字，而且还是写在一块污秽肮脏的旧手帕上，就敢拿去送给贵妃娘娘。她不知道这张手帕是当年任天翔舍命替杨玉环挡刀、身负重伤之时，杨玉环情急之下用自己的手帕替他止血，不小心落在了他那里。任天翔鬼使神差将之保存了下来，没想到今日竟派（武侠版写的“排”你们去挑刺吧哈哈哈）上了用场。

“你回去等我消息，我明日一早就进宫面见娘娘，将你的信亲自送到。”韩国夫人说到这顿了顿：“不过娘娘会不会救你，我可不敢保证。”

任天翔点点头：“无论娘娘救不救我，我都要多谢夫人的援手之恩。”

从韩国夫人府告辞出来，任天翔悄然登上马车，对赶车的任侠低声吩咐：“送我回大理寺监狱，现在我们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看在钱的份上，韩国夫人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驱车直奔大明宫。她是贵妃娘娘至亲，与玄宗皇帝也有交情，因此出入宫闱不用通报。在内侍的带领下，她径直来到贵妃娘娘所居之所，进门就见杨玉环神情陶醉，正在院中独自抚琴，一个舞姬随着琴翩翩起舞，她举手投足间那种飘然出尘的柔美洒脱，直让人怀疑她便是为舞而生的精灵。

韩国夫人不敢打扰娘娘的雅兴，便在门廊下静静而立，但见娘娘的琴声时而舒缓柔美，时而疾如飓风，那舞姬的身姿便随着音乐的节奏而动，与音律配合得天衣无缝。直到贵妃娘娘琴声戛然而止，她疾速旋转的身姿才应声而停，犹如最美的雕塑般纹丝不动。

周围伺候的宫女情不自禁纷纷鼓掌叫好，就听贵妃娘娘也赞叹道：“本宫这曲百鸟朝凤，惟有阿蛮才能领悟其神髓，演绎得淋漓尽致。”

舞姬起身拜道：“多谢娘娘夸奖，也是娘娘弹得精彩绝伦，阿蛮才能完全沉浸于音律之中，完全忘乎所以。”

贵妃娘娘凤目微嗔道：“说了多少次，你我姐妹，不必如此多礼。”

廊下伫立良久的韩国夫人趁机赔笑道：“谢大家不必谦虚，你的舞姿与娘娘的琴音堪称珠联璧合，天衣无缝，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杨玉环这才注意到韩国夫人，忙令宫女看座，笑问："姐姐怎么有空一大早就来看我？

韩国夫人压低声音问：“娘娘在宫中研琴习舞，可曾留意最近朝中发生的大事？”杨玉环皱眉道：“本宫最烦凡尘俗事。除非圣上主动说起，本宫从来不问，究竟是什么事，竟让姐姐如此挂怀？”

韩国夫人看看左右，却不开口。杨玉环醒悟，忙吩咐道：“侍儿，快请夫人屋里看茶。”侍儿连忙答应，将韩国夫人领进屋里。那舞姬转身要走，却被杨玉环叫住：“阿蛮别走，待会儿我还要向你学那个下腰转身的舞姿呢。”

谢阿蛮连忙答应，便在庭前歇息等候。却说杨玉环进的屋里，屏退左右，这才问：“什么事这么神秘？”

韩国夫人小声问：“不知妹妹跟御前侍卫副总管任天翔可还相熟？”

杨玉环莞尔道：“他是我干弟弟，圣上御口亲封的国舅，当然熟悉了。他怎么了？我好想有很久没有看到他了，听说他外出公干，难道一直都还没回来？”韩国夫人见杨玉环这样说，才将任天翔那封手帕信拿出来，压着嗓子低声道：“他下狱了，已经在大理寺被关了快两个月。”

“什么？”杨玉环十分惊讶，急忙追问，“为何下狱？遭何人弹劾？”“还不是我们那个贪财的大哥。”韩国夫人连忙添油加醋，将杨国中借高仙芝告状的机会，欲将任天翔置于死地的经过草草说了一遍，最后她将那封手帕信递到杨玉环手中，“任副总管让我将这个交给你，说你也许可以救他。”

杨玉环接过手帕，一眼就认出这是她当初为任天翔包扎伤口的旧物。她不由想起与那个少年在骊山太真观外的偶遇，以及后来他舍命挡刀的情形，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暖意，待看清手帕上那四个大字，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不由分说拉起韩国夫人就总：“走！快随我去见圣上！”

在庭中等候的谢阿蛮见杨玉环神情焦急的开门而出，正要上前请安，杨玉环已经拉着韩国夫人急冲冲而去。谢阿蛮从未见过贵妃娘娘如此失态，正在奇怪，突见地上掉落一块手帕，似乎是从贵妃娘娘袖中掉出，她捡起手帕正要追出去，却见贵妃娘娘已经走远。

见手帕上有未洗净的血迹。她好奇地将之展开，看到手帕上那四个大字，她立刻就认出那再熟悉不过的笔迹，顿时浑身如遭雷击，心中那尘封已久的感情，犹如潮水般喷薄而出，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她身形摇摇欲倒，以至于一旁的侍儿连忙搀扶着她问道：“阿蛮姐你怎么了。”

“没……没事……”谢阿蛮强自镇定下来，貌似随意的问：“娘娘这是怎么啦？”侍儿方才送茶进去，无意间听到了只言片语，忙压低声音道：“好像是任大人被下了大狱，就要被圣上处斩。外面都传遍了，就宫里还不知道。”

谢阿蛮“啊”了一声，面色刹那间变得煞白，忙问：“他犯了何事？”侍儿皱眉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勾结外邦还有叛乱。”说到这她压低声音凑到谢阿蛮耳边，“听说是杨相国要杀他。唉，这么机灵的人，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当朝最有权势的国舅爷，这回恐怕连娘娘也未必救得了他了。”

谢阿蛮脸色越发苍白，像逃一般夺门而出，一路小跑回到自己所居的内教坊，回到自己的住处，“砰”一声关上房门，心情才稍微平复了一点。

失魂落魄的来到铜镜前，她打量着镜中那张依然还有些陌生的脸，轻抚着这张美艳的有些不真实的面庞。那感觉就像是在抚摸着另一个人。她不得不承认那个儒雅俊美的近乎妖异的男子，果然有着通神的能力，他那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像是带有某种神奇的魔力。

“从今天起，云依人将不再存在，你现在叫谢阿蛮。”他的声音犹如梦呓般在她的耳边回响，“如果不能嫁给自己所爱的人，那就干脆嫁给这个世界最有权势的人。”脸上的纱布一层层揭开，耳根和脸颊后方刺入穴道深处的银针也慢慢被拔了出来。云依人睁开几乎被蒙蔽了一个月的眼眸，然后就在镜子中看到了一张美的惊人的面庞。

“你看，我没有骗你。”那神秘的男子俯身在她耳边悄然低语，“我给了你一张全新的面容，也给了你一个全新的身份。这一切皆是源自一个古老门派的秘书之恩赐，现在，该是你履行诺言回报的时候了。”

“你要我做什么？”云依人魂不守舍得问。“你要努力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那男子嘴边泛起一丝神秘的微笑，“我将教会你如何察言观色，如何从别人的眼睛看到他的内心，我还将教会你如何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让你在任何险恶的环境下游刃有余。”他顿了顿，眼中突然焕发出一种神圣而殷切的光芒，“我要让你成为一朵最耀眼的千门之花！”

他没有夸夸其谈，接下来的一个多余，云依人进入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过的神秘世界，那是一个以阴谋诡计为荣，以尔虞我诈违拗的世界，各种心计手段层出不穷，各种花招智谋令人防不胜防。在接受了一个多月的言传身教后，他将她带回了长安，然后一切就像是自然而然的巧合和命运的安排，她终于来到了这个世界最有权势的男人身边，甚至不用试出任何小手段，就已经让那个男人为自己动心，但在最后那一刻她犹豫了。不仅是因为内心深处的抗拒，也是因为她本该视为情敌的女人，竟将她当成了知音和最信任的姐妹，令她无法做出背叛之举，只能在那个最有权势的男人和最有权势的女人之间，小心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是现在这个平衡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她第一次感觉心烦意乱。那个已经死去的身份，在她心中又活了过来。

你叫谢阿蛮，不叫云依人，跟那小混蛋再没任何瓜葛。那个叫云依人的傻姑娘早已经死了，那小混蛋现在是生是死，跟你再没任何关系！谢阿蛮不断的在心中提醒着自己，但看到手帕上那四个大字，她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种幻觉，似乎听到那小混蛋是在向自己求助。虽然明知这手帕是送给贵妃娘娘而不是送给自己，但她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她心中最隐秘最柔软的那根心弦，被这四个字轻轻拨动，令她又是酸楚，又是心痛。

在房中茫然地徘徊了几个来回后，她终于一咬牙，在心中无奈哀叹：最后一次，你最后再做一次云依人。

毅然开门而出，谢阿蛮轻声招呼：“迎娘！”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立刻应声来到跟前，屈膝拜道：“师傅有何吩咐？”

谢阿蛮捋捋腮边鬓发，努力克制着心中的异动缓缓道：“你让内侍去禀报皇上，就说为师新编了一曲飞天舞，敬请圣上亲临指导。”

迎娘是谢阿蛮最宠爱的弟子，深得她的舞技真传，却也从来没有见过师傅跳过什么飞天舞，不过她也没有多问，立刻领令而去，让内侍去请皇上。

谢阿蛮到房中找出一匹彩缎，将之缝制成两条长长的彩带，然后令内侍搭起梯子挂到房梁之上。当她将彩带缠到手臂之上时，一种熟悉感觉油然而生，令她有种翩然飞天的冲动，她强压下这种冲动，试了试彩带的结实程度，然后回到房中，开始对镜梳妆。

在忐忑中等待了好几个时辰，终于听到外面传来高力士公鸭般沙哑的声音：“圣上驾到！”谢阿蛮起身出门相迎，就见玄宗皇帝满脸阴霾负手而来，不等众人请安便摆手道：“平身，让朕看看你新编的飞天之舞。”

“遵旨！”谢阿蛮应声而起，缓步来到大厅中央，将两根彩带缠在手臂之上，音乐缓缓而起，她随着音乐的节奏轻盈地助跑两步，赤足在地毯上一点，身体立刻飘然离地，犹如御风飞翔的仙子凌空而起。

一旁伺候的内侍和众多教坊弟子，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惊叹，他们还从未见过这种飘然出尘的舞姿，就连玄宗皇帝的目光也为之吸引，一颗心不由自主的随那翩然如仙的舞姬向上飞升，就见那个空中的舞姬犹如飞天的精灵，随着音律在空中翩然起舞，时而彩带飘飘御风飞行，时而如展翅飞鸟般掠过众人头顶。众人既目醉神迷又心悬一线，生怕她在彩带上换手腾空之时，失手摔落下来。

直到一曲终了，她如飞鸟归巢般翩然落地，众人悬着的心也才随之落地，情不自禁的爆出热烈的掌声，玄宗皇帝脸上阴霾也是一扫而光，击掌赞叹：“好！果然不愧是飞天之舞，堪称天下无双。”

“多谢圣上夸奖！”谢阿蛮连忙拜倒。脸不红气不喘地从容谢恩。

“阿蛮快快请起！”玄宗皇帝亲手搀扶，当握住那双既纤秀又结实的手时，感觉对方稍稍缩了缩，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毅然抽回。玄宗皇帝有点意外，抬眼望向谢阿蛮眼眸，就见对方也没像往日那样低头躲闪，而是大胆的迎上自己火辣辣的目光，眼中饱含期待。

玄宗皇帝愣在当场，直到身后高力士小声呼唤，他才恍然醒悟，忙在谢阿蛮手心轻轻一捏，这还依依不舍的放开道：“啊，阿蛮这一曲飞天舞，令朕叹为观止，该怎样赏你才能表达朕内心的激动呢？”

谢阿蛮嫣然一笑：“圣上的夸奖就是最好的赏赐。”

玄宗皇帝哈哈大笑，意味深长的道：“朕一定要给你一个特别的赏赐，足以令全天下所有女人都嫉妒。”

谢阿蛮腮边飞起两朵醉人的红晕，屈膝拜倒：“谢圣上隆恩！”

今晚的夜色似乎来得有些早，初更刚过，谢阿蛮正在自己房中忐忑不安、对镜梳妆，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跟着是迎娘在门外小声禀报：“师父，高公公……来了。”高公公就是高力士，是玄宗皇帝最为信任的心腹，所有重要或隐秘之事皆由他操办。

谢阿蛮心如鹿撞，整了整鬓发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开门。就见高力士在门外小声道：“圣上日间看了谢大家飞天之舞，叹为观止，回去后情不自禁新谱一曲相和。如今新曲已成，圣上特差老奴前来请谢大家先听为快。”

虽然以前玄宗皇帝心血来潮，也曾召内教坊乐师舞姬深夜饮宴伴舞，但像这样只传自己一人，而且派心腹高力士亲自相请，却是极其罕见。以前偶尔遇到这种情况，谢阿蛮总是托病推辞，或令贵妃娘娘同往，令玄宗皇帝十分尴尬，两三次后玄宗皇帝也不好意思再来相邀，不过今日他从谢阿蛮眼中看到了希望，所以再次差高力士前来。这次谢阿蛮没有再犹豫，只道：“请高公公带路。”

小轿在宫中穿行，最后停在了一座僻静雅致的偏殿。随着高力士进得殿门，就见殿中设有两桌雅致酒菜，玄宗皇帝正独坐等候。见她进来，连忙招手道：“阿蛮免礼，朕早已等候多时。”“谢圣上赐宴。”谢阿蛮谢恩后跪坐到席前，二人虽各坐一席，却相隔不到一丈，这个距离已经逾越了君臣之间应有的规矩，令谢阿蛮颇有些不自在。

“今日看来阿蛮飞天之舞，朕心旌摇曳，情不自禁新谱一曲相和，特请阿蛮先听为快。”玄宗皇帝顾不得喝酒，向高力士略一示意。高力士连忙将一具瑶琴奉到他的面前，就见他双手抚琴略一调息，便信手而弹。就听舒缓的琴声像清泉般在殿中徐徐流淌，犹如天籁之音。

琴声令谢阿蛮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渐渐沉浸其中，直到忘乎所以。从琴声中她似乎看到有仙子凌空御风飞行，时而轻盈如风，时而婉约如云，在广袤无垠的天籁深处，留下了一抹曼妙多姿的身影。

少时琴声渐袅，犹如仙子入云海深处，渐渐不知所踪。谢阿蛮不禁屏息凝神，似不忍打破这天籁深处的宁静。直到玄宗推开瑶琴，她才恍然回神，就听玄宗皇帝喟然轻叹：“这曲草草而就的《飞天曲》，实不足以表现阿蛮飞天之舞的曼妙神奇。”

谢阿蛮不得不承认，玄宗确实是个惊才绝艳的风流皇帝，即兴之曲也能演绎得如此动人心弦。她连忙赞道：“圣上实在太过谦虚，阿蛮从没见过一个乐师能达到圣上的境界。”玄宗呵呵笑道：“你若喜欢，明日就让教坊乐师练习，以配爱卿妙绝天下之飞天舞。”

“多谢圣上！”谢阿蛮连忙大礼拜谢。

玄宗上前扶起，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的眼眸柔声道：“爱卿之舞，与朕之曲乃世间绝配，这莫非就是世人所说的缘分？”谢阿蛮满脸红晕，心中大窘，偷眼打量左右，才发现高力士不知何时已悄悄离去，殿中就只剩下自己与皇帝二人。她缓缓闭上双眼，耳边隐约响起那个亦师亦友的儒雅男子那似有魔力的声音——若不能嫁给所爱的人，那就嫁给全世界最有权势的人！

感觉皇帝的气息扑面而来，跟着一张毛茸茸的嘴凑上了自己的双唇。谢阿蛮强令自己放松，不闪不躲，任由那张嘴在自己脸上吻了个遍。

“蛮儿，你简直是云中的仙子，能遇见你，实在是朕三生有幸。”玄宗皇帝如梦呓般在谢阿蛮耳边呢喃，轻轻将她抱起。他的胳膊已不如年轻人强壮，但依然勉力将她抱向后堂。

躺在铺着厚厚锦被的绣榻上，谢阿蛮放松全身，闭上双眼，任由那个老人喘着粗气在自己脸上狂吻。她努力想要忘[Www.qinkan.net]掉自己的身体，忘掉一切不舒服的感觉，但委屈的眼泪还是情不自禁夺眶而出。

老人突然停了下来，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他翻身离开绣榻索然无味地整理着略有些凌乱的衣袍。谢阿蛮突然想起自己的使命，急忙翻身拜倒：“圣上息怒，恕阿蛮不知如何应对，令圣上扫兴。”

玄宗皇帝哼了一声，淡淡问：“你为何要勉强自己？”

谢阿蛮无言以对。玄宗缓缓道：“你不是贪图荣华富贵的女人，你曾拒绝过朕三次，是什么原因令你突然改变，主动挑逗朕？”见谢阿蛮僵在当场，玄宗冷哼道，“不要当朕是傻瓜，欺君可是杀头的罪名。”谢阿蛮踌躇良久，声如蚊蚋道：“阿蛮听说任天翔大人被下了狱，他对阿蛮有恩，所以……”

“所以你就不惜以身相报，为他求情？”玄宗勃然大怒，“为何你们这些女人都要为他求情？玉环这样，玉真也这样。玉环为他求情还情有可原，毕竟那小子救过玉环性命。你又是为什么要替他求情？”

谢阿蛮迟疑良久，方讷讷道：“阿蛮能入宫侍奉皇上和娘娘，全拜任大人所赐，阿蛮感念他的恩情，不忍他英年早逝，所以才大胆向圣上求情。”

玄宗皇帝深盯了跪在面前的谢阿蛮半响，淡淡道：“好，朕答应你，不杀任天翔，你起来吧。”“真的？”谢阿蛮有些将信将疑。玄宗皇帝怫然不悦道：“君无戏言，难道你还不信？”（玄宗吃醋了，\（^o^）/~）

“阿蛮不敢！”谢阿蛮急忙拜倒，“圣上金口玉言，阿蛮岂敢怀疑。”

玄宗悻悻地轻哼一声，丢下满脸惶恐的谢阿蛮拂袖而去。直到他离去了很久，谢阿蛮才慢慢站起身来，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圣上的许诺是否真能兑现。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更恍然是在梦中。

被关了足足两个月之后，任天翔终于被玄宗召见。他稀里糊涂地被几名内侍带出牢门。坐轿来到宫中，接着沐浴更衣，换上朝服，焕然一新后终于被内侍带进玄武门，最后来到皇帝时常召见朝臣的勤政殿。但见殿中仅有玄宗皇帝居高而坐，再无旁人。

任天翔连忙上前拜倒，高呼：“待罪之臣任天翔，叩见吾皇。”玄宗皇帝冷眼上下将他打量半响，直看得他心里发毛，才开口问道：“真不知你这小子究竟有何特别之处，竟这么有女人缘，能令这么多女人为你求情。”（赤裸裸的嫉妒）任天翔一听这话，再看玄宗皇帝眼中神情，便知自己已无性命之忧。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立刻又恢复本来的面目，嘻嘻一笑：“微臣并无半点特别之处，只是比较忠厚老实而已。”

“你忠厚老实？”玄宗皇帝哑然失笑，“这是朕听到过的最大笑话。”

见玄宗皇帝一扫满脸阴霾，任天翔越发放心，赔笑凑趣道：“多谢圣上赞赏，只要圣上开心，微臣愿每天都给圣上说上一段笑话。”

玄宗皇帝好奇地打量着任天翔，见他虽然被关了近两个月，朝中沸沸扬扬要杀他的头，他却一点不见颓废，精神面貌似乎比以前更加有神采。却不知这是任天翔在狱中修心练性，初入《心术》门庭后的自然表现。玄宗奇道：“在牢中关了两个月，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微臣对圣上忠心耿耿，问心无愧，有什么可担心的？”任天翔笑道，“圣上的英明微臣早有领教，所以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被冤枉。”

“冤枉？盗窃皇陵是冤枉？私通石国太子是冤枉？护送安禄山出城也是冤枉？”玄宗一声冷哼，“这任何一桩罪，都足以将你脑袋砍三回。要不是有玉真、玉环还有谢阿蛮为你求情，你这脑袋早就不稳当了。”任天翔连忙分辨：“我跟石国太子结交时，他还没有叛唐，我哪知他后来会与大唐为敌？我送安禄山出城，那是因为圣上已经许他离京，我才……”

“行了，你不用再狡辩。”玄宗皇帝打断任天翔的话，悠然问，“你被关了两个月，朕一直没治你的罪，你知道为什么？”

任天翔飞快地扫了玄宗一眼，就这一眼对方所有眼神、神态、习惯性动作等等全都印在任天翔心中，然后进行快速的分析和归纳，心术就是要在最短时间内收集尽可能多的信息，然后从这些信息中寻找表象之下的规矩，并依照这些规矩做出准确的判断。

“圣上……其实并没有打算要杀我，将我问罪其实是另有深意？”任天翔大胆说出了心中的推断。“你果然有点小聪明。”玄宗皇帝有些惊讶，“朕果然没有看错你。”说着他长身而起，缓步来到任天翔面前，“朕不久前下旨召安禄山进京，他借口边关战事紧迫，公然抗旨，朝中震动。现在不光有相国为首的朝臣认为安禄山欲反，就连边关也有朔方节度右兵马使郭子仪，密奏安禄山正厉兵秣马，令人不安。”

玄宗略顿了顿，轻叹道：“朕原来也对安禄山起了疑心，但近日他却献上了叛乱造反的契丹众匪酋的头颅，以表忠心。现在朕心中颇为为难，既担心安禄山本无反意，却被朝中重臣的怀疑吓得不敢来京，最终被逼造反；又怕他真有反心，朕却毫无准备。”任天翔见玄宗皇帝忧心忡忡地望向自己，他只得硬着头皮表态：“圣上有何差遣，微臣必竭尽全力，为圣上分忧。”

“你有这心，朕很高兴。”玄宗皇帝说着拍了拍任天翔肩头，“现在朕要交给你一个秘密使命，希望你不辜负朕之重托。”

任天翔忙道：“多谢圣上信任，不知是何使命？”“你以个人身份去范阳，无论用什么办法，将安禄山带回长安。”玄宗说到这略顿了顿，“若不能带来京城，或发现他有反意，可秘密处决。”

任天翔闻言不禁愣在当场，刹那间便明白了自己被通缉，被抄家，亲人朋友被下狱的真正原因。圣上要故意让天下人以为自己因被朝廷问罪而心生怨恨，然后顺理成章地投奔安禄山，借机抓捕甚至刺杀安禄山。圣上将自己所有亲朋好友皆抓起来，显然是有以他们为人质。但是范阳是安禄山的老巢，他在哪里不啻就是皇帝，想要抓捕或刺杀他，恐怕是难如登天。

“朕知道这事有点困难，”玄宗皇帝像是看透了任天翔心思，语气稍软道，“不过朕知道你身边有不少有能耐的江湖朋友，义安堂跟你也是渊源深厚，有他们帮助，你并不是没有机会。事成之后，你不仅可以官复原职，朕还将封你爵位，子孙世袭。”“臣……臣遵旨！”看到玄宗皇帝坚定的眼神，便知这命令已不可更改，任天翔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朕不会给你任何官方凭据，而且还会削去你一切职位。”玄宗皇帝淡淡道，“你若是失手，那只是你个人行为，跟朝廷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一道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密令，你可明白？”任天翔点点头道：“我懂！”

“很好！你尽快去准备，朕会让严总管暗中为你提供方便。”玄宗皇帝说着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茶杯道，“朕在这里等候你的佳音。”

任天翔迟疑道：“我的家人和朋友，不知圣上打算怎样处理？”

玄宗淡淡道：“你放心，只要你尽心为朕办事，朕就不会为难他们。只是你得保证他们不会离开长安。你可以将这当成是交易，在你回来之前，朕还会让人暗中照顾他们，决不让他们受到半点委屈。”

任天翔知道，这就相当于是作为人质软禁在长安，自己若不去范阳，朝廷便要将他们当疑犯审讯，届时不光强盗出身的祁山五虎等人不能幸免，就是义安堂和洪胜帮恐怕也有大批人入狱。虽然他对这种交易心有不满，但也只能谢恩而退。

离开大明宫后，任天翔依旧被送回大理寺。然后在第二天就被大理寺审讯，并因私通敌国和办事不利而被抄家撤职，从此削职为民。由于有圣上的授意，审讯只是一个程序，三天后，任天翔离开大理寺监狱来到外面长街，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恍然有种隔世之感。

“公子！”早已等在外面的小薇，立刻扑了上来，却又在任天翔跟前刹住，眼里饱含泪珠打量着他，哽咽道，“你……瘦了！”“我又不是猪，瘦点胖点有什么关系，用得着哭鼻子？”任天翔忍不住开了句玩笑。小薇破涕为笑，嗔道：“我看公子还没被关够还这么满不在乎。”

见季如风等人等在一旁，任天翔不好再跟小薇多玩笑，忙过去登上马车，吩咐道：“先回去好好洗个澡，我都快让虱子将血吸干了。”

任天翔自己的宅子已经被抄，只能去义安堂落脚。还好自己当年的房间还在，稍稍整理下就能住人。一个时辰后任天翔梳洗完毕，换上一身新的锦袍，就见外面已经有不少人在等候，却是多是不见的小泽、祁山五虎和诸刚等人，其中也有自己妹妹和妹夫。见他出来，众人纷纷上前问候道贺，一时间热闹非凡。

大堂中早已排下酒席，以庆祝任天翔平安出狱。在众人看来，任天翔虽然被削去官爵，但好歹保住性命恢复了自由，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大家多日未见，自然是开怀畅饮，没多久便大半醉倒。不过任天翔心中有事，因而努力克制，这才一直保持清醒。季如风看出他一直心事重重，便早早令人结束酒宴，然后跟他来到后堂，这才开口问：“我看公子眉目中有愁云，想必这次牢狱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吧？”

任天翔点点头，将玄宗皇帝的密令以及自己被下狱的前因后果草草说了一遍，最后问：“先生怎么看？”

季如风皱眉道：“若安禄山真有反心，这倒不失为一个良策，只是范阳乃安禄山老巢，公子要在哪里抓捕或刺杀安禄山，只怕难如登天。”

任天翔重重叹了口气：“谁说不是？但现在我已别无他途，唯有硬着头皮去范阳。先生有什么好主意？”季如风捻须沉吟道：“我们应作好两手准备，公子一面带人去范阳，相机行事，另一方面留心腹在长安暗中策划。若是范阳顺利也还罢了，若没有机会，公子也不要勉强，还可以另想法将你的朋友弄出长安，免得受到牵连。”

任天翔点点头：“我也是这样考虑。我想留季先生在长安，万一我范阳失手，你就想法将他们带到安全之处，他们就拜托先生了。”

季如风忙道：“公子放心去吧，我会倾义安堂之力，保护好你的朋友。”说到这他突然想起一事，“对了，你的那个东瀛朋友小川，还有你的好兄弟诸刚，因为参与过我们的行动，知道我们是墨门中人，所以也想加入本门。”任天翔沉吟道：“他们都值得信赖，如果能接受墨者戒律，可以考虑。”

季如风欣然道：“那好，我就向厉长老建言，收下他们这两个墨生。”任天翔点点头，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厉光：“在去范阳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姜伯和顾心远他们不能白死，我要先为义安堂清理门户。”见季如风有些犹豫，任天翔自信地笑道，“季叔不用担心，现在圣上要用我，所以就算我搞出点什么事，他也不会干涉。明天我们就开义堂，拜祖师，追查墨门奸细。”

季如风见任天翔心意已定，只好道：“明日一早我就通知所有长老和墨士，定为姜兄弟他们讨个公道。”

义堂不常开，所以当几位长老接到开义堂、拜祖师的通知时，皆有些惊讶，不过几名幸存的墨士却是心知肚明。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早就想弄清楚顾心远给义安堂留下的暗记，为何领来的却是众多摩门高手。

肃穆幽暗的义堂中，四名义安堂长老——萧傲、厉不凡、季如风、欧阳显，已及幸存的八名墨士，加上两名新入门的墨者小川流云和诸刚。众人在钜子任天翔的率领下，拜过祖师墨子，然后分两列跪坐两旁。任天翔作为钜子率先道：“今天开义堂拜祖师，主要有两件事，一件事两位新入门的墨者小川流云和诸刚，拜祖师举行入门仪式。”

厉不凡作为执法长老，立刻按仪式向二人宣读墨者戒律，然后让二人给祖师上香，从此便算是墨门弟子。二人因为参与过墨门的行动，且表现出色，众墨士对他们的加入皆无异议，所以他们的入门比较顺利。

待入门仪式举行完毕，任天翔这才继续道：“这第二件事，是要请厉长老主持，追查本门中的奸细。”厉不凡十分意外，皱眉道：“在这里的都是本门最信得过的兄弟，哪来的奸细？”

任天翔微微叹道：“我也希望我们中没有奸细，但这次寻找墨家古卷的行动，有很多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让人不得不将之弄明白，不然众多不幸身死的兄弟，尤其是顾心远兄弟，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厉不凡悚然动容：“究竟有何事实，令钜子如此郑重？”

任天翔望向有些局促不安的萧傲，淡淡道：“顾兄弟临死前说了一句话，萧堂主暗中让他沿路留下路标，以便义安堂弟子可以随后接应。但我们没见到义安堂弟兄，却陷入了摩门高手的重重包围，姜长老和顾兄弟等人先后战死，不知萧堂主对此作何解释？”厉不凡十分惊讶，却还有些将信将疑，就听众墨士纷纷作证，都说听到了顾心远临死前指证萧堂主的话。厉不凡只得将目光转向萧傲，希望他能给出个合理的解释。

萧傲却是咬着牙，一言不发，似乎下定决心不开口。厉不凡只得亲自问道：“不知顾心远这话可曾属实？还请萧堂主给予证实。”萧傲默默半响，终于涩声道：“我没什么课交代，只有一句话，我决没将你们的行踪泄露给摩门。我好歹也是墨家弟子，怎么可能勾结摩门？”

“但你还是将我们的行踪泄露给了别人。”任天翔从萧傲局促的表情，以及他的话中猜到了他想要掩饰的事实。他盯着萧傲的眼眸一字一顿地问，“这人是谁？”萧傲默然无语，目光不由自主望向了自己的脚，跟着又飞快地转开。不过这已落入任天翔眼中，他立刻发现萧傲脚上是双薄地快靴，虽然已经很旧，但从上面绣着的花纹上，依然可以看出它曾经非常精美。那是一种世面上决没有见过的花纹，说明这双靴子决不是从店铺里买来的大路货。

是个女人！任天翔立刻做出了准确的判断，并从那些针法精美多变上，想到那是一个精于女红的女人。跟着他发现那些花纹样式依稀有些熟悉，顿时面色大变，涩声道：“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谁？”众人齐声问。任天翔没有回答，突然直奔门外。季如风忙示意两名墨士随他而去，而他自己则与厉不凡等人留在厅中，监视着一言不发的萧傲。

任天翔径直来到后院一座绣楼，那是妹妹任天琪出嫁前所住的房间。他示意跟来的墨士砸开锁，然后径直闯了进去。天琪虽已出嫁，但绣房还是原来的样子，房中还保留着她一些旧衣物鞋帽。任天翔将一个衣柜推到在地，然后从一堆旧衣衫中翻出一双旧鞋，那是妹妹几年前穿的绣花鞋，上面的花纹针法证实了他的推测，鞋上的花纹针法跟萧傲脚上那双鞋一模一样！

任天翔拿着绣鞋冲出绣楼，直奔内堂。几个丫环想要阻拦，却都被他推开，他径直来到内堂一座绣楼前，抓住一个丫环问：“夫人在哪里？”

“我说谁这么大胆，敢擅闯女眷所居的内堂，原来是任天翔啊！”随着一声软腻腻的喝问，就见萧倩玉款款迎了出来。任天翔第一次发现，虽然她的年纪已经过了一个女人最美的时候，但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依然光彩照人，甚至比少女多了一层成熟的风韵。

“我在天琪房间找到了这个。”任天翔盯着她的眼睛，举起手中那双旧鞋，一字一顿道，“我想知道，这双鞋是否出自萧姨之手？”萧倩玉接过鞋子看了看，有些伤感道：“这还是天琪十二岁那年我亲手缝制，只是我不做女红好多年了，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任天翔貌似随意道：“因为今天我在另一个人的鞋上，发现了类似的花纹和针法，我想知道，那是不是出自萧姨之手？”

萧倩玉碧绿的眼眸中突然闪过一丝慌乱，跟着若无其事道：“天翔这样问，究竟是什么意思？”任天翔逼近一步，淡淡道：“我想知道萧堂主脚上那双鞋，是否也是出自萧姨之手？”

萧倩玉凤目一瞪，喝道：“萧堂主是我堂兄，就算我送他一双亲手缝制的鞋子，那又有什么稀奇？你这样步步追问，究竟是何居心？”

任天翔淡淡笑道：“堂妹送堂兄亲手缝制的靴子，本就有些不同寻常，而且那双靴子已经很旧很破，明显是多年前的旧物，萧堂主却还不舍得扔掉，更让人感觉奇怪。最重要的是，萧堂主已承认，我们泰山之行顾心远沿途留下的标记，他只告诉过萧姨，不知萧姨还有没有印象？”

任天翔这话半真半假，尤其是萧傲供出萧倩玉的话，全是源自他从萧傲眼神、他脚上的鞋、任天琪的旧鞋以及萧倩玉眼神中那一丝慌乱等线索，得出的一个大胆推测。就见萧倩玉目光开始游离不定，据《心术》记载，那是人在心中秘密被揭穿时的本能反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萧倩玉的目光不自觉地偏向右方，这个细节立刻落入任天翔眼中，《心术》中记载，那是普通人说谎时的自然反应，“什么泰山之行？什么路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跟你确实没多大关系，”任天翔淡淡道，“它只是跟摩门有点关系。顾心远将我们的行踪泄露给萧堂主，萧堂主再通过你将我们的行踪透露给摩门，现在萧堂主已向厉长老认罪，只是他宁肯伏罪受死，也不愿供出你。如果你不承认，那他只好被当成摩门奸细处死。”看到萧倩玉眼珠在疾速转动，那是心中惶然无助的表现，任天翔再逼近一步，继续施加压力，“萧姨你要想清楚，再晚一点，萧堂主就将身首异处。”

话音刚落，就见萧倩玉身形一晃，一把扣住了任天翔咽喉。由于两人距离实在太近，两名墨士已拔出兵刃指向萧倩玉要害，但任天翔已先一步落入了她的掌握。就见她拔出匕首抵在任天翔咽喉，犹如困兽般喝道：“快带我去找萧傲，不然我就杀了他！”

两名墨士只得收起兵刃，将萧倩玉带到义堂，墨门众人一见之下都吃了一惊。萧傲失声问：“倩玉，你……你这是做什么？”

萧倩玉在众人环伺下凛然不惧，嫣然笑道：“既然事情败露，我也就不必再隐瞒。不错，我是摩门弟子，从接近萧傲到嫁给任重远都是肩负着秘密的使命——希望能将义安堂这股江湖势力收归光明神旗下。我不是萧傲的堂妹，而是他的情人，虽然我接近他是另有所图，但我这辈子真正爱过的人却只有他一个，我要带他走！如果你们还想要这小子活着，就让我们走，不然我就拼个鱼死网破，用你们的钜子陪葬。”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还没有从这突然的变故中反应过来。他们就算以最大的恶意来推测，也决计想不到萧傲竟会将自己的情人当成堂妹介绍给老堂主，而这个女人竟然又是肩负秘密使命的摩门弟子。

“这么说来任重远的死，以及萧傲坐上堂主之位，都不是偶然了？”寂静中突听有人悠然问，却是萧倩玉匕首下的任天翔。

“是又怎样？”萧倩玉一付豁出去的架势，咯咯笑道，“任重远即已娶我，却有背着我与别的女人幽会。谁知那女人对他也是心怀叵测，竟然要在他就中下药，但却又在最后关头下不了手。正好我跟踪任重远暗中看到了这一切，于是将计就计，在那酒中另外加了点东西。任重远以为是他心爱的女人要杀他，却不知是背叛他的妻子。”

“于是你假传任堂主的遗言，又拿出摩门秘存的义字壁残片为信物，将萧傲扶上了堂主之位？”季如风恍然追问。“是又怎样？”萧倩玉哈哈大笑，“你这老狐狸自诩义安堂智囊，还不是被老娘玩弄于股掌。若非萧傲将我十多年前送他的靴子还穿在脚上，你又怎会发现我跟他的真正关系？”

众人即震惊又意外，一时无言以对。寂静中就听任天翔含泪涩声道：“谢谢，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不用谢我，现在我要谢谢你。”萧倩玉说着将任天翔推到众人面前，环顾众人呵呵冷笑，“现在我就等你们一句话，是将我和萧傲留下，还是让我们走？”

季如风与厉不凡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奈对几名守住大门的墨士摆手道：“让他们走。”众人依言退开，为他们让出一条去路。几名监视萧傲的墨士，也无奈收起兵刃让开。萧倩玉嘴边泛起胜利的微笑，放开任天翔道：“我知道墨者都是重然诺、轻生死的汉子，既然说让我们走，就决不会再出尔反尔。”她得意地对萧傲招招手：“还不快跟我走？”

萧傲却没有动，只用复杂的眼神望着萧倩玉，涩声问：“当年你说自己爱上了任堂主，要我将你介绍给他，原来并不是真心话，而是另有所图？”萧倩玉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喟然叹道：“我当初接近你，只是为了圣教的使命，正如我后来嫁给任重远一样。但后来我却真正爱上了你，只是我个人的感情打不过圣教的使命，所以我才狠心对你说我爱的是任重远，要你将我作为你的表妹介绍给他。我没想到你竟会为我十年不娶，甚至还保留着十多年前我送你的旧靴。”她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起来，“萧郎，前半生我辜负了你，但愿我可以用后半生来补偿。”

萧傲深邃的眼窝中，两串泪珠滚滚而下，他仰天一声长叹：“太晚了！我对你的感情虽至今未变，但我是一个墨者，岂能再跟一个杀害墨门兄弟的凶手在一起？你走吧，我不会再跟你有任何关系。”萧倩玉闻言身形一晃摇摇欲倒，她凄然笑问：“萧郎，你真不愿再给我一次机会？”

萧傲背转身去，喟然叹道：“自从你嫁给任重远后，我们之间就再无可能。你走吧，今生今世，我都不想再看到你。”萧倩玉泪水夺眶而出，一咬牙：“好！我走！”说完夺门而去，再不回头。

厅中寂静一片，众人的目光俱转向了萧傲。就见他转向厉不凡，涩声问：“背叛大义，杀害同门，按墨者戒律当如何处置？”

厅中寂静一片，众人的目光俱转向了萧傲。就见他转向厉不凡，涩声问：“背叛大义，杀害同门，按墨者戒律当如何处置？”

厉不凡略一迟疑，一字一顿道：“剖腹谢罪！”萧傲点点头，在众人注视下向墨子遗像拜倒。恭敬地拜了三拜，然后解开衣衫，裸露上身，跟着拔刀在手，对冥冥中的祖师叩首一拜，最后倒转刀柄，双手紧握插入自己腹部。

众墨士肃然拔刀相敬，只有任天翔和刚入门的褚刚、小川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就见萧傲佝偻着腰身，抬起头吃力问道：“我一生为义，舍生忘死，没想到最终却为权势犯了墨者大戒，害死无数同门，不知现在我还算不算墨者？”厉不凡冷厉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不忍，颔首道：“你既已剖腹，一切罪行便都一笔勾销！你依旧是墨者！”

萧傲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微笑，颔首道：“有厉长老这话，我就放心了。”话音刚落，就见他毅然将刀往下一拉，彻底剖开了自己肚子……

众人纷纷拜倒，不知是由谁先开始，众人低声相和，轻轻唱起了墨者的葬歌：世有墨者兮，简衣陋食；

行走天下兮，扶危济困；

路见不平兮，拔刀相助；

一诺千金兮，忠诚无二；

英勇赴义兮，不畏生死；

命归黄泉兮，魂归天地；

身死百年兮，义存千古。

墨兮墨兮墨兮，天地之心；

魂兮魂兮魂兮，永世长存。

59抓捕

“呜-------呜-------”浑厚的号角在郊外的旷野回荡，数百名白衣白袜的汉子紧随号角之后，缓缓走向长安郊外的目的，这是义安堂堂主萧傲的葬礼，吸引了无数长安人的目光。

义安堂堂主暂由长老季如风代理，但此刻他沧桑的眼眸中，没有一丝初登高位的踌躇和欣喜，反而有一丝不该有的隐约忧色。在目送萧堂主的灵柩入土为安，义安堂众人烧香叩头敬拜之后，他转向身旁的任天翔低声道：“钜子此去范阳，一切以谨慎为要，若无机会，万万不可勉强。”任天翔点点头：“我省得。义安堂就拜托季叔了。”

朔风从旷野刮过，令人越感萧瑟，任天翔裹紧衣衫，纵马来到任天琪和洪邪面前，见妹妹两眼红肿，他心中略感歉疚，柔声道：“你舅舅的事……我很抱歉。”任天琪摆摆头：“三哥你别说了，这不怪你。”

任天翔漠然片刻，低声道：“你娘……还没有消息？”

任天琪含泪点点头：“洪胜帮上下都找遍了，一直都没找到她。”

任天翔叹了口气，转向洪邪道：“洪胜帮既已认祖归宗回归墨门，以后与义安堂就是同门，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可找季叔帮忙，我希望洪胜帮与义安堂能精诚合作，重塑墨门辉煌。”洪邪毅然点头：“三哥放心，我已将洪胜帮改名洪胜堂，与义安堂一样同为墨门分堂，而且将这消息通知了洪胜帮几名长老，他们已经知道你就是千年之后新任墨门钜子。”

洪邪说着向身后几名洪胜帮长老招了招手。洪胜帮原有七名长老，除“银狐”段天舒叛帮，另一名长老随洪景（武侠又打错了写成洪锦了）战死泰山，还剩下无名长老，就见五人遥遥对任天翔抱拳为礼。任天翔忙还礼一拜，颔首对洪邪道：“天琪就拜托你了，我希望你们能和睦相处，白头偕老。”

洪邪连忙点头，任天琪则红着脸白了夫君一眼，面含羞涩对任天翔道：“他要再欺负我，我就拿他的孩子出气。”“别别别！”洪邪赶紧求饶，“我以后要有什么不对，你尽管打我骂我甚至杀我都成，千万别拿我们孩子撒气。”

孩子？任天翔先是一愣，跟着恍然大悟，惊喜的问妹妹：“你……有喜了？”任天琪红着脸点点头：“已经三个多月了，你就要当舅舅了，高不高兴？”

任天翔一愣，忍不住嘿嘿一笑：“高兴，当然高兴，没想到昨天还少不更事的妹子，今天就要当妈了，我这当哥的当然高兴。”

任天琪听出了兄长心中那一丝伤感，不由问道：“三哥呢？好像你身边也不缺女孩子，为啥就没个上心的？抓紧时间早点给我找个嫂子，我也好有个闺中密友。”“哥一定抓紧，不过一个怎么成？起码得七八个。”任天翔玩笑道，“到时候你也可以多几个嫂子疼，好不好？”

“不好！”任天琪嗔道：“你要敢多找，我就不认你这个哥，免得你将邪哥带坏了。”“我带坏他？他带坏我还差不多。”任天翔开了句玩笑，见洪邪暗使眼色，显然是怕刺激到怀孕的妻子，赶紧转开话题。三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见野外寒风萧瑟，他忙对洪邪道：“带天琪早些回去吧，外面风大，千万别伤了风。”

目送洪邪带着任天琪登上马车，随送葬的队伍缓缓而回后，任天翔转向季如风拜道：“我妹妹和朋友，就拜托季叔照顾了。”

季如风点点头：“你放心去吧，我会尽力保证他们的安全。”

任天翔恭敬一拜，正准备带着褚刚等人与义安堂众人告别，就见女扮男装的小薇纵马过来，急切的道：“我要跟你一起去。”

任天翔皱眉道：“我们不是去玩，你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小薇争辩道：“当年武后都能当皇帝，令天下所有男人心甘情愿屈膝跪拜，那时候怎么没人充男子汉？”

任天翔哑然，苦笑道：“我此去凶险异常，不想让你跟着我冒这无谓的风险。”小薇嗔道：“你都不怕冒险，我一个丫鬟有何惧？你别再推搪，要不我们赌一把运气。”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枚铜钱，“我们就以铜钱为赌，正面你赢反面我赢，我要赢了你就得带上我，敢不敢赌？”

任天翔莞尔道：“好！我跟你赌、”

小薇将铜钱翻滚着抛上半空，跟着用右手将铜钱拍在左手背上，然后缓缓移开右手就见她手背上的铜钱正是正面，按约定任天翔输了（wocao方大，这到底是谁输了）。

“小薇，这事我们从长计议。”任天翔忙劝道：“范阳可不像长安这样繁华，没什么好玩的。”小薇慨然道：“你别再相劝！你不带上我，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堂堂义安堂少堂主任公子，是个出尔反尔，愿赌不服输的无赖小人。”

任天翔无奈，只得道：“怕了你了，我们走！”

与季如风等人拱手道别后，任天翔带着几个同伴毅然纵马向北，直奔幽燕，就在众人离去的同时，只见一双美丽的碧眼饱含深深的怨毒，正隐在萧傲新坟后方舒张外的灌木丛中，默默注视着离去的任天翔、那是满脸悲愤的萧倩玉，一直藏身暗处注视着义安堂众人为萧傲下葬。直到众人离去后，她才步履蹒跚的从藏身处出来，扑倒在萧傲的墓碑前，扶着墓碑上那冰凉的文字哽咽道：“萧郎，你……你死得好惨，是我害了你！”哭了多时，她渐渐止住悲声，遥望北方切齿道，“萧郎你放心，我会为你报仇，我不仅要让那个害死你的小子付出血的代价，还要将逼死你的墨门，从精神上彻底摧毁！让自诩精神高贵的墨者，成为供人驱使奴役的走狗！”

萧倩玉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两只鸽子冲天而起，扑棱棱飞向远方。

鸽子展翅高飞，一路向北，越过千山万水，经历数个昼夜交替后，前方一望无际的旷野中，终于出现一座巍峨宏大的城池，城上兵甲林立，城下游商旅客往来不绝，虽不及长安金碧辉煌，却也是城高墙厚，气势恢宏。

两只鸽子从云端落下，飞入城中，落到一座僻静小院的厢房窗棂上，一双敏捷的手轻快的抓住鸽子，将它们腿上的竹筒接了下来，匆忙送到后院卧房门前。卧房中偶尔传出一两声咳嗽，像是撕扯着骨肉般带着微微的呻吟。

“长安，有信到！”仆人在门外小胜禀报。“送进来”卧室中话音方落，就见门扉敞开，一个少女从门里露出半个脸，接过竹筒便立刻关上房门，少女拿着竹筒来到病榻前，却不想交给床上已支起半个身子的男子，只柔声道：“你先把这碗鸡汤喝了再看吧。”男子摆摆手：“没有要紧事，长安不会千里迢迢送信过来，你快给我。”

少女无奈，只得倒出竹筒中的字条，交给男子，见他缓缓展信看了两眼，眼中先是有一丝意外，跟着又释然，嘴边微微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少女忙问：“信上说什么？”男子悠然一笑，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期待的红晕：“我们的老朋友，正在来范阳的路上”（方大你能不用一丝这个词么）。

少女一愣，跟着就恍然醒悟：“是任天翔？”男子微微颔首：“没错。”

“他来范阳做什么？”少女皱起眉头。“我不知道。”男子淡然道，“也许是为你而来，你离开长安时没看见他的眼神，显然对你念念不忘。”

少女大窘，含怒嗔道：“你又说这些浑话，看我再不搭理你了。”“对不起，小生不敢了。”男子赶忙道歉，跟着又若有所思的道：“不过说真的，现在你是他的克星，只要你肯出马，定能将这小子收拾的服服帖帖。”

少女双目一瞪又要发火，就听门外有人小声禀报：“公子，辛乙求见。”男子忙道：“让他进来。”

少女起身退到一旁，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就见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双目微红的辛乙已大步进来，不急关心男子伤势，却哑着嗓子道：“先生借我的书，我看完了。”

男子对少女点点头，对方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收起窗前的鸡汤退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房门。房中仅剩下辛乙与那男子二人，才听他微微笑道：“没想到你学得这般迅速，这么快就能看懂契丹文的史书了。”

辛乙双目微红，举起书涩声问：“这书上写的，可都是真的？”

男子心中暗暗好笑，这些书当然是经过他特别的挑选，而且是在最合适的时候被送到辛乙手中。他对辛乙可能出现的反应早有预料，不过此刻他脸上却是一副茫然的表情，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是契丹人写下的历史，而你正好在学契丹文，所以就将它借给了你。”

辛乙手上青筋暴绽，将那本书几乎捏成了一团，双目含泪一字一顿道：“如果这书上记载属实，那，么我的父母，便是死于胡人之手，我们整个部落高过车轴的男子俱已被杀光，女人则被卖到内地为奴，只有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孤儿……才侥幸活了下来。”

男子望着辛乙哑然半晌，突然一声叹息：“我真不该教你识字。”“多谢先生教我识字，让辛乙明白了自己的身世。”辛乙在床前屈膝拜倒，咬牙切齿道：“不然辛乙至今还在认贼作父，将灭族仇人当成大恩人！”

男子淡淡问：“你说这话，不怕我向安将军高密？”辛乙正色道：“辛乙在识字之前，完全是条不明是非的狗，活得浑浑噩噩，是先生让我开智明理，知道了自己的来历和族人的灭族之仇。先生就如同我的再生父母，你就是要辛乙去死，辛乙也毫不畏缩，岂会怕先生高密？”

男子颔首道：“既然你如此信任我，那我要你忘了过去的血仇，你能否做到？”辛乙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使劲摇头道：“我绝对做不到。”

“但是你必须做到。”男子深深地盯着辛乙的眼眸，一字一顿道，“你只有做到了这点，才能谈到其他，否则你就没有任何一丝机会报仇。”

辛乙迟疑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我一定努力做到，只要先生肯给辛乙一个承诺，辛乙便是竭尽全力也要做到。”

男子没有说话，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辛乙见状大喜，连忙大礼拜道：“从今往后，辛乙唯先生之命是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男子嘴边泛起一丝悠然笑意，颔首道：“近日我们一位老朋友要来范阳，你暗中盯着他，必要的时候还要暗中帮他一把。我希望他能给安将军多一些压力，令他早一点开始计划，而不是徒劳地等到世子安庆宗平安回来。”见辛乙有些不解，男子勾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然后在他耳边耳语片刻。辛乙虽有些似懂非懂，却还是立刻点头答应：“好，我一定照先生吩咐去办。”见男子有些虚弱地躺回病榻，他赶忙道，“先生好好休息，我去了！”

辛乙走后，就见那男子望向虚空的眼眸中，闪烁着一丝期待和兴奋，用手指敲着床沿喃喃自语：“这个游戏，终于要开始了。”

“什么要开始了？”方才出去的少女刚好进来，闻言后不禁好奇地问。男子从容笑道：“我是说秋猎的季节要开始了，你二哥庆绪早就约我一起打猎，只可惜我伤得不是时候。还好现在已无大碍，不如明天带我去郊外散散心，将你二哥也一并叫上。”

少女有些担忧：“车马劳顿，你这伤怎么吃得消？”“我没事！”男子挣扎着翻身下床，故作从容地活动了一下手脚，“你看，我早已好得差不多了，要是再整天关在屋里，只怕伤没好，病倒先给闷了出来。”

少女想了想，无奈道：“好吧，明天我去请二哥，我们就在近郊狩猎，陪你散散心。”“不，我们去蓬山。”男子嘴边挂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我听说你奶奶就在蓬山，我们去狩猎散心的时候，不知你能否顺便带我去拜访一下她老人家？”

少女脸上飞起一丝红晕，她故作不解地瞪了男子一眼：“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去拜访我奶奶？”男子微笑道：“我早听说你奶奶是萨满教法术高深的巫师，是北方萨满教的大宗师，心中对她老人家一直充满好奇，现在我伤势好得七七八八，正好借狩猎散心的好机会去拜访。”

少女似乎对男子的回答略感失望，但还是点头答应道：“好，我带你去拜访她老人家。”

幽燕乃范阳都护府所在地，也是抵御北方奚、契丹、靺鞨诸部的边陲重镇，另一方面，它也是中原商贾与北方游商交易往来的主要城市，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因此即便守城兵勇最严格的盘查，也不会对那个洛阳来的年轻商贾起疑，何况那富商还随手孝敬了两叠大钱。

半个时辰后，那年轻富商已在城中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中安顿下来。几碗烈酒洗去了众人旅途的劳顿，不过在喝第三碗的时候，年轻富商没有像往常那样开怀畅饮，而是神情凝重地搁下酒碗，肃然道：“这是我们在范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喝酒，喝完这一碗后，从此得滴酒不沾，因为我们肩负着一桩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几个同伴立刻倒掉烈酒，皆以探寻的目光望向他们的东家。不用说，这个东家就是化妆成富商的任天翔，就见他的目光从五个伙计——诸刚、小川流云、任侠、杜刚、小薇——脸上徐徐扫过，轻声道：“这个任务就是将抗旨不遵的范阳节度使安禄山，秘密抓捕入京。若不能抓捕，又发现他有谋反的迹象，那就就地处决。”此言一出，众人虽有所预料，却也十分吃惊，诸刚看看众人，低声问：“就凭我们几个？万一失手怎办？有没有密旨救命？”

任天翔摇摇头：“只有口谕，没有密旨，万一失手，就算有密旨也未必能救我们性命。所以我们没有退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失败会如何？”任侠小声问。“不仅我们要死，而且留在长安的亲人朋友也可能会受到牵连。”任天翔叹了口气，“如果我们失手，皇帝定会将我们的行动说成是个人行为，与朝廷无关，并将我们的亲人朋友交由安禄山处置，以安安禄山之心。”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杜刚迟疑道：“就凭我们几个人，要想从安禄山的老巢将他抓捕，而且还要带着他平安脱身，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也是成本最小的平叛手段。”任天翔接口道，“如果我们成功了，一场叛乱就会消弭于无形，就算我们失败了，对朝廷来说也没什么损失，就死几个无关紧要的江湖人而已，最多再加上我这个有名无实的国舅。”

“朝廷既然这样对我们，我们为何一定要为它卖命？”小川大为不忿。

“圣上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任天翔苦笑道，“而且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一路过来大家也都看到了，安禄山正在厉兵秣马，蠢蠢欲动，谋反之心昭然若揭。我们若能赶在他起事之前将之秘密抓捕，或可消弭一场天下大祸。虽然这里是安禄山起家的老巢，但也未必就是铁板一块。只要我们耐心寻找，总能找到机会。”见几个人再无异议，他长身而起，“明天一早分头行动，今天大家就早点休息。”话音未落，就见杜刚与任侠就如猎犬闻到猎物般突然竖起耳朵，小川流云也随之握住了刀柄。看到杜刚比的两个手势后，任天翔立刻醒悟，继续道，“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们还得详细商量下。”

小薇莫名其妙地问：“还有什么事？”“就是……”任天翔目视杜刚与任侠，就见二人已悄悄来到门后，杜刚猛然拉开房门，任侠的剑随之闪电刺出。就见门外果然立着一个人，对刺到咽喉的剑锋全然不闪不躲。任侠的剑已做到收发随心，立刻停在了那人的咽喉之上。

那人脖子上系着一条显眼的红巾，众人一见之下都吃了一惊。任侠失声问：“是你？”“是我！”（这两句话真蛋疼）“你怎么找到我们？”“从你们入城那一刻。”

几个人不禁面面相觑，如果一入城就已被发现，那大家只怕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了。不过对方似乎只是孤身一人，并未带任何帮手。

任天翔走上前，从他脖子上拿开剑锋，笑问：“阿乙不是为抓我们而来吧？”“不是。”辛乙淡淡道，“我是来帮你们的。”

“帮我们？”任天翔有点意外，“你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大家心照不宣。”

“你为何要帮我们？”“因为没有我的帮助，你们根本没有机会。”

任天翔皱起眉头：“我们好像不是朋友？”

“不是！”辛乙坦然道，“不过，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从对方的眼眸，任天翔知道他没有说谎，而且按照《心术》上的记载，对方那紧抿的双唇更是表明了他的决心。任天翔有点糊涂了，不知是什么原因让安禄山这个最信任的侍卫，突然倒戈相助。不过他没有再问，因为他已从辛乙坚定的眼神和紧握的双拳等细节中，看到了这个契丹少年真实的心意。他抬手向辛乙示意：“辛公子屋里请。”

“不必了！”辛乙没有动，只压着嗓子道，“七天后是萨满教的节日，所以明天他将亲自去蓬山接蓬山圣母来军中做法事，通常有六七名侍从和五百多名亲兵随行，所以途中你们没有任何机会。唯一的机会就是在蓬山，那是萨满教的圣山，他会将所有亲兵留在山下，仅带侍从登山。”

“你为什么会告诉我们这些？究竟有何居心？”任侠在一旁喝问。

辛乙没有回答，却从怀中拿出一张薄绢绘制的地图，以及一块样式奇特的铜牌，挂到任侠剑上，冷冷道：“这是可以通行范阳、平卢、河东三镇所有关卡的腰牌，以及蓬山附近的地图和周围的兵力驻防图。往南撤离的安全线路图上已经标注出来，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胆量和运气。”说完他转身就走，杜刚伸手想要阻拦，任天翔已喝道：“让他走！”

杜刚只得收回手，悻悻地目送这辛乙傲然而去。诸刚忍不住问：“公子为何要放他走？”“因为他说的句句属实。”任天翔叹了口气，“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何背叛安禄山，但却知道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万一要是陷阱呢？”诸刚迟疑道。“如果他要想对我们不利，何不直接带兵包围这里？”任天翔沉吟道，“我想不出他饶那么大个圈来坑我们的理由，所以我决定赌上一把。”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道：“愿遵钜子号令！”

任天翔掉头道：“好！我们就仔细来研究下这张地图。”“停！”随行的侍从一声高喝，五百多名骑手应声而停。安禄山从漫天尘土中抬起头来，望向前方那座并不巍峨险峻的山峦，眼中闪过一丝柔光。

蓬山在幽州数百里之外，是一座仅数百丈高的小山。山势虽然不算高险崎岖，但重峦叠嶂绵延数百里，却算得上是幽燕之地的一处名胜。蓬山老母修行之处就在主峰半山腰的猿王洞，相传洞中曾有一群猿猴出没，不过在蓬山老母三十年前看上这处风水宝地，将之作为萨满教圣坛后，那群猿猴遍销声匿迹，从此猿王洞就只剩下一个名字，再没有猿猴。而蓬山，也就成为了萨满教的圣地。

安禄山摆摆手，侍从立刻高呼：“下马，扎营！”

五百多名兵将应声下马，在蓬山前驻足安营，而安禄山则带着六名随行侍从，纵马登山而上，直奔接近主峰山巅的猿王洞。翻过两道山梁，山势渐渐崎岖，战马仅能吃力地缓步而行。几名侍从翻身下马，将马留在一个山谷中，仅护着安禄山的马沿山而上。

前方出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战马不禁发出一声欢嘶，几名侍从也都加快了步伐。长途奔行后众人早已一身臭汗，嗓子冒烟，能痛痛快快洗个脸，那是旅途中难得的享受。

来到溪水边，几名侍从先将安禄山扶下马，又奉上新装灌了溪水的羊皮袋，先伺候主子喝过后，这才开怀畅饮。出发前灌的水时间一长难免有点异味，自然不及这新鲜的溪水甘甜可口。

几个人喝够歇好，伺候安禄山上马继续前行，走出没几步，突见前方山道中央，一个富家公子模样的年轻人，正气定神闲地负手而立，挡住了众人的去路。走在最前面的侍从正要喝问，却听对方抢先喝道：“安禄山接旨！”安禄山吓了一跳，本能要翻身下马，跪地接旨，突然想起这是自己的地盘，而且对方手中空无一物，哪来的圣旨？跟着他就看清了对方的模样，不禁一愣：“是任大人！”

任天翔一本正经地喝道：“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还不快跪下接旨？”

安禄山在最初的惊诧过去后，心中已平定下来，哑然笑问：“任大人这是在闹什么玄虚？圣旨在哪里？拿出来我看看？”任天翔正色喝道：“安禄山。圣上召你进京，你却托病推辞，所以圣上特令任某前来探病。若果安大人真病得卧床不起，那就罢了，若是欺君罔上，那就捉拿进京。我看安将军满面红光，步履矫健，哪是有病的样子？既然如此，那就随我进京向圣上请罪吧。”

安禄山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任天翔，就像在看一个小孩在大人面前吹牛。他抚这颔下短髯呵呵笑问：“任大人要拿我？不知是凭什么？”

任天翔没有回答，却是抬手一挥，就听四周风声拂动，几道人影已从藏身处闪身而出，将安禄山一行包围在中央。安禄山虽然有点意外，却并不担心，他对自己几名心腹侍从的武功颇有信心，何况这里是萨满教圣地，只要自己的人能坚持片刻，萨满教的弟子必定会闻声赶来救援。所以他一点不急，只是饶有兴趣地等着任天翔表演。

任天翔似乎也不着急，并没有下令动手。安禄山有些奇怪，笑问：“你还有伏兵？”任天翔摇头：“没有。”

“那你还在等什么？”“我在等药性发作。”

话音刚落，安禄山突然感觉头*目一阵晕眩，差点从马鞍上摔了下来，他心中一惊，跟着立刻醒*悟，勃然变sè道：“那溪水……那溪水被你们下了dúyào？”“从上游算着时间，源源不断地*下*yào。”任天翔嘴边泛起得意的微笑，“不过不是dúyào，只是让你们昏迷片刻的蒙*汗*yào。”

像是在验证任天翔的话，一名水喝得最多的侍从，已经无声摔倒。安禄山见状心神大乱，掉转马头疾呼：“快走！”话音未落，任侠、小川等人已先后出手，几名侍从武功原本就跟他们有点差距，加上蒙*汗*yào的作用，哪里还抵挡得住？片刻间就被尽数打*倒。

“任兄弟，不知皇上给了你什么好处？为兄可以加倍给你！”安禄山换了付面孔，陪着笑脸软语央qiú。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已是在勉力支撑。突然想起这小子最是好sè，他急忙道，“你不是喜欢我女儿秀贞吗？我可以将她嫁给你，你看怎么样？”

任天翔一怔，冷笑道：“你以为美*人计就可以打动我？”安禄山急道：“现在秀贞跟马师yé走得很近，你要再犹豫，她可就嫁给马师yé了！”

任天翔又是一怔，跟着立刻对一旁的杜刚示意：“能不能让他闭嘴？”杜刚挥手在安禄山脖子上一斩，终于令他彻底昏了过去。与此同时，任侠等人已将几名中了蒙*汗*yào的侍从，闭住xué*道zàng入密林深处的洞*xué，并将打斗的痕迹尽数抹去，相信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能找到他们。

见众人已将四周恢复了原状，任天翔立刻挥手下令：“撤！”

蓬山南麓的另一条路上，一辆窗帘紧闭的马车和几匹马早已等在那里，见任天翔等人终于出现在山道上，小薇连忙将车赶过去接应。就见诸刚和任侠将抬着的安禄山扔到车上。任天翔跳上马车，向众人一挥手：“走！”

马车向南疾驶，车中，任天翔在任侠的帮助下剥去安禄山的衣衫，换上一身粗布衣服，连靴子鞋帽也全部换过。接着任侠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将安禄山修剪整齐的髯须全部剃尽，然后又在他脸上抹上泥土污垢。经过这一番乔装打扮，相信就是他亲娘老子，匆忙间也未必认得出来。

忙完这一切，任天翔终于舒了口长气，紧张的心情也松弛下来。按计划众人将安禄山假扮成重病求医的老人，小薇与任天翔则扮他的儿女、其余几人则是随行的车夫和仆佣。只要赶在安禄山失踪的消息传到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关卡之前，凭着那块可通行三镇的腰牌，相信可以蒙混过关。

马车粼粼而行，任天翔听着车行声在闭目养神。他神情虽平静松弛，心神却如车轴在高速旋转。顺利！太顺利了！顺利得令人恍如梦中！但他心中却始终有一丝不安，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心中这种不安越发强烈。

“停！”他终于钻出马车，让诸刚停车。

众人不解地勒马停了下来，就见任天翔若有所思地望向前方，突然没来由地来了句：“我们不能照辛乙的路线走。”“为什么？”诸刚十分奇怪，忍不住问，“他没有骗我们，到目前为止我们一切都进展得相当顺利，没有理由怀疑他给我们画下的撤离线路。”“是啊！”杜刚也皱眉道，“公子不是说哪个契丹人可以信赖么？为何现在又突然变卦？”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自语道：“辛乙没有骗我们，但是我怀疑他也是被人所骗。”见众人都有些不解，任天翔耐心解释道“以我们对辛乙的了解，他也许会因某种特别的原因背叛安禄山，但绝不会想出如此周密的计划，就连撤离的路线都给我们画了出来，地图腰牌也准备的妥妥当当。”

几个人被任天翔这一提醒，顿时有所觉悟。诸刚迟疑道：“公子怀疑辛乙背后是马公子在指使？那他[Www.qinkan.net]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任天翔皱眉道，“但是我坚信，他这样做一定有特别的原因，而这个原因决不是要帮我们秘密抓捕安禄山。”

众人面面相觑，暗自为司马瑜的诡诈吃惊。就见任天翔遥望天边，微微笑道：“虽然我不知道他的企图，但只要我们不照他的计划走，也许就能将计就计，将安禄山带回长安。”

“公子好像已有对策？”看到任天翔嘴边那熟悉的微笑，诸刚也不由会心一笑。

任天翔拿出地图展开，指向地图道：“现在我们在这里，按计划我们该一路往南直奔翼州。不过现在我们计划要变一变，暂时分成两路，一路依旧照计划去翼州，另一路则往西去朔州方向。”

众人先是有些茫然，跟着就若有所思地点头，诸刚颔首笑道：“公子是想让人依旧赶着空车照计划往南走，尽量拖延麻痹司马公子，而自己则带着安禄山往西，绕道朔州回长安？”见任天翔点了点头，诸刚慨然道，“那这路佯兵就交给我来扮演，我是青州人，对这一带比较熟悉，遇到盘查也好交代。你们随公子走朔州，希望不久后我们在长安会合。”

“那就有劳诸兄了！”任天翔交代了几句，然后与诸刚挥手道别。

60偷天

数十快骑激起漫天的尘土，遮蔽了黄昏时分西天将沉末的夕阳。诸刚急忙将马车赶到一旁，让开道路。就见十名骑士或牵着狗或牵鹰，一路疾驰而来，打头是个身材壮实的年轻将领，面目粗豪眼神阴鸷，一身玄黑大氅更让他增添了几分煞气。紧随年轻胡将身后的，是个满身火红的猎装胡女，正冲那胡将轻喝：“二哥你慢点，马先生身上有伤。”那胡将哈哈笑道：“我看你这么心疼马先生，不如早点嫁给他算了，免得牵肠挂肚。”

在那胡女身后，是个眉目清秀，温文尔雅的青衫书生。诸刚远远就认出那是司马瑜和安秀贞，虽然领头的胡将从来没见过，但听安秀贞对他的称呼，也猜到那是安禄山另一个儿子安庆绪。诸刚赶紧压下头上的斗笠低头避让，心中暗自佩服任天翔有如神助的预料。

“等一下。”众骑手经过马车时，司马瑜突然勒马停了下来。领头的安庆绪皱眉回头问：“先生这么了？”

司马瑜没有看到诸刚的脸，因此并未认出对方，只道：“查查那辆车。”两个兵卒应声上前，掀开车帘看了看，跟着又盘问了诸刚几句，然后回来禀报：“车是空的，车夫是青州商贩，前日送货到幽州刚回来，没什么问题。”

司马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并未感到意外。众人继续前行，片刻后就见蓬山已然在望，安庆绪在山前勒马回头道：“这里就是蓬山了，天色已晚，我在山脚扎营，等你们回来。”

“二哥不随我们去拜望奶奶？”安秀贞忙问。“我就不去了。”安庆绪缩缩脖子，“那老巫婆每次都没好脸色给我看，我何必自讨没趣？你们去，我在这等你们。”

话音刚落，就听前方山道上马蹄声响，几名骑手气喘吁吁地从山上疾驰下来。安庆绪认出那是父亲的亲兵，连忙喝问：“哈尔托，你们慌慌张张地作甚？”那个叫哈尔托的小头目连忙翻身下马，跪地拜道：“少将军在上，我们是随安将军前来迎接圣母，谁知安将军去了几乎一整天，至今也没见回来，这在以前还从未有过。所以小人派人到萨满教询问，哪知他们全说没见到过将军，小人无奈，只得满山搜寻。”

“找到没有？”安庆绪急忙问。“还没有。”哈尔托赶忙叩首道，“我们已将全山搜了个遍，至今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只在后山发现了两道车辙印，所以一路追踪而来。”

“你们不用再追了，快带我去安将军上山的路线。”司马瑜急忙道。片刻后他开始沿着安禄山行进的线路登山，没多久就找到了藏在密林深处那几个昏迷不醒的侍从。

安庆宗忙令人将几人救醒，然后抓着一个侍从脖子喝问：“怎么回事？将军你？”几个侍从将被人下药迷倒的经过草草说了一遍，安庆绪大急，喝道：“快通令全军追击，决不能让将军落到朝廷手里。”

“不可！”司马瑜急忙道，“将军失踪，一旦消息传出去，定会全军震动。在如今这非常时期，必会动摇军心。”

安庆绪想了想，低声问：“先生有何指教？”司马瑜沉吟道：“将军失踪的消息万不可泄露，先将这几个侍从控制起来，然后向萨满教求助，请他们秘密追踪将军的下落。”

安庆绪点点头：“先生言之有理，我们这就去猿王洞，向圣母求助。”

三人将几名侍从带在身旁，交由安庆绪的亲兵控制，然后直奔萨满教总坛所在的猿王洞。片刻就听羯鼓在山中震响，狼烟在山巅冲天而起，那是萨满教召集同门的信号，无数萨满弟子从四面八方赶来，聚集到猿王洞前，听萨满教蓬山老母训示。

一阵“咿咿呀呀”的祈祷之后，一个苍老嘶哑是声音从猿王洞中传出，像厉鬼的啸叫在山谷中森然回荡：“有来自长安的奸人侵入萨满圣地，盗走了圣教历代相传的圣物。传令多有弟子去将他们追回来，所有敌人统统格杀勿论。”众萨满弟子轰然答应，开始分头追踪。

“我也要去！”安秀贞在人丛中自语，见身旁司马瑜似乎并无焦虑，她嗔道，“我爹爹失踪，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司马瑜强笑道：“我担心不担心？只是担心有什么用？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冷静。”

“冷静？光知道冷静？”安秀贞跺足道，“你难道就没有一点主意？”司马瑜示意安秀贞稍安勿躁，然后对安庆绪低声道：“少将军先令部卒封锁消息，然后派人去范阳秘密调集人手，要最值得信赖的心腹高手。”

安庆绪点点头，立刻照司马瑜意思吩咐下去。后半夜，包括辛丑、辛乙在内的十几名武士和上千名精锐亲兵，从幽州匆匆赶到蓬山，司马瑜铺开地图，指向几条通往朔方的道路吩咐：“南去的道路已经封锁，往北往东俱是萨满教的地盘，遍布萨满教的眼线，现在他们最可能是西去朔州，因此大家可分头往西去追，我与少将军率大军随后接应。”

众人轰然答应，司马瑜抬头望向辛乙，就见对方心领神会地微微点了点头。司马瑜嘴角闪过一丝满意的微笑，正色下令：“出发！”

十几名武士分成几路，连夜向西追踪。在他们之后，安庆绪与司马瑜率上千精锐骑手，犹如拉网般向西搜索前进，同时封锁西去关卡的命令也以加急快马全速送出，一场大追踪悄然拉开了序幕。

朔风猎猎，卷起漫天风沙，模糊了远方的界限，也让天宇变得如大地一样暗淡昏黄。这就是朔方，戈壁与黄沙交替出现的广袤世界，偶尔的一片翠色绿洲，都如仙人遗落凡间的宝石一样珍稀。

已经逃离蓬山三天半，凭着辛乙所给的那面通关腰牌，任天翔等人终于通过最后一道关卡进入沙漠。这三天来，一行人马不停蹄夜不曾眠，总算抢在范阳封锁令到达前逃离险地，此时众人早已筋疲力竭，就连一路都在恳求、威胁、央告的安禄山，现在也饥渴困乏，无奈而疲惫地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的沙丘上那一根骷髅头的细长藤杖，就像是从天而降的魔物，突兀地出现在漫漫黄尘之中，焕发着一种诡异而妖魅的气息。

安禄山本已绝望的眼神陡然焕发出希望之光，挣扎着想要呼喊，谁知这几天来不眠不休的奔波劳顿，加上前所未有的担忧和惊吓，已使他的嗓子彻底嘶哑，只能发出一种类似野兽般的嘶鸣。任天翔扳过他的头问：“你认识那根哭丧棒？什么来历？”安禄山的嘴在张合，发出一种近乎耳语般的嘶哑声。虽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从口型任天翔读懂了他的意思——你们死定了，一个也跑不了。

任天翔一声冷哼：“我们就是死，也必定先杀了你，所以你最好别得意得太早。”安禄山脸上一阵阴晴不定，跟着又努力张合着嘴唇用“哑语”告诉任天翔——放了我，我让他放你们走。我们无冤无仇，何必为了那个昏君一道没来由的口谕，拼个两败俱伤，鱼死网破？

“少废话，他究竟是谁？”任天翔说着拿出水袋，扬起脖子灌了一大口，见安禄山两眼放光直舔嘴唇，他灵机一动，把水袋凑到他嘴边，稍稍润了润他干裂的嘴唇，然后再问，“告诉我他是谁？说了给你水喝。”

渴极的人喝到一口水，反而感觉更渴。安禄山略一迟疑，努力发出了一点声音：“那是萨满教第一上师、月魔苍魅的随身法器白骨骷髅杖，它出现的地方意味着死亡，死亡、还是死亡。”“月魔苍魅？”任天翔皱起眉头，“名号倒是挺唬人，白骨骷髅杖？骷髅我看到了，白骨又在哪里……”任天翔突然住口，因为他终于看到了白骨。藤杖顶端那个只有拳头大小的白色骷髅，原以为是由藤蔓雕刻而成，直到现在他才看清，那是一个婴儿的头骨，不知经过怎样的处理，已与藤杖结成了一体。

“放了我。”看到任天翔勃然变色安禄山顿时多了几分信心，绵里藏针地威胁道，“月魔苍魅是北方萨满教第一嗜血杀神，就连家母对他也畏惧三分。趁他现在还未现身，你们放了我快走，我会求他放过你们。”“闭嘴！”任天翔一面观察着藤杖周围的情形，一面向小薇示意，让她看好安禄山。虽然他还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却已清晰地出现在了周围。

不用任天翔吩咐，杜刚、任侠、小川三人已握住兵刃缓缓逼近那根骷髅杖。杜刚率先喝道：“什么人在故弄玄虚？有本事现身出来！”

四周中除了呜呜的风声，就只有漫天飞舞的黄沙。众人等了半响不见动静，心弦正待放松，突听任天翔一声轻呼：“留意脚下！”话音刚落，就见杜刚脚下黄沙突然扬起，一道黑影从浮沙中冲天而出。杜刚幸亏先听到任天翔的提醒，稍微提前了刹那跳开了半步，但终究未能避过突如其来的连环闪击，勉强以唐手护住了下阴要害，小腿及腹部却被由上而下的快拳连环击中，顿时像个稻草人般跌了出数丈。那黑影还想乘胜追击，却听后方风声微动，一柄快剑已然悄然刺到，速度惊人。

那黑影没有回头，鬼魅般倏然向前疾行三步，以他往日经验，三步之内就能避开后方任何偷袭，但不承想脑后那剑速度惊人，一剑落空紧接着又是一剑刺出，每一剑之间连绵不绝，几无空隙，逼得他一连奔出十余步，直到拔出黄沙中的骷髅杖反手回击，才总算逼得对方回剑相格。就听“叮”一声轻响，黑影已顺势回头，脱口赞了声：“好剑法！”

任侠收剑而立，心中暗自吃惊，他方才趁对方袭击杜刚时悄然出手，以他出剑的速度加上又是由后方偷袭，这种情形下依然被对方躲开，那对方岂不比自己更为迅速？任侠长这么大还从来没遇到过比自己更快的人，心中震惊可想而知。

风势渐弱，漫天的沙尘稍稍稀薄了一点，但见尘土飞扬的朔风之中，一个长发披肩，黑衣如魅的老者手执藤杖萧然而立，风沙拂动着他的衣袂，使他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是一道不真实的幻影。

老者浑身瘦削无肉，脸上更是干瘪得就像一层黑皮包裹着的骷髅，加上手中所执那条白骨骷髅杖，让他看起来就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妖魔。

“月魔苍魅？”任天翔明知顾问，同时以“心术”不断观察判断跟前这个可怕的对手。方才若非他先一步发现杜刚脚下沙土中那微不可查的异动，只怕杜刚已遭毒手。老者微微颔首，没有理会与之对峙的任侠，却仔细打量了任天翔一眼，萧然道：“即知是老夫，还不快逃命？”老者带有明显的异族口音，听着让人忍不住发笑。但现在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方才他虽占了偷袭之利，但转瞬间伤杜刚退任侠，已证明他的武功明显比二人高出一筹，这对极其自负的墨门墨士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遭遇。

“你并没有把握杀了我们，又何必故作自信？”任天翔突然笑了起来，他已经看到了老者自己都未意识的隐思，“你要真有十足把握，又何必藏在沙中，以你那跟哭丧棒吸引我们目光，却从沙中偷袭。”任天翔长长叹了口气。“你的武功已经极高，只可惜胆子越来越小，你方才若是胆子稍微大一点点，出手更干脆决绝一点，我就算再开口提醒，只怕也救不了同伴的性命。”

苍魅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跟着嘿嘿一笑：“既然说我胆小，那你们就一起上吧，看能不能吓走老夫。”

方才苍魅出手很快，但任天翔依然看清了他的出手轨迹，并从中发现了他可能的弱点。听他挑战，任天翔忙对任侠低声道：“这骷髅头最怕受伤，出手总是留有余力，也许这就是他最大的弱点。”任侠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突然一剑直击苍魅握杖的手。他不攻其要害却只攻其手，那是因为对方速度太快，若不抢先限制其兵刃的发挥，只怕就更没有任何机会。

苍魅果然收杖后退，身形越来越快，任侠经长途跋涉，早已精疲力竭，方才勉力出剑，已经耗尽了他大半力量，再追不上苍魅迅若鬼魅的身形。他脚下刚缓下来，苍魅立刻反身杀回，骷髅杖直点任侠头顶。那骷髅不知经过怎样的处理，任侠连挡两剑也没损骷髅分毫，反而被骷髅震得手臂发麻，胸口血气上涌，已然有体虚脱力的迹象。

任天翔看出任侠力竭，急忙出言指点：“退！兑位！”

兑位是八卦方位，练过武的人中原人大多都知道。任侠立刻往身后兑位退去，就见苍魅杖势大盛，铺天盖地追击而来，二人一进一退十余步，任侠左支右绌十分狼狈，而苍魅杖势却越来越快，令任侠越来越难以招架。就在这时，突听任天翔陡然一声厉喝：“断喉刺！霹雳斩！”断喉刺是忍剑中的招数，而霹雳斩却是唐手中的霸道杀招，根本不可能同时使出。不过任侠已对任天翔有了完全的信赖，毫不犹豫一剑刺出，目标直指苍魅咽喉，正是忍剑中凌厉无匹的“断喉刺”。这一剑不留后路，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令苍魅也不得不后退避让，不过他在后退之时也不忘出招反击，骷髅杖当头下击，任侠虽避开了头顶要害，但肩上依旧吃了一记重击，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几乎同时，就听杜刚一声断喝，一掌暴然出击，正是唐手中的霹雳斩！原来苍魅被任侠的断喉刺逼得后退之时，刚好退到杜刚的攻击范围内，杜刚虽然小腿已伤，行动不便，不过手上却没有问题，这一掌蓄势已久，隐然有开碑裂石之力。

苍魅吃了一惊，急切间来不及避让，只得沉肩硬受了杜刚一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黑漆漆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潮。杜刚一招得手正要趁胜追击，无奈脚下无力，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好拳法！”苍魅嘿嘿一笑，虽然那一记霹雳斩打得他气血翻滚，但凭他深厚的功力，稍一调息便无大碍。他将目光转向了任天翔，依然看出任天翔对他的威胁。

见苍魅片刻间便若无其事，任天翔暗叫一声可惜。遥见苍魅深邃的眼窝中射出的寒光，他立刻猜到了对方的企图。但对方速度实在太快，不等他呼救，那柄骷髅杖已如闪电刺到，这一次是锋利如枪的杖柄，显然是要一击致命。

任天翔眼睁睁看着寒光闪闪的权柄向自己心脏刺到，甚至能想到它后续的可能变化，但身体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的目速、脑速虽然远胜常人，奈何身体跟不上大脑的速度，只能眼睁睁看着杖柄刺来。

（20完）

智枭21墨家墨魂之卷

就在这时，突见一人挺身挡在了任天翔身前，迎上刺到的杖柄。就在杖柄刺中他肩胛的同时，他腰间的短剑也锵然出鞘，顺势上撩，这一剑之迅捷突兀，已然超过任侠方才最快那一剑。饶是苍魅留有后力也避之不及，只得拼尽全力暴然收腹，硬是将胸腹生生缩回一寸。这一剑由下而上，从苍魅肚子到胸腹一划而过，衣衫应声而裂，干瘦的胸腹上现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线。苍魅一声痛叫，身形一晃暴然后退，再顾不得伤人，捂着胸口踉跄而走。他已经有数十年未受过刀剑伤，对手的悍勇无畏令他再不敢恋战，落荒而逃。

众人惊讶地望向一剑重伤苍魅的同伴，却是一直守在任天翔身边的小川流云。方才苍魅与杜刚、任侠恶战之时，他不仅未出手相助，还藏起了胸中的杀气，因此让苍魅错误地估计了他的实力。没想到最后关头他不仅替任天翔挡了一刺，而且还有余力拔剑反击，这隐然有墨家死剑之意，却又没有死剑之决绝。

“这是忍剑。”像是回答同伴疑问的目光，小川勉强一笑，话音未落身子就是一晃，软倒在地。就见他肩胛上血流如注，顷刻间便濡湿了半幅衣衫。方才那一刺已将他肩胛洞穿，在他的肩头留下一个血洞。

任侠忙过去将他扶住，撕下衣衫为他包扎。就在这时突听杜刚一声惊呼，目瞪口呆地望着小川身后的任天翔，那神情将任天翔吓了一跳，跟着他便感到胸口剧痛，低头一看，就见胸前有血迹慢慢渗出，他不禁一声惊叫，两眼一黑软倒在地——那一刺不光穿透了小川流云肩胛，也刺中了他。

几个人一声惊呼，急忙上前查看任天翔伤势。就在这混乱之时，反绑双手被捆在马鞍上的安禄山，突然低头将身旁看守他的小薇撞下马去，跟着猛踢马腹，那马吃痛不过，猛地将缰绳从小薇手中挣脱，一声长嘶放蹄飞奔。几个人担心任天翔伤势，哪有心思追击，片刻间那匹马便驮着安禄山消失在大漠深处。

“没事没事，公子没事！”任侠手忙脚乱地解开任天翔衣衫，顿时嘘了口长气。那伤口虽然正在心脏要害，但入肉不到半寸，连肋骨都未刺穿。几人惊魂稍定，忙为他止血疗伤，然后将水喷到他脸上，总算令他醒了过来。

任天翔方才只是受了惊吓，加上旅途劳顿极度虚弱，这才突然晕倒。见众人都围着自己，小薇在一旁更是泪水涟涟、一脸后怕，他茫然问：“我……我受伤了？”“只是皮外伤，不要紧。”杜刚忙宽慰道，“倒是小川伤得极重，得赶紧找大夫救治。”

任天翔想起方才那一幕，急忙查看小川伤势，见他伤得不轻，任天翔不禁涩声道：“你……又救了我一命！”小川勉强一笑：“是你送我的墨家忍剑救了我们，不然我们今日都逃不过月魔的魔掌。”

任天翔又惊又喜：“想不到那剑谱还真有奇效，你初学乍练就提高得如此迅速？你以前剑法显然不及任侠他们，但现在只怕已与他们不相伯仲，甚至更胜一筹。”说着他转向任侠和杜刚：“我会将这些剑法都传给你们，墨门得祖师遗作之助，必能更上一层。”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抬眼望向四周，突然发现安禄山已不见踪影，顿时心神大乱，“安禄山呢？”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小薇期期艾艾地道：“方才大家见你受伤，都担心你伤势，没顾上安禄山，结果让他逃了。”

任天翔一愣，急忙问：“逃了多久？”

“逃了好一会儿，往那个方向。”小薇说着往前方一指，见任天翔呆若木鸡，她不禁小声建议道，“要不我们再追，也许还能追上。”

“还追个屁啊！”任天翔仰天长叹，“茫茫大漠，风沙漫天，百丈之外就看不见人影，我们往哪里去追？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

一骑健马吃力地奔行在漫漫黄沙之中，这里远离风口，但见前方天地分明，地平线尽头甚至能看到隐约的城郭。安禄山疲惫至极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不顾坐骑已口吐白沫，拼命踢其肚腹，驱使它加快了速度。

虽然双手被缚，但在马背上长大的他，用嘴叼着缰绳也能将马操控自如。遥见前方漫漫黄沙之中，似有几个黑点正排成一线，向自己这边搜索过来，安禄山先是一惊，忙将自己隐到一座沙丘之后，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直到看清那些骑手的服饰，他才兴奋地纵马迎上前，拼尽全力高呼：“这里！本将军在这里！”

几名骑手立刻加快速度纵马驰来，虽然隔得极远，但其中一人脖子上的红巾还是十分显眼。安禄山纵马迎上前，放声高呼：“阿乙救我！”

几名骑手来到近前，最前方果然是辛丑、辛乙兄弟。终于见到自己人，安禄山不禁泪如泉涌，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将手伸给辛乙，正待令他给自己松绑，谁知辛乙却冷冷望着自己，突然莫名其妙地来了句：“将军，勃律尔部落所有冤魂，托我向将军问好。”

安禄山一怔，突然如见鬼魅，满脸更有恐惧之色，这没有逃过辛乙的眼睛。就见他纵马上前，短刀凌空而出，犹如一道闪电从安禄山喉间一划而过。鲜血顿如涌泉般喷薄而出，跟着安禄山那肥硕的身体从马鞍上栽了下来，“砰”的一声激起一片黄尘，将沙土也砸出个大坑。

“你疯了？”辛丑被兄弟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就见辛乙若无其事地道：“我没疯，这人根本就不是将军，不信你们仔细看看。”

安禄山被任天翔剃去髯须化过妆，面目大变。几名紧随而来的武士将信将疑地来到安禄山近前，翻身下马仔细查看，谁知辛乙这时突然向几个人出手，几名武士猝不及防，顷刻间全部栽倒，全是要害中刀。

“你……”辛丑瞠目结舌，本能地拔出长剑，却又不知该不该向兄弟出手。辛乙缓缓收起短刀，淡淡道：“大哥别害怕，我没有疯。因为我已知道安禄山并不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而是屠灭我们整个部落的大仇人。二十多年前他灭掉了契丹勃律尔部，只留下不懂事的孩子以补充自己部落人口。我们兄弟侥幸活了下来，并凭着苦练而成的武功成为他的卫士，又因为比狗还要忠诚，得到了他最大的信任。他也许已经忘了我们是契丹勃律尔部后裔，但是我却决不会忘。”

“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勃律尔部后裔？”辛丑质问。

辛乙解开衣衫，露出胸口那个隐约的狼头刺青，缓缓道：“每个勃律尔的男孩，一出生就会刺上部落的标志，别跟我说你没有！”

辛丑解开衣衫低头望去，胸口果然有隐约的刺青，虽然已经极淡，但依然能看出那是一个狼头。他疑惑地抬起头，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识字了。”辛乙脸上泛起一丝骄傲，“他只让抢来的外族孩子学武，却从不让人教他们读书识字，就是要他们永远做一只不知身世来历的狗。幸亏我遇到了一位恩人和明师，才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来历和血海深仇。今日大仇得报，我们的族人九泉之下也可以安息了。”

辛丑听兄弟说得有根有据，疑虑渐消。看看地上那些尸体，再看看自己兄弟，他不安地问：“将军已死，我们回去怎么交代？”“大哥不必担心，一切听我的便是。”辛乙说着将安禄山的尸体横放到马鞍上，然后跳上自己坐骑，纵马往东而去。辛丑犹豫了一下，也打马追了上去。

“爹——”看到安禄山的尸体时，安庆绪不禁号啕大哭，拜倒在地。安秀贞更是浑身一软差点摔倒。司马瑜连忙将她扶住，低声对安庆绪道：“少将军节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安庆绪一跃而起，咬牙切齿道：“是谁！谁干的！”一名在蓬山被迷药放倒的侍卫战栗道：“一定是朝廷派出的密使任天翔，他以阴谋诡计迷倒我们几个，将大将军秘密抓走。他定知道带着大将军逃不掉，所以才下此毒手。”

“你们身为大将军贴身护卫，竟然让人在眼皮底下将大将军抓走，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安庆绪说着一声低喝：“来人！”一名目光阴鸷的将领应声而入，安庆绪一挥手，“拉出去砍了！”那将领一声低喝，几名亲兵应声而入，拉起跪在帐前的几个侍卫就走。几名侍卫拼命哀求，却不敢反抗，他们早已养成了像狗一样对主子绝对服从的习惯，就是斧钺加身也不知反抗。

直到几名侍卫的哀求呼叫声戛然而止，安庆绪才脸色铁青地转向辛乙。这契丹少年连忙拜倒，小声禀报：“小人一路追踪来到前方沙漠，发现了几具尸体，除了几个是先一步追来的同伴，其中竟有一具尸体身材相貌与大将军依稀有些相似。小人不敢确定，便将他带了回来。”

“混账，你连大将军的模样也认不出来吗？”安庆绪气得浑身哆嗦，一脚将辛乙踢开，拔剑便砍，却被司马瑜拦住道：“阿乙说得不错，这人不是将军，只是跟将军长得有些相似而已。”

说着司马瑜示意左右退下，并让人将伤心欲绝的安秀贞送到后帐。这才回头对安庆绪低声道：“少将军节哀，现在万不能让人得知大将军已死。这消息若是传了出去，军心必乱，大将军生前筹措多年的大事，只怕就要一夜崩溃。届时范阳、平卢、河东三府将士包括少将军在内，皆如砧板上的鱼肉，将任由朝廷宰割。别人或可得到朝廷赦免，少将军合族上下却是必死无疑。因为每一个想要活命的将领，都会乐于向朝廷供出大将军生前意图造反的真凭实据。”

安庆绪闻言面如土色，失声问：“那先生的意思是？”“秘不发丧，立刻寻找与大将军身材相貌相似的替身。”司马瑜压低声音道。

“替身？”安庆绪一愣，“模样再相似的替身，也只能瞒过普通将士，怎么能骗过我爹爹身边的亲兵和爱将？尤其是我爹的结义兄弟史思明，若得知我让人假扮我爹来骗他，那还不悍然兴兵问罪？”

“所以少将军要立刻举事，以大将军的名义起兵讨伐国贼杨国忠，并将熟悉大将军的将领全派出去。一旦战事爆发，谁还顾得上理会大将军的真伪？”司马瑜说着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至于将军身边的亲兵，可以让他们全部为大将军殉葬。只留下知情的辛氏兄弟，并令他们严守这秘密，便可万无一失。以后就算有人怀疑大将军的身份，那时少将军已经掌握实权，随时可以杀掉替身，取而代之！”

安庆绪似有所动，不过最终还是面有难色地自语：“仓猝之间，哪里去找体型外貌都与我爹相似的替身？”司马瑜微微一笑：“这个少将军倒是不必担心，大将军生前就曾托我为他物色替身，以备举事后代替他去冒险。我已找到一个神态外貌都有九分相似的备用人选，正养在府中秘密调教训练，没想到现在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安庆绪大喜过望，跟着却又想起一事，不禁犹豫道：“我大哥还在长安做人质，万一……”“做大事者，万不能瞻前顾后，形势所迫时，亲娘老子也可牺牲！”司马瑜目光冷厉，沉声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大将军就是顾忌大公子安危，迟迟不愿举兵，结果反受其害。”

见安庆绪还在犹豫，司马瑜又追问了一句：“少将军想清楚，大公子若是平安回来，这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的基业，是归你还是归他？”安庆绪低头沉吟良久，终于一咬牙一跺脚：“干！就照先生意思去办！”

司马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颔首道：“我这就去安排，我们连夜回幽州，以奉旨讨伐国贼杨国忠为名，挥兵直取长安！”

“等等！”安庆绪目中闪过一丝杀气，“就算不能为我爹发丧，也不能放过杀害他的凶手。而且要想保住这秘密，也不能留下一个活口。”说着他冲帐外一声高喝：“来人！”方才那名目光如狼的将领应声而入。安庆绪解下佩刀递过去，沉声吩咐：“带上我的猎犬和虎贲营精锐往西追击，将任天翔一行和所有知情者通通杀掉，一个不留！”

“遵命！”那将领跪地接过佩刀，转身大步而去。片刻后帐外传来狗吠马嘶以及刀剑偶尔相碰的铿锵声，紧接着马蹄声如滚滚奔雷轰然远去——追击任天翔的虎贲营精锐出发了。

当天夜里，安庆绪率大军拔营东归，除了派去追击任天翔的百名虎贲营精锐，其余人马将连夜赶回幽州，以范阳、平卢、河东三府节度使、骠骑大将军安禄山的名义，发动讨伐国贼杨国忠的叛乱。

在随大军趁夜东归之时，司马瑜不禁向西遥遥回望，在心中默默道：“好兄弟，谢谢你助我完成了这貌似不可能完成的偷天换日之举，而且还替我背了个天大的黑锅，但愿你能逢凶化吉，逃过追杀。我还等着你与我联袂登上这历史的大舞台，一展胸中抱负！”

转头遥望长安方向，司马瑜心潮澎湃，胸中豪情万丈，情不自禁地悄然低语：“天下，我司马瑜终于来了！”朔风如刀，刮起漫天飞沙，令灰蒙蒙的天地犹如混沌未分之时。一行人艰难地在风沙中跋涉，在这茫茫天地间显得极其渺小。

“还有多久可到朔州？”任天翔疲惫地望向前方，但见前方沙海与天空相接，蒙蒙眬眬看不到尽头，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一般。

“从地图上看，应该快了。”杜刚有气无力地答道，这样的问答其实已经进行了多次，任天翔这样问并非是要知道一个答案，而是在这寂寞天地间，如果几个人再默不作声，恐怕闷都要闷死。

安禄山已经逃脱，行动彻底失败，任天翔有些垂头丧气。不仅如此，想起身后随时可能出现的追兵，再看看身旁几个同伴，除了小薇还算完整，自己胸口受伤，任侠肩上挂彩，杜刚小腿骨裂，小川肩胛洞穿，一旦被追兵追上，几乎就再无可战之人。想到这些，任天翔就不禁忧心忡忡，而且更让人焦心的是，几个人先后受伤，行进的速度大大迟缓，原本准备充足的清水过早地消耗殆尽，能不能坚持到朔州还是个问题。

“水……没了。”小薇将最后一点清水喂给了重伤的小川，然后倒过水囊，只见那一滴水珠出现在水囊出口，却怎么也滴不下来。

几个人心情越发沉重，都知道水对沙漠中的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就在这时，任天翔听到了顺风传来的隐约驼铃声，他连忙侧耳细听，以确认驼铃声传来的方向，几个同伴精神也为之一振。在茫茫沙漠之中，有什么比听到驼铃更令人欣喜呢？几个人不约而同停了下来，驼铃声是来自后方，如果是一支商队，也许就能向他们买到救命的清水。

风沙渐渐停息，天地渐渐又恢复了清澄，驼铃声也越来越清晰。众人极目望去，但见漫漫沙海之中，一匹孤独的骆驼正徐徐行来，不急不缓，优雅从容。驼峰中那个骑手头脸罩在衣袍中，完全看不清楚模样。几个人都有些惊讶，在这空寂无人的茫茫沙漠，怎有人竟敢孤身穿越？

骆驼渐行渐近，众人又吃了一惊，从服饰上看，那孤身穿越者竟然是个女人，而且是个身着白色孝服的女人！

众人心中虽然奇怪，却也没作他想。他们的目光已经被骆鞍上挂着的几个羊皮水囊吸引，看它们鼓鼓囊囊的模样，就知它们全都灌满了清水，任侠忙搭讪道：“夫人这是要到哪里去？如果同路何不一起走？也免得你孤身一人在沙漠中迷路。”“我跟你们走的不是一条路。”那身穿孝服的女人说着一口流利的京腔，却又带有一丝异族的尾音，“你们走的是死路，而妾身还要活着回去祭奠亡夫呢。”

对方虽然处处透着诡异，言语也透着古怪，但任侠已经被她那几大袋水吸引，无心探究她言下之意，忙赔着笑道：“夫人好像准备了不少清水？能否分些我们？我们的水已经喝光了，还请夫人施以援手。”那女人淡淡问：“妾身这里是有好几大袋水，不过我凭什么要分给你们？”

“我们不白要。”任侠急忙道，“我们可以掏钱买。”

那女人一声轻嗤：“沙漠中的水贵逾黄金，你们买得起吗？”

“多少钱一袋？夫人尽管开个价。”任侠忙问。

“我不要钱，只要命。”女人说着拍了拍驼鞍旁挂着的水囊，“一条命换一袋水，你们一共是五条命，可以换五袋水。你打算先换多少？”

任侠尚未答话，就听任天翔突然轻叹道：“别搭理她，她这是成心消遣我们。她不会给我们一滴水，她巴不得我们全都在沙漠中渴死。”说到这他顿了顿，“因为她是萧倩玉，专程跟来欣赏我们的死相。”

众人有些将信将疑，虽然看不清那女人罩在衣袍中的面目，但听声音却十分陌生，怎么可能是大家再熟悉不过的老堂主遗孀？正惊讶间，就听女人咯咯一笑，款款抬手摘下头上罩着的披麻，露出了萧倩玉那张成熟妖媚的脸，她的声音也恢复了本来的音色：“任公子目光如炬，这么快就认出了妾身的身份，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任天翔一见萧倩玉就立刻明白，方才她是故意改变声音，没想到竟真的差点骗过了所有人。若非她耳边的吊坠让自己的利眼给认了出来，也不会从声音上联想到是她。这让任天翔想起了长安大云光明寺发生的那场大火以及大鹏临死前高呼的那些话。现在看来摩门果有模仿他人声音的绝技，段大鹏临死前高呼看到光明神的那些话，显然是出自摩门高手之口。由于模仿得惟妙惟肖，所以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骗过了。

“果然是萧姨！”任天翔叹了口气，“没想到你竟然从长安一直追踪我们来到这里。不知你想做什么？”萧倩玉碧绿的眸中闪过一丝怨毒，切齿道：“我要看着你们死，用你们的性命祭奠萧郎在天之灵。”

“萧堂主是自己剖腹谢罪，跟公子无关。”任侠急忙解释道。

“是你们逼死了他，不然萧郎怎会自绝于人世？”萧倩玉恨恨道，“我要为他报仇，用你们的血来祭奠萧郎。我一直在暗中等待机会，没想到老天爷这么帮忙，不用我动手，就让你们陷入了绝境。现在你们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生生渴死，要么拿命来换我的水。我倒想看看，在生与死之间，你们究竟是选择生，还是选择墨门所谓的义。”

“我们还有一条路。”任天翔嘴边泛起一丝坏笑，露出一副无赖嘴脸，“我们可以抢。”萧倩玉大笑：“我巴不得你们来抢。我就想看看你们这些自诩义字当头的墨家弟子，在生死面前，会不会变得跟强盗一样，将信仰丢到一边，动手抢我一个弱女子的救命水？我就想看看你们信奉的墨家之义，与你们的性命比起来，究竟孰轻孰重？”

任天翔愣在当场，再看任侠与杜刚沮丧的模样，就知他们决不会动手抢别人的东西，这不仅是墨家信仰的要求，更是他们做人的道德底线。任天翔自己也不能动手去抢，一来没那本事，二来自己好歹是墨门钜子，如果自己在生死面前就抛开墨家信仰，恃强凌弱去抢一个女人的东西，那以后还有何面目领袖墨门？何况任侠与杜刚也决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萧倩玉是看准了墨门严格自律的弱点，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

任天翔正束手无策之时，就见小薇挺身而出，对萧倩玉道：“我不是墨家弟子，什么信仰都跟我没一文钱关系。你乖乖地给我们两袋水救命，不然就别怪姑奶奶不客气！”“我好害怕啊！”萧倩玉夸张地做了个鬼脸，跟着冷笑道，“别说你未必有本事从我手里抢东西，就算你有，我也不是一个人。”

“你还有帮手？”小薇十分惊讶，四处看了看，但见沙海茫茫，哪里还有别的人。不禁奇道，“你的帮手在哪里？”萧倩玉手捋鬓发，悠然一笑：“所有墨家弟子，都是我的帮手。只要你动手抢，不必我出手，他们自会阻止你。”

最先倒下的是任天翔，虽然他胸口的伤并不算严重，但从小养尊处优的他，体质怎能跟练武者相比。他满脸煞白昏迷过去，小薇连忙拍打着他的脸焦急地呼唤：“公子你醒醒，千万不能睡，现在千万不能睡，千万……千万不要死啊！”说到最后，已是哽咽不能言。

杜刚与任侠急忙过来查看，但见任天翔面如死灰，呼吸已微不可察。杜刚忙示意任侠掰开任天翔的嘴，然后拔出匕首，在自己手腕上划开一道口子，将自己的鲜血滴到了任天翔口中。

有液体入口，任天翔本能地舔舐吞咽，片刻后终于悠悠醒转。突然感觉到口中那粘稠的液体腥咸有味，睁眼一看，就见自己正在舔舐杜刚手腕上的鲜血。他吃了一惊，急忙推开杜刚的手：“你……你这是做什么？”“你方才昏了过去，我只好用这办法救急。”杜刚说着收回手。小薇急忙撕下一副衣衫为他包扎伤口，哽咽道：“杜大哥……谢谢你……”

杜刚嘿嘿一笑：“没事，我体质好，出点血无所谓。”话音未落，他身子一软突然栽倒，几个人急忙扶着他躺下，但见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发紫，显然也虚弱到了极点。水，只有水才能救所有人性命！任侠突然转向一旁的萧倩玉，涩声问：“你方才说你的水，可以用命来换？”

萧倩玉点点头：“不错，一条命，换一袋水！”

“好，我就用一条命，换你一袋水。”任侠说着拔剑就要横过自己咽喉，突听身后的任天翔嘶声高呼：“住手！”杜刚也吃了一惊，挣扎着坐起身来，虚弱地喝道：“兄弟你疯了？快住手！”任侠回过头，平静道：“我没有疯！如果没水，我们都走不出这片沙漠，与其同死，不如有人做出牺牲。就让我来领受这份拯救大家的荣耀吧。”

看到任侠脸上那平静而决绝的神色，任天翔便知他已抱定必死之心。任天翔急忙厉声高喝：“住手！立刻给我住手！如果你还当自己是墨家弟子，就不要违抗钜子的命令！”任侠淡然一笑：“公子，你是墨门千年后第一位钜子，承载着墨家弟子千年的希望。墨门谁都可以死，唯有你不能死。作为一名墨士，我必须尽一切努力保护你的生命，因为那不单单是你的生命，也是墨门钜子千年之后的延续。请原谅我要第一次违背你的命令。”

眼看他就要横剑划过咽喉，任天翔突然跪倒在地，干涸的眼眸中滚出两滴滚烫的泪水，他嘶声问道：“好！你要死我不拦你，但你先问问大家，你用生命换来的水，我们能不能喝得下去？”

“我喝不下去！”杜刚含泪怒视着任侠，厉声质问，“我要喝这水，就像是在喝兄弟的血！你若是我，能不能喝下去？”“我也喝不下去。”小薇哽咽道，“任大哥，这水我能肯去偷去抢去讨，也不要你拿命去换！”

任天翔挣扎着走向任侠，一字一顿道：“你拿生命换来的水，我会毫不珍惜地将它倒在这沙漠中，就倒在你的脚下。因为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比兄弟的性命还珍贵。”

任侠眼中泛起一层水雾，他无力地跪倒在地，痛苦地自责：“我没用，我真没用，不能救钜子于危难之中，还算什么墨士？”任天翔扶起任侠，淡淡笑道：“生死有命，何必强求。如果我命中注定难逃此劫，那也是冥冥中的天意，说明我并不是墨门等待了千年的钜子。”“你们要水救命，不一定要拿命来换啊。”萧倩玉突然笑道：“你们只要做一回强盗动手来抢，这里也没有多的人，世人不会知道。要不做一回狗跪下来求我，我说不定会善心大发赏你们一点水。”任天翔淡淡道：“我早说过，你留着你的水，我留着我的尊严，我们谁也别欠谁。”

萧倩玉眼中闪过一丝颓丧，气急败坏地问：“为什么你们都是这样，将一些空泛无用的信念，看得比感情、比生命，甚至比一切都重要？任重远是这样，萧傲是这样，现在就连你这个纨绔子，居然也这样？墨子究竟有什么魔力，竟然令千年后的弟子，依然自觉地严守着他的信条？”

任天翔脸上泛起一丝骄傲的微笑：“你不会懂，不理解墨子的人永远都不会懂。其实我对墨子也才刚刚有点肤浅的认识，但这已经足以让我看穿你所有别有用心的伎俩。你想用慢性死亡的威胁动摇墨者的信念，从精神上摧毁墨门信仰的根基，进而达到改变、收服、利用墨门的目的。你潜伏义安堂多年，无所不用其极，不仅害死了我爹爹，也害死了萧堂主。但是你什么目的都没达到，墨者还是墨者，即使是深爱着你的萧堂主，最终也迷途知返，用最惨烈的方式维护了他作为一名墨者的尊严。”说到这任天翔微微一顿，“你可以等到我们精疲力竭时，从肉体上消灭我们，但你永远也别想再精神上，战胜一个真正的墨者。”任天翔转身就走，不再回头。萧倩玉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因为她从这个她从瞧不起的纨绔脸上，看到了一种由内而外、发自灵魂深处的自尊和自傲，那种睥睨一切、看淡生死的豪情，以前她曾在任重远身上看到过，但是现在，她从任天翔身上，也隐约看到了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光芒————那不仅是墨子思想的延续，也是人性中最高贵的精神在闪光。

墨者，精神上的贵族，宁死也不肯低下高贵的头颅！

戈壁大漠的黄昏寂静苍茫，西天的晚霞如血，东方却已昏暗无光。几个艰难跋涉者终于停下来，他们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身体更是严重脱水，明知一旦停下来也许就再没有力量站起，却也只能屈服于大自然的规律——他们已经没有力量再往前走。

五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沙漠中，除了微微的喘息跟死人已相差无几。萧倩玉驱使骆驼慢慢来到近前，一一打量着这些不可理喻的对手，现在不需要她动手，这几个仇人也活不过今夜……

但她心中却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只有一丝的无奈和失落。她开始相信萧傲是死于墨者的自律，而不是任何人的逼迫。

“如果你们有人开口求我，我会考虑给他清水。”萧倩玉打开水袋，故意将水，倒在众人面前，“我最后再问一次，有没有人想要活下去”在一阵静默之后，萧倩玉终于听到一个干哑微弱的声音：“萧姨，我、求、你。”是任天翔，因为干渴，他的声音就像沙石在土地上摩擦。萧倩玉嘴边泛起一丝胜利的微笑，如果墨门钜子都开口想自己央求，那个整个墨门拜服在光明神面前的日子，就一定不会太久远。为这个目标，圣教已经谋划多年，没想到今天终于看到了希望。

“你求我什么？”萧倩玉骑着骆驼来到任天翔跟前，以胜利者的姿态笑眯眯地问，“声音太小我听不见。”任天翔勉励喘息道：“我求萧姨，我死以后，救救小薇。她不是墨家弟子，跟你也无冤无仇，希望萧姨心存一丝怜悯，救救这个可怜的丑丫头。”萧倩玉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愣了半晌，突然嘶声道：“我偏不救，既然你决心要死，那就带着遗憾去死吧！”任天翔还想乞求，小薇已吃力地爬到他面前，无泪哽咽道：“公子，你、你不肯为自己低头，却为了小薇向仇人哀求？”任天翔叹息道：“是我害了你，你跟这些江湖恩怨本没有半点关系，是我贪图你这不要工钱的傻丫鬟服侍，私心将你留在身边，没想到最终害你……”

“公子别说了！”小薇突然捂住了任天翔的嘴，“你不用内疚，因为我接近你本来就别有用心。不过现在我倒真的有几分喜欢你了，你虽然是个小无赖小混蛋，但却是个有良心有底线的混蛋，死到临头还在为别人考虑。还从来没人这样关心过我，我、我好开心……”任天翔哑然一笑：“横竖是死，能开开心心地死，也算不赖。”见二人在死亡面前，竟然相拥而笑，萧倩玉气得浑身发抖。她突然跳下骆驼，拔刀指向小微咽喉，对任天翔冷笑道：“如果她死在你前面，不知你还笑不笑得出来？”任天翔一声轻叹：“天琪如此善良，怎么有你这么恶毒的母亲？”说着他转望小薇，柔声问：“怕吗？”小薇摇摇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任天翔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对萧倩玉道：“萧姨，其实我很同情你。”“同情我？”萧倩玉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听任天翔轻声道：“没错，我同情你。只有未曾感受过怜悯和温情的人，心中才没有怜悯和温情。你见不得别人幸福快乐，说明你从未有过幸福和快乐。”萧倩玉僵在当场，脸上阴晴不定。她想起了与萧傲相恋的日子，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但那样的日子实在太短暂，为了圣教大业，她毅然离开了萧傲，成为了任重远女人。从此二人近在咫尺，却心隔天涯。她在没有幸福快乐过，心中只剩下为圣教献身的悲壮。

她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冷酷的寒光，嘶声道：“你说得不错，这辈子既然不能跟萧郎在一起，我也就见不得别人幸福快乐地在一起。你们两个必定有一个要先死，快说，谁先死？”任天翔与小薇相视而笑，对这问题已不屑于回答。萧倩玉已气急败坏地扬起了刀，正待挥刀劈下，突听极远的天边传来了隐隐的雷声，像潮水般绵延不绝，渐渐清晰可闻。

现在不是春雷，不该是打雷的季节，而且戈壁大漠水汽稀薄，更难在天空形成雷雨。萧倩玉有些奇怪地望向雷鸣的方向，就见那黄昏那朦胧的天宇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群跳跃地墨点，像潮水般汹涌而来。随风传来的除了奔雷版密集的马蹄，还有猎犬兴奋地狂吠。

那一群骑手渐行渐近，渐渐能看清他们的甲胄和服饰。萧倩玉认出那是范阳精锐骑兵的服饰，不禁失声道：“看来想杀你的人还不少，看在天琪的份儿上，我干脆就让他们代劳，免得将来天琪知道后，对我这个母亲心生怨恨。”说着她收起刀，翻身跨上骆驼退到一旁。不多时就见一百多名虎贲营将士纵马赶到，将所有人包围起来。领头的将领打量场中情形，见任天翔五人一动不动地瘫在地上，显然是因干渴而虚脱。一旁却还有个披麻戴孝、精神饱满的女人骑在驼背上袖手旁观，这情形实在令他看不明白。

“谁是任天翔？”那将领高声喝问，目光却是望向一旁那个女人。他知道地上几个人已经只比死人多口气，要他们回答显然不太现实。就见那女人往地上一个人一指：“他就是！”那将领抬起头，做了个格杀勿论的手势，身旁副将低声问：“那个女人呢？”那将领木然道：“少将军有令，不留一个活口。”那将军泛起一丝淫笑：“既然如此，不如让兄弟先乐乐。奔波了好几天，兄弟们早憋坏了。”见主将没有反对，那副将向身旁几个早已跃跃欲试的心腹一挥手，几个人立刻纵马向萧倩玉包围过去。萧倩玉见状急忙喝道：“你们要干什么？我跟任天翔不仅没任何关系，相反他还是我的大仇人。”几个骑手根本不理会萧倩玉的解释，嘻嘻哈哈地调笑道：“美人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只要你跟我们玩玩。”

从那些骑手像狼一样放光的眸子中，萧倩玉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不过她也非寻常女人，虽置身于无数淫性大发的兽兵中间，却并不慌乱。见两个骑手争相恐后地向自己冲来，她腰间的弯刀立刻铿然而出，左右横扫迅若闪电，刀锋轻快地掠过二人咽喉。就见两个骑手纵马冲出几步后，便从马鞍上一头栽了下来，伏在沙中再不动弹。

正在兴奋高叫的一百多虎贲营骑兵突然静了下来，他们没料到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竟然有如此犀利的刀法。见她横刀喝道：“谁要再敢无礼，别怪姑奶奶刀下无情。”

领头将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向手下轻轻一挥手，几名骑手立刻又冲了过去，拔刀指向萧倩玉。这一次他们已有所防备，萧倩玉虽然武功比他们高出一大截，奈何马战非她所长，胯下的骆驼也比不上战马灵活，被十几个骑手连番围攻，顿时陷入左支右绌的苦战。

众骑手也顾忌萧倩玉凌厉的刀法，不敢过分紧逼，只轮番游斗消耗她的体力。萧倩玉几次想要突围，但骆驼的速度比不上战马，几番冲杀只不过又砍翻几个骑手，却始终不能逃脱。眼看众骑手越逼越近，而那个眼神锐利如狼的主将还没有出手，萧倩玉便知今日再无幸免之理。她眼珠疾转苦思脱身之计，突然看到地上躺着的几个人，眼中陡然一亮，急忙摘下驼鞍旁的水囊扔过去，低声轻呼：“救我！”

水囊落在小薇身边，她连忙拿过水囊拔掉塞子，狠狠灌了一大口，然后将水囊凑到任天翔嘴边，将救命的清水一点点灌入他们的口中。众骑手忙着围攻萧倩玉，大多没看到小薇的举动，就算看到，也是无心理会。

清水入喉，几个人便感觉生命的活力渐渐在恢复，不过他们依旧躺着未动，只是默默地调息，以便让身体尽快从缺水的虚弱中恢复过来。

“啊！”那边传来萧倩玉一声惊叫，她被一个悍勇的骑手从驼背上生生拖了下来。落地后虽然一刀将之斩杀，但失去坐骑，她越发陷入被动，只能手舞弯刀拼命招架。众骑手见她如此悍勇，片刻间已连杀己方数人，心中也有顾忌，便都将她围在中间，不敢过分紧逼。

领头将领见己方上百人，竟奈何不了一个女人，不禁一声轻喝：“退下！”众骑手让开一条路，就见那将领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在半空中腰刀已出鞘，借着下坠之势凌空下斩，迅捷威猛，状若天神。萧倩玉急忙举刀相迎，两刀相接，就听“当”一声巨响，萧倩玉弯刀应声折断，一口鲜血脱口而出，双腿一软坐到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众骑手欢呼，争先恐后地扑上前，竟相撕扯萧倩玉的衣衫。萧倩玉拼命挣扎，惊慌失措地高呼：“救命！快救命！”

众骑手哄堂大笑，纷纷调笑道：“美人儿，在这时候，除了神仙还有谁会来救你？”话音刚落，那个已扑到萧倩玉身上的副将，突然感觉身后渐渐静了下来。他好奇地回头望去，就见方才还像死人一样瘫在地上的几个人，正挣扎着慢慢站了起来。他们依然还很虚弱，但却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口吻低声道：“放开她！”那副将愣了一愣，突然爆出一阵狂笑：“放开她？凭什么？”

领头那年龄最长的汉子淡淡道：“就凭一个墨者的决心。”副将又是一阵狂笑，虽然对方的眼神透着无比的坚定威严，但方才还只比死人多口气，现在几乎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家伙，能有多大的威胁？他挑衅似的将手伸向萧倩玉高手的胸脯，咧嘴笑问：“我要不放呢？”话音未落，周围的骑手便看到方才还摇摇欲倒的汉子，突然变成一道虚影射了出去。跟着就听“啪”一声脆响，他陡然停止那副将面前，二人面面相对不及一尺。副将的佩刀已拔出一半，刚好挡在胸前，巴掌宽的刀面已弯成了曲尺，裂开甲胄深深地嵌入了副将的胸膛，那汉子的拳锋就抵在弯曲的刀面上，可以想见若非被刀面所阻，它一定能将人体洞穿。

副将满脸怀疑地看着自己胸口，再看看面前正气凛然的对手，然后像摊烂泥一样慢慢软到在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他们也算是出生入死的悍勇之辈，见过各种武功，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霸道威猛的一拳。

“这……是什么拳法？”领头的将领满脸震骇，涩声轻问。就见对方缓缓收拳，淡淡道：“它叫义门唐手。”“义门……唐手？”领头的将领一声赞叹，“好凌厉的拳法，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那汉子淡淡道：“在下不过是义门一名无名小卒，贱名不足挂齿。”

那将领微微颔首，拱手一礼道：“北雁门燕寒山，非常佩服阁下的拳法。只可惜少将军有令，你们都得死，不然我倒是真想交你这个朋友。”

那汉子咧嘴一笑：“要想杀我们，现在只怕没那么容易。”

燕寒山点点头，阴阴一笑道：“不错，如果现在要杀你们，确实要付出不小代价。不过我可以等。”

“等什么？”“等你们体内的水再次消耗殆尽。”

说着燕寒山向众手下一挥手：“撤！”片刻之间，一百多虎贲营骑士便纵马呼啸而去，他们不仅带走了受伤战死的同伴和所有的马匹骆驼，也带走了所有的水囊，没给任天翔他们留下一滴水。

“趁我们还有体力，继续走！”任侠说着依旧拉起躺着小川流云的马鞍率先而行，方才他一直仗剑守在小川和任天翔身边，虽然没有出手，但他的气势已震慑了范阳铁骑，加上杜刚一拳击毙虎贲营副将，技惊全场，也令他们不敢再轻易冒险。

任天翔抬首眺望西方，颔首道：“不错，希望在我们倒下前，能够找到新的水源，或者赶到朔州。”说着他转向萧倩玉，就见她倒在地上，几次挣扎也无法站起。燕寒山那一刀已经将她五脏六腑震伤，短时间内只怕无法恢复。

“我的伤不碍事，”任天翔对搀扶自己的小薇道：“你去扶萧姨，把她也带上。”“凭什么？”小薇瞠目质问道，“方才她眼睁睁看着我们渴死，也不给我们一点水救命。若不是她陷入危险还要我们出手相救，也绝不会给我们一滴水。现在杜大哥已经帮她打退了那些禽兽，我们跟她已两不相欠。不找她算账就已经便宜了她，凭什么还要救她？”

任天翔知道小薇说的在理，以恩怨分明的江湖规则来说，萧倩玉不仅是自己的杀父仇人，更是整个义安堂的敌人，不趁人之危向她寻仇就已经够仗义了，出手救她确实有些说不过去。现在体力对每一个人来说都很宝贵，如今萧倩玉身负重伤，义安堂众人必须牺牲宝贵的体力才能带上她，这简直是拿自己的命去救仇人的命，难怪小薇不答应。

但她毕竟是天琪的母亲，任天翔又怎忍心将她抛下？正不知如何说服小薇，就见杜刚已拉过来一副马鞍，那是方才范阳军将士从一匹死马身上卸下的。杜刚将马鞍拖到萧倩玉身旁，然后对小薇道：“现在她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伤者，一个差点被禽兽凌辱的女人，我们能忍心看她再落入那些禽兽之手么？”

小薇哑然，她也是女人，那些兽兵的举动令她既恶心又恐惧，再看到萧倩玉满脸惨白、衣衫破碎的样子，她突然有种感同身受的怜悯。默默过去将她扶上马鞍，但还是心有不甘恨恨道：“我是因为后面那些禽兽才救你，要是没有他们。我才懒得管你生死。”

萧倩玉喘息着冷笑道：“我不会领你们的情，你以为你们以德报怨舍命救我，就能让我敬佩感动，在你们面前心怀愧疚？错，我只会笑你们傻，像你们这么傻的人居然还活在江湖上，也算是个奇迹。”

“你……”小薇气得满脸煞白，抬手就想一巴掌掴在萧倩玉脸上，却被身旁的杜刚一把捉住了手腕。就见杜刚将马鞍绳拴在自己肩上，对萧倩玉的嘲讽若无其事地答道：“我们救你并不是要你感激或是改变什么，只是源于一个理由——我们是墨者。”萧倩玉一怔，冷冷道：“原来墨者都是些恩怨不分的傻瓜，难怪几千年来你们活得很憋屈，不仅朝廷不容你们，就是江湖上对你们也没什么好感。你们前边救了别人，转过头别人就将你们出卖，这样的事在你们身上已经发生过很多次，就是最蠢的傻瓜也知道改了，你们为什么还不知悔改？要知道现在这世上骗子实在太多，傻瓜越来越不够用，迟早有用完的一天。”

面对萧倩玉恶毒的讥讽，杜刚若无其事地淡淡道：“墨者不是傻瓜，只是他们有一个坚定的信念，是这种信念将他们和普通人区别开来。”

萧倩玉冷笑：“什么信念？”杜刚肮脏污秽的脸上，泛起一种自信和骄傲的微光，一字一顿：“担当公平的最后守护者，做这天地的良心。”

提起马鞍慢慢踏上西去的旅途，杜刚不再浪费体力说话，所有人都没有再开口。因为他所说的那个信念，已经足以解释墨者的所作所为。

骄阳似火，烈日如炎，将整个天地变成了一个大火炉。昨晚还寒冷刺骨的沙漠，白天就变成了炙热的世界。任侠拉着小川，杜刚拖着萧倩玉，小薇搀扶着任天翔，一步步往西蹒跚而行，他们不知还要走多远，只知道昨天喝下的水，最多只能在坚持两天。

在众人身后不远出，几名范阳游骑在不紧不慢地尾随着。他们一点也不着急，大队人马趁正午天热之际扎营避暑，只由几名游骑兵远远尾随跟踪，在茫茫无际戈壁荒漠中，几个没有坐骑又带着伤者的人，是不可能逃过战马的追踪。

“看！那边好像有树！”走在最前面的任侠突然停了下来，抬手遥指前方。众人极目望去，果见前方地平线尽头，隐隐约约出现了零星的树木。在确信那不是海市蜃楼后，几个人不禁加快了步伐。有树的地方必有水源，只要找到水源，他们就有信心一直走到朔州。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还有干粮，所以粮食不是大问题，最要命的是水。

黄昏时分，六个人终于来到那片树林前，但见无数枯木犹如狰狞怪兽，张牙舞爪地伫立在漫漫沙漠之中。那是一片早已不知枯死了多少年的胡杨树，虽然早已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但依旧屹立不倒。

众人满腹希望转眼变成了无尽的绝望，胡杨是沙漠中最耐旱的植物，它们的根系可达地下十多丈，只要一点水分它们就能生长。如果连它们都已经全部枯死，那说明地下至少十多丈范围内，水分早已经蒸发殆尽，不可能找到一滴水。

几个人疲惫地在胡杨树下躺了下来，精疲力竭地喘着粗气。任天翔回头看看来路，对不远处那几个等着他们倒下的游骑恨恨地啐了一口，对众人喘息道：“休息一个时辰，等天黑再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漠大漠变得朦胧一片。几个人相互鼓励着，强迫自己将干得像石块泥土的烙饼强行咽下肚。然后靠在胡杨树旁闭目养神，只有任天翔在睁着一双闪亮的眼眸，苦思脱身之策。

夜晚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在胡杨树林中发出呜呜的怪叫，像无数厉鬼在林中穿行。一条枯枝受不住风的摧残，“咔嚓”一声突然折断，刚好落到任天翔脚边。（咋不砸他头上，让他悟出万有引力，o（╯□╰）o）任天翔捡起枯枝，若有所思地望着在烈风中摇曳的枝条，再看烈风吹来的方向和头顶的月亮，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快起来！”任天翔一声轻呼，杜刚与任侠应身而起，拔剑戒备。见四周如常，范阳铁蹄并没有趁夜偷袭，二人舒了口气，喃喃问：“谁在说梦话？”任天翔对二人招招手：“我有办法逃过范阳铁蹄的追踪了。”

二人忙问：“什么办法？”

任天翔拍拍身旁一棵胡杨树，悠然道：“砍树！”

几棵树干笔直、粗细合适的胡杨树被砍到，在任天翔的指挥下，杜刚与任侠将两棵树加工成船型，并将它们用横杆榫接起来。干枯的胡杨树十分轻巧，却异常坚固，正因为如此，才能在枯死后屹立百年不倒。

杜刚与任侠并不知道任天翔要做什么，但他们对这个史上最年轻的钜子充满了信赖。在任天翔的指挥下，他们的作品渐渐有了雏形，框架有点像海上见过的双体船，只是缺少风帆。

任天翔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即兴之作，这不是墨子古卷记载有的东西，但墨子古卷中关于守城器械以及自行牛马的设计和制造图，给了他最初的灵感，他想墨子既然能将平常之物巧妙打造成各种器械和工具，那自己为何不能将身边可用之材，变成帮助自己的工具呢？

杜刚与任侠虽按照任天翔的指挥，将几棵枯树加工安装了起来，却还是没看出它有何用处。就见任天翔脱下自己的外袍，然后绑在那东西竖着的桅杆上，二人这才看明白，它依稀像是一艘双体船。

二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疑惑——钜子是不是因为干渴发疯了，竟然大半夜叫我们在沙漠中造一艘船。

“我没有疯，”任天翔像是看透了二人的心思，悠然笑道，“将船底削平、打磨光滑，他们就能在沙中滑行。”

任侠迟疑道：“可是没有风，它们如何滑行？”

任天翔肯定地道：“明日一定有风，而且是飓风。”

任侠奇道：“你怎么知道？”

任天翔指指天上的月亮：“月影昏暗有晕，明日必起大风。”

任侠抬头看看月亮，再看看一脸自信的任天翔，有些将信将疑：“公子怎么知道这些？”

“我就是知道。”任天翔嘴边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微笑，“前日大风之前的夜晚，月色便是昏暗有晕，多年前我在西域沙漠，也曾见到过同样的现象。”他顿了顿，迟疑道，“准确说我当时其实并没有注意这些，只是现在突然想起了这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它们就像我昨天刚刚看到过一样清晰。”

这是修炼《心术》后产生的效果，不仅能观察到常人难以留意到的细节，甚至能回想起多年前早已遗忘的信息，它们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从尘封已久的记忆角落冒出来。准确说是高速运转的大脑，可以在更短时间内，搜索到更多、更深、更久远的记忆碎片，并在瞬间进行甄别、判断和归纳，发现表象之下隐藏的“规矩”，并巧妙运用这些“规矩”为自己服务。

不过任天翔没有对任侠和杜刚作更详细的解释，他知道这道理对没有修炼过《心术》的人来说，根本就无法理解。在旁人眼里这简直就像是神秘莫测的巫术，只有达到这种境界的智者，才能互相理解和沟通。他突然想起几百年前在戈壁大战中装神弄鬼、作法借风的诸葛孔明，显然这千门高手也是能看透天象的智者。想到这任天翔心中突然一个激灵：难道千门中也有类似的修炼术？

任侠与杜刚虽然并不能理解，但任天翔已经无数次展露过这种神秘莫测的能力，令二人对他产生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二人脱下自己的外袍，像任天翔一样将它们绑上桅杆，但见这艘沙漠中的船所有部件俱已齐备，就欠吹响西方的飓风了。

黎明时分，沙漠中果然刮起了强风，看苗头有超越前日那场风暴之势。不用任天翔吩咐，几个人七手八脚将“船”抬到空旷处，然后将受伤的小川和萧倩玉抬到船上，齐心协力推着船顺风而行。任天翔在船上操控着风帆的方向，让它吃上更多的风力。就见这艘粗陋的双体船终于在沙子上缓缓滑行，最终不靠人力也顺风滑行起来。

“哈哈，成功了！”任天翔一声欢笑，心中充满得意。小薇一面帮着任天翔操持风帆，一面向杜刚和任侠招手：“快上来！”

二人使劲又推了几步，让船滑行更迅速顺畅，这才跳上沙船。但见沙船顺着风势越行越快，在沙海中飞速滑行。几个人杠开始对风帆的操纵还有些不熟，不过很快就掌握技巧，以风帆控制着沙船滑行的方向，像西高速疾行。

身后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夹杂着杂乱的狗吠。显然追兵已经发现了众人的企图，正纵马追了上来。但见身后昏黄的天地间，上百快骑朦胧的身影在漫天沙尘中时隐时现，渐渐逼近，领头的正是倒提长刀、杀气腾腾的燕寒山。

“不行，船太重，速度起不来。”杜刚望着渐渐接近的追兵，突然拔刀在手，对任天翔毅然道，“我下去挡住追兵，为你们赢得时间。”

“我也去！”任侠说着也拔剑而起。小薇急忙喝道：“等等，就算要减轻重量，也该先将那个女人扔下去。”说着就要将萧倩玉推下船，谁知杜刚与任侠不等任天翔阻拦，已抢先跳下船，消失在漫天风沙之中。

船体一轻，速度徒然加快，刹那间将身后的追兵和杜刚任侠抛下老远。听到狂风中隐约传来兵刃的碰撞和隐约的惨呼，小薇不禁哭着向萧倩玉打去：“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要是杜大哥和任大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要你为他们抵命！”萧倩玉没有还手也没有躲闪，只是遥望杜刚和任侠消失的方向，眼中隐约有一丝异样的微光……

风势渐渐弱了下来，沙船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停止。不过任天翔已不再担心追兵，因为方才那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飓风，早已将追兵抛下老远，飓风也吹散了沙船滑过的痕迹和他们身上留下的气味，相信就是最好的猎犬，也找不到他们的踪影。

任天翔下得沙船，取下风帆系在船头上，然后吃力地拉起船想要继续前进。小薇忙阻拦道：“你疯了，你身上有伤，而且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将两个人拉出这沙漠？”

任天翔笑道：“你会帮我，不是吗？”小薇点点头：“我可以帮你拉小川，因为他不仅是你朋友，还救过你的命。但是我凭什么要拉那个女人？她不仅想要我们的命，还害得杜大哥和任大哥为了救她而下落不明。除非你将那个女人留下，不然我不会帮你。”

任天翔柔声道：“你也知道杜大哥和任大哥，为了救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宁肯牺牲自己，他们要是知道你将一个重伤不能行走的同伴抛下，会作何想？”“她不是我们的同伴！”小薇急道：“她是我们的仇人，我们已经救了她很多次，再救她也许会将我们自己也搭上。”

“也许在你杜大哥和任大哥这些墨者心目中，根本没有什么仇人。”任天翔遥望来路轻声道，“在他们心目中，每一个弱者都需要帮助。哪怕有时候因不得已而杀人，也是为了扶弱抗强，救助更多的人。”

小薇想了想，跺足道：“好吧，我就跟你犯回傻，但愿老天爷开眼，看在我们一片善心的份儿上，让我们尽早走出这片可恶的大沙漠。”

二人拉起沙船挣扎着继续向前，只可惜老天爷似乎并没有因他们的善举而动心。一个时辰后二人精疲力竭地摔倒在地，几乎再无力站起。二人拼尽全力，也仅拉着沙船走出不到十里。前方地平线尽头，依稀出现了朦胧的城郭，但就这个距离，他们已无力再跨越。

“实在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任天翔浑身瘫软地靠在船头，对一直昏迷不醒的小川愧疚道。小川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望向极远的东方，哑着嗓子涩声道：“如有可能，请将我的骨灰送回故土。”任天翔不忍让他失望，握着他的手笑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将你送回故土。”

小川放下心来，脑袋一歪又晕了过去。就在这时，突见萧倩玉慢慢站了起来，扶着桅杆跳下沙船。经过长时间的休养，加上缺水的时日很短，她的体力已经基本恢复，身上的伤也早已没什么大碍。

小薇惊讶地望着起身的萧倩玉，破口大骂：“好你个奸妇，明明已经恢复，却还故意躺在船上让我们拉你。我们如此好心待你，你却将我们当成了傻瓜！”“你们本来就是傻瓜！”萧倩玉咯咯大笑，“现在你们是不是很后悔？后悔信了墨子那些愚蠢的信条，最终反而害了自己？”

小薇气得还想破口大骂，却被任天翔握住了手。就见他对萧倩玉淡然笑道：“我没有后悔，因为我已开始体会到真正墨者一样的情怀。再来一次，我们依然会救你。”萧倩玉愣了一愣，突然拔刀喝道：“死到临头还要嘴硬，你以为救了我，我就不能杀你？”

面对恩将仇报的萧倩玉，任天翔若无其事地笑道：“我们救你的时候，本来就没有想过要什么回报。你当然可以做你心中像做的任何事，根本不必有任何顾虑。”萧倩玉脸上阴晴不定，握刀的手紧了又紧，不过终究和还是未能砍下去。她收起刀冷笑道：“我就是不杀你，你们也走不出这片沙漠，有什么比眼看着城郭就在前方，却再也没有力量走到更痛苦的呢？”说完萧倩玉咯咯大笑转身就走，往西大步而去。

风彻底停了下来，任天翔、小薇相拥而坐，默默地望着地平线尽头音乐的城郭，心中异常平静。现在他们已没有力量再走那么远，就算有，他们也不可能丢下昏迷不醒的小川。二人默默地望着天边那澄净到不带一丝杂色的碧蓝天宇，心情也像是融入到那片蓝天一样的宁静。小薇轻轻靠在任天翔肩上，突然没来由地问：“公子，你以前有过多少女人？”

任天翔想了想，摇头道：“记不清了，只记得从我懂事开始，身边好像就没少过女人。”“他们中间，你都喜欢过谁？”小薇疲惫得直想睡过去，只有问些心中已想问的问题，才能勉强令自己保持清醒。

任天翔想起可儿，想起丁兰，想起小芳，想起高原上的仙子仲尕，又想起记忆深处许许多多或模糊或清晰的面孔和名字，直到想起那个舞中的仙子，他的心突然隐隐一痛。默然良久，他微微摇头道：“没有，一个也没有。”

“我不信！”小薇嗔道，“你不喜欢他们，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

任天翔眼中突然有种莫名的伤感：“因为我寂寞。”

“寂寞？”小薇有些不解，“为什么会寂寞？”

任天翔目光落在极远的天边，良久黯然道：“我在青楼长大，虽然青楼一直都很热闹喧嚣，人来人往，但我却很孤独。母亲每天都要应酬到深夜，所有人都在寻欢作乐或强作欢颜，没人有工夫关心一个小孩的喜怒哀乐，哪怕我故意在她们的衣衫上涂上墨水，或往客人的茶杯里吐口水，他们发现后也最多是扇（通假字）我两巴掌，从来不问我为什么要那样干。”任天翔轻轻叹了口气，“后来我回到任重远身边，他是义安堂堂主，更没有时间陪我。义安堂每一个人好像都有自己的事，我只好去外面交朋友。我结交了长安城一帮和我一样无所事事的纨绔，整天混迹青楼妓寨，用热闹喧嚣填补心中的空虚，用虚情假意弥补精神的失落。但是在每一次欢娱之后，心中只剩下更大的空虚和寂寞，必须用更大的刺激才能填补。”

“我陷入了一种恶性的循环，”任天翔轻叹道，“吃喝玩乐成了我生命的全部，我不能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就会陷入一种无所事事的空虚、寂寞和无聊之中。我害怕这种感觉，因此不断追逐各种各样的女人，结交和我一样无聊空虚的朋友，用各种虚幻的幸福来麻痹自己，知道变成一具感觉迟钝麻木的行尸走肉。”

小薇似懂非懂地问：“那……寂寞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任天翔想了想，迟疑道：“就像自己是这个世界可有可无的过客，世上的一切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你活着没有人在意你，你死去也没有人会记得。你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上，即使置身于最奢华的盛宴，左右簇拥着最美丽动人的女子，你依然感觉自己是孤独的一个人，没有人真正在乎你心里在想什么，更没有人关心你心中的喜怒哀乐。”

任天翔眼中那一抹发自灵魂深处的寂寞和忧郁，令小薇心中莫名悸动，她怔怔望向任天翔，低声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心里在想什么？”

任天翔抬首望向天边，幽幽叹道：“在离开长安之前，我一直是衣食无忧、无所事事、麻木无知，美酒美色、鲜衣怒马是我人生最大的喜好，只是这样的生活在旁人眼里或许值得羡慕，对我来说却如同行尸走肉；离开长安后，我尝到贫穷和饥饿的滋味后，便将财富作为自己的第一追求，为财富殚精竭虑、甘冒奇险甚至是不择手段。但是当我开始拥有巨大财富后，财富对我来说又变得索然无味，没什么稀奇。”任天翔说着从项上摘下那枚伴随了他很多年，也鼓励了他很多年的开元通宝，用复杂的的眼神翻来覆去看了片刻后，一扬手将它扔出了老远。望着那枚铜钱消失在黄沙之中，他继续道，“后来因为妹妹受洪邪欺负，我又把做个掌握权力、人人敬畏的权贵当作人生新的目标。很走运我做到了，成了皇上跟前的红人，与公卿大臣陈兄道弟，与王公贵族把酒言欢。在外人眼里我很威风，但其实我自己最清楚，多大的官其实都是狗，只是等级不同，小官伺候大官，大官伺候皇上，每天必须以主人的喜怒哀乐为自己的喜怒哀乐，主人叫咬谁就咬谁，叫打滚撒欢就打滚撒欢，不然轻则被主人冷落、被同僚欺凌、被下属轻看，重则身家性命不保。”说到这任天翔幽幽轻叹，“所以我心里其实非常理解安禄山，没人愿意永远做狗，只要有机会，谁不想堂堂正正地做个自由自在的人？”

小薇忙宽慰道：“现在公子被撤了职，以后也就不用在此后伺候谁了。做义安堂的老大也挺威风，也不用曲意奉承任何人。”

任天翔摇头道：“以前我也这样想，但后来我读了墨子留下的那些著作，尤其理解了那些文字之下透出的思想后，我才知道墨家钜子不是一种权势，而是一种责任和担当。墨家内部没有俗世中那样的尊卑上下，只有职责的不同。”见小薇有些似懂非懂，任天翔解释道，“虽然墨子没有在遗著中明确说明他创立墨家学说的本意，但我想一千多年前，墨子也与我有过同样的苦恼。人是天性自由的高贵生灵，从来就不习惯像狗一样的生活，但是这世界到处都是上下尊卑，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用刀剑和鲜血维护的森严等级，大多数人不得不屈服于这种牢笼一般的秩序，或心甘情愿或麻木不仁或全力维护这种狗一样的生活。只有少数人以天性的自由反抗这种秩序，他们有的如陶渊明那样逃入深山做隐士，有的则像安禄山那样起兵造反，自己做人，让其他人做狗。陈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名句和楚霸王‘彼可取而代之’的豪言，不知激励着多少如安禄山这样的枭雄，以登上权力的巅峰作为人生最高理想。只有墨子一人，既没有逃避，也没有想要凌驾于天下人之上，他发出了自己最朴素的声音——人不分幼长贵贱，皆天之臣也！在上天面前，天子与庶民并无尊卑幼贱，只是职责不同。他藐视一切尊卑等级，决心要将这种平等的理念传递给世人，所以他著书立说，并身体力行，以自己绝顶的智慧帮扶弱小，抗击强权，他不光自己要做人，还要全天下的人都做人！”

任天翔眼里闪烁着景仰的微光，仰天长叹：“与墨子的追求比起来，无论是遁世的隐士，还是成就霸业的帝王，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墨子的追求和理想，千年来一直激励着无数向往自由。追求平等的热血男儿，他们不光自己要顶天立地地做人，而且还要让天下所有人，都来做这种有自尊、有平等、有自由——大写的人！”

小薇眼中有种异样的光芒在流转，遥望虚空喃喃道：“难怪杜大哥和任大哥他们，是如此的不同，让人既敬佩又放心。他们虽然身着布衣草鞋，却是最富有最高贵的勇士，在任何情况下都坚守着心底的信条。”

任天翔颔首道：“墨者不光有强烈的正义感，更有担当道义的决心和勇气。这个世界有人追求财富，有人追求权势，有人追求名望，有人追求成仙得道，唯有墨者是在追求一种内心的强大和精神的完满，他们自认是公正的最后守护者，也是这个世界的良知。唯有如此的担当和荣耀，才能令他们舍生忘死，义贯云天！”

小薇悠然神往，跟着又好奇问道：“慷慨赴义说起来简单，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墨子是如何让众多弟子做到这点呢？”

任天翔沉吟道：“每一个人心中都有最基本的良知，那是人之本性，只是在尘世中被各种外在的力量压抑或蒙蔽。墨子所做的就是将人心底最本真的两支和正义感激发出来，并从中遴选出正气充沛的高洁之士，作为墨家弟子悉心培养。这种人具有人类最高贵的精神和节操，像太史公笔下的荆轲、豫让、聂政等人，便是其中代表。墨子所做的便是将他们从碌碌大众中发掘出来，将他们的义烈和忠勇，引导到墨者的理想上来，让他们肩负起守护公正的重任，成为这天地的良心。”

小薇似有所悟，喃喃自语道：“难怪人们在最软弱无助或遭受冤屈的时候，总是呼唤天地良心，原来他们是在呼唤公正的最后守护神——墨者。”任天翔微微颔首道：“我想也许在墨家学说流传广播的先秦时代，人们便是以天地良心来呼唤墨者。只是在危机面前，义烈忠勇的高洁之士，总是先于碌碌大众而死，加上历代朝廷的残酷打压，墨学渐渐式微，人们只记得‘天地良心’这个词，却已忘了它最初的来历。”小薇突然有些担忧起来，望着任天翔嗫嚅道：“那……公子既为墨门钜子，是否也誓要做这天地的良心？”任天翔一愣，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默默良久，道：“虽然我很景仰墨者的义烈和忠勇，但我自己……恐怕很难做到。”小薇暗自松了口气，笑道：“是啊，做天地的良心，这个担子实在太重，非大智大勇大仁大善者不能做。公子最多只有点小聪明，还是做个平常人为好。”小薇这貌似平常的一句话，却令任天翔心中微微一荡，突然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他轻轻握住小薇的手，柔声道：“我会努力做一个平常人，只要你高兴。”小薇脸上突然有些羞涩，嗔道：“你要做什么人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我高兴？”任天翔望着她没有回答，他知道有些问题已不需要回答。一阵突兀而来的马蹄声，将任天翔的目光从小薇脸上拉了回来。转头望去，就见前方十余名彪悍的骑手正风驰电掣而来，领头的是个年近六旬的魁梧老将，古铜色的国字脸上镶嵌着一双睿智深邃的丹凤眼，颌下半尺长的髯须已染上边关苍茫的风霜，看起来煞是威武。肩上披着的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飞扬，使他的威武中又多了积分潇洒飘逸。十余名骑手在数丈外勒住奔马，领头将领沉声问：“谁是任天翔大人？”也许是自己撤职的消息还没传到这朔北边疆，所以对方才依旧称自己为“大人”。任天翔挣扎着站起身来，点头道：“是我，不知将军是……”“朔方节度右兵马使郭子仪，见过任大人。”那老将不卑不亢地一拱手。

郭子仪？这名字好熟！任天翔突然就想起，正是他不久前密奏朝廷安禄山欲反，害自己差点掉了脑袋。不过从事实看来，这姓郭的还真没看错。而且对方身为朔方借读右兵马使，级别仅在节度使一人之下，却没有一点架子，让任天翔心中顿生好感。见几名骑手除了随身的佩剑，并没有携带长兵器或长弓箭羽，显然不是外出打猎或巡逻，他不禁奇道：“郭将军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专程赶来救援？”

郭子仪达道：“是一个受伤的女人，专程到军营来禀报，说任大人受伤在此。末将不知真假，便匆忙带着几名随从赶来查看，没想到真找到了大人。我看大人身上有伤，须得尽快回去救治。”说着他一招手，几名随从立刻翻身下马，将坐骑让给了任天翔三人。

任天翔与小薇对望一眼，立刻猜到那是萧倩玉，没想到这女人最后竟然救了他们一回，看来再铁石心肠的人，也都会有被感动的时候。见几名随从已将小川扶上马鞍，任天翔抢过一个随从递来的水囊，仰着脖子灌了个痛快，这才抹着嘴喘息道：“我还有两个同伴，落在后面没有跟上来。还请将军派人随我去找，而且务必要多带人手。”

郭子仪奇道：“为什么要多带人手？”

“我们在沙漠中被范阳铁骑追上了。”任天翔挣扎着爬上马鞍，急切地道，“他们为了挡住追兵落在了后面，我们得赶紧去救他们。”

郭子仪一惊：“范阳铁骑追杀你们？安禄山反了？”“恐怕是这样。”任天翔叹道，“请将军务必尽快去救我的同伴，再晚就来不及了。”

郭子仪想了想，回头对两名随从吩咐：“你们先送伤者和女人回城，然后率大军钱来接应。”说完他转身向其余随从一挥手：我们走！"

任天翔见郭子仪仅带十几个人就要走，急忙提醒：“范阳骑兵有百多号人，将军就带这几个人岂不是送死？”

郭子仪沉声道：“救人如救火，片刻耽误不得。我们人数虽少，却都是精力充沛的生力军，范阳铁骑由千里之外追到这里，早已人疲马乏，人数再多也是强弩之末，有何可惧？”说着他对众随从一摆手：“走！”

任天翔虽从未带过兵，但立马就理解了其中道理，他心中再无顾忌，急忙纵马追了上去。

烈日当空，阳光毒辣，广袤无垠的沙海中，十几具尸体散落四周，方才还被鲜血染红了漫漫黄沙，如今已被风沙淹没，只剩下一地俺的萧瑟。

任侠与杜刚背靠背坐在一起，他们已无力再站起，但就算是这样，四周那近百名范阳铁骑依旧不敢上前，方才那场恶战，已令这些悍勇的战士胆寒。

“看来，我们今日要命丧于此了！”杜刚一声轻叹，虽有遗憾，却无一丝胆怯。“我不想落到这帮畜生手里受辱，”任侠微微喘息道，“既然难逃一死，我想要死得有尊严一点，还请兄长帮我。”

“好！”杜刚说着将刀锋反手搁到任侠脖子上，淡淡道：“兄弟也利落点，黄泉路上我们也好有个伴。”

任侠吃力地抬起剑，反手将剑横于杜刚咽喉，就听杜刚平静道：“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见任侠微微点了点头，他平静地数到，“一、二……”

“等等！”任侠突然轻喝，“你听！”杜刚侧耳细听，终于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的马蹄声。二人望向西方，就见漫天风沙间，十余名骑手正快速驰来，领头的事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魁梧老将，虽看不清面目，但从他那矫健的骑姿和颌下那飘飘的髯须，依然能领略到他的威仪。

范阳铁骑刚开始有些紧张，不过在看到对方仅有十余人时，却又放下心来。燕寒山留下一半人马继续包围着杜刚和任侠，自己则带着五十多名将士迎了上去，摇摇喝问：“来者何人？”郭子仪在十余丈外勒住奔马，朗声答道：“朔方节度使右使郭子仪，特来迎接任天翔大人的两名随从。”

燕寒山看到了郭子仪身旁的任天翔，向手下比划了个包抄的手势，这才淡淡道：“在下奉安将军之命，千里追踪朝廷要犯任天翔到此。郭老将军既已将任犯拿获，还请交给末将带回范阳，以便向安将军复命。”

郭子仪沉声道：“这里是我朔方地界，范阳军凭什么越界抓人？安禄山的命令只在范阳、平卢、河东三镇有效，却还指挥不到我朔方军的头上。”

燕寒山淡淡笑道：“早就耳闻郭将军威震边关多年，在抵御突厥南侵的战争中屡建奇功，末将一向仰慕得紧。不过现在你仅带十余人，就要从我们一百多名虎贲营精锐手中将我们的俘虏带走，将军是不是太狂妄了？你虽是朔方军右兵马使，但我们一向只尊安将军命令，旁人军阶再高，在我们眼里依然屁也不是。”

郭子仪若无其事地淡淡道：“本将军不敢指挥范阳将士，只是想带走任大人的两个同伴。”“我也不想冒犯将军，只想带走钦犯任天翔。”燕寒山见手下已差不多完成了对郭子仪等人的合围，越发得意道，“还请将军尽快交人，不然末将只好得罪了。”郭子仪冷眼注视着范阳铁骑的异动，冷冷喝问：“在朔方地界欲攻击本将军，安禄山莫非是要造反不成？”

燕寒山乃安庆绪心腹，对即将发起的叛乱心知肚明，如今郭子仪已陷入己方重围，他更加有恃无恐，阴阴笑道：“在这茫茫大漠，只有有实力才有资格说话。我最后再问一次，将军交不交出任天翔？”

见范阳铁骑已开始缓缓逼近，郭子仪拔剑在手。朔方军将士本只是敢去接任天翔，并没有携带长兵刃，一旦开战兵刃上必吃大亏。不过十几名朔方将士毫无惧色拔剑在手，紧随主将身后，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郭子仪没有回头，悄然对身后的任天翔低声道：“任大人呆会儿请紧跟在末将身后，现在我们先冲出重围，再过去救人。”话音刚落，郭子仪已仗剑拍马，纵马向燕寒山冲去。他身后十几名随从紧随其后，一言不发直扑十余丈外的范阳铁骑。朔方军战马奔驰杀意凛然，却没有一人呐喊呼号，其冷静和从容，与常人迥异。知道冲入范阳近前，才听郭子仪一声轻喝：“杀！”

两名范阳军抢先迎上前，长矛分刺郭子仪面门和腰胁。但见郭子仪直等矛锋刺到面门不及一尺，才突然侧头闪避，同时侧身让过腰胁那一刺，跟着左臂夹住刺到腋下的长矛，右臂挥剑横扫，战马的冲力加上他惊人的臂力，竟将那范阳骑兵拦腰砍成两段。他马不停蹄，在生生夺过对手长矛的同时，随手以矛柄将他也于马下，跟着纵马直奔燕寒山。

范阳将士人数虽多，但经长途跋涉，早已人疲马乏，实力大打折扣。燕寒山又分了一半兵力包围杜刚和任侠，面对朔方军十几名精锐，又妄图聚而为之，如今朔方军一旦集中兵力，在主将率领下发动进攻，真正正面抵挡朔方军冲击的就只有十余人。但见朔方军将士面对早已人困马乏的对手，简直就如同狼入羊群，范阳将士根本抵挡不住，包围圈顷刻间便土崩瓦解。

燕寒山眼看朔方军就要突围而出，急忙拔刀亲自上前阻挡。见郭子仪长剑迎头劈到，他本能地举刀上迎，就听“当”一声巨响，郭子仪冲击之势终为他所阻，但他胯下的战马却因连日奔波，再受不了这一记重击，双膝一软突然跪倒，将燕寒山从背上摔了下来。

郭子仪弯腰又是一剑，却被燕寒山就地一滚侥幸避过。他不再与之纠缠，长剑一挥，率众冲出重围，直奔数十丈外被围的杜刚和任侠。留下的范阳将士看到了朔方军冲破包围的这一幕，由于对方实在太快，根本来不及赶上去支援。不过他们也是范阳精锐，立刻将兵力集中在一起，以雁形势向郭子仪迎了上来。

两军相近不到十丈之时，郭子仪突然举剑左右一挥。朔方军十余骑立刻分成两股，往左右分散开来。一股随郭子仪绕到向右方，一股则在一名小校率领下从左方迂回。他们仗着比范阳骑兵的战马体力更充沛，速度也更快，避开范阳骑兵兵锋正面，从两侧迂回袭击其两翼，范阳骑兵由于兵力过于集中，前方的骑手随敌而动想要掉头，后方的骑手却还不知敌情继续往前在冲，前后队形立即出现了一丝的混乱。

郭子仪准确地抓住了对手队形混乱的短短一瞬，挥剑冲入敌阵，，另一侧的朔方将士也配合默契，同时向范阳军阵发起了冲锋。两股兵锋犹如两只利剑，再犯阳军阵中合成一处，丢下被冲的混乱不堪的对手，向不远处的杜刚和任侠疾驰而去。

几名留守的范阳骑手匆忙迎上来，却哪里抵得住如狼似虎的朔方精锐。转眼便被击于马下，跟着两快骑纵马驰过杜刚与任侠，两名朔方骑兵伸手将他们拉到了马鞍上。

“走！”郭子仪挥剑一声高呼，十余名随从立刻紧随着他纵马疾驰而去，燕寒山重新跨上一匹战马，率众气急败坏地迎上来，奈何朔方军不再恋战，仗着马力比范阳将士充沛，纵马避开兵锋，往西迅速撤离。

任侠抢救出来“追！”燕寒山气急败坏地高声厉喝，率范阳铁骑紧追不舍，只可惜己方战马体力不济，朔方军即使带着两名伤者，范阳骑兵也追之不及。

一追一逃冲出百里，燕寒山遥见前方地平线尽头，依稀出现了隐约的旌旗，显然是朔方的援军已然赶到。他急忙勒住奔马，恨恨地遥望着郭子仪与援军会和后，这才悻悻地一摆手：“撤！”

任天翔一直紧跟在郭子仪身后，将他指挥几十名朔方将士，从上百名范阳精锐骑兵包围之下，将杜刚和任侠抢救出来的整个过程，看的是清清楚楚。就见郭子仪虽年近六旬，体力依然不输壮年，对战场形势的判断、指挥以及决战时的勇气，皆显露过人的才干，而跟随他的几十名朔方军将士，也表现出极高的军事素养。任天翔曾以为范阳精锐骑兵是大唐战斗力最强的边军，现在才知道，至少这几十名朔方军将士，无论从个人战力还是从战场战术上，都已经明显胜过范阳精锐骑兵。

“任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回城的路上，郭子仪减缓骑速，与任天翔并驾齐驱。任天翔忙将自己奉密旨捉拿安禄山，结果被他逃脱，结果功亏一篑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郭子仪闻言脸色微变，勒马问道：“这么说安禄山本已有反意，经你这么一吓，他必定会立刻起兵造反？”

任天翔苦笑道：“我想不出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反。”

郭子仪愣了片刻，突然在马腹上重重一踢，回头对任天翔轻呼："快随末将去见安大人，便是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当任天翔见到他时，突然吓了一跳，就见他长的跟安禄山十分相像，出了没安禄山那么肥，年纪比安禄山大上一截，活脱脱就是另一个安禄山。

听完任天翔简短的汇报，他脸上一阵阴晴不定，望向郭子仪问道：“将军是什么意思？”郭子仪忙道：“大人，你是安禄山族兄，安禄山若突然造反，对大人十分不利。若想洗脱嫌疑，需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快报将安禄山可能起兵造反的消息，速速飞报朝廷，让朝廷早做准备。除此之外，末将建议由我亲自率一支奇兵，穿过漠北沙漠直抵范阳首府幽州。无论安禄山有没有举兵，此举必定会打乱他的部署，为朝廷排兵布阵赢得宝贵的时间。”

安思顺脸上一阵怔忡，默然半晌方道：“安禄山造反，目前还只是揣测，而且还是任大人的一面之词。派人飞奏朝廷也就是了，贸然动兵风险实在太大。一来没有朝廷旨意，朔方军就越界袭击友军，此乃死罪；二来就算安禄山确有反意，我们集全军之力也不过六万余人，还得留兵守卫地方。而今范阳一地兵马就不下十万，劳师远袭岂不是以卵击石？”

郭子仪急忙道：“末将率兵远袭幽州，并非是要攻下范阳首府，只是意在骚扰，令叛军不敢放手南侵，为朝廷赢得宝贵时间。末将恳请大人予我一万轻骑，末将定能拖延叛军半个月。”

安思顺想了想，摇头道：“以一万兵力投入十万包围，更是白白送死。你损兵折将不要紧，若朝廷追究下来，本官岂不担着这天大的责任？为今之计，我们还是守好地方，飞骑速报朝廷，等候朝廷旨意方为上策。”郭子仪还想争辩，安思顺已抬手道，“本官主意已决，你退下吧。”

安思顺丢下众人径自回府，将郭子仪和任天翔丢在中军大帐。郭子仪呆呆地愣了半响，不禁扼腕叹息：“庸臣误国，庸臣误国啊！”

任天翔虽没带兵打过仗，却也知道郭子仪的建议确实是拖延叛军南下，为朝廷赢得时间的妙策。见左右已无他人，他凑到郭子仪跟前，悄声道：“这安大人既为安禄山族兄，将军何不起兵将之拿下，尔后率军远袭幽州。以后朝廷就算怪罪下来，也可辩解是怕安大人与叛军有勾结，所以才不得已先发制人。”郭子仪吓了一跳，急忙道：“安禄山作乱，跟安大人没有半点干洗，岂可悍然兴兵？再说安大人于我有恩，如今这非常时期，我也不能趁人之危，以下犯上。”见任天翔还想再劝，郭子仪断然道，“你别再说了，再有类似言语，末将只好以动摇军心之罪将大人扣押。朔州事务我与安大人自会处理，不知任大人下一步有何打算？”

任天翔见郭子仪主意已决，只得作罢。虽然他不屑郭子仪的迂腐，却又十分欣赏对方的忠义。尤其这次远赴范阳，见到沿途所过州府兵将懈怠，武备废弛，一旦安禄山造反，只怕无人可以抗敌。在沿途所见诸军中，唯有朔方军训练有素，战斗力不凡；在沿途所见诸将中，也唯有郭子仪有大将之才，将来平叛的重任肯定要落到此人身上。加上他又是自己和杜刚、任侠的救命恩人，所以任天翔想了想，正色道：“我得即刻赶回长安，向圣上回报。不过在离开之前，我有一物要赠与将军，以谢将军救命之恩。”

郭子仪虽然远在边塞，却也知道任天翔是长安城有名的暴发户，他以为任天翔是要以金银珠宝为谢，忙摆手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任大人有心谢我，不如尽快赶回长安，将安禄山造反的消息尽快通知朝廷。大人请在此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哦将就送大人出城。”

任天翔没有再多言，听从郭子仪安排去馆驿休息。当天夜里，他将墨子遗作中的《九攻》默写出来，他从与郭子仪短暂接触中已看出，郭子仪是个长于进攻的将领，若将墨子所著、从未流传于世的《九攻》相赠，必能让他如虎添翼。

第二天一早，郭子仪果然亲自来送任天翔出城。在郊外分手道别之时，任天翔将写下的墨家《九攻》递到郭子仪面前，正色道：“这东西若在旁人手里，便如同废物一般，但若在将军手中，必能发挥奇效。在国家为难关头，将军或许能用得上它。”“这是什么？”郭子仪好奇地接过来，草草看了两眼，眸子中渐渐放射出惊诧和敬佩的光芒，颤声问，“这……这兵书，你是从何得来？是何人所著？”

任天翔笑道：“将军别管从何得来，只说它可有价值？”郭子仪微微颔首道：“博大精深，字字珠玑。仓猝间我也说不出它有多好，只觉就像在茫茫黑夜中，一束闪电照亮了夜空，让末将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子仪带兵多年，读过的兵书汗牛充栋，却没有一部给过我这种感觉。”

任天翔见郭子仪果然识货，彻底放下心来，拱手笑道：“既然如此，那它也算找到了真正的主人。不瞒将军说，这是千年前墨家祖师墨翟所著、从未流传后世的墨家兵书《九攻》。望将军善加运用，将来或可凭它建功立业，拯救天下瑜危难之中。”郭子仪点点头，仔细收起兵书，对任天翔拱手道：“大人赠书之德，子仪永世难忘！”二人拱手作别，任天翔带着杜刚、任侠、小薇踏上了回长安的归途。四人虽然都有伤在身，但经过一夜歇息后，车马劳顿已无大碍。唯有小川伤势太重，所以任天翔只能将他暂且留下，托郭子仪为他疗伤照顾，等他伤势复原，再回长安回合。

一路无话，十天后四人出现在长安郊外，看到那熟悉的城郭，任天翔心情陡然间愉悦起来。即便走遍天下，这座给了他最多回忆和故事的繁华城市，依然是他最喜爱的地方。

眼看长安在望，几个人不由快马加鞭，眼看就要赶到城下，任天翔却突然勒马停了下来。虽然还离着好几里，他已经看到城门外堵了无数车马，既有商贩也有携儿带女的百姓，人们正排着队等待进城。任天翔记得除了重大的节庆日子，城门外很少这样拥堵，除非是一种情况，那就是守城的兵卒在严格盘查，因而将人群滞留在城门外。

任天翔心思疾转，立刻就想到最大的可能——安禄山谋反的消息已经传到京城。他心中挂念留在城中的兄弟和妹妹，急忙纵马来到城门外，正想办法插队早点进城，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撞到自己马前。二人四目交对，任天翔才认出，这少年就是小泽。

任天翔正要相认，却见小泽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就走。任天翔心知有异，忙控马缓缓跟了上去，小泽来到城门守军看不到的地方，这才回头道：“公子好险，现在城里到处都在抓你，你竟然还敢进城？幸好季先生令我到城门外等你，不然你不正好自投罗网？”

“抓我？为什么？”任天翔十分意外。

“安禄山造反的消息已传到京城，圣上在杨相国鼓动下，令御前侍卫总管严禄，在城中大肆搜捕私交安禄山的乱党。”小泽小声道，“你在杨相国眼里是头号乱党，自然是在通缉搜捕之列。”

任天翔一呆，忙问：“那义安堂兄弟和焦大哥他们没事吧？可曾被抓？”小泽忙道：“幸好季先生早有准备，发现势头不对，立刻带大家出城避祸。不过出城时还是跟御前侍卫干了一仗，损失了几个弟兄，这才侥幸逃了出来。如今义安堂的主要人物都已经撤出长安，城中就只剩下一些无足轻重的外围弟子，倒也不怕朝廷责难。现在从城里逃出来的主要骨干，正藏身郊外的一处道观，季先生特令我和两个兄弟，在几个城门外等候公子。”

任天翔一听这话，急道：“他们在哪里？快带我去！”

在小泽的指点下，几个人来到长安郊外一处偏僻的道观。这道观的观主曾得过义安堂资助，是个值得信赖的隐士，因此这里便成了义安堂临时的落脚点。当任天翔在观中见到义安堂众人安然无恙，一颗悬着的心才悄然落地。更让他惊喜的是诸刚也在，问起别后情形，才知诸刚自范阳与任天翔等人分手后，照约定赶回长安报喜，没想到刚回到长安，安禄山起兵造反的消息便接踵而至，这才与义安堂众人一起出城避祸，总算等到任天翔回来。

任天翔见洪邪和洪胜堂几个长老都在，却不见妹妹任天琪，忙问：“天琪呢？怎么没看到她？知道三哥回来也不出来迎接？”

见众人神情有异，欲言又止，任天翔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安，忙对洪邪道：“我妹妹怎么了？是不是呢又欺负她了？”洪邪泪珠在眼眶中打转，突然跪倒在地，哽咽道：“我没用，没能保护好琪妹，你……你杀了我吧！”

任天翔惊讶地望着众人，就见季如风神情沉重地低声道：“不能怪洪堂主。那日羽林军和御前侍卫在城中搜捕安党，杨国忠报私仇，将公子也当成安禄山一党，我们只得拼死杀出城来，不仅祁山五虎中的金刚虎崔战、笑面虎吴刚、瘦虎李大胆不幸战死，小姐也因为动了胎气，不幸小产，母子双双俱亡……”任天翔头目一阵晕眩，不由自主往后便倒。连日来的奔波疲惫，加上乍闻噩耗的打击，令他当场晕倒。小薇急忙将他扶住，义安堂众人则手忙脚乱地救助，片刻后他终于悠悠醒转，双目空洞地望着虚空，半晌方涩声问：“天琪……现在在哪里？”

在洪邪的带领下，任天翔来到道观后方的小山，但见山上有新坟一座，没有墓碑没有修葺，显得十分简陋。坟前仅有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斜斜地刻着几个大字——妻任天琪之墓，夫洪邪泣立！

任天翔呆呆望着面前的新坟，始终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小薇见他面如死灰两眼空茫，不禁含泪道：“公子你心里难过，就使劲哭出来吧，你这样子让我很害怕。”任天翔怔怔望着小薇，神情从未有过的怪异，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语：“难过？我不难过。我现在心里只有仇恨！我在前方为朝廷出生入死，为抓捕安禄山九死一生，李隆基和杨国忠居然将我当成安禄山一党！他们冤枉我不要紧，却连我朋友和妹妹也不放过！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要像狗一样帮他们做事？安禄山反不发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要抢的是李唐江山，是杨家的富贵，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我恨我自己非要依附朝廷，追权逐利，不仅害死了朋友，也害死了天琪。”

小薇见任天翔神情如痴如狂，眼神从未有过的骇人，不禁颤声道：“公子你不要吓我，你……你现在这个样子，很让人害怕。”任天翔怔怔地愣了半晌，突然拔出洪邪佩剑，对着木牌上妹妹的名字，一字一顿道：“天琪你听好，无论谁害死你，就是天王老子我都要为你报仇！我要做不到，就不是你三哥！”说着拔剑立劈，将木牌一劈两半，然后回头对洪邪厉声喝道：“你要是男人，就跟我进城，找害天琪的李隆基和死杨国忠算账！”

洪邪愣了一愣，擦干眼泪毅然道：“好！我跟你去！”

“等等！”有人在身后突然开口，却是义安堂代堂主季如风。任天翔不等他开口，已抬手道：“我知道季叔要说什么，无非就是国家危难之际，个人恩怨应该暂且放下。”

季如风轻巧叹了口气：“钜子既然懂得这个道理，也就不用季某再废话。”任天翔微微颔首道：“不错，繁荣依旧的大唐，现在已是危如累卵。我这次范阳之行，沿途所过州府俱是武备废弛，兵员缺失，就连弓箭刀枪也都在仓库中生锈。而范阳铁蹄却早已筹备多年，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军中上下战意熊熊，一旦挥师南下，必定势如破竹。”

任天翔说到这微微一顿，突然冷笑道：“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如果这个国家不仅不能保护我的亲人和朋友，反而害死了他们，那么它就不是我的国。这样的国家是灭亡还是动荡，我都不会放在心上。现在我只想为我朋友和妹妹报仇。杀人者偿命，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例外！墨者自认是公平的守护者，若连自己的公平都维护不了，谈什么维护天下人的公平？”

季如风默然半晌，无奈叹道：“钜子就算要复仇，也须仔细谋划，从长计议。”“好！”任天翔淡淡道，“现在我亟须休息，大家也都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希望季叔能给我一个仔细谋划好的计划。”任天翔说完再不理会众人，径直大步离去。

第二天一大早，当远处传来公鸡第一声打鸣，任天翔便从朦胧中醒来。其实这一整夜他基本没睡，只要一合眼，就会想起天琪小时候的往事，就像昨天一样清晰。

听得黎明时分的鸡叫，任天翔开门而去，就见季如风和诸刚等人已等在门外。就听季如风低声道：“大伙已在[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后殿等候。”

任天翔点点头，随季如风来到后殿，就见义安堂和洪胜堂几名长老，以及包括诸刚、任侠在内的几名墨士和诸刚等人，俱以等在哪里，看他们的样子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见他进来，众人连忙起身相迎。任天翔示意大家坐下来，然后才缓缓入座，静等大家开口。

厉不凡清了清嗓子，最先开口道：“小姐的意外我们也很难过，所以非常理解公子现在的心情，望公子节哀顺变，早点从悲痛中走出来。”

任天翔微微摇头道：“我现在心里不悲痛，只有仇恨，若不能让杀人者偿命，我永远不会从这仇恨中走出来。”说着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徐徐扫过，“我知道大家的心思，都希望暂且将这仇恨放下，以国家、以天下百姓为重。只可惜天琪不是你们的妹妹，所以你们体会不到我现在的心情，你们更不是天琪，体会不到她此刻的感受。所以如果有人再劝我放下仇恨或以大局为重的话，请他免开尊口，不然就不再是我任天翔的朋友。”说道这任天翔站了起来，对众人淡淡道，“不过这是我个人的仇恨，跟墨门没有关系，所以你们也不必为难。愿意追随我向李隆基和杨国忠复仇的，我非常欢迎，不愿意的我也非常理解，撇开这件事，我们依然是好兄弟。”

“说得好！”任天翔话音刚落，祁山五虎的焦猛就拍案而起，昂然高叫，“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任兄弟我们没有看错你，报仇的事算上我和老五，祁山五虎虽然本事低微，却还有满腔热血。杀害了我们兄弟的凶手，就是天王老子我们也要泼他一腔热血，杀不了他也要恶心他一下！”

任天翔点点头，目光从众人脸上徐徐扫过，就见诸刚也站了起来，淡淡道：“我追随兄弟多年，早已将兄弟的事当成是我自己的事，兄弟的仇，自然也就是我的仇。”任侠与杜刚也先后站起，就见任侠微微笑道：“公子不以钜子身份报仇，我也不以墨士身份追随。我和杜大哥性命乃公子所救，就算还给公子也理所当然。”

洪邪也缓缓站了起来，沉声道：“天琪死得凄惨，复仇的事我这个做丈夫的当然是当仁不让。我愿追随三哥，为天琪讨个公道！”

任天翔对几个人微微点了点头：“好！我们走！”

“等等！”有人突然开口，任天翔寻声望去，就见是义安堂硕果仅存的长老欧阳显。就见他正气凛然地站起身来，对众人缓缓道，“钜子此去，显然是要谋刺当今圣上和杨相国，是要将个人的私仇，凌驾于国家民族之上。难道在座的墨家弟子，就没有一个人想要阻止？”

在欧阳显目光逼视下，义安堂众人有的低下头，有的则将目光悄悄转开，不敢面对欧阳显的目光。就听欧阳显沉声道：“昨晚我们讨论了一整夜，一致认小姐之死是个意外，就算要复仇也不能是现在。试想如果钜子侥幸得手，皇上和杨相国双双毙命，天下岂不大乱，谁还能阻止范阳叛军？钜子不以本门大业为重，冒然孤身犯险，万一失手，在座诸位岂不是都是义门的罪人？你们若因钜子一时的固执和坚持，就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还算什么义门中人？”说着欧阳显猛地转向任天翔，义正辞严道：“不管别人怎样，至少在我欧阳显这里，你不能为所欲为！”

众人皆尽哑然，望着对峙的二人不知如何是好。一旁焦猛见任天翔受阻，立刻拔刀喝道：“放肆！谁敢对我兄弟无礼？再不让路，莫怪我焦某不客气！”话音刚落，就见欧阳显已拔出长剑，将焦猛的兵刃格开，还想趁机教训一下这个浑人，却见诸刚已拔刀挡住了他的剑，二人飞快地交换了两招。诸刚武功比起义安堂长老还是稍逊一筹，不得已被逼退了一步。欧阳修还想趁势追击，却见一旁任侠与杜刚已同时出手。任侠的剑压住了欧阳显的剑锋，而杜刚也挡在了他的面前。

三人这一交手，洪邪和义安堂众人也都纷纷拔出了兵刃，双方各执兵刃虎视眈眈，火并之势一触即发。就在这时突听厉不凡一声断喝：“混账！还不快住手！”

任侠与杜刚急忙收手退后，欧阳显也悻悻收回手。厉不凡扼腕叹息道：“多少年了，义门还从没出现过这种事，难得你们竟然要内讧吗？”

任侠与杜刚默默低头，洪邪也悻悻退开，欧阳显却争辩道：“我只想教训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浑人，没想到义门弟子竟然站在外人那边。”焦猛、朱宝闻言破口大骂：“***说我们是外人？老子跟着公子赚钱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眼看双方又要陷入争执，季如风急忙站到中间，先示意欧阳显收起剑，然后对焦猛朱宝道：“两位兄弟莫要见怪，这里没有外人，大家都是一起从长安城里闯出来的好兄弟。”

想起自己二人能从御前侍卫包围下冲出长安，多亏了义安堂众人之力，焦猛与朱宝这才悻悻地收起兵刃。季如风见双方敌意稍消，这才对任天翔拱手道：“公子，欧阳长老说得虽然有点过激，却也是为义门、为钜子、为天下人考虑，还望钜子三思。”“我意已决，莫说三思，就是三十思三百思也还是那样。”任天翔神情异常坚决，目视众人肃然道，“如果因为我是你们钜子，你们便要阻止我复仇，那么这钜子我宁肯不做。现在我要离开，你们谁要阻止，我们就只好杀出去！”

见任天翔率洪邪等人往外就走，义安堂众人只得让开一条路。欧阳显心有不甘还想阻拦，却被季如风挡了下来。众人目送着任天翔带着几个追随他的兄弟，头也不回毅然出门而去。

望着任天翔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厉不凡不禁跺足道：“钜子一门心思想要复仇，只怕没有谁还有能力再阻止。总不能为了阻止他，义门火并内讧吧？”季如风忧心忡忡地望向门外，若有所思地叹道：“现在只有一个人或许可以阻止他。”

厉不凡忙问：“是谁？”“在东宫陪太子读书的李沁。”季如风慢慢回过头，对怔忡不安的厉不凡低声道，“即刻派人去长安给李沁送信，现在也许唯有他，才能阻止天翔一意孤行。”

虽然安禄山叛乱的消息已传到长安，但长安城内还是原来的老样子，依旧喧嚣热闹。在长安人心目中，范阳叛军离这里还很远，而且沿途还有道道关卡，各地勤王的唐军也正陆续赶来。想安禄山一个番邦胡将，再闹腾也掀不起多大风浪，所以人们一点也不担心，依旧继续吃喝玩乐、醉生梦死，最多只是在茶余饭后，才将安禄山的叛乱当成一种有趣的谈资。

任天翔一行，便是在这种情形下混进了长安城。虽然城门盘查极严，不过这世上还很少有钱搞不定的事，因此他基本没费什么周折，就再次回到阔别多日的长安。但见长安城虽然依旧一派歌舞升平，却也在这平安假象之下，透露出一种外松内紧的恐怖气氛。凡是跟安禄山有瓜葛的官吏，大多已被抓捕甚至抄家，就是跟安禄山关系泛泛的人家也人人自危。义安堂和洪胜堂在长安已经是非法帮会，就算合法任天翔也不能再用到它们的关系，因为在他心目中，这是他的私仇，他不想牵连到更多人。

过去那帮兄弟也不能联系，因为任天翔很清楚，在吸纳在这种情形下，他们的义气肯定比不过对朝廷的忠诚。没有人的帮忙，他在长安就是瞎子和聋子，什么事也干不成，不过幸好他还有一个特殊的朋友，任天翔决定在他那里赌赌运气。

走在长安城最肮脏破旧的街区，衣衫破烂肮脏的任天翔，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因为这里就是个长安最大的贫民窟，像这种生意失败沦落于此的贩夫走卒每天不知有多少，所以化装成破落小贩的任天翔，以及他的伙计任侠，自然不会义气旁人的注意。

“请问，滚地龙周通周大哥，是不是住在这里？”任天翔拦住一个看起来依稀有些眼熟的乞丐，低声下气地打听。那乞丐没有认出眼前这个近乎乞丐的流浪汉就是不久前还在长安城风光无限的新贵，将他略一打量，便招手道：“你找我们老大？跟我来！”

在一条阴暗潮湿、屋檐低矮的小巷深处，任天翔终于见到了那位长安丐帮的小头目。周通刚开始没有认出任天翔，直到任天翔撩开头发，周通才“哎呦”一声惊叫，赶紧将他拉入门，小声问：“我的个爷，你咋那么大胆？竟然在这个时候回到长安？”

就这一个照面，任天翔就在以“心术”仔细审视周通的第一反应。对方的表情、眼神、举动，尤其是那一丝发自内心的真诚喜悦，都让他放下心来。他对任侠略一示意，让他留在门外警戒，这才跟着周通钻入了他那比狗窝干净不了多少的家。

“小弟今天贸然前来，是有事求周大哥。”任天翔在一张只剩三条腿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开门见山道。周通闻言顿时兴奋得涨红了脸，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公子这么看得起我滚地龙，那为兄有什么可说的？只要你一句话，为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任天翔点头道：“多谢周兄心意，不过倒没那么严重，我只是想托周兄帮我打听点事。”周通呵呵笑道：“那兄弟可是找对了人，只要我丐帮兄弟出马，这个城市发生的一切情况，没有我们不知道的。不知公子想打听什么事？”

任天翔淡淡道：“就是关于杨相国和当今皇上的一切情况。”

周通一愣，脸上微微色变：“兄弟打听这个做甚？”任天翔木然道：“有些事不方便现在就说，还望周兄理解。我知道这是风险极大，弄不好就要掉脑袋，所以周大哥觉得为难也无需勉强，我理解。”

“兄弟你这是什么话？”周通怒道，“难得你如此瞧得起我周通，这点小事我还能推辞？不知兄弟想打听他们哪方面的情况？”任天翔正色道：“凡是你们能打听到的任何情况，都一字不漏向我汇报，我会付给你们足够高的酬劳。”说着他拿出一叠钱票，塞到周通面前。

周通怫然不悦道：“兄弟这什么意思是？难得我周通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帮兄弟做事还能收钱？”说着将钱推了回来。

任天翔又将钱塞入他怀中，正色道：“我们是兄弟，所以我不跟你谈钱，但是这事周大哥一个人也办不了，而大哥手下那帮兄弟就是帮忙跑腿也需要吃饭，这就当是给他们一点辛苦费，若是周大哥不收，我便不好意思求大哥任何事。事成之后，我会另有重谢。”

周通无奈，只得将钱收了起来，低声道：“兄弟你回去安心等候，我会让全城的兄弟帮你打探，每天的消息我会按时送到兄弟手里。”

任天翔点点头，将自己联络地点留个了周通，这才与任侠悄然离去。离去的路上任侠心有忐忑地小声问：“要不要我去跟着周通？万一他要去告密，我们可就麻烦了。”任天翔自信道：“经我方才的观察，周通不是那样的人，决不会起这种心。何况我答应给他的钱，远超过官府的悬赏，他没理由因小失大，还背个出卖朋友的名声。能混成那帮乞丐的头，说明他至少比大多数乞丐都讲义气，有起码的操守才行。”见任侠依旧有些不放心，任天翔笑道，“你要是不放心暗中跟他两天也行，毕竟这事关系重大，万一我要看错，可就要全军覆没。”

任侠点点头：“那公子自己小心，我去了。”说着拱手拜别，回去暗中监视周通。

从这之后，周通每天都将打听到的、有关杨相国和当今圣上的消息，按时送到与任天翔约定的地点。不过由于这些消息是出自一帮乞丐之手，自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相国府又买了几个丫环，或皇宫又新换了一批琉璃瓦之类。任天翔每日就埋头在这些杂乱无章的消息中，漫无目的地寻找可资利用的消息，他相信只要有耐心，迟早能从这些情报中表象之下的“规矩”，并让这“规矩”为自己所用。

这些消息是如此庞杂纷繁，初看起来毫无头绪，但当任天翔全神贯注于这些庞杂的信息，并以高速运转的“心术”拣选归纳，终于从皇宫最近采买的物品中得出一个结论——圣上最近要举行祭祖大典。

前方战事不利，范阳铁蹄势如破竹，以每天百里的速度直扑长安。虽然朝廷已急招各地兵马勤王，在洛阳一带组成防线，任名将封常清与高仙芝为正副主将，抵御叛军。但玄宗皇帝显然对这些措施还不放心，所以在这个时候祭祖，以借祖先的文治武功保佑，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且白痴都能猜到，玄宗皇帝一定是去昭陵祭拜文治武功天下无双的太宗皇帝，届时百官必定随行，杨国忠自然也不例外。

昭陵是在离长安百里之外的九峻山上，沿途不仅道路崎岖，而且在崇山峻岭之中，机会无疑也比在长安城内高出许多。任天翔对着地图冥思苦想了一整夜，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渐渐在他心中成形。

“走！明日一早，我们去昭陵祭拜太宗皇帝。”任天翔开门而出，虽一夜未眠，却因心中的兴奋而毫无睡意。

“为什么突然要去那么远，祭拜一个死了好多年的皇帝？”小薇像往常那样伺候任天翔梳洗，听到这话不由好奇地追问。任天翔意味深长地道：“因为他是个好皇帝，不仅一手创建了大唐，也留下了一段令人赞叹的贞观盛世。这样的皇帝，值得我去拜他一拜。”

“我陪你去。”小薇忙道，“难得见你稍微开心了一点，我便陪你去散散心，远离长安这是非之地。”见任天翔脸色突然阴了下来，小薇忙嗫嚅道，“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让你不开心？”任天翔摇摇头：“跟你没关系，只是我又想起了天琪。这几天我在进行一桩十分危险之事，你最好还是别跟我在一起。我已经失去了天琪，不想再看到你出意外。”

小薇乖巧地点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有些事，如果他不告诉你，那自己最好还是别问，只有这样的女人，才不会让人感到厌烦。

昭陵在长安以西百里之外的九峻山，当年太宗皇帝在建墓之时下令薄葬，因山而建，不需起坟，并撰文立碑书写：“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为己有。今因九嵕不藏金玉、人马、器皿，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几好盗息心，存没无累。”因此昭陵气势恢宏，以山为陵。大宗皇帝和长孙皇后，入葬后，又将过世的的开国名将、名相、名士及王族陆续葬入，陪葬墓超过一百余座，成为大唐开国之君和一干名臣武将的墓葬群。玄宗皇帝在国家危难之际，到此祭拜先祖和大唐开国之将，自然是想借着先祖的圣明和众多开国名将的勇武，以平息骤然而起的战乱。

当任天翔带着杜刚、任侠来到这里，遥望以山为陵的雄奇，以及有名的“昭陵六骏”和众多文臣武将的陪葬墓，心中也不由生出无尽的仰慕和赞叹，甚至生出一丝效法和比肩的雄心。他不禁想到司马瑜觊觎江山社稷，恐怕更多也是因为才智高绝，才会有这种唯我独尊的野心吧。

慢慢顺着山势拾阶而上，任天翔收起心中的景仰，开始在沿途的道路上，寻找可便于伏击、又容易逃脱的地点。两个守陵的老卒在收了他两贯钱后，便任他登上而上——比起实实在在的钱来，皇家禁令算个屁。

在半山腰一平台处，任天翔停了下来，以超人的目力审视着周围的环境。他知道这里是百官下轿、皇帝听辇之处，从这里开始，百官和皇帝都要步行登山，一直走到敬奉香烛的灵牌前。现在御林军留在山下，只有带刀侍卫和少数御林军高手可以随行，如果在这里动手，成功的机会会大大增加，而且得手后还可借山势逃脱。这里无疑就是最好的地点！

他把自己想象成负责警戒的御前侍卫总管严禄，想象他如何在可能与伏的地点派侍卫预先搜索，如何安插侍卫沿途警戒……任天翔正专注于自己的谋划，突听一个淡泊清雅的声音突然在前方响起：“不用选了，这里确实是最好的伏击地点。”

任天翔一惊，急忙抬首望去，就见前方一座林木掩映的凉亭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好像方才还没看见他，现在却突然出现在前面。任侠与杜刚也吃了一惊，手握剑柄暗自警戒，就见那人一面怡然自得地品着香茗，手拈一枚棋子正低头沉思，在他面前的木桌上，是一枰稀疏散乱的黑白棋子，而他却正在对枰沉思。

任天翔已看清那人模样，示意杜刚与任侠收起兵刃，缓缓来到凉亭前拱手问：“李兄怎么如此之巧？竟在这人迹罕至的昭陵独自品茗？”

原来这人不是别人，竟是东宫伴读的李沁。就见他从棋枰上抬起头来，淡淡道：“不是巧，为兄是专程在此等你。”

任天翔眉头一皱，心内暗惊，不过很快就想到最大的可能：“是季如风给你通风报信？”李沁没有否认，微微颔首道：“他们是为了你好，不然不会只通知我，而不通知官府。”

虽然季如风将自己欲行刺李隆基和杨国忠的决定透漏给了李沁，但李沁能准确想到昭陵，而且预先等在这里，这份心智足以令人惊叹。任天翔脸上一阵阴晴不定，淡淡问：“李兄此举，不知何意？”李沁抬手指着自己对面的座位：“我已在此等了你大半天，就想与你品茗，手谈一局。”

任天翔冷冷道：“品茗可以，手谈就算了，我一向不好此道，那是你的对手？”李沁淡淡一笑：“兄弟何必自谦？以你的头脑，即便没有认真研读过，实力也远胜常人。况且我还可以让你三子，不让你吃亏。”

任天翔淡淡道：“让子棋，就是赢了也没什么光彩。”李沁悠悠道：“如果输赢的彩头是大唐最有权势两个人的性命呢？”

任天翔心中一跳，不动声色问：“李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李沁微微叹道：“我已知道你欲行刺圣上和杨相国，而且又猜到你最可能埋伏的地点，我没有惊动官府，也没有让太子殿下通知圣上，就是想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你若能在棋盘上赢我，我转身就走，再不过问你的事。但你若输给我，说明天意在我这边，还请兄弟就此收手！”

任天翔面色一沉：“收手？莫非就让我义安堂兄弟，还有我妹妹白死了不成？”李沁黯然叹道：“打错已经酿成，难得一定要用更大的错误去纠正？圣上现在不仅是你的仇人，也是抵御范阳叛军的精神领袖。他若遇刺，各府节度使必定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战乱之势，将再不可收拾。难得你忍心用百倍千倍甚至万倍的无辜者，为你妹妹陪葬不成？”

任天翔冷笑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难道皇帝就可以例外？人不分幼长贵贱，皆天之臣也，在杀人偿命的天条面前，皇帝与百姓也须一视同仁。你不用再拿天下、拿无辜者的性命来压我。如果这个国家不仅不能保护无辜者，反而害死了我的朋友和亲人，那它就不是我的国。如果朝廷和法律不能给我一个公道，那我就只有自己去实现这个公道。”

说完这任天翔踏上一步，盯着李沁毅然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不要再想说服我，更不要再想着阻止我，不然我们就不再是朋友。”

任天翔话音刚落，任侠与杜刚也从两旁向李沁逼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如果李沁再不识相，那就只好将他先抓起来，至少在行动结束之前不能放了他，以免泄露众人的计划。

李沁对此似乎并无意外，只是打量了杜刚和任侠一眼，微微颔首道：“是义门剑士？难怪有如此冷定从容的气质。我有两个朋友，他们十分仰慕义门剑士的风采，早就想找机会领教，今日总算能得偿所愿。”

任侠手扶剑柄淡淡问：“不知你那两个朋友在哪里？”

李沁努了努嘴，笑道：“你们已经见过，只是没特别留意，他们正在过来，就在你们身后。”三人忙回头望去，就见两个守陵的老兵正袖着手，佝偻这腰身慢慢拾级而来，一步三喘地来到凉亭前（真能装O（∩_∩）O）。在三人注视下，二人慢慢直起腰身，从破旧的衣袖中垂下手，刹那间就见二人气质彻底变了，哪里还有半分老态龙钟，尤其是那深藏于眉棱下的眼神，隐隐闪出剑一般的锐芒。

“忘了给你们介绍。”李沁淡淡道，“听说任公子欲冒天下之大不韪，所以为兄之好请了两个儒门的朋友，他们皆是出自儒门研武院的剑士，对义门高手一向仰慕，所以毫不犹豫赶了过来。他们接替两位守陵的兵卒已经有两天时间，总算等到了诸位。”

就见左边那个兵卒打扮的老者脸容干瘪枯瘦，身材却高挑挺拔，随随便便一站便笔挺如枪，对任天翔抱拳道：“儒门成浩仁。”

右边那个老兵打扮的老者身形矮胖，头顶上还秃了一大块，圆乎乎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丝恭谦的微笑，唯有一双眸子隐然有凛冽之气。他也跟在同门之后，对任天翔抱拳一礼：“儒门顾怀义。”

任天翔心中一惊，突然想起季如风说过的儒门十大名剑，正是以“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命名，不禁正色问：“儒门十大名剑之‘仁’与‘以’？”“不错！”瘦高老者傲然道，“儒门早就仰慕义门高手的风采，今日有缘相见，实在是难得的幸事。”

任天翔望向李沁，心中有些意外，问道：“你是儒门弟子？”

李沁没有直接回答，却捋须轻叹道：“我从小学道，后又学佛，之后又在儒门重地嵩阳书院苦读多年，与儒门确实颇有些渊源。不过今日之事无论为道为释为儒，都会阻止你。所以我劝任公子还是以天下苍生为重，暂且放下个人恩怨，方为真正大仁大义之士。”

任天翔打量着成浩仁和顾怀义，心知二人能藏起高手的锐气装成普通老兵，将自己和杜刚、任侠都骗过，就这份修为已令人惊叹，再想到与二人其名的邱厚礼，竟能凭一人之力在众墨士包围下来去自如，儒门剑士的武功隐然比任侠杜刚还略高一筹，看来李沁今日是稳操胜券，才如此自信坦然。不过他依然无所畏惧地淡淡问：“如果我不愿放下呢？”

李沁叹了口气，指向面前的棋枰：“所以我想跟你打一个赌让上天来决定。如果让你三子你能赢我，我转身就走，不再阻止你报仇。或是你的朋友能打败两名儒门剑士，我们也走。”任天翔看看棋枰，但见黑白双方已到中盘，黑棋占有明显的优势，他便在李沁对面坐了下来，傲然道：“我不要你让子，我只要执黑继续，如果你执白能反败为胜，我就认输走人。”

“一言为定！”李沁说着将黑棋推到任天翔面前，自己则拿起白子。

任天翔手拈棋子在棋枰上落下一子，李沁立刻落子相迎。二人行棋如飞，片刻间便落下十余子。就见黑棋虽然占有明显优势，但白棋总能出人意表地绝地反击，任天翔落子越来越慢，渐渐感受到李沁的棋力明显比自己高出不止一筹，白棋虽然还处在劣势，但在李沁的高明棋力挽救下，渐渐开始反转，甚至向黑棋发起了生死相搏的进攻。任天翔额上汗珠隐现，开始陷入长考和苦战。

（21完）

智枭22渔阳鼙鼓之卷

63.斩将

杜刚与任侠虽对棋不了解，但只从任天翔的表情，也猜到局势对他不利。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李泌身后的成浩仁和顾怀义拱手道：“既然公子与李先生在文斗，不如我们就来个武斗。在下代表墨门，领教儒门剑士的风采。”

“甚好！”成浩仁点点头，慢慢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是一柄兵卒常佩的制式短剑，不过在他手中却隐然透出一丝淡淡的光华。杜刚知道那是极深厚的内力灌注于剑身的表现，不敢大意，也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

任侠也拔剑遥指顾怀义，二人并非想要跟濡门剑士一争长短，只希望激战的剑风能干抚到李泌，让他无法专心跟任天翔在棋抨上一较长短。

“看剑！”任侠最先出手。想趁对乎剑未出鞘，以速度抢得先机。就见对面的顾怀义手握剑柄往上一挑，“叮”的一声轻响。竟以剑柄挑开了任侠迅若闪电的一剑，跟着长剑脱鞘而出，在一阵雨打蕉叶的密集碰撞之后，竟挡住了任侠一轮快剑。

另一边成浩仁长剑遥指杜刚，一剑轻飘飘刺到，速度很慢，几乎没有力道，但杜刚却面色微变，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口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对手，却还第一次遇到这种剑上似乎不带一丝力量的对手。

长刀刹撩，杜刚纵为一招就能磕飞成浩仁的剑。谁知刀剑相碰，竟然发出暗哑的声音。长刀如同击在柔软至极的物件上，刚烈的力道完全落在了空处。就见那剑就像粘压刀上一般，随着刀势而动，让杜刚隐然感觉就像是沾了一团稀泥，摆不脱也甩不掉，刚猛无匹的刀劲全然施展不开，劈向对手的刀锋每每被对手长剑轻轻一引便滑向一旁，让杜刚就像陷入雨天泥泞的道路中。稍下留神就有滑倒的危险。

“这是内家”水劲’！“任天用虽与李泌对弈。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到战场上。见杜刚一出手就陷入被动，不禁出言指点：他在任重远留下的各种武功秘笈中，曾经析到过类似的记载。当时并不太理解，今日见到真正精通”水劲“的高手，才渐渐领悟其中的精妙。不由出言指点道：”不可以实击虚，而要虚实相杂。藏起自已力道，方可与之周旋“话音刚落，就听对面李泌笑道：”一心不可二用，你这一子可是个昏招。

任天翔。才发现方才只顾担心杜刚与任侠。落子未加细算，结果白白送给对手十几颗子。他赶紧收回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到棋枰上，谁知杜刚、任侠。与成浩仁和顾怀义在身旁恶斗不止，刀光剑影闪烁不定，剑风甚至都刮到了自己脸上，怎不分心？他对高手对决已有种本能的专注，总不由自主将目光转向战场。希望能以自己过人的目光帮到杜刚与任侠。而对面的李泌对身旁的决斗却是视而不见，只专注于棋枰，如此一来杜刚、任侠本想于扰李泌行棋，却反而让任天翔分了心。

成浩仁的内家水劲简直就是杜刚的克星。杜刚基于义门唐手改变而来的唐刀，一向以刚猛迅捷著称，但在成浩仁。如水一般顺畅柔软的长剑面前，就如同陷入了个无底的深渊。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口那边任侠与顾怀义还有攻有守-，旗鼓相当。这边杜刚却彻底限于被动。

任天翔一心难以二用，既想帮杜刚扭转劣势。又想在棋抨上保住优势。结果反而两个方向都无法做到专注，片刻后就见黑棋被吃掉大龙，败局已定，而杜刚在成浩仁如云似水、连绵不绝的剑势面前，不仅未能占到便宜反而陷人左支右茁的苦战，形势十分危急。

任天翔无奈推抨而起。对李泌道：“你赢了。快住手！”

李泌略一摆手。成浩仁与顾怀义立刻收剑后退。见任天翔面如死灰，李泌淡淡笑道：“任兄弟不必沮丧，你只是输在定力。而两位墨门剑士则是输在经验上。假以时日，义门必是儒门最强的对手。”任天翔悻悻地哼了一声，冷冷道：“你赢了。这次祭祖大典我们可以放弃行动。但我们不会放弃复仇。”说完带着杜刚与任侠，转身扬长而去。

“公子为何不下令拦下他们？”见任天翔三人飘然远去。成浩仁心有不甘地问道。“既然他不以大局为重。公子义何必顾念往日之情？”

李泌望向任天翔三人消失的方向。幽幽叹道：“这次国事之危。前所未有，大唐不能再有新的敌人。而目我答应过义安堂的季先生，决不留难或出卖任天翔。如果我们今日拦下任天翔。义门必将成为大唐又一个强敌。当年强横如秦朝，对义门的先祖都深为忌惮，何况是今日危难之际的朝廷？可恨杨国忠公报私仇弄权误国，趁乱大肆网罗罪名株连无辜铲除异己，做下不知多少冤案，不知为朝廷埋下了多少祸患。盛极一时的大唐，只怕要经历一场大浩劫了……”

成浩仁低声问道：“不知公子有何良策，为大唐力挽狂力澜，救民于战火？”李泌苦笑着摇摇头：“不过是聊尽人事吧，岂敢谈力挽狂澜。如今杨国忠当道，圣上对其言听计从，就连太子殿下也束手无策，我不过是个东宫陪读，有心无力啊！”

成浩仁略一犹豫。稍梢俯一下身来，低声道：“公子才干天下无双，却因不在在其位难谋其政。何不趁这风云际会之际。借任天翔之手搬掉祸患天下的奸臣。助太子荣登大宝。实现胸中治国平大下之抱负？”李泌面色微变低声喝道：“放肆！你、你这是要我在圣上背后插一刀啊，这岂是君子所为？”

成浩仁低声道：“圣上年迈昏庸，醉心于温柔乡，以奸佞之臣治国，实乃误国之君。这次范阳叛乱，便是他无限宠信安禄山而一手酿成。若继续掌权治国。只怕国事会越发不可收抬。太子殿下正当盛年，英明果敢不亚圣上当年，兼有先生辅佐，必能挽大厦将倾，救天下苍生于倒悬。”

成浩仁嘿嘿一笑：“成某一条命。怎及得上天下万千人性命？先生也算儒门弟子。自然知道儒门弟子是以‘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人生理想。如今国事危急，正是我辈实现人生抱负之时。岂可因循守旧而错失良机？先生若有报国之心。我儒门弟子定誓死追随。”

李泌拍案而起，正色斥道：“这等言语，以后万万不可再提，不然就是陷我于不忠不义！”

成浩仁见李泌态度坚决，只得一声长叹，眼中颇有些遗憾和无奈。

回到住处，任天翔将自己关在屋中，两个时辰后才开门而出，将一封信交给任侠道：“你速将这封信送到李府，要亲手交到李泌手中。”

“这是什么？”任侠有些奇怪，忍不住问。“李泌有一点说得不错。”任天翔淡淡道，“我不能因为妹妹的死就迁怒于所有人。所以我将范阳见闻，尤其是与叛军有关的情报写成奏折，让李泌托太子殿下转呈李隆基，希望对朝廷有所帮助。我还向朝廷推荐了朔方节度右兵马使郭子仪，他和他的朔方军，或可成为抵御叛军的中坚。”

几个人都以异样的目光望着任天翔，洪邪忍不住喝问道：“三哥你是不是疯了？一面要向皇帝老儿报仇，一面又出力帮他？”“我没疯。”任天翔肃然道，“天琪是死在李隆基和杨国忠之手，这仇我一定要报。不过天琪的死跟无辜的百姓没有关系，我不能因她的死而迁怒所有人，我帮朝廷是为天下大义，我复仇则是要为天琪和众兄弟讨还公道。”

众人似懂非懂地对望了一眼，心中还是有些不明。尽管如此，任侠还是收起信道：“公子放心，今晚我就将它送到李泌手中。”

既然打赌输给了李泌，任天翔便不能再利用李隆基祭祖大典之际行刺，他只能从周通送来的情报中找到更好的机会，却从那些情报中发现，前方的战事已急转直下，洛阳、陕郡、太原先后沦陷，唐军已退守到长安东面最后的门户——潼关。

原来安禄山自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初九，以讨伐奸相杨国忠为名，从范阳骑兵二十万发动叛乱后，叛军一路南下，所过州府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很快就占领了黄河以北大部分地区。玄宗皇帝急派入京朝见的安西节度使封常清赴洛阳募兵迎战，又依照太子李亨的建议将朔方节度使安思顺撤职，任命郭子仪为新的朔方节度使，右羽林大将军王承业为太原尹，卫慰卿张介然为河南节度使，程千里为潞州长史；任命荣王李琬为元帅，高仙芝为副元帅，率朔方、河西、陇右等兵，又出钱招募了关辅新兵五万人拒敌，并由太监边令诚监军。

由于安禄山准备多年，叛军皆是精锐之师，所到之处无不望风披靡。封常清虽然善于用兵，但所募之兵皆是没打过恶仗的市井流民，无法与叛军相抗，叛军很快就攻下了洛阳。封常清率残部退守陕郡，向驻守该地的高仙芝建议退守潼关，高仙芝听从了封常清的建议，率军退往潼关，途中突遭到叛军追击，损失惨重，幸得高仙芝亲自率兵断后，大军才得以脱险。

唐军退到潼关后，高仙芝立刻整顿部伍，修完守备，据险抗击，士气渐渐振作。叛军前锋一时不能攻下。当时朔方、河西、陇右诸道兵马，尚未抵达长安，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安禄山没有趁长安空虚之际强攻潼关，却忙着张罗在洛阳称帝，错过了转瞬即逝的最好战机。而高仙芝与封常清因及时退到潼关据险固守，遏制了叛军的攻势，总算使朝中恐慌之情稍稍平复下来。

玄宗因封常清兵败，怒而削其官爵，让他以布衣的身份留在高仙芝军中效力。唐军与叛军于潼关对峙，战事疑似见呈胶着状态。

这些情报当然不是周通能收集到的，不过任天翔从周通收集到的那些杂乱无章的情报中，渐渐将前方的战事拼凑得八九不离十。安禄山的叛军虽占领了黄河以北广大地区，前锋甚至已抵达长安的门户潼关，但看到潼关由两个来朋友高仙芝与封常清在守卫，任天翔稍稍放下心来。抛开个人恩怨不谈，高仙芝虽有贪婪无情的弱点，却是难得的将才，加上有谨慎多智的封常清辅佐，叛军要想攻破坚固的潼关，必定难如登天。不过一想到叛军中有司马瑜，任天翔又无法完全放心下来，这世上好像还没有什么事能难住这个天才。

看到面前这拼凑出来的军情，任天翔对自己的担忧突然又觉好笑——他自己现在还是朝廷正在搜捕的钦犯，还为朝廷瞎操什么心？在李隆基和杨国忠眼里，自己就算没有勾结安禄山，只怕也难逃死罪。就像那安禄山的族兄安思顺，即便跟安禄山的叛乱毫无瓜葛，也依然被朝廷革职查办，问罪只在早晚。而京中因安禄山的叛乱受到株连的大臣多不胜数，已经有不少人——包括安禄山作为人质的儿子安庆宗——先后被处斩，就算冤杀了几个人也没人会在乎。

“但是我会在乎！”任天翔在心中坚决地对自己说，“虽然我不能为天下人主持公道，但至少要为天琪主持公道，是谁害死她，谁就得为她偿命，天王老子也不能例外！”

就在任天翔为前方的战事患得患失的时候，在长安城另一座僻静清雅的老宅中，一个白衣老者也在对着书案上的地图伏案沉思。那是长安到洛阳附近的详尽地图，图上用红蓝二色标出了不少箭头，所有箭头都指向同一个地点——潼关！

老者轻轻敲了敲书案，满面憨直的燕书立刻应声进来，垂手问：“老爷叫我？”老者微微颔首，沉声吩咐：“准备车马，我要出门。”

燕书有点意外，看看外面早已漆黑的天色，迟疑道：“这么晚了，老爷要去哪里？”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轻轻吐出几个字：“大云光明寺。”

大云光明寺在城西，是摩尼教在中原修建的首座寺庙，虽然建成时间很短，但香火鼎盛，摩尼教成为与道教、佛教鼎足而立的大教。不过此刻天色已晚，大云光明寺早已关门闭户。这时一辆马车却停在了寺门前，白衣如雪的老者在燕书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缓步来到寺门前，示意燕书敲门。

门环响动到第三下，便有身披白袍的摩门弟子将门打开了一道缝隙，从门缝里警惕地打量着老者和燕书，道：“敝寺已经关门，有什么疑难明日再来吧。”老者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笑道：“老夫专程来拜访朋友，还望小师父帮忙通报。”

那摩门弟子将老者仔细打量了片刻，见他白衣飘飘，气宇轩昂，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不敢太过怠慢，皱眉问：“不知先生怎么称呼？又想要拜访哪位朋友？”

老者淡淡笑道：“在下司马承祯，特来拜访贵教大教长佛多诞上师。”

那摩门弟子脸上微微变色，司马承祯是道家名人，那弟子显然也听说过。不过他吃惊归吃惊，却还是犹豫道：“大教长此刻正在静修，只怕未必会见客。”司马承祯微微一笑：“既然如此，老夫只好告辞，不过告辞之前，还望小师父将法名告诉贫道。”

那摩门弟子迟疑道：“晚辈只是摩门一个不入流的弟子，道长问这个做什么？”司马承祯微微笑道：“将来佛多诞上师若是问起，既有如此大事相商，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去见他，老夫也好说是为小师父所阻，不是老夫不想见，而是不能见。”

那摩门弟子脸色微变，见司马承祯转身要走，他稍一迟疑，急忙挽留道：“晚辈这就给道长通报，请道长在此稍候片刻，我这就去！”说完便如飞而去，不一会儿便微微喘息着回来，开门对司马承祯躬身一礼：“道长请随晚辈来，大教长已在客房恭候。”

司马承祯将燕书留在门外，然后随那摩门弟子来到寺庙后院的客房，就见满头卷曲栗发、神情恬然宁静的佛多诞果然已在上首端坐恭候，司马承祯上前拱手一礼，便坐到了佛多诞对面。

“听说道长乃道门第一人，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来拜访我这个异教禅师？”佛多诞终于打破了沉静，他那碧蓝如海的眼眸中，似有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令人不敢正视。

司马承祯微微一笑，拱手道：“大教长初入中原，也曾拜望过白马寺主持无妄大师，不仅从他那里讨得长安这块宝贵的佛地，建起这座大云光明寺，还与无妄大师结下秘约。如今摩门已成长安城第三大教，贫道作为道门虚名在外的人物，来拜望上师也算理所当然吧？”

佛多诞碧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手抚髯须呵呵一笑：“在下久仰道长之名，早有拜望之心，之是道长行踪无定，让人拜见无门。今日总算能一睹道长风采，心中甚慰。”说到这他语气一转，“不过道长深夜前来，恐怕不单是礼节性拜访吧？”司马承祯微微一笑：“在高人面前，贫道也就开门见山。我知道摩门后面因有杨相国支持，才在长安一帆风顺。不仅站稳了脚跟，如今更是风生水起，香火鼎盛。不过现在这局势，只怕摩门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佛多诞意外道：“道长何出此言？”司马承祯怡然自得地道：“杨相国之所以能把持朝政，成为左右圣意的第一权臣，那是因为四海靖宁，军人除了守卫边防，对朝政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如今范阳叛乱，兵逼潼关，拱卫京师安宁的将领就变得特别重要，即便圣上也得对他言听计从。杨相国当政时对边将多有轻慢，尤其对失势的将领更是以各种手段敲诈勒索以肥自身，高仙芝与封常清便是受害者。如今他们成为拱卫京师安宁的重要将领，并将渐渐成为左右朝政的重要力量。你以为他们会放过杨相国吗？”

佛多诞眼中闪过一丝沉思，淡淡问：“道长此话，不知有何深意？”

司马承祯脸上泛起居高临下的冷笑：“大教长以杨相国为靠山，联络释门欲对付道门的想法实为不智。一旦靠山失势，只怕在长安再站不住脚。当初释门与道门长安论战，结果大败亏输，被圣上逐出长安，难道上师觉得摩门能胜过当年的释门？”

佛多诞脸上阴晴不定，冷冷问：“摩门无意与道门争锋，不知道长何出此言？”司马承祯哈哈一笑，傲然道：“你有无争锋之心贫道不管，我只要你肯与释门划清界限，我保你在长安平安无事，不然释门在长安的遭遇就是你们的下场。没有杨相国的支持，你摩门在长安就屁也不是！”

佛多诞眼中闪过一丝隐怒，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道：“本师会郑重考虑道长的建议。”说着缓缓端起身前的茶杯，那是唐人送客的礼仪，他也入乡随俗学了个似模似样。

“你最好认真考虑。”司马承祯说完，带着冷笑扬长而去。佛多诞对着虚空静坐半晌，突然轻声道：“来人，笔墨伺候！”一摩门弟子应声送来笔墨，佛多诞略一沉吟，便奋笔疾书，片刻后一封长信便成。他仔细将信函装入信封，然后对着门外一声轻呼：“来人，让大般来见我。”

相国府书房中，杨国忠捧着佛多诞的信看了又看，脸上神色一变再变。读完信他仰头冥想良久，突然问：“潼关除了高仙芝与封常清，还有谁主事？”一旁伺候的邱厚礼忙道：“是皇上新宠信的内侍边令诚，他为高仙芝部的监军。”

杨国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他，那这事就好办了。”说着他来到书案前，提笔匆匆写下了一封书信，交给邱厚礼道，“你连夜赶去潼关秘见边公公，将这封信交给他，他看完后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邱厚礼忙领令而去，第二天一早，杨国忠的信便出现在了潼关监军边令诚手中。看完来自相爷的亲笔密函，他不动声色地将信函凑到油灯上烧毁，然后对等着复命的邱厚礼淡淡道：“请先生回复相爷，就说奴才知道该怎么做了，请相爷放心。”

边令诚为监军，其职责便是替皇上监督前线的将领，并可随时向皇上呈报。所以三天后他的奏折便出现在了玄宗皇帝的面前，奏折内容是关于封常清的连战连败以及高仙芝不战而丢太原和洛阳，尤其是败退潼关时的损兵折将和畏缩不战，致使潼关以东所有州郡尽归叛军之手，不仅如此，还诬告高仙芝趁战乱掳掠财宝，以饱私囊。这秘奏不仅夸大了前方败绩和曲解高仙芝战略意图，更对高仙芝进行了诬告。

玄宗远离前线，不知前方军情，全靠来自内侍监军的密报。这奏折令他既愤怒又担心，高仙芝贪财在攻击石国和突骑施时就有所表现，将拱卫长安的重任交到这个贪婪的将领手中，在玄宗皇帝看来已变得十分危险。不过在如何处置两个败军之将上，他还有些犹豫，便开口征求阶前侍立的杨相国的意见。就见杨国忠毫不犹豫比了个“杀”的手势，沉声道：“在这国家危难之际，圣上必须德借两颗败将人头来警醒全军，令前方将士不敢再有丝毫畏敌怯战的情绪。”

玄宗迟疑起来，皱眉问：“胜负未分便擅杀大将，会不会动摇军心？再说杀了高仙芝与封常清，谁可顶替他们守卫潼关？”

“圣上多虑了！”杨国忠沉声道，“杀两个败军之将，可以令全军将士警惕，以十二分的小心来应付叛军的进攻。至于他们的接替者微臣已为圣上想好，就是如今赋闲在家的老将军哥舒翰。”见玄宗还在犹豫，杨国忠鼓动道，“哥舒翰虽为突骑施人，却与安禄山一向不睦，当年同朝为臣二人便势同水火，同他镇守潼关不用担心他投向安禄山。除此之外哥舒翰在陇右镇守多年，强大如沃罗西也不能越雷池半步，可见他的能力远在高、封二人之上，用他接替两个败军之将，再合适不过。”

玄宗年事已高，在决策大事上越来越没主见，听杨国忠如此说，便将征询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个心腹。就见高力士忙垂首道：“奴才觉得相爷说得句句在理，还请圣上决断。”玄宗不再犹豫，无奈轻叹道：“拟旨，让边令诚问罪高仙芝和封常清，再宣哥舒翰觐见。”

第二天夜里，手执玄宗密旨的御前侍卫总管严禄，亲率数十名侍卫连夜离开长安，赶往潼关秘见监军边令诚。就在他们离开长安时，一直在暗中监视着宫中动静的任天翔，突然意识到他们的目的，不禁失声轻呼：“不好！玄宗要临阵换将，杀高仙芝与封常清！”

与任天翔一起尾随监视严禄一行的任侠有些不解，问道：“公子怎么会这样想？”任天翔遥望严禄一行消失的方向，沉吟道：“严禄亲自去潼关，必是大事。他们没带任何财宝御礼，显然不是去封赏前方将士。而昨日李隆基又召见了在家养病多年的哥舒翰，种种迹象表明，他要问罪并撤换高仙芝与封常清。”

任侠还是有些不解：“那圣上也未必会杀高、封二人啊，毕竟现在是用人之际，高、封二人俱是带兵多年、战功彪炳的一代名将，因小败而杀，必令天下将士寒心啊！”

任天翔微微摇头叹道：“常人哪里能体会身为九五之尊的帝王心中的恐惧和猜疑，安禄山的叛乱令他对所以将领皆不敢再相信，高仙芝与封常清一旦在潼关与叛军长久对峙而不出战，便会令李隆基怀疑他们与叛军暗中在谈条件，他现在最怕再被人出卖。如果仅是撤换高仙芝与封常清，只需一道圣旨就够了，何必令大内高手齐出，而且还派出了最为倚重的严禄？”

任侠深以为然，小声问：“公子有何打算？”任天翔沉吟道：“临阵冤杀守关重将，必令关将士寒心。潼关危也！而且高、封二人与我有旧，高仙芝虽然数度想要杀我，却也是因为我无意间害他恒罗斯大败在先，而封常清对我更是有恩，我得想法救他们一救。”

“如何救？”任侠忙问。“我们立刻赶往潼关，面见封常清。”任天翔沉声道，“如果能通过他说动高仙芝，先下手强斩了严禄，宣布严禄假传圣旨，欲杀守关重将，暗助安禄山，实为安禄山内应无疑。到那时李隆基也只能顺水推舟将责任推到严禄头上，以免激反高、封二人。只要高、封二人能力保潼关不失，将来战乱平定，也就无人会再追究他们抗旨杀严禄的旧事了。”

任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一旁的小泽却有些不解，恨恨问道：“公子既然要向皇帝老儿和杨国忠寻仇，又何必帮他们保江山？要是叛军打到了长安，我们要杀他们也会容易许多。”

任天翔神情复杂，回首望向灯火辉煌的长安城，低声轻叹道：“这座城市生养了我二十多年，它在我心中就如母亲一般亲切，我怎忍心为了一己之仇，就眼看着它毁于战火？再说我与李隆基和杨国忠虽有不共戴天之仇，但长安百万百姓跟我没仇，我不能为了自己一时痛快，就让百万百姓流离失所，陷入战争的灾难之中。”

任侠目光有些异样地望向眉宇深锁的任天翔，突然轻声道：“公子长大了。”任天翔淡淡一笑，轻声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既是儒门先圣对门人弟子的要求，也是墨家祖师对后人的希望啊。”说到这他转向小泽；“你回去通知洪邪他们，就说我与任侠、杜刚去潼关一趟，三五天内就会回转，让他们这几天暂且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回来。”

说完任天翔转向严禄消失的方向，纵马追了上去。他知道自己必须在严禄之前赶到潼关，才有机会救高仙芝与封常清一命，力保潼关不失。

就在任天翔三人三骑追赶严禄的同时，在他们前方不远一座孤高的山巅，一须发染霜、白衣飘飘的老者正遥遥俯瞰着他们。在他身后，一个青衣文士轻声笑道：“主上手段高明，对佛多诞稍加刺激，便通过他借杨国忠之手，让皇帝自毁长城。如今带着密旨的御前侍卫已经秘密出发，不过在他们之后，任天翔也正在赶往潼关。”

白衣老者手抚髯须淡淡道：“你以为佛多诞真那么天真，因我一面之词就轻易上当？其实摩门早就恨不得天下大乱，只有天下大乱，摩门才有乱中崛起的机会。只是佛多诞初入长安，对大唐君臣将佐之间的勾心斗角和复杂关系还了解不深，不敢轻举妄动。我与他见面所说的那番话，不过是教了他说服杨国忠的方法，他不过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你要真以为他被我恐吓几句就上当，无意中为我所用，那摩门早就不知被人灭了多少回。”

青衣文士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颔首笑道：“原来他对主上的意图心知肚明，只是故作糊涂罢了。”说着他望向山下疾驰而过的任天翔三人，迟疑道，“不过此刻任天翔赶去潼关，却有是为何？皇帝与杨国忠害死了他妹妹，而高仙芝又恨不得杀他而后快，他既没有帮皇帝的动机，也没有救高仙芝兴明的理由啊！”

白衣老者淡淡道：“不管他是为了什么去潼关，都不能容他坏了我们的大计。通知前方的陆琴和苏棋，阻他们一下，不必彻底拦住他们，只要拖住他们几个时辰便可。”青衣文士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信炮拉响。一朵焰火在空中炸开，数十里外都清晰可见。

空中传来的光亮映红了半个天幕，正纵马疾驰的任天翔回头看了看，立刻低声对跟上来的杜刚、任侠道：“大家拉开些距离，当心一点。”

二人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依言照办。任侠纵马加快速度，在前方十丈外领路，而杜刚则落后十丈殿后，将任天翔护在中央。三人三骑一路疾驰，刚转过一道山谷，突见一条绊马索从浮土中绷紧拉直。任侠勒马不及，坐骑应声摔倒。落地前他左手在马鞍上一拍，身形应声跃起，右手在空中已拔剑在手，撩开了黑暗中射来的两支羽箭。

任天翔与杜刚落在后方，见机得快，总算是勒住了奔马。就听任侠一声轻喝：“是谁在暗箭伤人？滚出来看看！”

就见道旁灌木中闪出两个蒙面黑衣人，其中一个捏着嗓子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虽然知道对方决不是剪径的小毛贼，但任天翔还是耐着性子问：“你们要多少买路财？”二人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个道：“一万贯！”

任天翔毫不犹豫从袖中拿出几张钱票，扔给他们道：“一万贯拿去，请两位英雄让路。”没有人会随时带一万贯钱票在身上，任天翔也不例外。他扔出的不过是几百贯钱票，以此试对方一试。就见两个蒙面人对地上的钱票看也不看，其中一个道："一万贯是方才的价，现在涨价了，要十万贯。

任天翔心中再无怀疑，冷笑道：“是谁要你们在此阻我？你们究竟是谁？”二人再次对望了一眼，恼羞成怒道：“少废话，有钱就拿钱，没钱就留命！”说着便向任天翔冲了过来，任侠长剑一挺拦在任天翔马前，一柄长剑幻化出十余道虚影，将二人所有来路全部封闭。

二人急忙挥剑迎敌，这一交手双方都吃了一惊，显然都没有想到对方的武功，竟然比想象中高出许多。但见任侠以一敌二，虽处下风却依然攻守有度，二人剑势虽急，却总是奈何任侠不得，更不能冲近半步。

任天翔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二人剑法，但二人身形步伐却给他一种依稀熟悉的感觉，看得越久这种感觉越位强烈。他不禁集中精神，全神贯注于二人的身形步伐，并努力在记忆中搜寻那与之相似的零星记忆。很快他目光就一亮，徒然喝道：“陆琴！苏棋！原来是你们！”

被任天翔喝破身份，二人剑法不禁一滞，这转瞬即失的战机立刻被任侠抓住。就见他长剑突入二人剑网，犹如闪电击划过夜空。就听有人一声痛哼，一个黑衣人手臂中剑，长剑应声落地，另一个黑衣人也是胸衣破损，踉跄后退。二人对望一眼，立刻飞身后退，任侠正待追赶，却听任天翔叹道：“别追了，他们意在拖延我们，别上当。”任侠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退入路旁密林中，转眼消失不见。他收剑正待继续赶路，才发现坐骑方才已摔断了腿，再无法奔驰，只得与杜刚合乘一骑，继续赶往潼关。

任天翔一路上都在问自己：陆琴、苏棋为何要阻我？他们为何要做御前侍卫接近我？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

潼关处在长安通往洛阳的交通要冲，离长安仅有二百多里，是扼守长安的东大门。北有滔滔黄河，南有巍巍秦岭，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当任天翔三人来到这里，已是第二天正午，但见关上旌旗招展，似乎还没有发生任何变故。不过任天翔算算脚程，严禄一行至少必自己先到半个时辰，而半个时辰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潼关城面对长安这一侧依旧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叛军早已停止了对潼关的进攻，战事正处于平静阶段，潼关城一下多了十多万驻军，因此各地追逐蝇头小利的商贩便蜂拥而来，给潼关带来了暂时的繁荣。

任天翔见城门外商贩蜂拥，几名兵卒的盘查大大延缓了众人进城的速度。他心中焦急，哪有耐心等待，纵马上前就要往里闯去。一名兵卒急忙拦住喝道：“什么人胆敢闯关？”

任天翔高声厉喝：“我乃追随严禄总管来此的特使，路上因顾耽误所以落在了后面，现有紧急公务要见严大人，快快开关让路！”

半个时辰前，大内侍卫总管严禄确实率随从由此进城，几名守兵信以为真，急忙开关放行。任天翔过关后又回头喝问：“严大人去了哪里？”一名守兵忙道：“严大人向我们打听了监军边令诚和封常清大人的住所，也许是去了人们那里吧。”

“严大人去了多久？”“大约半个多时辰。”

任天翔立在马上静静想了片刻，突然又问：“高仙芝将军住所在哪里？”那兵卒抬手一指方向，任天翔急忙掉转马头便往那奔去。任侠与杜刚俱有些不解，追上来问道：“公子怎么不赶去救封常清？”

任天翔叹道：“我们晚了半个多时辰，封将军只怕已经遇害。现如今只能立刻去见高仙芝，希望能提早通知他一声，让他早做准备。”说话间三人已赶到潼关守军的中军帅营外，任天翔顾不得通报，示意任侠、杜刚往里强闯，二人便一左一右在前方开路，为任天翔打出一条通路，一路直闯中军大帐。快到中军大帐前时，终于被高仙芝的虎贲营挡了下来。任天翔放声高呼：“在下任天翔，有紧急军情要见高将军！”

“任天翔？你果然是任天翔！”一个追随高仙芝多年的虎贲营将领，终于认出了任天翔，急忙翻身下马，示意左右收兵。任天翔认出对方便是高仙芝身边的亲兵王宝，急忙道：“王将军快替我通报，任天翔有紧急军情求见！”

王宝虽然也恨极了这个安西军的大仇人，但见他神情不似作伪，而且也知道他没有刺杀高将军的武功，便点头道：“好！我带你去见高将军，不过只能是你一个人。”

任天翔示意任侠、杜刚留在营外，然后随王宝进得中军大帐。就见高仙芝正从后帐出来，不悦地喝问：“外面何事喧嚣？”任天翔不等王宝解释，急忙上前拜道：“故人任天翔，有紧急军情面见高将军。”

高仙芝看清任天翔模样，脸色一寒：“是你？你居然敢自己送上门来？”任天翔迎上高仙芝的目光，坦然道：“我与将军的恩怨现在只是小事，这里将有大事发生，所以天翔冒死前来见将军。”

高仙芝冷冷问：“什么大事？”任天翔匆匆道：“皇帝因高将军与封将军兵败，丢失潼关以东大片领土，欲治罪两位将军，如今严禄已与边令诚去逮捕封将军，所以我只好赶来向将军通报。”

高仙芝神情微变，跟着却冷笑道：“一派胡言！常青虽有败绩，但朝廷已经革去其官职爵位，为何还要杀他？高某坚守潼关，多次打退叛军进攻，保潼关不失，于朝廷有大功，不封赏也就罢了，怎会治罪？”

任天翔急道：“皇帝年迈昏聩，受小人挑拨，什么昏招都使得出来，你难道还以为他永远圣明？现在边令诚与严禄除掉封常清后，下一步恐怕就要杀害高将军了。”

高仙芝面色大变，跟着却又嘿嘿冷笑道：“若圣上有密旨要杀我，如此机密之事你怎么会知道？而且你我有仇，你为什么又要救我？”

任天翔叹道：“实话实说，我主要不是救将军，而是救长安城百万百姓。将军若无罪而被枉杀，必令潼关守军寒心，潼关将岌岌可危。我是不愿看到叛军攻破潼关，直逼长安，令这座生养我的城市毁于战火啊！至于我如何得知这等机密，将军难道忘了我以前的身份？”

高仙芝脸上一阵阴晴不定，显然已有些信了。任天翔见状忙低声道：“为今之计，将军须县下手为强，杀掉严禄和边令诚，上奏朝廷说二人假传圣旨，欲乱军心，因此替朝廷将二人处斩。现在将军手握十余万大军，若坚守潼关，叛军不得寸进，只要将军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忠心，将来不会再有人追究你擅杀钦差和监军的罪责。”

高仙芝想了想，摇头叹道：“这只是你一面之词，朝廷如果并没有杀我之心，你这就是要陷我于不忠不义啊！况且我母亲还在长安，我怎能让她老人家为我受难？如果圣上真是糊涂到要杀我，大唐必将因此而亡。国家既亡，必有无数将是为之殉葬，那便从我高仙芝开始吧。”

任天翔还想再劝，高仙芝已抬手阻止道：“冲你今日冒死前来示警，不管真假我都领你的情，你我恩怨从此一笔勾销。你走吧，高某想要一个人静一静。”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将领禀报：“监军边令诚有紧急军情请高将军道封将军那里议事，请将军速速前行。”

高仙芝整整衣甲正要出门，任天翔忙道：“将军，请让我和两个兄弟与你同去，如果事实真如我所言，还请将军奋起还击！就算不能杀了钦差和监军，也不要束手待擒。”高仙芝迟疑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半柱香后，换上普通亲兵衣衫的任天翔和任侠、杜刚三人，混在高仙芝几名随从中坚，纵马来到封常清所在的营地。一行人一来到封常清帐中，就见到边令诚居中而坐，见到高仙芝到来，突然长身而起，厉声喝道：“高仙芝接旨！”高仙芝急忙伏地听宣，就听边令诚喝道，“高仙芝，圣上让你率十万大军迎击范阳叛军，你屡战屡败，龟缩潼关，畏战不出，这也罢了，为何还要在败退途中掳掠太原库藏，烧毁库房以毁灭罪证？如今你与封常清数罪并罚，圣上赐你们自尽，以留全尸。”

高仙芝愤然抬起头来，厉声质问：“请问这赐死的圣旨在哪里？”

“圣旨在此，你自己看吧。”就听身后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高仙芝回头一看，认得是大内侍卫总管严禄，他的手中正捧着一道明黄色圣旨。在他身后，数十名大内侍卫手执利刃肃然而立。高仙芝抖着手接过圣旨，看完后不禁一声长叹，恨声道：“说我作战不力，屡战屡败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诬我掳掠太原库藏？你问问帐外将士，高某冤不冤枉？”话音刚落，就听帐外传来无数将士的高呼：“枉！枉……”

原来就在高仙芝赶来的途中，任天翔悄悄让王宝去通知了高仙芝的亲兵，众人闻讯赶来，已将行营包围。严禄所率的大内侍卫虽然已控制帐中局势，但外面的兵卒如此之众，边令诚与严禄也不能不有所顾虑。

“高仙芝，莫非你要造反不成？”边令诚色厉内荏地喝道。话音刚落，任天翔应声高呼：“将军，再不下决心，必为所害啊！”话音刚落，杜刚、任侠应声而起，一左一右护在高仙芝身旁。严禄见状急忙扑将上前，想要将高仙芝控制在手作为人质，谁知身形方动，一股暴烈的拳风已扑面而来。他急忙改抓为掌，挡住了对方一拳。就听拳掌相碰，空中如同响起一声闷雷，将大帐震得微微一颤，严禄身不由己后退了半步，心中大惊，没想到高仙芝身边一名随从，功力竟不在自己之下。

众侍卫见严禄吃亏，不约而同扑将上前，将高仙芝等人围在了中央。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就在这时，突听高仙芝喝道：“都给我退下！”

几名随从悻悻退后两步，就见高仙芝坦然走向严禄，平静问道：“封常清将军在哪里？”严禄一挥手，一名侍卫立刻撩起大帐一角，露出了藏在其后的封常清尸体。高仙芝一见之下不由垂泪道：“封兄弟随我征战多年，没想到今日竟落得如此下场。”

“将军，下决心吧！”任天翔喝道。谁知高仙芝却还是摇头，对严禄平静道：“圣上赐死重臣，应用鹤顶红，把它给我！”

严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有些心虚地递到高仙芝面前。高仙芝接过鹤顶红，转向边令诚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请监军禀明圣上，就说高某遥谢圣上所赐了！”说着他环顾众人：“高某一生戎马，大小数百战，为大唐开疆拓土立下过无数汗马功劳，堪称杀人盈野、斩将无算，今日为自己效忠的皇帝赐死，也算是个报应。不过高某身为将军，就算是死也须死得有点尊严，所以除了我这位随从留下替我料理后事，其余人还请退出大帐。”说着一指任天翔。

严禄与边令诚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率众侍卫退出帐外，高仙芝几名随从还在犹豫，却听他冷冷喝道：“再不退下，军法从事！”

几名随从含泪默默退出了帐外。任天翔见高仙芝在封常清尸体旁坐了下来，眼神异常宁静，便知其抱定必死之志。他急忙劝道：“将军何必如此！”高仙芝遗憾叹道：“你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可惜守卫潼关的不是我安西军，我于潼关部将的感情还没有打生死相托的地步。若我不遵圣旨杀了严禄和边令诚，不仅晚节不保，背上不忠不义的骂名，这支临时拼凑而成的大军也必定分崩离析，潼关再不可守，长安必将沦陷。”他略顿了顿，叹道，“长安虽不是我的故乡，我却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有许多亲人朋友也都在这里，实不忍见它毁于战火。你能抛弃前嫌舍命来救我，想必也是出于同样的感情吧，应该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

任天翔黯然道：“若将军被枉杀，必令众将士寒心，只怕潼关依旧不可守，将军的死将变得毫无意义。”高仙芝苦涩一笑：“难道我奋起争抗就能有所改变？不过是押上自己一世的清名，垂死挣扎罢了。与其如此，不如死得高贵一点。”说道这他淡淡问：“是谁将接替我守潼关？”

任天翔沉吟道：“皇帝召见了在家养病多年的哥舒翰，也许是要有他接替你。”高仙芝脸上闪过一丝宽慰之色，微微颔首道：“哥舒翰将军军功卓著，威望天下无双。由他接替我，必能重新凝聚军心，潼关可保无虞。我可以放心走了。我走之后，还望公子携我的佩剑昭告全军，高某认罪伏法，全军将士不得对圣命有任何怀疑。在哥舒将军到来之前，还望公子以我的佩剑约束全军，尤其是追随我多年的那些亲随，万不能让他们干出傻事。”

见任天翔含泪点了点头，高仙芝轻蔑地将鹤顶红抛到一旁，以骄傲的口吻淡淡道：“高某身为上将军，岂会用毒药结束自己的性命？圣上还是不了解我。”说着他缓缓拔出了自己的佩剑，仰天长叹，“没想到我高仙芝一生征战沙场。没有死在敌人的手里，却死在了自己的剑下！”

64、离间

就在高仙芝于潼关自刎之时，远在长安的玄宗皇帝已在问计抱病来朝的哥舒翰。范阳铁骑不到三个月就兵临潼关，攻陷了黄河以北绝大部分城池，其战斗力令满朝文武震惊，玄宗久疏战阵，自然也是忧心如焚。

面对玄宗皇帝的问计，哥舒翰沉声道：“圣上不必过于担忧，叛军虽然训练有素，战斗力极强，短时间就占领了大片领土，但他们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完全不得人心，再加上叛军不过是利益的结合。只要我们固守潼关，令其不能进犯长安，时间一长叛军必生内乱，届时我们再各个击破，天下可定！”

“为何要待叛军自乱，方能各个击破呢？”一旁的杨国忠问道，“这次圣上倾国库所有，募得十五万新军，加上潼关守卫的高仙芝和封常清旧部，老将军手中有二十多万人马，而范阳叛军总共也不到二十万，还分散在漫长的战线上，潼关正面之敌不过数万。老将军以众敌寡，还不能速战速决？”

哥舒翰沉声道：“相国有所不知，军队的战力不是兵卒数量的简单相加，就如狼与羊永远不能以数量来衡量它们的实力一样。范阳叛军与契丹作战多年，皆是身经百战的战士，而圣上新募的新军，大多是长安养尊处优、游手好闲的子弟，从来就没上过战场，怎能跟安禄山手下身经百战的战士相提并论？而且叛军一路杀来，锋芒正盛，我们只能依托潼关之险避其锋芒，静待各地勤王兵马陆续赶到，方能万无一失。”

杨国忠被哥舒翰一番驳斥，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不过带兵打仗他是外行，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玄宗听得哥舒翰这番话，心神稍定，连连颔首道：“有老将军这话，朕就放心了。”说完他向高力士微一颔首，高力士连忙上前两步，高声宣读圣旨。不仅拜哥舒翰为皇太子先锋兵马大元帅，以太子李亨挂元帅之命，哥舒翰以副元帅身份行大元帅之权。同时任命哥舒翰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政事。按唐制，皇帝之下设尚书、中书、门下三省，三省的长官尚书令、中书令和侍中同为宰相。因太宗皇帝曾做过尚书令，因此尚书省自太宗之后不设尚书令，副职仆射即是尚书省的长官。中宗以后，仆射、中书、门下省平章政事者，不得为宰相，因此在哥舒翰的尚书左仆射的头衔下，又加上了“同中书、门下平章”，实际就是执行宰相的职权。自唐开国以来，从还未将如此重要的职位授予过一名异族武将，可见玄宗皇帝对哥舒翰之倚重。

哥舒翰急忙拜倒，含泪昂然道：“老臣定不负圣上重托，早日平乱。”

第二日一早，玄宗率百官亲送哥舒翰及十五万新军到长安郊外。杨国忠率百官也随玄宗遥送大军，望着渐渐远去的新军，随侍杨国忠左右的邱厚礼不禁小声问：“相国将举国之兵托付给哥舒翰，难道就没有一点担心？”杨国忠淡淡已一道：“新军中我已安插耳目，哥舒翰若有异心，我自会知晓。而且我已奏请圣上，在潼关与长安之间再驻扎一万人马，以防万一。”

就在玄宗在十里长亭遥送哥舒翰之时，离官道不远的一座小山之巅，一名白衣老者也在目送着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向东进发。在他身后，那名姓修的青衫文士有些遗憾地轻叹道：“原以为除掉高仙芝与封常清，潼关必不可守，没想到哥舒翰竟抱病出征。凭他在军中的威信，必能重新凝聚军心，潼关只怕依然见不可破。”

白衣老者微微一笑，手抚髯须胸有成竹地道：“皇帝将所有兵马托付哥舒翰，又前所未有地授予宰相之权，看似恩宠有加，实则是将心底之焦虑暴露无疑。现在天下安危皆系于哥舒翰一人之手，只要稍加挑拨，君臣必起猜疑。哥舒翰的下场未必会比高仙芝好多少。”

青衫文士皱眉问道：“哥舒翰与安禄山是死对头，说他暗中通敌与叛军做交易，只怕没人会相信吧？”白衣老者微微笑道：“同样的手段只可一，不可再。你什么时候见过老夫一步妙棋连走两次？”

青衫文士恍然醒悟，笑问：“主上已另有良策？”白衣老者颔首道：“这回我要你亲自去潼关一趟，老夫此计能不能成，就全看你的表现。”

青衫文士忙拱手道：“弟子修冥阳，敬请主上示下！”

巍巍潼关城，当哥舒翰率大军抵达关前，就见三人三骑远远便迎了上来。领头那人远远就在高呼：“哥舒将军别来无恙？可记得晚辈否？”哥舒翰定睛一看，顿时面露喜色，示意几名护卫的将佐退开，纵马迎上前呵呵笑道：“原来是小友天翔，你怎么会在这里？”

任天翔纵马上前，举起手中高仙芝留下的佩剑，轻叹道：“在下受高将军之托，在此等候哥舒将军的到来。如今使命完成，我这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任天翔答应高仙芝，在他死后凭他的佩剑约束其部下，以免他们做出蠢事。现如今哥舒翰走马上任，以哥舒翰的威望自可压服全军，不必担心军中再生变乱。

哥舒翰虽然一向与高仙芝不睦，但如今高仙芝被赐死，也令他有种兔死狐悲之感。他不禁问道：“高将军临终可有什么遗言？你仔细道来。”

任天翔随哥舒翰进得潼关，一路上将高仙芝自杀身死的经过仔细讲述了一遍。哥舒翰不胜唏嘘，心中也暗自警醒，心知这次出征若有半点差池，自己一世英明毁于一旦事小，只怕高仙芝就是自己前车之鉴。

十五万新军的到来，让潼关精神为之一振。虽然这大多是刚招募、未经训练的新兵，但其浩浩荡荡的声势，加上哥舒翰的威望，也让潼关军民信心倍增、士气高涨，弥补了因高仙芝和封常清之死造成的不安和动荡。

任天翔原本只想等到哥舒翰，完成高仙芝临终之托后，便离开潼关回长安。但架不住哥舒翰的诚心挽留，只得答应留下来助哥舒翰守卫潼关。他只得哥舒翰现在维系着大唐的命运，无论权力还是在玄宗心中的分量，已不属于杨国忠，只要他肯替自己说话，自己官复原职便没有多大问题。他倒不是稀罕原来的权势地位，只是御前侍卫副总管这个身份，无疑比一个受通缉的侵犯更有利于报仇，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任天翔才答应留了下来。

新军刚为哥舒翰搭起中军大帐，就听帐外一阵喧闹。因长途跋涉加上病体未愈，哥舒翰早已疲惫不堪，正在中军帐准备略作歇息，听到吵闹不禁皱起了眉头。中军将佐见状忙高声喝问道：“外面何事喧嚣？”

有小校在帐外答道：“有个算命的江湖术士，说有破敌之策要献将军，被外面的兄弟拦住，正在吵闹。”中军将佐闻言不禁喝道：“还不马上给打了出去？将军日理万机，哪有工夫见不相干的人？”

那小校一声答应正待传令下去，却听哥舒翰道：“等等！让他进来。”见中军将佐不解，哥舒翰笑道，“不管他有没有破敌良策，我们都得礼贤下士，这样才能广开言路，让真正有才能的人投奔而来。”

中军将佐只得传令让那江湖术士进来。片刻后就见一个年逾四旬、面容清秀、青衫飘飘的中年文士被两个卫兵领了进来。任天翔正好被哥舒翰留在帐中议事，便以好奇的目光望向这大胆的术士，谁知一见之下他不禁暗吃了一惊。因为这术士身上的种种细节，皆表明他不是普通靠一张嘴混饭的算命书生，而他那双清朗明亮的眸子，又让人看不穿猜不透，无法用“心术”窥探到他的内心。

哥舒翰示意看座，然后问：“先生怎么称呼？又是哪里人士？”

青衫文士不卑不亢地道：“小生修冥阳，自幼在长安长大。”

哥舒翰微微颔首，饶有兴致地问道：“听说你有破敌良策？”

修冥阳看看左右，却不开口。哥舒翰见状笑道：“这里没有外人，先生但讲无妨。”修冥阳迟疑了一下，这才缓缓道：“要破安禄山，其实只须哥舒将军下一个决心，便能让安禄山大军不战自乱，即刻退兵。”

哥舒翰看看左右，见众将皆忍俊不禁，像多少高明的将领想尽一切办法，也仅能将叛军挡在潼关之前，这江湖术士竟说破安禄山大军，只需哥舒翰下一个决心，不由好奇地温：“愿听先生高见。”

修冥阳从容道：“安禄山纠集范阳、平卢、河东三府九族兵将造反，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诛奸相，还朝政以清明。杨国忠把持朝政多年，一向专横弄权、骄奢淫逸，早已引得天怒人怨，因此安禄山起兵的理由赢得了不少蛮族兵将之心。现将军手握二十万大军，若能以釜底抽薪之计，让叛军丧失起兵的理由，叛军必定不战自乱，天下只日可平。”

哥舒翰皱眉问：“何为釜底抽薪之计？”修冥阳沉声道：“将军留少量兵马守卫潼关，亲率大军连夜回师长安，将杨国忠绑了给安禄山送去。安禄山起兵的理由便不攻自破。二十万叛军，尤其是各族蛮将便不再一心一意以攻陷长安为共同之目标。如今长安之兵已尽归将军，长安就是一座空城，将军只须下次决心，既诛国贼，又退叛军，岂不一举两得？”

哥舒翰勃然变色，失声喝道：“你、你这是要我起兵造反？”

修冥阳淡淡笑道：“这是以最小代价平定内乱的良策，将军若是采纳，则天下之幸也，何须在意一时的小节？”

哥舒翰突然拍案高呼：“混账，如今国家危难之际，你竟出此以下犯上之计，实乃乱我军心。来人！与我轰[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了出去！”几名兵将立刻架起修冥阳往外就走，却听他拼命挣扎大叫：“大丈夫做事，当以大义为先，不拘小节。将军若不依此计，必定后悔终身！”

“等等！”一直静观其变的任天翔突然长身而起，对哥舒翰道：“将军，这人留不得！”见哥舒翰望向自己，任天翔正色道：“你须立刻将他绑了，给杨相国送去。或者干脆以扰乱军心之罪斩下他的头颅，以免再有类似言语。”

哥舒翰皱眉问：“公子何出此言？”任天翔沉声道：“方才那番言语，若传到杨相国耳中，必起猜疑。以杨相国的心胸，必对将军不利。”

哥舒翰皱眉道：“虽然这厮唆使我犯上作乱，却也不能因言杀人。如果将他绑了给杨国忠送去，他也必死无疑。我要这样做了，以后谁还敢在我面前畅所欲言？”任天翔叹道：“将军若不杀他，今后必受其害。与其如此，还不如依他之计，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哥舒翰摇头叹道：“这书呆子不知天高地厚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不知深浅？莫说在这国家危难之际，为臣者万不可辜负圣上信任，就是真有此心，你又怎知手下将士不同样反叛你？老夫一生戎马，行得正坐得直，如今又深受圣上倚重信任，也就是那杨国忠又奈我何？”

任天翔见哥舒翰态度坚决，心知很难说动这个固执的老人，便丢下他匆匆来到帐外，对杜刚和任侠急急地吩咐：“方才中军大帐中赶出去的那个算命术士吗，立刻将他给我追回来！”

二人就爱你任天翔神情焦急，连忙追了出去，半晌后二人空手而回，对任天翔道：“真是奇怪，那小子转眼就不见了踪影，我们找遍了营门外各条道路，都没有看到。这小子是什么人？究竟有何要紧？”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决不是普通人。”任天翔神情凝重地望向远方。如果说先前他还只是怀疑的话，现在已敢肯定，这修冥阳绝对是别有用心，意图挑起杨国忠对哥舒翰的戒备和猜疑。哥舒翰身边必有杨国忠耳目，方才修冥阳那番话肯定很快就会传到杨国忠耳中，除非将他绑了给杨国忠送去，否则很难让心胸狭隘的杨国忠不对哥舒翰猜疑。一旦将相离心，倒霉的往往都是远离皇帝的将领。

不过事已至此，任天翔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心中祈祷，但愿杨国忠看在潼关安危的份儿上，暂时莫要干出什么蠢事。

只可惜任天翔还是低估杨国忠的疑心和愚蠢，当他收到潼关送来的密报，不禁吓得一阵心惊肉跳。心知哥舒翰若真挥师长安，自己便决无幸免。在前方战事不利的情况下，皇帝肯定很乐意牺牲别人以保住自己的江山。想到这杨国忠心中一阵发虚，急忙向玄宗上了一本：“臣闻居安思危为兵法第一要旨，而我们却把兵力全都集中于潼关，再没有后继兵源，万一潼关失守，京城难保。”玄宗急忙问计，杨国忠趁机建议道，“请圣上再调一支精锐为后军，屯于灞上，万一潼关失守，也还可以在灞上组织新的防线，为圣上赢得时间。”

玄宗一听在理，自然准奏。于是出龙骑军五千，再于长安招募五千新兵，组成一支万人的后军，由杨国忠心腹杜乾运统领，屯兵灞上，名为潼关后卫，实则是防止哥舒翰回师长安，拿杨国忠开刀，以退叛军。

哥舒翰镇守潼关正面拒敌，自己后方却有一支不归自己统属的“后军”，主将又是杨国忠的心腹，自然有种前后受敌、如芒在背的感觉。他便以带太子行兵马天下大元帅之权的身份，奏请玄宗将这支后军也归于自己指挥。玄宗久疏朝政，哪知哥舒翰与杨国忠之间的勾心斗角，于是准奏，将杜乾运的后军也归于哥舒翰统领。

哥舒翰拿到圣旨，知道杜乾运未必会遵旨就范，便以商议军情为名，将杜乾运骗到潼关，然后宣读圣旨，夺其兵权。杜乾运不服，率卫队抵抗，被哥舒翰亲手所斩。

消息传到长安，杨国忠吓得面如土色，哥舒翰既然敢杀自己的心腹大将，难保将来不会逼玄宗杀自己，现在除了先下手为强，没有别的退路。不过现在哥舒翰肩负重任，手握重兵，又深得玄宗信任，没有充分的理由根本不可能动他。除非是以一种情况，那就是战败。想到这杨国忠嘴边终于泛起了一丝阴阴的冷笑。

第二天早朝，杨国忠便将自己琢磨了一夜的话向玄宗提了出来：“启奏陛下，想哥舒将军手握二十多万雄兵，却在潼关龟缩不出，任由叛军蹂躏我东都及潼关以东大片国土，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甚至被叛军所屠，哥舒翰是微臣见过最为怯战惧敌的将领。”

玄宗不解道：“哥舒将军不是相国举荐的么？固守潼关令叛军自乱，不是我们早已商定的战略么？相国为何突然又对哥舒将军有了意见呢？”

杨国忠从容道：“圣上明鉴，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初我们商定固守潼关，那是因为各地勤王兵马未到，安禄山叛军面对的只有潼关守军。现在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临危受命，先后大败叛军，尤其是与河东节度使李光弼联手，两度大破叛军精锐史思明部于九门和沙河，并于嘉山会战中击溃史思明全军，截断安禄山的后路，现如今安禄山被困于洛阳。陕郡一线，若令郭子仪、李光弼由后方攻击安禄山后方，再有哥舒翰出潼关从正面收复洛阳、陕郡，则叛乱可平也！”

郭子仪自临危受命出任朔方节度使以来，不仅率朔方军多次破敌，还向朝廷推荐了自己的同僚李光弼出任河东节度使，二人数度联手大破叛军，收复了河北大片了领地，截断了安禄山大军与范阳之间的联系。现在形势开始变得对唐军十分有利，安禄山大军被困于潼关与洛阳、陕郡一带，前有潼关天堑，后有郭子仪和李光弼所率精锐，一时进退不得。

玄宗也收到来自郭子仪和李光弼的捷报，已经有些被胜利冲昏头脑，不过他也是带兵起家夺得天下的皇帝，对用兵之道并非白痴。杨国忠所说虽然让他有些心动，但想到可能的风险，他还是犹豫道：“安禄山大军既已被困于洛阳一带，我们何必冒险出击？只须假以时日，各地勤王兵马陆续赶到，迟早将他困死在洛阳。”杨国忠对玄宗的顾虑早有预料，是以故作神秘道：“陛下的想法固然稳妥，是万无一失之计，但却不是最好的战略，即便这次平定了叛乱，也会为将来埋下隐患。”

见玄宗有些不解，杨国忠趋近一步，压低声音道：“陛下你想，由太子挂名大元帅、左仆射哥舒翰任副元帅的二十多万长安大军，在这次平定叛乱中竟无寸功，连安禄山一支偏军都未曾击败过，将来那些节度使还会将陛下放在眼里？若所有战功皆归于郭子仪和李光弼之辈，势必形成将强君弱之格局。哥舒翰固守潼关怯战不出，手握二十万雄兵却不建寸功，势必令圣上威严扫地，难保将来不会又出另一个安禄山。”

玄宗闻言脸上微微变色，手抚髯须沉吟不语，半晌后方迟疑问道：“那依相国之计，如何是好？”杨国忠低声道：“微臣已打探清楚，由于郭子仪和李光弼诸将的攻击，安禄山已经将主力撤到河北战场，以应付郭、李二将在后方的侵袭，潼关正面之敌不足两万，由寂寂无名的叛将崔乾佑所率。哥舒翰手握二十万大军，就算那是二十万只羊也足以将不足两万的叛军踏平，一旦击败崔乾佑，收复东都便指日可待。如此一来勤王诸将的功劳再大，也大不过收复东都的功劳。”

玄宗微微颔首，示意高力士道：“就照相国建言拟旨，令哥舒翰出兵收复东都。”

玄宗圣旨虽下，第三天却收到哥舒翰的奏本，力陈长安大军虽众，却都是未经训练的新军，除了据险固守尚可一用，一旦与经验丰富的叛军战于旷野，必不战自乱。而且以安禄山多年领兵之智，岂会在潼关正面放上一位有勇无谋的偏将，显然是轻敌之计。

玄宗见哥舒翰说的在理，心中便有些犹豫，谁知杨国忠却道：“哥舒翰已位极人臣打了胜仗圣上也没什么再可赏他的东西。自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哪里知道圣上心中的深谋远虑。依微臣愚见，圣上须派监军执御赐宝剑阵前亲自督促，若不出战便以抗旨治罪。”

玄宗犹豫良久，问道：“不知由谁监军合适？”杨国忠沉声道：“微臣推荐边令诚，一来他以前便在潼关监军，熟悉军情，二来他杀过高仙芝与封常清，定能令哥舒翰有所警惕，进而一心为圣上效命。”

边令诚自监军潼关，奉旨赐死封常清和高仙芝后，玄宗为防潼关守军反感，也是为了向哥舒翰表示信任，所以将边令诚撤了回来。如今哥舒翰拒不出战，终于令他又想起了以宦官监军，遥控前方大军这一招。

“传旨，封边令诚为前方监军，授御赐宝剑，督促哥舒翰收复东都洛阳。”玄宗终于下了一道令他痛悔终身的圣旨。

“什么？要老夫率兵收复洛阳？”当哥舒翰收到边令诚亲自送来的圣旨，不禁惊呆了，他急忙解释道，“安禄山手下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而末将手中则是未经战阵的新军。全靠潼关天堑方能固守不败，一旦弃险出关，便如羊入狼群，焉能不败？”

边令诚不以为然地冷笑道：“将军是为自己的胆怯惧战寻找借口吧？潼关正面之敌不足两万，而你手中是二十多万大军。以十倍之兵力迎击远道而来的疲惫之师，就算是一个白痴来指挥，也是必胜无疑，老将军却千般退缩万般阻挠，莫非是心有二志？”

哥舒翰怒道：“老夫一心为国，天地可鉴，岂能容你污蔑？”“既然如此，就请将军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边令诚说着举起手中御赐宝剑，冷冷道，“微臣领有圣命，前方将佐无论谁胆怯不战，皆可先斩后奏！”

望着边令诚手中的御赐宝剑，哥舒翰不禁怔怔地落下泪来，仰天长叹：“天灭我大唐，非臣之罪也！”说着跪地接过圣旨，以艰涩的口吻道，“微臣遵旨，即刻率大军收复东都。”

呆边令诚离去后，一直避在后帐偷听的任天翔急忙出来，对哥舒翰道：“将军既不想出战，何不杀了边令诚，佣兵自重？免受这死太监之气。”哥舒翰摇头苦笑道：“我若如此，不仅一世清名毁于一旦，而且还给带兵的将领开了个坏头。以后谁都可以因圣旨不合意，擅杀钦差抗旨不遵，那圣上还有何威严可言？天下必将因此四分五裂，陷入诸侯割据的战乱之中。”

任天翔顿时想起了周王朝和春秋战国几百年的动荡，如果朝廷圣旨再不能约束诸将，那么大唐便将成为周王朝，天下也将陷入春秋战国的动荡之中。他只得收起杀边令诚之心，宽慰道：“如今潼关正面仅有崔乾佑两万兵马，而且崔乾佑素来有勇无谋，老将军以二十万击两万，也未必不可一战。”哥舒翰忧心忡忡地叹道：“安禄山带兵多年，是我见过最为狡诈多智的统帅，岂会用一名偏将来攻潼关？他这是以轻敌之计在诱我出战，叛军远道而来，利在速战，如今圣上这道圣旨，却是帮了安禄山大忙。”说到这哥舒翰微微一顿，“不过我哥舒翰也不是碌碌之辈，即便冒险出战，安禄山要想赢我，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哥舒翰的话鼓舞了任天翔，他不禁道：“我愿追随将军，收复洛阳。”哥舒翰回头望向任天翔，心事重重地拍拍他的肩头，沉声道：“我率大军弃关而出，胜负殊难预料。潼关是长安最后的门户，其重要性自不待言。我希望公子留下来协助守卫潼关，万一老夫前方失利，也要保潼关不失。”

任天翔有些为难道：“我留下来没问题，但我毕竟是朝廷钦犯，待罪之身，只怕将军前脚刚走，边令诚后脚就要将我抓起来。”

“公子不必多虑，我已向圣上保举了你。”哥舒翰淡淡道，“你所犯之罪不过是无心之失，撤去御前侍卫总管之职就已经足够抵罪。现在老夫好歹是尚书省左仆射，天下兵马副元帅，地位不在杨国忠之下，圣上多少得给我几分面子。我会等到赦免你的圣旨下来再出兵，届时就拜托公子助我部将守卫潼关了。”

任天翔点点头，却又有些不解地问：“在下从未带过兵打过仗，更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才能，将军为何如此看重，竟将如此重任托付于我？”

哥舒翰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淡淡笑道：“老夫一生阅人无数，见过的青年才俊不下百人。但期中能称得上天才的仅有两人，一个是在陇右助我大破沃罗西的司马公子，另一个就是任公子你了。”

任天翔有些意外，忙道：“司马公子确是人中龙凤，称为天才那是名符其实。在下何德何能，在老将军心中竟能与司马公子并列？”

哥舒翰微微笑道：“你在司马公子最擅长的棋道上，竟能逼得他吐血才能胜你，至少说明你跟他是水平相当的。能做他的对手，你必定也是个天才。”任天翔不好意思地笑道：“听了老将军这话，我好像也觉得自己还真是个天才了。”

二人哈哈一笑，哥舒翰目光幽远地望向天边，幽幽叹道：“在这乱世之际，本该是司马公子这样的天才崭露头角、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不知为何却一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我在长安多方打听，也没有探到他的音讯，如果老夫能得他相助，这天下必能荡然而平。”

任天翔张了张嘴，本想告诉哥舒翰司马瑜那小字倒是没有闲着，只不过是在安禄山那边建功立业。不过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回去。他实不忍破坏哥舒翰对司马瑜的良好印象。

就在哥舒翰惦记着那个曾经助神威军大破沃罗西的天才少年时，却不知就在离他不到百里的地方，那个天才少年也同样在惦记着他。眺望着前方那巍峨宏伟的天下第一雄关，司马瑜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嘴边露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

安秀贞一直在痴痴地望着他，就如他眺望潼关一样的专注。看到他紧锁了许多天的眉头渐渐舒展，少女的心也随之欣快起来。她喜欢看他眉头深锁冥思苦想的样子，更喜欢看他破解难题后嘴边那一抹淡若秋水的微笑，那微笑就像有某种魔咒，令她彻底沉沦，不能自拔。安秀贞以最大的克制，才忍住没去亲吻那一丝温煦如春风的迷人微笑。她痴痴地望着这个神秘的男子，红着脸小声问：“公子心中的疑难有解了？”

司马瑜点点头：“潼关城头的旌旗动了，哥舒翰在调度人马。这次调度前所未有的庞大，联系到不久前长安的来信，说明哥舒翰在朝廷的压力下稳不住了，他即将率军出战。”

安秀贞不觉这算得上是什么好消息，虽然她并不关心军情，更不关心战争，却也知道潼关有二十多万守军，而己方仅有不足两万人马。而且这两万人马还算不上范阳精锐，只会他们的将领崔乾佑，更的个见到女人就两眼放光，见到财宝就忍不住要抢的莽夫，她相信自己爹爹若不是安禄山，这莽夫说不定早已经动手来冒犯自己了。

不过他既然说那是好消息，那一定就是好消息。正如当初他自告奋勇要孤身来取潼关时，安秀贞也完全相信一样。他和她仅带了两千精兵和一员猛将一级安庆绪的一纸密令，便千里迢迢悄悄来到潼关前线。他要以崔乾佑部不足两万兵马和他自己亲点的两千精兵，攻下这座由二十多万唐军守卫的天下第一雄关，而他的对手，正是多年前的旧人、曾经威震陇右的一代名将哥舒翰。

在他们身后，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崔乾佑也是一脸狐疑。他有些不耐烦地把玩着手中那柄巴掌宽阔、长逾五尺的锯齿刀，每当他在把玩自己这柄杀人过万、因饮血过盛而锈迹斑斑的巨型战刀时，周围十丈之内所有人都会变色。但唯有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风都能吹倒的文弱军师，却坦然得就像自己手中的一个玩具。他的眼中甚至有一丝轻蔑的嘲笑，就像是在嘲笑一个努力想要在大人面前表现的孩子。

“军师，哥舒翰就算弃关而出，末将也看不出这算什么好消息。”崔乾佑悻悻地收起锯齿刀，故作深沉地眺望潼关道，“虽然那二十万人马大多是新招募的新兵，但其中也有赶来助战的勤王边兵，战斗力不容小觑，他们的人数也在我军之上。”

“所以这一仗，将军责任既重大又艰难。”司马瑜回头望向这名猛将，以古井无波的口吻淡淡道，“如今唐军已经截断了我们主力与范阳的联系，河北大片领土已入郭子仪和李光弼之手，现在大军前有潼关天堑，后有唐军勤王之师陆续赶到，已呈包围之势，将我们困在洛阳、陕郡、太原一线。要想破此危局，必须尽快攻下潼关占领长安，只有这样才能动摇大唐根基，令各路勤王兵马军心动摇、各自为战，方能破此危局。”

见崔乾佑满脸茫然，显然根本不懂这一战的重要，司马瑜只得以他懂得的语言激励道：“只要我们能攻破潼关，长安便无险可守，届时长安城女子玉帛便任由将军予取予夺。长安乃大唐国都，天下第一富庶的城池，不仅有满地的金银珠宝，更有公主王妃、大家闺秀任由将军掳掠，不知这些东西值不值得将军奋勇向前，击败哥舒翰大军，夺取潼关？”

崔乾佑两眼渐渐放光，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值得，当然值得，若能打到长安抢几个公主王妃玩玩，就是死也值了！”“很好，现在听我号令，拔营后撤五十里，在灵宝县附近待命。”司马瑜胸有成竹地道。

“后撤？未经接战就要后撤？”崔乾佑刚被挑起了斗志，对后撤的命令自然是疑惑不解。就听司马瑜解释道："我们要将哥舒翰大军引得远离潼关，才能将他们彻底击溃。不然他们若是退回潼关，要想再将他们引出来，只怕似在感受这大战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65、夺关

“看！叛军撤了！”潼关城头，守城兵卒看到叛军拔营而去，徐徐向东方撤离，有兵卒立刻飞报哥舒翰。闻讯赶来的哥舒翰与任天翔等人登上城楼，遥望这人去营空的叛军阵地，众人对叛军的举动都有些不解。紧随而来的边令诚则欣喜地高叫：“一定是安禄山后方已抵不住各路勤王兵马的轮番猛攻，不得不将围攻潼关的军队撤回去助阵，现在证书我们乘势出击的时候，若能追上叛军，必能将之击溃！就是收复东都洛阳，也当指日可待。”

哥舒翰知道现在各种形势，已经不能再固守潼关。他转向任天翔，以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沉声道：“朝廷的特赦令已经下来，不仅赦免了公子过去的一切罪责，还认命你在老夫身边参谋军事，助老夫和边大人守城。现在这潼关就托付给两位大人了，我留五万久经战阵的老兵给你们，无论老夫前方是胜是败，是没见到老夫的面之前，你们都不可开关，切记切记！”

任天翔则慎重地点点头：“将军放心，我会牢记将军教诲，无论前方战事如何，都会坚守不出，力保潼关不失！”

65、夺关前

“后撤？未经接战就要后撤？”崔乾佑刚被挑起了斗志，对后撤的命令自然是疑惑不解。就听司马瑜解释道：“我们要将哥舒翰大军引得远离潼关，才能将他们彻底击溃。不然他们若是退回潼关，要想再将他们引出来，只怕就千难万难了。”崔乾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拱手道：“末将遵命，我这就令大军拔营后撤。”说完翻身上马，回营调度人马。

司马瑜意气风发，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豪情，却突然发现安秀贞神色有些不豫，忙展颜笑问：“你是不是怪我以女子玉帛激励崔乾佑斗志？现在范阳铁骑离家已久，战意已衰，若不以长安城的财富和女子激励他们，恐怕很难再让他们奋勇争先。我这也是想尽快攻入长安，为你大哥安庆宗、以及被朝廷派人刺杀的大将军报仇，希望贞妹能理解。”

安秀贞幽幽叹了口气，缓缓道：“战场上的事我也不懂，只要你觉得正确就放手去做吧，我会无条件地支持你。”

“贞妹！”司马瑜有些感动，忍不住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二人默默相拥，似在感受这大战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虽然得到任天翔的保证，哥舒翰眼中依然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他心事重重地点点头，转身下楼。随着他的手势，早已集结完毕的二十万大军，发出震天的高呼，虽然大战在即，不过所有将士都是一脸轻松，[TXT小说下载：]他们绝大多数都是第一次上战场，根本没有厮杀搏命的经验，有许多人甚至是第一次拿起武器，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如参加郊外狩猎一般的轻松。因为他们知道对手尚不足两万，而二十万大军的庞大声势，给了他们无穷的信心。

浩浩荡荡的大军在哥舒翰率领下缓缓出城，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全部出得潼关。但见庞大的队伍在官道上犹如长蛇般蜿蜒而行，首尾皆望不到头。其浩大的声势引得无数潼关百姓也竟相登上城楼观看，就连见多识广的任天翔也不禁叹为观止，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不可战胜的观感。

在离潼关不到百里之外，司马瑜也在若有所思地眺望着那看不到尽头的唐军。但见旌旗如林，斧钺如沙，庞大的队伍就如一条长蛇徐徐行进在浩瀚的天宇之下。猎猎朔风卷起人马走过踏起的浮尘，使之陷于一片蒙蒙迷尘之中，更增添了唐军的赳赳气势。

“唐军有这么多人马？”跟在他身后的崔乾佑在小声嘀咕，脸上已经微微变色。虽然长安城的玉帛、女子很吸引人，但面前这支庞大到不可想象的军队，已让他所有的勇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绵羊再多依然是绵羊，永远逃不出被屠杀的宿命。”司马瑜不以为意地轻哼道，“传我号令，继续后撤，在灵宝一线列阵，与哥舒翰决一死战。”崔乾佑应声而去，没多久叛军两万人马在灵宝县郊外旷野停了下来，在崔乾佑指挥下排出了一个以防守为主的弓形阵。

不久后就见哥舒翰所率大军在一箭之外停了下来，乱哄哄地排出了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蛇阵。居中指挥调度的司马瑜看到唐军的阵势，嘴边不禁闪过一丝冷笑。长蛇阵是最简单的阵势，看来哥舒翰这二十万大军，果然是未经战阵的新军，除了长蛇阵只怕也没操练过别的阵势。

“崔将军，听说你是一员难得的猛将？”司马瑜眺望着唐军阵地，头也不回地问。崔乾佑一愣，傲然道：“崔某自追随大将军以来，大小战阵数十场，斩将不下百人，从未在任何对手面前退缩过。”

司马瑜点点头：“很好，不知将军可敢单挑哥舒翰？”崔乾佑愣了一愣，色厉内荏地喝道：“有何不敢？不过我就怕哥舒老儿未必会应战。”

司马瑜对崔乾佑的胆怯视而不见，只道：“很好，那就请将军向哥舒翰挑战，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激他出马，就是全功。”崔乾佑缩了缩脖子，迟疑道：“哥舒老儿威震边关多年，就是大将军对他也不敢有丝毫轻视，是天下屈指可数的猛将，末将要是万一不敌……”

“将军无需顾虑。”司马瑜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你能在阵前杀他最好，若是不敌尽可速速逃命。我并不望你能胜，只是希望你败得光彩一点。”崔乾佑自舒了口气，豪迈大笑道：“既然如此，末将去也！”

纵马来到两军阵前，崔乾佑放声高呼：“哥舒老儿，听闻你浪得虚名久已，崔乾佑早已不服，可敢与我单打独斗酣战一场？”

话音刚落，就见唐军阵中一将纵马而出，愤然高呼：“无名之辈，哪配死在哥舒将军枪下？我吴天福杀你已经绰绰有余！”说话间就见吴天福纵马如飞，双手舞动砍刀来到近前。崔乾佑勒马不动，但见两刀相碰溅出无数火星，跟着是一声刺耳的脆响，吴天福手中的砍刀已应声折断。不仅如此，锯齿刀巨大的力量甚至贯穿了甲胄，生生将他斩为两段！

原本还在高声为己方将领呐喊助威的唐军兵卒，突然间静了下来，他们从未见过战场上如此血腥暴烈的厮杀，而且崔乾佑战马未动，仅凭单手之力就将一名猛将斩成两段，那他的臂力将是多么的惊人？所有人都暗自胆寒，甚至有稚嫩的新兵开始弯腰呕吐起来，他们从未想到过，战场上的厮杀会如此血腥，一个照面就决定了一个将领的生死。

“枪来！”唐军帅旗之下，哥舒翰平静地伸出了手。就见那名追随他多年的随卒左车，立刻将他那支白蜡杆大枪扛了过来。哥舒翰抄枪在手，正待纵马而出，一旁的几名将领急忙阻拦道：“将军为全军统帅，怎能亲自冒险？冲锋陷阵的事自该由我等代劳。”

“你们没人是他对手。”哥舒翰淡淡道，“所以必须老夫亲自出战。”

“面对这等粗人，我们挥军掩杀过去便是，何须跟他单挑？”一个将领急道。哥舒翰摇摇头，指向身后兵卒：“他们大多是没上过战阵的新兵，本对战争充满了恐惧，更对我这个主帅没有多少了解。我得用实际行动帮他们树立信心，让他们知道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道理。”

众将还想再劝，就见挑战多时的崔乾佑已逼近到唐军阵前，高声对唐军士兵道：“看到了吧，你们主帅是个胆小鬼，根本不敢出战，只会教自己手下来送死，自己却做缩头乌龟。跟着这样的懦夫能有什么出息？你们不如跟了本将军，我保证让你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胜利。”

听到这样的挑衅，哥舒翰便知在不出战，己方士兵的信息将被敌将摧毁殆尽。他示意众将让开，然后挺枪缓缓而出，慢慢来到两军阵前。唐军众兵将见主帅孤身应战，不禁齐声高呼，为主将呐喊助威，士气随之大振。

崔乾佑见一名须发皆白、神情威严的老将孤身而出，虽不认识，却也猜到必是哥舒翰无疑。他收起几分狂傲，拱手拜道：“末将早已久仰哥舒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将军威仪，实乃平生之幸。”“既敢向老夫挑战，也算有点胆色，那就放马过来，就是死在老夫枪下，也是你的荣幸。”哥舒翰说着轻轻一抖长枪，就见那支白蜡杆大枪犹如活物般颤动起来，犹如吞吐着红信的毒蛇跃跃欲出，似要择人而噬。

崔乾佑心知哥舒翰威震陇右多年，绝不会浪得虚名，不过看他已年逾古稀须发皆白，力量必定不如壮年。想到这崔乾佑一磕马腹，纵马疾驰上前，人未至，手中锯齿战刀已借战马的冲力凌空挥出，这一刀之力比平地上大了一倍不止。

哥舒翰横枪于胸，以枪杆架住了崔乾佑奋力一刀。但见白蜡杆长枪在锯齿刀巨大的冲力下完成了弓形，几乎就要折断，不过巨大的弹性也因此卸掉了刀上的力道。崔乾佑只觉自己这一刀就像是砍在了弹性十足的棉花上，软软地毫不受力。跟着那反弹之力就如浪涛汹涌而来，生生将自己的刀震开一旁。几乎同时，哥舒翰已抖出一朵枪花，直奔自己咽喉。

崔乾佑急忙贴于马背，狼狈地躲过了对方致命一枪。二人身形刚交错而过，哥舒翰就已经折回马头，挺枪向崔乾佑后心扎来。原来他早已算好后招，刀枪相接的同时就已经在掉转马头，追向崔乾佑身后。崔乾佑不及控马转身，只得纵马前冲，同时挥刀挡开刺向自己后心的一枪。但见二人在场中一追一逃，越来越快，崔乾佑始终无法掉转马首正面对敌，而哥舒翰也总是差了一个马身，无法将崔乾佑刺于马下。

唐军士兵见哥舒翰占了上风，杀得敌将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不禁爆出震天欢呼。方才被崔乾佑那一刀之威打掉的信心，又重新找了回来。

战不到二十合，崔乾佑已是险象环生，几次差点被哥舒翰刺于马下。想起司马瑜的叮嘱，他不敢再硬拼，急忙打马往己方阵地落荒而逃。唐军众兵将见状齐声欢呼，情不自禁地往敌阵掩杀过去。

“停，快回来！”哥舒翰在马背上高声呼喊，也仅制止了身旁数千部卒的冲锋，更远的唐军在数十万人的呐喊助威声中，根本听不到他的喊话，更忘了跟随旌旗的指挥。冲锋一旦发动，就再也停不下来。后面的士兵推挤着前面的兵将，乱哄哄地向叛军的阵营掩杀过去。

眼看唐军战线前锋渐渐逼近，司马瑜示意兵马先让过败退而回的崔乾佑，然后下令全线撤退。就见范阳骑兵立刻转身而逃，虽逃的迅速，却依然保持着基本队形，并没有因之混乱和惊慌。

与此相反，唐兵追兵很快就不成队形，乱哄哄的向敌人追去。哥舒翰几次想要喝住大军，奈何己方人数实在太众，未经训练的新兵又根本没有听令而行的习惯。眼看敌人败退，众人立功心切，便乱纷纷追了上去，生怕落在人后。

哥舒翰拦了几次都没有拦住兴奋狂热的唐军，只得向崔乾佑的叛军追了上去。两支人马一追一逃，转眼便在数十里开外。不知不觉间，唐军尾随叛军进入了一条南面靠山，北临黄河，中间为七十里长的狭窄通道。哥舒翰大半生都在陇右驻守，根本不熟悉灵宝一带的地形，待发现眼前的地形对大军极为不利时，二十万大军已大半进入了隘口，拥挤在七十里长的狭长山道中。

“退！快退！”哥舒翰急忙喝令退兵，但此刻已经晚了。就见南面山坡上，数十辆装满草料的马车，带着滚滚浓烟顺坡冲下，转眼就将山道彻底阻断。车上满载的草料转眼便燃成一座火山，将二十万唐军彻底堵在了七十里长的狭窄通道中，而山道的另一头，也早已被叛军用燃烧的草木扎断。跟着就见南面山上出现无数埋伏的叛军，将早已准备好的滚木乱石推了下来，唐军人仰马翻哭爹叫娘，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风势将草车的浓烟灌入隘口，众将士被呛的不辨东西，纷纷跳入滔滔黄河，有精明的士兵将长枪扎成木排顺江而下，却刚好成为等在下游的叛军弓箭手的活靶子。混乱中二十万大军早已失去统一的指挥，混乱到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只知各自逃命，再无半分战意。

哥舒翰见机得早，总算没有被堵在隘口内，眼看混乱之势已成，自己的将令除了身边的亲兵，根本没有人再听。他无奈一声长叹，率身边的亲兵转身冲出乱军包围，一路逃往潼关。谁知刚冲出数里，就见一彪两千人的精兵拦住了去路，看他们的打扮和气势，显然不是崔乾佑手下的那些兵马。

“老将军别来无恙？”拦路的将令高声问候，声音依稀有些熟悉。高声定睛一看，不禁吃了一惊，失声轻呼：“突力！”

就见这身材魁梧、目光锐利如狼的突骑施猛将，缓缓控马来到哥舒翰近前，拱手拜道：“末将突力，见过哥舒将军！”

哥舒翰见他身披叛军甲胄，不禁瞠目怒道：“好你个叛臣贼子，老夫待你也算不薄，没想到你竟然投靠了安禄山！”突力举起腰间佩刀，轻叹道：“将军这柄哥舒刀，末将一直待在身边，将军对末将的恩情，突力一直没忘。只可惜大唐皇帝不是突力的恩人，而是害我国破人亡的大仇人，无论谁要造他的反，我都会舍命相随。将军骂我乱臣贼子，不错，我就是药做个乱臣贼子，为自己，也为石国百姓讨还个公道。”

哥舒翰看着突力身后那彪精锐之师，再看看自己身后不足千人，无奈叹道：“人各有志，我也不怪你。望将军看在老夫过去待你不薄的份儿上，让我过去。”突力叹道：“正因为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末将绝不能放将军回去。你想想高仙芝和封常清，他们不过丢了几座城池，折损了几千人马。就被玄宗那昏君赐死，将军将二十万人马葬送在这里，你以为回去还能活命？”

哥舒翰眉梢一挑，冷冷问：“这么说，你是要将我留下了？”

突力拱手拜道：“不敢，末将只是想救将军一命。”

哥舒翰缓缓抬起手中长枪，一声冷哼：“将军好意老夫心领了，不过老夫一生忠于大唐，从未有过异心。而且老夫现在身为大唐副元帅，兼领宰相之职，为圣上这份恩宠，决无背叛之理。你若还念老夫过往恩情，就请让路。不然老夫只好以手中长枪，杀出一条血路。”突力略一沉吟，缓缓道：“既然将军执意要走，突力不敢强留。不过突力受命在此拦住将军，总不能空手而回。将军要走可以，不过得将其他人留下。”

哥舒翰哈哈大笑：“老夫身为他们的统帅，岂能弃他们而去。既然你执意要留下我们，老夫只好舍命闯关！”话音刚落，已纵马挺枪，当先直扑敌阵。突力急忙拔刀相迎，与哥舒翰战在一处。他的力量或许比崔乾佑稍弱，而刀法却比之高出何止一筹，哥舒翰数度冲杀，却始终突不破他的阻拦。而唐军众将士早已是疲敝之师，惊弓之鸟，哪里还是叛军精锐的对手，一连数度冲针，皆被叛军挡了回来，死伤惨重。

哥舒翰眼看身边将士越来越少，不禁双目赤红奋勇高呼：“随我冲！”说着再次率军冲向敌阵，长枪只攻不守，俨然是搏命之势。突力面对状如怒狮的哥舒翰，终于手软，不由自主的让开一条道路。哥舒翰率十几名亲兵，留下一路血污和残尸，终于冲破阻拦夺路而去。

突力没有追赶，只在身后遥遥呼道：“有位故人在前方等着候将军，将军见到他后，或能改变主意。”

哥舒翰没有停留，一路落荒而逃，他身边只剩下十几名亲随，几乎人人带伤，个个人疲马乏，再经不起任何恶战。就在这时，突听一声号炮响，数百名骑兵从埋伏处一涌而出，拦住了哥舒翰的去路。哥舒翰勒马横枪，想略作歇息再闯敌阵，却听敌阵中领头那文士打扮的青年人遥遥拜道：“哥舒将军，晚辈在此等候多时。”

哥舒翰定睛一看，惊得差点从马鞍上摔下来，他目瞪口呆的望着那个年轻人，神情如见鬼魅，结结巴巴的喝问道：“是你？你、你竟然投了安禄山？”年轻人坦然点头：“不错，晚辈现在是大将军的军师。”

哥舒翰一声长叹：“我早该想到，以崔乾佑的脑子，怎能想到这种巧妙利用地形之利，破我二十万大军的狠招。原来是你在暗处筹划。老夫这一仗败的不冤。”司马瑜谈谈笑道：“老将军过奖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哥舒翰摇头叹道：“公子人中龙凤，为哥舒翰一生最为敬佩之人，没想到你不为大唐建功立业，竟为叛将安禄山所用。将绝顶的聪明才智，用到了祸国殃民的邪道上，实在令老夫惋惜。”

司马瑜微微笑道：“这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私物，而天子之位，也唯有德才皆备者方可居之。大唐自天宝以来，日渐颓废，为上者骄奢淫逸，只知奢侈享受，不管民间疾苦；为下者只知媚上争宠，刚直正气荡然无存。尤其是圣上年迈昏聩，内宠宦官国戚，外用虎狼之将，终使内外失和，埋下亡国的祸根。而我所做的不过是为这祸根浇水施肥，让它早一天发展壮大，动摇这个帝国腐朽的根基，让天下在打乱中实现大治，最终为这天下找到一个真正的圣明天子。”

“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乱臣贼子就是乱臣贼子。我劝公子尽早迷途知返，不然一世的聪明将反而害你终身。”见司马瑜不为所动，哥舒翰不禁仰天叹道：“人各有志，老夫也不勉强。今日老夫兵败，公子若还念着过去的情分，就请让一条道放我过去，不然老夫只好以手中长枪，杀出一条血路。”

“我正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才不能放你回去送死。”司马瑜叹道：“有高仙芝和封常清的前车之鉴，哥舒将军难道对那昏君还不死心？就算他不杀你，难道与你势同水火的杨国忠会放过你？”

哥舒翰冷哼道：“为将者不是死在沙场，就是死在法场，断无投降之理。你不必再多言，只安心守好阵脚，老夫就要提枪闯阵。”

哥舒翰说着慢慢举起手中长枪，仅余的十几名亲兵聚拢到他身后，就见哥舒翰以枪柄猛拍马屁，一声大吼：“杀！”

十余名亲兵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跟随哥舒翰的身后，向严阵以待的范阳精锐骑兵冲去。哥舒翰长枪遥指司马瑜，他知道这年轻人那可怕的才能，若为善则天下大幸，若为恶则是天下大祸。若能在阵前将之刺杀，即便力战身死，也死得其所。

两名范阳骑兵挺枪迎了上来，哥舒翰长枪挽起两朵枪花，将两人闪电般刺于马下。跟着马不停蹄直冲司马瑜。更多的骑兵冲上阻拦，却哪能挡住视死如归的一代名将。二人的距离已不足十丈，就见司马瑜依然稳稳立在原地，面对哥舒翰咄咄逼人的目光和锐不可当的气势，他的眼中没有一丝胆怯和惊慌，只有一种对英雄末路的惋惜和同情。

哥舒翰终于冲到了司马瑜面前，长枪如电暴然刺出。眼见寒光闪闪的枪锋就要洞穿司马瑜咽喉，就见一柄弯刀从旁飞来，电光石火间撩开了哥舒翰的枪锋，跟着一名契丹少年从马鞍上一跃而起，凌空一刀直劈哥舒翰头顶。哥舒翰虽举枪挡住了当头一刀，却没能躲过他随之而来的一脚，胸口被一记重击，身不由己翻身落马。无数范阳骑兵立刻围了上来，混乱中就听司马瑜轻声道：“刀下留人。”

范阳骑兵收起刀锋，改用钩镰枪将哥舒翰拖到在地，哥舒翰连番恶战，早已精疲力竭，身不由己被众人绑了起来，由那名契丹少年亲自押到司马瑜面前。司马瑜翻身下来，示意随从为哥舒翰松绑，然后躬身拜道：“晚辈实不忍将军回去送命，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将军谅解。”

“少废话！”哥舒翰瞠目结舌怒道：“哥舒翰既已战败被俘，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司马瑜摇头叹道："将军与我有故人之情，我岂会杀害将军？将军既然抱定为大唐殉葬之志，我也不强人所难。只要你帮我做一件小事，我立刻就放了你和你那些亲兵。

哥舒翰转头望去，就见几名追随自己多年的亲兵俱已被俘，其中也包括力大如牛、忠心耿耿的左车。看到他们大多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哥舒翰无奈一声长叹，默默垂下了头。司马瑜见状嘴边泛起一丝得意的微笑，指向潼关道：“我想请将军为我打开潼关。”哥舒翰神情一震，断然摇头：“你休想！哥舒翰死则死矣，断不会做这等卑鄙无耻之事。”

司马瑜不以为然地笑道：“将军对我最为了解，当初沃罗西人固若金汤的石堡城也被我轻易拿下，小小潼关又怎能挡住我司马瑜的步伐？我求将军为我打开潼关，只是不想守城将士做无谓的牺牲。”哥舒翰脸上突然泛起一丝异样的微笑，摇头叹道：“这一次不同，你攻不下潼关。”

司马瑜有些意外：“将军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哥舒翰呵呵笑道：“老夫没有怀疑你的能力，但是这次守卫潼关的是任天翔。如果这世上还有谁是你的克星，那一定就是这小子。”

司马瑜原本得意的微笑渐渐僵硬，回首眺望潼关方向，他的眼神渐渐凝重起来。

潼关城头，任天翔也在焦急地眺望着地平线尽头。溃败的兵马已经陆续来到城楼前，哭喊声、叫骂声、受伤兵将的哀号声不绝于耳，但是没有看到哥舒翰，任天翔不敢开关放他们进来。

“开门！开门！开门”城楼下的溃兵齐声呐喊，声震旷野，边令诚高声喝骂道：“叫什么叫？哥舒将军有令，他没回来，无论如何也不能开关放人。”

“哥舒将军早已兵败被俘，再不会回来了！”有兵卒在城楼下高喊。

“放屁！谁再敢扰乱军心，杀无赦！”边令诚气急败坏地喝道。不过越来越多的兵卒都在说哥舒翰兵败被俘，他只得发狠道，“若哥舒翰不能回来，你们便自寻生路吧，潼关决不能放任何一个可疑的人进来。”

眼看溃败的兵卒越来越多，而范阳叛军的前锋已渐渐迫近，潼关城下哭喊声，叫骂声震天。

任天翔心中终有不忍，对守军将领道：“开关，放人！”“不行！”边令诚急忙喝道，“谁知道这些败军中有没有混入范阳叛军的精锐。要是他们进城后趁机作乱，潼关便危险了。”

任天翔心知边令诚的顾虑不无道理，当初哥舒翰下令任何情况下也不能开启城门，也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但是面对无数饥寒交迫、急需救助的伤兵，他又怎么忍心任由他们在野外等死。但是败兵如此之众，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对他们一一进行甄别，若其中混有范阳精锐，放他们进来就是极大的冒险。任天翔踌躇再三，最终无奈叹道：“都是长安儿郎，我们怎忍心见死不救？开关，放人！”

任天翔的命令得到大多数守城兵将的拥护，纷纷争相开关。边令诚阻拦不及，只得对任天翔恨恨道：“任天翔，别忘了你还是戴罪之身。潼关万一有失，你有多少脑袋都不够砍！”任天翔无心理会边令诚的威胁，急忙将几名守将召集起来，秘密交代他们如何防止奸细作乱以及如何将计就计反戈一击！

在离潼关城楼一箭之遥，司马瑜看到城门缓缓打开，溃败的兵卒蜂拥进城。他的嘴边泛起微笑。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就是胜利的微笑。

“军师，下令攻城吧！”崔乾佑看到机会难得，忍不住就要率军发动冲锋。谁知司马瑜却摇头道：“现在进攻，守军必定强行关闭城门拒敌。虽然我们能杀掉城外的败军，却也攻不进固若金汤的潼关。所以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

眼看着那些败军陆续逃入城中，崔乾佑心有不甘地问：“那要等多久？”司马瑜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紧不慢地道：“等天黑。”

天色终于彻底黑尽，大战的喧嚣也早已平息。两万范阳铁骑在潼关郊外枕戈待旦，静静等待着总攻的时刻。就见司马瑜独自伫立于最高处，默默地眺望这夜幕下的潼关城楼，不断在心中计算着时辰。

终于潼关城中出现了隐约的火光，随风传来隐隐的呐喊和呼叫。司马瑜微微一笑，向崔乾佑一挥手。这员虎将立刻一跃而起，举刀轻呼：“攻城！”

上万范阳精锐直扑城下，果然看到城门正缓缓打开，日间扮成败兵的先头部队收到奇效，趁夜夺得了城门。

范阳骑兵立刻蜂拥进城，谁知冲入城门才发现，城内除了第一道城楼，里面还有一道更为坚固的瓮城，就见瓮城下大门紧闭，城楼上投下了无数火把，引燃了地上堆积的柴草，城楼与瓮城间那不足十丈方圆的空地上顿时变成了一片火海。

“退！快退！”崔乾佑虽然头脑简单，但也是久经战阵，发现势头不对，立刻挥刀冲出城门。就见沉重的城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闭，将上千名最精锐的先锋勇士，关在了城门与瓮城之间的狭窄地段。

看到城门内那冲天的火光，听到那状若来自地狱的惨叫和呼号，司马瑜立刻意识到守军早有防备，自己派人假扮败兵混入城中，趁夜夺取城门的计划宣告失败。那些驾着云梯想要强行攻城的范阳将士，也先后被城上守军射了下来。

瓮城与城楼之间的那狭小地段，此刻已经变成了地狱。就见地上火光熊熊，四周城楼上箭羽乱飞，冲入城楼的叛军顿成了火光下的活靶子。不过盏茶功夫，上千名冲入城中叛军就成了箭下之鬼，侥幸未死的也纷纷跪地投降，不敢再作抵抗。

守军初战告捷，纷纷向徐徐退去的叛军高呼：“潼关固若金汤，欢迎再来送死！”

侥幸逃回的崔乾佑气得破口大骂，众将也为那些不幸失陷在城中的同伴悲愤不已。只有司马瑜神情平静，似乎对这样的损失并不在意。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黑黢黢的潼关城楼，心中已在盘算下一步的行动。

“阿乙，你大哥有消息吗？”司马瑜望着身后的契丹少年。

辛乙忙纵马趋近两步，低声禀报：“我大哥带着先生的亲笔书信和厚礼去了近一个月，按说也该回来了。不知这公输公子是何许人，竟敢让先生三番五次去请？若依着辛乙的脾气，还不如一根绳索给先生绑了来。”

司马瑜哑然一笑，淡淡道：“这位公输公子是世所罕见的奇才，必须以礼相待，谁敢冒犯公输公子，便如冒犯我一般。”

辛乙神色一震，忙道：“先生放心，辛乙已牢记在心。”

潼关城头，众将纷纷向任天翔道贺。在哥舒翰大败的危急时刻，这一场胜利无疑起到了稳定军心的作用。只是众将始终不明白，任天翔是如何从众军之中，一眼就认出混在其中的范阳奸细，虽然他也遗漏了少数奸细，但他仅凭肉眼就认出大半奸细的本事，依然令众将啧啧称奇。

任天翔无法向众人解释《心术》的神奇，因为一眼就看到比别人更多的细节，这种天赋并不是人人都有，再加上从细节中发现表象下的规矩，并依照规矩进行推理，从败兵中分辨出奸细对他来说并不是多大的难事。他相信墨子也正是运用这种《心术》，从碌碌大众中找到了无数义烈忠勇之士，所以他率领的墨家弟子才能做到舍身为义，英勇无畏。

虽然仓促之间任天翔不可能认出所有的奸细，但少数漏网之鱼已掀不起大浪。所以他才能将计就计，将范阳叛军的先锋引入瓮城，来了个关门捉鳖，总算为守军重塑信心。

接下来的几天叛军没有再攻城，双方依然遥遥对峙。在长安得到消息的诸刚等人也都纷纷赶来助阵，与他们同来的自然还有丑丫头小薇。他们虽然支持任天翔为妹妹报仇，但也更支持他放下个人恩怨，为长安百姓守潼关的壮举。

众兄弟的到来，给了任天翔无穷的信心。虽然他们人数不多，但个个都以一当十，尤其是在收到宦官边令诚的掣肘下，有这样一帮兄弟，无疑会让边令诚有所顾虑，不敢再独断专行。

平静的日子仅仅过了不到十天，就有兵卒飞速来报，说叛军又要发起进攻了，这次他们好像使用了一种新式武器，即便征战多年的老兵，也从来没有见过。

任天翔与诸刚等人说说笑笑地登上城楼，他们并没有将叛军的进攻放在心上。潼关是天下第一雄关，而守军的人更是攻城叛军的两倍有余，他们没有任何理由需要担心。不过当任天翔看到叛军阵中缓缓逼近的攻城武器时，笑容陡然凝固。

他一眼就认出了在墨子遗作中曾经提过的攻城器具，他甚至立刻就想起了它的名字——云霄战车！

（22完）

下期预告：司马瑜：没想到你居然在潼关，小翔，我还是小看你了！

任天翔：那当然，放马过来吧。现在的我已不是当初的我了！

小流：吼吼！两位天之骄子真正的pk马上就要到来了！司马瑜踌躇满志，任天翔义守潼关，究竟谁胜谁负？风雨欲来，大boss们纷纷出马。大厦将倾，风雨满楼，就走下一卷《马嵬惊变之卷》

智枭23马嵬惊变之卷

65杀相

“那是什么玩意儿？”潼关城头，众将纷纷在问。即便是镇边多年的老兵，也从来没有见过那几个看起来如此蠢笨的木制机械。它们三丈见方，高不到两丈，像带着八个巨轮的木头堡垒，由藏在里面的牲口和健卒推动，缓缓向潼关城楼逼近。无数范阳兵卒躲在它后面，尾随着它一步步靠近。

在离城楼一箭之地，那些战车停了下来。众人惊讶地看到它从中央一节节地升高，藏在其中的工匠摇动机栝，渐渐让它们升高成为一座座高高矗立的木制城楼，它们从原来不到两丈，升高到六七丈出头，超过了潼关城楼一丈有余。整个潼关城楼，便完全暴露在它的威胁之下。

“不好！他们要放箭！”守军中有人在惊呼，话音刚落，就见那些木制城楼最高的箭垛之后，探出了无数范阳弓箭手的箭锋。此刻他们居高临下，城楼上的守军全部暴露在了范阳弓箭手的箭羽之下。

不等守军完全明白过来，云霄战车上就射下了第一轮箭雨，守军惊慌失措，纷纷伏地躲避。虽然杜刚、任侠等人急忙组织弓箭手还击，奈何云霄战车比潼关城高出一大截，范阳弓箭手又躲在箭垛之后，守军弓箭手再多，对他们也构不成多大威胁。

虽然十几具战车上的弓箭手对守军的杀伤力有限，但其威慑力却十分巨大，尤其守军中许多人还是未经战阵的新兵，在如雨而下的箭羽面前，早已肝胆俱裂，甚至慌不择路地逃下城楼。几轮箭雨过后，城上的守军除了少部分老兵还在手执盾牌坚持，大多数新兵已经逃得不知所踪。趁着城上混乱的当口，范阳精锐开始发起了总攻，他们架起云梯向城上攀爬。面对上下两路的进攻，守军开始混乱起来。

“公子，快想办法啊！”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任天翔。任天翔心思急转，急忙向任侠等人示意：“火油，用火油烧毁它们。”

城头上有对付敌军进攻的火油，在任天翔指点下，众人将火油灌满装水的皮囊，待云霄战车接近到更近的距离，杜刚等臂力超群的勇士，立刻将灌满火油的皮囊投了出去。皮囊在云霄战车上爆裂开，火油立刻四处流溢，弓箭手随之射出带着火种的火箭，点燃了云霄战车上的火油。

火焰熊熊腾起，众人不禁发出一阵欢呼。但是欢呼声响过没多会儿，他们又全都沉默了。火油很快燃过，只是将云霄战车烧出一块块黑色的印迹，制造云霄战车的木料不知经过怎样的处理，竟不能用火油点燃。

潼关城下，司马瑜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转向身旁那个坐在轮椅之中、腿有残疾的冷面男子恭维道：“公输公子果然不愧为名匠公输般之后，云霄战车虽然早已绝迹中原，但古籍中也还有零星的记载，唯有这种不惧火攻的战车，却是瑜平生仅见！”

公输白苍白的脸上飞起一抹兴奋的红晕，他对司马瑜的赞誉似乎并不在意，只以期待的目光望向潼关城楼，涩声道：“当年先祖助楚王伐宋，所有攻城手段皆被墨子一一破解。这云霄战车便是被墨子火攻所破，虽然那一仗只是先祖与墨子沙盘推演，但先祖依然认为那是他一生中的奇耻大辱。先祖后来潜心研究多年，总算设计出了这种不惧火攻的云霄战车，只可惜那时墨子已死，再没有机会一雪前耻。”

说到这公输白目光炯炯地转向了司马瑜，缓缓道：“我是听司马兄说守城的是墨家千年之后第一位钜子，是从我手中盗去义字璧残片的任天翔，这才答应来帮你。我要向世人证明，先祖公输般才是天下第一匠，这世上决没有他攻不下的城池！”

遥见范阳精锐已经开始登上潼关城楼，司马瑜呵呵笑道：“公输公子已经证明，公输世家的战车远胜墨家的守城之术。什么《墨家九御》，在公输世家强大的攻城器械面前，根本就一文不值。”

“不！”公输白连连摇头，“这不是墨家的真正实力，我还有无数攻城战术和器具没有用上呢，我希望这个墨家千年来第一位钜子，不要被我几具云霄战车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潼关城头的任天翔当然记得墨子留下的典籍中，还有一种破云霄战车的利器——石炮，以巨型强弩将十多斤重的石头弹射出去，能将云霄战车击毁。但是他根本就没想到，范阳军能制造出这种古籍中才有记载的攻城战车。大唐自开国以来，天下承平已久，许多大型攻城武器早已经荒废甚至失传，因此根本没人想到需要防备叛军的大型攻城器械。

说完任天翔调转马头就走，以免让不愿追随的将士尴尬。他听到身后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虽不能细数，却也知道绝大部分将士都留了下来。一小队叛军追在败兵和百姓之后，虎入羊群般一路斩杀过来。虽然他们人数仅有寥寥数十人，但败兵早已经失去斗志，除了没命地逃跑，根本无人抵抗。转眼间便有上百败兵倒在了他们的刀下。

任天翔率众人迎了上去，以杜刚、任侠、洪邪等人为首的义门高手，加上乌元陀所率哥舒翰亲兵，立刻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没想到逃兵中还有一支近百人的精锐之师，尤其领头几人武功之高，令人不可想象，转眼间这一小队叛军就折损大半，剩下几人急忙落荒而逃。

“痛快痛快，老子总算出了口恶气！”焦猛连斩数人，忍不住欣然高叫，“咱们干脆再杀回城去，多宰几个叛贼再走。”

他的兄弟朱宝立刻举刀附和：“对！杀回潼关去，为兄弟们报仇！”

褚刚忙道：“不可，这几个叛军已逃回去报信，叛军大队人马立刻就会杀到，咱们得赶紧走，不然被他们缠上可就不容易脱身了。”

众人纷纷点头，望向任天翔。就见他遥望西方，沉吟道：“咱们若就这么走，根本没起到阻敌的作用，反而会引来大股追兵。”

“那公子的意思是……”褚刚忙问。任天翔看看左右，发现前方道路两旁树林茂密，他心中一动，对众人一招手：“跟我来！”

崔乾佑得到前哨的急报，说西门外有唐军近百名精锐，武功之高出乎意料。他立刻就意识到，这必定是守城主将的亲卫部队，只有这样的亲兵和精锐，才能在溃败之中依然保持着极高的战斗力。他急忙率自己的虎贲营追了上去，刚出西门数里，就见前方密林中有尘土弥漫天际，在落日的余晖下十分显眼。他急忙勒住奔马，示意众将士停步，一名虎贲营将佐不解问道：“将军为何不追了？”

崔乾佑遥指前方的密林，得意洋洋地笑道：“密林中有伏兵，人数只怕还不少。也许是来自长安的援军，想打老子一个埋伏。”

见那将佐有些不解，崔乾佑不禁骂道：“那么明显的扬尘你看不出来？看尘土的宽度和广度，伏兵只怕不下万人。速去禀报军师，让他率主力前来增援，务必将这股援军干净、彻底地消灭。”

那将佐闻言如飞而去，没多久司马瑜便率大队人马赶到。崔乾佑迎上前，得意洋洋地禀报：“前方有唐军埋伏，已被本将军一眼看穿。军师来得正好，咱们各率五千人马从两侧迂回包抄过去，务必将这股唐军全部歼灭。”司马瑜目视远方，冷着脸没有说话。一旁的辛乙低声道：“给我两百精锐，我去将任天翔给公子抓来。”

司马瑜默然片刻，道：“不，命令大军原地休整，两天后再向长安进发。”

“休整两天？”崔乾佑不解，“为何不尽快攻取长安？”

司马瑜嘴边泛起一丝揶揄的微笑，淡淡道：“崔将军既然知道前方有唐军埋伏，在没有摸清唐军实力和企图之前，咱们当然不能轻举妄动。”崔乾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想再问，却见司马瑜已转身回城，他只得对副将摆摆手：“传令下去，休整两天，后天一早向长安进发！”

副将高声答应，立刻令令兵吹响号令，晓喻全军，原地休整待命。

“看！叛军停止追击了！”密林之中，在树上嘹望的小泽压着嗓子兴奋地轻呼。乌元陀等人应声勒马停了下来，他们的坐骑已经累得大汗淋漓，尤其马尾上还拖着长长的树枝，对马力的消耗更的迅速。听到叛军停止追击的消息，便都趁机停下来喘口气。

任天翔在任侠的帮助下爬上树端，举目向潼关方向张望，但见叛军已经收兵回城。小泽在一旁赞道：“古有诸葛亮空城计吓倒司马懿三十万大军，今有任天翔疑兵计惊退司马瑜数万精兵，公子比那诸葛亮一点不差。”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司马懿被空城计吓退，那是因为诸葛亮对他还有用处。司马瑜被疑兵计所阻，显然也是因为自己对他还有用。这疑兵计也就只能吓吓有勇无谋之辈，骗不了精明过人的司马瑜。不过他也没有说破，只对在另一棵树上嘹望的任侠摆摆手：“收兵！”

任侠吹了声口哨，所有将士口哨相传，很快就重新聚拢过来。

任天翔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在心中暗自叹息：原来这些就是墨子寻找的忠勇义烈之士，即便在败逃之中，也愿意将机会留给别人，将危险留给自己。他目视众兵将缓缓道：“相信大家都知道，哥舒将军是因何而败，我要去长安为哥舒将军讨个公道。愿意追随的就跟我走，另有打算的我任天翔也不勉强，以后有缘再见，咱们还是朋友。”

众兵将先是有些惊讶，但没有一个人离开。就见乌元陀越众而出，对任天翔沉声道：“公子这话是不相信咱们？当初哥舒将军令咱们追随公子，就说过要视公子如他，何况公子是要为哥舒将军讨个公道，咱们岂能弃你而去？”众亲兵纷纷点头，脸上有着同样刚毅和坚决。

任天翔不禁颔首道：“好！咱们一起去长安！”出得密林，他忍不住回首遥望潼关，并在心中默默道：潼关！我任天翔一定还要回来！想到此处，他立马扬鞭策马，一行人紧跟在他的身后，往长安方向纵马飞驰……

潼关失守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长安，令朝野震动，人心惶惶。犹豫边令诚最先率两万大军逃回长安，将潼关失守的责任推到哥舒翰和任天翔身上，因此他不仅没有因不战而逃被治罪，反而受到玄宗的赞赏和嘉许。

杨国忠对潼关失守早有所准备，趁机进言请玄宗巡狩巴蜀。那里是他的封地，整个益州的官吏几乎都是他的心腹，他可以借机挟天子李令诸侯，将玄宗彻底控制在自己手中。

玄宗早已没有年轻时中兴大唐的勇武和智谋，不顾太子李亨等人坚守长安、以待勤王之师的建议，仓促决定西狩巴蜀。当天夜里，玄宗留下边令诚统领两万潼关败军和部分御林军守卫长安，自己则带着部分皇亲国戚和文武官员，在三千御林军的保护下连夜出西门，向西逃往益州。

当任天翔赶到长安之时，才知玄宗已经逃离长安。由于玄宗所带的队伍庞大繁杂，根本瞒不住人，因此任天翔很容易就打听到他们逃离的方向，他想也没想，立刻带着众人追了上去。

由于逃难的队伍庞杂，其中不少是娇生惯养的妃子贵妇，哪里经受过千里跋涉之苦？所以任天翔等人虽然晚来了一天，却也在兴平县境内追上了逃难的大军。御林军见任天翔等人，立刻迎上来喝道：“什么人？”

任天翔对乌元陀低声了几句，乌元陀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迎上前答道：“咱们是从潼关撤回来的部队，听闻圣上巡狩益州，所以急急赶来护驾。”

那御林军将领见众人衣甲和神情，确实是潼关逃回的败军无疑，便道：“你们要随圣上去益州可以，不过咱们没有多的给养，所以你们得自己解决。”乌元陀忙陪笑道：“那是自然，末将不劳将军费心。”

那将领见乌元陀如此忠心，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便丢下一句话：“那你们便在咱们后方殿后，没我的命令不得接近圣上和诸位大臣。”

乌元陀连忙答应，众人便跟在逃难的队伍之后缓缓而行。天色将晚时，队伍在马嵬坡驿站停了下来，玄宗和少数皇室宗亲以及重臣住进了驿站，大部分大臣只能住在御林军将士的营帐之中。

御林军将士多为汉中人，对于逃离家乡去千里之外的巴蜀，将家乡亲人丢给叛军屠戮蹂躏，自然是充满了不甘和愤懑。任天翔在营中巡视一圈，便知道御林军将士积怨已久，现在只需要最后一点火星。

他回到自己营中，将乌元陀等人招来问道：“哥舒将军因何兵败？”

众人纷纷道：“都是杨忠国这奸贼，对将军心怀猜忌，鼓动圣上强令将军开关出战！”任天翔再问：“你们想不想为哥舒将军报仇？”

众人纷纷点头：“怎么不想？咱们恨不能将那奸贼斩成肉泥！”

任天翔颔首：“很好，现在咱们就去杀了那奸贼，为哥舒将今年报仇。”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一时哑然无语。乌元陀小声道：“御林军有三千多人，咱们要杀杨国忠，只怕力有不逮。再说这是犯上作乱的举动，就算成功也难逃株连九族的重罪。”

任天翔微微笑道：“咱们要自己去干，当然不能成功，但是现在御林军对杨贼也是怨声载道。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去拉拢、鼓动你们认识的老乡和朋友，将他们对杨贼的仇恨变成行动。”

众人开始有所醒悟，乌元陀点头道：“御林军左将军李晟，曾经与咱们在陇右一同抵御过沃罗西人，为人正直仗义，跟末将也有些交情，我悄悄去找他，或许能通过他鼓动御林军。”

“太好了！”任天翔点头笑道，“那大家就分头行动，不过为了彻底激起御林军的怒火，咱们还得演一出苦肉计，需得乌将军找个机灵的老兵，且要是这汉中土生土长的老兵。”见乌元陀有些不解，任天翔示意他附耳过来，然后对他耳语片刻，乌元陀恍然醒悟，连忙点头道：“公子放心，我这就照你的吩咐去办。”待众将士分头离去后，任侠忍不住问：“现在咱们做什么？”

任天翔沉吟道：“你们去打探李泌的住处，我要尽快见到他。”

虽然是逃亡途中，一切只能删繁就简，但杨国忠依然享受了一桌还算丰盛的晚餐。他剔着牙正要将剩菜剩饭赏给吓人，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喧嚣，他不悦地问：“怎么回事？外面为何如此吵闹？”

有家丁进来禀报：“是随咱们一同逃离长安的各国使臣，他们声称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嚷嚷着要圣上给解决饭食。”

杨国忠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张罗皇上和一帮王公大臣的晚餐，忘了各国使臣。他缓步来到门外，对十几个来自世界各地的使臣道：“大家不要吵，咱们走得匆忙，所带粮食供应圣上和一帮王公大臣就已经捉襟见肘？不过考虑到你们也是大唐的客人，我杨国忠便私人提供给你一些食物，略尽地主之谊。”

说着他回头对家丁吩咐了几句，那家丁如飞而去，不一会儿就将杨国忠吃过的剩菜剩饭端了出来。众使臣饿了一天，突然见到食物，纷纷上前致谢分食，谁知混在众多使臣中一个老兵，却突然扔掉一盘分给他的剩菜高叫：“杨相国自己吃香喝辣，却将剩菜剩饭赏给咱们？当咱们是要饭的不成？”

众使臣原本饿极，本无心计较食物好歹，但现在被人喝破，便都不好意思再吃。杨国忠见状不禁呵斥道：“你是何人？为何混在各国使臣中闹事？”

那老兵昂然道：“我是潼关前线捡了条命回来的老兵，现随御林军保护圣驾西巡，你们不给咱们食物，我只好混在各国使臣中找相国要点粮食果腹，没想到你竟然以残羹剩饭糊弄咱们！”

杨国忠见各国使臣面色不豫，不禁恼羞成怒，喝骂道：“你一个潼关败兵，圣上没有治你罪就已是天大恩惠，本相国可怜你赏你一口饭，你爱吃就吃，不吃就滚蛋，再在这里喧哗吵闹，小心军法伺候！”

那老兵闻言，猛然将剩菜扔到杨国忠身上，喝道：“留着你的剩饭喂狗吧，老子不是狗！”杨国忠位极人臣，哪被一个小兵如此羞辱过？不禁气急败坏地高喊：“来人，给我绑了狠狠地打，打到他哭喊求饶为止！”

几个家丁应声冲上前，七手八脚将那老兵绑在驿馆外的拴马桩上，抡起马鞭就是猛抽，那老兵虽劈头盖脸被抽得体无完肤，却兀自叫骂不绝：“好你个杨国贼，竟然殴打我护驾的兵卒，我就是做鬼也决不放过你……”

那部下去后没一会儿就回来禀报：“将军，杨家不放人，还说，还说……”李晟见那部下吞吞吐吐，不禁剑眉一扬：“还说什么？”

“还说将军也不掂掂自己斤两，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那部下愤然道。

李晟眼中隐然闪过一丝锐光，却不动声色道：“走，咱们都去看看。”

一帮御林军兵将跟在李晟身后，循声来到驿馆大门外，就见那老兵已被杨府的家丁抽得血肉模糊，却犹在高声叫骂。御林军众兵将原本就不想离开家乡，将家中亲人留给叛军，今见一个同乡受辱，顿时群情激奋，纷纷指责那杨府的家丁，要他尽快放人。那家丁见御林军人多势众，顿时犹豫起来，一旁督刑的杨府管家忙上前喝骂道：“你们想干什么？相国处罚的人你们也敢管？还不快滚！”说着抢过家丁的马鞭，挥鞭向领头的李晟抽去。

李晟一伸手便夺过管家的马鞭，冷冷地盯着他没有说话。那管家一向骄横惯了，哪里想到有人竟敢顶撞自己？不禁勃然大怒，拨出刀指着李晟，色厉内荏地喝道：“你想干什么？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李晟尚未说话，他身旁的乌元陀一脚便将管家踹翻在地，劈手夺过他的刀，厉声喝道：“老子今日便反了！咋了？”

李晟抬手夺下，递还给管家道：“我兄弟一时冲动，还望大人恕罪。”那管家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惊魂稍定，立刻色厉内荏地喝道：“说声冲动就完了？要想本管家赎罪，便将他绑了，与那顶撞相爷的老兵一同受刑！”

李晟回头看看乌元陀，对身旁的部下一摆头：“将冒犯管家大人的家伙帮了，给管家大人送去！”两个部下犹豫着没有动，就听李晟一声断喝：“还愣着干什么？要我亲自动手不成？”两个部下只得上前将乌元陀绑了起来，乌元陀没有挣扎，只望着李晟惨笑道：“李将军若要治我之罪，小人无话可说，只盼李将军以大局为重，早下决心！”

李晟没有说话，只示意部下将乌元陀绑到另一根拴马桩上。眼见相府的家丁开始鞭笞乌元陀，他却对部下一招手：“走！”

众兵将虽心有不甘，但惮于他往日威信，只得随他愤愤而去。不过众人皆是不服，正待动问，却听他平静道：“叫上所有兄弟，见龙武大将军！”

众人随着李晟来到御林军统领、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帐外，李晟率众跪倒在帐前，与众兵卒齐声高呼：“老将军在上，末将求见！”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是与玄宗一同起事诛杀后党，夺回李唐江山的老将，经一日奔波早已歇息，听到兵卒的叫喊披衣而起，出帐见众兵卒都跪在帐前，不禁吓了一跳，失声问：“你、你们这是干什么？”

李晟朗声道：“请老将军力挽狂澜，诛杀祸国殃民、害圣上颠沛流离的国贼杨国忠！”陈玄礼失声道：“李晟你、你疯了？”

“我没有疯，国贼杨国忠有三罪，每一条都足够死上十回。”李晟说着环顾闻讯聚集而来的御林军将士，朗声道，“第一，因一时猜忌便唆使圣上杀高、封两元大将，害潼关守军离心离德；第二，因一己之私强令哥舒将军开关出战，终酿成灵宝大败，令潼关失守；第三，唆使圣上弃长安和关中百姓不顾，丢下江山社稷避祸巴蜀，动摇大唐根基，致使天下大乱。有此三罪，难道还不该死？”陈玄礼尚未开口，就听众兵将齐声高呼：“该死！该死！”

李晟待众人呼声稍弱，又道：“在国家如此危难之际，杨贼还作威作福，竟为一时之愤鞭笞部卒，甚至杨府一个小小管家，也敢肆意欺凌羞辱我军中将领，将他绑在驿馆外殴打，试问如此国贼，该不该杀？”

“该杀！该杀！”众兵将齐声应和。李晟回首望向陈玄礼，朗声道：“若将军不为军中将士做主，不为天下百姓做主，出面诛杀这国贼，那咱们御林军不如就此散了，回家去保护老婆孩子！”

众兵将纷纷赞同，有人已开始扔下手中兵刃，相互鼓动着要脱下甲胄，留在汉中照顾家小。陈玄礼眼看群情激奋，已不是单靠言语能够说服，只得对副将一声令下：“取我朝服！待老夫去向圣上请命！”

66、调包

在离御林军大营不远的一处小型营帐中，李泌对任天翔相对而坐，帐内没有别的人，李泌的侍从和任侠、杜刚都被他们打发了出去，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将进行一场改变大唐命运的对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喧闹，李泌没有感到太意外，随口问：“你干的？”

“不错！”任天翔坦然道，“我不光是为我妹妹和兄弟报仇，也是要为高仙芝将军、封常清将军、哥舒翰将军以及无数在潼关战死的将士报仇。”

李泌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听着帐外的动静越来越大，叹道：“看来你谋划了很久，志在必得啊！既然你已经开始行动，又何必再来找我？”

任天翔微微笑道：“我希望由先生和太子殿下出来收拾烂摊子，以先生的才干和太子殿下的睿智英明，或许能借机重拾河山，更重要的是，要对所有参与行动的将士既往不咎，他们不能因此而受到处罚。”

李泌微微点了点头：“我尽力而为，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就是你的复仇只能及于相国，不可冒犯龙颜。”见任天翔闭口不答，李泌叹道，“他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就算有天大的过错毕竟还是天子，而为臣者是没有资格审判天子的，能身旁他的只有上苍。”

任天翔冷笑道：“那是你的观念，你忘了我是墨家弟子，而墨家一向是主张天子与庶民皆为天之臣，不管是天子还是庶民，一旦做出有违天道之事，天下人人可以审判之！”

李泌点点头：“我知道墨家的主张，虽然听起来非常美好，但却很难实现。天下之人千千万万，多数人终其一生斗大的字也认不了一筐，更别说启智开明，若不分等级尊卑，如何来统驭？若依墨家的主张选天子，又如何让天下人都有平等的机会？仅从这两点，便可看出墨家主张的荒谬。”

任天翔沉声道：“墨家主张现在看来或许有些超前，实现起来还有各种各样的困难，但我相信，我坚信，民智终有开启的一天。人不分老幼贵贱皆一律平等的思想，必将成为所有人共同拥戴的主张。”

李泌看着一脸坚定的任天翔，心知短时间内很难说服对方，便转过话题道：“你如果要向圣上复仇，从今往后你和你的义门，便将成为天下人之公敌，人人皆要杀你以证自己忠君之心。我和太子殿下也绝不会放过你，你若逞一时痛快给义门带来灭顶之灾，值也不值？”

任天翔微微嗔道：“聪明如李泌，居然会认为杀人是最好的报复？对于玄宗来说，现在死对他不是一种惩罚，而是一种解脱。所以最好的报复是拿掉他一生中最重要和最珍惜的东西，让他的余生都在凄凉和悔恨中度过，只有这样，我才能稍稍消减心中对他的仇恨！”

李泌不动声色，故作糊涂问：“那你想拿掉圣上什么？”

任天翔冷冷道：“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是权势，最珍惜的是杨贵妃。”

李泌眉梢微微一挑，淡淡问：“你想怎么做？”

任天翔坦然道：“御林军大多数是关中人，没人愿意抛下家人追随圣上去遥远的巴蜀，现在我以鼓动他们诛杀杨贼，事成之后他们也不好再留在玄宗身边，只要你说服太子殿下留下来，那么大半御林军将士都愿追随太子。只要太子在关中举起平叛的大旗，天下勤王之师必定应声拥戴，届时太子殿下登基为天子，便顺理成章。此后李兄也就可以一展胸中抱负！”

李泌神情如常，淡淡笑道：“好像很诱人，不过万一要失败呢？”

任天翔毅然道：“如果失败，谋逆之罪由我任天翔一人扛。但如果成功，我复仇，你得志。我凭空送你这天大的一个功劳，只要你做两件事。”

李泌颔首道：“请讲！”

任天翔沉声道：“第一，说服太子殿下，在汉中举起平叛大旗，并尽快自立天子；第二，不追究所有参与此事的将士任何罪责。这将是一个君子协议，我因为相信李兄和太子殿下，这才冒险前来相见。”

李泌沉默片刻，终于微微颔首，伸手与任天翔相握，与之达成了一个改变大唐历史走向的秘密协议。在李泌出账去找太子之时，任天翔轻轻一击掌，任侠和杜刚立刻应声而入。他在二人耳边耳语了几句，二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低声答应：“公子放心，咱们这就去办！”

就在二人达成协议的同时，陈玄礼已穿上朝服去见玄宗皇帝。在半道上，有人拉了拉他身旁的李晟，悄声道：“李将军，陈老将军这一去，只怕也难说服圣上，若让那杨贼得到消息，只怕对陈老将军和大伙儿不利啊。”

李晟其实也由此顾虑，只是心中还难下决断，今听身旁有人点明，转头一看，认得是与乌元陀同来的通关败将，非御林军部下。他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一面让御林军将士继续跟着陈玄礼去见圣上，一面示意几个心腹悄悄留了下来，直奔杨国忠的住处。几个人途中不断鼓动不明就里的御林军兵将：“陈老将军已经奏明圣上，并请太子殿下做主，诛杨贼，清君侧。”

御林军将士早对杨国忠心怀愤懑，听到这鼓动纷纷跟了上去，不一会就聚集了数百人之多。李晟率众人来到驿馆外，见杨府几个家丁还在鞭笞乌元陀和另一个老兵，不用他下令，众人立刻一拥而上，将几个杨府的家丁斩杀当场。解救下乌元陀和那老兵，众人在李晟率领下直冲杨国忠住处，听到吵闹的杨国忠刚披衣出来查看，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被御林军将士斩成肉泥。众人接着又赶去杨家三姐妹住处，却仅找到两人，最下的秦国夫人似乎已提前得知消息，逃得不知去向。

众将士既已诛杀杨氏兄妹四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蜂拥到玄宗所住的厅堂外，齐声高呼：“请圣上出来讲话。”

大厅之中，陈玄礼已向玄宗奏明将士们诛杀杨国忠的请求，今听到外面众将士的高呼，便知杨国忠及其同党已无幸免，他吓得心惊肉跳，忙令高力士出去询问，既已诛杀杨国忠兄妹，为何还要来威逼圣上？

高力士在陈玄礼陪同下开门而出，但见门外黑压压有无数御林军将士聚集，众人的情绪此刻就如同蠢蠢欲动的火山，随时可能爆发。高力士战战兢兢地问：“相国既已被斩，你们为何还要来惊扰圣上？”

李晟昂声道：“请圣上赦免众将士之罪，以安大家之心。”

高力士应声而出，片刻后出来道：“圣上赦免了你们，发誓决不再追究今日之事。”众将士依然不愿散去，只听到领头的李晟朗声道：“今日杨氏兄妹虽死，但圣上身边还有一个杨家的人。她若不死，咱们心中依然不安。圣上若不能赐死她以安众将士之心，咱们便不敢再追随圣上去巴蜀。”

“赐死！赐死！”众兵将纷纷嚷嚷起来，呼声直达内院。玄宗忙问进来复命的高力士和陈玄礼：“朕已经赦他们无罪，他们为何还要聚集不去？”

高力士叹了口气，将众将士的请求委婉地说了出来。玄宗闻言怔怔地落下泪来：“爱妃居深宫之中，从不过问政事，为何非要逼朕赐死？陈老将军替朕向众将士求个情，说朕愿削去爱妃贵妃的身份，打入冷宫永不相见。”

陈玄礼片刻后回来拜倒，垂泪道：“老臣无能，他们非得要圣上赐死娘娘，才肯安心随圣上去巴蜀，不然便脱下军服，再不为圣上效命。”

玄宗心知此去巴蜀千山万水，若无御林军随行保护，只怕根本走不到目的地。他无奈望向高力士，就见这服侍自己多年的宦官也无奈摇头，低声劝道：“圣上还须以大局为重，莫要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啊。”

玄宗掩面大哭：“朕究竟做错了何事，竟要受这等惩罚，老天若要罚朕，加于我身便是，为何竟要爱妃代朕受死啊？”

听到外面御林军兵将的呼声越来越高，高力士不禁小声劝道：“圣上节哀，还请早下决心，不然将士一旦哗变，结果只怕就殊难预料。”

玄宗抽泣着从怀中拿出一方绣着鸳鸯的丝巾，递给高力士道：“爱卿转告爱妃，就说朕今生负她，但愿来生再报，与她重做同命鸳鸯。”

高力士跪地接过汗巾，含泪应声而去。片刻后他来到后院一间厢房，对心神不宁的杨玉环举起了手中汗巾，那是她亲手绣给圣上的汗巾，上面的鸳鸯还沾着她被绣花针刺出的血迹。看到这汗巾，她徒然间什么都明白了。她平静地对高力士吩咐：“麻烦公公将这方汗巾系到梁上，公公服侍本宫多年，就再服侍本宫这一回吧。”

“娘娘！”一旁的侍儿和谢阿蛮泪如泉涌，不禁失声大哭。她们是娘娘从宫中带走仅有的两个心腹，没想到刚离开长安不足百里，便遭遇这样的变故。谢阿蛮哽咽道：“娘娘待阿蛮情如姐妹，阿蛮愿代娘娘去死！”

杨玉环凄然笑道：“别傻了，御林军将士要的是本宫，谁也替代不了。本宫之死若能为圣上挽回军心，也算死得其所。玉环只是没有想到，三郎曾经的海誓山盟和万般恩爱，最终都比不上他自己的性命，既然他如此怕死，玉环便牺牲自己再成全他一回吧。”

缓缓环顾厢房中的三人，杨玉环轻声道：“都出去吧，再漂亮的没人死的时候都很难看，本宫不希望你们看到我丑恶的样子。”

“老奴……告退……”高力士哽咽着，将泪人一般的谢阿蛮和侍儿强行拉了出去，然后轻轻关上了房门。房中短时幽暗下来，寒气令人凉到心底。

杨玉环仔细对镜梳妆，镜中那个不再年轻、却依然美艳逼人的面孔，在她眼中渐渐幻化成一个少女，虽然出身卑微，却天真快乐。只可惜命运弄人，她在得到这人人艳羡的地位的同时，也永远失去了天真和快乐。

远处御林军将士的呼声越来越高，将杨玉环的思绪又拉回现实，她知道不能再拖延耽搁，便缓缓走向房梁上悬下的那条鸳鸯戏水的汗巾。汗巾下方已由细心的高力士摆上了圆凳，高矮刚好合适，杨玉环站上圆凳，正好能将自己脖子套入汗巾打成的活扣中。

现在就剩组后一蹬了，杨玉环在心中对自己平静地说。她留恋地环顾四周，希望最后记住这个带给她无数痛苦和快乐的漫漫红尘。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有尘土从上方扑簌簌落下，在房中形成了一阵蒙蒙灰雾。

她抬头望去，就见房梁上方的瓦正在向两方挪开，露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小洞，跟着从洞中垂下一条绳索，两个身穿夜行衣的男子，先后从那小洞中顺着绳索滑了下来。

“三郎！”杨玉环泪水扑簌簌掉了下来，涩声问，“你们、你们是三郎派来的人？”一个黑衣人拉掉蒙面的黑巾，露出了他那张笑吟吟的脸，“是我，神仙姐姐，是你的干弟弟任天翔。”

“任天翔？”杨玉环既意外又吃惊，“怎么会是你？你、你来干什么？”

“我来救你啊！”任天翔嘻嘻笑道，“一听说御林军作乱，我就知道姐姐有危险。姐姐不止一次救过我，所以我无论如何不能眼看着你香消玉殒。”

杨玉环脸上的喜悦渐渐消退，她别开头，对任天翔无奈叹道：“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冒死前来就我的人会是你，姐姐这辈子有你这样一个弟弟，真的好开心。只是我不能走。如果我走了，圣上没法向御林军将士交代。”

“娘娘！”一旁的侍儿和谢阿蛮泪如泉涌，不禁失声痛哭，她们是娘娘从宫里带走的仅有的两个心腹，没想到刚离开长安不足百里，便遭遇这样的变故。谢阿蛮哽咽道：“娘娘待阿蛮情如姐妹，阿蛮愿代娘娘去死！”

杨玉环凄然笑道：“别傻了，御林军将士要的是本宫，谁也代替不了。本宫之死若能为圣上挽回军心，也算死得其所。玉环只是没想到，三郎曾经的海誓山盟和万般恩爱，最终都比不上他自己的性命，既然他如此怕死，玉环便牺牲自己再成全他一回吧。”

缓缓环顾厢房中的三人，杨玉环轻声道：“都出去吧，再漂亮的美人死的时候都很难看，本宫不希望你们看到我丑陋的样子。”

“老奴……告退……”高力士哽咽道，将泪人一般的谢阿蛮和侍儿强行拉了出去，然后轻轻关上了房门。房间顿时幽暗下来，寒气令人凉到心底。

杨玉环仔细地对镜化妆，镜中那个不再年轻，却依然美艳逼人的面孔，在她眼中渐渐幻化成一个少女，虽然出身卑微，却天真快乐。只可惜命运弄人，她在得到这人人羡慕的地位的同时，也永远失去了天真和快乐。

远处御林军将士的呼声越来越高，将杨玉环的思绪又拉回现实，她知道不能再拖延耽搁，便缓缓走向房梁上悬下的那条鸳鸯戏水的汗巾。汗巾下方已由细心的高力士摆上了圆凳，高矮刚好合适，杨玉环站在圆凳上，正好能将自己脖子套入汗巾打成的活扣中。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这那个老混蛋？”任天翔不禁厉声道，“那个老混蛋要是真心喜欢你，定不会为了保自己性命，就将姐姐你赐死。他只要肯舍命保护你，御林军将士最多弃他而去，有陈玄礼在，御林军还不至于真正冒犯天威。如果他真是这样有情有义的人，我任天翔就算为了姐姐，也会亲自护送你们去巴蜀。可他做了什么？为了自己竟然将姐姐你赐死，这样一个男人，你还有什么可留恋的？竟然还想着他没法向御林军交待？”

杨玉环凄然笑道：“这都是命，哪怕三郎负我，我也不想负了三郎。”

任天翔叹道：“女人啊女人，都是这么死心眼，不知道是该骂你笨呢，还是该夸你痴情。”他微微一顿，“幸好本公子早有预料，我想问问姐姐，如果我有办法让圣上可以向御林军交待，你是不是愿意跟我走？”

杨玉环迟疑了一下，沉吟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我？只要能让圣上对御林军有所交代，我当然不想死。”

任天翔脸上泛起一丝诡笑，道：“我有办法既救姐姐，又让御林军将士没话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杨玉环将信将疑地问：“什么条件？”

任天翔悠然道：“只要姐姐答应从今往后不再见那老混蛋就行。”

杨玉环脸上蓦地泛起一丝红晕，心中暗自揣测：这孩子该不是喜欢上了我？虽然从骊山太真宫第一次见到他，他就毫不掩饰对我的喜欢，可我毕竟比他大着十好几岁，而且岁他从来就不假辞色，他怎么还不死心？为了那一点根本就没有结果的希望，不惜冒如此奇险？

杨玉环还在犹豫，任天翔已经跺足催促道：“姐姐难道还放不下那个老男人？你已经为他死过一次，就算千般恩万般爱也该还清了，难道你还想以后再被他出卖一次？”杨玉环听到这话，终于一咬银牙：“好！只要你有办法应付御林军，姐姐跟你走！”

任天翔得意一笑，冲房梁上方拍了拍手，就见房梁上方的破洞中，一个人形的包袱被慢慢放了下来。任侠接住，将包袱打开，就见里面竟然是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女人。

杨玉环“啊”地一声轻叫，转开头颤声问：“她是谁？你们这是？”

“她是你的替身。”任天翔匆匆解释道，“是一个跟姐姐有几分相似的下人，刚在兵变之时受了惊吓昏死过去。现在姐姐只需将外衣脱下来给她换上，谁敢怀疑她不是贵妃娘娘？”

杨玉环道：“这怎么成？万一被人认出来，岂不是要激怒御林军将士？”

任天翔胸有成竹地道：“娘娘万金之体，就是死了也不会让普通御林军将士验看，最多是由陈老将军和一两个御林军将领查看，娘娘一向居于深宫，那些御林军将领最多远远看见过你，仓促间又怎能分辨一具尸体的真假？而熟悉你的高公公和侍儿等人，若知道死的是别人，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另生枝节向御林军将士说破？”

杨玉环想了想，越来越觉得这计划虽然冒险，却也并非没有机会。听到外面御林军的呼声越来越急，她终于点头道：“好，我听你的。”

杨玉环脱掉外衣换上夜行衣，然后将房梁上垂下的绳索捆在腰间。屋顶的杜刚立刻双手用力，将她慢慢拉了上来。而任侠和任天翔则七手八脚将那个女人换上杨玉环的衣衫，然后将她挂到房梁上垂下的汗巾中。

在将她挂上房梁的时候，任侠有些犹豫起来，任天翔忙道：“别愧疚，她本来就难逃一死，而且以她们姐妹过去的所作所为，也是死有余辜。现在她的死若能救活一个无辜的女人，也是一桩大善事。”

任侠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担心，她会被御林军将士认出来。”

任天翔劝慰道：“别担心，她和贵妃娘娘都是深居简出的贵妇，没有多少人见过，而且她是与贵妃娘娘年岁最相近的姐妹，本来就跟贵妃娘娘长得有几分相像，再加上投缳自尽后这种恐怖模样，仓促间谁能分辨出来？”

任侠无奈点点头，将那昏迷不醒的女人挂到了房梁上，然后揭去了罩在她头上的头套，这个女人，赫然就是在混乱中失踪的秦国夫人。

杨玉环既然已死，御林军再没有任何借口威逼圣上，不过他们却将太子李亨推了出来，因此时李亨还挂着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头，理论上天下兵马皆归他指挥，所以不想追随玄宗去巴蜀的御林军将士，便都拥戴他留在汉中抵抗叛军。

李亨早已从李泌哪里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心知父皇已年迈昏聩，无力再力挽狂澜，他也就乐得顺水推舟，亲自去向玄宗请命。事态既已发展到这个地步，玄宗只得答应分一半兵马给他，任他留在汉中平叛，自己则带着文武百官和寥寥几名宫女，依旧照计划入蜀避祸。而护送他的，就只有陈玄礼所率的一千多名御林军老兵。

将“杨玉环”葬在马嵬坡后方的荒山，玄宗不禁痛苦一场，因不忍见爱妃死后的惨状，他并没有发现爱妃已被人掉包。担心叛军追来，他不敢多做停留，带着三分凄凉，七分伤感，在陈玄礼所率一千多御林军将士护送下，往西逶迤而去。

李亨目送着父皇西去的车队，心中虽然也有几分伤感，但更多的是轻松，作为玄宗皇帝的第三子，他本没有继承大统的机会，只是因为父皇对皇太子本能的猜忌，干出一连废三位太子的荒唐之举，他才因低调谨慎而成为诸君。不过即便做了太字，他也经历过三废三立的波折，经历过李林甫、杨国忠两朝奸相的排挤打压，他早已身心俱疲，不到五旬年纪就已经两鬓斑白，隐然现出龙钟老态。他的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幸好有惊才绝艳的李泌在身后为他出谋划策，才侥幸躲过一个又一个政治漩涡。现在最大的对手杨国忠终于合族被诛，父皇已远避巴蜀，他终于可以以兵马大元帅的身份号令天下，成为大唐帝国事实上的天子。

“想不到爱卿多年前刻意结交任天翔，今日总算收到了奇效。”李亨从父皇的车队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李泌，眼中满是赞赏和感激，“先生识人之能，天下无人能及啊。”

李泌淡淡笑道：“这都是太子殿下往日仁义厚泽天下，今日才能水到渠成。微臣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李泌的谦虚令李亨很满意，他微微颔首道：“召任天翔过来吧，他立此大功，我该怎样赏他才好呢？”

李泌忙道：“殿下现在对于任天翔，万不可以上下之礼相召，而应该持平辈之礼主动拜见。”

李亨眉头微皱，沉吟道：“任天翔虽立有大功，但他出身不过草莽，在朝中最高也就做到四品御前侍卫副总管，为何我堂堂太子要主动拜见？”

李泌低声道：“殿下明鉴，这任天翔乃墨门千年之后第一位钜子，而墨家弟子一向藐视尊卑贵贱，将人人平等视为最高理想。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殿下若能以平等之心待之，必能令任天翔为殿下所用。任天翔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义门更是人才辈出，深藏不露，是江湖中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殿下若能得他们襄助，不啻是多了一支平叛的奇兵。”

李亨虽然出身皇室，对尊卑贵贱之分早已根深蒂固，但他毕竟也是经历过无数政治风浪的幸存者，心知在目前形势下，人才对自己是多么的重要。经李泌这一提醒，他急忙颔首道：“先生所言极是，就请先生前面带路，我便以平辈之礼拜见任天翔。”

在御林军后方那座简陋的小营帐中，任天翔正让小薇替杨玉环换上小兵的服饰，突听门外有小校急切禀报：“任公子，有人过来了，身边跟着不少随从，看起来好像是个重要人物的样子。”

任天翔将帐帘撩开一道缝，从缝隙中望出去，顿时吓了一跳。他认出为首者竟然是太子殿下李亨，而他身旁则跟着李泌。任天翔心中暗忖：莫非我掉包救出神仙姐姐的举动，被李泌看穿了？正要令小薇与杨玉环回避，谁知李泌已来到帐前，高声呼道：“任兄弟快来看看，是谁来了？”

任天翔心知这时再要小薇和杨玉环出账回避，必定逃不过李泌那双利眼。还好二人已经换好了普通兵卒的衣衫，任天翔便伸手在地上抹了两把，然后将满手的尘土不由分说抹到杨玉环脸上。杨玉环本待推拒，但立刻就明白了他的心思，便闭着眼任由他施为，虽然知道他没有二心，但他的耳根还是悄然红了起来。不等任天翔抹完杨玉环，小薇也扬起脸道：“我呢？”

“你用不着。”任天翔推开她道，“你这张脸不用化妆，也没人认得出你是女人。”

“你……”小薇气得扬手要打，任天翔却已经低头钻出帐外，对李亨和李泌惊喜道：“原来是太子殿下和李兄，没想到你们竟然亲自来拜望小弟？这，这叫我如何敢当？”

任天翔说着作势要拜，李亨已上前将他扶起，哈哈笑道：“你我多年故交，情比兄弟，何须如此多礼？从今往后你玩相见，只执兄弟之礼！”

任天翔自接触墨家经典以来，对尊卑之礼早已新生抗拒，见李亨这样说，他也就以平辈之礼拱手拜道：“殿下怎么突然想起来看小弟？”

李亨怫然不悦道：“都说了你我以兄弟之礼论交，哪里来的殿下？”

任天翔改口道：“既然殿下这样说，往后无人之地，我就以兄称殿下。”

“这才对嘛！”李亨转怒为喜，欣然道，“为兄既已来到你帐外，兄弟还不请我进去坐坐？就算行军途中没有美酒，至少也要请为兄喝杯清茶吧？”任天翔迟疑道：“军帐简陋，肮脏不堪，只怕有污兄长贵体。”

“没关系没关系，你我不是外人，没有那么多讲究。”李亨说着已撩帐而入，任天翔无奈，只得将李泌也请了进去。三人进得小帐，就见打板成小兵的小薇与杨玉环正手足无措地侍立在侧，竟忘了大礼拜见。李亨倒没在意，李泌却是好奇地打量了二人几眼，沉声问：“他们是……”

“哦，他们是我的亲随。”任天翔忙陪笑道，“没见过什么世面，多有失礼，让两位兄长见笑。”说着他转头喝斥道，“两个蠢材，还不快退下？”

小薇与杨玉环低头离去后，三人这才在帐中坐了下来。说了几句客气话之后，任天翔小声问：“两位兄长突然来看我，不只是叙旧吧？”

李亨点头道：“兄弟昨晚所做之事，先生已跟我说了，我知道你这是为了天下人着想，才不得以鼓动御林军除掉杨贼，康复大唐摇摇欲坠的江山社稷。兄弟既然一心为国为民，为兄便在这里郑重向你保证，绝不追究昨天兵变参与者的责任，只要我掌权一天，所有人都不会因兵变而受到处罚。”

李亨挽起他的手道：“兄弟既然将我推到这个风口浪尖，定要教我如何度过眼前的难关，评定这天下之乱。”

任天翔沉吟道：“关中乃大唐龙兴之地，又是天下有名的粮仓，万不可以轻言放弃。李兄当尽快收复两京和太原[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以解关中百姓于倒悬。”

李亨苦笑道：“为兄现在手下不到两千兵马，如何才能收复两京？”

任天翔正色道：“我向李兄推荐一将一帅，李兄若能给予他们完全的信任和重用，收复两京并非难事。”

“这两人是谁？”“这一将是目前在安西军中效力的李嗣业，而一帅则是新任溯方节度使郭子仪。”

李亨沉吟道：“安西军猛将李嗣业之名，我倒是早有耳闻，这郭子仪年岁已高，又没什么了不起的军功，凭什么为帅？”

见李亨还有些将信将疑，任天翔便将郭子仪对上司安思顺的忠诚，以及由他训练的溯方军强大的战斗力仔细讲述了一遍，最后道：“现在郭将军驻军溯方首府灵武，正率领溯方军与范阳叛军作战。只要李兄去灵武与郭将军会合，必能得到他的拥护，只要有了他的支持，李兄便可在灵武竖起平叛大旗，成为所有勤王兵将的统帅。有了各路勤王兵将的拥戴和支持，李兄便可在灵武自立为帝，尊圣上为太上皇，从此李兄手握兵权，内有李泌兄这等天才相助，外有郭子仪这等精通兵法的统帅，以及李嗣业这样的猛将忠心效命，收服两京便不再是难事。”

李亨脸上一阵阴晴不定，就听李泌缓缓道，“任兄弟不是外人，殿下不必多虑。为了江山社稷和天下百姓，殿下当主动担负起力挽狂澜的重任”。

李亨迟疑道：“父皇尚在，我若自立为帝，岂非不忠不孝，大逆不道？”

李泌沉声道：“殿下恕在下直言，圣上沉溺美色，重用杨氏一族，擅杀大将，逼守军开关出战，最终酿成两京尽失，圣驾不得不避祸巴蜀的境地，早已令自己威信尽失，何以担负起拯救天下的重任？如今圣上年岁已高，难免迟钝昏聩，殿下若不替圣上分忧，主动担当重任，救天下百姓于倒悬，那才是不忠不孝，大逆不道啊！”

李亨低头沉吟良久，终于颔首道：“好！我便依两位兄弟之言，西招李嗣业率安西军勤王，同时北上灵武和郭子仪将军汇合，借朔方军之威名号令全军，担负起拯救国家的重任。”

“这才对嘛！”任天翔笑道，“既然李兄愿意担此重任，小弟愿竭尽全力予以支持。两位兄长今后但有所命，小弟一定不会推辞。”

李泌笑道：“我随殿下去灵武，不过有一件大事，还真需要任兄弟大力支持。”任天翔忙道：“请讲！”

李泌沉吟道：“为兄得到消息，十年一度的百家论道大会，将于下月在泰山举行，这便是传说已久的泰山论道。现在天下虽乱，这百家论道大会却要如期举行，届时以儒门、释门、道门为首的名门正派，将推举出新的天下第一名门，以号令天下武林，共襄平叛义举。安禄山叛军虽众，却多是胡人、突厥人和契丹人，显然不得中原广大汉民之心，如果中原武林再联手支持唐军，对安禄山叛军来说将是致命的打击。因此安禄山对这次大会不会袖手旁观，届时他必将指使萨满教联合摩门加以破坏。摩门大教长佛多诞胸怀异志，定会乘此机会作乱，以破坏我中原武林结盟。除了萨满教和摩门，还有一个更为神秘的门派，或许也会在这届大会上兴风作浪。”

“是什么门派？”李亨与任天翔齐声问。就见李泌轻捋颌下髯须，淡淡道：“就是历史上最为神秘的千门。”任天翔没想到李泌竟然也知道千门，不禁问道：“李兄深居简出，为何对江湖上的事知道得这般清楚？”

李泌淡淡笑道：“为兄早年师从懒馋和尚，与释门有些渊源，后来又与道门第一人司马承祯相交，向他学过道法，之后又在嵩阳书院潜心研读儒门典籍多年，并与儒门门主冷浩峰结成忘年之交。为兄与中原各大名门正派皆有点交情，所以对江湖上发生的事，也还不算孤陋寡闻。”

任天翔恍然点头道：“没想到李兄交游如此广阔，对各派精髓皆有所研究，不愧有天才之名。不知兄希望我做什么，以便在百家论道的大会上，挫败安禄山的阴谋？”

李泌正色道：“我希望兄弟以天下百姓为重，率领蛰伏多年的义门之士，在百家论道的大会上力挫群雄，勇夺天下第一名门的称号，号令中原武林各派扶助唐军，平定叛乱。”

任天翔迟疑道：“义门虽有无数忠义之士，但要从摩门、萨满教、儒门、释门、道门、商门等门派手中夺得天下第一名门的称号，只怕机会渺茫。”

李泌淡淡笑道：“兄弟不用担心，我会致信儒门、释门、道门等派领袖，让人们在暗中帮你。有他们的襄助再加上义门的实力，夺得天下第一名门头衔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妄想。”

任天翔想了想，不解道：“李兄为何要如此帮扶义门？”

李泌正色道：“因为，只有义门弟子才称得上是真正的侠士，在这国家危难之际，正是义门弟子大显身手之时。还望任兄弟以义门先辈为榜样，率义门弟子救天下百姓于倒悬，襄助殿下早日平定内乱。”

任天翔心中暗忖：太平盛世，以儒门为首的名门正派，拼命要争天下第一名门的头衔，如今天下大乱，却想将义门推到风口浪尖，你以为我任天翔是傻瓜？心有所想，任天翔便有些敷衍道：“我会率义门弟子去参加百家论道，不过能否夺得天下第一名门的称号可就不敢保证。咱们义门一向不受世人待见，只怕也担不起如此重任。”

李亨闻言忙握住任天翔的手，正色道：“只要兄弟率义门助我，令萨满教和摩门分裂中原武林的阴谋落空，从今往后，义门便是与儒门、释门、道门、商门并列的名门大派，享有与它们一样的地位和尊容。”

见李亨说的如此诚恳，任天翔不好再推拒，只得先答应下来。

67、破城

总算送走了李亨和李泌，任天翔刚要松口气，就见打扮成小兵的小薇撅着嘴进来。他不由笑问：“怎么了？又是谁惹你不高兴？”

小薇撅着嘴问道：“那个女人，你打算什么时候将她送走？”

任天翔哑然失笑，心知杨玉环的美貌会令任何一个女人都妒忌和自卑。虽然她已经三十好几，但岁月似乎只是增添了她成熟的风韵，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看起来依然像是只有二十岁出头，甚至比起别的二十多岁少妇，更多了一种岁月沉淀出的典雅和高贵。

“谁说我要将她送走？”任天翔故意玩笑道，“我心中早已将她当成自己的姐姐，现在她遭逢如此变故，我怎忍心将她送走？再说现在杨家已经没什么人，我又不能将她送到哪里去？”

“莫非你要养她一辈子？”小薇脸色越发不豫。

任天翔微微叹道：“一辈子的事谁说得清楚，不过现在这个时候，咱们肯定不能任由她颠沛流离。她其实很可怜，转瞬间从天下第一贵妃沦为普通人，经历了被心上人赐死的惨祸，同族的亲人更是一夜被诛，虽说他们是罪有应得，却也不该让她一人承受如此惨痛。她不止一次帮过我救过我，在她最伤心最难过的时候，你难道要将她赶走？”

小薇的心软了下来，却又不甘地警告：“你要将她留下也可以，不过你以后不许再用那种眼光看着她！”“我是用那种眼光看她？”任天翔道。

“就是、就是两眼放光，神情激荡，好像喜欢她的样子。”小薇说着眼眶突然一红，眼中透着无尽的哀怨和委屈。

“傻丫头！”任天翔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神仙姐姐是天底下有名的大美女，任何一个男人看到她都会两眼放光。不过她在我心目中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神仙姐姐，我对她只有敬只有羡，从未有过任何亵渎之心。”

“是真心话？”小薇依然有些将信将疑。

任天翔哑然一笑，深深地望着小薇的眸子，正色道：“喜欢过我的女人有很多，我喜欢过的女人也有不少，但跟我一起经历过生死、一起等待过死亡的女人只有一个。我这一生中，只有在濒临死亡那一刻，才真正感觉到自己不孤单，因为有那么一个傻女孩，在那样的情况下，依然对我不离不弃。只因为怕我会孤单寂寞，就宁肯与我共死，也不愿独自逃生。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暗暗对自己说，今生我就算负了任何人，也决不会负她！”

小薇眼中泛起一丝羞涩，一抹红晕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见任天翔正将自己拉入他的怀中，她却如受惊的小鹿般突然一挣，将任天翔推了个踉跄，跟着转身飞一般逃了出去。

另一座帐篷，是专为小薇和杨玉环准备的临时住处。当小薇逃回这里时，心中才稍稍平静了一点。她手忙脚乱地想要将帐篷中杂乱的东西整理好，却发觉整理了半天反而越来越乱，几次碰倒帐篷中的家什，甚至让一柄没出鞘的刀砸伤了脚。

听到她“哎哟”一声，杨玉环连忙过来搀扶，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手忙脚乱的小薇，突然问：“你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小坏蛋？”

小薇一怔，急忙分辨道：“你说什么呢？哪个小坏蛋？”

杨玉环笑了笑：“姐姐是过来人？知道你现在为何心乱。是不是虽然喜欢，但是又害怕他不可靠，无法把握住他，令自己最终痛悔？”

小薇没想到杨玉环不仅貌美，而且聪明，一眼就看穿自己所有的心思，她忍不住红着脸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杨玉环幽幽道：“你的心情姐姐也曾经有过，如何不知？其实对一个男人来说，他喜欢过多少女人、做过多少荒唐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对你有担当有责任，是否愿意与你同生共死，虽身处绝境依旧不离不弃。”

小薇立刻就想起了在朔方沙漠中，任天翔宁肯自己死，也要救她的情形，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情豁然开朗。看到杨玉环眼里那一抹哀怨之色，知道她想起了玄宗皇帝关键时刻的懦弱和绝情，小薇不禁心生同情，对她的敌意顿时减了几分，忍不住小声安慰道：“姐姐也别太难过，其实圣上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杨玉环苦涩一笑，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你不用安慰我，因为一个有担当有责任，能与你同生共死的男人实在太稀有了，姐姐没有遇上也没什么好遗憾。倒是妹妹你，一旦遇到这样一个男人，千万不要因为他身上有过这样或那样的缺点，就与他遗憾错失。”小薇点点头，眼中露出深思的神色。

“收账，上路！”帐外传来乌元陀的吆喝，众人开始收起营帐准备开拔。小薇忙将杨玉环领到帐外，就见任天翔正与太子殿下道别，太子殿下在一千多名御林军将士保护下，一路逶迤向北，而乌元陀等神威军亲卫，则随任天翔等人留了下来。

“公子，下一步咱们要去哪里？”任侠边帮众兵将收拾营帐，边问道。就见任天翔目视东方，自语道：“长安，那里还有不少义门兄弟，我们必须回去。”

当天黄昏，任天翔便带着小薇和杨玉环等人，回到了长安南郊的香积寺。由于这里地处偏僻，还没有遭到战火的侵袭，因此义安堂众人也都还留在这里。不过也有无数难民逃到这里避祸，让小小的寺庙变得拥挤起来，但听殿前呼儿唤女、哀恸哭号声不绝于耳，让人不由感受到战乱的惨痛。

“公子你总算是回来了！”季如风率义门中人迎了出来，虽然他们先前坚决反对任天翔不顾大局要为妹妹复仇，但自始至终，任天翔依然是他们的钜子，见他平安回来，众人自然是十分欣喜。

任天翔将马嵬兵变，杨氏一族被杀，以及太子李亨率军北上，欲在灵武竖起平叛大旗的经过草草说了一遍，最后道：“太子殿下希望义门能成为支持他的江湖力量，甚至要我们参加即将在泰山举行的百家论道大会，争取在百家论道大会上联合中原各大门派，结成联盟共同协助唐军平叛。不过这事我还没考虑好，你们先讨论一下再说。”

将众人大发走，任天翔独自来到后山的那座小山丘，站在妹妹的坟前，此时他心中没有一丝复仇后的欣慰，只有无尽的伤感。复了仇又如何？亲人已经天人永隔，再不能醒转。就算自己告诉她，害死她的人已经受到惩罚，这也不过是让活着的人心里稍感安慰而已。

季如风出现在了身后，他是听到小薇焦急地来告诉他，任天翔已经在这里独自呆了快一整天，任何人来劝他都会令他发火。小薇担心他哀而伤身，所以才不得已去求助这位义门的智者。

“公子，你可知道墨者复仇与常人复仇有什么不同？”季如风没有劝任天翔，却像聊天一样跟他攀谈起来。任天翔虽然读过不少墨家典籍，却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他问道：“复仇就是复仇，难道还有什么不同？”

季如风颔首道：“墨家弟子虽然也推崇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但祖师却一再强调，墨者决不能为泄心中私愤而复仇。墨者的复仇不是冤冤相报，而是在执行一种天地间至高无上的规矩，那就是公平原则。”

任天翔心中越发疑惑：“公平原则？”

季如风点点头：“祖师提倡‘交相利，兼相爱’，这种爱也包括对你的仇人。但是墨者为何又不像释门主张的那样，无论过去做下多少罪恶，只要放下屠刀皆可立地成佛？墨者为何不能原谅仇人放弃复仇？因为公平原则是维护社会公平公正的首要原则，只有严格执行公平原则，所有的作恶者才会有所顾忌有所畏惧。如果说释门宣扬的地狱是对作恶者精神上的恐吓，那么墨者的复仇就是对作恶者现实的威慑，墨者的复仇不是为泄自己心中之愤，而是要为天下人执行公平原则。亲人虽不能因你的复仇而复生，但天下千千万万人，却会因你的复仇而受益，所以钜子不必再为亲人的永逝而哀伤，因为这天下还有无数人像你的亲人一样，值得你去关怀去怜爱。”

任天翔陷入了沉思，虽然还不能完全领会这义门智者所说的境界。但也隐隐体会到墨家那种博大豁达的人生态度。他心中渐渐释然，微微点头道：“季叔说得不错，虽然我失去了一个妹妹，但是这天下还有无数像我妹妹一样可爱的女孩子，我可以将她们当成我妹妹一样去关怀去怜爱。”

季如风展颜笑道：“钜子能这样想，那是再好不过。”

任天翔最后为妹妹坟头培上一捧新土，然后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在回到香积寺的路上，他遥望长安方向低声道：“明天，我要回长安看看，那里毕竟是生养了我二十多年的故乡，而且长安城中还有不少义安堂和洪胜帮弟子，希望能联系上，我不能丢下他们。”

季如风沉吟道：“联系义门弟子的事，就交给老夫和洪堂主去办吧。现在城中兵荒马乱，你这一去恐怕会有危险。”

任天翔淡淡笑道：“现在这世道，只怕在哪里都会有危险。你让人准备几套范阳骑兵的服饰，咱们扮成叛军进城，我在范阳呆的时间虽然不长，却已经学会了他们日常所说的方言，应付盘查应该没多大问题。”

季如风听任天翔这样说，只得点头答应。

任天翔本待将杨玉环和小薇留给乌元陀他们保护，自己只带着洪邪和几名墨士，假扮成范阳骑兵侦缉小队潜入长安。但杨玉环在得知他们要起长安，便也坚持要去，她对任天翔凄然道：“这次兵变杨家合族被杀，只有我一位伯父还留在长安，这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无论如何也要救他一救。”

“我也想回去看看。”小薇也道，“虽然我在长安没有什么亲人，但毕竟在那里生活过许多年，咱们这次离开后，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回来。”

任天翔见二人情真意切，令人不忍拒绝，只好将她俩也带上。二女换上叛军的甲胄，再在脸上涂些尘土，倒也看不出什么破绽。众人一行十余人，在任天翔率领下，大大方方地从安化门进了长安。此时长安已经完全沦入叛军之手，城中一片混乱，根本没有留意他们这支来历不明的侦缉小队。

虽然对战争的破坏早有预料，但任天翔还是被看到的一切彻底震撼。不过才短短几天时间，曾经是天下第一的繁华都市，如今已变得满目疮痍。长乐坊烧了，龙兴寺毁了，曾经人头攒动、繁华喧嚣的东西两市，如今已变得空空荡荡，再看不到任何商贾和顾客。大明宫成了叛军掳掠的重灾区，玄武门外吊挂着无数血迹斑斑的尸骸，看其服饰，应该是没来得及随玄宗西逃的王公大臣和皇亲国戚，其中也包括不少无辜的太监和宫女。

众人越看越是惊心，他们虽然想象过战乱景象，却发现再大胆的想象，都不如现实来的惨烈。曾经富丽堂皇的大街，如今只剩下叛军在纵马驰骋，他们的马鞍上驮着抢来的财宝和掳掠的女子，女人嘤嘤的哀恸和叛军的欢呼，夹杂着被害者偶尔的惨叫，成为了这座城市只要的音调。

一行人来到东西两市的十字街口，然后按照事先的约定分头行动，由洪邪带着两个洪胜帮弟子去联络留在城中的洪胜帮长老；杜刚则带两个墨徒去联络义安堂留在长安的兄弟；剩下的人则随任天翔护送杨玉环去杨府，寻找她那个留在京中的伯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曾经每到夜晚就灯火辉煌的长安城，如今天未黑净就已经变得鬼影幢幢，隐约传来女人的尖呼和小儿的哭号，直让人以为是置身炼狱。

任天翔纵马缓缓走在既熟悉又陌生的长安街头，心中突然有种从未有过的刺痛。儿时熟悉的宜春院没了，街口卖糕点的百年老字号已被烧成一片白地，卖百货的波斯老板死在了自己的店门口，老五费钱家的四通钱庄被洗劫一空，宜春院隔壁熟悉的邻居已不知所终……

杨府也已经被烧成了废墟，除了还在冒烟的残垣断壁，早已看不到半个人影。见杨玉环神情哀绝，任天翔便示意褚刚等人四下找找，总算找到一个躲在附近的街坊，盘问之下才知道，叛军不光洗劫了杨府，甚至将所有来不及逃走的王公贵族、巨富官宦通通绑架勒索，一旦不肯吐露埋藏的财物，便以酷刑拷问，已经有不少人命丧叛军之手。尤其是与安禄山有仇的皇族和杨家，更是在叛军屠灭之列。

有大队人马从前方街头经过，浩浩荡荡足有数万人之众，看服饰显然是从洛阳方向赶来的援兵。任天翔连忙避到路旁，隐在街角悄然望去，就见领头是一个面目粗豪、目光冷厉的年轻胡将，看其服饰和众将对他的恭敬，显然地位显赫。

街头另一边有小队人马迎了上前，领头者除了一个高大威猛的武将，还有一个身形单薄的青衫文士和一个胡人装束的少女。任天翔虽然没看清他们的脸，却从二人的背影认出了他们，那就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司马瑜，和曾经令自己心生绮念的安秀贞。就见二人并肩迎上那年轻的胡将，隐约听到安秀贞在称那位胡将为“二哥”，而司马瑜则称呼他为“殿下”，双方在马上相互见礼，从那年轻胡将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对司马瑜十分器重。

看到这里，任天翔已经猜到那胡将是谁，除了刚在洛阳登基为帝的伪燕国雄武皇帝安禄山所封之伪太子安庆绪，谁能有这等威仪？看到他正率叛军大队人马进城，便知长安还将遭受叛军更多的蹂躏。

任天翔还在窥看，突然感觉胳膊上被人轻轻拧了一把，他砖头一看，却是小薇冷着脸轻哼道：“人家已经有主了，公子还在惦记着？要不我过去跟她打声招呼，让她过来跟公子叙叙旧？”

“别！我不过是想看看大燕国这位太子殿下，你想哪儿去了？”任天翔说着幽幽叹了口气，“再说安小姐现在可是大燕国公主，跟咱们只怕连朋友都没得做。”说着他调转马头，“走吧，长安已经不可久留，咱们得尽快离开。”

众人跟在任天翔之后，从长街另一头悄悄而去，刚走出两个街区，就见前方传来兵刃相击声和女人的惊叫，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个手执长剑的瘦弱男子，正搀着一个衣衫半裸的女子，跌跌撞撞向众人跑来，那男子腿上已经中箭，留下了一路血迹。在他们之后，隐约传来无数范阳叛军的呼叫和淫笑，以及一两声咒骂。

任天翔本不想节外生枝，就见二人已跌跌撞撞来到自己面前，那瘦弱男子虽然身负重伤，却依然挥剑便斩向任天翔，嘴里喝道：“让开！”

一旁的任侠抬手一剑，将他的剑锋撩开，跟着正要横剑斜拍将他逼退，谁知对方剑法竟是不弱，在避开任侠一剑的同时，依旧挥剑刺向任天翔。他已看出任天翔是众人的头，显然想要来个擒贼先擒王。

任侠无奈，只得一剑疾驰而出，攻其咽喉。那男子急忙低头闪避，却没料到任侠剑锋如此之快，虽避过了咽喉要害，但头巾却被任侠剑锋扫落。那一头乌发顿时披散下来，众人这才发现，这中箭的男子竟然也是个女人。

“是你？”任天翔一声轻呼，已经认出了面前这个女扮男装的冷面美人，正待招呼，就听追兵的脚步声已经来到近前。那衣衫半裸的女子神情大急，见任天翔等人虽然也是身穿叛军的服饰，但她从众人的眼神和模样，已看出他们与那些兽兵有所不同，情急之下她“扑通”一声跪倒在任天翔马前，哭泣哀告：“将军救命！将军救救我！”

话音刚落，就见几个衣冠不整的范阳兵卒追了出来，褚刚、任侠等人已不由分说拦在了那些兽兵面前。几个兽兵见褚刚等人神情不善，不由喝问道：“兄弟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想要拦路抢食啊？”

任天翔冷冷道：“这个女人我们要了。”

领头的小校打量了任天翔几眼，见他比自己还低着一级，顿时勃然大怒：“你们是哪个将军的部下，竟敢到咱们手中抢食？不想活了？”

任天翔片刻间看清对方人数，以及周围的环境和退路，他不想跟他们多做纠缠，便对褚刚使了个眼色。褚刚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收起刀对几个叛军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为一个女人伤了和气？这个女人我们不要了，请上官息怒。”说着示意众人收起兵刃。

那领头的小校见状，呵呵笑道：“好说好说，既然都是自家兄弟，大家一起玩好了。那边屋里还有几个女人，兄弟要不嫌弃，就跟我们一起去开心开心。”说着便伸手来拉躲在褚刚身后的女人，不等他碰到那女人的衣衫，褚刚已一掌拍出。挟着龙象之力的一掌击在这小校的胸口，就见他的身子顿时飞了出去，撞在街对面的墙上，如烂泥般慢慢滑了下来。

几乎同时，任侠等人也一起动手，将几个兽兵斩杀当场。记得那小校说旁边屋里还有几个女人，几个人不约而同提剑冲了进去，屋里立刻传出几声短促的惨呼和女人的惊叫，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任天翔知道任侠他们能应付，便没有理会屋里的情况，只望着那女扮男装的冷面少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的伤要不要紧？”

少女收起剑道：“我看到几个范阳兽兵在追这个女人，便出手帮了她一把，没想到被他们乱箭所伤，倒也没什么大碍。”

任天翔记得她是韩国夫人的义女，不由奇道：“上官姑娘没有随韩国夫人西巡，还留在长安干什么？”

上官云姝黯然摇摇头：“我不愿离开熟悉的长安，所以留了下来，不想短短几天时间，长安城竟变成了这副模样。早知如此，我还不如随夫人去巴蜀。”“你幸亏没去。”任天翔叹道，“不然只怕会更惨。”

见上官云姝有些不解，任天翔便将马嵬兵变，杨氏一族俱被御林军所诛的经过草草说了一遍，最后道：“上官姑娘若是没什么地方可去，就随咱们走吧，这长安已不是久留之地。”说着示意一名义门弟子，分一匹马给她。

上官云姝有些犹豫，沉吟道：“我一向对你没什么好脸色，你为何要帮我？”任天翔尚未开口，小薇已抢着答道：“我家公子最是怜香惜玉，只要是个漂亮女人，他都恨不得舍身相助，甚至恨不得帮她一辈子。”

任天翔瞪了小薇一眼，对上官云姝叹道：“咱们就算不是朋友，也是同属这长安的故人，在长安城遭受如此浩劫之际，相互帮扶难道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难道这个时候，你还怀疑我有什么企图不成？”

上官云姝不再犹豫，翻身上得马背。任天翔见任侠他们半天还没出来，心中有些奇怪，正要派人进去看看，就见任侠神情有异的出来，对任天翔低声道：“公子进来看看。”

任天翔应声下马，随着任侠进得房门，就见门边倒毙着几个男子，看模样像是几个下人。进得二门，就见地上有几具小孩的尸体，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刚满月，其开膛破肚的惨状，令人不忍直视。待进得内堂，就见几个年轻女子神情恍惚地躺在地上，褚刚等人正脱下衣衫遮住她们赤裸的身体。但见她们眼神空洞，神情迷茫，显然精神已经完全崩溃。

“孩子，我的孩子！”身后传来撕肝裂肺的哭喊。任天翔回头望去，就见方才逃出来那个女子，正抱着一具婴儿的尸体悲恸欲绝。紧跟而来的小薇和杨玉环正含着泪欲上前相劝，却见她突然纵身一跃，抱着孩子跳入了一旁的深井。任侠急忙要去相救，却被任天翔拦在，就见他流着泪摇摇头，黯然道：“既已心死，再救无益。”

“这几个女子怎么办？”褚刚小声问。任天翔想了想，叹道：“既然遇上，就必须要救，都带走吧。”

众人七手八脚为几个女子穿上衣衫，将她们横在马鞍上，然后纵马去南门与洪邪和杜刚他们汇合。就见他们早已等在那里，见任天翔等人带了几个神情恍惚的女人同来，洪邪等人虽然奇怪，却也没有多问，与任天翔他们合在一处，纵马直奔长安南门。

“我联络上了洪胜邦几个长老，”洪邪边走边向任天翔汇报，“他们自愿留在城中，联络洪胜邦弟子，以便将来做唐军的内应。叛军的暴行注定他们长不了，长安迟早回到唐军手中。”

杜刚也汇报到：“我留下两名墨徒联络义安堂兄弟，将来也可成为内应。”说话间众人已来到南门，正待像进城时那样大摇大摆地出去，却听把守南门的叛军小校突然喝道：“等等，你们马鞍上是什么人？”

“女人！”任天翔坦然道，“我有几个兄弟还在城外巡逻，所以特意带几个女人去犒劳一下他们。”

“崔将军有令，从占领长安那一刻起，所有女子财物就只能进不能出。”那小校说着对几个兵丁一招手：“将他们的女人通通留下来。”

几个兵丁正待上前动手，任天翔一声冷哼：“冲出去！”

话音未落，褚刚等人就手起刀落，将几个兵丁斩于马下，跟着纵马冲出城门。就听身后传来无数箭雨刺耳的呼啸，城楼上的守军已乱箭齐发，向他们追射而来。众人急忙舞起兵刃招架，边战边走，匆忙逃离了长安。由于天色已晚，叛军不知众人底细，所以没敢追击。

“有没人受伤？”逃离长安数里，任天翔这才勒马问道。就听褚刚答道：“伤了两个兄弟，不过都是轻伤，不碍事。”

任天翔看看身旁的小薇和杨玉环，见她们没有受伤，一旁的上官云姝除了原来的旧伤，也没什么大碍，他心下稍宽，又问：“那些女人呢？”

身后无人作答，任天翔回头一看，就见横在马鞍上的几个女人已经身中数箭。他不禁怒斥道：“你们干什么吃的？连几个女人都保护不了？”一个义门弟子嗫嚅道：“我们方才是担心公子和几位姑娘，所以才……”

任天翔心知自己错怪了义门兄弟，想队伍中有三个不会武功的同伴，义门弟子自然要全副精力来保护，以至于疏忽了马鞍上的几个女人。

他急忙跳下马，就见几个女人伤势极重，再加上遭逢如此惨祸，早已失去了求生的欲望，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一个个在自己面前死去。任天翔心中第一次对这些与自己不相干的陌生女人的死，充满了愧疚和难过，如果不是自己送安禄山出城、如果不是自己没能成功抓住安禄山，又或者自己没有辜负哥舒将军的重托守住潼关，那么她们就不会遭受如此惨绝人寰的折磨，长安也不会因此而毁于一旦！

几座新垒的坟茔将几个可怜的女人彻底掩埋，众人心情都十分沉重。任天翔对着坟茔拜了三拜，回首遥望长安城，在心中暗暗发誓：我必须助唐军早日平定战乱，收复两京，我要尽我所能拯救天下人！

翻身上马，任天翔对任侠沉声道：“你去香积寺通知季堂主，除留下他和两位长老在此指挥留在长安的义门弟子，其余义门剑士，即刻去泰山，与我在泰山汇合。”“去泰山？”任侠有些意外，“咱们去泰山做什么？”

任天翔一字一顿道：“去联络中原各大门派，结成联盟共破叛军。”

任侠眼中有些不解，任天翔没有多做解释，缓缓抬起右手指天、指地、然后握拳击胸。任侠神情巨震，眼中渐渐蒙上了亮晶晶的泪花，他使劲点点头，神情激动地泰山指天、指地，然后握拳击在自己左胸，所有墨门弟子皆紧随他之后，含着热泪指天、指地，以拳击胸。这是来自千年前墨家始祖最原始的召唤，所有墨者最神圣的暗语——天、地、良心！

每一个墨者眼中都涌动着激动的泪花，每一个墨者脸上都闪烁着同样的刚毅。千年以来，墨家弟子一直隐匿于市井，混迹于江湖，但是他们从未忘记过作为墨者最神圣的使命。他们一直在等待来自天地间最神圣的召唤。今天，他们终于看到墨家钜子打出了这个最神圣的暗语，那是召唤所有墨者钜子打出了这个最神圣的暗语，那是召唤所有墨者钜子打出了这个最神圣的暗语，那是召唤所有墨者挺身而出，重现墨者最大的光荣与梦想，成为这现墨者最大的光荣与梦想，成为这天地的良心！

任侠调转马头，毫不犹豫直奔香积寺而去。任天翔抬头望向东方，眼中异常平静。与天下人正遭受的苦难比起来，太子殿下刻意结交，拉拢自己，意图借义门之力平定天下的政治手腕，就显得十分幼稚可笑。他现在心甘情愿为李亨所用，是因为这些无辜妇孺的惨死，以及长安城所遭受的摧残和破坏，终于触动了他心中埋藏最深的良知，他必须为养育了自己二十多年的长安、为陪伴了自己整个童年的乡邻，以及正在遭受战争蹂躏的无辜者做点什么。他渐渐体会到作为墨者的追求和担当，那其实就是来自心灵深处对同类的同情和悲悯，和对公平正义最本真、最原始的向往。

回头望向杨玉环和上官云姝，任天翔淡淡道：“我先送你们去一个稳妥的地方，在那里你们不会受到战争的骚扰。待我泰山事了，再去看望你们。”默默调转马头，任天翔率先向东疾驰，所有人毫不犹豫，纵马跟了上去……

大明宫勤政殿，司马瑜将安庆绪迎接到台辇之上，指着龙椅对安庆绪笑道：“长安一破，天下勤王兵马军心顿失，这天下迟早鬼少将军所有！”

安庆绪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登上台辇，傲然端坐于龙椅之中。对司马瑜笑道：“先生乃朕之开国功臣，天下若定，先生当为朕之首辅，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

司马瑜忙道：“少将军稍安勿躁，这位置还是让那个大燕皇帝先帮你暖暖，免得龙椅冰凉，伤了尊体。”

“不必那么麻烦，那个傀儡皇帝我已经……”安庆绪说着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嘿嘿笑道，“现在咱们不用再担心他被人识破，更不用担心他再不听话。现在我秘不发丧，就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先天下人宣告，我才是真正的大燕皇帝。”

司马瑜愣了愣，没想到安庆绪如此心急，竟然不与自己商量，就擅自处决了那个安禄山的替身。想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兵马，皆是安禄山一手带出来的精兵强将，没了他的旗号，凭安庆绪威望，怎能令各族悍将心悦诚服？他不禁在心中暗叹：竖子无谋，坏我大事！

安庆绪见司马瑜默然不语，不由问道：“先生怪**之过急？你不知道那些先父的旧将，三番五次要找先父喝酒叙旧，一旦让他们识破，岂不前功尽弃？我这也是迫不得已，才匆忙出此下策。”

司马瑜叹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殿下现在要做三件事。”

“哪三件？”安庆绪忙问。

“第一，尽快派心腹将领接管兵马，然后昭告天下，就说大燕皇帝暴毙而亡，殿下依照大燕皇帝遗诏继承大统。”司马瑜冷静地道，“第二，尽快去长安大云光明寺拜会摩门大教长佛多诞，并许以国师之高位，以获得摩门的支持。第三，以大燕皇帝的名义召萨满教日月双魔率精锐弟子南下，随微臣去泰山，参加中原武林十年一度的百家论道盛会。”

安庆绪皱眉道：“这佛多诞是何，值得我以国师之礼去拜见？再说长安现在兵荒马乱，这大明寺中的僧侣，只怕早已逃得干干净净。”

司马瑜忙道：“在大军入城之初，微臣就严令部卒不得骚扰大云光明寺，入城后又在寺外设立警戒和岗哨，以保证寺中的安宁。至于摩门大教长佛多诞，则是能帮助殿下坐稳江山的第一高人。”

安庆绪笑道：“既然先生这样说，那就一定错不了，我今晚就以国师之礼去拜见。不过那个什么百家论道的会，非得先生亲自参加吗？现在我这里百废待兴，实在离不开先生啊！”

司马瑜沉声道：“这百家论道，是中原各大门派十年一遇的盛会，它将决定整个中原武林对大燕国的态度，所以我非去不可。就算不能将整个中原武林收为己用，也必须要破坏他们的结盟，至于长安这边，我会推荐几个能人辅佐殿下，必定能令殿下安心。”

安庆绪哈哈笑道：“既然如此，便依爱卿所奏！”

【智枭24】波诡云谲之卷

68、劝降

泰山虽然是在原安禄山的辖区，但自范阳兵变以来，以平原太守颜真卿、常山太守颜杲卿兄弟为首的唐臣，便高举义旗抵抗叛军，得到附近十七个郡县军民响应，共推颜真卿为盟主，共同抵御叛军侵袭。他们多次打败范阳叛军，并斩安禄山数名大将。虽然随着史思明、尹子奇率范阳精锐南下，急攻河北、齐鲁诸郡，常山太守颜杲卿城破被俘，最终在洛阳骂贼而死，但还有颜真卿率义军纵横燕赵，成为抵抗叛军的中坚，使叛军无法对燕赵实现完全的占领。而泰山更是以其复杂的地貌和巍峨的山势，成为唐军和叛军，谁也无法完全控制的地带。

就在这种局势下，儒门五十三代门主冷浩峰，于嵩阳书院广发英雄帖，召集各大门派齐聚泰山，举行十年一度的百家论道大会，自然也就成为了所有人共同关注的大事。

众所周知，冷浩峰每过齐鲁，必到曲阜祭拜儒门先圣孔子，而这次又正赶上孔府的祭祀大礼，这是孔府最隆重的大事，他自然也不会缺席。

提前半个月，坐落在曲阜的孔府就已经在张罗准备。作为孔子嫡传后裔，孔府子弟在儒门中享有极高的尊荣。经济上除了历代皇帝赏赐的良田美宅，还有儒门弟子虔诚的供奉；地位上更是极其特殊，历代儒门门主的传承和任免，也要征询孔府宗主的意见和建议。

收到冷浩峰的信，孔府宗主孔传宗便令府中下人张罗祭祀大礼。儒门最是重礼，何况是祭祀先祖的大事，因此合府上下皆忙碌起来，即便现在是战乱时期，也丝毫马虎不得。就这时，门房阿福却略显张皇地进来，打乱了原本忙而不乱的气氛。

“老爷，门外有客人求见。”阿福惴惴道，依府中的规矩，阿福是没有资格向孔传宗禀报的，如今竟逾礼向宗主禀告，显然是遇到了不同寻常的客人。“什么客人？没看我正忙着吗？”孔传宗不悦，他最反感逾礼之事。“那客人、那客人是由巴图将军陪同前来的。”阿福嗫嚅道。听到这话，孔传宗面色微变，略一沉吟颔首道：“请巴图将军到正堂看茶。”

阿福口中的“巴图将军”其实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人物，只是叛将史思明手下一个不入流的将领，不过现在却是曲阜的占领者，自从曲阜府尹在叛军到来前望风而逃后，这个北方蛮族将领，便成了曲阜的实际统治者。孔传宗不怕叛军中的汉族将领，因为所有汉族将领都知道孔子和他所创立的儒门，在中原汉人心目中的特殊地位，因此对他的后裔至少会保持起码的恭敬和尊重，但那些对中华文化一无所知的蛮夷，显然不一定会对孔府保持足够的尊重。如今听他亲自登门拜访，孔传宗当然不敢怠慢，立刻让阿福领他到孔府接待最重要客人才会打开的正堂。

孔传宗不敢在这个不知底细的蛮族将领面前摆谱，所以早早就在正堂中端坐等候。就见府门一道道打开，一个青衫文士在随从陪同下翩然而来。虽然这文士身边的随从个个精气内敛、龙行虎步，任何一个都是罕见的人物，但跟在这青衫文士身边，却丝毫不能掩去他的风采。在他们身后，还有几个随从捧着两个华贵的锦盒，带厚礼来拜见。

孔传宗起身相迎，目光却在那文士身后搜寻，问道：“巴图将军呢？”

巴图将军在兵不血刃占领曲阜后，曾亲自登门来拜见和安抚过孔传宗，所以他认得，如今开正堂相迎，也是看在巴图将军的面子。谁知来客中竟没有看到巴图的身影，孔传宗心中刚生出一丝被欺骗和轻辱的感觉，就听那青衫文士淡淡道：“我已经将巴图打发了回去，他不过是替我带个路、领个门而已。”

对方说得轻描淡写，听在孔传宗耳中却是暗自心惊，他忙拱手问道：“敢问先生是……·”

“在儒门圣裔面前，谁人敢称先生？”青衫文士不卑不亢地还礼笑道，“小生马瑜，也读过几年儒门圣贤书，也算是个不入流的儒门弟子。”

听说对方自认儒门弟子，孔传宗放下心来，忙示意下人看茶，待宾主落座后，沉吟道，“不知马先生跟巴图将军什么关系？突然拜访有何指教？”

“我其实根本不认识巴图。”年轻人浅浅抿了口香茗，然后搁下茶杯笑道，“甚至连史思明将军也不认识。不过我有大燕圣武皇帝的手谕，所有河北、齐鲁地界的大燕国兵将，我都可以随意调用。”

孔传宗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原来是大燕国圣武皇帝特使，失敬失敬！”

年轻人坦然而受，淡淡笑问道：“先生可知贵府为何没有在战乱中，遭受那些北方蛮族兵将的骚扰？其实是大燕国大军在进攻齐鲁之前，就收到了小生借圣谕发出的指示，在齐鲁之地有两个名门望族不得冒犯和骚扰，一个是曲阜孔家，一个是博陵崔家。”

博陵崔家，世人俗称的“五姓七家”之首，而“五姓七家”则是指中原传承了几百年的门阀贵族，他们历经两晋、南北朝、隋、唐四朝，一直保持着门第的高贵和尊荣，并不因改朝换代而衰落。五姓七家的弟子家教森严，因此也人才辈出，历朝历代出仕入阁的不在少数，隋、唐两朝文武，竟有三分之一是出自五姓七家，另有三分之一是与五姓七家有着各种姻亲关系，可见他们对朝政的影响力。孔家虽然在儒门中有着无比尊荣的地位，但与五姓七家之首的博陵崔家比起来，还远远不如。

听得对方所言，虽然不知真假，孔传宗还是急忙感谢。就见这自称马瑜的年轻人，突然叹了口气：“不过博陵崔家辜负了我对他们的敬重，不愿向大燕皇帝称臣。弄得小生没法交待，圣武皇帝也因此收回了对他们的特别保护，没想到最终……”

说到这马瑜停了下来，脸色悲戚，他对两名捧着礼盒的随从摆摆手，二人连忙将锦盒捧到孔传宗面前，在他示意下，一名随从缓缓打开锦盒，一股香气顿时扑面而来。孔传宗定睛一看，面色一变，差点摔倒在地。但见盒中是颗栩栩如生、涂满香料的人头，双目半开半合，直如刚睡醒一般。

“这是博陵崔家的崔宗主，想必孔先生也不陌生吧？”年轻人微微叹道。孔传宗当然不陌生，博陵崔家不仅是山东两大世家望族，也是世人所称的“五姓七家”之首，几百年来根深蒂固，枝繁叶茂，几次朝代更替都没伤到过崔家的筋骨，没想到这年轻人竟敢……孔传宗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愤懑。

年轻人示意随从将盒子搁在桌上，另一个随从打开盒子。虽然孔传宗已有心理准备，但见盒中物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但见盒中是无数血淋淋的耳朵，层层累累不知几何，看模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长不及半指的婴儿耳朵。就听年轻人叹道：“崔宗主的不智令史将军暴怒，下了灭族之令，传承数百年的博陵崔家，就这样烟消云散，被一帮屠夫从历史上生生抹去。小生知道崔家跟孔家同为山东望族，孔先生跟崔家交情深厚，所以特将崔宗主的人头和崔家阖府上下一百三十六口的耳朵带来，望孔先生看在同为山东望族的份上，妥为安葬。”

这年轻人说得轻描淡写，孔传宗却听得惊心动魄，双唇打颤，不敢应承。就见年轻人摆摆手示意随从将盒子搁下，这才徐徐道：“史思明已令尹子奇将军率大军不日南下，小生也算儒门后进，不忍见孔府也遭此大祸，所以特意提前来报个信，望孔宗主早作准备。”

孔传宗忙示意弟子将人头和耳朵赶紧收起来，这才色厉内荏地喝道：“孔府乃世代书香，敬天地君亲师，守仁义礼智信，岂能受你一句威胁，就向蛮夷叛贼俯首称臣？”

“得了吧！”年轻人不屑地笑道，“儒门忠君守义的教导，只是骗骗世人的堂皇话，难道孔宗主还真信了不成？尊祖孔圣人出身鲁国，一生侍奉过多少位君主？只要有人肯让他做官，就算千里迢迢也巴巴地赶去。哪有半点‘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的气概？”

孔传宗气得须发哆嗦，拍案道：“你、你黄口小儿，竟然辱我先祖？”

年轻人和解地抬起手：“好好好！咱们不说令祖，就说贵府。自秦汉以来，经历了多少代帝王？为何能生存下来？说明贵府家主都是聪明人，从来不会为什么忠义与失败者捆在一起，与新帝王对抗。无论这新帝王是汉是夷，贵府都不会计较。为何到了孔先生这代，倒计较起大燕皇帝出身来了？”

孔传宗无言以对，就听马瑜接着又道：“现在辉煌的大唐帝国两京都已被范阳大军攻破，玄宗皇帝狼狈逃往巴蜀，各地虽有唐军还在抵抗，但已不成气候，曾经辉煌一时的大唐帝国，只怕已难逃覆亡的命运。众所周知，大燕国军队多为北方蛮族，对孔圣人可是没多少敬意，是晚辈千叮咛万嘱咐，以巴图为首的蛮族将领才没有骚扰贵府。晚辈也算儒门弟子，实不忍看贵府因先生逞一时之勇遭遇灭顶之灾啊！”“孔府弟子一向只闭门读书，很少出仕为官，无论大唐还是大燕的官，咱们都不敢领受。”孔传宗神情凝重，不再虚张声势地坚持。

马瑜淡淡笑道：“孔府一向是负责孔圣人的祭祀，做不做官倒也无妨。不过有一件事，却是需要孔先生非帮忙不可！不是帮我，是帮儒门！”

孔传宗皱眉问道：“不知是何事？”

马瑜抬手示意几名随从退出正堂，孔传宗也知趣地令丫环仆佣退下。正堂中就剩下他和马瑜二人，就听马瑜压着嗓子正色道：“本来两国交战，跟咱们读书人没什么关系，但是现在儒门门主冷浩峰竟公然与大燕国作对，孔宗主为儒门举足轻重的人物，岂能眼睁睁看着他胡作非为，给整个儒门带来灭顶之灾，将整个儒门往火坑里带？”

传宗见马瑜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显然是在等自己表态，他不禁捋须沉吟道：“冷门主为儒门领袖，无论从威望还是从儒门地位来说，在下都无权干涉他的行动。”

马瑜似乎对孔传宗这答案早有预料，就见他微微一笑：“冷浩峰若是自己联络各大门派跟大燕国作对，那也就罢了，现在他却是要先来孔府祭拜先圣，然后再去泰山与各派结盟。在旁人看来，这不是在说这次结盟乃是孔府在幕后策划？一旦追究起来，不知孔府能不能脱得了干系？即将率大军抵达齐鲁的史思明，可不是我这个文弱书生可以约束。他能将博陵崔家斩尽杀绝，再多屠一门孔府只怕也是等闲。孔府上下一共有一百零三口吧？先生就算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为他们考虑？”

孔传宗心中微凛，没想到这年轻人已将孔府的情况摸得这般清楚，现在他显然是在以孔府上下一百多口性命要挟，孔传宗知道在史思明这样的蛮族将领眼里，他孔府跟别的豪门大户并没有多大不同。他不禁惴惴道：“那……老夫便通知冷门主，让他莫来祭拜，以示与之划清界限。”

马瑜淡淡笑道：“先生为儒门举重轻重的人物，难道只想明哲保身，不想为儒门所有弟子做点什么？”孔传宗沉吟道：“阁下的意思是……”

马瑜神情一正，徐徐道：“我希望先生能在这非常时期挺身而出，担起拯救儒门的重任。”

见孔传宗似乎还有些不懂，马瑜干脆挑明道：“冷浩峰已不适合领袖整个儒门，我希望孔先生在这非常时期挺身而出，担当起门主的重任。我不要你一定帮助大燕国或做大燕国的官，但至少要在大燕国与大唐军队胜负未定之前保持中立，以免将儒门陷入危险之境地。”

孔传宗变色道：“冷浩峰乃上一代门主任命，岂能说换就换？”

马瑜微微笑道：“我知道儒门最看重礼仪，门主的任免非得前任门主的指定，以及德高望重的大儒们的认同，除此之外别无它途。不过有一个特殊情况，也许可以临时撤换门主。”“什么情况？”“死！”孔传宗先是一愣，立刻就明白，冷浩峰要突然死了，当然就再做不成门主。那儒门须得另选门主，虽然未必轮得到自己，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不过现在冷浩峰当壮年，怎会轻易就死？除非……想到这孔传宗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没想到这貌似温文儒雅的年轻人，竟如此深沉狠辣，在说到让冷浩峰死的时候，竟然如此从容不迫，不带一丝杀气。

“让冷浩峰死的细节不用先生操心，我的人会去做。”马瑜淡淡道，“先生只要做到两点，便可拯救整个儒门，孔府自然也平安无事。”

孔传宗涩声问：“哪两点？”

马瑜徐徐道：“一是在冷浩峰祭拜孔圣人的时候，让我的人扮成孔府弟子去侍候。二是在拿到冷浩峰门主信物之后，先生便随我去泰山，以儒门门主信物考虑一晚，是要保冷浩峰的命，还是保孔府一百零三个亲人的性命，就再召所有弟子，我保你成为新一代门主。”

孔传宗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心知要答应这样的条件，只怕自己永远得听命于这个年轻人。但要不答应，那博陵崔家只怕就是前车之鉴。他正在踌躇难决，就见马瑜已长身而起，微微笑道：“先生不必急着答应。不过在你作决定之前我要提醒你，孔府周围已经安插了我的眼线，若是发现孔府中走脱一人，那么阖府上下都将为他殉葬。”

说完马瑜拱手告退，丢下目瞪口呆的孔传宗。他已经走了很久，孔传宗依然在对着桌上那两个礼盒发愣。博陵崔家，几百年的望族啊，一夜之间便没了，这般霹雳手段，已经令一向养尊处优的孔传宗彻底震撼。

“先生，孔传宗会答应吗？”孔府门外，辛乙在司马瑜身后小声问。就见司马瑜微微一笑，自信道：“他一定会答应。”

辛乙将信将疑：“可是我听说，儒门弟子可都是忠君重义、富贵不淫、威武不屈之辈啊！”司马瑜微微笑道：“那是真正的儒门弟子，而孔传宗不是。”

见辛乙不解，司马瑜淡淡道：“书写理想的人和相信理想的人是两码事，孔传宗不过是为书写理想者守灵的祭祀官和后裔，你以为他会是个为理想献身的勇士？如果他是，那么这世上早已经没有这个孔府了。”

辛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声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司马瑜目视夜色茫茫的天边，徐徐道：“冷浩峰还有三天就到曲阜了，咱们要在他最尊崇的孔府等着他。”

69、刺杀

曲阜虽然已为叛军占领，但由于它没有做任何抵抗，而叛军为了给别的郡县树立一个投降优待的榜样，因此它没有遭到战争的破坏，甚至也保持着沦陷前的秩序。除了以后改向大燕国缴纳税赋，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甚至连进出城门的盘查，也不比沦陷前严格。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冷浩峰率几名儒门弟子悄然来到了曲阜。

一匹健马喷着响鼻在冷浩峰面前停了下来，马上的骑手虽然没有携带兵刃，却依然透着股练武之人才有的英气，他勒住马低声禀报道：“掌门，弟子已进城看过，没问题。”冷浩峰抬首遥望城门，但见城门洞开，守城的兵卒只对进出的商贩做简单的盘查。他颔首道：“好，咱们进城。”

一行人装扮成行脚商人，给守城的兵卒塞了点微不足道的贿赂，便顺利地进得曲阜，一路直奔孔府。早得到消息的孔府弟子在一里外接上众人，然后将众人领进了孔府大门。

“现在兵荒马乱，一切从简。”冷浩峰边走边对那弟子道，“祭祀大礼完后我就走。”那孔府弟子连忙答应，“宗主早已经准备妥当，就等门主前来。”

说来也怪，孔子生前要弟子不语怪力乱神，儒门中也从来没有鬼神之说的经典，显然对鬼神并不怎么相信。但儒门却又最是看重各种祭祀和礼仪，在所有人生大礼中，葬礼最为隆重，在所有亲人中，对死去的祖宗最是尊敬。冷浩峰身为儒门门主，对此也不敢简慢，门中每有重大事务，必先敬告祖师，这已经成为儒门惯例。

孔府紧挨着孔祠，冷浩峰在孔府略作歇息，便在孔传宗陪同下直奔孔祠，但见祠堂中早已为祭祀大礼做好了准备，孔府弟子忙进忙出地张罗，按照古老的仪式接待冷浩峰对先生孔子的祭拜。冷浩峰虽然隐约察觉孔府与往日相比有些异样。但也只是以为在这战争时期，孔府弟子难免受到外面各种战争流言的影响。

“你们留在这里。”冷浩峰将随行的弟子留在门外，然后独自进得祠堂，依着传承千年的礼仪，对儒门始祖默默敬告。

三拜九叩之后，按礼就该给孔子上香。就见一名孔府弟子手捧香烛来到冷浩峰面前，将燃气的香烛递到他手中。在接过香烛之前的一瞬间，冷浩峰突然有种寒芒刺背的感觉，不禁盯住那从未见过的孔府弟子的双手。但见那是一双稳定而坚硬的手，手指修长，骨节粗壮，隐隐带着边关大漠的粗犷之色——这是一双握刀的手，而不是一双握笔的手。

“你是何人？为何混入孔府？”冷浩峰盯着那弟子喝道。但见对方只有二十多岁，嘴边始终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面对冷浩峰的质问，不以为然地笑道：“冷门主好眼力，只可惜还是晚了一点。”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香已飞到冷浩峰面前，几乎同时，他的刀也跟踪而至。冷浩峰一掌震开对方扔过来的香烛，本能地后退闪避，刚退出两步，感觉后心有冷风倏然而来，悄无声息，速度快得惊人。

冷浩峰大惊，没想到这祠堂中还埋伏有另一个高手，看其出手的冷静和准确，竟生平罕见。危急中他急忙让过心脏要害，往右倒地一滚，虽然逃脱了必杀的一剑，却也被突如其来的剑锋刺入了后胸，深达肺腑。

正面那年轻人的刀已跟踪而至，直斩冷浩峰咽喉，就在这时，却见旁边飞来一柄长剑，将几乎落到冷浩峰脖上的刀生生撞开，跟着就见一黑衣老者一掌势如奔雷，生生将刺客逼退。冷浩峰几名随从也蜂拥而入，众人立刻将冷浩峰围在中央，做好了应对一切变故的准备。

两个刺客见状立刻退走，并不与儒门众人纠缠。众随从急忙察看冷浩峰伤势，但见他后心中剑，虽不致命，但伤势极重。众人正带施治，冷浩峰却挣扎着喝道：“不可耽搁，快走！”

话音刚落，就听祠堂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显然有无数人正向这里包围。冷浩峰示意众人关上祠堂大门，忍着伤痛对众人低声道：“看来对方谋划周详，出动的都不是泛泛之辈，要想安然脱身只怕不易。”

“你们护着门主先走，我带两个人挡住他们！”一个面目英挺的年轻人低声道。他在众人中间年纪最轻，不过地位显然不低。立刻就有几个随从争着要随他留下来，掩护同伴护着冷浩峰先走。

冷浩峰吃力地摆摆手：“他们的目标是我，我不能走。”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那年轻人道，“阿智，带上我的信物先隐匿起来。如果我最终没能走脱，你就带它去找一个人。”那年轻人急忙道：“掌门何出此言，有我裴文智和孟叔他们保护，谁能留下掌门？”年轻人口中的“孟叔”，便是儒门十大名剑中排第二位的孟伏地，方才便是他扔出手中长剑，在最后关头挡开了刺客那必杀的一刀。以他和几名随从的武功，即便是在已经沦陷的曲阜城中，要保护冷浩峰安然脱身也并非就不可能。谁知冷浩峰却摆手道：“方才那两名刺客的武功，决不在儒门剑士之下，二人一招失算后完全还有机会，却不愿与你们纠缠飘然而退，显然是认定我已逃不出这座祠堂。这说明这次刺杀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还有更厉害的后着。刺杀发生到现在，也不见孔府的人露面，显然整个孔府都已是他们的同谋。在这种形势下，这面代表儒门门主身份的令符，就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比我冷浩峰的性命还重要，决不能落到他人手中，不然整个儒门都有可能因之蒙羞。”

说到这冷浩峰的目光转向那年轻人，轻声道：“阿智，你是儒门最年轻的剑士，你的武功和头脑在同辈中无人能比，现在我将这块玉佩交给你，如果我今日难逃之劫，你就立刻带它去找一个人。”

年轻剑士含泪点点头，肃然问：“找谁？”

冷浩峰示意他附耳过来，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个名字，然后叮嘱道：“如果我今日罹难，那他就是儒门下一任门主，而你就是唯一的见证人，你要帮助他担负起拯救整个儒门的重任。”

年轻剑士裴文智，乃儒门十大名剑中的“智”，不仅武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智慧更是顶尖角色，立刻就明白掌门只将那人的名字告诉自己一人的原因，那是怕这些随从中，有人会落到敌人手中，最终供出儒门继任者的名字，给继任者带来不可预测的凶险。由此可见，冷浩峰已感受到了对手的可怕，对安然脱身不抱多大希望，因而提前安排后事。

裴文智毅然点头道：“掌门放心，这面令符我暂时替你保存，待掌门平安脱险后我再还给你。只要我在，就保它万无一失。”

冷浩峰点点头：“好，你留在祠堂，待我引开追兵，你再走。”

冷浩峰说完转向扔剑救人的老者笑道：“老孟，就拜托你打头阵了。”

孟伏地是年逾五旬的黑衣老者，虽然脸上早已刻满岁月的沧桑，但眼中依旧透着一种龙精虎猛的光芒。听到冷浩峰吩咐，他咧嘴笑道：“掌门放心，只要我在，就没人拦得住咱们。”说着向几个同伴一挥手，“走！”

两个随从将重伤的冷浩峰扶起，跟在孟伏地身后向外走去。祠堂门刚一打开，就听一阵箭羽破空之声扑面而来。孟伏地手舞长剑将飞蝗般的箭羽尽数撩开，一声轻喝：“走！”

众人护着冷浩峰夺门而出，就见祠堂外埋伏的一队黑衣人已迎了上来，那些人黑巾蒙面，只留两只狼一般的眼睛在外，皆透着森森的杀气。就见这些眸子中，竟有不少是色目人，显然非中原人士。

孟伏地一声大吼杀入人丛，率先向门外冲去，他从这些人藏头露尾的举动，看出对方不仅要将儒门众人全部刺杀，还要防止走漏风声，以免让人得知众人是死在孔府，显然策划这次暗杀的幕后主使，还有更大的阴谋。冲出孔府，让对方的阴谋破产，这是孟伏地本能的想法。

众黑衣人武功不弱，不过架不住以孟伏地为首的儒门众剑士的悍勇，在死伤数人后不由自主向两旁闪开。儒门剑士虽有多人受伤，但依然在孟伏地率领下，护着冷浩峰冲出了孔家祠堂，一路直奔大门。

孔府一座三层的高楼之上，方才假扮孔府弟子的辛氏兄弟，见儒门众剑士冲破了包围，忍不住就想阻拦，却被在高处观战的司马瑜拦住道：“别急，我想看看萨满教高手真正的实力。”

黑衣人虽众，奈何其中没有绝顶高手，在孟伏地为首的儒门剑士冲击之下，包围圈渐渐溃散。就见儒门剑士护着掌门一路冲到孔府大门，只要出得孔府大门，进入外面迷宫一般的大街小巷，摆脱追兵便不会有多难。而曲阜的城墙仅有两人多高，以他们的身手这点高度自然不在话下。

眼看大门在望，孟伏地却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高强之上，那里有个慵懒的人影，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一般，依在墙上伸了个懒腰。那人身形瘦削，长发披肩，眼神虽然懒洋洋像刚从睡梦中醒来，却透着一种冷冰冰的阴气，宛若一条刚从冬眠中醒来的毒蛇。孟伏地从来没见过如此瘦的人，他的脸就像是骷髅上蒙了层皮，令人见过一次就决不会忘记。

孟伏地心神微凛，摆手示意众人护着掌门先走，而他却全神贯注盯牢墙上那人。就见对方身边倚着根七尺长的藤杖，杖端竟然是颗拳头大小、泛着森森磷光的骷髅。

几名儒门弟子护着冷浩峰直奔大门，眼看就要来到门口，墙上卧着的那人身形突然动了，一动便如倏然出击的毒蛇，骷髅藤杖带着一丝锐风凌空而下，直指冲在最前方的儒门剑士。就在他身形方动的瞬间，孟伏地也一跃而起，长剑直指其胸膛要害。就见对方身形犹如鬼魅在空中一拧，以不可思议的姿态躲过了孟伏地一剑，同时藤杖攻势不改，依旧刺向冲在最前方的儒门剑士。

那剑士见状急忙横剑想要格挡，却没料到对方藤杖来得如此迅捷威猛，在他架开藤杖前，那骷髅头已经击中了他的胸膛。那剑士一口鲜血应声而出，显然被这一击伤得不轻。

孟伏地一剑刺空，后招连绵不绝连环刺出，那人不得已变招后退，直退到大门位置才总算格开了孟伏地的攻势，他不禁眯起眼打量孟伏地，微微颔首道：“好剑法，怎么称呼？”

孟伏地冷哼道：“儒门孟伏地，敢问阁下是……”

瘦如饿鬼的老者颔首道：“原来是儒门第二的剑士！凭你的名号，有资格死在老夫杖下。老夫苍魅，也不知中原有没有知道老夫的名号？”

孟伏地面色微变：“北方萨满教如月双魔，月魔苍魅？”

苍魅满意地点点头：“难得你知道老夫，老夫今天就给你一个痛快！”

孟伏地一声冷笑：“阁下也算是成命已久的宗师，没想到今日竟干起这种下三滥的勾当。不知你的雇主给你多少钱，竟让你来暗算！”

苍魅微微笑道：“他没有给老夫一两银子，只是给了一座城而已。”

孟伏地心惊一下，他一面暗示同伴护着掌门先走，一面以剑指向苍魅喝道：“那好，我就看看你有没有能力挣到那座城。”

话音未落，他已迅然扑上，一出手便是不要命的招数。苍魅不敢与之搏命，退开几步，儒门众人趁机冲向大门，护着掌门往外冲去。谁知领头的剑士刚打开大门，身子却突然飞了回来，像是被突然抛落的木偶，落地后除了喉间汩汩而出的鲜血发出的声响，再无半点生息。

突然的变故，令儒门众人不由后退数步，就见一个面红如火的胖子，抖着一身肥肉一步步踱来。胖子只有常人高矮，却比寻常两个人还宽三分，往大门一站，几乎将六尺宽的大门堵了个结结实实。胖子双手空空，满头乱发，即便在这隆冬季节，依旧袒露着赘肉累累的胸膛。

眼看后方的黑衣蒙面人又围了上来，几名儒门剑士不要命地往大门冲去，几柄长剑交织成配合默契的剑网，俨然是一套合练已久的剑阵。那胖子面对数柄疾刺而来的剑锋，居然不躲不闪，直到剑锋及体，他才突然一抖满身肥肉，就见那些剑锋如同刺在了滑腻无比的油膏之上，不由自主往一旁滑开。几乎同时，胖子已和身撞到几名剑士身上，就见几个人犹如遭大象撞击，身不由己往后飞了出去，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孟伏地面色大变，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此人，却也从那特异的身形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不由失声轻呼：“日魔蒙巨？”

“既知老夫之名，还不束手就擒？”蒙巨说着手上却不稍停，或拍或冲或撞，转眼间便将儒门众人队形冲散。追来的黑衣蒙面人趁机将众人分割包围，片刻间又有数人倒在黑衣人剑下。冷浩峰虽为儒门门主，武功却未必强过儒门十大名剑，加上身受重伤，眼看便要伤在蒙巨掌下。孟伏地见状一声大吼，急忙挺剑刺向蒙巨咽喉。就见蒙巨微微偏头让开剑锋，跟着竟以脖子上的肥肉将剑锋生生夹住。

孟伏地也算身经百战的剑士，却从未见过有人竟能以脖子夹住剑锋，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就这一愣神的瞬间，蒙巨的肥掌已如惊涛般拍到，迫使他不得已松手后退，后心却刚好撞上苍魅悄然刺来的藤杖。待他惊觉想要闪避时，却已经迟了半步，在萨满教日月双魔量大绝顶高手夹击下，被生生刺了个对穿！

孟伏地一倒，儒门众剑士便失去了主心骨，在萨满教如月双魔和众黑衣武士围攻下，很快失去了抵抗之力。战斗成为一边倒的屠杀，冷浩峰身负重伤，眼见门人一个个倒下，他不禁瞠目喝道：“住手！”

虽然儒门众人已失去还手之力，但冷浩峰毕竟是天下第一名门掌门，虎倒雄威在，围攻的众人不约而同停了下来，就连如月双魔也停止了杀戮。就听冷浩峰平静道：“让你们主事之人出来说话！”

蒙巨嘿嘿笑道：“老夫便是主事之人，有什么遗言就快说。”

冷浩峰眼中闪过一丝冷嘲：“阁下不过是个超级打手，要你杀人还行，要你策划如此狠辣周全的行动，那还不如叫猪爬树。”

“你……”蒙巨大怒，浑身衣衫无风而鼓，忍不住就要出手。却听有人徐徐道：“蒙前辈莫受冷掌门挑拨，更不要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众人寻声望去，就见青衫如柳的书生在辛氏兄弟陪同下缓步而来，但见他步履轻缓从容，与剑拔弩张的众人成了鲜明的对比。冷浩峰仔细打量对方，惊讶于对方似乎并不会武功，却令众高手心甘情愿效命。

“阁下策划如此行动，显然是针对我冷浩峰。若是如此，我冷浩峰愿束手就擒，只求阁下放过我门人弟子。”冷浩峰说着扔下手中宝剑，轻叹道，“看阁下也是读书人，希望不要再多造杀戮。”

书生微微笑道：“冷掌门是痛快人，我也就爽快点。交出你的掌门信物，我放过你的门人弟子。”冷浩峰看看身边弟子，缓缓从怀中掏出一面玉佩，紧紧攥在手中道：“你放他们走，不然就将它捏碎，大家一拍两散。”

青衫书生淡淡笑道：“你现在没有资格谈条件，除了将它献上，求我饶你门人弟子一命，没有别的选择。”

冷浩峰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拜倒在地，无奈道：“掌门信物在此，还请阁下信守诺言，放过我门人弟子。”

一名黑衣武士在书生示意下越众而出，上前就要接过信物，谁知冷浩峰却倏然出手，夺过他手中的刀奋然扑向青衫书生，人未至，他已将手中的刀奋力投出，跟着不记后果一掌，直袭那书生胸膛。

书生身旁两个随从，一个撩开了飞来的刀，一个则出剑刺向冷浩峰心脏。在离那书生不及三尺之处，冷浩峰的身形停了下来，他的胸膛已被那一剑刺穿，口中鲜血汩汩而出。他盯着近在咫尺的敌人，缓缓举起玉佩，嘴边露出一丝傲然的笑意，然后奋力将那玉佩捏成了碎片。

几名儒门见掌门战死，不禁嗷叫着想要冲过来报仇，却被日月双魔和黑衣武士们尽数斩杀。顷刻间儒门众人全军覆没，那书生脸上却没有一点胜利的得色。一旁的随从掰开冷浩峰的手，却见那玉佩已经碎成不及米粒大的残渣，再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不好，掌门令符已被他捏碎！”辛乙失声道。

司马瑜微微摇头道：“不对，这令符已经被他送走，所以他才不惜牺牲所有门人，在我面前将之捏碎！”说着他猛然转向祠堂方向，“带着令符的人一定还没走远！快追！”

就在离战场不及十丈远的一棵大树上，裴文智目睹了冷浩峰和所有同门被杀的过程。看到无数黑衣人向祠堂后门追去，已远离祠堂的他狠狠擦干眼泪，向相反方向悄然而逃。

半个时辰后，分头追击的辛氏兄弟和众武士纷纷回转，看众人的模样，便知道最终的结果。辛乙略显歉疚地摇摇头，低声道：“没有掌门令符，先生的计划恐怕……”

“无妨！”司马瑜胸有成竹，“没有令符，咱们的计划也依然不变。”

69、门主

泰山脚下的岱庙，既是历代帝王封禅圣地，也是道门屈指可数的庙观，平日里就香火鼎盛。香客云集，现如今十年一度的百家论道又即将在此举行，收到儒门门主冷浩峰帖子的百家传人，以及各路江湖豪杰，不顾战乱纷纷从各地赶来，令岱庙和整个泰州城，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正是在这个时候，任天翔也带着义门众人，悄然赶到了泰州。

在离开马嵬坡后，任天翔先去了王屋山白云庵，可惜母亲依然没有消息，他便将杨玉环和上官云姝暂时安置在那里。一来这里人迹罕至，不怕有人撞见；二来这里是母亲出家的庵堂。杨玉环从小娇生惯养，自然不愿在江湖颠沛流离，能有白云庵这处世外桃源栖身，当然求之不得，而上官云姝则是看在任天翔的份上，自愿留下来保护的。任天翔经这耽误，赶到泰州时刚好与义门众人汇合，十多个人走在一起原本有些扎眼，不过现如今泰州城各路豪杰云集，倒也没引起旁人的注意。

义门众人包下了泰州城一家客栈的后院。除了任天翔和小薇，这次来泰安的只有八名墨士和褚刚，以及祁山五虎中的焦猛、朱宝兄弟。任天翔心知百家论道虽是论剑，但都是公平论剑，不是靠人多取胜，因此兵贵精而不在多。凭八名墨士和褚刚的武功，加上自己转授他们墨家失传千年的武功秘籍，任天翔对义门在这次盛会上的表现颇具信心。

“明天就是约定的日期，却始终不见这次盛会的召集者露面，不知何故？”任天翔算着日子，心中有些奇怪。打探消息回来的任侠笑道：“儒门是天下第一名门，冷浩峰作为儒门的掌门，当然要拿足架子，等到群雄聚集他才露面，不然何以显出他天下第一名门的气势？”

褚刚也笑道：“有笑话说儒门中人就连去茅厕，都要依照尊卑贵贱排定次序，冷浩峰没辙清晨第一泡尿，后面的弟子再急也得先憋着。”

众人哄堂大笑，任天翔知道这笑话虽然有些夸张，但儒门最重礼仪尊卑却是不争的事实，因此对冷浩峰没有露面也就不感奇怪，只问道：“明天就要在岱庙开始论道，大家准备得如何？”

众人纷纷道：“钜子放心，咱们隐忍了这么多年，早就等着一鸣惊人的这一天。”

任天翔见众人眼中皆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之色，心知都是苦练多年的武士，谁不想一展沉寂千年的墨家风采？受众人感染，他也不禁意气风发：“好！咱们就让世人知道，当年与儒门、道门齐名的墨门，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任天翔便带着各路豪杰赶到泰山脚下的岱庙。但见岱庙庙门大开，几名道士正在门外迎客。各地赶来的江湖豪杰加上当地看热闹的虽然超过了万人，但以岱庙的恢宏广大，倒也可以尽数接待无妨。

任天翔带着众人来到庙门，任侠先递上拜帖，岱庙的迎客道士接过一看，立刻拖着嗓子高呼：“义门门主任天翔，率义门弟子到！”

义门因有任重远，所以在江湖上也算名声在外。立刻便有岱庙的道士过来为任天翔领路，但见进门便是一方圆数十丈的广场，广场中央已搭起了座一人多高的木台，台上摆着方桌和木凳，显然是给江湖上有名望有地位的名门大派宗师们预留。而高台四周则围着两圈桌椅，已有不少江湖豪杰三五成群地散坐，正热烈地议论打探来的各种小道消息。

任天翔来得有些早，就见高台上空无一人。领路的道士将众人领到台前，小声解释道：“义门也算是中原武林名门大派，任门主可以到台上就坐，不过只能带一位门人随行。现在时间还有些早，任门主可以先随小道去后面的客房歇息，待正午时分再随众位掌门一同出来。”

任天翔心知依照各人的身份安排座次，这是大唐习以为常的风俗，也是各种场合下繁文缛节的一部分。在以前他就有点厌恶这种习俗，如今在接触了墨子的思想后，对这种在任何场合下都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做法，极其反感。他对那道士摆手道：“不用了，我就坐这里。”

那道士有点意外，忙提醒道：“这里是给普通人准备的位置，任门主为何要屈尊？莫非是小道有什么得罪之处，令任门主心中不快？”

任天翔闻言不禁失笑道：“道兄多心了，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跟自己同门兄弟在一起惯了，不习惯跟他们分开。再说我一个后生，若跟众多名宿前辈一起搁那台上展览，定会让人笑掉大牙。”

见那道士依然有些不解，任天翔便抬手示意道：“道兄招呼别人吧，不用来管我。你就当我是一普通人，不用特别照应。”

将那道士打发走后，任天翔等人才分散到两桌坐下来。就见各路江湖豪杰陆续赶到，渐渐将高台的座位坐满，后来的则只能站到后面，偌大的广场渐渐开始热闹起来。

快到正午时分，就听迎客道士在门外高呼：“商门门主岑刚，率商门弟子驾到。”

任天翔闻言寻声望去，就见一名年过三旬的锦衣汉子正大步进来，与他并行的则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富家公子。看二人年纪无论谁做门主都有些不像，不过各路江湖豪杰却纷纷起身招呼，不敢有丝毫怠慢。任天翔虽然没有上前凑趣，但嘴边也露出了一丝会心的微笑。他已认出领头的锦衣汉子，正是当年岑老夫子的儿子岑刚，与之并行的则是洛阳郑家的大公子郑渊。看众豪杰对他的态度，显然比对商门门主岑刚还热情。

商门到了没多久，就听迎客道士又在高呼：“道门元丹丘道长，率道门弟子驾到。”

听这传呼，周围众人不禁议论纷纷：“这道门领袖不一向是司马承祯道长么？何时轮到他元丹丘出头？”

任天翔也有些好奇，回头望去，就见元丹丘正被迎客道童领了进来。就见他稽首一拜，对上前迎接的岱庙主持赔罪道：“家师有点小恙，无法参与这次盛会，所以特令弟子持信物代他前来，并让弟子特向此间的主持紫光道长道个歉。”

紫光道长遗憾地捋须叹道：“如此盛会，司马道长竟遗憾缺席，实在是道门一大损失。不知尊师身体如何？可还要紧？”

云丹丘忙道：“家师只是偶染风寒，倒也不算要紧。只是家师年岁已高，不耐长途奔波，所以才令弟子替他前来。”

“原来如此！”紫光道长说着忙将元丹丘迎入接待贵宾的后殿。任天翔听得司马承祯未能与会，心中正有些遗憾，突听身旁有人冷哼道：“染点风寒就不来，这司马老儿也太矫情了一点！”

这声音近在耳旁又来得突然，将包括在任天翔在内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转头望去，就见座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白发苍苍的老道，紧挨在任天翔相距不足一寸，也不知他是何时坐下，又坐了多久？虽然场中与会的江湖豪杰众多，但毕竟都是身怀利器的武林中人，除非是熟悉的朋友，陌生人之间若突然靠这样近，实为江湖大忌。所以一旁的褚刚想也没想就一把扣向老道肩头，另一旁的任侠更是握住了桌上的剑柄。

老道身形未动，知道褚刚一把扣实他才微微抖了一下肩头。褚刚身体像是被大力推了一把，身不由已往后便坐倒，一屁股墩儿结结实实坐到了地上。对面任侠一看，长剑立时刺出，隔着桌子遥指老道肩胛。老道“咦”了一声，突然抬手捏住剑锋，就见任侠的剑离他的肩胛已不足一寸，但就这不到一寸的距离，却是再难逾越分毫。任侠大惊失色，却听老道好整以暇地赞了一句：“好剑法！”

话音未落，同桌的几名墨士几乎同时向老道出手。就在这时，突听任天翔一声轻喝：“住手！”几件兵刃便应声停在了老道身前。

“我kao！”老道爆了句粗口，对任天翔诧异道，“你身边啥时候有这么多高手？差点要老道丢丑当场！”

任天翔忙示意众人收起兵刃，笑道：“大家别乱来，这是道门前辈张果张道长，跟我算是忘年之交，大家别见外。”杜刚诧异道：“张果？就是当年玄宗皇帝想招为妹夫，他却逃婚而去，最终修炼成仙的道门名宿张果老？”老道呸了一声，骂道：“老道要修炼成仙，岂会让你们几个混蛋差点乱刀砍死？”

众人一听这话，赶紧收起兵刃。褚刚两次在张果手下吃瘪，每次都十分狼狈，心中不忿，气鼓鼓地没有开口，对任天翔的眼色也装着视而不见。张果见状笑道：“你小子别发火，谁让你一身释门内功，老夫一见释门秃驴就生气。你虽然不是秃驴，却干嘛要练那秃驴的武功？”

“你……”褚刚气得拍案而起，瞠目怒道，“前辈武功胜我十倍，但士可杀不可辱！我练释门武功干你何事？若这也让你看不顺眼，褚某愿为师门再向前辈讨教！”说着作势就要动手，众人连忙阻挡，好说歹说总算将人拦住。

张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褚刚，嘿嘿笑道：“小子不错，明知打不过还敢打，有点像老夫年轻的时候。待老夫有空就教教你，让你知道什么才是高明的武功。”

若是别的练武者，听到这话定是转怒为喜，谁知褚刚却忿忿道：“前辈武功高强，跟在下却也没什么干系。晚辈从小就学的是释门武功，对别的武功也不感兴趣。”

张果有些意外，嘿嘿冷笑道：“不愧是无垢那老秃驴的徒子徒孙，难怪这般倔强。”

任天翔见褚刚又要发火，连忙打岔道：“无垢是五台山禅宗掌门吧？跟白马寺无妄、无心大师可是师兄弟？前辈这么恨无垢大师，莫非以前曾败在过他的手上？”

张果脸上顿时有些尴尬，瞠目怒道：“什么败不败，当年无垢那秃驴以诡计赢过老夫半招，老夫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这[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老秃驴不讲江湖规矩，从此再不跟老夫动手，让老夫再没有扳回的机会，这才让老夫耿耿于怀！”

任天翔听得暗自咂舌，以张果的武功，就连有道门第一人之称的司马承祯也未必能胜，没想到当年竟败在了五台山禅宗掌门无垢大师手下。他突然又想起与无垢大师齐名的白马寺主持无妄大师，与摩门大教长佛多诞秘密会晤后，竟将在长安的庙产、也即后来的大云光明寺拱手相让。这中间虽然有利益的交换，但也可能是无妄大师输在了佛多诞手下。虽然后来褚刚在他们秘密会晤的云房，并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不过想以他们这个级别的高手，若真印证过武功，也未必会留下任何痕迹。

任天翔正在思忖，突听大门外的迎客道童又在高唱：“五台山清凉寺无垢大师，率释门众弟子驾到！”

听到这传呼，所有江湖豪杰都齐齐望向门外。就见几名淄衣布鞋的僧人在迎客道童引领下大步进来，领头的老僧面如满月，颌下白须飘飘，虽年岁已高，却依然神采奕奕，令人一望而生敬意。任天翔虽是第一次见到他，却立刻就猜到，这必定就是释门北方掌教无垢大师了。除了他之外，随他前来的那些僧人任天翔也都不陌生，其中赫然就有当年在沃罗西见过的少林十八罗汉。

作为主人紫光道长急忙迎上前，稽首拜道：“贫道见过无垢大师，大师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

无垢连忙还礼，双方客气了一回，便由紫光道长亲自将无垢领进后殿。这时，又听迎客道童高唱：“儒门肖敬天，率同门驾到！”

话音刚落，就见一名身材高达健硕的老者，在十多名文士陪同下进得大门。紫光道长急忙迎上前去，拱手拜问：“肖先生总算到了，不知冷门主何时赶到？”

就见那老者皱眉道：“冷门主约咱们在岱庙汇合，按说早该到了，不知为何到现在还没有音讯。我已派人去城外迎接。”

紫光道长忙宽慰道：“现在兵荒马乱，冷门主途中有所耽误也未可知。请肖先生去后殿歇息，等冷门主一到，便由他亲自主持这次盛会。”

肖敬天连忙替冷门主向紫光道长赔罪，双方正在客气，褚刚已在任天翔耳边悄声介绍道：“这肖敬天便是儒门十大名剑之首，据说武功比儒门门主冷浩峰还高，为儒门第一高手。由他亲自主持的研武院，是儒门培养剑士的圣地。凡自研武院出身的儒门弟子，无一不是江湖上一流的剑士。若论武功高低，各派或许难有定论，但要论到高手之多，天下公认儒门第一。即便是拥有少林武僧团的释门，也比儒门稍逊一筹。”

任天翔心知成为超一流高手已经不易，而培养出那么多一流高手，那更是难上加难。这肖敬天不光自己武功高绝，还为儒门培养了如此多的一流剑士，其才能实为世间罕见。他不禁细细打量了几眼，但见这儒门第一剑士年近花甲，脸上线条如刀削斧砍，透着一种花岗岩般的冷硬，深邃的眼窝中是一对透着寒光的眸子，犹如剑锋般闪烁着凛凛锐芒，令人不敢直视。他的腰间斜斜挎着一柄外观古旧的剑，但没人会注意那柄剑，因为他本身就是一柄已经出鞘的剑。任天翔忍不住在心中叹道：果然是个绝顶的人物，难怪儒门能成为天下第一名门。

肖敬天率几名儒门剑士随紫光道长进去后，周围各路江湖豪杰不禁纷纷议论起来：“这冷浩峰架子也太大了吧，中原各大门派都已经到齐，他这个召集者却还没有露面！”

众人纷纷附和，都对儒门一贯的分文缛节大加批判，眼看着日头西移，渐渐过了正午，无数江湖豪杰不禁鼓噪起来。作为此间主人的紫光道长无奈，只得登台对众人道：“冷门主或许遇到意外，未能及时赶来，贫道只好暂时替冷门主主持这次百家论道的盛会。有请各位门主登台！”

在众人欢呼声中，释门无垢大师，道门元丹丘，商门岑刚，先后在同门陪同下登上了高台。众人先后就坐，紫光道长在知客长老提醒下看了看来客名单，然后稽首道：“义门传承自墨家，也属百家之一，是这百家论道大会当然的贵宾。不知义门门主任天翔何在？请上台就坐！”

任天翔起身还礼道：“多谢紫光道长好意，不过在下后生晚辈，岂敢与各位前辈名宿并列？再说义门祖师墨翟，一向反对将人分出等级贵贱，所以晚辈也不敢自认贵宾，还是在这里就坐比较心安。”

任天翔这话引得台下无数江湖豪杰叫好，却令台上众人有些尴尬。紫光道长隐然有些不悦，见任天翔年纪轻轻，全然没有一分任重远当年的风采，他也就不再坚持，颔首道：“既然任门主这样说，那也由你。”

紫光道长不再理会任天翔，抬首望向群雄朗声道：“这百家论道大会，是传承自春秋战国诸子百家辩机论道的盛会，后因种种原因中断了上千年，直到本朝贞观年间，太宗皇帝开百家之禁，百家论道大会才又在中断千年之后重开。其目的是要促进百家发展，相互印证各自的学说和理论，为普通人修身养性，为君王治世立国寻找一种或多种可行的方法和理论，百家论道既是思想的交流，也是实力的展示，有着极其重要的现实意义。希望各派尽显所能，为这十年一遇的盛会增光添彩。”

台下群雄纷纷起哄：“道长尽快进入主题吧！”

紫光道长示意大家安静，连连颔首道：“大家稍安勿躁，按规矩这百家论道大会，本该由上届夺得天下第一名门的门主或他委托之人主持，如今冷门主因故未赶到，便由儒门弟子替他主持吧。”说着回头对肖敬天示意，让他接替自己。

肖敬天略一谦虚，便对同桌的同门点了点头。二人显然有默契，那儒门中人立刻长身而起，先对紫光道长一拜，然后对台下群雄团团拜道：“弟子颜忠君，因冷门主未至，只得勉为其难，将冷门主不顾战乱干扰，一定要进行这次盛会的意图告诉大家，希望大家能理解冷门主的苦心，并响应冷门主的号召。”

任天翔听到他的介绍，便知他就是儒门十大名剑中排名第三的“君”了，就见他看起来像是个博学文士即便腰悬佩剑也没有一分武人的气质，实在想不通他怎么会是儒门十大名剑之一。

“相信大家也都知道，现如今天下大乱，范阳叛军正挥师南下，蹂躏我中原。”颜忠君郎朗道，“身为儒门弟子，怎可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因此冷门主在这非常时期召集大家，是希望诸子百家的传人暂时抛开分歧，先救万民于水火。大唐东西两京虽为叛军占领，但大唐正统还在；燕赵齐鲁虽大部分为叛军占领，但颜帅依然还在率义军战斗，而且急需要大家的支持。”

任天翔知道颜忠君所说的颜帅，便是曾经救过自己的平原太守颜真卿、如今河北齐鲁大部沦陷，东西两京被叛军占领，玄宗皇帝西巡入蜀，太子李亨还没有音讯，齐鲁燕赵百姓再听不到来自大唐朝廷的消息，因此颜真卿和他的大唐义军，便成为齐鲁百姓心目中最后的希望。但是现在义军内缺粮草外无援军，确实急需来自各方的支持。任天翔虽然反感儒门的许多理念和作风，但对它在国难面前这种勇担道义精神，也是暗自敬服。

众人闻言也都纷纷鼓掌，齐齐为颜忠君这番开场白喝彩。就在这时，突听远处有人冷冷喝道：“冷门主刚遭遇不幸，是谁就在纂改他召集这次百家论道大会的本意？”

这声音虽然不大，却盖过了场中的喧嚣，清清楚楚传到众人耳中。众人寻声望去，就见一行人正从大门外大步进来。

“是孔府的家主孔传宗，还有儒门十大名剑之一的邱厚礼！”有人认出了刚刚赶到的来客，不禁小声嘀咕起来。

方才说话的是邱厚礼，他也是出身研武院的儒门十大名剑之一。他像大多数儒门中人一样热衷于仕途，只不过别人主要是靠科举，靠道德文章，而他则想靠自己最擅长的武功，走权贵之门这条捷径。所以他先后投靠过李林甫和杨国忠两朝权相，只可惜就在他刚成为杨国忠心腹，前途一片光明之际，安史之乱突然爆发，没多久玄宗就不得已逃离长安，在马嵬兵变中，他始终没有出手相救，反而趁乱逃回了长安。他知道大唐帝国完了，一股新的势力正在崛起，正以推枯拉朽之势横扫中原。他是一个精明的人，决不愿将自己的命运与没落的大唐帝国绑在一起，所以冒险潜回长安寻找机会。他知道新崛起的大燕国需要人才，尤其是像他这种出身名门正派、文武双全的特殊人才。只可惜那些来自北方的蛮族将领，对女人和财富的兴趣远远超过了人才，正在他情绪低落、晋身无门之际，他遇到了司马瑜，他的命运因此而改变。

他一辈子都记得第一次遇见司马瑜的情形，这目光似乎能透视他人的年轻书生，以主子的口吻对他说：“你是儒门剑士，而我也算是个儒门弟子。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我保证给你想要的一切，但是你必须像狗一样听话，你若对我的命令有丝毫懈怠，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这貌似文弱的年轻书生，年纪比邱厚礼小上一半，几乎是手无缚鸡之力，但他内心的自信和强大令邱厚礼瞬间折服。他毫不迟疑地拜倒在地，恳切地道：“邱某愿誓死追随公子，从今往后唯公子马首是瞻！”

就听对方淡淡应道：“要你这样的人誓死效忠那是个笑话，我只要你在我得势的时候，一丝不苟地替我办事。如果有一天我不幸失势，我允许你另谋高就，甚至可以将我的人头作为晋升之阶。”

邱厚礼被对方洞悉人心的本领吓出一身冷汗就，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颤声道：“在下万万不敢背叛公子，如若不然，愿天打雷劈！”

“起来吧，以后不必再跟我说这些废话。”书生对邱厚礼的誓言似乎并不在意，转而道，“你来得正好，即刻随我去泰山。”

就这样，邱厚礼随司马瑜来到了这里，一路上他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感觉自己在这貌似文弱的书生面前，早已被对方看得明明白白。对方知道他想要什么，所以毫无顾忌地将他当狗一样使唤，这样一来邱厚礼反而感到心安，他已看出这年轻人在新兴大燕国中的地位绝对是举足轻重，而且以这书生的头脑和才能，他的地位肯定还将稳步提高，只要忠心耿耿为他办事，不用担心他会亏待自己。

周围群雄让出一条路，邱厚礼坦然随着孔传宗登上了高台，将随行的十多名孔府弟子留在了台下，立刻有岱庙的道童为孔府弟子新添了几张桌椅，将他们安排在前面最好的位置。

高台之上，颜忠君忙迎上来，先与孔传宗见礼，然后转向邱厚礼问道：“厚礼，你方才说冷门主遭遇不幸，这是怎么回事？”

邱厚礼沉声道：“我接到冷门主的传书，依约赶来泰山与他汇合，途径山东曲阜，正好遇到冷门主在曲阜郊外遭遇了不明身份的刺客伏击。刺客似乎对冷门主的行踪了如指掌，调集的人手不下百人。我赶到时刺杀已近尾声，追随冷门主的弟子尽皆战死，而冷门主的七名弟子中，只有裴文智下落不明。”

“你这话什么意思？”颜忠君急忙喝问，“莫非想说是文智出卖了门主？想文智追随门主多年，怎会突然干出这种事？”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陈述事实。”邱厚礼沉声道。

“冷门主可有什么遗言？”一旁的肖敬天急忙问道。

“冷门主去世前，将代表儒门门主的令符交给了孔宗主。”邱厚礼肃然道，“并让孔宗主暂代他担起门主的重任，直到儒门找到更合适的掌门人为止。”

众人的目光不禁转到孔传宗身上，孔家虽然在儒门中地位尊崇，但一向是以文传家，孔府弟子无人习武，因此与儒门剑士并无多少往来，跟江湖上的豪杰更是没有任何关系。平日除了在祭祀大礼上见过孔传宗，以肖敬天为首的儒门剑士对他并不是太了解。

就见孔传宗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物，对众人高高举起。那是一面玉牌，是代表儒门门主身份的令符！

“冷门主确有此一眼。”孔传宗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有些拘谨，“老夫受他所托，暂替他保管这面令符，直到儒门找到新一任门主为止！”

在那样一种情形下，冷浩峰将门主令符交给孔传宗，并让他暂代门主之责也是合情合理。肖敬天不再有异议，转向邱厚礼问道：“那些刺客是什么人？什么武功来历？”

邱厚礼低声道：“我不敢确定，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我不敢乱说。”

众人听到这话，不禁议论纷纷，显然邱厚礼语中之意，那些刺客竟不是来自有最大嫌疑的北方蛮族，而是来自他熟悉的中原武林！

70论道

“他在说谎！”就在邱厚礼话音刚落的当儿，任天翔立刻小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一旁的任侠小声问道：“公子凭什么这样肯定？”

任天翔答不上来，只能说幸好自己坐在台下第一排，能清楚地看到邱厚礼说话时的每一个神态、每一个眼神，以及手上每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所有这些特征综合起来，就能证明他在说谎，但是这个推断过程对没有修炼过“心术”的人来说，显然是无法理解。他也曾经将“心术”的秘籍写给任侠和另外两个比较聪明的墨士去修习，但是却没有像自己这样立刻就见到效果，可见“心术”不是每个人都能领悟和修习，难怪墨门自墨子以后，就再没有出过像墨子那样伟大的钜子。

“我就是知道。”任天翔只能这样对任侠解释，“而且跟司马瑜走在一起，他的出现就必定是一个阴谋。”

“司马瑜？在哪里？”褚刚等人惊讶问道。就见任天翔用嘴往新添的孔府弟子那一桌一努：

“喏，跟孔府弟子混在一起。不仅有他，当年安禄山身边两个武功最好的武士，也都在。大家莫望，等下看表演。”

几个人连忙收回目光，低声问：“司马瑜亲自到场，会是什么阴谋？”

任天翔摇摇头：“我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只要耐心往下看，迟早会看穿他们的目的。”

任天翔等人在台下小声嘀咕，台上的肖敬天等人也十分疑惑，他问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为什么？除了范阳叛军排除的杀手，还有谁会暗算冷门主？谁又有这个实力暗算咱们天下第一名门的掌门？”

“大哥为何认定就是范阳叛军所为呢？”

“因为冷门主召集这次百家论道大会，就是要联合中原武林同道，共同抵抗叛军！”

“大哥错了！”邱厚礼轻轻叹道，“冷门主临终前的遗言，却是要我和孔宗主转告所有入门弟子，天下大乱之际，儒门需保持中庸平和，不要介入尘世的战乱，更不要逆潮流而动。”

此言一出，台下群雄顿像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来。如果这次大会的发起者都明哲保身，置天下安危于不顾，那么大家结盟抗贼的想法，岂不就成了个校花？肖敬天也不禁厉声喝道：“发屁！冷门主怎会留下这样糊涂的遗言？”

邱厚礼无辜地摊开手，委屈道：“大哥要不相信我，可以问问孔宗主，当时他也在场。”

肖敬天的目光转向孔传宗，就见对方肯定地点了点头，举起手中的令符嗫嚅道：“冷门主当时确实是这样说的，邱先生句句属实。”

孔传宗在儒门地位特殊，如今又手持冷门主的信物，肖敬天不敢驳斥他的话，但是他也绝不相信冷门主会留下这样的遗言。这与当初冷门主召集这次大会的初衷完全相左。邱厚礼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轻叹道：“冷门主留下这样的遗言其实也可以理解。当初冷门主发帖召集这次百家论道大会时，潼关尚未失守，圣上依旧坐镇长安，大唐正统还在。但是现在大唐东、西两京尽失，文武百官除少数随圣上逃离京城，不知所终。留下来的大多转投了大燕国，做起了大燕国的官。现在大唐骑术已尽，而大燕国正在兴起。冷门主留下这样的遗言，也是从儒门长远利益出发，留下的一道在乱世中保存儒门的遗命啊！”

“放屁！”肖敬天怒道，“就算圣上不知所终，大唐王朝在风雨中摇曳，但依然还有郭子仪、李光弼等忠于唐室的将领，在与叛军浴血分账，更有颜真卿、颜杲卿这样的儒门英雄，在为百姓守疆卫土。在这样一种形势下，冷门主怎么会令儒门弟子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邱厚礼叹道：“大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想古往今来，绝对没有永世传承的王朝，也没有永远不变的正统。当天子沉迷美色、宠信奸臣，外用虎狼之将，内则武备废弛之际，天道就已经不在他那一边。儒门虽一忠义立世，严守君臣纲常，但是儒门弟子更应该顺应天道。天地军亲师，儒门首重这天道轮回，其次才是君臣纲常，所以千百年来，儒门经历了多少次朝代更换，从没有逆天而行，而是顺应天道轮回，才能保持长久之兴盛。冷门主高瞻远瞩，在局势未明之钱，令儒门弟子保持中立，这是何等英明理智啊？难道大哥还不明白冷门主的良苦用心？”

“放屁！”肖敬天满脸愤慨，他知道邱厚礼所说皆是歪理，只可惜自己嘴拙，不知道如何反驳，只能怒斥道：“我绝不相信冷门主会留下这样的遗命。任你说破天，我也不信冷门主要儒门置身事外，做缩头乌龟！”

不仅肖敬天不信，就是台下众多江湖豪杰也大多不信，这跟冷浩峰一向的为人不符。不过也有部分人对邱厚礼冒传的冷门主遗命深信不疑，觉得这才是儒门千年来安身立命的秘诀，要每次朝代更迭都对原来的朝廷尽忠尽义，那儒门早已经不知被人灭了多少回。

混乱中就听邱厚礼对肖敬天淡淡道：“大哥，现在孔宗主手执冷门主的信物，有有邱某作证，你若还是不信，那就是在质疑孔宗主的威信了。邱某身受冷门主临终所拖，要辅佐孔宗主替他行使儒门门主的职责，谁若不敬孔宗主，便是不敬冷门主，邱某只好舍命相护！”

话音未落，邱厚礼已经握住了剑柄，刹那间他的平和之态便已消失，肃杀之起顿时从他身上蔓延开来。台下群雄渐渐鸦雀无声，尽皆惊讶的望着台上儒门两大剑手默默对郅，谁也没想到这次百家论道大会还没开始，作为召集者的儒门便要发生内杠。

肖敬天知道所有人都在望着自己，如果自己退缩，只怕以后在江湖上抬不起头来。但若是不退，那么儒门便要成分裂之势。他心中权衡在三，最终还是将儒门大局放在了个人面子之上，对邱厚礼默默拱手一拜，低头道：“兄弟说的有理，为兄不应该质疑孔宗主的权威，望孔宗主恕罪。”

邱厚礼颔首道："很好，既然大哥对孔宗主执掌儒门没有异议，那请先行退下。这次百家论道盛会，便有孔宗主代冷门主主持。'

肖敬天对孔传宗默默一拜，有颜忠军低头退下下台，将儒门的位子留给了孔传宗和邱厚礼。在邱厚礼陪同下，孔传宗先与释门、道门、商门诸人见礼后，这才落座，脸上神情破为忐忑。众人只当他从未参与过江湖上这等剑拔弩张的聚会，也没有多想。

“我知道他们的企图了！”任天翔悄声道，“假传冷门主遗言，借儒门孔传宗这个傀儡，窃取中原武林盟主之位，也让中原武林结盟不成。所有这些的目的，都是为配合范阳叛军夺取大唐江山。”

见众人都有些将信将疑，任天翔笑道：“不信继续往下看，下一步邱厚礼会鼓动中原各派结盟，只是这盟主，他多半是要推举给孔传宗。”

诸刚沉吟道："孔府弟子非戊林中人，孔传宗也不过是因血统而高贵，本身并无丝毫蜈蚣，才干也未得到过证明，何以服众？'

任天翔笑道："这正是司马揄高明之处。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要想以武功慑服天下群雄，只怕难如登天。既然如此，不如推举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来当盟主，反而容易得到众多的江湖豪杰的拥护。孔传宗乃孔圣人后裔，而儒门又是天下第一名门，本身实力就已不弱，如果在得到司马喻暗中相助，他当武林盟主还真不是不可能。

众人正在小声嘀咕，就见紫光道长开口道："贫道为此间地主，方才因冷门主缺席，这才勉为其主持大局。现如今冷门主虽然遭遇不幸，但他已托孔先生代他掌管整个儒门，既如此，这次盛会就由孔先生来主持吧！'

"好！'台下群雄纷纷鼓掌。在中原百姓心目中，儒门孔圣人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他的后人自然也得到大家的敬重，何况他还受到冷门主的重托，因此对他主持这次盛会大家并无异议。

孔传宗忙起身团团一拜，清了清嗓子道："老朽对武林中事不是很懂，因此就由邱先生转达这次百家论道大会的最终目的。邱先生请！'

邱厚礼略作客气，便到高台中央，对身后的几名武林名宿恭敬一礼，然后回头对众人拜道：“冷门主对儒门弟子的嘱托，其实也是对整个中原武林的希望。他希望通过这次百家论道大会，中原各派能结成联盟，既不奉唐，也不抗燕，在天下大势未分之前，保持中原各派的中立，直到出现一位真正能一统天下的真命天子，大家再奋勇追随！”

众人一听这话不禁纷纷起哄，有人高声问道：“不知邱先生口中的真命天子是谁？谁可当得起这个称号？”

“我不知道！”邱厚礼坦然道，“不过自古天下大乱之际，必有真命天子降临于世，救民于水火。汉有高祖刘邦，唐有太宗皇帝，在如今这个天下大乱、战乱频起，也必定会有人应势而起，成为拯救天下百姓、开创一个全新时代的盖世英豪！”

“这盖世英豪在哪里？难道是安禄山那个莽夫？”

“呸！安禄山乃乱世胡儿，他要做皇帝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众人正议论纷纷，就见台上几个武林名宿中，道门的代表元丹丘突然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邱先生这话甚是有理，前不久家师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昏暗，几乎不可再见，而西天却有新星正冉冉升起，完全盖过紫薇的光芒。看方位这颗新星不是来自北方，而是出自咱们中原。”

众人皆知紫微星就是帝星，它的明暗强弱代表了当今天子的运势，听元丹丘所说这天象，显然与当今玄宗皇帝的遭遇暗合。而元丹丘的师傅乃道门第一人司马承祯，他的话在众人心目中无疑有着莫大的权威。元丹丘虽然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天象的意义，那就是大唐王朝帝星即将陨落，有新的帝星正在升起，他不是出自范阳，而是来自中原！众人不禁面面相觑，都在心中暗问：难道大唐真的已经衰落，中原会有新的真命天子出现？

“我低估了司马瑜的雄心壮志！也低估了他的手腕！”任天翔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司马瑜真正的意图，不禁扼腕赞叹道，“他不是要配合范阳叛军的行动，而是要将整个中原武林收为己用，他要做拯救天下百姓于水火的盖世英豪，他就是元丹丘口中那个真命天子！”

“元丹丘，或者司马承祯怎么会帮他造这个谣？”褚刚小声问道，“这种事弄不好就要诛灭九族，无论是大唐皇帝还是大燕皇帝，恐怕都不会放过他。”

任天翔摇头叹道：“所以司马瑜就是司马瑜，他比我们都自信，也更要大胆。他比我还敢冒险，这也是古往今来所有开国帝王共有的特质。不过现在他还不会让人联想到自己，目前他只要放出中原即将出现一个真命天子的谣言，就足以令中原武林对大唐王朝离心离德，大家宁愿等待真命天子出现，也不愿再为大唐王朝卖命。他的计划应该是渐进的，只有在条件合适的时候，人们才会知道天象预示的真命天子原来是他！”

任天翔略顿了顿，叹道：“至于司马承祯怎么会帮他造这个谣，你们忘了他们都姓司马？也许他们只见有着不为人知的亲缘关系。只是我没想到，司马道长世外高人，竟然跟司马瑜这个阴谋家同流合污，甚至为他的阴谋不惜押上了道门第一人的名望。”

“司马老儿不是这样的人。”一直在打盹的张果老突然开口道，“司马老儿外表谦和，其实内心狂的很，江山社稷都不再他眼里，他会为一个后生晚辈的小花招搭上自家名声？”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若司马道长不是这样的人，莫非是元丹丘冒他之名？元丹丘常驻的道观在东、西两京，若司马瑜以元丹丘的弟子和同门相要挟，或许还真能逼这个道门名宿就范也说不定。”

张果嘿嘿冷笑道：“只怕用不着要挟，一个常在权贵跟前应承的道士，还能算是方外之人？只要心里盯着荣华富贵，那骨子里就是一只狗，谁扔给他块骨头他就跟谁走。”

任天翔想起元丹丘乃玉真公主亲信，又与长安、洛阳两地豪门交往密切，确实不像是个真正的方外之人，让人收买也不算太奇怪。没想到这次百家论道的盛会上，司马瑜还未公开亮相，就已经将中原两大名门正派首脑人物暗中收服，显然对这盟主之位是志在必得了！

“公子打算怎样对付那司马瑜？”一直不曾说话的小薇，突然轻声问。任天翔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先继续看他表演。不过我迟早会用一切办法，让他的阴谋破产！”

小薇嗫嚅道：“公子为何一定与他为敌？这世界谁做皇帝不一样？”

天翔遗憾地叹道：“其实从我内心来说，对司马瑜才智和深藏于骨子里的狂傲，那是既佩服又欣赏。但是这不是我跟他的私事，这是关系整个中原武林，乃至整个天下的大事。不错，谁做皇帝都跟咱小老百姓没什么关系，但是为争做皇帝而进行的战争，却跟我们每一个人息息相关。长安沦陷后的情形，以及咱们这一路过来的惨状你也看到了，每一个稍有仁义之心者都恨不能早点结束战争。也许李唐子孙不是最好的皇帝，但安禄山和他手下那些蛮族将领却是最坏的统治者。就算是两害取其轻，我们也必须帮助大唐抵抗叛军，何况太子李亨即将在灵武登基，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是个还算不错的天子之选。”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商门门主岑刚也高声道：“现在乱战频频，咱们商门的生意已经没法再做，早盼着这天下能出一个真命天子，重新收拾山河，还天下以太平！至于这个真命天子是不是姓李，咱们商门还真是不怎么在乎。”说着他转向一旁似在闭目眼神的释门高僧，“就不知无垢大师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就见无垢合十道：“善哉善哉！老衲方外这人，释门更是与世无争，释门弟子不过是随大流而已。”

岑刚的话得到不少人的附和，就听台下有人高喊道：“既然现在谁也不知道真命天子在哪里，不如先散了吧，还结什么盟！”

这喊声得到了部分人的应和，更多人则是纷纷起哄，人多了就是这样，各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和主管，还有的人则是故意在捣乱，抱着唯恐天下不乱之心尖叫嚷嚷。就在场中形势一度失控之时，突听门外迎客道童高声唱道：“萨满教蓬山老母，率门人前来赴会！”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虽然知道蓬山老母就是安禄山生身母亲的人不多，但所有人都知道萨满教是北方蛮族共同的信仰，也是大燕国的国教，它并不属于中原武林，以前跟中原武林也没什么来往，却未经邀请就突然前来参加百家论道盛会，显然是来者不善。

岱庙大门洞开，就见两列手执奇怪幡杖、头戴高帽、身披大红色衣的萨满弟子鱼贯而入，他们没有像别人那样来到三清殿前方的高台，却在群雄身后，在离百家论道的高台对面十多丈远处的照壁前停下。在这二十四名萨满弟子之后，是无数工匠仆役扛着各种工具材料，在照壁前方有条不絮地忙碌起来，一个三丈见方的高台渐渐在他们的手中立了起来，虽然有些简洁，却比对面岱庙搭起的台子还高出几分。不过盏茶功夫高台就已完工，最后由几名萨满弟子仔细为它铺上了大红地毯，并在两旁插上萨满教的经幡和旗帜，如此一来这简单的木台就透出几分庄严气象，甚至透出一丝莫名的诡异。

高台完工，众萨满弟子齐跪，同声高呼：“恭迎蓬山老母驾临泰山！”

喊声未落，就听门外传来响钹、胡笳、号角等法器奏出的声响，在法器的嘈杂声中，又有两队萨满女弟子鱼贯而入，在她们之后，四个赤裸着上身的蛮族巨汉扛着一乘幔帐低垂的巨辇，迈着平稳整齐的步伐徐徐而来。透过随风飘忽的幔帐，隐约可见其有个人影，众人一见便知，这巨辇上一定就是蓬山老母了。

四个蛮族壮汉将巨辇抬上高台，稳稳置于高台中央，众萨满弟子齐声在拜：“恭迎老母驾临！”

“平身！”巨辇旁一个女弟子高声道，声音清脆如铃。众弟子应声侍立于高台两旁，就听那女弟子对群雄朗声道，“蓬山老母说了，既然是百家论道大会，当然不能少了咱们北方萨满教。咱们蓬山一脉乃萨满教领袖，便代表萨满教与中原武林论道。”

群雄原本抱着看稀奇的心态，静静地关注着萨满教的排场，待听到这话，众人不禁哄笑起来。有人高声调笑道：“哪来的蛮夷巫婆，没见过中原武林的手段，开口就要与中原武林论道，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姑娘不是要论道，是论剑吧？**的贱？”有人高声附和。话音未落，那笑声就戛然而止，像被人一下子捏住了脖子。群雄本能地往两旁散开，就见场中两个中原武林汉子满脸痛苦，捂着咽喉从人丛中出来，挣扎着先后扑倒，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有人小心翼翼上前将二人翻过来，但见二人浑身并无伤痕，只是满面紫黑，已然气绝。

“冒犯本教，这就是下场！”那姑娘朗声道，声音依然清脆悦耳，却令人不寒而栗。方才还在哄笑调侃的江湖豪杰，顿时面面相觑、噤若寒蝉。他们都是刀头舔血的汉子，并不是没有见过死亡，但是像这样莫名其妙就气绝身亡的死法，他们却连想都没想过。方才那二人是混在人群之中，要从混乱的人丛中挑出两个说风凉话的汉子，本就已经非常之难，还要在数十丈外将他们不动声色地杀死，而且还要让他们周边的人毫无所觉，这简直就不是武功，而是巫术了！

就连武功几近仙人的张果也不禁瞪大了双眼，喃喃自语道：“妈的，这是啥妖术？老道活了一个甲子，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任侠等人也是满脸震骇，以他们对武功和毒药的了解，也无法想象萨满教是如何杀人。只有任天翔微微笑道：“这不是武功，也不是巫术，而是千术。”

“千术？”众人皆莫名其妙。就见任天翔悠然笑道：“你们是武功高手，遇到这种情况总是从武功毒药上去想，而我是普通人，所以就只有琢磨能不能用寻常的手段就达到这种效果？如果我来安排，便在群雄中安插几个托儿，故意说话冒犯萨满教，然后毒杀两个早已被控制住的冤大头，自然就出现了你们看到的这种情况。”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点头道：“原来如此！这萨满教也太诡诈了，竟然想到用这种手段威慑大家。”

“装神弄鬼本就是萨满教的作风，不过这个骗局恐怕不是出自萨满教之手。”任天翔微微笑道，“想必这是千门中最初级的骗术，萨满教也是司马瑜的棋子，其作用就是逼迫中原武林结盟，将孔传宗这个傀儡立为盟主。”

接下来的发展印证了任天翔的推断，几个不信邪的江湖豪杰先后向萨满教发起挑战，却都莫名其妙就被萨满教弟子所杀。萨满教最后出场的是一个不施脂粉、英姿飒爽的红衣少女，看到她小薇忍不住用胳膊捅了任天翔一下，低声调笑道：“你梦中情人也来了！”

任天翔不用细看，便认出那是安秀贞，没想到她竟然也成了司马瑜的棋子。就听她对群雄朗声道：“既然是中原武林与萨满教论道，总不能所有人都轮番来挑战本教吧？我看你们还是选出几个有分量的高手，分别代表儒门、释门、道门、商门等中原名门大派，与本教现场论道，谁能最终胜出，谁就是新的天下第一名门。从此号令江湖，无有不从！”

此言一出，群情激奋，斥骂呼喝声不绝于耳。这简直就是向整个中原武林挑战了，难怪萨满教要在对面搭台，明显是要跟中原武林唱对台。混乱中就听安秀贞朗声道：“堂堂中原武林，难不成都是倚多为胜？不如你们便一起上吧，本教能与中原群雄混战一场，倒也不虚此行。”

原本争相要上前应战的各派群雄，听到这话不由静了下来，寂静中就听安秀贞款款道：“蓬山老母给你们一炷香时间，希望在一炷香之后，能看到中原武林真正的高手出场论道。”

萨满教众弟子退到高台周围，不再与群雄纠缠，安秀贞则在高台前点起香烛，然后推到巨辇旁扶剑侍立。看到这里任天翔忍不住赞了一声：“高明！如此一来中原武林不得不结盟共抗强敌，儒门将成为号令天下的第一名门！司马瑜每一步都算无遗策，果然是我见过最高明的棋手！”

“难道他比公子还高明？”小薇笑问。任天翔摇头叹道：“比我高明十倍不止，如果是直接斗智斗谋，我连一分机会都没有。论头脑我从不服人，但是在司马瑜面前我却不得不服。也许世上只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无论对弈还是斗智，都可与他一较上下。”

“谁？”众人齐声问。

“李泌！”任天翔眼中闪过一丝敬意，跟着又摇头叹道，“我跟李泌和司马都下过棋，感觉只有他俩才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只可惜李泌远在灵武辅佐李亨，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谁，能破掉司马瑜这场谋夺中原武林统治地位的弥天大局！”

“咱们直接站出来揭破他们的阴谋不就完了？”褚刚不解道。

“如果是那么简单，司马瑜就不是司马瑜了。”任天翔叹道，“不说咱们的话未必有人会信，就算有人相信也未必敢出头。现在道门、儒门已被司马瑜掌控，商门门主岑刚也明显倾向儒门的立场、只有释门立场未明，加上萨满教在一旁虎视眈眈，谁还敢站出来？”

“公子也别妄自菲薄！”任侠笑道，“你忘了咱们还没出手？以你的头脑加上咱们义门弟子的忠诚，未尝不可与司马公子斗上一斗。”

任天翔摇头叹道：“以司马瑜之智，怎会算不到咱们义门会来？可是到现在为止，我也猜不到他要用什么手段对付义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咱们尽量晚一点出手，或许能发现司马瑜的弱点和破绽。”

众人还在小声议论，就听台上邱厚礼道：“大家静一静，孔宗主有话要讲。”

众人望向孔传宗，就见他来到高台前方，团团拱手拜道：“嗯，这个，各位江湖豪杰，请听老朽一言。”

群雄渐渐安静下来，就听孔传宗逐字斟酌道：“老朽虽不是武林中人，但蒙冷门主临终所托，暂时担负起儒门门主之众人，便要为儒门略尽绵薄之力。现如今有邪魔外道犯我华夏，中原武林当团结一致，共同对外。这中原第一名门的称号原本只是个虚名，现如今却要成为号令武林的旗帜，因此它绝不能落到邪魔外道手里。为了保证这称号不为邪魔外道所夺，老朽建议中原各大门派联合起来，避免内耗，一致对外！”

孔传宗这番话半文半白，与江湖豪杰的言语格格不入，不过好歹大家听了个明白。有人高声问：“结盟没问题，不过咱们中原武林以谁为首？谁做这盟主啊？”

“那自然是像上次那样论剑了，哪派高手能力压群雄，它的掌门就做这盟主！”

“切！那不成了外敌在侧，自己人先开打？大违孔老先生的本意？”

“那不如就让孔老先生做这盟主好了，儒门是天下第一名门，孔老先生是儒门代门主，他做这盟主自然是顺理成章！”

“对对对！除了他老人家，谁做武林盟主老子都不服！”

……

众人渐渐达成了统一的意见，便由孔传宗做这武林盟主。一来他不会武功，他做盟主不会令桀骜不驯的江湖豪杰感到压力，二来他出身高贵、地位尊崇，又是现任的儒门代门主。而且儒门向来就是华夏正统的代表，由他做盟主简直就是众望所归。

面对众豪杰的一致推举，孔传宗谦让了几句，最后道：“既蒙大家错爱，老朽便勉为其难担此重任。待到天下平定，社稷安宁，老朽自会退位，解散盟约，依旧回家读书养老，安享天年。”

孔传宗这番表态，将众人最后一丝顾虑也打消，众人不禁纷纷叫好，齐齐鼓掌祝贺。混乱中就听邱厚礼高声道：“既是中原武林各派结盟，便不能像小孩过家家。大家歃血为盟，敬告天地，从今往后唯孔盟主马首是瞻，孔盟主令旗所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众人哄闹声渐渐弱了下来，江湖豪杰视誓言如生命，一旦歃血为盟，那就得坚决做到，不然就失信于天下，从此一钱不值。众人心知结盟之誓，重于泰山，心中犹豫，就听孔传宗咳嗽道：“这个结盟之事，大家还是从长计议，自愿为好。想老朽一文人，也实在没有能力领袖群雄。”

人丛中有人高声道：“如此大事，从长计议固然没错，但现如今萨满巫婆正在一旁看我等笑话。笑话咱们中原武林一盘散沙，大敌当前依旧还打着各自的小算盘。我三手门虽为中原武林不入流的门派，却不愿受邪教指使，愿意孔老先生为盟主，从今往后，唯孔宗主马首是瞻！”

三手门即是盗门，一向为名门正派不齿，没想到这次竟最先响应结盟的号召。他的话提醒了众人，万一天下第一名门的称号被萨满教所夺，那么以后中原武林，便要接受萨满教号令了。萨满教那种杀人于无形的巫术，让人胆寒，众人心知中原武林若不联合起来，任何一派都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很快就有更多人响应结盟的号召，共推孔传宗为盟主，这渐渐成为中原各派共同的呼声。

“既然孔宗主众望所归，咱们便立刻敬拜天地，歃血为盟！”邱厚礼朗声道，“从今往后，所有结盟的门派便都是同盟兄弟，同气连枝，生死与共。谁伤我同盟兄弟，所有门派共击之！”

众人纷纷叫好，在现如今天下大乱的局势下，众人有一种抱团求安全的本能，因此又有更多门派加入，那些默不作声、未响应结盟号召的门派所剩寥寥。

这次盛会是由冷浩峰召集，中原武林大小门派绝大部分都派人出席，甚至是掌门人亲自到场。除了儒、释、道、商等大门派，其它门派还有近百之数。邱厚礼忙令弟子准备雄鸡烈酒，安排结盟所需的物事。由于这次百家论道大会，原本就有结盟的计划，所以这些物事都是现成。

众人乱哄哄张罗不久，很快就将仪式所需的东西全部准备停当。有岱庙的道士在儒门弟子帮助下，在高台前排下香案，燃起香烛，然后将一碗碗烈酒送到所有结盟者手中，一时间，几乎所有门派都加入其中。

现在万事俱备，就等孔传宗率先举起血酒，昭告天下，中原武林各派结成盟约，共推其为盟主，以求在乱世中自保。

众人寻声望去，就见是个没有见过的年轻人。众人不禁互相打听，才从紫光道长那里得知，这其貌不扬的年轻人，竟然是当年天下第一大帮会义安堂堂主，现在的义门之门主。

71、论剑

任天翔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了，若等群雄歃血为盟，拥护孔传宗做了盟主，那么中原武林便成为了司马瑜手中的棋子，成为他争霸天下的一块垫脚石。他不能看着中原大小门派被人利用还浑然无觉，他必须站出来阻止。

在众人注视之下，任天翔一步步登台，他先对无垢大师一拜，在无垢合十还礼之时，二人目光相接，俱露出会心的微笑。就这一眼，任天翔已看到无垢大师脸上的正气和眸子中的瑞智；接着任天翔又转向元丹丘，嘻嘻笑道：“师父在上，弟子任天翔有礼了！”

元丹丘眼中有些诧异，连忙还礼道：“任门主如今领袖一方，丹丘子岂能受此大礼？”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古人的教诲弟子不敢稍忘。”任天翔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一事，“哦，对了！司马道长曾经说过要送我一件厚礼，这次他没有托你给弟子带来？”

元丹丘一愣，眼中闪过一慌乱，但立刻就神色如常道：“家师没有交代，也许是忘了吧。你知道我师父年岁已高，记性已不如从前。”

任天翔没有再追问，这已经够了，他已经从元丹丘的反应，知道他是假冒师名。他又转向岑刚和郑渊：“能结识商门俊彦，是小弟大幸。”

岑刚跟任天翔没有打过交道，只听说他是长安城有名的纨绔子弟，所以满是不屑地还了一礼；郑渊眼中则露出会心的微笑，对任天翔微微颔首没有开口。他们已经熟悉到用不着客气，一个眼神就知道彼此所想。

任天翔最后以晚辈之礼对孔传宗拜了一拜，这才转向群雄朗声道：“在下任天翔，为当年义安堂，也就是今日义门之门主。义门传承自千年前的墨子，曾是与儒门、道门齐名的中原名门大派。只是后来因种种原因，隐匿于江湖，不为人知。十年前的嵩山论道，家父任重远虽曾率义门弟子出席，却只是旁观，没有参与论道。所以儒门这天下第一名门的称号，在我们义门眼中一钱不值。今日大家既然再次推举儒门门主为中原武林盟主，儒门还想继续保留天下第一名门的称号，就得先问问我们义门答不答应。十年前义门未能与儒门论道争锋，十年后可以再补上，如果儒门能胜过我义门，才真正算得上天下第一名门！”

此言一出，人群炸开了锅，有人叫好，有人则在轰然嘲笑。任天翔待群雄哄笑稍平，转向孔传宗道：“不知儒门十大名剑，今日有几位剑士在场？”孔传宗讷讷地答不上来，台下立刻有人替他答道：“八位！”

“很好！”任天翔笑道，“我义门也正好有八位剑士随我参与盛会，这岂不是冥冥天意？我们便以本门八名武功最高的剑士公开论剑，儒门若能胜出，我便承认你天下第一，孔宗主是中原武林当然的盟主，从今往后，我义门弟子唯孔宗主马首是瞻！不过要是儒门剑士输在了我义门剑士手下，这天下第一名门的称号，从今往后就得归我义门！”

台下群雄闻言纷纷叫好，唯恐天下不乱。孔传宗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将目光转向身旁的邱厚礼，就见邱厚礼也不敢作主，悄悄望向台下混在孔府弟子中的司马瑜。见司马瑜微微颔首，他才上前一步，傲然道：“好！我便替孔宗主答应你，定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可是萨满教那柱香恐怕等不了那么久！”台下有人高声提醒道。话音刚落，就听有人一声轻哼：“这还不简单，你们放心比试，老道保证那柱香燃到足够时辰。”

这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方才还与义门众人同桌而坐的那个邋遢老道，突然间变成了一道虚影，游鱼般在人丛中晃了几晃，竟从密集的人群中穿了出去，直奔对面萨满教那座高台。在高台前侍立的萨满弟子正要阻拦，他已经踏着一人的肩头跃上，伸手便将高台上燃着的那根拇指粗细的香，连同香炉一起抄在手中。就在这时，台上那乘巨辇垂着的幔帐突然飘了起来，一股飓风凭空而出，直卷向老道那瘦小的身子。就见老道左手护着香炉，右手划个大圆，将那股直袭其面的飓风引开一旁。飓风虽然偏离原来的轨迹，但威力却是不减，正好落在数丈外一株合抱粗的老树上，就听：“咔嚓”一声巨响，那棵数百年的老树竟应声折断，砸在岱庙的围墙之上。

群雄看得目瞪口呆，却听那老道浑然无事地喝道：“老巫婆，老道呆会儿再来领教。”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游蛇般穿过人群，落在岱庙所搭的高台之上，将香烛往元丹丘面前的桌上一放，不等他开口，元丹丘便赶紧起身相让。就见他盘膝坐于香炉前，对任天翔道：“小友你慢慢跟儒门较量，有老道在，保证这柱香至少还能燃一个时辰！”

众人见那柱香已经燃去大半，剩下的还能燃小半个时辰就不错，正不知老道何以夸下海口。就见他略一调息，双手抬起呈环状，两掌虚对，将那柱香遥遥环于双掌中央。就见那明亮的香火一下子暗了下来，保持着一种将熄未熄的状态，人们这才明白，他竟是要以高深的内力，减慢香烛燃烧的速度。

任天翔已看明白张果的意图，回头对邱厚礼笑道：“我们得抓紧时间，莫让外人小瞧我们中原武林。要是这柱香燃完后我们还没分出胜负，以后我们两派在萨满教面前全都抬不起头来。”

邱厚礼望向司马瑜，见他微微颔首，邱厚礼立刻道：“好！比就比！邱某愿第一个领教！”

群雄闻言纷纷叫好，都想亲眼看看敢于挑战儒门剑士的义门，究竟武功多强。就见任天翔对邱厚礼颔首笑道：“好，我这就派剑士出战。”

重新回到台下的座位，任天翔见义门众人眼中既有跃跃欲试之色，又隐隐有些担忧。任天翔知道他们担忧所在，因为他们见过邱厚礼的武功，不敢说一定就胜过所有墨士，但也未必就弱于任何人。而邱厚礼在儒门十大名剑中排名靠后，如果排名靠前的肖敬天等人比他强一大截，那么义门剑士只怕就未必能胜出。如果是一般的比武较技，输了也没什么，但现在任天翔押上了整个义门，一旦比武落败，义门从此就将唯儒门门主马首是瞻，这样的结果对八名墨士的压力可想而知。

任天翔看透了他们的心思，胸有成竹地笑道：“放心，我们输不了！”

任天翔的自信感染了众人，众人慢慢进入到临战前的状态。任天翔的目光在八名墨士脸上一一扫过，这一瞬间他已经将八人的武功在心中筛选了一遍，然后与记忆中邱厚礼的剑法特征进行比对，最后选出优势最明显的那个墨士，对他颔首道：“雷兄，这第一阵由你出战。你的鸳鸯刀正好克制邱厚礼的剑法，记住只要发挥鸳鸯刀的正奇之变，避免与对方速战速决，百招之后你必能获胜！”

那墨士名叫雷漫天，使一对长短不同的鸳鸯刀，平时仅以一柄鸳刀对敌就已经罕逢敌手。听到任天翔点将，他立刻长身而起，拱手拜道：“多谢钜子信任，雷某定不辱使命！”

拔刀在手，雷漫天飞身跃上了高台。台上众人早已为二人让出地方，无垢大师被众人推举为评判，就听他朗声道：“在比武开始之前，请听老衲一言。”

无垢大师作为释门领袖，在百家论道盛会进行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公开发言，群雄立刻安静下来，就听无垢大师徐徐道：“这比试为儒门和义门剑士之间的切磋印证，非生死相搏，老衲不希望看到有伤残甚至生死。凭两派高手的修为，要做到这点应该不难。因此老衲对比武附加一个胜负条件，如果出现伤残甚至死亡，这一场便判死伤一方胜。”

此言一出众人不禁议论纷纷，刚开始都觉得这对强的一方不太公平，不过转而又一想，如今萨满教在一旁虎视眈眈，如果中原武林两大门派高手先拼了个你死我活，这岂不是让外人得益？因此众人对无垢大师的提议便都纷纷附和，不再有异议。

“那好！儒门、义门两派比武正式开始，谁最终胜出，谁就是新的中原第一名门。”无垢大师终于高声宣布，拉开了百家论道大会以武争胜的序幕。现在台上除了作为评判的无垢大师，以及负责阻止香烛提前燃尽的张果，其他人已撤到了台下，将高台留给了比武的二人。就见邱厚礼与雷漫天交待了几句场面话后，立刻斗在了一处。

与义门众人紧张地盯着擂台不同，任天翔不再看激斗的二人一眼，只是低头盘算下一战的对策。他知道如果不出意外，雷漫天百招后击败邱厚礼应该不是问题。但在场八名儒门剑士中，他只见过邱厚礼、成浩仁、顾怀义三人的武功，还可根据他们的武功特点安排对手，但是其余五人他却第一次见到，对他们的武功特点全然无解，要想百分百地胜出，风险实在太大。拿整个义门来冒险，这不是一个合格钜子的作风，所以趁着雷漫天与邱厚礼激斗正酣，任天翔悄悄在褚刚耳边吩咐了几句。褚刚很快找来笔墨纸砚，任天翔便伏案疾书，全不理会台上的恶斗。

雷漫天与邱厚礼的比试不出任天翔预料，在第一百二十三招上，雷漫天以较短的鸯刀出奇制胜，挑断了邱厚礼的腰带，逼得他不得不低头认输。邱厚礼原本想抢着向新主子表现自己，没想到弄巧成拙，灰头土脸地败下阵来，他不禁心虚地望向司马瑜，就见新主子对他的落败并不在意，却在留意着相隔不远的任天翔。

邱厚礼退下擂台，儒门立刻有剑士站了出来。就见那是一个面目儒雅的文士，其貌不扬，气势不张，若非腰悬佩剑，旁人根本不会想到他是一名剑士。此时任天翔已经写完，见熊奇请战最为急切，只得让他出战，临战前任天翔度身壮如熊的熊奇道：“我没见过此人出手，不知其武功深浅及特点，熊兄自己小心应付，胜败俱不要放在心上。”

熊奇答应着跳上高台，手执开山巨斧向那儒门剑士一指：“义门熊奇，敢问来者何人？”那文士淡淡道：“儒门剑士习随师。”

熊奇不再多问，口里轻喝一声“看斧”，开山斧已卷起一股烈风劈了下去。就见习随师轻盈地从漫天斧影笼罩下脱身而出，几乎是擦着熊奇的身体错身而过，跟着回首出剑，已指向熊奇后心。方才台下群雄还在为义门剑士的武功惊讶，此刻又不禁为这一剑喝彩。就见习随师一招之间就掌握了主动，逼得熊奇狼狈地左闪右躲，再发挥不出力大无穷的优势。

这当儿任天翔已将写好的纸条折了起来，交给褚刚耳语了两句，褚刚虽有疑惑，还是接过纸条悄然而去。此时众人都在盯着高台上的战斗，没人留意褚刚，只有一个人例外。

“盯着他！”司马瑜目示褚刚，对辛乙低声吩咐道，“看看他将那张纸条送到哪里。”

辛乙应声而去，片刻后回来禀报道：“他将那张纸条给了儒门剑士颜忠君与袁佑亲看过，最后又交给了肖敬天。”

司马瑜眉头微皱，略一沉吟后，对辛乙低声道：“让人告诉孔宗主，下面两场暂不让这三人出战，再想法将肖敬天手中那封信弄过来。”

辛乙点点头，对一名孔府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孔府弟子立刻来到孔传宗身后，将辛乙的话转告了他。孔传宗点点头，此时台上习随师已经获胜，孔传宗便示意让排在习随师之后的成浩仁出战。

成浩仁的武功任天翔有幸见过，他立刻就知道谁是这“水劲”高手的克星，他对一个木讷寡言的墨士低声道：“木兄，这一站拜托你了。”

那墨士名叫木之舟，使一柄平平无奇的朴刀，听到吩咐立刻应声而起，慢慢上得高台。手执朴刀拱手一礼，二人互通名号后，斗到一处。

这一站果然不出任天翔预料，木之舟的刀法未必比杜刚强，但却偏偏能克制成浩仁的水劲。就像当初杜刚在成浩仁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一般，成浩仁如今在木之舟平凡无奇的朴刀面前，也是左支右绌，渐渐陷入苦战。不到百招之上，便被木之舟逼下高台，无奈认输。

第四战孔传宗依照辛乙吩咐，派出顾怀义，任天翔这边则派出任侠。这时有孔府弟子将任天翔送给肖敬天的借条要了过来，然后辗转送到司马瑜手中。司马瑜展开一看，就见纸条上没有一个字，只以潦草的笔墨画了个大大的笑脸，虽然笔画简单，却也明显能看出是个嘲笑。

司马瑜脸色微变，一把将纸条撕成粉碎，冷脸对辛乙道：“接下来让颜忠君、袁佑亲出战，等对手先站出来，在派出我们的人。”

辛乙心中有些奇怪，不过还是按照吩咐将司马瑜的意思通知了孔传宗。接下来的两场，颜忠君与袁佑亲果然没有让司马瑜失望，分别战胜了义门的剑士杨清风和郝啸林，加上方才顾怀义败给任侠那一场，双方战成了三比三平。谁要想最终胜出，都必须连赢两场才行。

司马瑜在审时度势之后，正待让孔传宗派出儒门实力最强的肖敬天，却听辛乙低声道：“那小子又给肖敬天送去了一张纸条。”

司马瑜冷笑道：“还玩这种小孩子把戏，不管他，让肖敬天出战。”

肖敬天乃公认的儒门第一高手，他的出场引起了台下群雄的齐声欢呼。义门中剩下的两名墨士杜刚和宁致远皆紧张起来，二人争相请战，都想会一会这儒门第一高手。谁知任天翔却轻松地道：“这一战的胜败与武功关系不大，你们谁出战都一样。就由致远上吧，他正好也是用剑，可以与肖敬天好好切磋切磋。”

宁致远的武功在八名墨士中相对弱一点，而且正好又是用剑，在肖敬天这样的剑术大师面前，肯定必败无疑。如果义门输掉这一场，那么就再没有机会力压儒门，夺天下第一名门的称号。众人对任天翔的决定有些不解，谁知他却笑道：“虽然我不敢肯定这一战的结果，但是却知道致远不是没有机会，这个机会甚至大过五成。不信谁跟我赌上一赌？”

没有人跟任天翔打赌，因为台上二人已战到一处。就见肖敬天的剑势犹如滔滔黄河，奔涌不息无可阻挡，宁致远左支右绌一退再退，眼看就要被逼下高台，谁知这时肖敬天却突然收剑，对负责评判的无垢大师道：“我输了！”

此言一出，台下群雄尽皆哗然，任谁都看得出来，肖敬天是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突然收剑认输，令人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众人只得将目光转向无垢大师，就见这释门高僧合什叹道：“善哉善哉，肖先生不输而输，实乃深明大义之举，老衲佩服！”

众人听到这话，更加莫名其妙，纷纷喧闹起来。就见肖敬天收起长剑，对台下群雄朗声道：“我输了！”说完跳下擂台，再不解释。

宁致远在台上楞了好半响，才茫然收起长剑，一言不发跳下高台。看他那表情，似乎他才是落败者一般。

“怎么会这样？”辛乙十分意外，喃喃自语道，“肖敬天怎能置自己和儒门的名望于不顾，公然向那小子放水认输？”

司马瑜脸色淡定，淡淡道：“因为那小子第二封信发挥作用了，第一封信是迷惑我的幌子，这第二封信才是他真正的企图。看来他进步了，不在像原来那样简单。”

“那是封什么信？”辛乙疑惑道，“竟能令肖敬天背叛儒门？”

司马瑜摇头道：“他背叛的不是儒门，而是孔传宗。他在跟那小子做交易，最后一仗，那小子会放水，最终双方战成四比四平，不分胜负。”

辛乙将信将疑道：“这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对他们没有什么好处，对我却大有坏处。”司马瑜恨恨道，“这样一来谁也做不成天下第一名门，孔传宗也就做不成武林盟主。即使中原武林最终结盟，也将由儒门和义门共同来领导，谁也无法独揽大权。”说到这司马瑜一声冷笑，“不过这只是他们的如意算盘，如果连这一步都没有预料到，我就不配做千门世家的传人！”

下期预告：安史之乱，盛唐渐衰。儒门动荡，百家论道，司马瑜野心勃勃，誓要把天下收入囊中，任天翔受义门熏陶，誓要与司马瑜抗争到底。义门与儒门的决战，究竟谁会胜出，萨满教虎视眈眈中原武林，他能否得逞。司马瑜，任天翔，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任天翔：非我莫属！

司马瑜：舍我其谁！

25华夏结盟之卷

72争锋

看到司马瑜唇边那自负的微笑，辛乙放下心来。

最后那一仗证实了司马瑜的预料，义门最后一名剑士杜刚，败在了儒门排名最低的剑士李有信剑下。最终结果，儒门和义门战平，谁也做不成天下第一名门，总不能改称天下两大名门吧？对这样的结果双方弟子虽然都有不满，但也只能无奈接受，因为双方已没有时间再继续比下去。“我宣布，以后再没有什么天下第一名门。每一个门派俱是中华武林中平凡的一员，任何一个门派都不该享有特权。”任天翔适时登台高呼引来群雄阵阵喝彩。“也许我们不必为任何人结盟，向任何人宣誓效忠，”

任天翔继续道，“”但我们必须为我们的国家结盟。因为她正在遭受战争的蹂躏和北方蛮族的摧残。我们应该联合起来，拿起武器，反抗一切强加于我们身上的暴行。每一个在暴行面前不愿屈服的勇士，请端起你们的酒，让我们一起向上苍庄严宣告，一切制造战争和暴行的人，都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好！”群雄纷纷举起酒碗，齐声高呼。比起孔传宗结盟的宗旨，任天翔的宣言无疑更能得到人们的拥护。就在这万众欢呼、群雄踊跃之际，忽听有人朗声道：“等等！”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是儒门剑士之一的邱厚礼，只听他以无比凝重的声音沉声道：“中原各派在任门主提议下结盟没有问题，但是在结盟之前，是不是应该先解决一件事？”“什么事？”众人纷纷问。“就是本门门主冷浩峰被人刺杀之事。”邱厚礼冷冷地盯着任天翔，突然抬手指向义门众剑士，“我曾见识过刺杀冷门主的那些刺客，方才在见识过义门众高手的武功后，我终于可以肯定，那就是刺杀冷门主那些刺客的武功！”此言一出，群雄哗然，场面一度失控。

面对无数人的诘难和质疑，邱厚礼朗声道：“大家想一想，要是冷门主没有遇刺，谁有实力与儒门争夺天下第一名门的称号？谁又敢在这次盛会上，公然向儒门发起挑战？义门的前身乃是墨门，千年前便视儒门为最大对手，没想到如今它又想趁这天下大乱之际重新崛起，想通过打击咱们儒门而一步登天，成为中原武林新的领袖，重现墨门千年前的风光。”听到这话群雄不禁静了下来，虽然邱厚礼的指责有些牵强，但在旁人想来，却也不是没这种可能。尤其是这之前儒门掌门又被人刺杀，中原各大门派中既有这实力又有这动机的，无疑只有义门。面对台下数千双质疑的目光，任天翔的心在下沉。司马瑜终于出手了。“在刺杀的现场，我还捡到了这样一件东西。”邱厚礼说着从怀里拿出一物，高高举过头顶，“这是一块刻有”义“字的玉佩，刚开始我一直不知这是什么东西，现在终于明白了。”

玉佩在群雄手中传递，众人争相查看，越发相信了邱厚礼的指认。其实义门中人从未用这样的玉佩作为信物，但是仓促之间，群雄又怎能分辨真伪？有人已在鼓噪起来。“诸位英雄请留意。”无垢大师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将场中乱哄哄的声音尽皆压了下去，“这炷香即将燃完，如果再选不出人选，只怕以后咱们中原武林同仁，在萨满教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张果此时也收回了手，抹着额上汗水道：“你们已经打完，这香老道也不管了！”

那香失去张果内力的压制，一下子亮了许多，但是只剩下一点，随时有可能熄灭。这时就听有人高声提议道：“现在还是赶紧推举出代表中原武林的门派要紧。”这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附和，就听无垢大师道：“咱们暂时抛开冷门主被刺杀这一关节，就由儒门与义门共同代表中原武林吧。”“一炷香已经燃完，难道众位英雄还没有选出可代表整个中原武林，与本教论道的对手吗？”安秀贞的声音远远传来，语气中满是不屑。

众人正不知如何应付，就听任天翔已朗声问道：“不知贵教如何论道？”安秀贞犹豫了一下，凑到巨辇幔帐前垂耳聆听了片刻，这才朗声答道：“篷山老母说了，既然是以武会友，验证谁才是天下第一名门，那就该以南北武林实力最强的两派对决才算公平。如果中原武林无法推选出代表，那就干脆一起上好了。”此言一出，群雄再次哗然，明知萨满教是见中原武林最终没能选出一个门派为代表，因而故意挤对。就在此时，突听任天翔朗声道：“萨满教的人听着，既然你们来了中原，便得依咱们中原的规矩吧？要参加百家论道，自然也得依着咱们百家论道大会得规矩。”安秀贞朗声问：“不知你们是什么规矩？”

任天翔嘻嘻笑道：“百家论道，原是诸子百家得传人相互切磋印证各家所学，同时祭拜创教先祖的盛会。每一名前来参与盛会的百家弟子或江湖豪杰，俱先要敬拜创教先祖，而且是要三拜九叩，一点马虎不得。萨满教既然自认是百家之一，那么就先去殿前祭拜过天地和百家祖师，再来谈论道的事吧。”安秀贞呆了一呆，斥道：“胡扯！咱们萨满教弟子就算要拜，也只拜萨满教的前辈先师，跟你中原诸子百家有什么关系？”“原来萨满教跟中原诸子百家没关系啊！”任天翔笑道，“既然如此，你们若想与咱们坐而论道，就得将咱们诸子百家当成一个整体。今日咱们中原百家结盟，自然就成了一个门派。”

安秀贞没想到任天翔如此难缠，一时没了词，只得转身向巨辇中的蓬山老母请示。任天翔趁这空挡儿，举起酒碗对群雄高呼：“咱们诸子百家传人，以及中原武林各派，在外敌面前就是一个整体，都是我华夏一脉。咱们内部的矛盾争执，可以在咱们内部解决，但是一旦有外敌入侵，咱们应该团结一致，联合对外。大家若响应我的提议，便喝了这碗血酒，从此咱们便都是华夏门人！”众人纷纷叫好，有人高声道：“既然大家都是华夏门人，那么究竟以谁为盟主？听谁号令？”任天翔答道：“现在外敌当前，华夏门人便都该一心对外。我提议由各大门派各推举一人作为代表接受萨满教挑战。待咱们击退强敌，回头再来处理内部事务不迟。”

“你是杀害咱们冷门主的幕后主使，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邱厚礼终于找到机会，不禁高呼质问。任天翔坦然道：“现在萨满教在对面搭台挑战整个中原武林，咱们还有什么内部矛盾不能暂时放下？待咱们击退外敌，我任天翔和义门弟子愿接受各位掌门的调查和审讯，若证实咱们义门真是杀害冷门主的凶手，我第一个在冷门主灵前引颈就戮！”这几句话说得义正词严，引来群雄阵阵叫好。趁着群雄响应的机会，任天翔又高声道：“我提议咱们华夏门，先推举儒门肖敬天、释门无垢大师、道门张果道长、商门郑大公子，以及我义门墨士杜刚，作为首批接受萨满教挑战的对手。如果萨满教觉得五人不够，那么其他门派就继续推举各自派中的高手出战，想我华夏门人才济济，大小派系成百上千，再推举百十个高手出来也应该没问题。”

“好极！好极！”任天翔话音刚落，张果率先欢呼起来，“老道早就想找回当年在蓬山的场子，几十年不见，也不知那老巫婆有没有点长进？”“原来中原武林，都是这般无耻之辈！”远处响起了安秀贞不屑的声音，依旧悦耳如铃，“原来你们面对挑战，刘只会倚多为胜。”“你错了，我们派出的人不会比你们顿一个。”任天翔笑道，“你不是笑话咱们中原武林是一盘散沙吗？现在咱们是一个整体，每一个人都是华夏门弟子。正如你萨满教，无论是东萨满、南萨满、北萨满还是西萨满，在咱们眼里都是萨满教弟子一样。你们远来是客，无论想如何论道，咱们华夏门无不接受挑战。”

众人纷纷鼓掌叫好，气氛极其热烈。司马瑜原本是想以萨满教逼中原武林结盟，推举孔传宗为盟主，没想到任天翔和他率领的义门横空出世，在这个全新的华夏门中，任天翔竟然成了主角。这让辛乙等人十分不甘，几次想要出头，却被司马瑜阻止。就见他神情依旧平静如常，似乎还在耐心地等待。就像城府最深道棋手，不到决胜时刻，决不露出一丝锋芒。

73.双魔

任天翔话音刚落，群雄争相向萨满教搦战，纷纷起哄道：“派人站出来啊，无论你们是什么萨满或别的什么邪教，咱们华夏门无不应战！”

“放肆！”萨满教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一声怒吼越众而出，就见他体肥如象，满身横肉，随便一声怒吼，就震得附近的人两耳发蒙，嗡嗡作响。他对中原群雄傲然道，“我蒙巨就来会会中原武林豪杰，但愿你们不会令我失望。”

有中原豪杰见他身形奇异，不进去笑道：“阁下应该在过年的时候来，这个时候实在太早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咱们中原风俗，只在过年的时候杀猪，现在实在不是杀猪的时候。”众人哄堂大笑，纷纷为同伴得俏皮话鼓掌叫好。笑声刚起，就见蒙巨一声怒吼，身形一团，犹如一个肉球向方才取笑他的人滚去。那人也算见机的快，急忙避入人群。谁知蒙巨犹如一团肉流星追踪而至，几名来不及避让的中原豪杰被他一撞，身体便飞了出去。先前那说俏皮话的豪杰最终被蒙巨追上，眼看逃脱不开，急忙拔刀往蒙巨斩去。就见那团飞速转动的肉球一下子停了下来，刀斩在他的手上，却不得寸进，却是被蒙巨以手抓住了刀刃。那汉子正自惊诧，已被蒙巨拎着脖子提离了地面，就见他的脸几乎贴在那汉子的脸上，笑眯眯地问：“你方才说的是什么？麻烦再说一遍。”

那汉子吓得浑身哆嗦，不敢再开口。就见蒙巨慢慢勒紧他的脖子，脸上却始终保持着笑眯眯的神色。那汉子满脸涨得通红，舌头也不由自主地吐了出来。就听蒙巨笑道：“你若自己咬断舌头，我就饶你一命，不然……”他的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那汉子脸色渐渐由红转紫，眼看就不能活了。“快放了我兄弟！”终于有人忍不住出手相救，谁知刀劈在蒙巨身上，却如同坎在最滑腻的泥鳅身上一般，不由自主往一旁滑了开去。又有几人也出手相救，却见蒙巨偌大的身形，在人群中却异常油滑，东一扭西一让，竟将所有攻向他的兵刃尽数避开。即便面对中原无数好手的进攻，他依旧抓着手中的汉子不放还好整以暇道：“我蒙巨要杀的人，谁救得了？”

就在这时，突听场中传一个浑厚的声音：“善哉善哉！这人虽然言语刻薄，冒犯了蒙施主，但也罪不至死，还请蒙施主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随着这一声佛号，无垢大师已追着蒙巨偌大的身体拍出了数掌，基本是一句话一掌。派出第一掌时，他还在十丈之外，到最后一掌却已经逼进到蒙巨面前。着每一掌看起来都十分悠闲和缓，蒙巨却偏偏避让不开，只得举掌相迎。他刚开始还是以单掌相迎，但到第三掌之时，便不得以放开手中那汉子，双掌平推以全力相抗。他感觉污垢信手拍出的掌势，犹如大海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首尾相接连绵不绝。

又一个力逾千斤的浪头重压下，蒙巨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就在这时身上的压力却突然消失，他浑身一松，身不由己地往前一个踉跄才站稳。就见对面无垢大师已在合十拜道：“多谢蒙施主手下留情，饶了这口无遮拦的朋友一命。”

蒙巨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听无垢这语气好像是他主动放下那汉子一般。不过他对无垢大师的好意并不领情，盯着污垢嘿嘿喝道：“好秃驴！内力不弱，本师正好领教。”

群雄连忙往四周散开，为二人让出一片空地。就见方才蒙巨冲入人群中这一闹，已经多人伤在他肥硕的身体撞击之下。江湖群雄没想到这胖子功力如此强横，没人再敢取笑，更不敢再有不敬之词。

“蒙师叔！千万别中了敌人的激将法！”身后传来安秀贞的高呼，蒙巨嘿嘿笑道：“反正迟早要打，吃打不如早打。师弟，为我掠阵，咱们师兄弟便会会中原武林英雄！”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瘦骨如柴的黑衣老者，自萨满弟子中越众而出。手执骷髅藤杖来到蒙巨身后，就见二人一胖一瘦，一嘿一白，身形虽然迥异，但浑身散发出的煞气，却是几无二致。

“日月双魔！”有人认出了二人来历，不禁小声惊呼。就听蒙巨嘿嘿笑道：“咱们师兄弟耳闻中原各大名门正派的威名，早就想要一一上门领教，今日恰逢其会，便让咱们师兄弟一遂心愿吧！”

蒙巨说着缓缓只想对面的无垢，冷冷道：“你算一个，不知还有谁愿代表中原武林站出来，为你掠阵？”群雄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对。他们都将目光转向身后高台上的任天翔，因为这已经不是个人的争强好胜，而是关系到新成立的华夏门的颜面也关系到整个中原武林的声望。

任天翔略一斟酌，便转向张果道：“前辈是道门名宿，武功与道门第一司马承祯不相伯仲，不知可愿代表华夏门，为无垢大师掠阵。”

能够在这样一个场合代表中原武林出战，是一种莫大的荣誉和信任，谁知张果却连连摇头道：“小小日月双鬼，怎值得老道出手，再说无垢老儿还欠我一架，要老道为他掠阵，想也别想。老道的对手是坐在对面装神弄鬼的老巫婆，其他人没有资格。”

群雄虽然失望，却也无可奈何，任天翔听张果这样说，只得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孔传宗道：“入门剑士肖敬天，乃中原武林人人敬仰的英雄，不知可否请他出战，为无垢大师掠阵？”

孔传宗还在迟疑，就见肖敬天已越众而出，对孔传宗昂然道：“在下愿意，请孔门主恩准！”肖敬天的武功在中原武林有口皆碑，众人见孔传宗还在迟疑，已纷纷高呼道：“请孔门主准许肖大侠出战，为中原武林灭雌凶顽！”众人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孔传宗只得点头答应。肖敬天得到准许，拱手对孔传宗和任天翔一拜，转身来到污垢身后，对无垢大师拜道：“大师放心对敌，肖某为你掠阵。”

无垢大师颔首笑道：“多谢肖施主。”群雄自觉地将两座高台中央的空地让了出来，就建两座遥遥相对的高台中央，四大高手相对而立，虽然人数寥寥，却又千军万马般的肃杀和威严。蒙巨踏上两步，傲然道：“听说中原武林各派，以儒门，释门为首，蒙巨今日能一一验证一下你们的成色，看看是否浪得虚名？”

无逅合十道：“善战善战，出家人本不该争强好胜，但蒙施主和贵教也实在逼人太甚，老衲只好勉为其难，代表中原武林接受挑战。蒙施主远到是客，你先请！”

“好！看掌！”蒙巨也不客气，遥遥一掌拍出她原本还在十丈之外，随着这双掌连环拍出，他也追着章势扑来。就见这一章一章地叠加，到最后力道已放大十倍不止。这双掌连环相叠的手法，与无逅方才逼他放人的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竟要以无逅的招数找回方才的场子。

无垢自掌风拂面之时就开始后退，同时以双掌连环相迎，但见他身形急退十余步，待蒙巨掌势再而衰，三而竭之时，这才突然奋力反击，终将蒙巨惊天动地的一连串掌势逼了回去。二人俱是内力深厚之辈，就见场中传出闷雷般的震动，激荡的力道四下飞窜，激起了漫天尘土。

任天翔看不清尘土中忽隐忽现的人影，但是当他全神贯注于战场之时，便能清晰看到二人掌势的走向和强弱，以及那激荡的飓风中不同的暗流纵横。他渐渐放下心来，因为他看出蒙巨虽然内力强横，堪称世所罕见，但无垢却如无边的大海，让人根本无法看清他的深浅。人有蒙巨的掌势如何强硬，污垢始终保持着行云流水般的从容气度。看到这里任天翔可以肯定，以无垢大师博大精深的修为，蒙巨几乎没有任何胜出的希望。

为蒙巨掠阵的苍魅很快也看出了这点，就见他对对面的肖敬天突然道：“看他们打得热闹，老夫也有些手痒，不知阁下可原陪老夫玩玩？”

肖敬天沉声道：“愿意奉陪！”

“好！不愧是儒门第一剑士！看杖！”苍魅一声轻喝，身形如鬼魅般扑出，人为至，骷髅杖已直指肖敬天面门。

肖敬天拔剑在手，不等苍魅力量满盈，长剑遥刺而出，刚好迎上骷髅头。就见场中闪过几粒火星，二人身形都是一滞，跟着又纠缠在一起，但见骷髅杖与剑锋围着二人身形在不断闪烁，绵密的碰击声犹如疾风骤雨。任天翔关注片刻，便知肖敬天与苍魅武功相差极微，短时间内难分胜负。

此时无垢大师和蒙巨二人已到关键时刻，但见激荡掌势中蒙巨身形开始滞涩起来，不复先前的勇猛霸道，而无垢却依然保持着刚开始的从容不迫。群雄中有许多人也看出无垢开始占据上风，纷纷叫好。

就在这时，突见苍魅与肖敬天闯入了无垢与蒙巨的掌势范围，两对原本互不干涉的对手，突然间陷入了混战之中。但见蒙巨与苍魅配合默契，苍魅先替蒙巨接下了无垢的掌势，而蒙巨则替苍魅挡住了肖敬天的进攻。二人像是心灵相通一般，联手对敌完全得心应手，犹如一个四手四脚人。反观无垢和肖敬天，不仅相互间毫无默契，甚至反而互相妨碍，必须分心防备被同伴误伤。如此一来强弱之势顿时逆转，二人同时陷入了苦战。

“不好！”任天翔不禁失声轻呼，“这样战下去，无逅大师与肖敬天必败无疑！”“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与任天翔同在台上观战的邱厚礼，冷笑着质问到，“你这不是瞧不起咱们懦门剑士和无逅大师么？”任天翔无心理会邱厚礼的质问，双目炯炯地盯这战场中的形势，心中苦思对策。但见这蒙巨、苍魅二人，单打独斗未必是无逅和肖敬天的对手，但这一连手，实力何止增强一倍？反观无和肖敬天，由于从没有在一起联手对敌的经验，实力不仅没有增强，反而彼此削弱。

“不好！”任天翔不禁失声轻呼，“这样战下去，无逅大师与肖敬天必败无疑！”“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与任天翔同在台上观战的邱厚礼，冷笑着质问到，“你这不是瞧不起咱们懦门剑士和无逅大师么？”任天翔无心理会邱厚礼的质问，双目炯炯地盯这战场中的形势，心中苦思对策。但见这蒙巨、苍魅二人，单打独斗未必是无逅和肖敬天的对手，但这一连手，实力何止增强一倍？反观无和肖敬天，由于从没有在一起联手对敌的经验，实力不仅没有增强，反而彼此削弱。

任天翔在心中演绎了无数破敌之策，最后吐出一个词：“远攻！”

“远攻？”义安堂众人俱有些不解。就听任天翔解释道：“日月双魔虽然配合默契，但是毕竟两人人不如一个人灵活，只要退出他们的攻击范围之外，然后借助外物进行远攻，他们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分头迎敌，而是被动挨打。不管他们如何选择，也都是必败无疑。”

义安堂众人很快明白了任天翔的战略意图，雷漫天立刻以浑厚的内力将声音传送过去，将任天翔的破敌之策告诉了无垢和肖敬天。两人都是一派宗师，原本不屑于讨巧的办法，奈何以二人如此高明的武功，在于日月双魔联手攻击下，渐渐地就只有招架之功。二人心知这一站关系着中原武林的颜面，不容有任何闪失，因此不得已照着任天翔的办法，开始向着两个方向退开，不在与日月双魔正面相抗。

肖敬天退到两丈开外，以剑挑起地上的碎裂的青石板，将之作为远距离攻击武器，不断向日月双魔攻击，而无垢则在场中四下游斗，不让日月双魔近身。日月双魔想练手对付无垢或肖敬天却无法两个人同时住上无垢或肖敬天，而单独一个人，无论是面对肖敬天还是无垢，都占不到丝毫的便宜。

无垢和肖敬天照着任天翔的指点策略，渐渐将局势扳了回来。但见日月双魔在两大高手一远一近的攻击之下，渐渐地陷入了苦战两人无论联袂扑向何人，对手都后退躲闪，不与他们纠缠，@文·人·书·屋@而岱庙内场地足够的大，二人要想同时追上对手，实在难入登天。

眼看这样都下去，二人必败无疑，蒙巨立刻向苍魅做了个手势，苍魅心领神会，立刻扑向无垢，而蒙巨则冲向肖敬天。二人虽然再次分别对敌，但是这次内力更强的蒙巨主动扑向肖敬天，而武功稍弱，不过步伐身形更为灵活的苍魅，则主动袭击无垢。如此一来二人的特点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无疑使极为正确的策略。

蒙巨虽然赤手空拳，但是内力之强已达绝顶之境。面对儒门第一高手，竟然丝毫不落下风，苍魅武功虽不及无垢，但是仗着身形步伐比无垢灵活，（此处上传图片丢失一段内容）只得放缓攻势，如此一来短时间内，无垢也胜不了苍魅。

但见死人在偌大的广场中央，或进或退或分或合，激斗多时依然胜负未分。任天翔全神贯注看得多时，渐渐把握到四人武功的特点和强弱所在，尤其对苍魅，他更清楚对方胆小如鼠，出手总是留三分力的特点。所以每当交战双方靠近高台，他便依据双方的特点出言指点，刚开始无垢和肖敬天对他的指点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两三次后，他丢下肖敬天，飞升直扑台上指点的任天翔，嘴里喝二人就意识到任天翔指点的精妙，所指之处皆是对手的弱点所在，甚至还留有提前量，一遍让二人有时间照他的指点出招。

“坤位！劈刺！”任天翔所指的位置，是按照武林几乎人人皆知的八卦方位，肖敬天立刻依方位出招。蒙巨虽然也听到任天翔的指点，但却对八卦方位一无所知，顿时被肖敬天刺在空门。虽然强避开要害，但是肥大的身躯上出现了一道血痕。蒙巨在漠北称雄多年，已经有十多年未曾受过伤，顿时暴怒异常。他丢下肖敬天，飞身直扑台上指点的任天翔，嘴里喝道：“老夫先宰了你这多嘴的小子！”

放肆！杜刚凌空跃起，迎上蒙巨偌大的身躯。半空中他已经双掌连环斩出，以唐手中最霸道的招数连击十余掌。蒙巨没料到任天翔身边有这等高手，连忙出手相迎，二人在空中连对了十余掌。杜刚虽未被能中要害，却也将蒙巨生生挡在高台之下。

蒙恬双脚尚未落地，肖敬天的剑锋已经跟踪而至，稳稳地抵在了他的后心。虽然他练有近似于铁布衫的横练功夫，不惧寻常刀剑，但也不是真就刀枪不入，何况现在剑在肖敬天手中，虽然剑锋尚未入肉，但禀洌的剑气已经刺伤了他的心脉。他不敢妄动，只是嘿嘿冷笑道：“原来这就是中原武功豪杰，除了阴谋诡计就是以多为胜，老夫总算领教。”

杜刚喝道：“若非你突然袭击任公子，杜某怎会出手？咱们真要倚多为胜，早就已经将你击毙当场！”蒙巨面对众人斥责，冷笑着没有再开口，眼里满是不屑。任天翔见状笑道：“虽然你是因袭击我才落败的，但是为了让你心服口服，这一局便算和局，不知肖前辈有无意见？”

孝敬天也是磊落男儿，心知若非有任天翔指点，自己与蒙巨未必会这么快分出胜负，若靠外人指点才能赢，以他的骄傲自然无法接受这样的胜利。见任天翔这样说，他立刻收起剑道“好！这一局算和”蒙巨没想到对方竟收剑认和，这让他既意外又惊讶。他回头望向肖敬天，见对方不是说笑，大难不死之前，他也不好意思再与肖敬天相斗，况且心脉为肖敬天剑气所伤，若再逞强动手，只怕会将小伤弄成大伤。他只得悻悻的哼了一声，勉强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任天翔故示大方，其实已将各种结果在心中演绎过一遍。他知道以苍魅的武功，在无垢大师手下根本没有获胜的机会，只看他能坚持多久而已。如此一来己方一胜一平，就算第三场彭山老母亲自出手，张果不巧败在了他手中，对方也还是平局。萨满教三大高手已经数出场，而新结盟的华夏门还有无数高手没有亮相，再斗下去自然必胜无疑。

事态的发展验证了任天翔的预料，无垢虽然没有任天翔的指点，依然在百招之后逼得苍魅不得不弃杖认输。无垢乘势夺下苍魅的骷髅杖，讲杖端的骷髅头一掌折下，然后将藤杖还给苍魅道：这个骷髅老衲会替施主安葬超度，希望施主以后莫要再滥杀无辜，制作这等邪恶兵刃。

苍魅方才已被无垢的内力震伤了五脏六腑，嘴边隐现血丝，只是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呕出。面对无垢的劝戒他不敢表示反对，悻悻的接过藤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他与蒙巨纵横漠北，从未遇到过对手，如今伤在无垢手中，还被折去赖以成名的独门兵刃，以他的骄傲自扰无颜再留。两个不知趣的萨满弟子见他要走，忙迎上前想要劝阻，还没开口便却被他劈手斩杀，不顾安秀贞的挽留呼叫，他的身影已如一道青烟，越过岱庙高高的庙墙，转眼消失在庙外茫茫林海之中。

苍魅一走，蒙巨也无颜再留，他向车中的蓬山老母拱手拜道：“师姐在上，咱们兄弟二人未能为萨满教增光，实在无言面对师姐，告辞！”

有苍魅的教训，萨满教弟子无人再敢阻拦。就见蒙巨追在苍魅身后，也越墙而出，偌大的身体不见一丝笨拙累赘，令人不禁咋舌。

萨满教日月双魔一走，张果摔先鼓掌大笑起来：“好极好极，老道总算可以一报当年蓬山之仇。老道先前还怕无垢和尚和那姓肖的家伙两战皆胜，轮不到老道出手呢。”说着他已经跳到广场中央，对巨车中的蓬山老母高声呼道，“老巫婆，再来跟道爷比画比画。看看这些年来你又练成什么歹毒武功。”挑战，在没有方才的自负和狂躁，纷纷将目光转向萨满教两大高手铩羽而去，剩下的萨满教弟子面对张果的巨辇，等待着蓬山老母指示。就在这时，突然岱庙大门外传来两声惊呼，跟着就见两个门外迎客的道士突然倒飞而来，重重的落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眼见不活了。

紧跟在两名飞落进来的道士身后，是方才刚离去的日月双魔。就见二人一前一后飞奔而入，嘴里呼呼床着粗气，眼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二人脸上有着一样的恐惧震撼，就像看到了什么令人恐怖之事。

“火，火！”蒙巨冲在最前方，犹如受惊的疯牛般直往人从中冲去，嘴里无意识的嘶叫，“火神来了，我，我看到了火神了……”

与蒙巨不同，苍魅却是不顾萨满教众弟子的阻拦，径直冲向萨满教高台上的那座巨辇，他嘴里发出近乎绝望的哀嚎：“救命！师姐救命……”

话音未落，就见有幽蓝的火光从苍魅身体内部蹿了出来，那火焰犹如来自九幽地狱的炼狱之火，毫无征兆地从苍魅身体内部染出，转眼间他得身体就编程了一个燃烧的火炬，挣扎着扑向巨辇，嘴里发出嘶嘶的嚎叫，那声音犹如来自炼狱般刺耳。

面对扑过来的火人，萨满弟子吓得纷纷后退，就连巨辇旁的安秀贞也惊叫着躲到了一旁。就在此时，突见巨辇的幔帐飘起，一股飓风凭空而出，将苍魅满身的火焰尽数扑灭，也将他的身体扫落高台。谁知飓风刚过，苍魅的肌肤上又燃起那种蓝幽幽的火焰们好像那火苗是来自他体内，几遍再大的风暴也无法将之扑灭。苍魅在地上呼号翻滚，他的衣衫、头发联通肌肤，已经由内而外地燃了起来，熊熊的烈火完全包围了他的全身，他的衣衫、须发联通肌肤，开始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火神！火神！火神临世！”蒙巨发出惨烈的厉喝，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像瘟疫一般，随着这呼声传递给了在场所有的人。就见他像疯了一般在广场上分本呼号，他的背后像彗星一般拖着常常的火焰，犹如鬼火紧追在他的身后。他再广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知道再无力奔驰。蓝幽幽的火焰像是来自地狱的鬼火，从她体内燃了起来，他满身的肥肉开始“滋滋”地燃烧，广场上立刻弥漫起一种浓烈的味道。这味道让人想起了烤肉，这种联想令昨晚吃过烤肉的江湖豪杰，身不由己地呕吐起来。

蒙巨放弃了挣扎，任由那熊熊的火焰子啊自己身上恣意肆虐。他张开双臂仰天大叫，那呼号犹如动物临死前发出的哀嚎。他的身体编程了一具燃烧的十字架，语句在熊熊烈火中逐渐碳化的十字人架。在场所有人皆目瞪口呆。任天翔双目圆睁、浑身发抖，立刻想起了塔里木河畔的十字人架，以及长安大云光明寺无火自燃的长安之虎。他不禁喃喃道：“是他们！他们终于还是来了！”小薇紧紧抓住他的手，正忍不住要问，就见洞开的大门外，两队白衣人鱼贯而入，缓缓来到场中，然后躬身齐呼：“弟子恭迎摩门大教长佛多诞，莅临泰山岱庙！”随着这声高呼，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白衣老者，在两队白衣男女的尾随下信步而入。虽然相隔很远，依然能感受到他那一双深邃眼眸中透出的光芒，那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就见他对着高台上的众人，以手抚胸微微一礼道：“摩门佛多诞与会来迟，望诸位同道恕罪！”

所有人目光都望向了台上的人，台上人的目光则望向了任天翔与孔传宗二人。众目睽睽之下，孔传宗只得清清了嗓子，硬着头皮问道：“咱们好像并没有邀请贵教，不知大教长前来做甚？”佛多诞微微笑道：“本师欣闻中原武林在泰山进行百家论道大会，摩门虽然刚入中原，但已获朝廷认可，在长按大运光明寺公开传教，信众达数十万之众，因此本教自认也属于中原武林一脉。中原百家论道这等盛会，怎能少了本教参与？所以本师不请自来，还望诸位掌门莫要见怪。”孔传宗忙道：“既然如此，在下便代表中原武林各派，欢迎贵教参与盛会。”“慢着！”任天翔强压下心中恐惧，开口质疑道，“贵教源自波斯，二咱们中原武林同属华夏门，皆是传承自咱们华夏先祖，与贵教毫无渊源。大教长欲参与盛会观礼可以，但要自认是中原武林一脉，只怕有些不妥。”群雄纷纷点头道：“没错，摩门传自西方，跟咱们华夏门没什么关系，不能算是咱们中原武林一脉，更不能算是诸子百家之一。”

佛多诞待众人议论稍平，这才淡淡笑问：“不知释门传自哪里？它又算不算是中原武林一脉？”众人尽皆哑然，虽然释门传自天竺，但早已经在中原下扎根来，在左右人心目中，它早已经与华夏本土门派无疑，其地位更是与诸子百家中的儒门和道门并列，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诸位能够接受释门作为中原百家之一，为何就不能接受摩门呢？“佛多诞笑问道，”咱们也是得到朝廷认可，得到信众拥护、在中原公开开坛传法的名门正教。听说有邪魔外教入侵，咱们不远千里匆匆赶来，在山门外刚好遇到两名邪派高手，本师便借光明神之威略施惩戒，也算是给中原武林同道先上了一份见面礼。“众人听到这里，才知道舱门和蒙巨竟然是死在摩门大教长手中。这日月双魔实力惊人，没想到这摩门大教长经恩能够轻易将二魔击毙，而且所用手段是如此酷烈恐怖。有心思活泛的武林豪杰立刻就想到，有撒门铰这个大敌当前，如果中原武林能多摩门这个强援，实力自然是有增无减，但要是得罪摩门，将之逼到与中原武林对立的一面，这岂不是为新兴的华夏门再树一个强敌？便有江湖豪杰争相向佛多诞奉承道：”摩门既然要在中原长久立足，自然也算是我中原武林同道，也算是咱们华夏门一份子。大教长一来便为华夏门除掉两道邪派高手，实乃意外之喜！"

义门众人见中原武林各派群雄处于各种各样的考虑，争相要将摩门拉到自己阵营中来，不由大急。任天翔知道仅凭义门一面之词，很难改变众人对摩门的看法。他略一沉吟，故意给摩门出道难题。他对佛多诞笑道：“大教长自认是中原武林一脉，是咱们新结盟的华夏门中一员，而且还为中原武林出去了两个强大的对手，只可惜大教长忘了一点。”佛多诞望向任天翔，微微笑道：“请问是哪一点？”任天翔笑道：“那萨满教日月双魔，早已经败在释门和儒门两大高手的手下，而且是身受重伤铩羽而去。大教长不过是杀了两个败军之将，见了个大便宜，这算什么见面之礼？如果大教长真想证明自己是中原武林一脉，愿成为咱们新结盟的华夏门一员，那就先将不该在这里的邪魔外道赶走吧。”任天翔以为，萨满教与摩门若都是司马瑜的盟友，那么摩门对赶走萨满教必定会百般推脱。谁知佛多诞毫不迟疑地额首道：“作为华夏门的新来者，咱们理应有所贡献，任掌门的建议不无道理。”说着他微微一顿，“不过这等大事非本师能够做主，须得向上请示。”任天翔十分奇怪：“大教长不是摩门在东方的最高职位么？还有谁比大教长地位更高？”佛多诞正色道：“本师不过是光明神的仆人，而光明神在人世间有自己的使者，咱们这些神的仆人，所作所为都必须按照光明神的旨意行事。而光明神的旨意则必须通过这位神使来传达。”任天翔越发好奇，追问道：“不知那位神使是谁？什么样的人能成为神的使者？”“只有身体最圣洁、出身最高贵的少女才能成为神的使者。”佛多诞的声音突然变得肃穆庄严，也陡然提高了一倍，“恭敬圣女驾临泰山。”“恭迎圣女驾临泰山……恭迎圣女驾临泰山……”这呼声随着摩门的第一一声声的传递，一直传到遥远的山门之外。众人不禁翘首遥望大门方向，心中充满了好奇。

话音未落，就见有幽蓝的火光从苍魅身体内部蹿了出来，那火焰犹如来自九幽地狱的炼狱之火，毫无征兆地从苍魅身体内部染出，转眼间他得身体就编程了一个燃烧的火炬，挣扎着扑向巨辇，嘴里发出嘶嘶的嚎叫，那声音犹如来自炼狱般刺耳。

面对扑过来的火人，萨满弟子吓得纷纷后退，就连巨辇旁的安秀贞也惊叫着躲到了一旁。就在此时，突见巨辇的幔帐飘起，一股飓风凭空而出，将苍魅满身的火焰尽数扑灭，也将他的身体扫落高台。谁知飓风刚过，苍魅的肌肤上又燃起那种蓝幽幽的火焰们好像那火苗是来自他体内，几遍再大的风暴也无法将之扑灭。苍魅在地上呼号翻滚，他的衣衫、头发联通肌肤，已经由内而外地燃了起来，熊熊的烈火完全包围了他的全身，他的衣衫、须发联通肌肤，开始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火神！火神！火神临世！”蒙巨发出惨烈的厉喝，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像瘟疫一般，随着这呼声传递给了在场所有的人。就见他像疯了一般在广场上分本呼号，他的背后像彗星一般拖着常常的火焰，犹如鬼火紧追在他的身后。他再广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知道再无力奔驰。蓝幽幽的火焰像是来自地狱的鬼火，从她体内燃了起来，他满身的肥肉开始“滋滋”地燃烧，广场上立刻弥漫起一种浓烈的味道。这味道让人想起了烤肉，这种联想令昨晚吃过烤肉的江湖豪杰，身不由己地呕吐起来。

蒙巨放弃了挣扎，任由那熊熊的火焰子啊自己身上恣意肆虐。他张开双臂仰天大叫，那呼号犹如动物临死前发出的哀嚎。他的身体编程了一具燃烧的十字架，语句在熊熊烈火中逐渐碳化的十字人架。在场所有人皆目瞪口呆。任天翔双目圆睁、浑身发抖，立刻想起了塔里木河畔的十字人架，以及长安大云光明寺无火自燃的长安之虎。他不禁喃喃道：“是他们！他们终于还是来了！”小薇紧紧抓住他的手，正忍不住要问，就见洞开的大门外，两队白衣人鱼贯而入，缓缓来到场中，然后躬身齐呼：“弟子恭迎摩门大教长佛多诞，莅临泰山岱庙！”随着这声高呼，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白衣老者，在两队白衣男女的尾随下信步而入。虽然相隔很远，依然能感受到他那一双深邃眼眸中透出的光芒，那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就见他对着高台上的众人，以手抚胸微微一礼道：“摩门佛多诞与会来迟，望诸位同道恕罪！”

所有人目光都望向了台上的人，台上人的目光则望向了任天翔与孔传宗二人。众目睽睽之下，孔传宗只得清清了嗓子，硬着头皮问道：“咱们好像并没有邀请贵教，不知大教长前来做甚？”佛多诞微微笑道：“本师欣闻中原武林在泰山进行百家论道大会，摩门虽然刚入中原，但已获朝廷认可，在长按大运光明寺公开传教，信众达数十万之众，因此本教自认也属于中原武林一脉。中原百家论道这等盛会，怎能少了本教参与？所以本师不请自来，还望诸位掌门莫要见怪。”孔传宗忙道：“既然如此，在下便代表中原武林各派，欢迎贵教参与盛会。”“慢着！”任天翔强压下心中恐惧，开口质疑道，“贵教源自波斯，二咱们中原武林同属华夏门，皆是传承自咱们华夏先祖，与贵教毫无渊源。大教长欲参与盛会观礼可以，但要自认是中原武林一脉，只怕有些不妥。”群雄纷纷点头道：“没错，摩门传自西方，跟咱们华夏门没什么关系，不能算是咱们中原武林一脉，更不能算是诸子百家之一。”

佛多诞待众人议论稍平，这才淡淡笑问：“不知释门传自哪里？它又算不算是中原武林一脉？”众人尽皆哑然，虽然释门传自天竺，但早已经在中原下扎根来，在左右人心目中，它早已经与华夏本土门派无疑，其地位更是与诸子百家中的儒门和道门并列，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诸位能够接受释门作为中原百家之一，为何就不能接受摩门呢？“佛多诞笑问道，”咱们也是得到朝廷认可，得到信众拥护、在中原公开开坛传法的名门正教。听说有邪魔外教入侵，咱们不远千里匆匆赶来，在山门外刚好遇到两名邪派高手，本师便借光明神之威略施惩戒，也算是给中原武林同道先上了一份见面礼。“众人听到这里，才知道舱门和蒙巨竟然是死在摩门大教长手中。这日月双魔实力惊人，没想到这摩门大教长经恩能够轻易将二魔击毙，而且所用手段是如此酷烈恐怖。有心思活泛的武林豪杰立刻就想到，有撒门铰这个大敌当前，如果中原武林能多摩门这个强援，实力自然是有增无减，但要是得罪摩门，将之逼到与中原武林对立的一面，这岂不是为新兴的华夏门再树一个强敌？便有江湖豪杰争相向佛多诞奉承道：”摩门既然要在中原长久立足，自然也算是我中原武林同道，也算是咱们华夏门一份子。大教长一来便为华夏门除掉两道邪派高手，实乃意外之喜！"

义门众人见中原武林各派群雄处于各种各样的考虑，争相要将摩门拉到自己阵营中来，不由大急。任天翔知道仅凭义门一面之词，很难改变众人对摩门的看法。他略一沉吟，故意给摩门出道难题。他对佛多诞笑道：“大教长自认是中原武林一脉，是咱们新结盟的华夏门中一员，而且还为中原武林出去了两个强大的对手，只可惜大教长忘了一点。”佛多诞望向任天翔，微微笑道：“请问是哪一点？”任天翔笑道：“那萨满教日月双魔，早已经败在释门和儒门两大高手的手下，而且是身受重伤铩羽而去。大教长不过是杀了两个败军之将，见了个大便宜，这算什么见面之礼？如果大教长真想证明自己是中原武林一脉，愿成为咱们新结盟的华夏门一员，那就先将不该在这里的邪魔外道赶走吧。”任天翔以为，萨满教与摩门若都是司马瑜的盟友，那么摩门对赶走萨满教必定会百般推脱。谁知佛多诞毫不迟疑地额首道：“作为华夏门的新来者，咱们理应有所贡献，任掌门的建议不无道理。”说着他微微一顿，“不过这等大事非本师能够做主，须得向上请示。”任天翔十分奇怪：“大教长不是摩门在东方的最高职位么？还有谁比大教长地位更高？”佛多诞正色道：“本师不过是光明神的仆人，而光明神在人世间有自己的使者，咱们这些神的仆人，所作所为都必须按照光明神的旨意行事。而光明神的旨意则必须通过这位神使来传达。”任天翔越发好奇，追问道：“不知那位神使是谁？什么样的人能成为神的使者？”“只有身体最圣洁、出身最高贵的少女才能成为神的使者。”佛多诞的声音突然变得肃穆庄严，也陡然提高了一倍，“恭敬圣女驾临泰山。”“恭迎圣女驾临泰山……恭迎圣女驾临泰山……”这呼声随着摩门的第一一声声的传递，一直传到遥远的山门之外。众人不禁翘首遥望大门方向，心中充满了好奇。

74结盟

一座小轿在十多名摩门弟子簇拥下缓缓来到近前，小轿上半部由轻纱笼罩，轿中人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出是个少女的轮廓。不过紧随在小轿之后的人有几个任天翔却也不陌生，除了曾经见过的摩门五明使，还有再熟悉不过的萧倩玉，以及几名摩门长老。摩门最总要的人物，基本上都在这里了。小轿刚一停稳，以佛多诞为首的摩门众人便都拜倒在地，纷纷向圣女请安。群众中有好事者便鼓噪起来，纷纷道：既是摩门圣女，也算是咱们华夏门的同门姐妹，何不露面让大家瞻仰一二？任天翔真担心这些好事者惹恼摩门中人，不定要吃什么苦头。谁知那少女已令周围的侍女撤去轿子上端的纱帐，大大方方地接受众人各种目光的打量。场中喧嚣嘈杂的声音一下子消失，顷刻间静得落针可闻。就见那波斯少女只有十七八岁模样，碧蓝的眼眸令人想起最深邃的大海，栗色卷发随意的披散肩头，却像是经过精心修饰的云彩。最令人震撼的是她的面容，美得纤尘不染，不带一丝人间烟火。即便是最粗俗放荡的登徒子，在这样一种能净化心灵的纯美之色面前，也不再有一丝淫邪之念，只剩下对造物主神奇之力的敬仰和膜拜——如此端庄无邪，柔美纯真的少女，只能是出自造物主之手，绝非生自凡尘俗世。

如果说方才人们对圣女这称谓，还抱有一种戏谑和调侃之意，现在却是彻底拜服，如此圣洁高贵，至纯至美，却又带有几分神秘气息的少女，确实不愧被称为圣女。不仅群雄寂然，就连以前见过这少女的任天翔，也是目瞪口呆，哑然无语。艾丽达！他立刻就想起了她的名字，只是她已经跟记忆中那个天真的波斯少女全然不同，现在的她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令人只能膜拜，却难再有一分亲近之念。启禀圣女，佛多诞最先打破了场中的静寂，义门门主任天翔，要咱们先将入侵的萨满教赶走，才接受咱们成为华夏门一员，这等大事在下不敢自专，特请示圣女示下。就见她瞑目对天凝立良久，像在聆听来自天籁的声音。半晌后她终于睁开眼眸，徐徐道：就依任门主建议行事吧。

他们跟华夏门比试了两场，还剩这最后一场，就由贵教向他们的蓬山老母挑战吧。任天翔抢着说道，希望能引起圣女的注意，以唤起她的记忆。谁知艾丽达似乎早已忘了任天翔这个人，看也没看他一眼，便对佛多诞微微颔首。佛多诞立刻躬身拜道：卑职谨遵圣谕。佛多诞说完正要向蓬山老母挑战，却听张果叫了起来：蓬山老母是我的，谁敢跟我争？有本事先赢了老道再说！任天翔知道，无论萨满教还是摩门都不是中原武林的朋友，让他们先斗个两败俱伤，同时窥探两派第一高手的实力深浅，这是一举两得的良策。他忙对张果使了个眼色，笑道：摩门远来是客，道长何必要跟客人争呢？就让大教长先露一手，让大伙瞻仰其风采，大家说好不好啊？任天翔最后这句却是再问群雄，群雄自然高声叫好。张果虽然行事乖张，却也不笨，立刻知道了任天翔心中的小算盘，他虽然有几分不甘，但为了顾全大局，也就没有再争。佛多诞见群雄都在为自己叫好，也就不再推辞，缓步来到萨满教高台之前，抚胸对巨辇微微一拜：久仰萨满教蓬山老母威名，希望本师有机会领教！巨辇中传来一声嘶哑的冷哼：本教日月双圣是死在你的手里？佛多诞坦然答道：方才确实有两个容貌奇特的高手从岱庙出来，刚好遇上本师率弟子前来。

俩人一言不发就痛下杀手，连伤本教数名弟子。本师只好借光明神无上神力，对两人略施惩戒，只是没想到两人武功实在太高，令本师不得不竭尽全力，因此对结果也就没法控制。众人听到这里，才知道日月双魔杀摩门弟子在先，佛多诞不过是被动还击，便对他以恐怖手段杀日月双魔得举动多了几分谅解，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手段，竟能令人无火自燃，众人方才互相打听，竟没有一个人听说过。寂然你能杀本教日月双圣，有资格接本座一掌！巨辇中再次响起那嘶哑刺耳得声音，话音刚落，就见巨辇前方得幔账突然飘了起来，一个硕大无朋得身影突然而出，凌空扑向高台下方得佛多诞。人未至，场中已卷起一股罕见的飓风，泰山压顶般将佛多诞得身形完全笼罩。佛多诞姿势未变，只是抬手一掌迎了上去，群雄只感到地面微微一震，就如同脚下得大地突然抖了一抖。跟着就见佛多诞依旧抚胸而立，而方才从巨辇中扑出的那个庞大的身影，已轻盈地倒翻了回去，依旧落回巨辇中，方才飘起的幔账此时才缓缓落下，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这一下快如电光火石，众人甚至没有看清蓬山老母的模样，双方就已经结束。众人不禁看看幔账低垂的巨辇，再看看姿态未变的佛多诞，实在不知方才二人究竟谁占了上风。

帐幔中传出隐约的声音，却是蓬山老母以胡语在低声吩咐。安秀贞俯身在巨辇前聆听片刻，然后回头对佛多诞朗声道：“老母说了，中原武林都是些无耻之辈，倚多取胜也就罢了，居然还拉拢邪魔外教入伙，实在令人不齿。你们没有资格做萨满教公平的对手，只能做咱们敌人。对待敌人咱们将无所不用其极，所以你们以后要当心了！”说着她徒然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对四周的萨满弟子高声道，“咱们走！”

萨满教就像来时一样，片刻间便走得干干净净，甚至将烧成残骸的蒙巨和苍魅也带走了。除了在对面的那座高台，没有留下更多的痕迹。这下颇出群雄意外，虽然没看清方才蓬山老母与佛多诞那一次交手的结果，但是脚后跟想想，也知道必定是蓬山老母吃了暗亏，所以才铩羽而去，人们不禁纷纷叫好，对摩门大教长的敬佩之意又多了几分。“不知现在，摩门可算是中原武林一脉，可否成为新结盟的华夏门中一员？”哄闹声中，就听佛多诞在问。

“算！当然算！”群雄纷纷道，大多数不了解摩门底细的人，都在为有这样强大的盟友而高兴。只有寥寥少数有识之士如任天翔等，暗自忧心忡忡，不过方才话已出口，却也不好再反悔。在群雄的一致推举之下，中原武林在原来的儒门、释门、道门、商门之外，又新增了两大名门，一为传承自墨家的义门，一为传自波斯的摩门，从此并称华夏六大名门。不过在涉及到华夏门的宗旨和领导权归属的问题时，却陷入了僵局。尤其是对于领导权之争，在原来的儒门和义门之外，又增加了一个摩门。虽然大多数人还没有真正见识过摩门的武功，但凭摩门大教长击杀萨满教日月双魔、逼退蓬山老母的实力，摩门已经赢得了许多江湖豪杰的拥护，成为呼声最高的黑马。

尤其摩门最高神职虽然是大教长佛多诞，但圣女艾丽达才是它的代表。这个美得不带一丝凡尘俗气的波斯少女，一出场就赢得了所有江湖豪杰的好感，不少人越来越倾向于接受这个美若天仙的波斯少女领导，拥护她成为华夏门首任盟主。“大家推选摩门圣女做华夏门首任盟主，我个人没什么意见。”任天翔眼见摩门的阴谋即将成为事实，不得已以退为进，朗声道，“不过我有几个问题，想当面向圣女请教。”在群雄的欢呼声中，就见摩门圣女在两名摩门弟子陪同下，缓步登上了高台，款款来到任天翔等人面前。虽然她已用轻纱遮住了大半个面庞，但露在外面那双碧蓝如海的眸子，依然令人不敢直视。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就凭这双世间独一无二、碧蓝如海的眸子，任天翔立刻就肯定，她就是当年在塔里木河畔巧遇过的波斯少女艾丽达，只是现在从她的眸子中，再看不到一丝天真烂漫，只剩下令人不敢亲近的肃穆和庄重，而且视任天翔也形同路人。

任天翔放弃了与对方相认的希望，盯着她的眸子道：“第一个问题，不知圣女如何称呼？既然想做华夏门的盟主，不知你可懂得咱们的语言？熟悉咱们的文化？尤其是咱们中原几个大门派的来历和传承？”“我汉名叫艾丽，对中原文化虽不敢说无所不知，但至少不会比任门主懂得少。”少女说着，将儒、释、道、商、义诸派的基本特点，传承和来历简短地讲述了一遍，虽简短扼要，却将诸派的特点说得清清楚楚。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她的声音是标准的长安口音，完全不带一丝异族的味道，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喝彩。任天翔心中暗惊，看来摩门是有备而来。尤其令他惊异的是，他从艾丽的眼眸中，完全看不透她内心的情绪波动或心底隐秘，他引以为傲的墨家“心术”，在这个摩门圣女面前第一次失灵。

“很好！看来圣女对咱们中华文化是颇有研究。”任天翔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笑问道，“华夏文化有个最重要的特点，不知圣女可知晓？”艾丽微微颔首答道：“知道，不就是男尊女卑，女人不能做一国、一派甚至一家之主么？只可惜任门主好像忘了，大唐就出过一任女国主，而且干得好像还不错。”任天翔没想到艾丽对中华文化这般熟悉，连这也知道。他忍不住再问：“圣女有心要做我华夏门盟主，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又想如何让整个华夏门在这乱世中求存？”就听艾丽款款答道：“释门有普渡苍生之念，儒门有舍生取义之说，其实跟本教的信念也有相通之处。在危难之时以拯救苍生为己任，是本教的一贯宗旨。至于如何让华夏门在乱世中求存，这说法有些欠妥。身为华夏门一份子，理应在这危难时挺身而出，救民于水火，岂可只想着自己在乱世中苟且求存？”她的话又引得一帮以貌取人的江湖豪杰轰然叫好，有人甚至对任天翔起哄道：“任门主若不甘心让圣女做华夏门的盟主，可以率义门剑士向她所代表的摩门挑战，只要义门能打败摩门，我们就拥护你做盟主！”这建议引来无数惟恐天下不乱者轰然叫好，众人纷纷鼓噪道：“任谁若不服圣女做盟主，就请率自己门人向圣女所代表的摩门挑战，只要能胜过摩门，咱们一样拥护他做华夏门的盟主。百家论道虽然论的是道，但最终也是要靠实力才能证明！”

任天翔看看义门众剑士，见他们脸上俱有跃跃欲试之色，恨不能与摩门再决一死战。但是任天翔却不敢下这决心，他知道凭摩门的实力，决非义门一派可以相抗，尤其佛多诞那深不可测的魔功邪术，义门中只怕无人是其敌手。不过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摩门最终窃取华夏门盟主之位，他又十分不甘心。正犹豫难决之时，突听门外马蹄声急，有两匹奔马由远而近，径直冲入了岱庙大门。这二人来得急迫而突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应声望去，但见两个骑手汗流浃背，衣衫尽湿，胯下坐骑更是口吐白沫摇摇欲坠，可见二人赶路之急。有人认出了其中一个骑手，不由小声呼道：“是裴文智，是儒门失踪了的那个剑士！”任天翔也认出了另一个骑手，心中不由一宽，遥遥问候道：“李兄终于亲自赶来，小弟可是盼死你了！”来人不是别人，竟然就是随太子李亨去了灵武的李泌。就见在他前方的裴文智手中高举一物，对儒门众人朗声道：“儒门弟子听着，冷门主临终授命李泌李公子为儒门新一任门主，并以儒门令符为凭，以裴某为见证人！大家还不快拜见新门主？”儒门众人面面相觑，尤其以肖敬天为首的儒门众剑士，更是不知作何反应。就在这时，突听邱厚礼高声喝道：“裴文智，你勾结外人暗算冷门主，已经犯了死罪，如今又勾结外人假传冷门主遗命，你究竟要干什么？”“我没有！”裴文智急忙分辨，“冷门主是被萨满教日月双魔所杀，而日月双魔则是听命于他们！”裴文智指向了混在孔府弟子中间的司马瑜等人，众人这下更是摸不着头脑，不知裴文智为何要指证孔府弟子。肖敬天忙喝道：“文智，没有真凭实据，莫要血口喷人！”李泌一直在静观事态发展，见肖敬天这样问，他忙从裴文智手中要过儒门令符，抬手扔到肖敬天手中，胸有成竹问道：“泌久仰肖大侠之名，就请肖大侠告诉所有儒门弟子，这面令符是真是假？”

肖敬天身为儒门剑士之首，对儒门令符自然不陌生，他接过令符一看，脸上顿时微微变色，如果这是一面真的令符，那么孔祥宗手中的那面令符是如何而来？他望向孔传宗，眼中闪烁着骇人的怒火。下的孔传宗低下头去，不敢面对他的目光。

“请肖大侠告诉大家，这面令符的真伪。”李泌在催促。肖敬天艰涩的点点头：“他是真的。”此言一出，群雄哗然。纷乱中就听李泌平静道：“很好，，肖大侠既然认可这令符，儒门中的家事可溶后再议，现在当前大敌，肖大侠能否摔儒门剑士听我号令？”

肖敬天还在犹豫，就听裴文智急道：“大哥，他是冷门主临终授命儒门新门主，有儒门令符和我作证，大哥还有什么怀疑？”

一旁的邱厚礼急忙道：“这面令符是在冷门主遇刺时就失落，落到谁的手里都有可能，实在不足为凭！”儒门众人也都悄声议论起来，不知该相信谁的话，就见肖敬天缓缓抬起手打断了众人的议论，然后将令符还给李泌道：“无论裴文智所言是真是假，这面令符却是真正的儒门门主信物，肖某愿听从先生号令。”

“好！”李泌接过令符，翻身下马，环顾群雄朗声道：“在下李泌，今日匆忙赶来这百家论道盛会，除了是受冷门主林中所托，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大家。”群雄中有不少人听说过李泌之名，不由纷纷议论：“这不是当年长安的天才少年，十七岁便如翰林后来不知所踪的李泌吗？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李泌待众人议论稍平，这才继续道：“李泌年少时虽然偶有薄名，且受人举荐入过翰林，但却无心仕途，因此一直在东宫侍奉太子殿下。知道战乱突起，两京沦陷，不得已随太子去了灵武。在下这次赶来泰山，便是要告诉天下群雄，太子殿下受皇上密旨，已在灵武登基，是为肃宗皇帝。圣上已在灵武竖起平叛大旗，尊先皇为太上皇，并召各路兵马去灵武勤王。如今溯方，安西，河西等各路兵马，在郭子仪，李光弼，李嗣业等将领率下已陆续赶到灵武，大唐帝国虽被范阳叛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但现在已经在新皇的领导下，重新又站了起来！”

群雄闻言纷纷鼓掌叫好，河北，山东等地，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朝廷的讯息，如今得知太子殿下在灵武登基，竖起平叛大旗，不少人不禁涌出了激动的泪花，范阳叛军虽然势力庞大，但总归是北方蛮族，又军纪涣散无恶不作，因此永远也无法成为中原人心中的正统。人们或许会因为形势所迫，暂时屈服于叛军淫威，但却不会永远背叛大唐。

“我受肃宗皇帝所托，千里迢迢赶来泰山，是想借这次百家论道的盛会，联合中原武林结成联盟，共同匡扶唐室，讨逆平叛！”李泌朗声道：“我虽有圣上手谕，但却不敢以官方身份号令武林豪杰。在下只想以江湖一介书生的身份，以保境安民的拳拳之心，号召大家联合起来，共谋天下太平！”群雄齐声答应，争相道：“李公子来得正好！咱们刚结成华夏门，正缺一名号令天下的盟主人选，李公子既是天下名士，又有冷门主遗命，不如就做了华夏门的盟主吧！”

面对汹涌的民意，李泌转身对无垢大师合十拜道：“大师在上，如今外魔入侵，中原武林危如累卵，不知释门可否抛开门户之见，暂时听我号令？”无垢颔首笑道：“公子乃释门前辈懒馋和尚弟子，人品才干无人能出其右，贫僧愿率领门下遵从公子号令。”

李泌点点头，转向元丹丘和几名道门弟子，缓缓从怀中拿出一物，正色道：“不知几位道长可识得此物？”

几名道人尚未开口，一条人影已鬼魅般掠上高台，从李泌手中抢过来那面黑黝黝的铁牌。众人定睛一看，却是那有些疯疯癫癫的老道张果，就见他将那面篆刻有血红字样的铁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满脸惊讶的喃喃道，“这是圣上赐给司马老儿的丹书铁卷，怎么会在你小子手里？”

李泌面带微笑，目光炯炯的盯着元丹丘道：“我是受司马道长所托，带着他的信物赶到岱庙，暂时替他接管道门。”张果诧异道：“司马老儿怎么了？如此大事他怎不亲自前来？”李泌微微笑道，“司马道长被人暗算，无法按时赶来，因此特令在下持他的信物前来，以免道门被人利用。”张果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难怪！我说司马老儿一生精明，怎么会有如此糊涂的弟子，原来是这样。”他恨恨的瞪了元丹丘一眼，大声道：“道门弟子听着，掌门信物在此，所有弟子俱得谨尊号令，不然老道第一个不放过他。”

李泌此时又转向商门岑刚和郑渊，将一个卷轴递到二人手中。二人疑惑的展开一看，脸上顿时色变。那是一道肃宗皇帝颁发的圣旨，任命李泌为中原武林各派总盟主。这样的圣旨对别的江湖人或许没什么约束，对商门却是再权威不过。岑刚还有些犹豫，郑渊已拱手拜道：“商门上下，愿谨尊先生号令。”

李泌最后转向了任天翔，正色问道：“任门主，不知你和义门上下是否愿听从我的号令，以免中原武林盟主之位，被来历不明的外人侵夺！”任天翔笑道：“这华夏门的盟主，只要不是由摩门众人来做，无论是谁我都没有意见，若李兄能毅然担当起这个重任，那是中原武林之福，小弟高兴还来不及，岂敢有任何异议？”

“很好！”李泌说着转向摩门圣女艾丽，一字一顿道：“贵教源自波斯，拜光明神，火为教中圣物，因此也称为拜火教。圣女所率这一支为教尊属下东方大教长佛多诞所领导，不知我说的对也不对？”

艾丽颔首道：“没想到先生对本教竟知道的如此之详细。”

李泌淡淡道：“我不仅知道这些，而且还知道贵教它的发源地波斯，已经是被严令禁绝的邪教。贵教在波斯曾经盛极一时，但如今早已分崩离析，教中弟子各奔东西。圣女能否告诉大家，波斯国王为何要在全国取缔拜火教，甚至对所有冥顽不化的教徒，一律处以极刑？”

艾丽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悲戚和无奈，群雄也不禁小声议论起来，就听李泌朗声道：“我来告诉大家，那是因为摩门崇尚暴力，教义极端偏激，摩门教规中有一条，同门皆是兄弟姐妹，伤害同门将加倍受罚。但对于非同门中人，尤其是信奉其它神祗的人，在摩门弟子眼中便是异教徒，杀人不仅无罪，还将受到光明神的奖赏，在摩门弟子心中，世界只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神祗，其它一切神灵都是魔，在摩门占统治地位的地区，人们只能信奉光明神，不然就在被消灭之列。”

群雄闻言顿时哗然，纷纷问：如果摩门在中原坐大，掌门是不是都得拜光明神？李泌颔首道：“这个问题大家可以问圣女，问问她摩门教规第十九条是如何规定，光明神是世间唯一至高无上之神，其它神皆是魔。所有信魔者皆有罪，不过每一个光明教弟子，都会帮助他们洗脱罪孽，皈依到光明神座前。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我们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会接受与其他教派共存的事实。”

“如果不愿归附贵教，是不是俱在消灭之列？”李泌质问道：“一种教义，无论他有多崇高多正确，如果以暴力强加给他人时，便无可避免的成为一种威慑他人安全的邪教，如今你们在波斯无法再立足，不得已辗转万里来到我中原，如果还抱着自认高人一等的教义不放，不能以平和之心待人，只怕中原也容不下你们。”

李泌说着转向群雄，朗声道：“以我中原人的宽厚胸怀，未尝不能接受外来教派和学说，比如释门虽传自天竺，却也成为与儒门，道门并列的三大教派之一，摩门要想成为华夏门一员，应该向释门学习，先革掉那些与人为恶的教规是上策。”

“本教教规，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佛多诞见艾丽理屈词穷，他终于安奈不住，开口喝道：“方才大家已推举本教圣女为华夏门盟主，你若是不服，尽可向本教挑战！”

“好！”李泌慨然应战，“对于崇尚暴力的人，必须用暴力才能令他屈服，我便以在场各派弟子，会一会摩门众高手。不知大教长想要怎样比试？”佛多诞淡淡道：“本教有一拜火大阵，乃是由祭拜光明神的大典之舞演变而来，以三十六名弟子共同操练，早听说中华武学博大精深，各派武学流派皆不同凡响，想必对各种战阵也有研究。咱们便印证一下最讲究配合和战法的战阵，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任天翔曾经见过摩门弟子作战，必知他们单独来看武功或许并不可怕，不过一旦结成阵势配合作战，实力增强便是数以倍计，他忙以目光示意李泌，希望他慎重考虑，但李泌略以沉吟，便点头答应道，“好！既然大教长已划下道来，咱们自然要应战。”

佛多诞颔首道：“本教圣女曾以普通摩门弟子，演练了一套三十六人的拜火大阵，今日正好借这难得的机会，向中原武林群雄请教！”

随着佛多诞手势一挥，数十名摩门弟子便如行云流水般动了起来，按奇异的步伐交叉穿梭，很快便有三十五名弟子各依方位站好，将圣女艾丽围在了中央。佛多诞跃上对面萨满教留下的高台，指着场中的摩门弟子道：“这便是由三十六名弟子组成的拜火大阵，由圣女亲自坐镇中央指挥。只要你们能攻到圣女面前，就算你们胜。”

任天翔见这三十多名摩门弟子中，果然没有摩门五明使和摩门长老这样的高手，他心中不禁有些奇怪，难道摩门真要以普通弟子，挑战中原武林最顶尖的高手，就见这三十多名摩门弟子东一团，西一簇，初看毫无章法，细看却发现隐然如千军万马，将圣女拱卫在中央。现在摩门与中原武林比的已不再是个人武功，而是在当下极有现实意义的战阵，这对不懂此道的中原武林群雄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李泌略一沉吟，然后环顾四周群雄，开口道：“我想请义门八士，儒门九剑和释门十八罗汉组成战阵，迎战摩门拜火大阵，不知诸位掌门可否让门人听我号令？”

群雄见李泌竟要以释门儒门义门最顶尖高手，迎战由普通摩门弟子组成的拜火大阵，都以为他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由于他乃肃宗皇帝的代表，众人也不好公然质疑他的决定，就见无垢，肖敬天和任天翔纷纷点头答应，对李泌的建议没有任何异议，只有一旁的朱宝扳着指头小声嘀咕：“八加九再加十八为三十五，还少一人嘛？要不我上去凑个数？”

焦猛抬手就给义弟一巴掌：“加上指挥战阵的那个核心和首脑，不正好就是三十六人？笨蛋！以后别乱开口，给咱们祁山五虎丢脸。”

俩人的小声嘀咕，倒也没引起旁人注意，就听任天翔对李泌笑道，“咱们对先生充满信心，先生尽管放手而为好了，咱们义门上下，唯先生之命是从，绝不敢有半分轻慢。”

李泌摇摇头，正色道：“这三十六人的战阵，已相当于一支军队，必须由一名统帅统一调度和指挥，才能让所有人结为一个整体，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不过这名指挥战阵的统帅不是我，而是任公子你。”

“我？”任天翔愣了一愣，急忙摆手道：“不行，不行！这万万不行！我只对义门八士武功知根知底，对儒门剑士和释门十八罗汉却是一无所知，如何能指挥他们作战？千万不要因为我一个人的孱弱，毁掉了中原武林的名声。”

“统帅的强弱不在他的武功，而在于他的头脑和临阵应变能力。”李泌徐徐道：“你看那摩门圣女娇滴滴的模样，多半也不会武功，却能凭她的手势将三十五名摩门弟子连接成一个整体，公子难道自认还不如那个波斯少女？”任天翔心中一动，不过还是摇头道：“我从来没有指挥过战阵的经历。如何能担此重任？我个人胜败荣辱是小事，我只怕因我一个人的无能，令众高手输掉这关键的一战啊！”

李泌沉声道：“兄弟看看这里除了你，谁还有指挥战阵作战的经验？比起别人，你好歹读过墨家兵书，墨家对兵法战阵有过极为专业的研究，你别告诉我那些兵书你早已烧毁，墨家兵法早已失传。”

任天翔心知自己私藏墨家兵书一节，瞒不过李泌的眼睛，而墨家兵法中，也确实有不少关于战阵的论述和讲解。他将那些一知半解的理论在心中回味了一遍，最后硬着头皮答应道：“好吧，我就勉为其难试一试，不过我有言在先，输了你可千万别怪我！”李泌望向肖敬天等九名儒门剑士，沉声问道：“我想请诸位看在华夏门共同的利益上，暂时接受任天翔的指挥，依照他的号令进攻或防御，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儒门中人对君主有种近乎迷信般的崇拜，君王是仅排在天地之后的权威，如今李泌身怀肃宗皇帝的圣旨，在儒门众人心中便是天子的代表，所以众人哪会有任何异议？肖敬天连忙点头答应道：“没问题，我们会谨尊任门主号令。”

“等等！”任天翔突然打断道：“我想用另外一名义门弟子，替下贵派的邱先生。”邱厚礼气愤难当，质问道：“任掌门这是什么意思？”

任天翔无辜的摊开手道：“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怕邱先生在先前的对阵中已经受伤，影响咱们的实力而已，既然要我做统帅，不会连这点小小权利都没有吧？”邱厚礼还想争辩，已为肖敬天抬手阻止。就听他沉声道：“没问题，邱贤弟暂不出战，由任门主另外找人代替。”见儒门众人再无异议，李泌又转向释门众人，早已得到无垢之令的释门十八罗汉，立刻齐声道：“咱们谨尊任门主号令，绝不敢有半点轻慢和懈怠，请先生放心。”

释门十八罗汉其实就是出身少林的十八个武僧，他们当年在西番时就与任天翔打过交道，在五台山高僧摩诃衍率领下，协助菩提生大师对付害死无尘大师的西番黑教高手。众僧对任天翔之能早有知晓，如今再次联手，众僧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三派高手合作一处，听任天翔简单约定了指挥的手势和信号后，便分成三波各自分开。任天翔以少林十八罗汉为正军，以儒门八大剑士为偏师，再以义门八士加上代替邱厚礼出战的褚刚为奇兵和总预备队，三波人马分成三个梯队，慢慢向摩门的拜火大阵逼了过去，但见群雄早已让出两座高台中间的空地，使之成为一个数十丈见方的战场。虽然场中没有任何呐喊擂鼓声，但那种大兵团才有的肃杀和紧迫感，早已如无形之手在场中悄悄弥漫开来，扼住了每一个人的脖子，令人呼吸不畅，更难以出声。

75破阵

任天翔从未有过指挥作战的经验，不过在这个时刻，墨家兵法上那些原本记忆不祥的战术和阵法，却开始从那些几乎被遗忘的记忆角落冒了出来，当他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战场之时，才发觉自己对战术和阵法并非一无所知，他试着用右手指向前方，同时以左手划了个弧线从侧面迂回。释门武僧与润八大剑士立刻应运而动，十八名少林武僧立刻从正面向魔门的百货打针逼近，而八名儒门剑士在肖敬天率领下，开始向拜火大阵侧面迂回。

拜火大阵中央的波斯少女，开始在原地翩翩起舞，随着她的舞姿，三十五名偶们滴子组成的拜火大阵，立刻如行云流水般运转起来。但见其一经发动，三十多人的阵竟变幻出千军万马的气势，十八名释门武僧一突入拜火大阵中，便感觉陷入千军万马的包围，放眼望去，四面八方俱是敌人，指挥拜火大阵的魔门圣女却已经不见了踪影。无数金凤从四面八方迫压过来，释门引以为傲的罗汉大阵，竟然无法自如运转。

在拜火大阵侧翼，儒门众剑士只感觉自己面对的魔门弟子，阵容严整宛若守卫森严的军队。儒门众剑士见释门众武僧已陷入拜火大阵中，几个人立刻在肖敬天率领下，向阵容严整的魔门弟子发起了进攻。

无论是释门十八罗汉，还是儒门八大名剑，在江湖上俱是一流的高手，论单打独斗的能力，绝对都在魔门弟子之上，但是当这些魔门弟子组成战阵，三十多个便结成了一个运转自如的整体，在圣女艾丽的指挥下，他们凭着默契的配合和行云流水般的身形步伐，总是一战阵最强之处，攻击对手最薄弱的环节。任天翔虽然是第一次指挥战阵作战，但修炼已有所成的的，目光自然比旁人锐利得多，很快就看出对方差距所在。魔门弟子虽然武功稍弱，但他们是以一个整体在战斗，而己方则是分成两个不相干的部分，少林十八武僧还能以罗汉阵联手御敌，儒门八名剑士却基本是各自为战，难以像魔门弟子那样形成合力，更不用说与少林众僧配合了。

战斗在群雄的呐喊声中越来越激烈，就见陷入阵中的少林十八武僧攻势越来越弱，开始陷入苦撑的局面，拜火大阵外的儒门剑士虽然屡次想要冲进阵中相救，但在魔门顽强的防守面前，却始终不得寸进。

群雄的欢呼呐喊生渐渐稀疏下来，他们也看清双方的形势，不由将目光转向指挥作战的任天翔，但见他也正皱眉沉思，似乎还诶有将义门八士派上去作战的意思。有人忍不住高声提醒：“在不派兵增援，罗汉阵只怕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突见侧翼防守儒门剑士的魔门弟子，突然间往两旁退开，儒门剑士压力一松，立刻冲入了拜火大阵中央，与释门罗汉汇合到一处。任天翔心中暗叫不好，急忙对杜刚等人比了个两翼包抄的手势。义门八士立刻分成两路，向拜火大阵包抄过去，从外围对魔门弟子进行骚扰。

就见儒门剑士与少林武僧汇合后，不仅未能增强罗汉阵的威力，反而打乱了罗汉阵运转的节奏，给罗汉阵带来了片刻的混乱。魔门弟子在艾丽的指挥下，立刻就抓住了这蓄谋已久的战机，拜火大阵突然向内收缩，少林武僧和儒门剑士俱感到压力陡增，先后有数人伤在了魔门弟子剑下。不过幸好任天翔及时派出义门八士，从外围向拜火大阵施压，分担了阵中少林武僧和润剑士的压力，才是他们的阵脚没有在这突然的变故下被冲垮。

就听魔门弟子的病人破空声，隐约合着某种奇特的韵律。随着艾丽的舞姿越来越急，魔门弟子的步伐也越来越快，拜火大阵运转得越来越流利酣畅，夹在其中的兵刃破空声，也越发像是索命的音乐一般刺耳。合释、儒、义三派顶尖高手之力，竟无法打破这索命的韵律。

“让他们听我调度！”任天翔终于开始窥探到拜火大阵的一些奥秘，急忙对唯一留在自己身边的褚刚吩咐道，“罗汉阵突击乾位，肖敬天率儒门守震位，杜刚率同门攻兑位，任侠守坤位！”

褚刚连忙将任天翔的吩咐以内力高声传递过去，虽然释门、儒门从来没有与任天翔合作过，但他所说都是最浅显的八卦方位，所以众人还能明白，立刻依照他的吩咐进行攻守。场中混乱顿时减少，任天翔再依照局势的变化进行调整，虽然还不足以跟运转娴熟的拜火大阵相抗，但凭着释、儒义门高手个人武功之强，勉强弥补了配合的不足，战势渐渐陷入僵持。

“起！”正曼妙而舞的艾丽突然一声轻喝，舞姿刹那间变得肃穆庄严起来。魔门弟子随着她的舞姿齐声诵唱起波斯语的经文，随着祈祷声越来越紧，有火光突然从拜火大阵中升起，那是两名魔门弟子的身体在燃烧，塔恩却毫不惊慌，而是像移动的火炬般突然冲入罗汉阵中央。

无数魔门弟子紧随他们之后，口中诵唱着意义莫辨的经文，也向被包围在中央的少林武僧和儒门剑士冲去。

中原群雄虽然也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诡异的对手，就见魔门弟子在两名浑身是火的火人率领下，奋不顾身地向自己冲来，这彻底打乱了少林武僧的阵脚，致使罗汉阵开始陷入混乱。

“滚开！”肖敬天一声大吼，将长剑当成锏横拍而出，将两名燃烧的魔门弟子震开数丈。那两名魔门弟子倒了下去，但紧接着又有四名魔门弟子奋不顾身地冲过来。他们的身体正在燃烧，像火炬一样耀眼。两名躲避不及的少林武僧，被他们合力抱个正着，场中传出少林僧的惨叫，以及魔门弟子兴奋的祈祷和吟诵。

在魔门弟子前赴后继不惧生死的火攻之下，罗汉阵彻底乱了，有少林武僧被燃烧的魔门弟子死死缠住，与塔恩滚在一起变成了火人。

“击地！”混乱中传来任天翔的高喊，“以最大力量攻击地面！”

混战中的群雄刚开始没有人理解，但是褚刚率先做出了表率。他全力两掌拍向地面，震碎了地面铺设的青石板，石板破裂，石板下面的尘土被掌风激起，开始在场中弥散开来。其他人也立刻明白了任天翔的企图，纷纷以掌或兵刃击地，击碎了地上的石板后，激起漫天尘土，被包为的少林武僧和儒门剑士也立刻学着他们的样子，战场上一时烟尘弥漫，面对面也难辨认彼此。任天翔的手势和艾丽曼妙的舞姿俱消失在漫天的尘土之中，双方都失去了对自己人的指挥。不过任天翔这边人人都是高手，越是单打独斗越能发挥自身优势，而拜火大阵一旦陷入混乱，就难以发挥它独特的威力。

战场中不断传来兵刃相击和一两声惨叫，但外面的人却完全看不到战场中的情形，只有任天翔根据尘土激荡的形状，勉强辨认出己方对手的特点。比如那股剧烈的飓风，一定是使开山斧的熊奇在混乱中的逞威，而尘土中那股运转如行云流水的微风，一定是任侠的快剑……他不是出言指点己方的人，向拜火大阵最后的核心攻去。

拜火大阵终于混乱起来，尘土弥漫中绝大多数魔门弟子看不到圣女的舞姿，而艾丽也看不清战场中的情形，无法做出相应的变通，众人只能凭个人能力自由发挥，如此一来魔门弟子跟人武功相对较弱的劣势便是最大限度的暴露出来。

看战场中那激荡的尘土和风势，任天翔便知道己方已完全占据上风，拜火大阵已经零落不看，不成阵型。他刚要松口气，却突然发现战场的侧翼有股尘土在激荡，犹如潜游在水底的蛇鳗，目标明确地向自己所在方位飞射而来。那速度明显比普通魔门弟子快出许多，尤其是对方借助烟尘的掩护，避开褚刚等人的拦截，等任天翔发现之时，这股裹挟着烟尘的人影已冲到自己面前。

这人影来得如此之快，待任天翔发觉急忙后退闪避，同时向褚刚等人呼救之时，已经迟了一步，他刚呼出一个字，就感觉喉咙一紧，脖子被人扣住，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二人面面相对，相距不到半尺，知道这是任天翔才发觉，袭击自己的竟然就是圣女。他不禁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三个字——艾丽达！

听到任天翔叫出自己以前的名字，艾丽的手松了一松，严重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就在这是，艾丽身后突然涌起一股飓风，迅若奔雷直袭她的后心。任天翔一见便知，这是杜刚重于千钧的唐手霹雳斩，他急忙高呼：“住手！”

杜刚这一斩何等迅疾，虽然听到任天翔的呼声他急忙收力，但依然有五成力道击中了目标。幸好艾丽感觉身后有异，侧身避过后心要害，但后背依然吃了杜刚一击重击。她一口鲜血脱口而出，喷在了任天翔身上，人也不由己扑到任天翔怀里。任天翔急忙将她护在怀里，总算避过了杜刚等人后续的攻击。

艾丽只有在被击中之时浑身无力，待义门众人围过来之时，她已将任天翔推开，神情复杂地对他道：“我们败了，叫你的人住手。”

任天翔急忙让杜刚喝令大家停止攻击，场中烟尘渐渐消散，但见魔门弟子大多数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只有寥寥数人还在勉力支撑，而少林武僧和儒门剑士也倒下了十几个。

“我们败了！”艾丽坦然向众人宣布，“不过我们不是败在战阵之上，而是败在了阴谋诡计之下。”

任天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叹道：“孙子兵法云：兵者，诡道也！两军对垒，自然是各出奇迹，无所不用其极。”他微微一顿，“不过圣女在有机会杀我而没有杀，这一仗我不敢认为我自己胜，便算是平手吧。既然是平手那么就让中原武林豪杰自己选择，愿意拥立圣女为盟主的就跟你走，愿拥立李泌为盟主的就跟咱们走。”

群雄纷纷应和，自然都站在了李泌这边。在群雄的鼓噪欢呼声中，李泌来到台前，朗声道："如今天下大乱，战乱频起，我华夏各门各派弟子，灵婴抛弃门户之见，为平息叛乱尽自己绵薄之力，这就是这届百子论道大会的主题。愿意为这个目标结盟的豪杰请留下来，不愿意的赞恩也不勉强，便有此间的助人恭送离开。

紫光道长忙附和道：“不愿意结盟的豪杰，请随知客道童去后殿用餐，然后由贫道亲自相送；愿意拥护李先生为华夏门盟主的就请留下来，咱们再举行正式的结盟大典。”紫光道长说的客气，但明显下了逐客令。摩门众弟子在群雄的鼓噪声中悄然而退，虽然右等铩羽而归的味道，但依然保持着原来的肃然和井然。在所有鼓噪起哄的人群中，只有任天翔在遥望着渐渐远去的魔门圣女，眼中显得有些失落。

“别看了！人家已经走了！你好像跟她很熟的样子？”小薇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任天翔。“也不是很熟，只是见过一面而已。”见小薇眼中闪出强烈的探究之色，任天翔心知这个时候说这个实在有些不合适，忙转开话题，“咦！司马瑜呢？他怎么不见了？”小薇转头望去，就见孔府弟子群中，司马瑜和他那几个随从已经不见了踪影。她不禁奇道：“他很重要吗？你这么关心他？”任天翔喃喃叹道："当然很重要，司马瑜不会就这么认输，他一定还有阴谋。任天翔虽然有这担忧，但却猜不到司马瑜还有什么手段。见群雄都在乱哄哄重新举行结盟大典，共推李泌为盟主，他只得将司马瑜放下，率义门众人拥戴李泌出任盟主。

群雄正在热闹喧嚣之时，突然门外号炮声响，跟着就见一名岱庙的知客道童跌跌撞撞冲了进来，结结巴巴的对紫光道长禀报：“不……好了！有……好多兵马将咱们包围起来了！”

“是哪部兵马？”紫光道长忙问。他知道泰州附近并无叛军大部队，小股游骑对上千武功高强的江湖豪杰，完全构不成威胁，所以心中并不惊慌。

“不，不知道！”小道童结结巴巴的答道，“只看到旗帜上写着‘尹’字。”紫光道长神情一震，与李泌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示意道：“请先生随我登上岱庙高处看个究竟。”

几个掌门在紫光道长带领下，陪同李泌登上了岱庙最高的楼台，众人放眼望去，但见偌大的岱庙已经被无数兵马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正门方向，一杆帅旗在朔风下猎猎飞舞，旗下除了几名打扮各异的蛮族将领，还有一位青衫如柳的文士，赫然就是司马瑜。

在他身旁，一将身材欣长，面目狰狞。“是尹子奇！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听说博陵崔家合族上下，便是葬送在这个杀人魔王手里！”博陵崔家合族被屠的消息，已经在江湖上传遍，群雄听说包围岱庙的将领，便是博陵崔家灭门的尹子奇，神情皆是大变。

“真不要脸！”寂静中突听任天翔小声骂道，“都是江湖中人，不依江湖规矩，却调动大军来对付咱们，以后这司马公子的名声，在江湖上算是砸了。”

小薇质问道：“公子方才不是说，俩军交战，须无所不用其极吗？为何现在又这样说那司马公子？”任天翔好奇的望了小薇一眼，问道：“你对那司马公子似乎颇有好感，每次我说他，你都要为他怕辩护，莫非你跟他认识？”小薇一怔，笑道：“我一个出身卑微的女子，怎会认识司马公子这样的人物？”

“也对。”任天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故意调侃道，“这司马瑜长得一表人才，是个女人都会对他动心，你对他有好感也很正常，我能理解。”任天翔故意开着玩笑。谁知这次小薇却没像往常那样掐他，反而若无其事的转开目光，似乎给他来了个默认，让任天翔心中奇怪不已。

“里面的人听着！”门外突然传来一名叛军将领的高喝，“咱们是大燕国史思明将军麾下大将尹子奇的部队，目前已经占领泰州全境。尔等不用惊慌，只要归顺我大燕国，任何人都不会受到伤害。”紫光道长朗声问道：“岱庙乃道家圣地，庙内皆是方外之人，将军为何率大军重重包围？”

“方外之人？”那将领冷哼道：“方外之人为何竟敢联络中原武林各派，意图结盟对抗我大燕？本来尹将军也不想插手江湖纷争，不过现在你们中间，却有一个大唐朝廷的代表人物！如果你们要表明自己与大唐没有勾结，必须将这个人交出来，不然大军将踏平岱庙，届时必定鸡犬不留！”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到李泌脸上。

“大家千万不要上当！”任天翔越众而出，大声道，“叛军为何不直接攻入岱庙捉拿李泌？那是因为怕我们拧成一股绳，与他们拼死相抗。叛军人数虽多，但现在这岱庙中聚集了中原武林各派之精英，一旦联手抗敌，叛军决计讨不了好去。如果咱们将李泌交了出去，便是向叛军屈膝投降，刚成立的华夏门便宣告土崩瓦解，在难以合力抗敌，届时咱们在场的所有人，便都任由叛军屠戮宰割，再无反抗之力！”

群雄闻言皆暗自点头，不过也有人高声喝道：“但是已咱们在场一两千人，何以抗击叛军数万之众？咱们就算拼死一搏，也不过是给叛军制造一点损失而已。”

“大家不用惊慌！如果没有点准备，在下岂敢带着圣上的圣旨前来与中原群雄相见？”李泌接口道，“大家请坚守片刻，很快便有援军赶到！”说着他对裴文智微一颔首，裴文智立刻从怀中拿出一枚信炮对天拉响，就见信炮在高空炸开，灿烂的烟火在暮色将至的空中陡然绽开，数十里之外都能看到。

岱庙外的叛军一见之下心知有异，就听方才那将领高喝：“给你们十息时间，在不交出李泌，咱们便要发起攻击，届时庙内所有人等，一律格杀勿论！”群雄中虽然依然有人想交出李泌保命，但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毕竟在中原群雄心目中，大唐朝廷才是天下正统，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向来自北方的蛮族投降。

随着大门外一声声催命般的数息声，群雄皆拔出兵刃做好了力战的准备。十息很快过去，就听四周响起一阵群蝇齐飞的‘嗡’声，无数箭羽如密集的雨点，越过岱庙的高墙飞射而入，落到密集的人群中，人群中顿时响起一连串的惨呼痛叫，不少人已中箭倒地。

“快退入大殿！”李泌急忙高呼。

群雄急忙搀扶起受伤的同伴，慌忙退入大殿之内。他们只防着叛军的突击，却没料到叛军如此密集的箭雨，在叛军第一轮齐射之时，就有不少人中箭受伤。

三轮箭雨过后，叛军的骑兵昂然纵马而入，犹如旋风般冲入了岱庙大门，将各大殿堂中的江湖群雄分割包围起来。江湖群雄虽然武功高强，但在叛军井然有序又威力强大的攻势面前，几乎就没有还手之力。战斗眼看就要变成一场由叛军主持，对毫无战争经验的中原群雄进行分割包围，各个击破的屠杀。

任天翔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司马瑜最后的手段！不能将孔传宗或摩门圣女扶上花厦门盟主之位。便要将整个中原武林精英全部剿灭！只是现在明白已有些太迟，就算有少数高手能突出叛军重围，又如何应对外围伺机而动的摩门众高手？甚至还有萨满教高手。中原武林各派精英，眼看便要一战而灭。

下期预告：任天翔：司马瑜这家伙真是贼心不死，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还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么执着狠辣，难怪小薇都对他另眼相看。不过看李泌深藏不露的样子。总觉得他似乎对粉碎司马瑜的阴谋胜券在握呢。任语桥：其实小薇……算了下一卷中你自然会知道真相的。都怪你，带着义门兄弟跟李泌结什么联盟，弄得后来大家都狼狈不堪，哎，不过你也总算因祸得福，和小薇【哗——】，咳，剧透点到为止，大家且拭目以待吧！

26十月围城之卷

76守城

任天翔奇怪的是，李泌看起来似乎一点不急，只是不住抬首遥望远方。

任天翔很快就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之色，似乎眼前这危局正是他期待已久的结果。

远方传来隐约的呼喝呐喊，叛军骑兵开始焦躁起来。在高处隙望的任侠兴奋地对任天翔察报：“叛军撤[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了！好像有援军来救咱们，最前方的帅旗上好像是个‘颜’字。”

任天翔望向李泌，眼里满是敬佩：“原来李兄早有张良计，害我白白担心了半天。”李泌拼须笑道：“为兄心知百家论道这样的盛会，很有可能引来叛军的关注，所以在赶到泰州之前，就持圣上手谕去平原郡面见了平原太守颜真卿。他是安禄山辖区的义军盟主，得到了河北、山东诸郡县近二十万唐军的拥护。战斗力虽不能与叛军相提并论，不过也能够给叛军造成一定的威胁。尤其是尹子其率领轻骑连夜冒进，千里奔袭泰州，最怕被大军重重包围，所以听到颜大人率大军在泰州城外出现的消息，以为这是个圈套当然迫不及待地撤走。”“原来如此！”任天翔恍然大悟，“李兄算无遗策，这回那司马瑜算是遇到真正的对手了！”说话间就见大门外传来群雄的欢呼，却是唐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赶到岱庙。不多时就见平原太瘦颜真卿在众人拥护下来到大殿前方，与李泌等人会和一处。众人先救助了仿者，然后听李泌当众宜布朝廷对颜真卿新的任命，并对所有在安禄山辖区坚持抵抗的义军将领进行了勉励和晋升。自战乱爆发以来，众人已经有许久没有听到过朝廷的消息，如今得知太子李亨在灵武继位，并在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拥护下竖起平叛大旗，众人皆倍受鼓舞，纷纷望西而拜，向新登基的肃宗皇帝表示效忠。

李荡在以官方身份封赏和勉励了各路义军将领之后，又以新结盟的华夏门门主身份，分别约见了各派主要首脑，以布置各路江湖豪杰抵抗叛军的事宜。任天翔身为义门断门主，自然也在李泌约见之列，不过直到当日深夜。位才在岱庙后方‘座。段中，再次见到了李泌。

李泌最然操劳了一扭天。却依旧神采奕奕。在他身旁，儒门剑士肖敬天也幼然在侧。二人且招已经亩议了很久，现在正对着书案上的地图沉思不语。听到任天翔进来，李公从书案上抬起头，对任天翔招手笑道：“任兄弟来得正好，今日玻。千头万绪，冷落了兄弟。”

任天翔理解的说道：“李兄如今是朝天重臣，日理万机，能在百忙中抽看见我，已是小弟的荣幸。”李泌摆手道："任兄弟误会了，我协助圣上匡扶唐室，剿匪平叛，绝非是为了功名利禄或入阁拜相，所以为兄一直是以布衣之身辅佐圣上。为兄直到现在除了一个元帅府长史的虚衔，没有任何别的官职。就连华夏门门主的称号。也是为形势所迫，暂领而已。所以任兄弟在为兄面前。完全不必有半分拘谨……

任天翔心知凭李落的才干和与李亨的交情，新朝廷理应由他做宰相才对，没扭到他现在还是以布衣的身份辅佐肃宗皇帝。这令任天翔肃热起敬，连忙拱手押道户华兄之心。非我辈可比，实在令小弟叹服："

李泌对任天翔的恭维不在意。只优心忡忡地望着面前的书案：任天翔走近两步一看，就见书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标注有不同颜色的箭头和旗帜，任天翔不用问也知道，这定是唐军与叛军最新的对阵图。“自从太子殿下登基之后，不知这局势有何变化？”任天翔有些好奇地问。话刚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这涉及到朝廷的最高机密，是在不该他一个普通人过问。“任兄弟来看。”李泌倒是对他毫无保留，指向地图讲解道。“安禄山自范阳起兵以来，仅用了一个多月便攻占了东西两京，看起来似乎范阳铁骑已势不可挡。不过细究起来，一方面原因是叛军站了突然兴兵的优势，另一方面也是大唐帝国府地兵力空虚，重兵都放在了边关各地。现在四方边军得知太子登基的消息，纷纷率军从各地赶来勤王，其中战斗力最强的溯方军已经和范阳叛军交过手，溯方军在郭子仪和李光弼率领下已多次打败过叛军劲旅，粉碎了叛军对新朝廷的围剿。”听到老朋友郭子仪建功立业，任天翔也不禁为他感到高兴。就听李泌指向地图继续讲解道：“现在安西军、河西军也赶到了灵武，你向陛下推荐的猛将李嗣业，也率五千河西军精锐赶到，这西面战场在各路勤王兵马支持下，已经彻底稳住阵脚。”李泌说着指向地图的上方，“而东线战场有颜真卿和他率领的二十万义军，拖住了史思明、尹子奇十多万大军，局势正在向有利于咱们的一方转变。”别人听到这样的好消息，一定会为之髙兴，但任天翔却从李泌略显夸张的言谈中，看到了他心中深深隐藏着的忧虑。任天翔便道：“我和众义门兄弟虽不是朝廷命官，但也盼望着早一天戡平战乱，还天下以太平。所以有什么托付李兄尽管开口。”李泌深深地盯着任天翔，沉默了片刻，最后摇头叹道：“任兄弟越发成熟了，什么也瞒不过你。”说着他缓缓指向地图，望着任天翔问，“你觉得现在咱们最大的担优应该是什么？”任天翔对着地图察看了片刻，徐徐道：“是粮饷！”李泌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颔首问为什么是粮饷？“任天期指向地图道：”各路勤王兵马齐聚灵武，声势虽大，但粮饷的压力也一下子凸显出来。中原有三大粮仓，关中、巴蜀和江淮。如今关中已成战场，且大半为叛军占领，原本存积于各州府库仓的粮食也大多落入叛军之手，要想从关中筹集到粮饷几乎不可能；巴蜀为天府之国，又没有遭到战争的破坏，钱粮丰沛，但蜀道艰难。要想从巴蜀调运足够勤王大军所用的粮饷，那也是难如登天；所以大唐的命运，军亊上系于郭子仪、李光弼、李嗣业等将领所率的边军。经济上则系于江淮。江淮富庶天下，也是朝廷最后的粮仓和钱库，如果江淮有失，朝廷钱粮断绝，这仗便没法再打下去。“李泌眼中满是赞赏，颔首道：”所以江淮的安宁，是仅次于圣上安危的要害。如今圣上刚在灵武登基，身边兵少将寡，实在无力分兵守护江淮，所以灵武之间的交通安全，我托付给了以商门为首的中原豪杰，而江淮本身的安危，就只能寄托于留守的唐军了。"

任天翔审视着地图道：“江淮之前的燕赵之地，有颜真卿所率二十万义军，应该能抵挡一阵吧？”李泌摇头道：“颜帅忠义，但毕竟是文人出身，带兵打仗并不在行，而且他所率义军都是疏于训练的内地府兵，战力与叛军根本不在一个档次，绝对不可能阻挡叛军南下。江淮之重要我们清楚，叛军同样知道。安禄山必派大军挥师南下，以隔断朝廷的生命线，抢占朝廷这最后的粮仓。他们在击败颜帅的二十万义军之后，必定挥师猛攻江淮最后这两道门户。”

任天翔随着李泌所指望去，立刻就看到了那两个不同寻常的地名一南阳与睢阳。他疑惑地从地图上抬起头：“李兄的意思是，要义门兄弟协助守卫这通往江淮的最后屏障？”

李泌肃然道：“南阳有鲁炅守卫，问题还不大；睢阳现在是由许远和张巡在守卫，二人忠义不容置疑，能力也是可圈可点。尤其是张巡，虽是儒门进士出身，战乱爆发前也只是小小真源县县令，但却在雍丘多次击败叛臣令狐潮的围困。展现了他过人的勇气和守城之术。现在有他协助许远守睢阳，加上有肖大侠率儒门剑士协助，我本不该担心，但睢阳太重要了，万万不能有失。义门是墨家传人，而墨子是史上最优秀的守城大师……”

“我懂了！”任天翔坦然道，“我会率义门弟子协助许远、张巡和肖大侠守卫唯阳，力保江淮不失。”

李泌点点头，神情凝重地道：“雎阳之重，关系全局，因此我希望儒门、义门能通力协作，协助张巡、许远守住这通往江淮的最后屏障。”

任天翔与肖敬天对望一眼，慨然点头道多谢李兄信任，咱们必定竭尽所能，助唐军守住睢阳，为前方将士守住江淮这最后的粮仓！“李泌紧紧拉着二人的手，神情异样地低声道：”睢阳……就托付给两位义士了！“睢阳是座小城。与长安、洛阳等大都市的巍峨堂皇比起来，睢阳最高的城楼也如同个不起眼的小土门子e没想到就这样一座由四个小土门子加一圈低矮的城墙围成的狞丸之地，竟成为了保护江淮粮仓的最后屏障。前方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任天翔抬首望去，就见以肖敬天为首的八名儒门剑士也正好赶到，除了他们，还有十多名背负长剑、气质英武的儒士跟随，看得出这些年轻的儒士也是研武院出身的儒门精锐，看年纪都不大，却都透着凛凛凛的英气。”没想到任门主也到了！“肖敬天率先迎上来，勒马拱手道，”能与义门众士共事，那是肖某的荣幸。“任天翔忙还礼笑道：”肖大侠客气了，我这门主不过是托先父的余威，怎敢与肖大侠这样的儒门剑士相提并论。肖大侠如不嫌弃，叫我一声兄弟就好，这门主之称万万不敢当！“在百家论道的盛会上，肖敬天见识过任天翔的风采，如今见他如此谦虚，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消散殆尽。他呵呵笑道：”以后儒门与义门便都是华夏门的兄弟，再不分彼此。“”小弟正有此意。“任天翔鼓掌笑道。分别与几名懦门剑士见礼后，他四下张望道，”怎么没见最能言善变的剑士邱厚礼？“肖敬天冷哼了一声：”那混蛋勾结叛贼，暗算冷门主，他岂敢来？“任天翔奇道：”冷门主遇刺的亊，肖兄査淸楚了？“肖敬天点点头，恨声道：”幸好冷门主和孟兄弟遇刺时，裴兄弟在场，是他带著冷门主的信物和遗命逃离险地，才让咱们得知真相。"在肖敬天示意下，裴文智便将冷浩峰在孔府遇刺的经过简单讲述了一遍，天翔这才得知，冷浩蜂遇刺原来是出自司马瑜之安排。现在儒门中人得知真相。难怪对义门心存槐疚。如今双方冰释前嫌，携手进人睢阳城，却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天地间最为惨烈的考验。

凭着李泌的信物和推荐信，众人很快就见到了睢阳的两位主帅——张巡和许远。雎阳的最高官员原本是面容和蔼、身材矮胖的太守许远，不过他知道自己的才能不足以保卫睢阳这座关键的城池，因此邀请曾在雍丘三度打退叛军包围的真源县令张巡来助自己守卫睢阳，并将全军最高指挥权拱手相让。张巡带着自己两千多残兵赶到，接过了睢阳全军的帅印，成为了睢阳城六千多兵将的最高统帅。现在这个瘦骨嶙峋、身披甲胄的儒士，正在仔细审阅着李泌的举荐信。他跟许远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即便任天翔有李泌的举荐信，张巡的脸上依然没有一丝起码的尊敬，只有不出的冷竣和怀疑。“睢阳不需要闲人。”张巡将信还给了任天翔，毫不客气地道，“儒门剑士天下驰名，我还可理解，不知道任公子有何本领，能为睢阳做什么？”

任天翔笑道：“听说张大人在雍丘曾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包围，不知大人在守雍丘之时，敌人最令你头痛的攻城武器是什么？”张巡毫不迟疑道：“是云霄战车。它比咱们城楼还要高。对守城将士是一个不小的威胁。每次敌人出动云霄战车，咱们都得拼死冲出城去将之破坏，或挖陷阱来对付它。”

任天翔从怀中拿出一卷宣纸，挑出一张呈到张巡面前。张巡接过一看，就见那是一张详尽的图纸，上面绘制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机械，下方标注有它的名字——石炮。张巡也是绝顶聪明之人，仔细将图看了又看，最后击案叫道好个石炮！当初我要有这东西，那云霄战车就是一堆废物！这、这是任公子设计的？“任天翔笑道：”这是出自义门祖师墨翟之手，已失传千年，在下不过是机缘巧合。得到了墨家失传的秘典。这只是其中一种守城器械，还有多种守城器具在下还未画出来。“张巡大喜过望。亲自来到任天翔面前，拱手拜道：”早听说墨者擅守，没想肩公子竞是墨家传人，身怀墨家失传千年的守城利器。有公子助我，何惧叛军围攻？“说着他挽起任天翔的手，”公子能否为我建造这些守城利器？让墨家失传千年的秘技重放光芒？“任天翔点头笑道：”这也是李大人推荐我到睢阳的目的这也是李大人推荐我到睢阳的目的，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张巡忙道：“请讲！”

任天翔正色道：“睢阳所有工匠、物资俱归我调用。任何人不得干涉我的自由。”张巡立刻点头答应：“没问题，从现在起睢阳所有工匠、物资俱归任公子调用。任何人包括我和许大人在内。都不会干涉公子自由。”张巡这种用人不疑的态度，令任天翔打消了心中最后的顾虑，他慨然道：“好！就让咱们墨家的守城利器，为张大人守卫睢阳略尽绵薄之力！”有了张巡的全力支持，任天翔的工作进展很快。不到三个月时间，睢阳守军就装备了数十架新投石车、上百具石炮、数百具巨弩和上千柄连击弩。其它器械如力拒、火弩更是不计其数。战局的发展完全如李泌所料，颜真卿和他率领的二十万义军，在尹子奇十三万大军进攻之下，很快就±崩瓦解，河北、齐鲁诸郡很快又重新落人叛军之手。判军几乎未做休整，便挥师南下，意图一举摧毁大唐帝国最后的粮仓，截断江淮钱粮对灵武前线的支持。睢阳成为大唐和伪燕必争之地！

夕阳的余辉下，叛军漫山遍野的旌旗和营帐，令睢阳守军相顾失色。虽然情报说叛军有十三万之众，但守军很多人对十三万并没有个明确的概念，直到看到城外那看不到尽头的旌旗和营帐，众人这才直观地意识到众寡之悬殊和叛军声势之浩大。“今晚马不解鞍，兵不卸甲，准备后半夜劫营。”城头之上，正在观察敌势的张巡突然对身边几名主要将领下达了命令。众人面面相觑，睢阳守军八千人，竟然要主动进攻十三万大军，这在常人看来无异于找死。

只有任天翔暗自颔首，暗忖道：这张巡确有过人之处，敢以绝对弱势的进攻对方大军。单这份果敢已非常人能及，也许劫营给敌人并不会造成多大损失，但是却能提振守军的信心。尤其是在这个人心惶惶、被叛军声势震骇的时刻，一场微不足道的小胜，也可让睢阳将士安下心来。

当天夜里，刚刚人睡的叛军被城头上敲锣打鼓的声音惊醒，慌慌张张，才发现守军只是在鼓噪骚扰，并没有在真的出城劫营。众将—面嘲笑守军虚张声势，一面令步卒归营歇息。守军一连闹了四五次，直到叛军再不搭理，一千多名劫营的骑兵才在城头同伴的呼喝掩护下，悄然杀到叛军大帐，直到点燃十多座营帐，斩杀数百名睡梦中的叛军兵将，才令叛军惊觉。自于黑暗中不知对手有多少，叛军不敢恋战，纷纷后撤，直退出三十多里才重新稳住阵脚。回头再看对手，已经从从容容地撤回城中。尹子奇自范阳起兵以来，还很少被人如此戏弄，不禁气得哇哇大叫，眼看天色将明，他迫不及待地下令：“命令全军，暂以干粮充饥，待攻下睢阳再埋锅造饭。以敌人的尸首佐酒！”在尹子奇指挥下，十三万大军分成两部，一部将睢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另一部则向睢阳发起透攻。尹子奇所率南征大军，包括了同罗、奚族和契丹等蛮族精锐，战斗力不容质疑。但由于没有料到小小的睢阳在面对十三万大军竟然还敢坚守，因此尹子奇并没有准备多少攻城器械。叛军兵卒只能以最简陋的云梯搭上城墙，谁阳城墙不高，就算爬上城墙击溃守军也应该不难。但是实战却令尹子奇大吃一惊，就见自己的部卒还没有靠近城墙，边遭到城上弩箭的攻击，但见箭簇密集如雨，从城上倾泻而下，其箭簇之密集迅捷，直令人怀疑睢阳的守军不是八千而是八万。尹子奇眼看着自己的兵卒还没接近城墙就死伤过半，剩下的刚攀着云梯尚未靠近城头，就见城上伸出无数长逾数丈的木杆，杆头刚好能扣住云梯顶端推开，无数攀上云梯的兵卒。就这样生生被摔成了残废。进攻整整持续了一天，叛军除了在城下丢下数千具尸体，基本一无所获。面对惨烈的战场，尹子奇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遇到了范阳起兵以来最顽强的对手。“立刻调集所有攻城器械，向睢阳聚集。”当尹子奇向副将下达这个命令的时候，部将颇有些不理解。“不要小看睢阳。”尹子奇像是看透了副将的疑感，不禁解释道，“睢阳守军虽然不足八千之数。但他们有张巡，听说还有懦门和义门髙手助阵。一座城池是否坚固。城墙还在其次，更主要是在主将的意志和部将的忠诚，从这一点来说，睢阳是一座远超洛阳、长安的坚城。”那部将迟疑道：“咱们I南征大军意在江淮，为何不绕过睢阳直袭目标？”尹子奇摇摇头，指向地图道：“咱们孤军远征，最弱的是漫长的后勤补给线，咱们若任由睢阳钉在咱们大军的后方，一来后勤补给线极其危险，二来我军随时有可能被睢阳守军断了后路，整个南征大军都将陷入险地。所以我们必须拿下睢阳，方可图谋江南。”尹子奇以多年征战的经验，敏锐地感觉到夺取睢阳的重要和艰难，但是他却没有料到会如此艰难，他从后方调来的云霄战车、冲城车、投石车等攻城器械，先后被维阳守军的石炮、巨弩和火药击毁，曾经在原野上所向披靡的同罗、奚族和契丹骑兵，面对小小的睢阳城却一筹莫展。除此之外，从洛阳传来的消息也让全军将士无法专心作战。大燕皇帝安禄山的突然暴毙，在军中引起了了不小的猜疑和恐慌，都不知道新登基的安庆绪，会不会改变策略。调回大军先保河北。所以睢阳的战亊一时间拖了下来。在几次强攻无果之后。尹子奇为保存实力，对睢阳只围不攻。这一围就是五个多月，直到新登基的大燕皇帝安庆绪在洛阳坐稳江山之后，才南征大军派出了自己的特使司马喻，与司马喻同来的，还有精于攻城器械制造的公输世家嫡系传人公输白。“圣上刚继承大宝，便令在下带着他的圣旨亲临南征大军，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睢阳城巡视之时，司马喻突然冷冷地问。随行的尹子奇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忙道末：“末将攻城不力，实在有负圣上重托。”司马喻回头望向尹子奇，见他一只眼睛蒙着黑布，布上隐隐还有血水渗出，显然是新伤不久。他淡淡问：“将军眼睛怎么了？”尹子奇摸摸那只受伤的眼睛，恨恨道：“末将中了守军诡计，被人一箭射瞎一目。”司马喻仔细一问，才知尹子奇一向小心，每次亲临前线，俱要带十多名与自己模样相似的替身随行，使敌人在远处无法分辨真假。谁知守军却故意令人射了一支带着信函的箭羽，随从不知是计，看到这样一支箭，便自然而然到尹子奇面前，这时守军神箭手的箭便跟踪而至，正好射中了尹子奇的眼睛。“我知道将军虽统帅有十三万大军，但面对的却是最擅守城的张巡和众多儒门、义门高手。”司马喻得知原委，语气稍微和缓了一些，“我知道将军已经尽力，但以十三万之众，在不足万人的睢阳城外却不得寸进，这实在是说不过去，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将军有没有很好地利用我公输世家制造的攻城器械？”陪同司马瑜巡域的公输白忍不住插话问道，“凭我公输世家的攻城器，就潼关这样的雄关也一攻就破，小小的睢阳又岂在话下？”“我用了！”尹子奇急忙分辨，“无论是云霣战车还是投石器或攻城车，只要一推上前线，守军便总有相应的守城器应对。听说守军中有墨家弟子，难怪公输世家的攻城器在他们面前，几乎形同废物。”“你……”公输白勃然变色，却被司马喻抬手阻拦。就见司马瑜突然抬手指向睢阳南门道：“撤去此处的兵马，三面合围，网开一面。”

尹子奇有些奇怪：“这样一来，守军岂不趁机逃了？”司马喻微微笑道：“我就是要他逃，咱们的目的是夺取睢阳，进而南下江淮，能否消灭睢阳守军，这根本就微不足道。”尹子奇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末将明白了，我这就下令撤去南门的包围。”叛军从南门撤离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睢阳。被包围了整整五个月的睢阳守军，不禁奔走相告，欢呼雀跃。整整五个月的苦战，睢阳守军已经损失大半，现在还能作战的已不足三千人，除了人员的损失，最要命是粮食的短缺，城中缺粮已久，每个人每天仅能分到一碗稀粥充饥，再往后，恐怕就连这每天一碗的稀粥都没法保证。

睢阳守军原本已抱着必死的信念，但现在南门的叛军撤离，守军突然看到了生还的希望。他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府衙前，等待着主帅下达突围的命令。等待了足有一个时辰，紧闭的府衙终于开了，睢阳城所有重要将领在张巡率领下鱼贯而出。面对无数双焦灼、期待的目光，张巡缓缓道：“南门敌军撤离的消息帅已经知道，并与众将仔细讨论过，最后的决定是我们不走。就算敌人真要网开一面放咱们一条生路，我们也决不会弃睢阳而去。”满怀期待的众兵将不禁面面相觑，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张巡见状，坦然道：“兄弟们，这五个多月以来。你们在内缺粮草、外无援军的情况下，力保睢阳不失，已经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奇迹。现在敌人突然网开一面，咱们在这种悄情况下就算弃城突围，我想无论是朝廷还是世人，也都不会责怪咱们。所以你们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如果我们坚守的不是睢阳而是其他别的城池，我一定会率大家突围。但是这里是睢阳。是保卫江淮的最后一道屏障，如果睢阳失守，螫个江南便曝露在叛军的铁蹄之下，我们身后那一望无际的江淮平原，再无一座坚城可抵挡范阳铁骑。我知道你们许多人都是江南子弟，你们的父老乡亲就在身后，如果我们弃睢阳而去，我们的亲人就将面对范阳叛军的屠刀，难道我们为了个人安危，韧性置我们的亲人于不顾？”将士们安静下来，张巡的话击中了他们心底最跪弱的神经。许多将士渐渐平静下来，脸上重新焕发出原有的坚毅和果敢，不过也有人心有不甘地质问：“张大人，我们不是不知道睢阳的重要，但是现在城中粮食已经断绝多日，没有粮食，你让我们如何守？”望着一张张因饥饿而浮肿的脸，张巡的眼中隐隐泛起一丝晶莹的泪花，他对众将±缓缓点了头：“不错，没有粮食，我们不可能再坚持多久。不过请你们放心，我们很快就会有粮食的，我保证。”“很快是多久？”有人不依不饶地追问。张巡眼中闪过一丝艰难和迟疑，但最后却毅然转向身后的随从，低声吩咐，“去请夫人出来。”随从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领着一个女人从后堂出来。那是张巡的小妾，因最得张巡宠爱，所以即便转战多地，张巡也一直将她带在身边。就见这个曾经如鲜花般美丽的女字。如今也因饥饿变得形销骨立，如缺水的花朵般枯萎，对众将士狐疑的目光，她忍不住低声问：“大人，你急急地叫贱妾出来做甚？”张巡脸上泛起一丝古怪的微笑，涩声道：“有粮食了，所以特请夫人出来。”说着他从怀中掏出半个干硬的馍馍，女人虽然心有疑惑，但饥饿让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和淑女的风范，一把抢过馍馍，背转身便塞人口中，刚啃得两口却又想起夫君，忙掰下一半递给张巡，柔声道：“夫君你也吃点，你也有好i些天没吃过真正的粮食了。”张巡勉强笑道：“我已经吃过，这是特意给你留的。”女人听到这话，便不再谦让，三两口便将半个馍馍塞人□中。看到她差点被噎着，张巡心痛地将她揽人怀中。柔声道：“慢点，不要着急，吃完这顿，以后都不会再饿了。”女人听这话有些奇怪，正要动问，突然感觉心窝一痛，低头一看，就见匕首已全部刺人自己心窝。她艰难地抬起头来，望着泪流满面的夫君，脸上突然闪过莫名的恐惧，嘶声尖叫：“不！不要……”张巡猛地拔出匕酋，女人胸前的血立刻如喷泉般涌出，她的尖叫也戛然而止，身体慢侵软供在地。张巡低头对她拜了三拜，转身对满面诧异的将士们哽咽道：“睢阳断粮多日，巡恨不能割肉为粮，以解众将士之饥，奈何巡身为全军统帅，肩负着守卫雎阳的重任，这条贱命不能轻易抛却，只好杀了自己女人，充作军粮。”说着转头对几名伙夫高呼，：“来人，将她煮了，给将士们充饥！”

众将士尽皆骇然，不约而同跪倒在地，纷纷哽咽难言。一旁的许远见状，不由仰天叹道：“壮哉！张巡，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说着他突然拔刀砍到自己两名僮仆，对众将士高声道：“一人不够全军食用，我再添上几人，以解全军之饥。”众将士哭声震天，纷纷拜倒在地。就听张巡昂然道：“睢阳不仅是江淮最后的屏障，也是我大唐命脉所在。与江淮数百万百姓，与天下数千万人的安危比起来，睢阳满城军民包括我张巡在内，皆微不足道。就是满城军民尽皆殉国，睢阳也不能弃，有我张巡在，便是人在城在，人亡城亡。以后谁再言弃城突围，斩！”众兵将纷纷拜倒，哭声震天的高呼：“誓与睢阳共存亡！”在张巡杀妾的整个过程中，义门与儒门众剑士俱亲眼目睹，即便是这些心志比常人坚韧百倍的剑士，也不禁相顾骇然。叹息：“张大人简直是疯了。”

“我倒是觉得，张大人才是我儒门中人的楷模。”肖敬天满脸钦佩，点头赞道，“为天下之安宁，不惜牺牲自己的女人以激励全军士气，这难道不是忠君报国的最高境界？”任天翔闻言不禁质问道：“为什么要牺牲女人？”“因为女人是弱者。”肖敬天坦然道。任天翔还想争辩，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辩起。就在这时，有兵卒飞奔而至，老远就在高叫：“张大人，城下有敌军将领喊话，要与张大人对话。”张巡沉声道：“喊话的是谁？如果不是敌帅尹子奇，你大可不必搭理。”那小卒气喘吁吁地道：“是尹子奇陪同而来的一个文士，看叛军将士对他的态度，地位似乎还在尹子奇之上。”张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抹去泪水会收到：“走！看看去！”众人登上城头，就见城下一名青衫文士，看起来年岁不大，但以尹子奇为首的敌军主要将帅，却都尾随其后。睢阳守军大多不识此人，任天翔对他却是再熟悉不过，那是他的姑表兄弟，司马世家嫡传弟子司马喻。见张巡等人登上了城楼，司马喻越众而出，来到城下遥遥问道：“不知哪位是张巡张大人？”

张巡傲然道：“本帅在此，不知阁下有何指教？”司马瑜仔细打量了张巡片刻，微微颔首道：“久仰张大人威名，今日一见，国有非凡之貌，令人一见难忘。”张巡身旁的猛将南霁云暴然喝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耽搁咱们大人的时间。”司马瑜微微叹道：“我一直很奇怪，什么样的人竟能以不足七千残兵，挡住我南征大军十三万人，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军的情况下依然坚守睢阳？今日待见张大人之面，才知大人过非常人。不过现在睢阳已兵微将寡，粮草断绝，再坚持下去不过是徒增伤亡。在下与大人同为儒门弟子，怎忍心见你与睢阳玉石俱焚，因此特网开一面，让大人率守军体面地离开睢阳。我不知道你们为何还在犹豫不决，难道是害怕我军在半道伏击你们？如果这样，在下愿身为人质，亲自将你们送出百里之外。”“呸！你也敢自称儒门弟子？”张巡尚未开口，颜尊君已忍不住破口大骂，：“身为读书人，竟然叛君附逆，还有脸自称儒门中人？我儒门弟子无不以忠义为先。哪有你这种助纣为虐的人？”司马瑜不以为然地道：“咱们不过是各为其主。”儒门众人还待再骂，已被来张巡摆手阻止，就听他淡淡问道：“你真是网开一面，让咱们平安离开？”司马瑜点头道：“我已撤去南门外的防线，让大军后退百里，为你们让出一条生路。”张巡沉吟片刻，颔首道：“好，我们走！不过在撤离睢阳之前，我得派小股侦骑探査撤离线路。以策安全。”司马瑜点头笑道“没问题，我给你们一夜时间撤离，天明之时我军将进人睢阳。如果睢阳城中还有活物，将被全部屠灭，鸡犬不留。”说完他策马就走，不再多言。司马瑜这几句话虽说得轻描淡写，但绝对没人敢怀疑他的手段和决心。众人望向张巡，就听他波澜不兴地淡淡道：“南八，你准备一下，今晚从南门出城。”南八是南霁云的小名，乃是张巡手下第一猛将，听张巡如此吩咐，他不解地问道：“咱们真要撤离睢阳？”张巡冷哼道：“当然不是，我要你今晚在儒门剑士护送下，利用这机会冲出包围，向河南节度使和附近郡县的守军求救，要他们派兵增援睢阳，睢阳的安危就维系在你们身上了。”南霁云恍然大怅，慨然点头道：“末将一定不事负大人重托，定率援军解睢阳之围。”当天夜里，南霁云在三十名儒门剑士和精兵护送下，利用司马瑜网开一面的机会。轻易就突破了叛军包围圈，直奔离睢阳最近的城池。

而睢阳守军在张巡的率领下，连夜加固城上工事，做好了应付一切强攻的准备。第二天清晨，看到谁阳城头依旧飘扬的旌旗，司马瑜气得满脸铁青，他冷着脸对尹子奇淡淡下令：“包围全城，全力进攻，鸡犬不留！”睢阳再次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守城的兵将从城头上看到，这一次叛军与以前不同，他们围着阳城筑下了坚固的营寨。就像是在睢阳城外又筑下了一座新城，显示出拿下睢阳的意志和决心。睢阳守军意识到，这一次叛军是动真格的了，现在守军再无可能突破叛军严密的包围，南霁云和他的援军成了睢阳最后的希望。半个月后，南霁云果然率援军杀回了雎阳，不过看到三千援军在突破睢阳时，仅剩一千多人。睢阳守军的心凉了，这点人马与十多万叛军比起来，简直就徽不足道。而且他们没有带来睢阳急需的粮食，反而多了一千多张吃饭的嘴。不过令人欣慰的是。护送南霁云杀出重围的三十名儒门剑士，赊了两人战死，其它人又都随南霁云回到了睢阳。他们不是军人，但仅凭对李泌的-个承诺。便都追随南霁云重新回到这座没有任何希望的孤城。“不会再有援军了！”当南霁云再次见到张巡时，不禁号啕大哭，愧疚地拜倒在地，“各郡县守将皆拥兵自重，不愿发兵来救睢阳，这三千人马还是末将从故主那里带来，在突破重围时亦已折损过半。除了这路人马，睢阳不会再有援军，也不会再有粮食了！”张巡的心在下沉，他缓缓望向许远，就见这个负责后勤保障的同僚艰难地摇摇头：“我早已没有一粒粮食，所有能吃的东西——老鼠、麻雀、蛇虫甚至尸体上长出的蛆虫——也几乎被搜刮干净，现在剩下的都是不能吃的了。”张巡眼中满是无奈，也充满决绝和坚毅，他微微颔首道：“看来咱们得下决心了。这千秋功过。便都由我张巡一人来担当吧。”许远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已不敢面对张巡的目光。就听张巡平静地道：“从明天开始，咱们将以一种新的军粮充饥，筹粮队今晚便行动吧。”几名将领面面相觑，这些从真源县便追随张巡起兵，先后转战雍丘、宁陵等地，视生死如等闲的百战勇将，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心虚，那神情就如同看到了传说中的地狱。

77军粮暮色渐渐降临，笼罩着死寂如鬼蜮的谁阳城。这本是家家炊烟、户户团圆，一家老小围坐桌旁，享受一日里最丰盛晚餐的时刻，但是现在睢阳城却看不到一缕炊烟，听不到一声欢笑。全城已经断粮多日，实在不能想象全城六万百姓是如何生存下来的。任天翔带着任侠，褚刚等人，最后一次巡视了城上的石炮、排弩、拒角等守城器械，并让工匠将受损的器械仔细修缮。靠着墨子传下的这些守城利器，睢阳守军在极端饥饿、战斗力剧减的情况下。依然坚守在睢阳城头，曾经将墨家弟子视为最大対手的公输白。在睢阳的攻守战中彻底完败，公输世家引以为傲的攻城利器。在墨家弟子面前一败涂地，公输白以范阳最精锐兵将加上公输世家最精良的攻城武器。也攻不破由数千饥疲之兵守卫的谁阳城。不过墨子就算有天下无敌的守城武器和战略战术，也无法解决守军的粮食问题，这是所有守城者最大也无法克服的弱点。任天翔和他率领的义门弟子。作为守卫睢阳最关键的人物和最大的功臣，虽然优先得到了粮食保障，但也只能以米糠和野菜充饥，甚至连吃米糠野菜也只能饱一顿饥一顿，任天翔无法想象，那些完全没有粮食保障的普通百姓，如何在这场前所未有的饥馑中生存下来。“公子早些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杜刚小声提醒，饥饿的时候休息能保存体力，减少饥饿感，这是亲身经历者得出的宝贵经验，这甚至是救命的经验。“好！我先回去休息，明天来接替你们。”任天翔说完带着任侠、褚刚等人下得城楼，沿着黑黢黢的街道缓缓走向自己的住处。他知道那里会有一碗热腾腾的野菜或米糠在等着自己——即便是最难以入口的食物，小薇也会想尽办法将它变成美味。这让任天翔一直惊叹不已。前方突然传来几声惨叫，连同小儿戛然而止的哭喊，显然是被利刃割断了喉咙。任天翔心中一惊，失声道：“不好！叛军人城了！”不用等他下令，任侠楮刚等人已冲了过去，不过前方并没有传来格斗声。只有地狱般的死寂和一两声微弱的哽咽。任天翔三两步赶到那里，但见任侠、楮刚的兵刃架在雨个兵卒的脖子上。那是张巡身边的亲兵，任天翔甚至记得其中一个小名叫阿牛，在他们周围，十几个兵卒手执兵刃将任侠、楮刚围在中央，不过他眼中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无奈。“怎么回事？”任天用忙问。就见任侠眼眶红红地指向众兵卒身后，哽咽道：“公子你看！”任天翔顺着任侠所指望去，就见众兵卒身后拖着两辆大车，车上_堆满了尸休，大多是妇孺和老者，有血水淅淅沥沥地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了一股殷虹刺目的小溪，最上面几具尸体还在徽微蠕动，显然是刚死去不久。任天翔十分震惊，一眼就看到那些妇孺脖子上的伤口，那是被利刃割破的，方才听到的惨叫和哭喊，显然就是出自他们之口。他不禁厉声质问：“怎么回亊？”阿牛是这一小队兵卒的头。虽然脖子上架着任侠的剑，他的脸上却并只有无尽的委屈和愧疚。

面对任天翔的质问，他突然像个孩子大哭：“张大人叫我们筹粮，我们也不想。但大人下了严令，筹不到粮食，便要咱们做军粮。”“张大人叫你叫你们筹粮，可没叫你们杀人！”任天翔话刚出口，脸上就勃然变色，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一股寒意瞬间弥漫全身，令他从骨髓一直冷到灵魂。他深深地盯着阿牛的眼眸，涩声问，“这是……张帅的意思？他知道你们在千仟么？”阿牛肯定地点点头：“张帅连自己的夫人都能杀，何况是寻常百姓？这当然是他的意思，不然咱们岂敢做下这种人神共愤的暴行？”任天翔颤声问：“这样的筹粮队还有多少？”阿牛哽咽道：“除了我们，至少还有三队。”“立刻让他们停手，我要马上面见张帅。”任天翔嘶声道，“在没有新的命令之前，任何人不得再妄杀一人！”

带着任侠和褚刚等人，任天翔一路小跑直奔帅府。城里的战马早已杀尽充饥，所有人包括张巡在内，都只能步行。帅府就在原来的睢阳府衙，任天翔不顾守卫的阻拦。在任侠、褚刚等人保护下一路直闯进去，终于在内堂进去，终于见到了秉烛夜读的张巡。“大人，是你叫亲兵杀人筹粮，欲以妇孺百姓充作军粮？”任天翔双目如赤，厉声喝道。张巡从墙上的军事地图上转回目光，摆手示意几名随从收起兵刃，坦然答道：“不错，这是本帅的意思。”“你怎么能让士兵杀人充饥？”任天翔不禁上前两步，厉声质问，“你怎么能做下这等人神共愤的暴行？”张巡迎上任天翔暴怒的目光。谈淡反问：“那我该怎么做？你教教我。”任天翔一窒，争辩道：“咱们守卫睢阳的目的，是为保一方百姓，救万民于水火，你这样做，与那范阳叛军何异？百姓是死在叛军的刀下，还是死在你的手里，有什么区别？”“有天壤之别！”张巡平静道，“他们死在叛军的屠刀下，不过是无谓的牺牲。若作为军粮供将士们充饥，他们便是保卫睢阳最大的功臣。你想保睢阳一城百姓。而我则是要保整个江南数千万百姓。为了这个更大的目标。就是牺牲睢阳全城军民。那也是在所不惜。”他略顿了顿，冷冷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妇孺的惨状，你以为我心中没有愧疚和不安？你以为我的良心会好受？但凡还有一丝对策，我又怎忍心下这样的命令？如果你有办法为将士们筹到粮食，我立即让筹粮队停止行动。如果没有，就请闭嘴！”任天翔无言以对，睢阳六万百姓与江南数千万百姓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但在他心灵深处，却感觉不能做如此比较。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样的生存权利。不过任天翔难以捋清这其中的主次关系，只能虚弱地质问：“就算你以百姓充作军粮，睢阳六万百姓也不能够你坚持多久，如果到那一天，你又怎么办？”张巡淡淡道：“我与徐大人和众将士商议过，先以妇孺老弱充作军粮，然后是全城百姓，如果到那时睢阳之围依旧未解，便轮到军中羸弱的将士，再往后就是所有将士抽签决定生死，总之一句话，只要睢阳还有一个人，就必须坚守到最后一刻。”任天翔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又再次弥漫全身，他第一次竞识到面前这个儒门出身的文人，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坚毅心志和钢铁般的意志。他开始隐隐后悔为睢阳打造了太多的守城利器。凭着墨家那些守城利器。睢阳守军即便在极瑞虚弱的情形下，也足以抵杭叛军的进攻，这原本是保卫睢阳的义举，却反而让全城百性陷入地狱般的灾难。但是要没有这些守城利器，睢阳一旦不保，整个江南百姓都将暴露在叛军的屠刀之下，新兴的大唐王朝。也将断绝最后的根基，平定战乱更将遥遥无期，这中间孰轻孰重，实在令人难以权衡取舍。浑浑噩噩地回到住所，任天翔倒头便睡，他竭力想要忘记筹粮队在全城杀人为粮的暴行。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曾经坚定不移的信念和操守，在残酷的战争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朦朦胧胧中，任天翔被腹中饥火烧醒，望着窗外隐隐发白的天色，他知道很快就能闻到小薇煮野菜的香味。虽然是最苦涩的草根树叶，但经小薇之手烹制，也能变成一种难得的美味。任天翔翕动鼻翼，没有闻到煮野菜的味道，却闻到了一股奇异的肉香。他心中先是有些奇怪，但很快就被一种恶心和恐惧激得一跳而起，匆匆开门而出，门外那肉香越发浓郁。他循着肉香来到大厅，就见任侠、褚刚、焦猛、朱宝等人早已聚集在那里。见他出来。众人立刻起身相迎。褚刚低声道：“帅府的伙夫给咱们送来了今日配给的军粮、大伙儿正等着公子来处理。”任天翔顺着褚刚所指望去，就见大厅中央的饭桌上，摆着一锅热气腾腾的肉汤，几块大骨头撑在锅中，摸样十分怪异。任天翔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悲恸。急忙掩鼻道：“快拿走！告诉帅府的伙夫，以后不用再给咱们分配粮食。”那锅肉汤被送了回去，众人饥肠辘辘地望着任天翔，眼中有种莫名的哀伤和绝望。任天翔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涩声道：“不管别人怎么样，我自己宁肯饿死，也决不会吃这种……军粮。”“我知道公子不会吃，所以煮了一锅野菜。”小薇捧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野菜出来。含泪哽咽道：“不过城里已经很难找到野菜，甚至连草根树皮也挖得差不多了。”任天翔接过野菜粥，让褚刚分给大家。他捧起小薇的手，就见那双曾经柔嫩无比的小手上，布满了一道道血红干裂的口子，他心通地将它捧在怀中，哽咽道：“辛苦你了……”小薇微微笑道：“跟前方将士比起来，我这点辛苦不算什么。我真想知道，这睢阳咱们还要守多久？这种日子何日才是个头？”任天翔无言以对，他默默地将小薇揽人怀中。低声叹道：“我不知道，就是张大人只怕也不知道。找们只知道睢阳是大唐命脉所在，维系着江南数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除此之外，我们还答应过李泌，要为大唐守住睢阳，所以义门弟子将战至最后一人。”说到这他微微一顿，柔声道，“你不是义门弟子，没必要为睢阳殉葬，我会想法送你出城……”小薇突然捂住了任天翔的嘴，毅然道：“我虽然不是义门中人，但早已将自己当成是你的人。我不会为睢阳殉葬。却一定会为你殉葬。你生，我就生，你死，我就死。虽然我并不理解你所坚守的大义，但我愿意与你同生共死。如果你再说将我送走的话，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给将士们做军粮。”虽然小薇最后这一句是玩笑，却让任天翔心中一阵战栗。他急忙将小薇拥入怀中，连连道歉：“我以后不再说将你送走的话，你千万不可再开这种玩笑。”小薇默默点头，脸上有说不出的坦然和平静……

自从张巡下令以城中百姓充作军粮，睢阳人口便急剧减少，不过守军的体质却在恢复，尤其是儒门众剑士，一扫先前的满面菜色，渐渐变得红光满面，精神焕发。只有义门众士身体越发虚弱。随着时间的流逝，任天翔渐渐对战争中的一切恶行变得麻木起来。他每天只是机械地检查城上的各种器械，以保证身体羸弱的将士，不必花费太多体力就能轻松操持，但是任何精妙的守城器械，也无法代替宝贵的粮食。现在的睢阳除了城头的守城兵将，城中一片空寂，几乎已是一座死城。六万睢阳百姓，在不到五个月的时间已陆续变成军粮，勉强维系着守城将士的生命。现在百姓已彼杀尽，一切就如张巡计划的那样，开始轮到那些受伤或羸弱的将士了，当受伤的将士也被杀绝，所有兵卒开始抽签。以决定谁做大家的军粮，谁继续坚守睢阳。面对睢阳正在发生的惨剧，任天翔无法忍受来自内心的拷问——这样坚守睢阳，究竟还有没有意义？每天从清晨一直忙碌到深夜，任天翔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住所。只有回到住所，看到小薇捧着分量日渐减少，而且越发难以下咽的食物迎上来，任天翔才感觉自己依然还活着。只有看到这个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他才感觉自己的坚守还有那么一点理由。但是这次回到住处，小薇没有像往常那样迎出来，灶台上用树皮熬的粥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但小薇却不见踪影。任天翔心中一紧，突然想起来那些饥谨的兵卒望向小薇的目光，那是饿狼一样的寒光。，、“快找到小薇！立刻！马上！”任天翔急得嘶声高呼。义门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分头四下搜寻，最后任侠拿着一条扯断的丝绦回来，脸色异常凝重。那是一种华丽的丝绦，只有儒门剑士才用。“快追！”任天翔心急如焚地直奔儒门剑士的居所，还没进门就见厨房有腾腾炊烟升起。褚刚一脚踢开大门往里便闯，众人直奔厨房，就见几名兵卒正在生火烧水。小薇则被绑缚于地，口中塞着破布，眼中满是惊恐。“混蛋！”任天翔一脚踢开一名兵卒，拔刀割断小薇身上的绳索。小薇“哇”地一声扑到他的怀中，如受惊的小兔般浑身簌簌发抖。任天翔有是心痛有是后怕的小声安慰：“没事了，现在没事了。”

几名兵卒虎视眈眈地围在四周，却并没有道歉赔罪意思。任天翔刚放松的心又紧了起来，不禁呵斥道：“你们想干什么？不要命了？”一名兵卒毫无惧色道：“反正咱们早晚是个死，不是战死就是饿死，不如临死做个饱死鬼。何况张大人早有谕令，谁阳城除了守城的将士，谁都可以作为军粮，为什么这个女人要例外？”“不错！”另一个兵卒接口道，“昨天我的兄弟抽到了死签，已经心甘情愿做了大伙儿的军粮，他可是守卫睢阳的功臣，斩杀的敌兵不下百人。为什么守城的勇士必须死，这个女人却可以活？”这话引起了所有兵卒的共鸣，众人开始鼓噪起来，犹如饿狼围着食物般虎视眈眈。围在任天翔身边的任侠、楮刚、焦猛、朱宝四人面色大变，眼看冲突一触即发，突听门外传来一声轻喝：“住手！”听出是肖敬天的声音，任天翔暗自松了口气，他知道这些兵卒归儒门剑士指挥，有肖敬天出门约束他们，应该可以将这场冲突化解于无形。就见肖敬天背负双手，在几名儒门剑士陪同下缓缓踱进来，他抬手给了几名兵卒一人一个耳光，呵斥道：“难道你们不认识任公子？他不仅是义门钜子，也是张大人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你们竟敢对他兵刃相见？”待几名兵卒悻悻地收起兵刃，肖敬天这才对任天翔抱拳道：“兄弟们有眼无珠，冒犯了任兄弟，还望任兄弟莫要跟他们一般见识。”任天翔强笑道：“肖兄客气了，这事我不再追究，希望肖兄不要再难为这些兄弟。”肖敬天点点头，转向众兵卒呵斥道：“还不快给任公子赔罪？感谢他的宽宏大量。”几名兵卒心有不甘地低头赔罪，其中一个小校却愤愤道：“我们知道他是义门钜子，是有功之人，但那又如何？这里谁不是守城的功臣？他功劳再大能大过张帅和徐大人？张帅都将自己女人杀了充作军粮，徐大人也杀了自己僮仆，难道他一个丫环比张帅的女人还重要？”肖敬天抬手一掌，将那小校搧得直跌出去，小校毫无惧色地翻身而起，瞪着肖敬天愤然质问：“肖大侠可以杀了我，但我还是要说，满城军民都在为睢阳牺牲。任公子有什么理由不能牺牲这个丫环？难道他比我们所有人都金贵？我不服！不服！”这小校不屈的呼声引来所有兵卒应和，众兵卒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我们不服！不服！”面对群情激愤的兵将，肖敬天为难起来，他缓缓转向任天翔，涩声问：“我很想知道任兄弟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不能牺牲这个女人，如果你无法给大家一个充分的理由，我只怕很难说服这些将士。我知道墨者最重要的原则是平等，却不知任兄弟为何要将这女人的性命，凌驾于这些守城的将士之上？难道她比这些将士都要高贵？”任天翔苦涩一笑，缓缓望向小薇，轻轻挽起她的手，涩声道：“我曾经以为，牺牲一城军民以保江南数千万百姓和新兴的大唐，是既无奈又崇高的选择，但是当这种牺牲降临到自己所爱的人身上，我才知道这种选择是多么的残酷和无情。我可以漠视陌生人的生死，却不能无视她的性命，因为这个女人对我来说，比睢阳、比江南、甚至比全天下都还重要。你们如果想要杀她，就必须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除此别无它途！”小薇原本惊恐不安的目光，渐渐盈满了泪水，她猛地扑到任天翔怀中，哽咽道：“有公子这话，小薇便立刻就死了，也心满意足！”任天翔的话感动了义门弟子和少数兵卒，却无法感动那些饿疯了的大多数兵将，他们开始发疯一般扑了上来，虽然领头者被任侠和楮刚先后击到，但更多的人前仆后继地扑上来，甚至有儒门剑士也加入到他们中间。

任侠、楮刚等人的武功原本不弱于他们，但是长期的饥饿使他们的武功已落后一大截。焦猛、朱宝先后中剑倒地。他们没有倒在守卫睢阳的战场上，却倒在了自己人的刀下。任侠、楮刚也岌岌可危，在众兵卒发疯般的围攻下，已只能勉力支撑。“都住手！”小薇突然轻声喝道，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这份平静在混乱中显得有些特别，众兵卒不约而同停了下来，好奇地望向她，就见小薇对肖敬天淡淡道：“肖大侠，在全城百姓都已经为睢阳牺牲，城中仅剩下我一个女人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迟早也会成为军粮。我对这一天早有预料，不过在这一天真的来临时，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肖大侠能够答应。”肖敬天略一迟疑，低声问：“什么请求？”小薇望向任天翔，柔声道：“我想嫁给自己深爱的男人，成为他的新娘，明天一早，我会给你们粮食。”肖敬天眼看杜刚等义门弟子已闻讯赶来，与儒门弟子默默对峙，生怕夜长梦多，忙点头道："好！

没问题，不过这事得问问任兄弟愿不愿意。“任天翔犹豫起来，他知道肖敬天是一语双关，如果说愿意，那么就是答应了小薇逇请求，明日一早就要将她送给肖敬天作为军粮；如果说不愿意，这不仅会伤了小薇的心，也势必令义门众兄弟与儒门众剑士发生火并。由于义门众人坚持不食配的”军粮“，他们的体能已无法与儒门剑士相提并论，火并的结果可想而知，任天翔又怎能忍心让义门众兄弟为自己殉葬？他迟疑片刻，心中终于打定主意，对肖敬天微微颔首道：”我愿意。“肖敬天哈哈笑道：”这是大喜之事，老哥我愿意成为你们的主婚人，战争期间一切从简，老哥便将这里让出来作为你们的新房，大家以茶代酒，恭祝任公子与小薇姑娘新婚之喜！"

众人轰然叫好，混乱中就见杜刚越众而出，沉声道：“咱们公子就算要拜堂成亲，也该回自己的住所，不敢劳烦众位儒门的朋友。”

“不行！这女人不能离开！”立刻就有儒门弟子断然喝道。话音未落，双方便不约而同拔剑相向，火并之势一触即发。“住手！都给饿哦收起兵器！”任天翔对义门众人断然喝道，“儒门与义门都是守卫睢阳的战友，岂能自相残杀？”他说着缓缓转向肖敬天，坦然道，“如果肖大侠不嫌叨唠，我愿借贵府拜堂成亲。”儒门众人纷纷叫好，立刻帮着张罗起来。婚礼十分简陋，却有种说不出的隆重，任天翔与小薇在儒门众剑士虎视眈眈之下，双双望天而拜，敬告天地，从此结为夫妻。当他们被众人送入洞房之时，杜刚终于有机会挤到他们跟前，对任天翔低声道：“今夜三更，我率众兄弟来接公子和夫人。”任天翔摇摇头，盯着杜刚的眼眸正色说：“你回去告诉众兄弟，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违令者将不再是我义门兄弟。”杜刚一愣，还想争辩，任天翔已经挽着小薇进了作为新房的内堂。他正想追进去，却被两名儒门剑士挡住了去路，只见对方不怀好意地笑道：“阁下要闹洞房，得先过我们这一关。”杜刚心中虽有不忿，但想起任天翔的叮嘱，只得悻悻地退了回来，他回头对等在大堂内的义门兄弟微微摇摇头，低声道：“行动取消，咱们今晚便在这里等，只要公子一声招呼，咱们便冲进去救人。”“要是公子不招呼，咱们是不是任由小薇姑娘被充作军粮？”有人低声问。杜刚一怔，这个问题他打不上来，所有人都答不上来。

内堂之中，燃着两对红彤彤的蜡烛，真不知道儒门弟子从哪里找来这对喜庆的红烛，火光将小薇的脸色映得通红，掩去了她脸颊本来的颜色。见任天翔神情如痴地望着自己，她眼中不禁闪过—丝羞涩，背转身问道：“人家只是一个丑丫头，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任天翔柔声道：“你不丑，今晚没有人比你更美。能娶到你这样漂亮的姑娘，是我前辈子修来的福分。”“油嘴滑舌！”小薇脸上泛起一丝幸福的红晕，轻轻靠进任天翔怀中，二人默默相拥，静静地没有说话。不知过得多久，突听小薇幽幽叹道，“真希望这一夜永远不会结束，黎明永远不会到来。”任天翔轻轻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不用害怕，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你不会为睢阳殉葬，却愿意为我殉葬，我生，你就生，我死，你就死。现在我告诉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小薇眼中渐渐盈满了泪水，她突然推开任天翔，低声道：“转过身去。”_“干什么？”任天翔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背转身子。就听小薇在身后肃然道：“我要让你看看真正的小薇，我要你永远记住我。”任天翔心中奇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背对小薇，就听她在身后窸窸窣窣地收拾了片刻，最后才轻声道：“好了，你可以转过身来了”任天翔满是疑惑转过身，突然被小薇的模样吓了一跳。就见她鼻梁高挺起来，龅牙消失了，粗糙如橘皮的脸颊也变得十分光滑，虽然满面菜色瘦骨嶙峋，却依然有种惊人的清纯和美丽。她依然还是小薇，但却是任天翔从未见到过的漂亮小薇。“你、你……你是谁？”任天翔惊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我是小薇啊，难道认不出来？”小薇嫣然一笑，眼中满是得意和狡黠，她亮出手中几根金光闪闪、长逾三寸的针，得意地道，“我原来不过是以金针刺穴之术，稍稍改变了自己的摸样，你现在看到的才是真正的小薇。”“你真名就叫小薇？那你姓汁么。我好像从来就没听你说过。”

任天翔呆呆地问，他感觉自己第一次变得那样迟钝。“公子以前也从来没问啊。”小薇幽怨地瞪了任天翔一眼，方缓缓道，“我复姓司马，单名一个‘薇’字。我从小在长安长大，跟公子算是乡邻。”“司马薇？”任天翔默念了一遍，失声问道：“你是司马世家的人？”小薇坦然点头道：“不错，我是司马世家的二小姐，我有个哥哥叫司马瑜，好像公子对他比较熟悉一点。”“你、你是司马瑜的味妹。”任天翔感觉自己就像个傻瓜。他呆呆地问，“你跟着我干什么？不会是一开始就想要嫁给我吧？”“你以为自己是谁？”司马薇白了任天翔一眼，摆弄着自己的鬓发，道，“我刚开蜻只是听说你害我哥哥棋枰呕血，又从他手中赢去了—把刀。我哥哥聪明绝顶，还从来没有吃过别人这么大的亏，因此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所以假扮靑楼女子接近你，想看看你究竟有什么特别。正好宜春院的赵姨以前是我府上的丫环，所以我便扮成丑丫头小薇来到你的身边。”“原来是这样。”任天翔呆呆地问，“你不是你哥安插在我身边的耳目？”“当然不是！”小薇连忙道：“我是从家中偷跑出来的，哪敢跟家人联系？这段时间我一直追随你左右，我不知不觉喜欢上了你。以前在朔方沙漠中，以及现在儒门众人欲以我做军粮之时，你不惜与我共死的决绝，都让我无法不感动，所以我要以本来面目嫁给你，以司马薇的身份成为你的妻子。我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你所追求逇大义，但我愿一生一世陪伴着你，你生，我就生，；你死，我就死。你要为这睢阳殉葬，我便为你殉葬。”面对司马薇大胆的表白，任天翔感觉心中犹如一团乱麻，清纯美丽的司马薇在他眼中还有些陌生，他更习惯那个叫小薇的丑丫头。他避开司马薇火辣辣的目光，小声嗫嚅道：“你不必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哪怕与你一起做军粮。”“我们不用做什么军粮！”司马薇扳过任天翔的脸，面对面对他道，“你—向机敏过人，怎么突然变得这样迟钝？你忘了我是谁的妹妹？难道在我嫡亲大哥的眼里，我还不值几千担粮食？”任天用一怔，目光渐渐亮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司马薇的价值。不过个过他立刻又摇头道：“不行！我不能利用你去对付你大哥。”“这不是对付我大哥，而是在拯救睢阳的幸存者，是在拯救我们自己。”司马薇再次捧起任天翔的脸，：“我不能看着你为睢阳殉葬，不想与你一起成为军粮，只要你照着我的话去做，我保证能弄到几千担粮食。”在目前这局势下，还有什么比粮食更重要？任天翔望着司马薇的眼眸迟疑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好！我听你的。”

78破城

一只巨鼎在谁阳城头架了起来，鼎下燃起熊熊的烈火，巨鼎旁坚着一面巨大的十字架，其上绑缚着—个看不清模样的白衣女子…围城的叛军虽然见识过睢阳守军各种稀奇古怪的花招，但这种情形却还是第—次看到，立刻有小卒去飞报主帅尹子奇和督军的司马瑜。“城下的人听着，叫你们主帅前来答话。”当司马瑜与尹子奇来到城下时，正听到城头有人在高呼。前面领路的小校立刻答道：“尹将军和司马大人在此，有什么遗言就尽快交待。”“让你们督军大人走近点，”城上那名儒生打扮的剑士撩开绑在十字架上那女子的头发，高声喝道，“先看清楚她是谁！”“大人不可靠近，小心有诈。”尹子奇连忙小声提醒。司马瑜对他的警告充耳不闻，纵马走近数丈，只见他盯着城上那白衣女子，一向冷定从容的神情徒然间变得十分激动，失声轻呼：“小薇！”“城中缺粮，所有妇孺老弱已经被充作军粮。”城上那个儒门剑士朗声喝道，“这女子现在是城中唯一的女人，按理早该被当做军粮，我们一直留到现在，就是想知道，她在司马公子心目中，能值多少粮食？”司马瑜沉声喝问：“你什么意思？”那儒门剑士笑道：“我们就想知道公子愿用多少担粮食来文换她，如果我们不满意，只好将她下锅煮了，让将士们分而食之！”

说着他转向一旁烧火的兵卒吩咐，“将火烧旺点，待汤开了便可下锅。”烧火的兵卒轰然答应，继续往篝火中添柴鼓风，鼎中顿时冒起缕缕白汽，显然那汤水离沸腾已经不远。司马瑜铁青着脸没有回答，只厉声喝道：“让任天翔那小子出来！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城头上露出了任天翔无奈的面容，面对司马瑜的质问，他苦笑道：“睢阳被围了近十个月，城中早已经没有一粒粮食，如果你不答应这些饿疯了的家伙，他们真会将小微当场煮食。”司马瑜昂首遥望城头的任天翔，冷冷喝道：“儒门中人在这种情形下集体堕落我不奇怪，没想到义门侠士竟然也变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无耻之徒。”说到这他略略一停，一字一顿道，“是用粮食换我妹妹，还是看着她被你们烹杀？对这种幼稚的问题，几百年前就有一位开国之君做了响亮的回答——请分我一碗羹！！”

城上城下的兵将皆呆住了，没想到司马瑜如此决绝，竟然一口灭掉了守军最后一丝希望，这简直就是将自己妹妹往死路上逼啊！立刻就有饿极了的兵卒嚎叫着扑向小薇，举刀就想将之刺杀，却被守在他身旁的楮刚等人打倒。不过有更多兵卒发疯一般扑上来。义门众士武功虽高，却也抵不住众多兵卒，形势一下子便要失去控制。

小薇没想到会这样，吓得失声惊叫，惶急地高呼：“大哥，我在你眼里，难道还不如几担粮食吗？你忍心看着我被这些恶鬼吃掉？”司马瑜神情如常地淡淡道：“小薇，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必须为自己的行为和选择负责，既然你选择了任天翔，并随他留在了睢阳，就该想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大哥不会为了你放弃睢阳，更不会因为你而受任何人的要挟。大哥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你报仇，你若有任何三长两短，我会让睢阳所有生灵为你殉葬。”任天翔转向一旁的肖敬天，无奈道：“看来咱们得从长计议，肖兄快阻止他们吧。”肖敬天道：“你义门高手都阻止不了那些兵卒，我又如何能阻止？”任天翔苦笑道：“那些不遵号令的兵卒，还不都是得到你的授意，大家都是明白人，何必一定要说破。肖兄若再任由那些兵卒胡来，我只好令义门兄弟打开杀戒，放手一搏！”肖敬天知道义门众人的战斗力，一旦他们倒戈，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他急忙高呼：“住手！”谁知那些饿疯了的兵卒，早已忘了这是演戏，依然不顾肖敬天的呵斥，争相冲上前。肖敬天见状立刻拔剑而出，将两名冲在最前面的兵卒一剑斩杀，然后喝道，“今日的粮食有了，都给我住手！”众兵卒一愣，跟着就明白过来，立刻扑上前将两名刚倒下的同伴剥了个干净，协力抬着扔进沸腾的巨鼎，然后众人便围到鼎旁，不再关心小薇的死活。任天翔急忙上前将小薇解了下来，就见她“哇”一声扑入自己的怀中，浑身簌簌发抖，一半时因为害怕，一半是因为被亲大哥抛弃的委屈。任天翔正在小声安慰，就见肖敬天剑指二人道：“我已经给过她机会，但她并没有为咱们弄到一粒粮食，按说她本该就此充作军粮。不过看在任兄弟的面上，我再给你们一天时间，如果还不能用她换到粮食，那她就必须作为军粮，以告慰今日替她先死的两个兄弟。”肖敬天说着收起长剑，略挥了挥手，示意同门为任天翔和小薇让开一条路。

抱着小薇走出儒门众剑士的包围，任天翔正要松口气，突听小薇一声惊呼，突然扑到他怀中，浑身一软晕了过去。任天翔顺着她方才目光所及之处望去，就见无数兵将正在分食被投入臣鼎中那两个同类。

“睢阳守不注了，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它殉葬。”默默抱着小薇下了城楼，任大翔回头望望那些因抢的一两块人肉而欢呼的同类，不禁悲愤交加地叹道，“不仁者，天必诛之，睢阳不破，必定没有天理！”在杜刚等人护送下，任天翔抱着昏迷不醒的小薇回到住处，小心放到自己床上，仔细为她盖好被子，然后回头对身后的义门众士道：“如果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能保护，我不知道守卫睢阳还有什么意义。不过我答应过李泌，我必须留下来，直到城破的那一刻。这几个月来，你们已经做了一名墨士能做的一切，现在我以钜子的身份命令你们，今晚你们各自突围，以保住你们自己的性命为第一要务。”

“那公子你走不走？”众人神情大变，不约而同追问。

“我答应过李泌，所以我不会走。”任天翔淡淡道。

“公子不走，我们也绝不会走！”众人争相道。

任天翔挥手打断了众人的嘈杂，正色喝道：“这是钜子令，任何人不得再有任何异议，违令者逐出门墙，从此不再是我义门弟子。”

众人拜倒在地，却不敢再开口

，就见任天翔面色稍霁，缓缓道：“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一件事要托付你们。”说着他指向身后的小薇，“今夜将她坠下城头，把她交给她哥哥。我不能让她为我、为这个跟她不相干的城池殉葬。”

几个人对望了一眼，争相答应道：“公子放心！”任天翊点点头：“很好，你们去吧。我很累，需要休息，希望明日一早能听到你们已护送小薇离开的消息。”

任天翔已经离去多时，几名墨士还在面面相觑，一筹莫展。住所四周都有儒门剑士守卫，若在往日，这些普通的剑士根本不在他们眼里，但是现在他们身体极度虚弱，而那些儒门剑士却因有特殊的军粮滋养，身体比他们强壮百倍，要想在他们眼皮底下将一个女人送出城，实在是难如登天。就在众人都无计可施之时，就见杜刚一言不发起身离去，片刻后只见他两个胳膊下分别夹着一口锅进来，将两口锅置于桌上，他涩声道：“这一口锅中是我们每日吃的树皮野菜和软甲上拆下的牛皮；另一口锅中是徐大人分配给我们的军粮，往日我们都没有要，不过今天我将它留了下来。现在我们每一个人都来做一个选择，吃或不吃。我不会勉强任何人，不过在选择之前我要提醒诸位兄弟，这是为了救一个无辜的女孩，她不仅是睢阳最后一个女人，也是钜子所爱的女人。希望每个兄弟都依照本心，做出自己的选择，大家懂我的意吗？”众人当然明白杜刚的意思，只要肯吃许大人分配下来的军粮，就能恢复体力，对付外面那些不入流的儒门剑士，如果继续吃那些没有任何营养的食物，他们就没有任何机会。众人对望一眼，都默默地点了点头。杜刚见状点头道：“很好，现在我将两个锅都置于桌子上，然后吹灭油灯，大家在黑暗中作出选择。用完这一餐我们就行动，将小薇姑娘送到城外。”

见众人都没有异议，杜刚先吹灭油灯，然后又仔细关上门窗，待房中彻底黑了下来，他才轻轻揭开了两个锅盖。黑暗中就听众兄弟依次上前取食，然后退到墙边默默吃下去。由于是在黑暗中进行，没人知道别人的选择。直到所有人都吃完，杜刚才又重新点燃灯。就见桌上两口锅都空了。杜刚示意任侠将依旧昏迷的小薇负上，然后对众人一挥手：“行动！”

几个人接着夜幕的掩护，在点到两名负责监视义门众人的儒门剑士后，护着小薇登上了城楼，然后将一条绳索放了下去。然后亲自将小薇送到敌方军营。他知道只要将小薇送到她哥哥手中，她至少就不再有做军粮的危险，虚弱到极点的身体也可以很快得到恢复。

就在义门众士将小薇送出城的时候，任天翔也带着楮刚来

到了睢阳府衙前。任天翔对守门的老兵道："麻烦兄弟替

我通报，就说任天翔求见。“那老兵有些为难，迟疑道：”按说张帅早有吩咐，你和儒门肖大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

必通报。不过这个时候张帅恐怕已经休息，他每天只有这

一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公子若无要紧的事，是不是过一

两个时辰再来？？“任天翔淡淡笑道：”今晚张帅一定还

没睡，麻烦兄弟立刻替我通报。"那老兵迟疑片刻，终于

抬手示意道：“公子里边请。”任天翔点点头，信步进得

府衙，举目望去，只见张巡平日休息的内堂还亮着灯火，就厅里面传来张巡的声音："任公子请进，我已等候你多

时了。"任天翔推门一看，就见张巡神情如常地端坐堂中

，他那瘦骨嶙峋的脸难得地洗得干干净净，身上破旧的衣

甲也仔细清理过，看来他也知道今晚将是睢阳最后的宁静

。二人默默相对，最终还是张巡打破了宁静，淡淡问：“叛军明日将发起最后的总攻？”任天翔点点头：“四门合击，司马瑜指挥进攻东门，睢阳守不住了。”张巡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平静地整整

衣甲，对门外一声轻呼："来人，让所有将领到府衙议事

。“他顿了顿，以微不可察的声音又补充了一句，”最后

一次议事。“二人默默对坐，张巡对任天翔抱拳一拜道：”睢阳被围这十个月，多亏了任公子和义门众士鼎力相助

，我要代表全城将士及江淮百姓谢谢你们。"任天翔意态

萧索地叹道："我曾经对坚守睢阳充满骄傲，认为这是义

门弟子的责任和宿命，但是在牺牲了全城六万多百姓，最

后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不能保护之时，我不知道这样的坚

守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为了达到目的就可以牺牲无数无辜

者，我不知道咱们与叛军还有什么区别？难道张帅心中就

没有一丝不安？“”本帅心中对全城百姓，以及被充作军

粮的将士们，当然充满了愧疚和不安。不过我与公子肩负

的责任不同，所以我必须收起任何一丝妇人之仁，不择手

段地守住睢阳。“张巡淡淡道，”公子可以坚守心中的信

条，做到决不为任何目的滥杀无辜，但本帅身为睢阳最高

统帅，必须在睢阳数万百姓和江南数千万百姓，以及大唐

江山社稷之间做出选择。身为儒门弟子我首先得忠于朝廷

和圣上，以最大的忠诚维护大唐江山，为了这个目标，哪

怕牺牲全城百姓，哪怕背负万载骂名，我张巡也在所不辞

！"任天翔默默望着这个瘦弱而平凡的儒门弟子，心中不知是该敬佩还是鄙夷，儒门信条是人有等级尊卑、有上下之别

，为了他们心目中高尚目标和尊贵者，牺牲普通卑贱者在

儒者看来冉正常不过。但是墨门崇尚众生平等，与儒门雪

儿信条格格不入，这也许就是墨门与儒门最大的不同吧。几名睢阳城最重要的官吏和将领，包括许远、南霁云、雷万春等陆续赶到，儒门肖敬天最后赶来，进门后看到任天

翔在场，他立刻怒气冲冲地质问："义门的人方才袭击了

我的人，不知任兄弟作何解释？“任天翔坦然道：”因为

我要他们将小薇送出城，任何人若敢阻拦，就必须付出代

价！"肖敬天面色一沉，忍不住拔剑而出，却被张巡喝止

道：“住手！都到什么时候，难道你们还不能互相容让？”注意到房中凝重的气氛，肖敬天霍然惊觉，不禁将探询

的目光转向张巡，就见这位睢阳最高统帅微微点了点头，平静道："明日一早叛军就将从四门发起总攻，这次他们

将倾巢而出。虽然咱们在过去十个月的守城战中，给叛

军造成了数万人的损失，但他们依然还有十万雄兵，而咱

们仅剩下六百多个形如饿殍的将士，即便有墨翟秘传的守

城器具和战术，睢阳也无法再坚守。明天，将是雎阳的最后时刻。"所有人都没有感到诧异，他们内心深处其实早已

在盼望着这个时刻，这种像地狱一般的曰子若能早一点结束，对大家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有人甚至暗自舒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睢阳虽然即将告破，但坚守并非毫无意义。”张巡缓缓道，“我们不仅拖住了叛军十三万南征大军，保住了江淮粮仓，也为西线和东线战场赢得了时间和主动权，现在咱们的使命已经完成，明曰叛军进攻之时，所有人皆可率部突围。”“那张帅你呢？”南霁云忙问。就见张巡淡淡笑道：“我身为睢阳最高统帅，将与睢阳共存亡。”“张帅不走，我们也决不会走！”几名将领纷纷道。其实所有人都清楚，要率这几百名羸弱的将士突围，无疑是痴人说梦，张帅突围的命令，其实只是针对儒门和义门寥寥几位高手而言。不过就算是以肖敬天这样的身手，要在乱军中突围，也是希望渺茫。“本帅不会勉强你们，”张巡将目光转向肖敬天和任天翔，淡淡道，“不过我衷心希望像肖大侠这样的高手和任公子这样的人才，不要轻言粞牲。”张巡说完转向众将，平静道：“现在咱们各依统厉分守各门，为圣上坚守这最后一战吧。”任天翔在褚刚陪同下独自回到自己住处，默默躺在床上静静等待，窗外的天光隐隐发亮。远处开始传来隐约的呐喊和欢呼，他知道那是叛军攻上城头的欢呼，睢阳终于告破，他绷紧了十个月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蒙蒙胧胧地嘟囔了一句：“我要睡了，没什么事别来打搅。”任天翔睡了十个月以来最踏实的一觉，睡梦中他隐约听到杜刚、任侠等人的声音，隐约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义门众兄弟身边，他睡梦中迷迷糊糊存在想：不是已经令杜刚他们护送小薇出城了么？难道他们竟置钜子令于不顾？睢阳城外，被阻挡了十月之久的将士们发出震天的欢呼，庆祝睢阳终于攻破。无数将士呐喊着涌上城头，像万千蚂蚁淹没了低矮的城郭。在这欢呼的人群中，只有司马瑜面色阴沉，神情冷木，全然没有一丝大功告成的喜色，反而有种难以察觉的沮丧。“军师，发现有小股敌人从东南方突围，武功十分高明。”一名将领气喘吁吁地赶来禀报。司马瑜冷冷问：“有没有张巡、许远在内？”那将领摇头道：“他们身着布衣，没有官府甲胄，也没有护卫亲兵。他们多使刀剑等短兵刃，不像是官兵。”司马瑜身后的辛乙低声道：“肯定是义门中人，任天翔一定在其中，我带人去将他生抓来！”司马瑜微微摇头道，“你的目标是张巡、许远，我要你赶在他们自裁之前将他们生擒活捉，千万不能让他们与睢阳共存亡。”辛乙愣了一愣，心中对这样的命令虽然有些不解，但也没有犹豫，立刻拱手道：“属下遵命！”说着一挥手，带着几名随从纵马直奔城门，不顾一切地推开那些混乱的兵将，转眼便消失在睢阳城内。司马瑜纵马真奔东南方，在登上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后，便看到了那一小股突围的猛士，那真是一股令人侧目的猛士，人数虽少，但武功之高令人咂舌，在上万范阳精锐的包围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数十倍的对手也不能阻挡他们的前进步伐。紧随司马瑜的尹子奇见状不禁切齿道：“这一定就是协助张巡守城的义门中人，末将要亲率高手去将他们全部擒获，并把他们凌迟处死，方消我心头之恨！”司马瑜遥望着渐渐突出包围的义门众士，淡淡道：“不，让他们走。”“让他们走？”尹子奇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失声问，“为什么？”司马瑜似乎不愿多作解释，只道：“他们对我还有更大的作用。”尹子奇还想再问，就见一名信使在两名偏将的带领下飞奔而至，那信使跌得撞撞地奔到近前，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结结巴巴地道：“京师……有紧急军情……”一名副将忙将接过信函，递到司马瑜手中，司马瑜展信一看，脸上顿时变色。尹子奇忙问：“信上怎么说？”司马瑜没有立刻回答，却抬首望向南方，望向江淮方向，眼中满是无奈和失落。半响后方听他失魂落魄地道：“洛阳、长安……先后失守，西线战场全线崩溃，圣上已撤往范阳，唐军正赶来增援睢阳，我军优势尽失，再没有机会南下江淮。”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将尹子奇等人震得目瞪口呆，当初叛军攻下长安和洛阳之时，所有将领都以为大唐江山指日可待，没想到现在长安、洛阳得而复失，这是不是意味着大唐已经开始掌握战争的主动权，开始发起反攻？现在大军虽然攻下江淮最后一道屏障，但已不敢再继续南下，孤军深入再加腹背受敌，迟早全军覆没。众将的目光都落在司马瑜脸上，就见他依依不舍地从南方收回目光，艰涩地从齿缝间吐出几个字：“撤！回范阳与圣上回合！”

下期预告：死守睢阳十月，城破之日终闻长安、洛阳收复。司马瑜迫不得已撤军。安史之乱已近高潮，战局又将何去何从？任天翔、小薇有情人终成眷属，却又分隔两地，乱世之中，爱情如何天长地久？司马瑜，任天翔激烈交锋，究竟谁才会是真正的智枭，在这条路上任天翔和司马瑜究竟如何走下去，下回继续！

智枭27邺城大战之卷

79.回京

一股温暖粘稠的液体顺喉而下，像母亲的乳汁般香甜，任天翔在睡梦中贪婪地吞咽吸食，直到从那种孩童般的纯真美梦中突然醒转。身子在微微颠簸，耳边能听到马车声，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只见任侠正将最后一勺米粥喂入自己口中。

“我这是在哪里？”任天翔虚弱地问。虽然腹中已经充实而温暖，但他的头脑依旧有些迷糊，那是曾经濒临死亡而留下的后遗症。

“我们正在去长安的路上。”任侠小声答道，“公子已经昏迷了三天，我们也走了三天了。”

任天翔怔忡良久，幽幽问道：“睢阳……怎么了？小薇呢？”

“睢阳三天前被攻破了。”任侠轻声道，“不过在城破之前，我们已遵公子所嘱，将小薇姑娘送到了司马瑜帐中。但是我们没有遵公子之令直接离开睢阳，而是合力杀回，将公子救了出来。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因为我们都觉得，义门不能没有公子，如果公子因此要怪罪，我们愿共同承担。”

任天翔默然良久，轻轻叹道：“除了我，还有谁最终成功突围？”

任侠沉吟道：“儒门将士一直都以军中特供的君临充饥，体能基本没有损失，在肖敬天率领下，应该能够突围。不过张巡、许远两位大人，已经以南霁云、雷万春为首的守城将士，最终还是落到了叛军手中。只是他们都坚决不降，听说已被叛军所杀。最后被俘的数百官兵，没一个投降。”

虽然是早已料定的结果，任天翔心中还是一阵悲凉。数千守军、数万百姓的惨烈牺牲，最终还是未能保住睢阳，那这样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任侠像是看透了任天翔的心思，小声安慰道：“不过咱们并没有失败。睢阳十个多月的坚守，不仅保住了江淮粮仓，也拖住了叛军十几万精锐，为西线战场赢得了时间和战机。听说郭子仪将军在香积寺大破安庆绪十几万精锐，尔后又收复了长安和洛阳，整个关中地区已重回唐军之手，现在安庆绪已率残兵往范阳逃窜，唐军主力也已赶来救援睢阳，不过他们还是晚了几天……仅仅晚了几天……”

说到这里，任侠已哽咽不能言。任天翔勉强撑起身子，从车窗往外望去，但目光所及，除了断壁残垣，就是片片荒原，除了马车两旁这数百唐军将士，几乎是荒无人烟，他不禁喃喃问道：“这是哪里？咱们这又是要去哪里？”

“这是河南境内。”任侠小声道。“因遭叛军蹂躏，这里早已是赤地千里，还好咱们突围后遇到了赶来救援的唐军前哨部队，靠他们的粮食，咱们才总算吃了几个月来第一餐饱饭。圣上听说了睢阳保卫战的惨烈，特令唐军护送睢阳守军入京面圣。不过睢阳如今仅剩下我们这几个人，所以他们要一路护送我们。我们不稀罕皇上的封赏，但张巡、许远两位大人守卫睢阳的功绩，以及全城将士和百姓的忠勇义烈，我们必须亲自向圣上禀明，方能告慰两位大人及全城将士和数万百姓的在天之灵！”

任天翔默然点头，小声问：“兄弟们……都没事吧？”

“除了焦猛、朱宝两位兄弟，因伤在儒门剑士手下，又长期饥饿，最终不幸身亡外，其他人都没事。”任侠关切地道，“倒是公子，身体早已经羸弱到极点，从睢阳出来后就一直昏迷不醒，不过现在我们总算可以放心了。”

“让公子多休息吧，别让他再多操心了。”前方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却是赶车的褚刚。

“对对对，公子你先休息，我晚点再给你弄点好吃的。”任侠说着连忙跳下马车，将任天翔一个人留在了缓缓而行的马车中。

独自躺在舒适的车中，任天翔望着头顶发怔，他的眼前不断浮现出无数睢阳将士的面孔，以及与叛军在城头的激烈争夺。虽然这已经过去了许多天，但在他眼前依旧是那样清晰。在守卫睢阳之前，他也曾无数次设想过战争的残酷，但绝对没有想到会惨烈到如此程度，数千将士、数万百姓，在张巡率领下竟以如此一种惨烈的方式坚守孤城，这是一种怎样的壮烈，抑或是罪孽？他第一次，对战争生出深深的恐惧和倦意，甚至不愿再去回想睢阳的一切。

马车走走停停，半个月后终于临近了长安城。

在离城十里之遥，就见季如风、洪邪分别率义安堂和洪胜堂弟兄迎了上来。众人说起别后之情，才知季如风和洪邪各率义门兄弟，在唐军大败叛军的香积寺决战。以及在随后收复长安、洛阳两京的战斗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他们为唐军提供了叛军的情报，为郭子仪排兵布阵提供了准确的信息。

马车来到城门前，就看见依旧做布衣装扮的李泌独自迎了上来，不等任天翔拜见，他已抢先下马，郑重其事地对任天翔恭敬一拜：“我要替江淮百姓、替大唐文武百官、替当今圣上谢谢任公子和所有义门兄弟，以及所有坚守睢阳的百姓和将士。是你们的坚守，为大唐赢得了战机和时间，你们是击败叛军的第一功臣。”

建功立业，拯救天下苍生，这曾经是任天翔为之激动的梦想和目标，但是现在他却心如死水，没有一丝大胜归来的荣耀和骄傲，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他不想再建功立业，也不想再拯救什么天下苍生，甚至不愿听到与战争有关的一切言语和消息。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远离战争，也远离尘世的一切喧嚣和罪恶。

但是现实让他无法回避，他是睢阳保卫战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张巡和许远守卫睢阳的功绩，需要他亲自禀明。他如实地向皇帝禀明睢阳之战的惨烈，以及张巡下令以百姓为军粮，以保守城将士战斗力的酷烈之举，没有一丝隐瞒，也没有一丝夸大。他自觉无权评判睢阳将士的选择，也无权评判张巡的功过，所以只能将实情公之于众，让天下人评说。

任天翔如实的汇报，令满朝文武震惊，激起了激烈的争论。虽然有部分文臣认为张巡吃人守城实在冷血残酷之极，大违儒家以人为本的初衷，但更多的将领却盛赞张巡的功绩，是他在睢阳的坚守令叛军无法南下，为朝廷收复两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战机。争论的结果，张巡和许远的功绩得到了皇帝的肯定，下诏封张巡为扬州大都督，许远为荆州大都督，自南霁云、雷万春以下将领也各有封赏，甚至对肖敬天等儒门幸存的剑士也另有封赠。张巡为朝廷公开赞颂，并在睢阳为之建祠铸像，以表其功绩。

80劝降

收复两京，这是必定留书史册的丰功伟绩，皇帝自然要大肆封赏有功之人，像收复两京的功臣郭子仪、李光弼，猛将仆固怀恩、李嗣业等待，莫不因朝廷的封赏而欢欣鼓舞。不过在所有受封的人，却有一人坚辞不受，坚辞不受也就罢了，他还要率门人归隐江湖，不在听从朝廷的调遣，这让皇帝很是不爽。如果是别人，皇帝多半会追究其用心，但这个人功劳太大，而且文有李泌、武有郭子仪等人力保，便只能好言挽留，不过在对方的坚持下，最后也只得人气归隐。这个人就是任天翔。在所有人都在为大唐的胜利恍惚之时，他却在为淮阳死难的军民愧疚。虽然他没有吃过一次特供的“军粮”，但眼看着这种暴行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却无能为力，让他有种深深地负罪感。辞掉一切封赏并不是因为淡泊名利或惺惺作态，而是因为内心深处感觉自己并不是什么功臣，而是个罪人。每一个参与淮阳保卫战的僵尸，无论是叛军还是唐军，严格说来都是罪人，都没有资格接受封赏。不仅如此，他对战争也生出了深深地厌恶甚至恐惧，因此想要逃避。现在打探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欧安军精锐已在香积寺一战中大都被歼，关中、河南、河北大片领土已为大唐收复，叛军如今困兽东北一隅，想来已不足为虑，所以任天翔不想再介入任何战争。

长安随意光复，但已不是任天翔熟悉的长安。往日的繁华与喧嚣，早已成为不可重现的过眼云烟，在这个物是人非的城市，任天翔再找不到一丝往日的温暖，多以他带着几名义门兄弟默默离去，悄然不知所终。大唐重新移京长安，百废待兴，皇帝也就没有心思再去关注任天翔的下路。他一面封赏功臣，一面重建长安，同时派使臣去巴蜀迎回太上皇。做了多年提心吊胆的太子，又以不光彩的手段抢了父亲的宝座，如今他夺回了被父皇丢失的两京和大片国土，自觉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理直气壮地做这个皇帝了，所以他要重修太庙，重整朝纲，重改国号……总之要让天下人铭记自己的功绩。当然，他也不忘向叛军发出招降的诏书，只要弃暗投明，过去的罪责不仅一律不究，甚至还可以保留官职，继续做大唐的太瘦或节度使。有如此宽大的条件，叛军将士纷纷上表请降，甚至连与安禄山一同出道、一同谋反，在战场上击败过郭子仪、李光弼等大唐名将的史思明，也向朝廷交了降表。现在伪燕国仅剩下困守邺城的安庆绪这最后一股反叛势力，平叛大业似乎就剩这最后一战了。现在大唐人心归附，兵强马壮，与肃宗当年在灵武仓促登记之时不可同日而语，东征自然就提上了议事日程。

就在朝廷上下为东做准备的忙乱之际，任天翔带着几个义门兄弟却悄悄来到了王屋山，他心里有颇多疑问，想当面向司马承祯请教。但在阳台观中，他再次与司马承祯失之交臂。留守的道士对他说：“公子来得十分不巧，道长三天前刚离开道观，不知去哪里云游，归期更是无人可知。”

任天翔张然若失，只得去后山的白云庵。没想到母亲也云游未归，庵中除了杨玉环和上官云妹，就只有几个带发修行的姑子。他不便在庵堂久留，只得怅然离去。遥望山外茫茫天地，竟不知哪里才是自己的家。

“公子难道不想去找小薇姑娘？”褚刚看到了他心底的寂寥和落寞，忍不住小声提醒，“公子与小薇姑娘拜过堂，虽然那时为应付儒门的无奈之举，不过我想小薇姑娘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嫁他人了。”

想起在雎阳那地狱般的十个月中，小薇就像一束微弱的阳光，始终照耀着自己，任天翔心中一阵温暖。不过他还是有些犹豫，迟疑道：“我已将小薇送回他哥哥身边，如果再去找她，会不会与司马喻起冲突？”

褚刚淡淡道：“那就要看小薇在公子心目中有多重要，值不值得为了她再次面对司马喻？”

任天翔与司马喻多次交锋，虽然多数时候皆落在下风，但雎阳保卫战中，司马喻的冷血和隐忍，第一次令任天翔生出发自内心的恐惧。虽然那一战他并没有输，但他绝不想在面对司马喻，无论是做他的对手还是做他的朋友，他都不想。不过为了小薇，他终于缓缓道：“好，我们去邺城。”

邺城城头，司马喻目光呆滞地眺望远方，极力想要看清地平线尽头那看不清的对手。大唐九路节度使所率六十万东征大军，已经逼近到邺城附近，而邺城守军不过几万人马，这是大燕国最后的家底，这一仗要是再输，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本事继续赌下去？

“喻哥，城头风大，早些回去吧。”身后传来安秀贞柔柔的声音，像是胆怯的的小丫头在请示主人。从小就养尊处优的她，原本一向都是颐指气使，但是自从遇到司马喻，她渐渐改变了许多，尤其当战事不利、司马喻脾气太坏之时，她更是小心翼翼，渐渐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受气的小丫头。不过她依然无怨无悔，心甘情愿。

司马喻没有理会安秀贞的话，却掏出袖中已经磨的铮亮的墨玉珠子，专心致志的摆弄起来。这对柱子自从在墨子墓中得到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但是他始终勘破它的秘密。他只在珠子上发现了三个花纹般的钟鼎文——窥天珠。不过任由他拿着珠子对天瞭望多久，也只发现珠子中央的小孔中，嵌有一层薄薄的水晶，除了令孔中看到的世界有些变形和模糊外，他没有任何特异之处发现。

再次拿起珠子对对月瞭望，司马喻看到的只是一个模糊而变形的月亮，两颗珠子都是如此，并无特异之处。想到自己在这两颗珠子上花费的精力和心血，他突然扬起手，想要将之狠狠摔碎，却被安秀贞捉住手腕道：“别，喻哥若不想要，不如就送给我吧？”

这两颗珠子司马喻曾经视若眼珠，不容任何人碰，现在他却意兴阑珊的交给了安秀贞，懒懒道：“你喜欢就拿去吧，不过别告诉别人。”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竟不能破解其中秘密。

安秀贞满心欢喜的将珠子捧在手中，虽然不止一次看到司马喻在把玩研究他们，但她却还是第一次真切的捧着他们。望着两颗如眼珠般在掌心滴溜溜乱转的墨玉珠子，他好奇的问：“它们叫什么名字？”

“它们叫窥天珠，分为一阴一阳。”司马喻鼻孔里轻哼了一声，悻悻道，“不过它根本没有任何特别，也许只是墨子老儿故弄玄虚之物而已。”

不是啊，我觉得它很有趣。“安秀贞拿起两颗珠子，分别置于眼前对着天上明月眺望，像个孩子般欣喜道，”原来它真的可以看到天上的月亮和星星，而且是变了样的月亮和星星，真有趣。"

司马喻知道用它看天或别的东西，会产生一种变形模糊的怪异效果，不过他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他不禁提醒道：“别多看，看久了会头晕。”

“他们分阴阳？为什么不是雌雄？他们不应该分开。”安秀贞说着将两颗珠子凑到一起，让他们小孔相对时，然后对天瞭望。不过视野里除了一片模糊的光影，什么都看不到。他并不气馁，而是像孩子般兴致勃勃的翻来覆去的对天瞭望，不是调换两颗珠子的位置和距离。见她玩得兴致勃勃，司马喻却感到索然无味，正要叫她与自己一起回去，突听她一声惊叫，将珠子从眼前挪开，对着天上的月亮呆呆的望了半饷，然后又将珠子凑到眼前，跟着结巴巴的道：“我、我、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司马喻莫名其妙的问。

“我、我看到了月亮！”安秀贞满脸通红。

“这不废话？”司马喻哑然失笑“谁看不到月亮？”

“是、是不一样的月亮！”安秀贞说着将两颗珠子凑到司马喻面前，急切的解释道，“你仔细看看，不是这样，要小心调整两颗珠子之间的位置，在某一个特别的位置，会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月亮！”

司马喻将信将疑的拿起两颗珠子，照着安秀贞的指点小心的调整两颗珠子之间的位置与眼睛的距离。突然他浑身一震，目瞪口呆的立在当场。一只眼睛紧闭，一只眼睛紧紧凑到一颗珠子的小孔前，纹丝不动，似乎怕眼前这神奇的景象不翼而飞。

他眼前出现了一轮硕大无比的月亮，一轮布满坑洞和沟壑的浅黄色月亮……

激烈的打斗声将任天翔从迷糊中惊醒，他从车中探出头来，只见远方官道上，两帮人激战正酣。在赤地千里的河南地界，他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过这么多人，心中不禁感到十分亲切，却没想到这不多的人马，却在自相残杀，恶斗不休。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人群中的那个依稀有些熟悉的身影突然间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急忙对杜刚等人道：“快过去帮忙！”

“帮哪边？”杜刚忙问。

“当然是帮那个女人！”任天翔指向战场。就见战场中一个红衣女子在人丛中往来冲杀，英姿飒爽，令人侧目。

杜刚与任侠应声而去只见二人冲入战团，顿如两只猛虎冲入狼群，转眼间便打到了十几个黑衣汉子，剩下的一见形式不对，急忙呼啸而去，转眼间便走得干干净净，场中只剩下那个红衣女子和她几个同伴。那女子令人救助同伴，亲自来到任天翔马车前，拱手拜到：“多谢恩公仗义相救……”

“你想怎样谢我？”任天翔躲在车中捏着嗓子问。

那女子愣了一愣，迟疑道：“不知恩公想要怎样感谢？”

任天翔一本正经道：“一个女人在江湖奔波，实在太辛苦，我看姑娘不如就跟了我吧、”

那女子面色陡变，双目一寒就要发火，任天翔已从马车上突然跳下，欣然大笑：“跟你开玩笑呢，你这母老虎要真跟了我，那我还不如赶紧找根绳索上吊算了。”

那女子先是一愣，待看清任天翔模样，不禁莞尔，抬手就要给任天翔一巴掌，不过她只是扬了扬手，却又尴尬地放了下来，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轻轻一笑：“原来是你，多年不见，还是那般油腔滑调。”

原来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与任天翔有过数面之缘的丁兰。自从西域一别，二人再没见过面，任天翔更是再没有过她的消息，不过当年那一丝尚处于朦胧之中的情愫，却成为他心中难以忘却的珍贵记忆。仔细问起别后情由才知自范阳兵变之后，大唐渐渐失去了对西域的掌控，西番势力渐渐东侵，西域商路基本断绝，因此兰州镖局不得不往内地发展。不过战乱之时，镖局的生意越发艰难，因此镖局偶尔也帮唐军押运一些物资，这次镖局便是在长安接了十几车贴了封条的镖。没想到半道上就遇上悍匪，幸亏有义门剑士出手，不然这一趟镖只怕不保。

任天翔见那些镖车封得严严实实，想必十分贵重，忍不住就问：“如此重要的镖，为何丁总镖头没有亲自押运？”

丁兰眼眶一红，涩声道：“去年父亲帮助朝廷，讲江淮的钱粮押运到关中，没想到路遇叛军袭击，身负重伤，至今不能下床。我只好替父亲走镖，幸好有阿豹和诸位叔叔伯伯帮我，为我分担了不少重担。”

说话间就见阿豹和几位老镖师上前与任天翔见礼，众人对任天翔以前就颇有好感，如今见他已成为义门门主，守卫淮阳的功臣，对他自然更是刮目相看。任天翔见阿兰提到阿豹之时，神情明显有一丝异样，心中便猜到一丝端倪。为了证实自己心中的揣测，他悄悄拉过阿豹，低声问：“豹哥，小弟啥时候能喝到你的喜酒？”

阿豹“嘿嘿”一笑，腼腆道：“这个……总要等总镖头身体痊愈才行。”

相比阿彪来说，阿豹明显要诚实靠谱得多，任天翔心中也不禁为丁兰感到高兴。丁兰问起任天翔的去处，得知他要去邺城，她不禁欣喜道：“咱们也要去邺城，正好顺路，不如一起走吧。”

任天翔仔细一问，才知丁兰是要押镖去邺城唐军大营，想必这批物资对唐军十分重要。既然顺路他当然责无旁贷，这既是帮朋友，又是帮唐军，所以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当下双方合作一处，继续往东进发。

虽有任天翔等人保护，但沿途兵荒马乱。总有人觊觎不断上前争夺骚扰。在义门众士保护下，镖货虽然无虞，行程却耽误了不少，当众人押着镖赶到邺城远郊唐军大营时，就见唐军已包围邺城多日，却依然未能攻破。

任天翔等人随丁兰押着镖车去唐军中军大营办理完交接，在营门外正好与一员身披甲胄的老将迎面碰上，双方一见之下都是一愣，只见那老将又惊又喜，上前一把抓住任天翔胳膊欣喜地欢呼：“哈哈，真是天助我也！老夫正要派人去找公子，没想到公子就正好出现，这莫非这就是天意？”

任天翔连忙拜道：“不知郭令公为何找我？”

郭子仪因屡建奇功，在收复两京后已位列三公，因此世人皆尊称为郭令公，只见他一声长叹，挽起任天翔道：“你随我去前线看看就明白了”。

不等郭子仪吩咐，早有随从牵马过来，郭子仪翻身上马，示意任天翔随自己走。任天翔虽然不想再介入任何战事，但事到如今也只得硬着头皮翻身上马，随郭子仪直奔邺城。

片刻后二人来到城下，就见郭子仪举鞭遥指道：“公子自己看。”

任天翔举目望去，见邺城高高的城郭上，一排排连环弩、排弩、抛石器、钜角等等守城器械错落有致得排开，令人不寒而栗。邺城城墙之夏，积满了唐军的尸体，任谁都能看出，唐军已经发起过无数次强攻，但都吃了大亏。从城墙根一直到数十丈之外的原野，都已被鲜血染红。

任天翔心中一紧，他一眼就认出，邺城城头架设的那些守城器械，正是自己守卫淮阳时打造的。虽然淮阳失手后，唐军销毁了大部分守城器具，但依然有小部分落到叛军之手。有公输白这样的能工巧匠，叛军大量仿制自然是轻而易举。如今凭着这些，叛军完全有可能将邺城变成另一座坚不可摧的淮阳，难怪唐军六十万大军，竟拿邺城束手无策。

“我知道公子不想再卷入战争，但是这些守城器只有你最熟悉，咱们已经吃了大亏，所以公子无论如何得想法为老夫破之。”郭子仪感慨道，“大唐六十万大军，而安庆绪剩下不过区区三万人马，困守孤城，咱们却屡攻不下，实在令人惭愧啊！”

任天翔知道这些墨家守城器械的威力。当初在淮阳，张巡能以七千之众坚守淮阳近一年，这些守城器械的威力可见一斑。如今安庆绪虽然仅剩三万人马，但这三万人马却是当初追随安禄山起兵的铁杆精锐，战斗力远胜张巡手下那些东拼西凑的淮阳守军。再说邺城也远比淮阳高大坚固，短时间内唐军要想攻下邺城，恐怕难如登天。

“这些守城器械虽然是由我最先依照墨子遗作打造，在雎阳保卫战中发挥过极大的作用，但是我也没有破解之法，在墨家遗作中也没有任何破解这些攻城器的战术或武器。”任天翔无奈道，“不过安庆绪只剩下三万人马，又固守孤城，只要被围时间一长，叛军看不到希望，迟早会开门投降、”

郭子仪沉声道：“公子有所不知，史思明在范阳降而复叛，随时有可能发兵增援安庆绪，他收下还有十多万范阳精锐，一旦发兵与安庆绪遥相呼应，那又将生出诸多变数。”

任天翔奇道：“史思明降而复叛？这是怎么回事？”

郭子仪叹道：“公子远离朝堂，不知这段时间局势的变化。当初咱们于香积寺击败安庆绪主力，就该乘胜追击。不过圣上忙着收复两京封赏功臣，耽误了时机。史思明降唐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危机一过便再次造反。他知道安庆绪一旦被消灭，范阳便是唐军最后的目标，所以他迟早会派兵救援安庆绪。我军若不能尽快攻克邺城，后果便难预料了、”

任天翔立刻明白了尽快攻克邺城的重要性。他想了想，沉声道：“请将军准我入城，去劝降安庆绪。”

见郭子仪有些犹豫，任天翔笑道：“安庆绪身边最重要的智囊司马喻，与我有些交情，如果能通过他见到安庆绪，我也许可以说服他归降。如今安庆绪困守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军，我想只要能给他留点颜面和荣华富贵，他没理由顽抗到底。就算他不降，他手下的将领也难保不会动心。”

郭子仪大喜过望，忙道：“那公子立刻随老夫去见鱼公公，由他任命公子为唐军招降使。”

“鱼公公？哪个鱼公公？”任天翔任天翔有些意外，“郭令公不是全军统帅么？”

“不是！”郭子仪坦然道，“这次九路节度使会攻邺城，圣上怕各路节度使互相不服，军令难以统一，这宣慰观察使是由圣上心腹内臣鱼朝恩担任。”

“什么？一个太监，竟然担任了六十万大军的统帅？”任天翔失声问。见郭子仪苦笑着点了点头，任天翔心中不由一沉，立刻就猜到了肃宗的真正用心。他哪里是怕郭子仪不能服众，而是怕这军功卓绝的老将成为又一个安禄山！他对郭子仪以起了猜忌之心，所以宁肯让一个太监当统帅，也不愿将大军交给一个众望所归的名将。

不过任天翔没有将心中所想表露出来，只是默默随郭子仪来到中军大帐，只见帐外一片忙乱，十多个兵卒正忙忙碌碌的搬运镖车中的东西。任天翔一眼认出了那些镖车正是丁兰率众从长安千里迢迢护送的军用物资，自己也一路尽心呵护。不过看到那些“军用物资”，任天翔肺差点气炸了，只见镖车中竟然是些碗盏杯筷，被褥绸缎和衣衫服饰，甚至还有两个纯金的夜壶。

“还是宫中的物件用着习惯。”随着一声软腻腻的叹息，就见一个年轻的宦官从大帐踱了出来，自语道：“这些粗麻烂被让咱家睡觉都不安稳，还怎么运筹帷幄？（看到这，我笑了。运筹帷幄……）大家当心一点别把东西弄坏了。”

郭子仪正要上前禀报，那太监却摆手道：“郭将军稍等，待咱家安顿好再说。”（这死太监事真多）郭子仪回头对任天翔抱歉的苦笑，只得耐着性子的在一旁，直等到众军士将镖车中的杂物全部搬入中军大帐，那太监才想起郭子仪，回头问：“老将军有何事？”

不用郭子仪介绍，任天翔也猜到这年轻的太监，就是六十万唐军的最高统帅，宣慰观察使鱼朝恩。听郭子仪说任天翔愿去邺城劝降叛军智囊，鱼朝恩可有可无的态度颔首道：“那就让他去吧，反正也不用花费什么。”

任天翔没想到自己的满腔热血，竟招来如此冷遇，双眼一登就要发火，却被郭子仪拦住道：“公子一心国的义举，咱们都会记在心上，若能兵不血刃拿下邺城，老夫要替全军将士谢谢公子。”

任天翔冒险入城劝降安庆绪，当然不是要别人记着或感谢，听郭子仪这样说，他倒有些惭愧起来，忙对郭子仪到：“郭令公严重了，在下所做的一切，跟老老公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老令公能泰然处之，我还有什么可愤懑哪？请老令公尽快送我入城。”

郭子仪亲自将任天翔送到城下，任天翔对城头守军高呼：“速去禀报你们军师，就说有故人不远千里前来拜望，想与他一叙旧情。”

邺城城楼之上，司马喻隐在女墙之后，正用窥天珠仔细观察着任天翔。他身后的辛已待看清是任天翔，不禁失声道：“是任天翔那小子。他竟然阴魂不散的追到了这里！”

司马喻却悠然一笑，收起窥天珠道：“咱们的救兵来了，放他进来，不过只能是他一个人。”

城下发下来一个箩筐，任天翔正要上前，任侠等人急忙阻拦，纷纷道：“公子孤身前往，实在太过危险，万一司马喻或安庆绪翻脸无情，公子……”

任天翔摆手笑道：“安庆绪若要杀我，就算带一百个随从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孤身前往显得比较坦率一点。你们不用担心，司马喻若要杀我，在雎阳城破之时就可以做到，何必等到现在？”（文*人－书－屋－Ｗ－Ｒ－Ｓ－Ｈ－Ｕ）

不顾众人的劝阻，任天翔走到城墙下，跨上城下的箩筐，由城上军士缓缓拉上了城头。当他踏上邺城城墙，就见司马喻已迎了上来，面带微笑拱手道：“自雎阳与任兄弟一别，为兄一直就非常挂念。难得兄弟千里迢迢赶来探望，为兄当略尽地主之谊。”

任天翔沉声道：“我来邺城只为两件事，一件是为小薇，她已在雎阳成为我的妻子，我要将她带走；一件是为大哥和邺城所有将士，我希望能让你们与唐军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条件，以免玉石俱焚、生灵涂炭、”

司马喻颔首笑道：“我已令人在府中备下薄酒，咱们可以边喝边聊。”

司马喻的住所是在城中一处僻静的小院，当任天翔随他来到这里。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已飞一般的迎了出来，不顾有旁人在场，她猛地扑入任天翔怀中，狠狠的在他肩头咬了一口，直咬的任天翔鲜血淋漓，她才心痛的松开，伏在他怀中呜咽不能言。

任天翔紧紧将她拥在怀中，在她耳边喃喃道：“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我发誓，以后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再分开。”

司马薇哽咽道：“你以后要再将我送走，自己去赴死，我就永远都不原谅你！”

“不会，再也不会了，我们永远不再分开，我发誓！”任天翔将司马薇放下，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她虽然还有点憔悴，但明显比在雎阳时丰盈了许多。任天翔转头对司马瑜诚恳一拜，“多谢你照顾小薇，我会永远铭记。”

司马瑜失笑道：“小薇是我妹妹，照顾她是我的责任，有什么好谢的？倒是你，既然娶了我妹妹，以后可得好好对她，不然我会找你算账的。”

三人皆面带微笑，犹如一家人般其乐融融。这时就听安秀贞在一旁提醒：“快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内堂中早有侍从准备了一桌简单的酒席，任天翔与司马瑜相对坐下后，小薇正想坐到任天翔身旁，却被安秀贞拉着手道：“他们[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两兄弟好久没见，一定有许多话要谈，咱们去外边吃，等会再跟你天翔哥缠绵。”

司马薇脸上一红，只得随安秀贞依依不舍地离去。二女走后，房中一下子便静了下来，司马瑜举杯笑道：“自雎阳一别，咱们已有近一年未见，不知兄弟别后可好？”

“不好！”任天翔淡淡道，“一想起自己的结义兄长、小薇的亲哥哥如今困守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军，我怎么能过的好？收手吧，这一局对你来说已经是个死局，再坚持下去不过是涂炭生灵、自取其辱。”

司马瑜淡淡笑道：“你怎知这一局对我来说就一定是个死局？”

任天翔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安庆绪仅剩三万残兵败将，以及脚下这最后一座孤城，你还有什么实力争霸天下？你手中虽有守城器械，但又能坚持多久？你的士兵已经面带菜色，百姓更是羸弱不堪。方才咱们经过市场，那里已经在卖蛇虫鼠蚁和野菜，却看不到一粒粮食，我估计邺城的粮食已经不够半月之需。”

“那又如何？”司马瑜不以为然地笑道，“雎阳在断粮之后还能坚守半年，邺城为何不能？别忘了邺城的百姓可比雎阳多几倍，兵马也多几倍。”

“你……”任天翔气得满脸通红，忍不住一把抓住了司马瑜的衣襟。雎阳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他一直努力想要忘记，却无数次出现在噩梦中。没想到司马瑜竟公然要将邺城变成雎阳。自然令他怒不可遏，恨不能扒开这家伙的胸膛看看，他的心是用什么做的。

“你激动什么？”司马瑜不以为然地扒开任天翔的手，“张巡能做的事我怎么就不能做？他靠吃人守城，成了大唐的功臣，我为什么就成了罪人？”

任天翔无言以对，无奈将司马瑜放开，黯然道：“你这样坚守下去有什么意义？除了让全城军民为你的妄想殉葬外，还有什么翻盘的机会？”

司马瑜淡淡道：“别那么肯定，唐军看似强大，有六十万之众，却用一个从没打过仗的太监做最高统帅，这难道不是机会？只要我耐心等下去，不愁没有机会反败为胜。”

任天翔心知司马瑜戳到了唐军最大的弱点，他正待继续辩解，突听辛乙在门外小声道：“先生，圣上派使臣前来质问，为何私自接待唐军使臣而不尽快想圣上禀报？”

“知道了，你回复使臣，我这就将任公子带去见圣上。”司马瑜说完对任天翔叹了口气，无奈道：“非常时期，连与兄弟叙旧都不能够，望兄弟见谅。”

任天翔点点头：“我也想尽快见到安庆绪，想他转达鱼公公的意思。”

司马瑜推杯而起，慨然道：“那好，我这就带你去见圣上。”在司马瑜陪同下，任天翔很快见到了伪燕国的皇帝安庆绪，向他递上了署名鱼朝恩、实为郭子仪所写的劝降新，并向他讲明了战与降的厉害关系，安庆绪冷着脸没有立刻表态，只道：“请公子暂时下去歇息，待朕与众臣商议后，再给鱼公公和郭将军一个答复。”待任天翔离去后，安庆绪转向司马瑜问：“爱卿怎么看？”司马瑜正色道：“不知圣上对微臣有多大的信任？”安庆绪忙道：“爱卿既是朕未来的妹夫，又是朕的心腹肱骨，朕对爱卿向来是言听计从，爱卿难道对此还有疑问？”司马瑜淡淡道：“如果微臣要圣上交出大燕国的玉玺呢？”安庆绪浑身一震，不禁愣在当场。任天翔被送回司马瑜住处，小薇欣喜地迎了出来。二人自？阳分手后数月未见，心中只觉有说不完的相思和依恋，但真正守在一起，一切语言却仿佛都是多余。二人静静相拥，似不忍打破这难得的安详和静谧。

任天翔紧握着小薇的柔荑，耳朵却在留意着门外的更鼓。他在耐心的等待安庆绪的答复。方才他已从安庆绪的眼神和下意识的小动作中，察觉到自己的话已令安庆绪有些动心，如果能说服他投降，使邺城几十万军民免于？阳的灾难，也许可稍稍减轻他心中挥之不去的负疚感。注意到他眼中的一丝焦虑，小薇不禁小声问：“你有心事？”任天翔勉强一笑：“我在等你大哥，希望他能带回一个好消息。”“我陪你一起等。”小薇乖巧地缩到任天翔怀中，静静地不再说话。二人默默相拥，听着远处的更鼓从初更、二更，直到三更，依然不见司马瑜回来。任天翔知道，要安庆绪做那样的决定确实是非常艰难，现在安庆绪也许正与手下彻夜商议，多方权衡，甚至还会与自己讨价还价，直到最后才能下定决心。听着外面的更鼓已经敲响三下，他轻叹道：“看来你哥哥今晚是不会回来了，你还是早些歇息吧。”小薇“嗯”了一声，却红着脸没有挪步。任天翔虽然已与小薇拜过堂成过亲，却还没有真正做夫妻，看到小薇羞涩而期待的眼神，他心中也不禁一阵激荡，忍不住轻轻吻上她的芳唇。二人的激情被这么一瞬间点燃，犹如火山爆发般强烈，不禁紧紧吻在一起，彼此探索着对方唇齿间那独一无二的气息，允吸着彼此最柔嫩的舌尖，恨不能彻底熔化在一起，永远不再分离。

二人正情不自禁之际，突然窗棂上响起轻轻的敲击声，二人霍然惊觉，小伟羞得起身要逃，任天翔忙将她藏到屏风之后，这才低声喝问：“谁？”

“公子，是我！”窗外传来辛乙小声的应答。任天翔听他语言焦急，气喘吁吁，心中虽然有些奇怪，不过还是打开了窗棂，辛乙灵猫般闪身而入，“扑通”一声拜倒在地，压着嗓子哽咽道：“公子快救救司马先生……”

任天翔吃了一惊，忙将他扶起，低声问：“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辛乙抹着汗喂喂喘息道：“圣上因先生私自接待公子，怀疑先生欲与唐军勾结，便要先生交代是何用心。先生不小心顶撞了圣上，激怒了他，便下令将先生下了大狱，并要在明日一早斩首示众，作为投递叛国者戒！”

任天翔闻言不禁愣在当场，没想到安情绪大白之后已是草木皆兵，竟因一个如此牵强的理由就要处决最重要的谋臣。虽然司马瑜投靠安禄山就没安好心，但司马瑜是小薇的亲哥哥，而且在淮阳也曾放过自己一马，任天翔当然不能袖手不管。

81.决战听到辛乙的禀报，小薇顾不得羞涩，急忙从屏风后出来，对任天翔急道：“你无论如何得救他一救，我可只有这么一个哥哥……”

“你不用担心，我正在想办法。”任天翔示意小薇不要着急，然后转向辛乙问道，“司马公子关在哪里？”

辛乙忙道：“关在行宫内，那里戒备森严，就算是我也未必能闯进去。”

任天翔又问：“能为司马公子赴汤蹈火的还有何人？”

辛乙想了想，迟疑道：“若是别的事，也许还会有很多人，但若是要背叛安庆绪，冒险闯入行宫救人，除了我和我大哥辛丑，恐怕就再没有旁人。”

任天翔立刻想起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契丹剑手，辛氏兄弟武功他见识过，胜过江湖上很多一流高手，他们若肯冒险潜入行宫救司马瑜，倒也不是没有机会。不过就算将司马瑜救出行宫，逃不出城也是白搭。现在是战争时期，邺城守军戒备森严，要想避过他们逃出城去，，对辛氏兄弟来说不是难事但带着不会武功的司马瑜和武功不高的司马薇，那却是千难万难。

任天翔在房中踱了两个来回，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突然无声一笑：“也许，还有一个人也肯为司马公子赴汤蹈火，即使背叛安情绪也在所不惜”“是谁？”辛乙与小薇齐声问。

“安秀珍。”任天翔轻轻道。

辛乙有些迟疑道：“这……会不会太冒险？她可是安情绪的亲妹咩。”

小薇立刻道：“安秀珍对我哥哥一片痴情，我哥若是有难，她一定会舍身相救。”

辛乙反驳道：“就算她肯救，也必定是连夜入宫去求他哥。现在安情绪连吃败仗，猜忌心极重，又喜怒无常难以揣度。万一他不肯救人，岂不是打草惊蛇，在没有任何机会？”

小薇还想争辩，却被任天翔抬手阻止道：“辛乙说得虽然有道理，但是若没有这位伪燕国公主的帮助，咱们就算将司马公子救出行宫，只怕也无法避过守军的巡查将他送到安全地带，所以这个险咱们必须得冒。”

说着他转向小薇，“你能连夜见到这位公主吗？”

小薇忙道：“没问题，她的住所离这里不远，我现在就去。”

“不用了。”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冷峭的应答，跟着就见安秀珍推门而入。她环顾三人，缓缓道：“今夜在行宫发生的事已有人暗中通知了我，所以我连夜赶来找小薇商量。你们的话方才我已听到，辛乙说的不错，现在我二哥因战事不利脾气异常暴躁，我也未必能劝得住他，所以我不会去求他。”

“太好了！”任天翔欣喜道，“公主殿下深明大义，实乃司马瑜那小子的福分。有公主接应，咱们救出司马公子后，定可平安出城。”

辛乙迟疑道：“咳咳死，现在邺城被唐军围得水泄不通，咱们就算除了城也逃不出去啊！”

任天翔笑道：“这个倒是不必担心，咱们去溯方军守卫的阵地。我与郭令公还有点交情，看在我的面上，他定不会为难他们。经过这次教训，我想司马公子也不会再为安情绪卖命了吧。”

辛乙想了想，无奈道：“也只能如此了。”

几个人有仔细商议了行动的细节，然后立刻分头行动。由安秀珍凭借公主的身份将辛氏兄弟带入行宫，然后由辛氏兄弟潜入天牢救人。而任天翔与小薇则去准备马车，在行宫外接应。两个派来监视任天翔的侍卫已被辛乙打倒，不怕他们去通风报信。

四更时分，任天翔与小薇赶着马车来到预定地点，就见安秀珍搀着司马瑜从暗处出来，辛氏兄弟紧随其后。看来他们十分顺利，没有惊动任何人。任天翔见司马瑜只是精神萎靡，身体并无大碍，忙将他扶上马车，然后向城门方向飞驰。

由于有安秀珍这个公主掩护，众人虽然遇到几波巡夜的兵卒，却被安秀珍搪塞过去。不过在戒备最严的城墙上，几个人还是遇到了最严密的盘查，还好几个人已扮成萨满教的弟子，要连夜出城替圣上去搬救兵，而且既是萨满教圣女、又是大燕国公主的安秀珍亲自相送，守城的将领也没有多疑，任由几个“萨满弟子”借着夜色掩护坠下城头，连夜出城去搬救兵。

任天翔带着小威和司马瑜，在辛氏兄弟的掩护下悄然来到唐军阵地。守卫的兵将听说任天翔连夜回来，连忙开关相迎，并派人飞报郭子仪。在几名偏将陪同下，任天翔急忙去中军大帐向郭子仪复命，几个人通过重重过卡来到溯方军的帅账外，由于是中军重地，任天翔只能将小薇和司马瑜等人都留在帐外，自己肚子去郭子仪。

少时就见郭子仪披衣从后帐出来，见任天翔安然而回，不禁大喜过望。任天翔忙将城中的情形草草说了一遍，最后道：“如今安庆绪已方寸大乱，竟因猜忌要杀自己心腹谋臣，所以我趁机将他带来面见老将军。不过我答应过他，决不勉强向唐军投降，还请将军善待之。”

郭子仪呵呵笑道：“老夫早听说叛军中有个智谋高深的年轻军师，乃是司马氏家的弟子，深得安贼父子两代器重，没想到连他也弃安庆绪而去。不知这人在哪里？快快有请！”

一名亲兵应声出帐传令，不一会儿却急匆匆进来禀报：“将军，那几个人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女人在外。几个负责看守他们的兵将俱被打倒，其中三人还被剥去了衣甲。”

郭子仪一愣，斥道：“怎么会这样？还不派人去追？”亲兵急忙出去传令，任天翔也紧跟随郭子仪出账查看。就见帐外只剩下小薇和几个倒地不起的唐军兵卒，早已不见司马瑜与辛氏兄弟的影子。任天翔心中一沉，突然意识到自己又上了司马瑜的大当！本来他现在的心术修为，要看破司马瑜的诡计不是难事，只因小薇在其中，他便放松了警惕，让司马瑜钻了空子。

“你现在满意了吧？”任天翔将怒火一股脑发泄到小薇头上，“你又成功帮了你哥哥一回，让我将他送出唐军的包围。”“我没有！”小薇急得泪珠在眼眶中打转，“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辛乙将我点倒，塞了一封信在我怀中，然后他们就换上唐军的衣甲走了。”任天翔这才注意到小薇被点了穴，他忙让人给小薇解开，然后拿过那封信。只见司马瑜飘逸的笔迹：好兄弟，我妹妹就托付你了，望善待之。多谢你送我出城，我一定不会浪费这上天赐予的机会。郭子仪接过信，不解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任天翔颓然叹道：“我又低估了他，他从来没有服输，而是亲自去范阳搬救兵。”郭子仪疑惑道：“在邺城被围之前，安庆绪多次派人去向史思明求救，史思明不曾理会。难道他去就能说动这个不把安庆绪放在眼里的悍将？”任天翔叹道：“别人或许不行，但他一定行。将军要提醒鱼公公和各路节度使大人，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

范阳为安禄山经营多年的根基，自安氏父子起兵一来，大批掳掠的财物都运回了这里，最后落到了留守范阳的史思明手中。有了充沛的钱粮财物，史思明大肆招兵买马，手下精兵已达十余万，并且多为装备精良的骑兵，所以他早已经不将安庆绪这个大燕皇帝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将他派来的使臣放在心上。

在当年范阳节度使的府衙大堂之上，史思明居中而坐，对司马瑜和辛氏兄弟面带调侃的笑问：“不知军事所为何来？”

司马瑜淡淡道：“我是提前给将军送终。”

左右将领闻言面色大变，纷纷厉声斥骂，有鲁莽之辈甚至拔剑而出，恨不能立刻将这出言不逊的儒生斩于剑下。在众人气势汹汹的包围之中，司马瑜神情如常，安如泰山。

史思明摆摆手，庭中渐渐静下来。他盯着司马瑜淡淡问道：“军事何出此言？”

司马瑜坦然道：“皇上在邺城抵抗六十万唐军，将军却在范阳按兵不动。任谁都知道邺城一旦失守，范阳就是唐骏的下一个目标。将军自信以范阳兵马，能抵挡唐军九路大军的围攻？”

史思明笑道：“我已经派大将李归仁摔一万五千精兵救援邺城，哪知这下子惧怕唐军，竟转到去攻魏州，虽然这小子没有直接救援邺城，但却牵制了唐军不少人马，分担了皇帝的压力。现在本将正在调集所部人马，很快就择日南下，为皇上分忧。”

司马瑜淡淡笑道：“我知道将军故意拖延，是在争取最大的利益。所以我给将军带来了你最想要的东西，望将军笑纳”随着司马瑜的手势，辛乙上前两步，将手中的锦盒捧过头顶。立刻有将领替史思明接过锦盒，然后送到他面前。史思明信手打开锦盒，就见盒中一方晶莹剔透的玉玺-大燕国皇帝令天下的玉玺史思明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故作不解的问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司马瑜道：“只要将军肯解邺城之围，圣上愿将玉玺和皇位拱手相让。锦盒中有他给将军的亲笔书信，可作为凭证。”

史思明拿过信仔细看完，若有所思地望向司马瑜问道：“这是出自军事的计谋吧，以皇上的心胸，不到最后关头他绝不会放弃这面玉玺”史思明狼眼一闪，淡淡问：“听军事这话，好像另有深意。”

司马瑜微微颔首道：“不知我真心要将玉玺献给将军，而且要助将军成为大燕皇帝。”

史思明面色一沉：“你这是要陷我于不忠不义！”

司马瑜微微笑道：“将军不必惺惺作态，你欲夺大燕皇帝宝座之心，在座诸位只怕无人不知。我虽然为安庆绪心腹谋臣，从天宝十一年便随先帝谋夺大唐江山，奈何安庆绪非有为之主，只凭借他是先帝儿子这一条才荣登大宝。只可惜要做开国之君，非有雄才大略不能胜任，所以有勇无谋的安庆绪，并非大燕国真命天子。”

说到这司马瑜微微一顿，对史思明拜道：“而将军则不同。当年也先帝是亲如手足的兄弟，先帝的基业有一半是将军的功劳。而且在后来的对唐作战中，为有将军先后击败过大唐名将郭子仪和李光弼，所以将军才应该是大燕国真正的开国之君。现在将军唯一顾忌的是，收下这玉玺难免会被天下无知之被误解，尤其是怕会遭到忠于安氏的兵将反对。不过如果我能拿出安庆绪杀君弑父，以阴谋手段篡位的证据，将军便可名正言顺废掉安庆绪，成为大燕国皇帝”此言一出，众将尽皆哗然，虽然大家对安禄山意外暴毙早就心怀疑虑，一直没有证据，没想到司马瑜竟然有安庆绪弑父的证据，那史思明为义兄报仇，并取而代之就是名正言顺了，众将想到这里都不禁兴奋非常，似看到了一条通往荣华富贵的金光大道。

只有史思明依然保持着冷静，淡淡道：“如今唐六十万大军压境，就算我取而代之成为大燕皇帝，只怕这龙椅还没坐热，就会被郭子仪。李光弼之辈给赶下宝座，死无葬生之地。”

众将想起目前局势，顿时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不禁低头无语。厅中一时静了下来，寂静中突然听到司马瑜淡淡道：“我既然敢将玉玺献给将军，自然就有破唐六十万大军之计，不然我何不将玉玺献给唐军，好歹也能谋个一官半职，安享后半生的富贵。”

此言一出，众将尽皆哗然。众人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将，在叛乱之前就已经在守卫边关的战争中取得过骄人的军功，集众将之才也不敢奢谈破唐六十万大军，更别说对手中还有郭子仪。李光弼这样的天才统帅，以及仆怀恩。李嗣业这样的旷世猛将。如今听一个文弱书生竟然夸口说要破唐六十万大军，在众将看来就如同痴人说梦。

史思明摆手阻值了众将的嘲笑，淡淡问：“公子可知军中无戏言这话？”

司马瑜从容答道将军可与我纸上谈兵、沙盘推演，将军执唐六十万大军，而我指挥将军十三万人马，若不能尽破唐军，将军可将我斩首示众。史思明哈哈大笑好，我就看看你有何本领破我六十万大军。说着一击掌，将地图拿来。立刻又偏将将巨大地图铺开在史思明面前，司马瑜毫不客气地在史思明对面坐下。他气定神闲，心无二物，地图上那些山川湖泊和城池管道，在他眼中渐渐变成了棋枰上的经纬线条，临时用来代表军队的棋子，则变成了活生生的千军万马，他犹如指挥若定的统帅，从容不迫地调动人马，向在战场上浸淫了大半辈子的史思明发起了挑战。众将也积极地参与讨论和推演，他们刚开始全部一边倒地支持史思明，为史思明筹谋划策，建言献计，但看到司马瑜妙计频出、进退有度，每每于几无可能的境地死而复生，也不禁高声喝彩，渐渐倾向于弱小的一方。这场推演不亚于一场真正的？战，足足进行了近三个时辰，史思明最后也不不禁击掌叹道先生用兵之妙，史思明自愧不如，若战事正如这般演化，确可大破唐军。不过这只是纸上谈兵，战争之道千变万化。殊难预测，而且我也不是郭子仪和李光弼，先生就算能击败我，也未必能击败郭、李二人。司马瑜胸有成竹地道唐军真正的统帅是鱼朝恩，郭子仪和李光弼皆要受他挟制，才能未必能发挥出几分。除非将军自认自己还不如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太监，那也就不必再冒险。待唐军攻破邺城后，将军便赶紧率部投降，也许还能保全性命。史思明已经降过一次，要是再降只怕也无法保命。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终于下定决心，对着地图狠狠一拳干！就在邺城与唐军决战，俺史思明身家性命全部押上，不击败唐军誓不回师！众将轰然答应，眼中燃起熊熊斗志，犹如一群被激发出嗜血欲望的恶狼，发出了震天的嚎叫。第二天一早，十三万范阳精锐在史思明亲自率领下，马不停蹄直奔向南方，安史之乱以来最大一次战役，在司马瑜暗中操纵下徐徐拉开了帷幕。依照司马瑜的计划，史思明没有率大军直接救援邺城，而是直扑离邺城依照司马瑜的计划，史思明没有率大军直接救援邺城，而是直扑离邺城不远的魏城，与李归仁合兵一处，向魏城发起了猛攻，不惜付出地，攻下了这与邺城遥遥呼应的城池。然后大军按兵不动，只派小股部队南下骚扰，以范阳轻骑的速度优势，不断袭扰唐军大部队，使其不能专心攻城。史思明并不急于与唐军主力决战，而是按照司马瑜的计划，等待唐军与安庆绪拼到两败俱伤，再坐收渔人之利。司马瑜知道凭借他留下的守城方略和数量众多的守城器械，业城再坚持几个月也没有问题。

唐军已经做好了应付史思明大军的准备，史思明却始终不急于出手，只派小股部分假扮唐军，专门袭击唐军的粮秣队。由于唐军是九路大军会战，各军之间互不统属，后劝保障也是各管各，因此给史思明的部队留下了浑水摸鱼的机会。他们或扮成安西军袭击溯方军的粮秣队，或扮成河西军抢劫北庭军的粮草。由于战事旷日持久，各路大军粮草日渐紧张，司马瑜此计令唐军九路人马开始互相猜疑，曾经一心对敌的联盟，渐渐产生了裂痕。

面对各路大军相互指责和告状，作为全军统帅的鱼朝恩不是居中调停，而是依各个节度使与自己的关系亲疏和礼物厚薄来进行裁决，使矛盾越发激化，唐军中的有识之辈如郭子仪、李光弼等，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们皆知这是史思明的离间之计，便一同向鱼朝恩请战，欲率本部人马先破史思明的大军，再取邺城。鱼朝恩听罢郭、李二人的请求，却连连摇头道九路大军会攻邺城，一连数月都无法攻克。九路大军中以两位将军所率之朔方军战斗力最强，你们要是走了，剩下的七路大军岂不更是拿邺城束手无策？咱家早已向圣上夸下海口，要在年前攻下邺城，作为圣上新年的贺礼，你们这不是故意要我难堪么？再说了，兵书上早有名言，需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两位将军都是身经百战的名将，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居然要分兵迎敌？郭子仪与李光弼自领军以来，还第一次被人如此教训，郭子仪不禁摇头苦笑，李光弼面色一黑就要发作。却听鱼朝恩又道史思明虽占了魏州，却也没有继续进兵，咱们何必要去招惹他？不如先集中兵力攻下邺城，再去对付他不迟。说完他摆手终止了争论，高声下令，传咱家号令，九路大军发起总攻，务必在三天之内攻下邺城！鱼朝恩虽无兵权，确实皇帝派在军中的最高统帅，犹如皇帝的代言人。几名节度使对他的命令虽然心怀疑虑，却也不敢违抗，只得各率本部人马，从四面八方向邺城发起了总攻。此时邺城守军已知史思明援军已至，自然是斗志倍增，安庆绪更是亲自登上城楼，身先士卒与唐军厮杀。他头脑虽不（20楼第一张图片）及其父精明，勇猛却尤过之，一柄扑刀在手，便如杀神降世，杀得侥幸登上城楼的唐军兵将纷纷坠城而亡。邺城守军见皇帝如此勇猛，军心大振，纷纷爆发出震天呐喊，悍不畏死地挡住了唐军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安庆绪的勇猛激发了唐军一员猛将的斗志，那边是原安西节度副使、现为北庭行营节度使的李嗣业。他当初率五千安西军精锐进关平叛，在历次战役中屡建奇功、罕逢对手。今见安庆绪如此勇猛，不紧激发了他的好胜之心。不顾手下的劝阻，他亲自提刀登城，在众亲兵的掩护之下，攀附云梯登上了城楼，挥刀直奔安庆绪。

邺城城头虽然有传自墨子的各种守城利器，但架不住大唐九路大军不惜一切代价的进攻，陆续有小股唐军登上城墙。叛军在安庆绪身先士卒的鼓舞下，坚守不退，一次又一次地打退了唐军的强攻。不过李嗣业登上城楼后，一柄陌刀如入无人之境，连斩十余名叛军后，率亲兵直奔安庆绪。

安庆绪挥刀迎了上来，二人双刀相击，浑身都是一震。李嗣业大叫一声“痛快”，陌刀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出，安庆绪刚开始还能勉强抵挡，十余招后渐渐不支。城上城下的唐军见状不禁爆出震天欢呼，军心大振，人人争先恐后地攀上城头，在邺城牢不可破的防线上，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安庆绪在李嗣业快如疾风的陌刀追杀下，后力不继，不得已向后退却，这令唐军声势大振，纷纷高呼着爬上城墙。安庆绪眼见攀上城头的唐军越来越多，守军渐有不支之势，他突然一胡语高呼：“伏倒！放箭！”

听到这命令的叛军立刻原地伏倒，几乎同时，密集的破空声已如蝗虫飞过般铺天盖地地而来，几乎完全覆盖了就要被唐军占领的这一段城墙。密集的箭雨犹如死神掠过城头，粹不及防的唐军将士纷纷中箭。只有听到安庆绪号令的叛军兵将，巧妙地躲过了这一轮排驽的齐射。

原来这是司马瑜在城内设下的第二道防线，他将无数排驽和连环弩架设在城内的房顶之上，一旦唐军攻上城墙，便由城墙上指挥作战的将领以胡语下达命令。听到命令的守军立刻原地伏倒，跟着密集的箭雨就会紧随而至，任唐军再多再勇猛，也挡不住如此密集的箭雨。

李嗣业也身中数简，眼见安禄山（安禄山居然复活了~估计是武侠弄错了）又起身杀回，他还想迎战，却被几个伤势稍轻的亲兵强行架离战场，顺云梯滑下城楼。下面的亲兵接住李嗣业时，但见他身上血流如注，已受重伤，众将士急忙将之送到后方包扎。安西军主将受伤，军心大受影响，好不容易占领的一段城墙，又被叛军夺了回去。

双方激战打天黑，唐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依旧没能攻上城墙。不仅如此，李嗣业还被叛军排驽重伤，这是邺城战役以来以一个身负重伤的唐军主将，军心大受打击，九路大军只能无功而返。

与此同时，史思明的主力在准备充分、修整完备之后，徐徐逼近邺城附近，对唐军的威胁越来越大。这时于朝恩又出昏招，下令引漳河之水灌城。河水滚滚涌入邺城，这虽然给邺城守军造成了一点不便，却给唐军造成了更大的麻烦。洪水将邺城周围的原野变成了一批泥泞。无论攻城器还是人马过去，都会陷入泥泞之中，成为城上守军的活靶子。攻城行动难以为继，于朝恩又为邺城守军赢得的几天喘息的时间。

而此时史思明已看出唐军久攻不下，早已人疲马乏，而且大军最重要的粮食，在史思明的骚扰拦截下，也越来越紧缺。他依照司马瑜的计谋徐徐逼近到离邺城不足五十里之处，不过他依然不急于与唐军决战，只是加紧派出轻骑骚扰，拦截唐军粮草，一点点地蚕食唐军优势。现在就算是以鱼朝恩的脑子，也看出与史思明大军决战已是在所难免。经过与九路节度使商议，鱼朝恩派出以李光弼为首，王思礼，许叔冀和鲁炅为副的四路大军迎击史思明，以郭子仪为首的五路大军则继续围困邺城。李光弼率二十万人马来到新水（不好意思我没文化……不知道那个是什么字），就看史思明十三万大军早已严阵以待，大战一触即发。

史思明大军侧翼的高坡之上，司马瑜手执窥天珠仔细观察着唐军的排兵布阵。墨子留下的窥天珠原本是观察天象的一期，在司马瑜手中却成了侦查军情的绝妙工具。有窥天珠之助，唐军的排兵布阵和兵力调遣就如同实在眼前一般清楚。【好像间谍卫星啊……】

“速报史将军，李光弼大军正面只是佯攻，另有三万精锐骑兵正悄悄向我军后方迂回包抄。这是李光弼仅有的骑兵部队，只要先干掉它，唐军就只剩下挨打的份。”司马瑜收起窥天珠，向随行的偏将下达了自己的命令。

偏将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见史思明大军在后方布置起来，司马瑜把玩着手中的窥天珠，嘴边泛起了一丝得意的微笑，心中暗自感慨：这哪里是窥天珠？简直就是胜利珠啊！有了它，对手的一切兵力部署一览无余，而己方的部署对手却一无所知，难怪当年墨家军纵横天下，屡屡以弱胜强，无数次击败十倍甚至几十倍的对手。除了墨家弟子的勇武和墨家兵法的高明，只怕这窥天珠才是墨家军天下无敌的最大秘密。

仔细将窥天珠收入袖中藏好，司马瑜调转马头往己方中军疾驰。虽然他取得过无数次胜利，但没有一次能像这次一样信心百倍，胸有成竹。

就在司马瑜仔细观察唐军兵力调动之时，任天翔也在不足五里之遥观察着叛军的阵地。他原不想再卷入战争，不过由于自己被司马瑜利用，所以他感觉自己有责任弥补犯下的过失。他原本率义门众士在郭子仪帐下效力，但鱼朝恩分兵之时，却死活要将郭子仪留下攻邺城，所以郭子仪便将他推荐给李光弼，因为他对司马瑜的熟悉程度，显然在李光弼之上。

李光弼与郭子仪虽然都出自于溯方军，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郭子仪宽容大度，李光弼却是个不苟言笑，治军极严的铁血军人，在军事上极其自负。他也有资格自负，因为全军阵中，唯有郭子仪的战功胜他一筹。所以他对郭子仪推荐的任天翔，心中纵使并不怎么看重，但表面上还是给足了面子，让任天翔可以在军中自由出入，并以幕僚的身份列席其最高军事会议。

李光弼对自己的态度任天翔心知肚明，不过他并不计较，他只想帮助唐军击败史思明大军，只有这样才能弥补自己放走司马瑜的过失。

心术越见精明的任天翔，眼力也越发锐利。虽然他看不到叛军后方的军事调动，却发现了远处那扬起的尘土。虽然若隐若现极不明显，而且很快就被风吹散，但他却立刻就想到，叛军后方在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调动。从扬起的尘土看，至少是数万人的大规模调动。

通常后军是粮草轻重所在，在大战来临前决不该有大的调动，叛军的举动显然有些蹊跷。联想到今日一大早，李光弼就令骑兵集结，先于大军出发，莫非是要大范围迂回到叛军后方，在唐军与叛军正面交锋之时，作为胜负手从叛军后方实施突袭｛他就是这样印的，不是我打错了……｝，直插史思明的中军大帐？

想到这任天翔心中一颤。这计划不能说不好，但是叛军已知晓李光弼的部署，那后果将不堪设想。任天翔虽然不敢肯定叛军已知唐军精锐骑兵在做大范围迂回，但临战之前叛军后方隐约扬起的尘土，却让他心中生出一丝警惕。他急忙勒转马头，招呼几名随从道：“走！速见李将军”一路疾驰回营，任天翔直奔李光弼中军大帐，对正在为大战做最后部署的李光弼道“将军是否有令骑兵助理迂回袭击叛军后方的计划？”

李光弼对任天翔临战之前节外生枝显然有些不满，不过还是耐着性子答道：“不错，三万骑兵已经出发近一个时辰，按计划两个时辰之后，他们将在叛军后方发动突袭。”

“有没有办法让他们改变计划？”任天翔忙问。得知三万骑兵已经出发近一个小时，任天翔心中又是一紧。他知道这三万骑兵是李光弼手中最大的机动部队，一旦损失，唐军就只有用步兵去迎击闻名天下的范阳铁骑。但此刻就算千里快马也无法将他们追回来，更别说让他们改变计划了。

不过李光弼却道：“有，我与骑兵统领王思礼有约定，只要我燃起三股狼烟，就表示局势有变，骑兵将立刻撤回。”

任天翔心下一宽，忙道：“太好了，望将军速令骑兵撤回。”

李光弼不解道：“为什么？”

任天翔忙将自己的担忧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咱们三万精锐骑兵刚启程不久，史思明后军就在做大规模调动，我担心咱们的计划已被他识破，三万精锐骑兵将落入他的陷阱。”

李光弼不以为然道：“公子仅凭天空中扬起的一点尘土，就妄言叛军会有所准备？要知道这个计划今早才由本帅亲自制定，并且立刻执行。这个计划只有我与王思礼，许叔冀和鲁炅三位将军知晓，史思明如何得知？”

任天翔知道王思礼，许叔冀和鲁炅都是独当一方的节度使，忠诚和谨慎都不容置疑，要说他们会走漏最重要的军事计划，这实在令人不可想象。不过史思明后军的调动实在蹊跷，领任天翔不敢大意，他不顾李光弼的不快，耐心解释道：“从扬起尘土看，那是数万人马的调动，绝非偶然。先如今史思明身边有司马瑜这样的鬼才，将军不可大意啊！”

李光弼摇头道：“没有准确的情报，就算是孙武重生，也决不会临时调动大军应付来自后方的袭击。就算我军的计划被叛军奸细探知，他也还在回营的路上，史思明如何提前得知？”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地问，“你在那里看到叛军后方的扬尘？”

任天翔道：“就在离叛军前锋五里之外。”

李光弼在心中默默一算，哑然失笑：“叛军阵地纵深近十里，你在其前方五里之外看到扬尘，就能准确判断出那是数万人马的调动？笨将军戎马半生，自问也没有这等眼力和判断力，也没听说过有人能在十五里之外通过扬尘判断兵马调动规模，公子目力难道比我们所有人都要高明百倍？”

众将轰然大笑，纷纷道：“听说公子原来只是个（形容浪荡公子那个词，我又不会打，不好意思--，），没想到却将我们这些戎马半生的军汉全部都比了下去。”

任天翔心知旁人实在难以理解心术之妙，他也无法向旁人说清心术的秘诀，面对众将的嘲笑和质疑不禁无言以对。李光弼断然一挥手：“大战之前临时改变计划，实为军中大忌，从现在起任何人再妄言变阵，立斩不饶！”

众将收起嬉笑，轰然答应。李光弼令旗一挥，昂然下令“：照原计划加速推进，务必在正午之前，突破叛军第一道防线。”

众将轰然应诺，纷纷领令而去。任天翔心知李光弼治军极严，稍有违令就要受军法处置，暗忖道："或许只是巧合，司马瑜就算再精明，也不可能仅凭猜测来调动大军，也许我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激越的战鼓在旷野回荡，唐军以突击的楔形阵向史思明的防线缓缓推进。随着两军距离的接近，唐军推进的速度越来越快，犹如一股奔涌的激流。当他们接近叛军阵前，就见一阵弩箭犹如飞蝗从敌阵中飞出，铺天盖地落在冲锋的人群中，还好前锋士兵都有盾牌护体，损失并不算大。当叛军两轮箭雨过后，唐军冲锋已冲破叛军的鹿角障碍，与叛军厮杀在一起。声嘶力竭的呐喊声，即便是在中军的任天翔也清晰可闻。

史思明摆出的是一个以防守为主的环形阵，依托预先的工事进行抵抗。唐军人数虽然比叛军多出不少，但是分属四个节度使指挥，四支队伍战斗力参差不齐。李光弼和老将王思礼的部队战斗力与叛军精锐不相伯仲，但许叔冀和鲁炅的部队战斗力却明显比叛军差了一大截，加上唐军是主攻方，面对有营寨和工事依托的叛军，一时间竟占不到半点便宜。

李光弼焦急地遥望叛军中军大营方向，按约定当前方激战正酣之时，包抄到史思明后方的骑兵将向其中军发起冲击，只要令史思明中军动摇甚至混乱，叛军的士气定受到打击。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后方的战况很难及时通达全军，有时候来自后方的一个谣言，就可以动摇守军的信心，到那时叛军的防线就将土崩瓦解。

叛军后方终于传来隐隐的马蹄声和呐喊声，李光弼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他相信以唐军最精锐的三万骑兵发起的突袭，定会让史思明手忙脚乱。现在史思明理应将对付骑兵的长枪队放在了防守的前线，其后军面对骑兵的突然袭击，即便不会一触即溃，也难以挡住骑兵的冲击。

李光弼正待下令部队全力进攻，但以他现在所在的位置，仅能听到那隐约的马蹄声。他不禁奇道：“公子从何得知远方的战况？”

任天翔指向天边道：“尘土起处止于一线，说明骑兵根本没能突破叛军后方的防线，而且他们被困一偶，说明叛军早有准备，骑兵危险了！”

李光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但见叛军后方弥漫着依稀的尘土，他心中正有些将信将疑，突听前锋传来阵阵欢呼，原来叛军开始退缩，环形阵出现了一个口子，唐军正从缺口蜂拥而入，声威大震。

“任公子好像看错了，咱们的骑兵受到了奇效，叛军军心开始动摇。”一名将领呵呵大笑，转向李光弼道，“下令发起总攻吧，机会难得！”

此刻李光弼神情却凝重起来，他多次与史思明交过手，知道史军的战队里，这么快就防线动摇，实在令人生疑。加上任天翔的提醒，他隐约感觉到其中有诈。

但是现在唐军已不受他节制，除了他的中军未动，王思礼，许叔冀和鲁炅的兵马，已争先口后越过叛军防线，向史思明的中军大营突进。

“不好！叛军后方的尘土，开始逐渐散去。”就在唐军震耳欲聋的欢呼呐喊声中，忽听任天翔失声轻呼、李光弼连忙举目望去，就见叛军后方再无新的尘土扬起，侧耳聆听，先前那隐约的马蹄声和呐喊声也都消失，李光弼心中一凛，脸上微微变色。他知道这意味着三万骑兵很可能已被叛军消灭。不过这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他一时还难以接受。

在李光弼和任天翔看不到的叛军后方战线，司马瑜正在心满意足地看着叛军打扫战场。犹豫有窥天珠之助，他预先在后方阵线设下了一个由各种战车和骡车组成的口袋阵。当三万唐军骑兵发起突袭时，正前方是骑兵的克星，由无数长矛方阵组成的防守阵线，后方则是战车和骡车合围，将三万骑兵包围其中，成为弓箭手的活靶子。司马瑜亲自之魂了对这三万骑兵的屠杀，他知道只要消灭这三万精锐，李光弼就只剩下挨打的份了。

“报！唐军前锋已突破第一道防线！”传令兵飞速来报，这让司马瑜十分得意。本来像这样的战报，史思明完全可以不必派人来报告他，只要按原定计划行动就够了，特意派人来报，显然是对他的尊重和信任，可见他在史思明心中的地位，已不可同日而语。

“很好，你回报史将军，就按原计划执行，我即刻率军赶去增援。”司马瑜令副将挥动令旗，调兵遣将，让后军尽快赶到中军增援史思明。

唐军前锋突破叛军第一道防线后，不约而同地直扑史思明中军大营，但见前方一道高约一丈，宽数十丈的应该巍然伫立，寨前鹿角森然，寨上弓箭手林立，不等唐军士兵靠近，箭雨就倾泻而来。要想以步兵破此营寨，无疑以卵击石。前锋将领见状急令后撤，但见此时叛军骑兵已从两翼包抄，截断了唐军的退路。唐军前锋顿时进退失据，攻势顿挫。

李光弼见唐军前锋身陷敌阵，再不救援就将全军覆没，他略作权衡，便令中军全力出击，冒险一搏。就在李光弼中军全线出击之时，立在高处的司马瑜已将唐军的行动看得一清二楚。他向一旁的副将点了点头，副将挥动令旗，向史思明示意唐军突击的方向。史思明亲率精锐骑师，迎头痛击。

唐军失去宝贵的骑兵，在来去如风的范阳精骑面前，只能被动挨打。但见范阳骑兵呼啸来去，他们并不交战，只是远处乱箭齐射，不断消耗唐军的战力。唐军仅凭步卒，只能被动防守，人数虽众却对叛军构不成任何威胁。

经过数轮消耗，史思明亲率骑师全线出击，此时就算是战斗力最强的溯方军，也难以抵挡叛军的突击。

眼看战事不利，鲁炅与许叔冀最先带兵后撤。未经将令擅自撤离，顿时动摇了唐军军心，众将士争先恐后随之后撤，唐军的防线开始崩溃。

李光弼眼看唐军全线溃败，只得一声长叹，率溯方军殿后，掩护全军撤退，同时令人往鱼朝恩处求援。此时史思明的骑兵已经冲到李光弼前方，对溃败的唐军轮番截杀，李光弼派出求援的将领，也死在叛军手里。

任天翔见状，立刻率义门众士奋力突围，直奔唐军大营求援。他最先见到郭子仪，忙将战情简略汇报、郭子仪心知救兵如救火，来不及禀报鱼朝恩，便率本部人马接应李光弼。两军在半道汇合，郭子仪的生力军（什么是生力军？书上就这么说的……）打退了史思明的追兵，暂时稳住了唐军阵脚。

唐军的调动很快就落在司马瑜眼里，有窥天珠之助，他比唐军统帅鱼朝恩还先一步知道唐军的调动情况，他立刻令人燃起狼烟，向邺城的安庆绪发出了反攻的信号。

安庆绪看到约定的信号，令人打开城门，亲率守军发起反攻。此时唐军若调度得当，凭其优势兵力，还可与叛军一战。但鱼朝恩从未经历过战阵，但听到四周喊杀声震天，邺城的守军竟然发动反攻，他早已乱了方寸，急令中军后撤。其余几路兵马见中军大旗摇动，不知就里，也纷纷后撤。各节度使皆有保存实力的私心，竞相撤离战场，撤退很快就变成了溃败到最后将不知帅，帅不知兵，数十万大军已成一盘散沙。到了这个时候，即便以郭子仪，李光弼之能，也是无力回天了。

叛军在史思明率领下一路追杀，不给唐军任何喘息之机。沿途州县听说唐军六十万大军竟被击溃，早已吓破了胆。而唐军在大败之后也变成了土匪，趁混乱洗劫百姓，因此沿途各州县不等叛军杀到，地方官就纷纷弃城而逃，郭子仪与李光弼率几万残兵一直败退到洛阳，也没得到地方的补给。而面对已经十室九空的洛阳，二人都知道仅凭这几万败兵绝对难以坚守，二人经过商议，决定放弃洛阳，由郭子仪退守潼关，李光弼则率军退守河阳，以牵制史思明的大军继续西进、威慑长安。

史思明令前锋继续追击唐军，自己却率中军回师邺城。但见邺城城门紧闭，安庆绪竟不放他入城。原来安庆绪趁着史思明追击唐军之时，将唐军丢弃的粮草辎重全部搬入城内，有了这批给养，他再守个一年半载也不是问题。

史思明对安庆绪的举动倒也不生气，他将司马瑜请来，意味深长地笑道：“现在，该是先生实现诺言的时候了。”

司马瑜颔首道：“将军放心，在下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办到。不过将军得先做一件事。”

史思明忙问：“什么事？”

司马瑜道：“在城外搭高台，邀圣上敬告天地，歃血为盟，兴复大燕。”

史思明大笑道：“好！就依先生所嘱，设坛祭天，共襄盛举！”

史思明一声令下，高台克日而成，他以归还玉玺为由，邀安庆绪出城结盟祭天。与此同时，司马瑜也修书一封，令辛乙悄悄送到城中。安庆绪看到司马瑜的密函，便不顾手下劝阻，立刻率五百精兵出城来见史思明。

安庆绪来到史思明大帐，但见帐下刀斧手林立，立刻心知不妙。当即对史思明躬身拜道：“叔父在上，侄儿给您老请安。”

史思明并不还礼，只懒懒道：“陛下乃大燕皇帝，这不是折杀老夫么？”

安庆绪忙赔笑道：“大燕国的江山乃是叔父与先皇联手打下，侄儿不过是窃居此位。侄儿早有诺言，只要叔父解了邺城之围，侄儿便将这皇位禅让叔父，并以玉玺为凭，叔父难道怀疑侄儿的诚意？”

史思明手抚髯须冷笑道：“你先告诉我，你这皇位是如何而来？我义兄安禄山是如何死的？”

安庆绪一愣，正不知如何回答，就听史思明一声厉喝：“是你联络内侍李猪儿，以下犯上将我义兄弑杀。你以为此事办的天衣无缝，却不知我手中已有确凿证据，看你还能如何抵赖！”

当初安庆绪确实是将杀害安禄山替身的任务，交给负责服侍他的内侍李猪儿。这事办的十分隐秘，按说不该有人知晓，而且事成之后，安庆绪又听从司马瑜的建议，将李猪儿杀了灭口，而且是交由司马瑜亲自去办。这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史思明怎么会知晓？

安庆绪正在狐疑，就见史思明拿出一封密函，展开在他面前。但见密函上将安庆绪下令杀害安庆绪的时间、地点、经过，等等细节交代的详详细细，密函下方的落款正是李猪儿。安庆绪愣了半晌，终于有所醒悟，急忙一跳而起，厉声喝道：“司马瑜那小子在哪里？快叫他出来见我！”

安庆绪身形方动，左右刀斧手已一拥而上，将他摁倒在地，他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大叫：“我杀的只是先皇的替身，父亲在起事前就已经死了，有父皇的贴身侍卫可为我作证！”

史思明冷笑：“这种谎你也编的出来，好，你就告诉我谁可为你作证？”

安庆绪忽然想到，那些知道实情的侍卫，早已被自己尽数灭口，现在知道这隐情的除了司马瑜，就只剩下辛氏兄弟。他忙转脸向一旁的辛乙乞求：“阿乙你快告诉他们事情，告诉他们父皇早就已经死了，跟我没有关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辛乙，他们虽然是史思明部下，但其中有不少人也是安禄山旧将，对他的儿子多少也还有几分旧情，所以很想知道真相。就见辛乙对安庆绪躬身一拜，愧然道：“陛下对我恩重如山，辛乙一直铭记在心，但我不能昧着良心说瞎话，望陛下恕罪。”

安庆绪一愣，跟着不禁破口大骂“：辛乙你这个王八蛋，居然在这个时候背叛我！看我不诛你九族，灭你全家！”

辛乙眼中刚开始还有些不忍，待听到诛灭九族的话，他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寒芒，转向史思明道：“将军明鉴，陛下所说之事我一无所知，不敢为他作伪证，望将军为小人做主。”

史思明点点头，不再理会拼命挣扎号叫的安庆绪，转向众将问道：“现在事情已经清楚了，弑杀先帝者该当何罪？”

“杀无赦！”众将异口同声地道。就是先前还对安庆绪抱有几分旧情的安禄山旧部，现在也是同仇敌忾，恨不能亲手为旧主报仇雪恨。

史思明对众将的回答十分满意，不过他却故作悲戚地叹道：“虽然这小子弑父杀君，理应千刀万剐，但念在他好歹也做过几天皇帝，便留他个全尸吧。”说着他微微摆了摆手，一名心腹将领立刻心领神会，取下长弓，将弓弦套在安庆绪脖子，然后慢慢转动长弓，就见弓弦逐渐绞紧，一点点勒紧了安庆绪的脖子。

安庆绪拼命挣扎，奈何手脚俱被刀斧手摁住，无法挣脱。他只能恨恨地瞪着史思明和辛乙，带着满腔的愤懑和不甘，被弓弦生生绞杀（换个字代替……）。

“将安庆绪弑父之罪诏告三军，然后以王礼厚葬吧。”史思明似乎有些伤感，不过眼中却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他对几名心腹将领一挥手，“即刻率军入城，若遇抵抗，即刻予以消灭。”

“等等！”司马瑜从后帐中缓缓踱出，他的脸上似乎隐有悲戚，似乎在为故主的死难过。看到兵卒将安庆绪的尸体拖了出去，他才对史思明道：“请将军容我先行入城，让邺城守军开门迎接将军。”

史思明呵呵笑道：“这样最好，那就有劳先生了。”

司马瑜带着辛氏兄弟来到邺城，将安庆绪之死向大燕国幸存的将士通报后，众人虽有疑问，但也不敢与史思明大军抗衡，唯有一人径直来到司马瑜面前，涩声质问：“我哥哥究竟是怎么死的？”

司马瑜羞惭道：“史思明假借归还玉玺，将陛下骗出邺城，然后借口陛下弑杀先皇，所以……”安秀珍一把扣住司马瑜要害，厉声质问：“你明知道父皇的死跟我哥哥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不阻止？”

辛乙见安秀珍威胁司马瑜，本能地拔刀指向其后心，安秀珍却不管不顾，只盯着司马瑜的眼眸。司马瑜示意辛乙收起兵刃，然后挥手令众人退下，待殿中仅剩他与安秀珍二人，他才无奈道：“史思明狼子之心，昭然若揭，就算没有先帝这事，他也会另找借口。”

安秀珍凤目含煞，涩声问：“我哥哥死了，为何你却还活着？”

“因为我不想做无谓的牺牲，我要留下自己这条性命，为陛下报仇雪恨。”司马瑜说到这语气一转，黯然叹道：“再说你还在邺城，还在史思明大军的威胁之下，我又岂能不顾你而去？我现在向史思明屈服，只是权宜之计，以后但有机会，我定要为陛下报仇！”

安秀珍眼中虽然还有质疑，但面对司马瑜坦诚的眼神，她最终还是缓缓的放开了手，涩声道：“但愿你说的是真话，你要是骗我，我会跟你一起死。”说完放开司马瑜，毅然转身而去。

见安秀珍要走，司马瑜忙道：“贞妹要去哪里（忽然发现把所有的安秀贞都打错了，改不成了，见谅）？”安秀贞苦笑道：“我不走，难道要向史思明乞命？你放心，我会照顾自己，我还要留着这条命，为我哥哥报仇！”

不等司马瑜再阻拦，安秀贞已飘然而去。司马瑜眼中隐约有些不舍，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追，只是缓缓来到殿前，对守候在门外的将领吩咐：“打开城门，迎接史将军入城。”

史思明入城后，听说安秀贞已离去，他脸上喂喂变色，跺足道：“我忘了安庆绪还有个厉害的奶奶，虽然年事已高活不了几天，但在萨满教中她的地位无比尊崇。要是他追究起来，这麻烦可是不小。”

司马瑜胸有成竹地道：“将军不必担心蓬山老母，我向将军推荐一个人，有他在，蓬山老母和萨满教也只能对将军俯首帖耳。”

“是谁？”史思明忙问。

“魔门大教长佛多诞。”司马瑜从容道。

史思明微微变色，颔首道：“我听说过他的名号，确实可以与蓬山老母相抗。不过我与他素无交情，他凭什么帮我？”

司马瑜道：“佛多诞一直现在中原公开传教，只是苦于没有朝廷的扶持，要是将军肯将他的光明教立为国教，他定然乐意为将军效劳。”

史思明大喜道：“这有何难？只要肯为我效力，就算拜为国师也无妨。”

司马瑜颔首道：“既然将军有如此胸怀，我这就修书一封，邀他到将军帐下共商大事！”

史思明喜道：“这事便由先生替我全权处理，就让他到范阳来见我，本将军拜他为国师，奉光明教为国教。”

第二天一早，史思明挟击败六十万唐军的雄威，风风光光地班师回范阳。离去前他将邺城改为相州，留长子史朝义驻守。回到范阳后，他在手下众将的力劝下，自立为帝，成为大燕国的新皇帝。

在史思明登基，忙着肃清安氏父子影响的这段时间，大唐终于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唐帝趁机收拾残局，赏罚功罪。按说邺城会战这样的惨败，理应斩几名将帅以正军纪，但邺城会战的主帅是鱼朝恩，是皇帝不顾李泌等人劝阻亲自任命，处罚他岂不是自搧耳光？如果不出发鱼朝恩，却将责任推给旁人，又何以让人心服？所以皇帝权衡再三，最终没有追究众将责任，反而提拔郭子仪为东（地名，这字看不清……）、山东、河东诸道元帅，知东京留守，全权负责对叛军的防御。另外还后赏了在这次战役中不幸故亡的两位节度使——李嗣业攻城时被毒箭所伤，在营中养伤时听到李光弼与史思明激战的号鼓，奋然而起欲往助战，结果伤口迸裂而死；鲁炅则是在败逃之时，其部下沿途烧杀掳掠，被地方官告到朝廷，鲁炅畏罪服毒自杀。二人俱不是死于战场，但皇帝依旧作为战死的功臣厚赏，以安各路唐军之心。

鱼朝恩不通军事又不听众将建议，最终酿成邺城惨败，怕皇上追究，便将责任一股脑推到郭子仪身上。只说郭子仪自恃功高，不听调遣，不尊号令，其余几路节度使也都看郭子仪颜色行事，而他这个宣慰使根本指挥不动兵马。这话触动了皇帝的心中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他并不怀疑郭子仪的忠诚，但是谁能保证他帐下的将士不会有自己的打算？要是他们都股东郭子仪拥兵自重，甚至另起炉灶，岂不是又是一个安禄山？

大唐已经仰仗郭子仪太多，不能再将前途和命运系于郭子仪一身。想到这里皇帝终于下了决心。就在史思明范阳称帝后不久，他下诏就郭子仪召回京城，溯方节度使一职交由李光弼代理。郭子仪虽然位列三公，却被肃宗剥夺了兵权，从此在京中闲赋。

任天翔一向与李光弼不对付，既然郭子仪被明升暗贬，他也就没有心思再留在军中效力。而且离京日久，他也想念留在长安的义门兄弟，便与杜刚、任侠、小川流云等人一道，随郭子仪回到长安。

义安堂与洪胜堂因再香积寺大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在长安百姓心中威望更胜从前，得知它们的门主任天翔与兴唐名将郭子仪同回长安，全城百姓竟空城而出，去十里外夹道欢迎，这成为长安有史以来最大一场由百姓自发举行的盛事。

看到前来迎接的长安百姓，郭子仪不禁感动的热泪盈眶，心中那一点怨气也烟消云散。任天翔确实忧心忡忡，他知道如果之前郭子仪还有复职希望的话，现在却再无半点可能。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放心将军队交给一个民心所向、威望无双的将领，这次盛会是郭子仪人生的顶峰，也将是他军事生涯的终结。

虽然任天翔是守卫睢阳的功臣，又是义门的门主，但在百姓眼里，显然郭子仪才是主角。

任天翔识趣地避过一旁，并不上去凑趣。随着阅历的增长，他越来越懂得树大招风的道理。就在他快要被所有人忘掉的时候，却发现还有一个更为低调的人，混杂在欢迎郭子仪的人群中，一身布衣，毫不引人注意。

【智枭28】一箭双雕之卷

83议谋

任天翔丢下众人迎上去，拱手拜道：李兄怎么也亲自出迎？我这就禀告郭令公。

那布衣儒者忙拦住任天翔，微笑道：老将军现在要接受百姓的欢迎，咱们就不要打扰了，为兄是专门来迎接兄弟，望兄弟移步一叙。

半个多小时以后，任天翔随李泌到达他的住所，见他依然住在以前的小院，清新优雅，不仅在心中暗叹道：李泌是肃宗身边最为信任的谋臣，无论是论才能还是讲关系，都完全胜任肃宗身边的宰相，而肃宗也一直有这个心愿，但都被李泌坚辞，他只以长史的身份为肃宗出谋划策，要说低调，和对朝廷的影响力，又有谁比得过李泌。

二人分宾主坐下，就听李么笑道：知道公子回来，我已令人准备香茗，以敬公子。

雅诗门开，一个素净到一尘不染的年轻人如同精灵般翩然而入，他向李密和任天翔微微一礼，然后开始将茶具一个个铺展开来，看他那专心致志又一丝不苟的摸样，简直像在举行一个宗教仪式。

任天翔一见之下十分惊讶，他认出这个年轻人竟然是陆羽，没想到历经战乱，他居然还是那样翩然出尘，除了大几岁，眉宇间多了几分稳重外，与当年几无二致。任天翔不禁叹道：没想到羽仙风采依旧，茶艺更胜从前。

陆羽微微笑道：一个人如果心中有茶，身外的变故对他就不会有台的影响。当年在下有幸为两位公子煮茶，没想到多年之后，陆羽还依然是陆羽，两位公子却以是物是人非了。

想起当年与李泌品名相时的情景，任天翔不禁心生感慨。默默接过陆羽的茶汤轻轻抿了一口，但觉茶香中隐然带了一份苦涩，[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更显醇厚多变，令人回味悠长。就听李泌笑道：不知公子从这杯香茗中，拼出了什么味道？

任天翔略一回味，不禁颔首赞道：茶仙就是茶仙，我从这杯香茗中拼出了世事的无常和战乱的苦涩，还品出了陆先生的悲悯和怜伤，一杯香茗，竟包含了先生对人生的感悟和期盼。令人叹为观止。

陆羽微微叹道：这杯乱世情，也只有任功子这样的知音才有资格品尝。

饮茶三杯，陆羽悄然退下。任天翔默默放下茶杯，望向李泌问道：李兄是不是又有什么拆迁，所以特令陆羽奉上这杯乱世情？其实以李兄现在的身份，及时圣上身边最重要的谋臣，又是华夏门的门主，有什么差遣只需一句话，咱们一门上下，无不欣然从命。又何用这叙旧为名，对我用上以情相动的手段？

被任天翔当面拆穿，李泌也不恼，他的眼中隐有一丝忧色，遥望天边淡淡道：如今的圣上已经不是当年的太子，他收复两京，重振河山，乃是大唐的中兴之主，已有自己的想法。为兄现在虽然依旧是圣上最为倚重的谋臣，但除了为兄，圣上身边依然有许多可用之臣，如李辅国，鱼朝恩之辈。后宫的张皇后也经常帮圣上过问朝政，为兄能起到的作用越来越小。

任天翔虽然久未回京，也听说过这几个人。鱼朝恩自不必说，他已领教过这太监的本事，李辅国是肃宗身边最为宠信的太监之首，当年肃宗还在做太子时就一直追随，在肃宗心里自然是被当成自己贴心的奴才，而那张皇后原本只是个不入流的宫女，因善于奉承而被肃宗一步步扶上正宫娘娘宝座。有这三人在肃宗身边，任天翔开始有些理解郭子仪的遭遇，他微微叹道：“难怪郭令公会遭圣上猜疑，有这等奸佞在身边，难怪会有这等事发生。看来我是错怪了先生，以为郭令公的遭遇，是先生不作为的结果呢。”

李泌淡淡道：“郭子仪在社稷将倾之际力挽狂澜，后又率溯方军击败叛军精锐，功劳之大天下无双。大唐百姓都知道郭令公不仅是收服两京的功臣，更是保护洛阳百姓免遭回纥洗劫的恩人，所以听到他回京，尽皆出城相迎。无论军心民心，皆让圣上深为忌惮，即便没有奸佞挑拨，圣上迟早也会将郭子仪闲置起来。毕竟江山只有一个，而能打仗的统帅却不止一人，不用郭子仪，还有李光弼、王思礼、朴固怀恩等人可用，就算慢一点收复国土，也总好过江山受到威胁。”

任天翔知道当年肃宗为向回纥借兵，不惜许下“土地归大唐，女子玉帛归回纥”的条件，回纥助大唐收服两京后，便按肃宗的许诺大肆抢劫，是郭子仪说服大户筹集银钱，才总算将回纥打发回去。在这件事上郭子仪赢得了民心，却也让肃宗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加上今日百姓空城迎接郭令公的盛举，也让圣上不敢再用郭子仪。任天翔隐约猜到李泌的意图，却故作不解地问道：“郭令公即便被解除兵权，依然位列三公，后半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已年近古稀，能趁这机会急流勇退，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局，李兄又何必为郭令公操心呢？”

任天翔知道当年肃宗为向回纥借兵，不惜许下“土地归大唐，女子玉帛归回纥”的条件，回纥助大唐收服两京后，便按肃宗的许诺大肆抢劫，是郭子仪说服大户筹集银钱，才总算将回纥打发回去。在这件事上郭子仪赢得了民心，却也让肃宗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加上今日百姓空城迎接郭令公的盛举，也让圣上不敢再用郭子仪。任天翔隐约猜到李泌的意图，却故作不解地问道：“郭令公即便被解除兵权，依然位列三公，后半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已年近古稀，能趁这机会急流勇退，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局，李兄又何必为郭令公操心呢？”

“我不是为郭令公操心，而是为大唐江山社稷以及天下百姓操心。”李泌坦然道，“圣上已令李光弼顶替郭令公为溯方节度使、天下兵马副元帅。史思明在范阳坐稳江山后，必定会挥师南下，继续西侵。为兄审度两军实力和双方将帅的才能，敢断言李光弼最多能拖住史思明西侵的步伐，要想击败他那是难如登天。现在史思明身边有了司马瑜这个奸雄，形势对唐军极为不利，若没有非常手段，平叛大业恐怕依旧是遥遥无期。”

任天翔皱眉问道：“不知李兄口中的非常手段，是指商贸？”

李泌没有回答，却反问道：“你是否记得史朝义？”

任天翔一愣，立刻想起了那个与自己有过一次冲突的少将军。他颔首笑道：“当然记得，听说他是史老贼的儿子？”

李泌点点头："是长子。不过他的母亲出身卑微，是在史思明尚未发迹时结发妻子。无论出身、相貌还是人品都比较普通，所以史思明现在冷落了她，又娶了现在这个老婆。所以史朝义虽为长子，而史思明宠爱的却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史朝清。并没有立之为伪太子。

不过史朝义跟随父亲多年在军中有一定的威信，不是那个一直在范阳享福的弟弟可以比拟的，所以史思明立伪太子的事就一直拖了下来。现在史朝义的日子非常难过，其父若是立史朝清为太子那史朝义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了。[TXT小说下载：]任天翔恍然大悟，你是想让史朝义造他老子的反？唐军无法从正面击败史思明，可以让盗贼在内部自相残杀李泌点头笑道，两军交战，不光是军事的较量，也设计到各种势力之争。善战者应利用一切手段，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如果能几反史朝义，甚至助他除掉史思明，那么叛军就不足为惧了。战乱指日可平任天翔瞠目结舌，不禁为李泌这个设想暗自惊叹，这设想不光异想天开，而且出奇大胆，若真能实现，确实可以用最小的代价达到最大的战果，不过他还是有些怀疑，沉吟道，史朝义于史思明可是父子，要想挑拨他们到自相残杀的地步，难度恐怕不是一般的小。

史思明乃是胡人，长幼尊卑观念淡薄，父子亲情更是远不及汉人牢固，况且有安路山父子的先例，咱们未免不可一试，。李秘徐徐道，不过史超义实力有限，想要他有所作为，咱们得暗中祝他一臂之力，任兄弟与他也是旧识，这个艰难而危险的任务，也只有公子可成。

任天翔早猜到李泌的用意，不禁摇头苦笑道：“我与那史朝义只有嫌隙，没有半点交情，你让我如何取得他的信任？更别说将他激反。再说史思明身边尚有司马瑜这样的人精，论玩阴谋耍手段，我又岂是他的对手？你这不是让我自投罗网么？”

李泌淡淡笑道：“如果只有你和义门弟子，这事确实难成。但是现在你还有两个盟友，所以并非全无机会。”

任天翔忙问：“谁？”

李泌悠然道：“一个是安秀贞，另一个是邱厚礼。”

见任天翔有些不解，李泌耐心解释道：“史思明篡位弑君，已与安氏一族成为死敌，安家还有蓬山老母和安秀贞，以及追随他们的萨满教徒。为了复仇，我想他们一定愿意成为你的帮手。”

任天翔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问：“那邱厚礼呢？他可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怎么可能为我所用？”

“正因为他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所以才会为公子所用。”李泌微微笑道，“唐军包围邺城之时，他见跟着安庆绪前途渺茫，曾秘密修书与儒门师兄弟们联络，意图向朝廷投诚。只是后来战局变化，他才没有来得及背叛安庆绪。不过他那些密函已经落到我手里，你只要善加利用，不怕他不会为你所用。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老朋友，也愿意助公子一臂之力。”

随着李泌一击掌，就见门扉微开，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已缓步进来，对任天翔拜道：“儒门弟子愿与公子再度联手，实现华夏门门主这惊天义举。”

进来的是肖敬天，想必儒门众剑士也已集结待命。经过睢阳一战，任天翔对肖敬天等儒门剑士早已没有半点好感，而且见到他们，就难免勾起任天翔那竭力想要忘记的经历。人没有搭理肖敬天，只对李泌道：“义门以义安天下为己任，只要能尽快结束战乱，义门弟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可以答应李兄之请，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李泌忙道：“公子尽管开口。”

任天翔淡淡道：“我不想与儒门弟子共事，尤其是参与过睢阳保卫战的所有儒门剑士。”

肖敬天脸上顿时十分尴尬，双手抱拳僵在当场。还是李泌开口为他解围道：“既然义门有把握独自完成这件大事，那么知道这事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没问题，我答应你的条件，儒门弟子决不会影响到你的行动。”

任天翔慢慢搁下手中把玩的茶盏，淡淡稻：“多谢李兄这杯茶，这茶好是好，就是太贵，望李兄以后再不要请我喝这样的茶。”

说着任天翔推杯而起，李泌忙起身相送，二人来到门外，李泌紧紧握住任天翔的手道：“能否由内部瓦解叛军，就看任兄弟随机应变了。我替天下百姓谢谢公子、谢谢义门众义士！”

84、盟友

范阳，一起拿只是边陲重镇，现在却已是大燕国都。当史思明在此登基称帝后，大燕国便进入了史姓时代，跟它的创立者安氏一族再没有多大关系。史思明在邺城一战中，以十余万人马击溃大唐六十万大军，他的声望达到了人生的顶点，取安庆绪而代之自然是顺理成章之事，有没有安庆绪弑父这条罪名，已没有多大关系。

不过为了肃清安家的影响，史思明还是放弃了对大唐的乘胜追击，而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来稳固后方。铲除安氏余党，直到江山稳固之后，他才决定继续南征。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那就是另立国教。

金銮殿上，史思明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司马瑜推荐的国师——摩门大教长佛多诞，虽然摩门在民间已被传得神乎其神，但史思明不是那些愚夫愚妇，决不会亲信任何怪力乱神，他淡淡问道：“听说大教长在长安大云光明寺，曾借光明神之力令一个冒犯贵教的人无火自焚，在泰山百家论道盛会上，更以一个拜火大阵威震天下，不知可有此事？”

佛多诞不卑不亢地答道：“确有此事。”

史思明不动声色地问：“那真是光明神之力？还是光明神借人之手作祟？”

佛多诞心知史思明乃一代枭雄，不可像一般人那般愚弄，所以他坦然道：“回圣上，这其实是传自波斯光明教的一种武功，名‘烈焰刀’，乃是以至阳至玄之内力，将无源天火逼入人体，在条件合适之时，便会无火自燃。简单来说就是一种神秘的武功，并非任何神力。”

史思明对佛多诞的坦白很满意，不过人并不会轻信任何传言，所以道：“大教长能否为朕演示一二？”

“可以，”佛多诞抚胸道，“不过这‘烈焰刀’威力难测，一旦发出即便是本师也无法完全控制。”

史思明明白佛多诞言下之意，他略一沉吟，转向一旁的司马瑜笑道：“安庆绪的护卫将领不是有心效忠于朕么？听说他还是北燕门有数的高手，便让他来试试佛多诞大教长的‘光明神之威’吧。对了，还有个崔乾佑，虽然曾追随安庆绪弑杀先帝，按罪当斩，但好歹也是击败过哥舒翰，第一个攻入长安的功臣。朕便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与燕寒山联手试试大教长，只要他们能胜过大教长，朕便赦免他们一切罪孽。”

司马瑜知道崔乾佑与燕寒山虽是安庆绪的心腹，但好歹也是大燕国开国的功臣，史思明不好公然杀害，所以要借佛多诞之手，也借此机会试试佛多诞的真正本领。他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让人将崔乾佑和燕寒山带到宫门外的大教场。

史思明率众人来到教场，让内侍将自己的意思转告了崔乾佑和燕寒山，二人自然满口应承。他们知道身为安庆绪的心腹，要想赢得史思明的信任，必须抓住一切机会来证明自己。

随着内侍一声令下，二人立刻扑向佛多诞。他们一个是天下闻名的猛将，一个是北燕门屈指可数的高手，二人这一联手，立刻将佛多诞笼罩在漫天的拳风掌影之中。之间佛多诞并未还手，只是以巧劲承受了两人两拳，然后从他们围攻下飘然脱出。二人愣了一愣，立刻又号叫着追上去，但见佛多诞身形迅若鬼魅，二人竟碰不到他一片衣角。

史思明刚开始还看得兴致勃勃，待见佛多诞只是躲闪，他不禁意兴阑珊地自语道：“大教长逃命的功夫倒是一流，不过朕想看的是贵教独一无二的功夫，不是逃命。”

话音刚落，就见蓝幽幽的火苗先后从崔乾佑和燕寒山皮肤上蹿出，瞬间便将二人变成了两个燃烧的火人，凄厉的惨叫像来自地狱的鬼号。文武百官相顾失色，史思明也是目瞪口呆。直到崔、燕二人彻底变成了两堆黑黢黢的残骸，他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击掌赞道：“好霸道的功夫，大教长果然是天下第一的奇人，有资格做我大燕国的国师！”

佛多诞不卑不亢地抚胸一拜：“多谢圣上赞誉，佛多诞愿为圣上效劳。”

史思明哈哈笑道：“好！大教长请随朕来。”

众人回到殿中，史思明屏退左右，这才对佛多诞道：“朕有心拜大教长为国师，立光明教为国教，但却还有一个难处。”

佛多诞拜道：“不知有何难处，还请圣上明示。”

史思明叹道：“朕手下兵将大多出自契丹、同罗、奚族各部，他们一直信奉萨满教，拜长生天和萨满诸神，要想让他们改信光明教，除非国师能证明光明神比萨满诸神更强。”

佛多诞皱眉道：“不知圣上要本师如何证明？”

史思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萨满教最大一支是蓬山派吗，掌教者为蓬山老母。大教长要想证明自己，想必知道该怎么做了。”

佛多诞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圣上就等本师的吧。”

史思明微微一笑：“不过蓬山老母好歹是先帝的生母，所以朕不想让人知道这事跟朕有任何关系。”

就算白痴也知道，史思明弑杀安庆绪夺了安家江山后，最怕遭到蓬山老母报复。但萨满教乃大燕国教，在范阳兵将心目中地位尊崇，他不能公然铲除，所以一直没有动手。现在范阳局势稳定，他即将起兵南征，最怕蓬山老母在自己范阳老窝搞小动作，所以在南征之前，必须要拔除这根在自己后方的刺。但是他不能调动信奉萨满教的部下去干这事，所以借助外人达到目的，成为他唯一的选择。这实际上也是一场交易，佛多诞为史思明铲除蓬山派，他便立光明教为国教，拜佛多诞为国师，这交易对双方都有利，所以佛多诞毫不迟疑地点头道：“本师知道该怎么做，请圣上放心，这事无论成败，都跟圣上没有任何关系。”

史思明呵呵笑道：“那朕就在此恭候大教长的好消息了。”

目送佛多诞离开后，史思明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司马瑜，就见这位新的智囊立刻道：“圣上放心，南征之事已准备妥当，就等大教长得手后，圣上即可发兵。”

史思明意味深长地问：“听说你与朕那侄女安秀贞原本是情侣，你忍心看着朕铲除她奶奶而无动于衷？”

司马瑜坦然道：“儿女之情与追随陛下建功立业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若能追随陛下一统天下，开创大燕千秋霸业，微臣有什么不能放下？”

史思明满意地点点头：“好！不愧是胸怀大志的儒门豪杰，朕不会亏待你。”说着他一击掌，就见两名宫女搀着一个妖媚多姿的胡女缓步而入，史思明笑道，“她叫玉姬，是朕特意从各族进贡的美女中挑选出的绝色，今赐予爱卿做个姬妾。也许她不如中原女子善解人意，不过还请爱卿暂且笑纳，待将来夺得大唐天下，那中原女子便任由爱卿挑选。”

司马瑜心知这是史思明的驭下之术，不敢拒绝，连忙叩首谢恩。君臣相视而笑，其乐融融……

蓬山猿王洞，乃蓬山派祭坛所在，平日久神秘莫测，到了夜晚更是透着一股莫名的阴森。在离洞口十余丈之遥的隐蔽处，任天翔与任侠、杜刚等人正小声商量，怎么才能顺利见到安秀贞，并取得她的信任，就在这时，突听负责警戒的小川小声道：“你们快看！”

几个人停止商议，顺着小川所指望去，就见几道黑影正悄悄向猿王洞摸来，领头几人速度奇快，所有人皆黑巾蒙面，仅留眼睛在外。众人正惊讶来人轻功之高，任天翔已小声轻呼：“是摩门五明使，还有几个摩门长老！”

虽然黑暗中看不清来人面目，但任天翔不止一次见过五明使的身手，凭《心术》的修为，一眼就已认出。看他们潜行隐踪接近猿王洞，他立刻就猜到他们的企图，不禁小声惊呼：“他们这是要袭击蓬山派！”

话音刚落，就听猿王洞中传出一两声短促的惨叫，显然有洒满弟子已经着了道，跟着就见洞中灯火熄灭，黑暗中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双方在洞中激战片刻，就见一个庞大肥硕的身影从洞中飞射而出，几个黑影追在她身后，犹如饿狼在追击猛虎。

“是蓬山老母！”这次任侠也认出了蓬山老母那奇特的身形，就见她虽被五明使围攻，却凛然不惧，动手之际还有闲暇以胡语喝问叫骂。褚刚略通胡语，连忙翻译道：“她是在叫门人护送公主从后洞走，不要管她！”

“她是在掩护安秀贞逃离！”任天翔立刻猜到她的意图，“快进洞去救人！”

任天翔等人所在的位置，在猿王洞一侧，而蓬山老母与五明使是在另一侧，几个摩门长老也被萨满弟子围攻，他们人数虽众，但武功低劣，在摩门长老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勉强阻止摩门中人冲入洞中。

任天翔趁着萨满弟子与摩门长老纠缠之际，带着几个人悄然潜入山洞，黑暗中就见几个萨满弟子迎了上来，却都被冲在前面的任侠和褚刚等人打倒。就见洞中伸手不见五指，小川闪避及时，这才没有中招。

虽然火绒只亮了一瞬，任天翔也大致看清了洞中的情形，就见几个萨满教弟子正将安秀贞围在中间。他们本是要保护她撤离，但安秀贞担心奶奶安危坚持不走，正与几个萨满弟子僵持。任天翔指了指安秀贞的位置，小川立刻低声道：“我去！”

小川的身影犹如一股微风消失在黑暗中，墨家潜行隐踪的功夫发挥出了它的奇效，片刻后就听黑暗中传来几声惊呼，跟着就见火绒燃起，小川已经将安秀贞掌握在手中。几个萨满教弟子围在他周围，却不敢轻举妄动。

“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任天翔忙对几个萨满弟子道，“我们是你们公主的朋友。”

“是你！”安秀贞认出了任天翔，正待喝骂，突听外面传来奶奶的高呼：“走！快走啊！”

任天翔往洞外看来一眼，嗓音顿时一紧：“佛多诞亲自来了！”他急忙转向几个萨满弟子，“这里有后洞？”

几个萨满弟子还在犹豫，徒听洞外传来蓬山老母的惨呼，跟着天地徒然变亮，蓬山老母偌大的身躯已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她的声音从火球中隐约传出：“贞儿，快走……”

“奶奶！”安秀贞一声惨呼，晕了过去。几个萨满弟子吓得面如土色，愣了片刻才醒悟过来，急忙往洞后一指：“在那里，我给你们带路。”

半个多时辰之后，任天翔总算带着安秀贞从后洞逃到安全地带，这里离猿王洞已有十多里之遥，不过回头望去，依然能看到猿王洞方向有火光冲天而起，火光中隐约传来萨满弟子的惊呼和惨叫。

直到天色渐明，摩门众人才悄然撤离。这时安秀贞也才幽幽醒转，她茫然四顾，失声问：“我奶奶呢？她……她怎样了？”

任天翔黯然道：“我已派人查探过，未来得及走的萨满弟子，全都尸骸无存，你奶奶也……”

“你胡说，我不信！”安秀贞挣扎着想要回去，却被任天翔拦住道：“你别傻了，现在摩门中人还没走远，你要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你奶奶也白白为你送命！”

安秀贞想起昨晚奶奶是为救自己，才不惜与摩门中人硬拼，她不禁泪如雨下，哽咽道：“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咱们与摩门中人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对咱们斩尽杀绝？”

任天翔叹道：“因为你姓安，史思明自弑杀你兄长篡位之后，你和整个蓬山派就成了他最后的眼中钉。只是他不好公然铲除蓬山派，所以要借佛多诞之手，这中间你的司马大哥恐怕起了不小的作用。”

“你胡说！”安秀贞急道，“司马大哥不是这样的人，他是因为受史思明胁迫，才假意投靠了这个叛贼，他说过还要为我哥哥报仇雪恨呢！”

任天翔冷笑道：“你别傻了，司马瑜是什么人难道你还不清楚？我敢肯定这一切俱是出自他的计划和安排，他正是要借你哥哥的脑袋和大燕国的玉玺作为晋身之阶，你真是让人卖了还在帮他数钱。”

“不许你污蔑司马大哥。”安秀贞一扬手，一个耳光结结实实打在了任天翔脸上。其实她心中已隐隐有过这种怀疑，但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所以恼羞成怒，突然想起与任天翔的恩怨，她不禁一把扣住了任天翔的脖子，厉声质问，“是你杀害我爹爹在先，要是我爹爹没死，怎会有今日之事？”

“你爹爹不是被你二哥弑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任天翔又是委屈又是奇怪。

“还在装蒜！”安秀贞气得满脸通红，手上也加了几分劲，“我爹爹先是被你绑架，后又被你们杀害，司马大哥不得已，才找人假冒我爹爹造反，我二哥后来杀的是我爹爹的替身。”

“这、这是从何说起？”任天翔听安秀贞话里有话，忙示意任侠等人不得轻举妄动。他争辩道，“当初我们绑架了你爹爹不假，不过后来在沙漠中，咱们遭了月魔苍魅的埋伏，你爹爹趁机逃脱。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更不知道起兵造反的居然是安禄山的替身，要早知道是这样，咱们揭破替身的身份，叛军早就军心涣散，哪里还能打到长安？”

安秀贞仔细一想，实情也确实如此，要是唐军知道安禄山已死，没理由不发布这消息以瓦解叛军军心，从任天翔和唐军后来的行为来看，他们显然不知道造反的安禄山只是个替身。安秀贞呆了一呆，不禁喃喃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爹爹若不是死在你们手里，那是死在谁手里？”

任天翔心中已有了答案，叹道：“你想想你爹爹死后，谁能获最大的利益，又是谁事先已找好爹爹的替身，令你爹爹的死不至于使军心崩溃？”

安秀贞立刻就想到了司马瑜。安禄山死后貌似安庆绪获利最大，但安庆绪有勇无谋，所以司马瑜反而成了他的主心骨，尤其是司马瑜预先准备下替身的举动，让安秀贞也无法为之辩护。她连连摇头道：“我不信，我决不相信！我爹爹和哥哥待司马瑜恩重如山，他怎可能出卖他们？”

任天翔从安秀贞对司马瑜称呼上的变化上，知道她其实已经信了，只是感情上一时还难以接受。他趁机道：“你若还是不信，我陪你潜入范阳去找他，看看他究竟打算如何为你二哥报仇？”

安秀贞立刻答应：“好！咱们立刻出发！”

安秀贞是在范阳长大，潜入范阳就如同回家一样方便。，她很快就找到司马瑜在范阳的住所，当晚就要独自潜入，与司马瑜当面对质。任天翔没有阻拦，只叮嘱道：“记住，你的仇人不止司马瑜一个，还有史思明和佛多诞。”

望着安秀贞的身影消失高墙之后，杜刚等人都有些担心，怕她鲁莽坏了大事，又怕她被诡计多端的司马瑜说服。只有任天翔胸有成竹地笑道：“别看安姑娘在司马瑜面前笨得像头猪，那不过是被感情蒙蔽了眼眸。现在她已经知道司马瑜的本来面目，应该不会再上当。”说着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而且听说史思明赏了个绝美的胡女给司马瑜做妾，司马瑜正与之打得火热，这对安姑娘的打击，只怕更甚于父兄之死。”

几个人恍然大悟，俱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众人没等多久，就见安秀贞悄然从原路回来，她来到任天翔面前，神情平静地问：“需要我做什么？”

虽然她竭力掩饰，但任天翔还是从她眼眸中看到了仇恨的火焰，正所谓爱的越深，恨的就越深。相信她对司马瑜的仇恨已经超越一切情感，成为她心中最深、最痛的烙印。任天翔嘴边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淡淡道：“要想为你父兄复仇，须得与咱们精诚合作，毫无保留，安姑娘愿意么？”

安秀贞平静地点点头：“我爹爹，我兄长，我奶奶俱死于司马瑜、史思明和佛多诞之手6，只要能报仇，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任天翔微微颔首道：“好！我不妨实话告诉姑娘，咱们这次来是要挑拨史思明父子关系，让他们之间起内杠，以便给唐军可乘之机。姑娘熟悉史家根底，不知可有良策？”

安秀贞沉吟道：“史思明的儿子中，只有史朝义和史朝清有资格做太子。史朝义虽是史思明长子，但其母出身卑微，不为史思明喜爱，所以史思明不愿立他为太子。而史朝清则是史思明最宠爱的女人所生，甚得史思明欢心，不过那史朝义追随其父起兵多年，在军中颇有些威望，如果史思明贸然废长立幼，难免会让史朝义和忠于他的年轻将领不服，所以史思明虽然坐稳了大燕皇帝的宝座，但在册立太子这事上迟迟没有下文，便是出于这样的顾虑，也许我们可以从这上面想想办法。”

任天翔见安秀贞所说跟李泌相差无多，彻底放下心来，他笑问道：“如果能让史思明册立史朝清为太子，咱们就有机会策反史朝义也说不定。”

安秀贞眼中有些犹豫，不过在沉吟良久之后，她终于咬牙道：“我去！我跟史家兄弟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伙伴，他兄弟二人一直对我心怀爱慕，我爹爹也曾有心与史叔叔结为儿女亲家，要将我嫁给他儿子。只因我后来遇到了司马瑜，这门亲事才没了结果。不过史家兄弟对我一直念念不忘，或许我可以冒险去见史朝清，趁机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任天翔迟疑道：“这也太冒险了，史思明现在恨不得将你斩草除根，你去见他儿子，岂不是自投罗网？万一史朝清要识破你的阴谋，你岂有活路？”

安秀贞凄然一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又岂会在乎自己这条命？再说那史朝清一直在范阳享福，整天只知打猎玩乐，从未上过战场，哪里知道世事的险恶？只要我小心谨慎，未尝不能将之玩于鼓掌。况且萨满弟子众多，又岂是摩门一战可以杀绝？我奶奶虽然遭遇不幸，但我依然是他们的公主，有他们暗中帮助，我可以应付一切危局。”

“姑娘冰雪聪明，确非史朝清那纨绔子弟可比。”任天翔沉吟道，“不过姑娘心地善良，只怕到了紧要关头，未必会狠下心伤害爱慕你的人。”

安秀贞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恨恨道：“这一点公子尽管放心，史思明杀我奶奶和兄长，为了替他们讨回公道，我对史家的人不会有任何恻隐之心。”说着她从怀中拿出一面玉佩，递给任天翔道，“这是我从小就不曾离身的信物，你带它去见史朝义，以公子的精明，一定知道该怎样利用它。”

任天翔接过玉佩，意味深长地笑道：“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善加利用。”

见安秀贞连自己贴身的玉佩都拿了出来，任天翔彻底放下心来，二人约定了保持联络的方法后，这才分手作别。目送着安秀贞远去的背影，任天翔悠然笑道：“现在，咱们可以去找另一个盟友了。”

梦春院是范阳最有名的青楼，邱厚礼是这里的常客。每当心绪不宁或诸事不顺之时，他总喜欢到这里来放松，不过他通常会隐瞒身份装成一个俗客，毕竟是儒门有名有姓的剑士，他不想让人发现他这点不良嗜好。

他像往常那样来到梦春院，给老鸨打了个招呼就直奔后院，那里是他老相好红玉的闺房，他已经将她包了下来，所以不怕她屋里有外人。

“玉儿，爷来了！”邱厚礼说着推门而入，就见绣榻上幔帐低垂，红玉正半裸着拥被而卧。他不由嘿嘿一笑，“知道爷今天要来，你早已等得春心荡漾了吧？”

邱厚礼说着来到床前，正待撩帐而入，心中突然生出一丝警兆，他急忙握住剑柄，低声喝问：“什么人？滚出来！”

香闺渐渐亮了起来，就见一旁的暖椅上多了一个人。邱厚礼一见之下面色大变，正待拔剑而出，却听对方嘻嘻笑问：“邱先生别来无恙啊？”

邱厚礼剑拔出一半，但最终却又缓缓退了回去，他已经发现在自己身后、床帏两侧以及窗户前方，都有义门剑士把守，一旦动起手来，自己占不到任何便宜。于是他故作镇定地问：“原来是任公子，不知所为何来？”

“李公子托我向邱先生问好。”任天翔微微一笑，从怀中缓缓拿出一封信函。

“不知是哪位李公子？”邱厚礼皱眉问。

“当然是李泌李公子。”任天翔说着将信缓缓展开，“邱兄信中所求之事，李公子已经答应，特令小弟前来通知邱兄一声。”

邱厚礼面色微变，他认出那封信是邺城被围之时，自己托儒门弟子送到李泌手上，原本想另谋出路的密函。谁知司马瑜竟能在六十万唐军的包围下安然逃脱，搬来史思明这股救兵，最终击溃六十万唐军。早知司马瑜有这等起死回生之术，他无论如何不会写这样一封信，现在自己的短处已握在对方手中，他不禁色厉内荏地喝道：“任公子好像忘了这里是范阳，只要我一动手，你们就插翅难逃！”

任天翔若无其事地嘿嘿笑道：“邱兄若真敢动手，早就拔剑，岂会等到现在？咱们的行藏一旦暴露，固然难以逃脱，不过邱兄也会为我们殉葬。咱们就来赌上一赌，看谁敢孤注一掷。邱兄一命换咱们几条命，还是你赚了。”

邱厚礼想起义门众士守卫睢阳的坚韧，心知这等威胁对他们根本无效，他不禁泄气道：“不知李公子有什么回信？”

任天翔又拿出一封信，示意任侠交到邱厚礼手中。邱厚礼展信细看后，默默将信凑到灯烛上烧毁。就听任天翔笑道：“李公子要我转告邱兄，他已向圣上求得丹书铁券，只要邱兄真正弃暗投明，圣上不仅会免你之罪，还要将你当成潜入叛军的义士大加褒扬。没有人再敢将你当成儒门的叛徒，你会成为拯救天下的儒门英雄。”

邱厚礼眼中渐渐泛起一丝微光，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我凭什么信你？”

任天翔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卷轴：“你可以不信我，你难道还不信它？”

邱厚礼接过卷轴展开一看，脸上顿时变色。那是一卷圣上亲笔所书的密旨，有了它，将来不仅能自证清白，还能凭它成为救国的功臣。邱厚礼权衡再三后终于缓缓拜倒，手捧卷轴颤声道：“微臣邱厚礼接旨。”

任天翔笑道：“这封密旨邱兄务必收好，将来保命脱罪，甚至邀功请赏可就全靠它了。”

邱厚礼连忙将密旨收入怀中，这才起身问：“不知公子有何吩咐？只要我能办到，必定竭尽所能。”

任天翔微微笑道：“我想知道有关司马瑜的所有行动，邱兄但有发现，需立刻向我汇报。”

邱厚礼连忙答应，二人约定联络地点和暗号后，任天翔才带着众人悄然而去。众人来到外面的长街，任侠有些担忧地问：“这姓邱的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他会尽心为公子所用？”

“暂时还不会。”任天翔笑道，“不过如果唐军占了上风，他就会成为咱们最有用的一枚棋子，甚至成为对付司马瑜的关键人物。”

几个人都有些将信将疑，任侠问道：“咱们下一步做什么？”

任天翔悠然笑道：“等待，直到伪燕出现咱们希望看到的变故。”

任天翔没有等多久，很快就有史思明册封辛氏为皇后，并集结大军准备南征的消息传了出来。史思明发迹前有两位夫人，原配曹氏出身贫寒且相貌丑陋，是属于史思明凑合着娶的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育有长子史朝义；后来又有范阳大户辛家的小姐，慧眼识才看上史思明，不顾父母的反对嫁给了尚未发迹的史思明，辛家小姐年轻貌美又知书达理，与曹氏简直是云泥之别，自然更得史思明宠爱，尤其史思明自娶了辛氏后，很快就育下一聪明伶俐的儿子史朝清，没多久史思明又青云直上，成为范阳数一数二的人物，迷信的史思明自然将辛氏视为自己的福星。所以在做了皇帝之后，册立辛氏为后几乎就是顺理成章，不过史思明却并没有册立太子。

任天翔从邱厚礼送来的情报得知，是司马瑜阻止了史思明册立史朝清为太子，因为史朝义在军中的威信远远高过史朝清，令史思明也不能不有所顾忌，所以册立太子之事最终悬而未决。得知这个消息，任天翔终于决定赶在史思明大军开拔之前去相州，也就是当初史思明大败唐军的邺城。现在它是由史朝义驻守，这里也是叛军与唐军对峙的前线。

自邺城大败后，大唐一时无力再进攻史思明，而史思明因要肃清安氏影响，稳固自己的大后方，也无心西侵，所以双方保持了大半年的和平，相州也因之平静了一段时间。当任天翔与义门来到这里时，相州已恢复了以往的秩序，任天翔等人没费什么周折，就顺利地进得城门。

“现在，我该亲自去会会那史家少将军了。”望着史朝义的行辕大帐，任天翔眼中闪烁着面对挑战的烁烁光芒。

“不行，这太冒险了。”杜刚等人忙道，“公子与那史朝义有过节，而且又是叛军的死敌，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任天翔淡淡道：“如果我一人的冒险能拯救无数百姓，这险就值得一冒，这不正是咱们来这里的初衷？史朝义虽然与我有过节，但现在他最大的敌人已经不是我，我相信以他的头脑，不至于连这点都不明白。何况现在我有安姑娘的信物，如果还不能取得他的信任，那我还有什么资格担此重任？”

众人心知任天翔所言不虚，也就不再多劝。临别时任天翔目视褚刚，欲言又止，褚刚立刻领会，低声道：“咱们已经派人去找小薇姑娘，一有消息，即刻通知公子。”

小薇因在邺城大战中，无意间助司马瑜逃出唐军包围，遭到任天翔责怪，一气之下不告而别。任天翔气头过后，就知道自己错怪了小薇，想要道歉，谁知小薇已不知去向，他只得派人四下寻找打探，谁知至今也没有消息。他只得将担心放在心底，对褚刚等人一拜：“那就拜托诸位兄弟了。我们照老规矩保持联络，随时互通消息。”

众人与任天翔分手作别，任天翔仅带任侠一人去见史朝义，二人径直来到行辕门外，不等守卫的兵卒呵斥，任天翔已将安秀贞的玉佩递到那兵卒手中，从容道：“速替我通报怀王殿下，就说范阳有人托我来见他。”

史思明称帝后并没有立太子，只是将长子史朝义封为怀王。这道册封也才刚刚抵达相州，还很少有人知道，那兵卒见任天翔气度不凡，又知道少将军被封为怀王的消息，不敢怠慢，急忙拿着玉佩进去通报。

85、离间

任天翔二人没有在帐外等待多久，就有小校将二人领到中军大帐。任天翔将任侠留在帐外，独自进账去见史朝义。就见史朝义居中而坐，正神情复杂地审视这安秀贞那面玉佩，听到小校通报，他头也不抬地问：“这玉佩……怎么会在你手上？”

任天翔笑道：“故人相见，殿下也不先行问候，却只是关心这面玉佩，看来它的主人对殿下真的是很重要。”

听任天翔说得奇怪，史朝义终于从玉佩上挪开目光，待看清任天翔模样，他脸色徒然一变，不由握住了腰间剑柄，厉声喝道：“是你！”

任天翔从容一拜：“天翔拜见故人，殿下别来无恙？”

史朝义眼中寒光闪烁，冷冷喝道：“你胆子倒是不小，居然敢来见我，不知道自己有几颗脑袋？”

任天翔嘻嘻一笑：“在下的脑袋只有一颗，不过殿下的脑袋好像也没有多余。”

史朝义听任天翔话里有话，忙示意左右退下，这才问道：“不知公子所为何来？这面玉佩又是什么意思？”

任天翔收起笑容，沉声道：“我是受人之托来求殿下，救这面玉佩的主人于水火。”

史朝义微微颔首问道：“是公主殿下要你来的？”

任天翔点头道：“不错，她还要我转告殿下，她宁肯死，也决不会嫁给史朝清。”

史朝义眼中徒然闪过一丝隐痛，却咬着牙没有开口，他的反应没有逃过任天翔的眼睛，立刻将蓬山派被灭栽赃到史朝清头上，低声道：“蓬山派被灭，外人多揣测是圣上所为，其实乃是史朝清追求安小姐不得，于是挑唆圣上对蓬山派下手，好借机将安小姐掳入他的府邸。不过安小姐誓死不从，所以让在下带着这面玉佩来见殿下。”

史朝义收起玉佩，冷冷问：“小姐不是跟那个白面军师在一起么？怎不去求他？”

任天翔叹道：“司马瑜出卖了她哥哥，此事天下皆知，她恨不能杀那负心人为兄报仇，岂会再跟他在一起？”

司马瑜出卖安庆绪投靠史思明之事，史朝义也有所耳闻，他微微颔首道：“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要搀和？听说公子现在是李唐王朝的大红人，怎么会跑到我大燕国来送死？”

“哎，别提了！”任天翔忿忿道，“那个昏君听任李辅国、鱼朝恩等死太监弄权，不仅将劳苦功高的郭子仪撤职不用，还冷落了无数忠臣良将，令人实在是心灰意懒。我本就是一白丁布衣，蒙郭令公看顾在他帐下2谋了个幕僚的差事，如今郭令公都赋闲在家，我还不早些另谋出路？”说到这任天翔不好意思笑道，“不怕殿下见笑，当年安小姐在长安之时，曾让我神魂颠倒，我辗转去到范阳，原本只是想再见她一面，却没想到史朝清竟将她软禁。在下基于义愤，冒险见了她一面。她让我将这面玉佩转交殿下，只说殿下见了这面玉佩，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当年安秀贞在长安之时，受安禄山指使与任天翔有过短暂交往，这事史朝义也有过耳闻。所以他对任天翔的作为开始有些理解，冷冷道：“所以你想借我之手，帮你抢回安小姐？”

任天翔哈哈一笑：“我虽然对安小姐心怀爱慕，但也知道她乃大燕国公主，萨满教圣女，岂是常人可以消受？我就算有这心，她现在也还在你兄弟手里，作为朋友，我只想救她脱困，还从未有过更多的奢望。”

看到史朝义眼中神色，任天翔就知道自己的说辞已拨动了他心中最脆弱的神经，为了让他看到点希望，任天翔故意叹息道：“不过我暂时还不担心安小姐的安危，她毕竟是大燕开国皇帝的女儿，萨满教的圣女，深得范阳三镇百姓的爱戴。史朝清虽然将之软禁于府中，暂时却还不敢对她无礼。不过时间一长却就难说了，这也正是她托我来见殿下的主要原因。”

史朝义呆呆地愣了半响，涩声问：“我该怎么做？”

从史朝义的眼神，任天翔以看出他对安秀贞余情未了，所以一时间乱了方寸。任天翔故作深沉地道：“安小姐乃先帝之女，又是地位尊崇的萨满教圣女，恐怕唯有大燕国的太子才能与之相配。殿下若想从你兄弟手中夺回安小姐，恐怕得先做了太子才行。”

史朝义勃然怒道：“父皇宠爱史朝清，欲废涨立幼之心天下皆知，你这不是诚信消遣于我？”

任天翔悠然笑道：“你爹虽然偏心你兄弟，但殿下也并非全无机会。”

史朝义见任天翔说里有话，知道他不仅聪明绝顶，身后更有一帮神秘莫测的江湖朋友，史朝义忙收起怠慢之心，虚心求教道：“还请公子明示。”

任天翔微微笑道：“你兄弟在立储之争上虽然占了天时地利，但有一点却不如你，那就是人和。”

“人和？”史朝义一愣，一时没有明白过来。就听任天翔解释道：“准确说就是军功，你兄弟从未上过战场，在军中的威信远不及殿下，这就是人和。只要殿下不断扩大自己的优势，立下人人敬服的军功，你父皇就算再偏爱你兄弟，也不敢不顾军心立你兄弟为太子。”

史朝义眼中渐渐泛起异样的神采，连连点头道：“不错，军功是我唯一的资本。只要我为大燕国立下足够大的功绩，父皇也不得不立我为太子。不过现在没有大的战事，我到哪里去立军功？”

任天翔笑道：“这个殿下倒是不必担心，你父皇已安定后方，现正准备挥师南下，一举荡平天下。殿下可速上书请为先锋，不愁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不过殿下需要一个人的辅佐，才能如虎添翼。”

“谁？”史朝义忙问。

“我！”任天翔指着自己，坦然道，“我能助殿下一步登天成为太子，甚至做到大燕国、乃至全天下的皇帝。”

史朝义对任天翔的事迹有所耳闻，尤其他身后还有一批忠勇之士，在睢阳保卫战和百家论道大会上的所作所为，已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若能得义门之助，确实能如虎添翼。不过史朝义心中还有疑虑，皱眉问道：“你不是一向为李唐做事么？怎么会反过来帮我？”

任天翔一声长叹：“连功劳天下无双的郭令公，现在都已经被圣上收去兵权，我在大唐能有什么前途？难道你让我去讨好李辅国、鱼朝恩之流？何况我帮殿下，实际上就是在帮安小姐。如果殿下在我的帮助下做了太子，我只求殿下一件事。”

史朝义忙问：“什么事？”

任天翔先是犹豫了片刻，最后终于开口道：“我想请殿下给我一个机会，我要跟你公平竞争，看看安小姐最终会选择谁？”

任天翔的条件打消了史朝义最后的疑虑，他嘴边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微微颔首道：“没问题，如果安小姐最终选择了你，我一定成全！公子若是不信咱们可击掌为约。”

任天翔也不客气，上前与史朝义击掌盟誓。史朝义将他当成幕僚藏在军中，并依他的建议上表请为先锋。本来史思明麾下战将无数，未必能轮到史朝义做先锋，不过安秀贞依照任天翔的指点，鼓动史朝清说服其母辛皇后，让史思明任命史朝义为先锋，以便在他战败失利之时，好趁机剥夺他的兵权，彻底断了他做太子的念头。

史思明哪知两个儿子间的勾心斗角，见史朝义主动请战，心中甚是高兴，在辛皇后的鼓动下，他不顾司马瑜的劝阻认命史朝义为先锋，挥师南下，与李唐再争天下。

在史朝义率军出发之前，任天翔的密函已由义门弟子送到了李泌手中，李泌立刻依照密函，说服肃宗放弃陈留、郑州、汝州、滑州等地，以避其锋芒。肃宗虽然宠信宦官，但在军国大事上还是比较相信李泌，依言准奏。所以史朝义的前锋一路攻城掠地、势如破竹，兵锋很快就直指洛阳。

肃宗任命李光弼顶替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和溯方节度使，去洛阳主持守战工作。李光弼连夜赶到洛阳，见唐军兵微将寡，而洛阳又无险可守，他没有像当年高仙芝和封常清那样退守潼关，而是率军赶到河阳，像钉子一样扎在叛军的后方，使之不敢放手进攻潼关和陕郡，仅此一点就证明，李光弼的战略眼光远在高仙芝和封常清之上。

史朝义率前锋拿下洛阳之后，却不敢继续西进，因为继续进攻潼关或陕郡，河阳的唐军将成为自己身后的芒刺。他无奈在洛阳停了下来，待史思明率大军赶到后，这才将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

史思明也是久经战阵的一代枭雄，一眼就看出河阳的重要性。他立刻亲自率军进攻河阳，欲先拔李光弼这根芒刺，彻底解除后顾之忧后，再攻陕郡和潼关，打开通往长安的道路。

不过河阳在李光弼主持下，早已固若金汤，史思明率军连攻数月，却依然只能望城兴叹。正速手无策之际，却听司马瑜道：“河阳虽小，却因有李光弼而坚不可摧，强攻不是办法，陛下应想法将其逼出河阳方是上策。”

史思明正在气恼，闻言不禁怒道：“李光弼心机深沉又用兵如神，谁能将他引出城与朕2决战？”

司马瑜悠然笑道：“有一个人的话，就是李光弼也不得不听。”

史思明奇道：“谁？”

司马瑜诡秘地笑道：“肃宗皇帝。”

史思明渐渐有所醒悟，忙对司马瑜一拜：“军师若有妙计，请速教朕。”

司马瑜微微笑道：“当年哥舒翰被玄宗逼出潼关，结果兵败被俘；今日咱们可旧计重施，让肃宗逼李光弼出城与我军决战，圣上便可轻取河阳。”

史思明沉吟道：“河阳如此重要，肃宗怎会轻易上当。”

司马瑜笑道：“所以圣上须示敌以弱，同时派人去长安散布流言，双管齐下，时间一长就不怕肃宗不上当了。”

史思明也是“冰雪聪明”之辈，一点就透，连连颔首道：“就依军师所奏，就请军师亲自施计，朕会配合军师的行动。”

司马瑜连忙答应，当天夜里，一只信鸽从河阳前线飞越千上万水，落到长安一座老宅的花园内。燕书欣然捉住信鸽，取下信鸽腿上的密函，立刻飞奔到后院，口里不停地高呼：“老爷，公子……公子终于有信了！”

老宅经历战乱，已不复先前的典雅，不过后院的棋室依旧保持着过去的雅致。室内白衣老者与青衫秀士正相对而坐，面前棋枰散乱，对弈已进入尾声。听到燕书的大呼小叫，老者从棋枰上抬起头来，不悦道：“何事喧哗？”

燕书喘着气来到老者面前，喜道：“是公子带走的信鸽，它终于飞回来了，还带着公子的密函！”

老者接过信看了看，递给对面的青衫秀士，淡然问道：“你怎么看？”

青衫秀士看完信，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道：“机会难得，主公应全力配合公子的行动。”

老者木然片刻，轻叹道：“此事难度不小，咱们有必要动用最重要那枚棋子么？”

青衫秀士正色道：“绝对有必要！如果公子能助史思明击败李光弼，胜负天平将再次倾向大燕，大唐刚未定下来的局面将再次动荡，公子将更有机会借势而起。”

老者沉吟良久，终于微微点了点头：“好吧！咱们也该用到他了。明天你带我的信物去见他，让他照我信中所嘱行事。”

青衫秀士忙道：“主上放心，这事就交由弟子去办。”

第二天一早，青衫秀士来到皇城边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院前，两个把门的家丁立刻呵斥道：“什么人？也不看看这是哪里？竟敢在这里停步？”

青衫秀士笑嘻嘻地迎上前，从容道：“在下修冥阳，与贵府的主人有旧，还烦两位上差通报一声。”

一个家丁冷眼打量着修冥阳，冷笑道：“想跟我家主人攀交情的多了去，要是谁都给通报，那我家主人还不烦死？我们这差事也不用干了。”

修冥阳理解地笑道：“两位尽管去通报，若你家主人怪罪下来，在下一力承担。”说着他已将一锭纹银塞入一个家丁手中，并将自己的拜帖也递了过去。

两个家丁面色稍霁，看在银子的份上，二人不再刁难，叮嘱道：“在这儿等着，我家主人见不见你，咱们可不敢保证。”

一个家丁拿着拜帖进去，另一个则倨傲地盘问起青衫秀士的身份底细，那青衫秀士每问必答，但那家丁听了半天，依然没明白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还想仔细再问，却见先前那家丁气喘吁吁地出来，对修冥阳道：“我家主人有请！”

修冥阳随着那家丁来到内堂，神情怔忡的鱼朝恩立刻屏退左右，然后起身对修冥阳一拜：“弟子鱼朝恩，拜见先生！”

修冥阳嘴边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还拜道：“鱼公公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却还不忘自己的出身，实在难得。”

鱼朝恩正色道：“若非主上当年的收留看顾，哪有我鱼朝恩的今天。主上对我恩同再造，朝恩片刻不敢有忘。”说到这他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道，“主上有何差遣，先生请尽管吩咐。”

修冥阳示意鱼朝恩附耳过来，然后对他低声叙说起来，鱼朝恩脸上时而惊诧，时而释然，最后慨然点头道：“请先生回复主上，小人知道该怎么做了，请主上放心。”

修冥阳满意地笑道：“外面交给我们，宫里就有劳公公了，只要办成这事，公公就可以见到自己的家人了。”

鱼朝恩眼中闪过一丝隐痛，又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终身难忘的日子，那年家乡爆发瘟疫，父母相继病故，弟弟妹妹也先后染病眼看就要追随父母而去，身为长子的鱼朝恩却束手无策。家里早已一贫如洗，在没有可以变卖的东西，鱼朝恩只好将自己插上草标，希望卖身为奴以葬父母，并为弟弟妹妹寻医看病，但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能值几个钱？何况还可能染有瘟疫。就在他感到绝望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贵人，那是一个俊雅清贵的老者，不仅花高价买下了鱼朝恩，还以精湛的医术救活了他一家大小。于是鱼朝恩拜老者为师，成了一名年幼的千门弟子，没多久他又被净身送入宫，成了一名小太监。并依照老者的叮嘱斩断了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安心在宫中侍奉太子，这一做就是二十多年。

现在，他终于收到师父的亲笔书信，当年师父费尽心机将他送入宫，今天终于要用到他了。他心中既有几分兴奋，也有几分惶恐，不过却没有拒绝的余地，因为他的家人都在师父手里，他记得当年师父就曾经说过，他能救活他们，也能毫不犹豫地杀掉他们。鱼朝恩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请先生回复主上，小人一定竭尽所能为主上效劳。”鱼朝恩再次保证。

长安城渐渐有流言在坊间传播，说史思明的兵将以范阳三镇番人为主，长年征战在外，早已归乡心切，不仅战斗力锐减，且不少兵卒已偷逃回家，早已是不堪一击。李光弼不思进取固守河阳，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流言通过鱼朝恩之口最终传到开来肃宗耳中，刚开始肃宗还不大相信，但流言渐渐有了变化，说李光弼手握重兵，不思一举击溃早已疲惫不堪的叛军，却与叛军相持日久，定是另有私心。这流言让肃宗开始心绪不宁，李光弼是功劳仅次于郭子仪的名将，无论在军中还是在民间，声望之隆已不亚于郭子仪当年，如果他真有异心，这江山社稷便危如累卵，但如果无端猜疑前方主将，无疑又会让前方将士寒心。

鱼朝恩看出了肃宗的顾虑，便自告奋勇道：“奴才愿替圣上去河阳监军，督促李光弼出战，尽快收复东都，解除叛军对长安的威胁。”

肃宗刚开始还有些犹豫，但架不住外面的流言越传越离谱，而鱼朝恩又两天三头在身边进谗，李辅国、张皇后等也帮着说项，他最终以一种折中的口吻对鱼朝恩道：“朕就任命你桅宣慰观察使，替朕到前线看看。若叛军真如传言所说早已不堪一击，便督促李光弼立刻出战，尽早收复东都。不过你不得干涉李光弼用兵，更不得指挥调度军队。”

鱼朝恩连忙答应，再次以宣慰使身份来到军中，所有参加过邺城会战的将领心头立刻罩上了一层阴云，在他主持的第一次军事会议上，所有将领均默不作声，场面一度有些尴尬。鱼朝恩见状，便点名道：“李将军，你是全军统帅，不知对早日收复东都的圣谕有何看法？”

李光弼沉声道：“叛军在洛阳停步不前，并非因为战力锐减，而是因我军在河阳牵制，使其不敢继续西进。叛军长途奔袭，利在速战，我军只要坚守河阳，他迟早会因粮草枯竭而退兵。”

鱼朝恩质问道：“朝廷将大军托夫将军，难道就只是要将军守住区区河阳一座小城？我闻溯方军乃天下第一雄兵，当初在郭老令公指挥下几乎只知进攻，从不知防守，难道现在变成了只懂防守，不知进攻的娘子军？”

郭子仪善攻，李光弼善守，这是军中人所共知的事实，没想打这也成了鱼朝恩讽刺的理由。李光弼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不过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当年哥舒将军守潼关，正是由于朝廷三番五次下诏督战，逼他出关与叛军决战，最终落得惨败被俘的下场，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

鱼朝恩拍案怒道：“当年哥舒翰手下都是临时招募的新兵，而叛军刚刚起事，兵锋强健，战败情有可原；如今将军所率可是号称天下第一溯方军，而叛军经历多年战事，精锐早已损失大半，早已不复当年之勇，难道将军还没有信心？”说道这他转向帐下众将，“难道溯方军，就再没有一个像郭子仪那样胆色与勇气具备的将领，为圣上一股破敌？”

话音刚落，就见帐下一个铁摩族打扮的将领长身而起，傲然道：“卑职愿率本部人马，为圣上收复东都！”

鱼朝恩大喜，忙问：“不知将军是……”

那将领拜道：“末将铁摩族朴固怀恩。”

鱼朝恩闻言悚然动容。虽然他是第一次见到朴固怀恩，但却早已在郭子仪的奏折中无数次见到过这个名字。那是溯方军中公认的猛将，其勇猛之名与邺城大战中阵亡的李嗣业齐名。他也是郭子仪最为宠爱的部将，在溯方军中的声望和地位，也仅次于郭子仪。有他请战，无疑会对李光弼产生极大的压力。

谁知鱼朝恩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光弼已冷冷喝道：“不行！”

朴固怀恩沉声道：“将军不愿冒险，末将不敢勉强，只求将军允我以本部人马与史思明决一死战，无论胜败俱与将军无关。”

李光弼冷冷道：“只要我还是全军主帅，任何人就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朴固怀恩还想争辩，李光弼已断然挥手下令：“大家回去准备守城事宜，散会！”

众将纷纷告辞离去，令鱼朝恩十分尴尬，虽然他是宣慰观察使，与邺城会战时一样，但这次肃宗皇帝没有给他指挥调度军队的权力，这在圣上给李光弼的手谕中已经写明，所以李光弼可以不卖他的账。不过这也难不倒他，见朴固怀恩满脸不甘地落在后面，他连忙追上两步，低声道：“将军留步！”

朴固怀恩停下脚步，拜道：“公公有何指教？”

鱼朝恩笑道：“早就听说将军威名，今日得见，果然是相貌堂堂，龙行虎步，不负溯方第一猛将的名望。”

朴固怀恩忙道：“卑职粗鄙之人，当不起如此赞誉。”

“当得起当得起，将军不必过谦。”鱼朝恩说着与他并肩来到帐外，看看四下无人，他这才压低嗓子道，“只可惜溯方军不再是郭令公当家，跟着李光弼只怕将军再无用武之地。”

这话挑动了朴固怀恩心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经。郭子仪被朝廷撤去溯方节度使后，无论按资历还是按战功，朴固怀恩都有资格接替郭子仪的位置，没想到朝廷却从河东调李光弼做了溯方节度使，生生扑灭了朴固怀恩的希望。李光弼虽然也是溯方军出身，但在战乱初期就已从溯方调到河北，早已经不算是溯方军将领，溯方军的战功也跟他没半点关系，他接替郭子仪统帅溯方军，早就让朴固怀恩有些不服，只是格于李光弼治军极严又不讲情面，他才隐忍不发，如今鱼朝恩奉旨监军，名义上是没有实权的宣慰观察使，但实际上却是圣上的钦差，他的话在朴固怀恩眼中，自然是代表了圣上的意思。

朴固怀恩知道圣上派鱼朝恩监军之意，便是要督促李光弼尽早击败叛军，如今李光弼龟缩不出，猛将如朴固怀恩之辈，便成了英雄无用武之地。他暗忖道：如果能率本部人马击败叛军，便可一战成名，赶走李光弼，夺回溯方军指挥大权。不过要是万一失手，圣上责怪下来，恐怕这罪责就不轻了。

鱼朝恩见朴固怀恩神情阴晴不定，猜到他心中的忐忑，不禁叹道：“只可惜郭令公年岁已高，若有他在，溯方军岂会在叛军面前畏缩不前？”

朴固怀恩沉吟道：“末将愿率本部人马与叛军决战，只是没有将令擅自动兵，朝廷责怪下来……”

鱼朝恩沉声道：“只要将军能体察上意，尽早击败叛军收复东都，圣上嘉奖还来不及，岂会责怪？将军若能一战扬名，这溯方节度使一职，恐怕就跟那李光弼再没任何关系。”

朴固怀恩目光渐渐亮了起来，终于一咬牙道：“好！公公就等待末将的捷报吧、”

望着朴固怀恩毅然离去的背影，鱼朝恩眼中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他知道朴固怀恩大军一动，李光弼决不会袖手不管，他的固守战略将无法再坚持，整个唐军都将被朴固怀恩调动。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出现在地平线尽头，两万溯方精锐在朴固怀恩率领下开关而出，气势汹汹直逼敌阵。朴固怀恩敢在鱼朝恩支持下擅自动兵，除了立功心切，还因为他所率的两万兵马，乃是溯方军中战斗力最强的精锐，即使当年面对横扫天下的范阳铁骑，依然占尽优势。

现在范阳精锐早已在多年战争中损耗殆尽，如今史思明手下的兵马，已无法与安禄山当年相提并论，而且叛军劳师远征又长久不克，难免心生思乡之念，有探子回报叛军兵卒已有小半逃亡，也正因为有这些有利条件，朴固怀恩才敢率军主动出击。

听到朴固怀恩已率军出城，李光弼气得目瞪口呆，急忙令人将他追回，谁知朴固怀恩有鱼朝恩撑腰，对李光弼的命令置若罔闻。而且他[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已率军攻入叛军营寨，果然不出所料，叛军营寨大半已空，溯方军如入无人之境，而叛军早已望风披靡，狼狈而逃。

战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朴固怀恩意气风发，立刻率军追击，欲一鼓作气收复洛阳，李光弼无奈，只得率军随后接应，谁知大军不出百里，就见叛军兵马如潮水般四下合围，如狼群般将数万溯方军团团包围，哪里还有半分疲态？就见敌阵中一青衫文士在高处挥旗指挥，叛军犹如预先知道唐军的调度和突围方向，激战一日，唐军损失惨重，直到天黑后唐军才借夜色掩护突围而出。李光弼清点人马，数万溯方精锐几乎损失殆尽，剩下的残兵再无力守卫河阳，他只得率军撤往潼关。消息传到长安，朝廷上下一片惶恐，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长安沦陷的惨状。

就在满朝文武惶惶不可终日之时，一封密函由义安堂堂主季如风亲自送到了李泌手中。看到这封来自前线的密函，李泌心情轻松下来，不过他还是会有些不放心地问：“任公子近况可好？”

季如风点点头：“公子已取得史朝义信任，留在他身边出任幕僚。史朝义能够势如破竹一直杀到洛阳，多亏了先生照公子计划暗中调度，故意示敌以弱，让史朝义以为这是公子用兵如神，因而对他言听计从。现在史朝义将率先锋进攻陕郡，是时候进行第二阶段的计划了。”

李泌点点头，从隐秘处拿出一纸密函，递给季如风道：“这是圣上给陕郡守将卫伯玉的密函，凭它可指挥陕郡守军。还请先生即刻动身去陕郡，依任公子之际行事。”

季如风忙接过密诏，对李泌一拜：“季某这就去陕郡，一定不辱使命！”

陕郡并非是通往潼关的必由之路，不过它处在潼关东北方，如果史思明要想放手进攻潼关，必须先拔除身后这个钉子。得知守卫陕郡的是名不经传的卫伯玉，史思明便令史朝义为先锋，先行带兵取下陕郡，而他则率大军缓缓向潼关进发，以便在决战之前让大军作短暂的休整。

“我表现的机会终于来了！”史朝义领得将令，不禁兴致勃勃地对任天翔道：“陕郡的战略地位仅次于潼关，若能拿下陕郡，进而一鼓作气拿下潼关，我在军中的地位便无可撼动，就是父皇也不能罔顾军心废长立幼了。”

任天翔脸上却殊无喜色，眼中甚至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怪异神情。史朝义不由问道：“咱们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你不为我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任天翔强作笑颜，不过明显是在敷衍。史朝义见状不悦道：“你有事瞒着我？什么事？”

任天翔似乎不愿提及，但架不住史朝义一再追问，他只得拿出一封信函，涩声道：“范阳有信到，是安小姐的信。我不敢让殿下知晓，是怕……”

史朝义一把夺过信函，仔细一看果然是安秀贞亲笔。他连忙展信细读，脸上神情渐渐从欣喜转为愤怒，最后气得浑身发抖，切齿怒骂：“史朝清这混蛋！老子在前方浴血奋战，他却在后方强奸我的女人……”

“是咱们的女人。”任天翔小声提醒。

“老子这就带兵杀回范阳，阉了这个王八蛋！”史朝义说着拔剑而出，厉声高呼：“来人，集结部队，杀回范阳！”

应声而入的小校愣了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声问：“殿下，你是说……杀回范阳？”

史朝义一剑削去了他的耳朵，骂道：“你聋了吗？还要老子再说一遍？”

那小校不敢争辩，捂着耳朵匆忙而去。史朝义还不解气，提剑对帐中家什一通乱砍。任天翔待他怒气稍平，这才按住他的剑柄道：“殿下息怒，你要闯大祸了。”

见史朝义渐渐冷静下来，任天翔这才提醒道：“殿下若敢率军回范阳，只怕不出百里就会被圣上追上，到那时殿下如何解释？”

史朝义心知擅自撤军就是动摇军心，按军令当斩，他方才不过是一时愤怒口不择言，现在冷静一想不禁一阵后怕，别说擅自撤军，就是这样的言语传到父皇耳中，自己只怕都脱不了干系。他心中一寒，连忙对帐外高呼：“来人，快将方才那道命令追回来！”

可惜已经晚了，就见无数将士已在帐外**，众人脸上均有种种疑惑和不解，不少将领更是窃窃私语，都不知殿下这道命令是何用意。方才那传令的小校更是在帐外高呼：“禀殿下，部队已集结完备，请殿下下令。”

史朝义避在帐中不敢露面，六神无主地望向任天翔道：“怎么办？”

任天翔无奈叹了口气，低声道：“看来殿下得牺牲一个人了。”

史朝义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微微点了点头。他心有不甘地望向范阳方向，恨恨道：“那安小姐怎么办？难道咱们就这样罢手不成？”

任天翔沉吟道：“殿下要想抢回安小姐，为今之计只有先拿下陕郡，攻下潼关，直捣长安。待立下这天大的功劳，殿下再开口向你父皇要安小姐，到那时凭殿下的功劳，就是你父皇也不得不答应。”

史朝义想了片刻，毅然道：“好！咱们即刻出发，连夜进攻陕郡！”

大步来到帐外，史朝义对众将高声下令：“连夜向陕郡进发，务必在天亮前赶到城下。”

众将又是一愣，纷纷问：“殿下不是要率军回范阳么？这是怎么回事？”

史朝义喝道：“谁说我要率军回范阳？”

众将尽皆望向方才传令的小校，那小校刚包扎的伤口又深处丝丝血迹，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他急忙对史朝义道：“方才殿下要我传令诸将集结部队，回师范阳，卑职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就将殿下的命令传达下去。”

史朝义面色一寒，喝道：“我要你集结部队，直袭陕郡，谁要你传令回师范阳？你误传将令，动摇军心，我留这等废物还有何用？”说到这他徒然一声高喊，“来人，将这个动摇军心的家伙拖出去砍了！”

那小校吓得软倒在地，急忙争辩：“方才殿下亲口下令，小人一字不差向众将传达，殿下怎可翻脸不认？冤杀小人？”

没想到这小校如此愚蠢，临死不知改口，史朝义就算有饶他之心，到现在也不得不杀了。见刀斧手还在等待，他不禁怒道：“还等什么？莫非是想与他同罪？”

刀斧手不敢再慢，连忙将那小校架了出去，没多久那小校的脑袋就装在托盘中递到史朝义面前。史朝义摆手示意刀斧手退下，然后对众将士高声道：“谁再敢胡言乱语动摇军心，这就是下场。”

见众将士不敢再有任何疑问，史朝义满意地点点头，拔剑向陕郡方向一指：“立刻向陕郡进发，务必在天亮前赶到城下，一鼓作气拿下陕郡！”

众将齐声应若，纷纷登上马鞍，大军如滚滚洪流，连夜向陕郡进发。

83、犯上

就在史朝义率大军直扑陕郡之时，陕郡守将卫伯玉已率军提前在通往陕郡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下来，不过他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看看天色将明，叛军依然没有露面，他不禁低声问身旁的季如风道：“先生的情报是不是有误？你怎知叛军先锋今晚一定会来？”

季如风神情如老僧入定，双目半开半合，懒懒道：“卫将军尽管耐心等待，不必心急。”

见老者对自己爱理不理的样子，卫伯玉恨不得一巴掌搧在他脸上，但对方不仅有李泌的亲笔书信，还有圣上的密诏，有权指挥调度陕郡所有兵马，他只得将这想法压在心底，悻悻地退到一旁，看着天上的星星发愣。

突然，一个伏地监听的小校低声轻呼：“将军快听！”

卫伯玉忙伏地细听，立刻听到了隐约的马蹄声，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唐军埋伏之地接近，从其马蹄声的密集程度来看，应是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部队。卫伯玉大喜，忙对埋伏的将士下令：“箭上弦，刀出鞘，准备战斗！”

借着蒙蒙月色，就见一彪人马犹如黑暗中移动的长蛇，渐渐进入了唐军埋伏之地。卫伯玉待对方大半进入埋伏，立刻挥刀下令：“放箭！”

林中突然想起密集的破空声，犹如死神的呼啸扑面而来，走在前方的数十名骑兵应声落马，后面的人马却还不知前方的变故，在黑暗中继续前进，与负伤逃回的战马撞在了一起，队伍一时乱作一团。

史朝义虽然立功心切连夜冒进，但毕竟经历战阵经验丰富，非寻常无能之辈可比。听得两侧密林中传出的密集破空声，再借着月光看清道路两旁的地形，他立刻高呼：“有埋伏，快退！”

不知黑暗中有多少敌人，史朝义不敢恋战，忙带兵退出数十里。见敌军没有追来，他这才立住阵脚清点人数，损失虽然不大，但这是他从邺城出兵以来遭遇过的第一个败仗，他不禁遥指陕郡方向，恨恨喝道：“明日一早拿下陕郡，我必杀卫伯玉报仇！”

唐军阵中，卫伯玉见叛军果然中伏，不禁对季如风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等战斗结束，便来到季如风面前，欣然道：“先生料敌如神，咱们果然打了一个漂亮的埋伏，现在将士们正准备乘胜追击，以消灭更多叛军。”

“收兵！”季如风淡淡道，“回陕郡。”

“收兵？为什么要收兵？”卫伯玉有些奇怪，“叛军不熟悉地形，且现在天色未明，正是咱们大显身手的时候。”

“立刻收兵，咱们在陕郡城下再设一个埋伏。”季如风没做更多的解释。卫伯玉呆了一呆，心中又生出搧他嘴巴的冲动，不过想起他手中的密诏，卫伯玉只得对随从下令：“传令下去，立刻收兵回城。”

黎明时分，史朝义率数万先锋来到陕郡城下，谁知正要组织攻城，卫伯玉已率唐军从身后杀到，打了他后军一个措手不及。虽然人马损失不大，但攻城器械却大半被唐军烧毁，史朝义攻下陕郡的愿望彻底落空。

不过史朝义并不气馁，立刻令人伐木重造云梯，忙活数日云梯刚刚造好，却被唐军夜袭营寨，将所有新造的攻城器尽数烧毁。唐军有如神助，总是能明察史朝义的每一步计划，并预先进行破坏和打击。史朝义自邺城出兵以来，还从未遇到过如此难缠的对手，原本准备三天打下陕郡，谁知拖延半月却还没来得及正式攻城。这时史思明的大军已抵达潼关城下，见史朝义还对陕郡速手无策，史思明只得亲率一支精锐赶来增援。

史朝义见父皇亲至，连忙带随从前去接驾，谁知刚一见面，便遭到父皇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朕给你的是范阳最精锐的部队，人数是陕郡守军的数倍，那卫伯玉更是名不经传，你却连他一根毛都没摸着，简直是丢尽了咱们老史家的颜面。你数万精锐被小小陕郡挡在城外，还有何面目见朕？”

史朝义不敢争辩，只得小声嗫嚅道：“孩儿再去攻城，不拿下陕郡誓不罢休！”

史思明一声冷哼，淡淡问：“听说你曾有心率军回范阳，欲与你兄弟争那太子之位。你从邺城打到洛阳，一路势如破竹，几乎如入无人之境，却在这小小的是陕郡被一个名不经传的卫伯玉挡住，说出去谁会相信？你这是故意给朕脸色看吧？好让朕早点立你为太子。”

史朝义没想到自己一时激愤之言，竟传到了父皇耳中，他不禁吓出一声冷汗，以为身边有父皇的耳目，他不敢否认，只得小声道：“孩儿是一时糊涂失言，并非真要带兵回范阳。”

史思明厉声喝道：“大军远征，最忌动摇军心。你身为皇子，竟扬言要带兵回范阳，简直就是要临阵脱逃。按律当斩！何况你还作战不力，在陕郡城下损兵折将，更是该罪加一等。”说道这史思明徒然提高了声音，“来人，拉出去砍了！”

众将吓了一跳，连忙为史朝义求情。史思明倒也不是真心要斩儿子，只是大军远离范阳多日，不少将士难免有思乡之念，他要借儿子来警示众将，同时也提醒儿子，不要居功而傲。

见众将纷纷为儿子求情，史思明也就顺水推舟道：“看在大家的面上，朕暂且将你的脑袋寄放在脖子上，不过死罪虽免，活罪难逃，拉出去打八十军棍，营门外示众一日。”

几名兵卒应声将史朝义拖了出去，看在他是皇子的面上，众兵卒不敢真心用力，这八十军棍打下来，倒也没留下多大的内伤。不过史朝义却是羞愤难当，身为皇子被打军棍，还被示众一日，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这样的皇子显然已没有资格再争什么太子了。

挨到第二天示众完毕，史思明又对一瘸一拐前来谢恩的儿子道：“看在你过去战功的份儿上，朕许你戴罪立功。不过陕郡你不用管了，现在大军缺一座囤粮的城池，朕命你率本部人马立刻赶建，务必在一个月之内完工。”

史朝义忙问：“不知需建多大一座城池？”

史思明道：“方圆至少得有五里，才足够囤粮和驻军，若不能按时完工，朕将数罪并罚！”

史朝义不敢不遵，拖着伤腿回到自己营寨，连夜令幕僚测算工期，没多久幕僚将结果送到，史朝义一看，才知仅凭自己手下将士，要想按期完成这座城池，几乎就不太可能，他不禁满面愁容，急忙让人去找任天翔前来商议，想借他的智慧找到解决之道。

任天翔匆匆赶到，他仔细看完幕僚的测算结果，神情木然地沉吟半晌，才对史朝义道：“殿下难道没有发觉，你父皇当众责罚殿下，又交给你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其实并不是因为你打了败仗么？”

史朝义涩声问：“此话怎讲？”

任天翔面有难色道：“我不敢说，在下毕竟只是个外人，而殿下与你父皇乃是至亲骨肉。”

史朝义屏退左右，沉声道：“我赦你无罪，你但说无妨。”

任天翔犹豫片刻，这才低声道：“殿下自邺城出兵以来，一路势如破竹，攻下无数城池，功劳之大军中无人能及。你父皇却从来没有奖赏，殿下仅在邺城略有折损，你父皇便当众责罚示众，其用意实在令人寒心啊。”

见任天翔欲言又止，史朝义喝道：“你尽管说，不用有任何顾虑。”

任天翔点点头，缓缓道：“你父皇心中显然已意属你兄弟，任命你为先锋其实就是在等你出错，无论你立下多大的功劳，只要有一点小错被他抓到，他便要借机责罚羞辱，令你在军中威信扫地，为他废长立幼打下基础。他现在故意给你一个难以按期完成的工程，便是要令你再次违反军令，并以军令再次处罚殿下，让你在军中再也抬不起头来。殿下想以军功做太子，我只怕你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你父皇心中早已做下的决定。”

史朝义呆在当场，他并不笨，被任天翔一语点透其父的用心，他不禁有种前途渺茫、孤立无助之感。他可以不做太子，但是想到心爱的女人也被史朝清强占，他就心有不甘，满腔愤懑。他在前方浴血奋战，不仅冒着阵亡的危险，甚至还要提防父皇严苛的责罚。而史朝清在后方打打猎玩玩女人，就轻轻松松做了太子，这世界还有没有天理？

看到史朝义脸上阴晴不定，时而颓丧、时而愤懑，任天翔就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他轻轻叹了口气，淡淡道：“我对谁做大燕国太子并不怎么关心，不过我不能眼看着安小姐落在史朝清手中而不顾，我想殿下也跟我有同样的心思。要想救安小姐也不是没有办法，就不知殿下有多大的决心？”

史朝义忙抓住任天翔的手道：“什么办法？快讲！”

任天翔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轻声道：“破釜沉舟，奋力一搏！”

见史朝义一脸迷茫，任天翔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父皇心中早已属意你兄弟，无论你做多大的努力都没有用。要想做太子救出安小姐，唯有发动兵变，将你父皇软禁，逼他册立你为太子，尔后派人带着你父皇的手谕回范阳，杀辛皇后和史朝清救出安小姐，然后效法李世民，逼你父皇退位为太上皇，殿下自己做大燕国皇帝。”

史朝义面色大变，失声道：“你、你要我以下犯上，发动兵变？”

任天翔点点头：“唯有如此，才可救出安小姐，殿下也才又机会登上大燕国皇帝的宝座。”

史朝义连连摇头：“不行！我决不能以下犯上，违背父子纲常。”

任天翔淡淡道：“俗话说父慈子孝，若父不爱子，便是违背纲常在先。圣上对殿下如何，相比殿下自己也心知肚明，不用我这外人多嘴。你若担心势单力薄难以成事，那就是低估了自己在军中的威信。”

任天翔说着轻轻拍了拍掌，就见帐帘掀动，两个年轻的将领已鱼贯而入。史朝义大惊失色，没想到帐外竟有人偷听，仔细一看竟是自己最信任的两个心腹骁将，身材魁梧高大的是蔡文景，白面秀气的是骆悦，二人皆是从范阳就追随史朝义起事的心腹，一直被史朝义视同真正的兄弟。

二人拜倒在史朝义面前，决然道：“殿下目前的处境，咱们心知肚明，只要殿下一句话，咱们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史朝义张口结舌，望向任天翔道：“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任天翔摊开手道：“不关我的事，他们是殿下出生入死的兄弟，无论谁对殿下不利，他们都决不会袖手旁观。殿下在军中并不孤独，只要登高一呼，有无数将士愿为殿下卖命。”

史朝义沉吟良久，涩声道：“看在过去的交情上，今日之事我不追究，但往后谁若再提一个字，便同此案。”说着他拔剑而出，一剑将书案劈成了两段。

蔡文景与骆悦相顾骇然，没想到史朝义会如此反应，二人不敢再劝，只得将目光转向任天翔。就见任天翔神色如常，拿起书案上那张由幕僚测算的工期计划，淡淡问：“今日之事咱们不会再提，不过这个工程殿下作何打算？”

史朝义沉声道：“明日一早我亲自带人加紧建造，哪怕不眠不休也要按期完工。我把这当成是父皇对我的考验，我要让父皇看到我的能力和意志，我要用自己的努力令父皇回心转意。”

虽然史朝义说的坚决，但任天翔已从他貌似刚毅的眼神中，看到了内心深处的无奈和不自信。不过他没有再劝，只点头道：“无论殿下作何决定，咱们都会坚决拥护，但愿圣上能看到殿下的赤胆忠心，最终改变主意。”

第二天一早，史朝义亲自督工，率所部兵将没日没夜地加紧建城，数万兵卒见史朝义竟身先士卒亲自劳作，不禁十分感动，众将士齐心协力玩命劳作，竟在一个月期限内，建起了一座方圆五里有余的囤粮城堡，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奇迹。

见工程基本完工，史朝义下令所有并将原地休整。众人正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就见史思明率随从亲自前来验收。见儿子率部卒按期建成了这座囤粮之城，他也不禁有些意外，围着城墙纵马一周，他对满面得色的儿子并没有半句褒奖，却指着城门质问：“为什么还没有装上大门？”

史朝义忙解释道：“儿臣见将士们辛苦，所以让他们先休息，城门片刻就可装好，也不急在这一时。”

史思明勃然怒道：“工程尚未完工，你便率将士先休息。你体恤部下，却将朕的军令视同虚设？”

史朝义原本以为父亲会夸奖自己几句，没想到却被兜头泼了一瓢凉水，不禁目瞪口呆僵在当场。他终于明白自己无论做什么，父皇都会挑刺，因为父皇就是要削弱自己在军中的威信，以便为废长立幼创造条件。

史思明不再理会满脸失落的儿子，却令随从将城门装起来，这等于就是说史朝义最终没能按期完工，自然也就没有任何功劳可言。待随从将城门全部装好，他才对跪地请罪的儿子冷哼道：“待朕攻下陕郡，回头再跟你算这笔帐！”

望着史思明愤然远去的背影，史朝义浑身从心底一直凉到发梢。没等他从这打击中恢复过来，就见蔡文景和骆悦双双前来辞行，二人对史朝义含泪拜道：“咱们兄弟追随殿下多年，就是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皱下眉头。但是现在咱们实在是心灰意懒，望殿下看在咱们过去的交情上，放咱们兄弟离开。”

史朝义一惊，失声问：“你、你们竟要舍我而去，你们要去哪里？”

二人对望一眼，骆悦沉声道：“咱们视殿下如兄弟，不忍有半点隐瞒。咱们要去投唐军，殿下若要治我俩叛国投敌之罪，咱们也只好认了。”

史朝义还没来得及作答，就见任天翔也来到自己面前，一看对方的脸色，史朝义就猜到他的用意，不禁问道：“你也要走？”

任天翔黯然叹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天翔与殿下就在这里分手吧。在下原本以为殿下可以救安姑娘，所以不惜千里来投，没想到……我将回范阳见安姑娘最后一面，让她安心嫁给史朝清，早点对殿下死心吧。”

明知三人是约好了向自己施压，史朝义也无可奈何。这三人都是他最为信赖和倚重的心腹，若他们都走了，他将更加孤立无助，再无可用之人。眼看三人先后转身而去，史朝义终于低声道：“等等！我还有要事依仗三位兄弟，望三位留下来帮我！”

听到这话，任天翔嘴边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李泌当初定下的计谋，终于看到了实现的曙光，史思明的末日快到了。

智枭29棠棣绽华之卷

87、谋反

陕郡由于有任天翔暗通消息，加上又有义门智者季如风协助守城，司马瑜指挥叛军围攻一月，竟然不能攻下。他被战事弄得焦头烂额，没有经理关注后方的变化，更没有想到任天翔已潜伏于史朝义身边，从内部对史思明父子进行挑拨和分裂。

现在史朝义与任天翔、蔡文景、骆悦四人，已经达成基本共识。史朝义想做太子甚至皇帝，必须对父亲下手；蔡文景与骆悦在军中资历尚浅，要想出人头地，必须要敢冒险，助史朝义登上大宝，无疑是最便捷的道路；任天翔则是别有用心，要从内部分化瓦解叛军。四人终于走到了一起。

“你们有何良策，说来听听。”史朝义也无须再掩饰，开门见山问道。

蔡、骆二人对望一眼，低声道：“我们手下有一帮铁杆兄弟，可为殿下所用。不过要对付圣上身边的卫队，就凭咱们这些人恐怕还不够。而且听说圣上身边还有摩门高手随行保护，咱们万万不可大意。”

史朝义知道摩门高手的利害，闻言神情微变。任天翔见状忙道：“殿下不必担心，史思明身边的摩门高手是摩门五明使，我对他们不算陌生，他们可交给义门弟子来对付，殿下只要专心对付史思明身边的卫队就可以了。”

任天翔在史思明和司马瑜身边有邱厚礼这个内应，对他们的情况几乎了如指掌，这也是司马瑜对陕郡屡攻不下的根本原因。史朝义也知道当年在百家论道大会上，摩门高手在义门弟子面前闹了个灰头土脸，听到任天翔的保证，他稍稍放下心来，沉吟道：“父皇身边的侍卫首领曹参军，曾被我救过性命，与我私交甚笃，咱们可将他请来。只要有他带路，咱们可带人直达父皇的中军大帐。”

骆悦自告奋勇道：我去！曹参军的儿子与我是铁杆兄弟，我可以借找他儿子之名见到他。

史朝义颔首道：好！这家伙最喜酒色，你就说我弄到几个漂亮姑娘，请他悄悄过来与本殿下同乐。

骆悦应声而去，剩下三人则在帐中焦急等待。任天翔心知此举十分冒险，幸好司马瑜此刻正率叛军在前方攻城，史思明身边的心腹也都在外带兵打仗，不然他万万不敢如此草率。

三人度日如年，直到天色入黑，骆悦才带着曹参军回来。曹参军是个粗豪魁梧的汉子，满脸酒色之气，尚未进门就在低声轻呼：听说殿下有漂亮姑娘，不知是从哪里寻得？

说话间曹参军已低头进来，抬头一看帐中没有一个女人，却只有四个虎视眈眈的男人。他疑惑地望向史朝义道：不知殿下说的女人在哪里？

史朝义阴阴一笑：只要将军帮我做件事，我送将军一百个女人。

曹参军强笑道：能为殿下效劳是在下的荣幸，不敢跟殿下要报酬，就不知殿下要我做什么事？

史朝义神情阴冷，一字一顿道：带我去父皇的大帐。

曹参军心中一凛，立刻才到史朝义的企图。他看看帐中情形，不仅史朝义虎视眈眈，就是蔡文景与骆悦也悄悄握住了剑柄。只要一个应对不当，肯定被斩当场。他在心中略作权衡，立刻拜倒在地：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卑职从未敢忘，只要殿下有令，卑职无不从命。

史朝义点点头：只要将军助我成此大事，在下决不会亏待将军。

曹参军对史朝义又拜了一拜，才起身道：圣上此刻正在帐中歇息，殿下随我来！

任天翔轻轻拍了拍手，早已在帐外待命的十几名义门高手，在杜刚、任侠等人率领下应声而入。任天翔望向史朝义，就等他一声令下。就见史朝义此刻却有些踌躇，沉吟良久，方缓缓道：我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但圣上毕竟是我生父，所以望诸位不可轻辱，更不得伤害。

任天翔知道不可将史朝义逼迫太急，连忙答应道：殿下放心，咱们只要逼圣上退位即可，决不会令殿下背上弑父的恶名。

史朝义艰难地点点头，终于低声下令：行动！

一行人在曹参军率领下，连夜直奔史思明的中军大帐。由于曹参军乃史思明卫队首领，有通行所有关卡的腰牌和令符，而史朝义等人则身着普通兵卒衣服，假扮成随从，一行人几乎没受到盘查，就一路直抵中军大帐。

帐外有史思明的亲兵站岗守卫，曹参军在史朝义示意下，率先上前吸引几个站岗亲兵的注意力，而杜刚、任侠等人则从一旁潜行过去，从后方突然出手，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几名守卫的亲兵。然后众人一拥而入，谁知帐中不见史思明踪影，被窝中却传出了女人的惊叫。

杜刚抢先捂住那女人的嘴，低声喝道：史思明在哪里？快说！

那女人被手执兵刃的众人团团围住，早已吓破了胆，哆嗦半晌方指向帐后，嗫嚅道：圣上方才起身如厕，还没回来……

女人未说完，突听帐外传来一声刺厉喝：什么人敢擅闯圣上寝帐？

这喝声中气十足，明显不是寻常将佐，任侠耳尖，不禁变色道：是摩门五明使！

话音未落，帐外一传来一两声短促的惊呼，留在帐外警戒的几名兵卒，显然已遭了毒手。任天翔忙示意任侠率几名墨士挡住五明使，然后对还在发愣的史朝义道：快找到你爹，不然殿下恐怕活不过今晚！

这话提醒了史朝义，他急忙对蔡、骆二人下令：快追！莫让他逃了！蔡、骆二人忙率手下追出后帐，分成两路四下搜寻，黑暗中蔡文景隐约看到有个黑影已骑上马背，正纵马要逃，他连忙弯弓搭箭射将过去，那黑影应声落马。几名兵卒一拥而上，却听那人喝道：什么人竟敢以下犯上？

一听果然是史思明的声音，众兵卒在他积威之下，不敢上前。任天翔忙对还在发愣的蔡、骆二人喝道：还不快拿下，咱们今晚都得葬身于此！

这话提醒了蔡、骆二人，二人冲将上前，合力将史思明按到在地。史思明原本也是一代猛将们只是在当了皇帝后，早已将功夫搁下，黑暗中后背又先中了一箭，不然在两名如狼似虎的年轻将领面前，再无挣扎之力。黑暗中他虽然看不清犯上的逆臣，却也猜到是受儿子主使，他急忙高呼：朝义吾儿，为父可以将皇位传与你，你万不可背上弑父的罪名啊！

蔡、骆二人虽然已经将史思明控制，但他毕竟是史朝义的父亲，二人不敢擅自做主，便都将目光望向史朝义的方向。史朝义虽然带兵谋反，但史思明总归是他生父，事到临头他却无颜与之相见，避在暗处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对任天翔低声吩咐：告诉他们，不可对父皇无礼。

任天翔虽然想杀史思明，但现在置身于无数叛军中间，他也不能自作主张，只得对蔡、骆二人低声道：将他换身衣服，又撕下衣衫堵住他的嘴，然后将之绑在马鞍之上，依旧由曹参军领路，从营帐另一面撤离。[]此时已有兵将听到中军大帐的打斗，匆匆赶来救驾，却听曹参军喝道：摩门犯上最乱，欲行刺圣上，快去将他们拿下！

曹参军是史思明的心腹卫队长，众兵将没有怀疑，纷纷向正在与任侠等人恶斗的摩门五明使包围过去。史思明的亲卫兵卒大多是胡人和番人，只是粗通唐语，而五明使也都不是唐人，对唐语更是生疏，混乱中双方都听不清对方所说，一时乱作一团。五明使被众兵将当成行刺圣上的刺客，遭到众人围攻，不禁气得哇哇大叫，仓促间却是辩解不得。眼看四周的兵将越来越多，净风立刻对同伴打了个呼哨：走！

四人武功比普通兵将高出不是一点半点，真心要走没人拦得住他们。就见四人在重重包围下势若游龙，奋力杀出一条血路，直奔陕郡城下，那里是攻城精锐的驻地，也是司马瑜营帐所在。

任侠等人趁乱撤出，尾随任天翔撤回史朝义的驻地，那座新建的囤粮之城正好派上用场。史朝义已派人驻守其中，成为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虽然绑架了史思明，但史朝义却不敢见他，只让曹参军传话。史思明见背叛者竟有自己的心腹，不禁质问道：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朕？

曹参军倒也么有半点羞惭，落落大方地答道：怀王乃是陛下亲生儿子，就连他都要背叛你，何况是我这个不入流的微末将佐。

史思明无言以对，转而问道：那逆子在哪里，为何不敢来见朕？

曹参军笑道：怀王殿下不忍见陛下受苦，所以特令卑职前来传话，只要陛下下诏让他继承大统，他愿奉陛下为太上皇。我已将陛下的玉玺和文房四宝带来，就等陛下下诏退位，将大燕国皇帝之位传与怀王。

史思明心知到现在这一步，一切反抗都是徒劳，他不禁仰天叹道：这逆子实在太心急，何不等朕打下长安再动手？大燕国眼看就能打败大唐，一统天下，却因这逆子犯上作乱而功败垂成！时也？命也？真是天不助朕啊！

曹参军将文房四宝铺好，赔笑道：圣上也不必悲伤，怀王乃圣上长子，由他继承大业一统天下，其实也跟圣上一统天下没有两样。

史思明冷哼道：那逆子军中资历尚浅，在那帮老将眼里不过就是个小屁孩，没有朕他能指挥得动他们？他还想一统天下？不被人割了脑袋给李亨送去，那就算是他命好。

曹参军指向铺好的纸墨笔砚，赔笑道：以后的事谁说得清楚？不过眼下的事却是紧急，想必陛下不会让卑职为难吧？

史思明一声长叹，无奈提笔草草写下几个字。他原本不识字，直到当了皇帝后，才在幕僚的指导下学会了百十个常用字，以应付不得不写的亲笔诏书，所以他的诏书都非常干练简短。不过他那手字旁人却是模仿不来，所以也不怕有人伪造，他的心腹将领也尽皆认得这独一无二的笔迹。

曹参军拿起诏书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后盖上玉玺，然后将这道宝贵的诏书仔细收了起来。有个这道诏书，史朝义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成为大燕国新的皇帝，而曹参军也可以凭着这功劳，在新皇帝面前重新得宠。

片刻后这道诏书便到了史朝义手中，史朝义一见之下大喜过望，拍案道：太好了！有了这道诏书，谁还敢反对我继承大统？

话音未落，突见蔡文景跌跌撞撞地进来，惊慌失措地道：殿下不好了，圣上……圣上不见了！

史朝义一惊，急忙喝问：怎么回事？快说！

蔡文景喘息道：方才卑职遵照殿下吩咐，去给圣上送韭菜压惊，谁知关押圣上的地方空无一人，几名负责守卫的兵卒已被杀，没留一个活口。

史朝义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结结巴巴道：快……快带我去看看。

几个人匆忙来到关押史思明的厢房，就见任天翔与几个义门剑士已先一步赶到。方才任天翔带人去接应落在后面的任侠等人，没想到就这片刻功夫已生出这么大的变故，但见几个守卫的兵卒刀未出鞘，脖子上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痕，刚好割断脖子右侧的大血管，可见凶手一定精于杀人

是辛氏兄弟！没想到司马瑜这么快得到消息，派他们前来救人。任天翔从几具尸体上抬起头来，他见过辛丑辛乙的刀法，一眼认出他们的杰作。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史朝义顿时六神无主，满脸惶恐，父皇若被他们救走，我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任天翔没有立刻回答，却望向了还在伏地查探的小川流云身上。他知道义门剑士中，唯小川修习过忍术，对跟踪、潜伏应该最有心得。就见小川如猎犬般伏地嗅了片刻，然后望右方一指：他们往那边走了，辛氏兄弟带着个受伤的人，应该走不快，咱们或许还能追上。

史朝义有些将信将疑，问道：你怎知道是往那边？

小川流云淡淡道：人在紧张或恐惧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强烈的体味，圣上刚经历今晚的大变，身上的体味尤为强烈，这种特殊的味道为咱们指明了他的方向。

史朝义奇道：我怎么闻不到？

小川笑道：只有经过训练的特殊鼻子，才有足够灵敏的嗅觉，殿下闻不到也很正常。

虽然史朝义依然有些不信，任天翔对此却毫无怀疑，他连忙对任侠等人一挥手：快追！务必要将史贼截回来！

几个义门剑士立刻应声而去，身形犹如流星一般，转眼便消失在夜幕深处。史朝义则向随从吩咐：速速传令下去，就说有人挟持了圣上，所有兵将立刻加强警戒，务必将之拦下。

88、作乱

就在小川流云等人追出去不久，不远处便传来了打斗声，任天翔与史朝义循声过去一看，就见辛氏兄弟护着史思明正边战边退。原来小川以他那过人的嗅觉，准确地判断了史思明逃离的方向，在辛氏兄弟即将逃出军营之前，终于带义门众士将之追上。辛氏兄弟刀法虽高，但行藏败露，已陷入无数兵将的重重包围，只是那些兵将已认出面前竟是大燕国皇帝，一时心有疑惑，不敢上前动手。

史思明高呼道：我是大燕国皇帝，逆子想要杀我，速来救驾！

领兵的蔡文景与骆悦连忙高喊：别听他的，圣上是瘦刺客挟持，不得不照刺客的吩咐说。大家快上，将刺客拿下！

众兵将面面相觑，不知该听谁的。蔡文景与骆悦虽然是他们顶头上司，但面前的人却是大燕国皇帝，在众兵将心中有着崇高的地位，众人一时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到这一步史朝义也无法再躲在幕后，只得上前对众兵将喝道：快上前救驾，违令者斩！

众人毕竟是追随史朝义多年的兵将，听到命令不再犹豫，立刻上前围攻辛氏兄弟，辛氏兄弟武功虽高，但架不住对手人多势众，渐渐有所不支。就在这时，突听远处传来几声刺耳的惨呼，犹如发自地狱十八层深处一般凄厉恐怖，跟着就见有火光冲天而起，几团张牙舞爪的火球诡异地往四下狂奔，那凄厉的呼声真是来自那几团奔行2的火球。原本严阵以待的兵马开始骚乱起来，有人在失声惊呼：国师！国师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白袍老者大袖飘飘，正行若御风般大步而来，几个来不及避开的兵将被他或击或拍，转眼就变成了一个火人。十余名摩门高手包括摩门五明使在内，皆紧跟在他身后，果然就是被史思明封为国师的摩门大教长佛多诞。当初史思明拜他为国师之时，他曾在教场以天火烧死北燕门高手燕寒山，以及安庆绪手下第一猛将崔乾佑，这在范阳军中原本就已传得神乎其神，如今亲眼见他放火杀人，对众兵将的震慑远远超过了任何一个恐怖的传说。

范阳兵将以胡、奚、同罗、契丹等族为主，笃信各种神迹，见佛多诞露了这一手不可思议的武功，立刻将之视为不可阻挡的恶魔。当年史思明为让摩门顺利代替萨满教成为大燕国教，曾有意对佛多诞进行神化，造成范阳将士对这位神鬼莫测的国师，有着一种近乎迷信般的恐惧。如今见他亲自率摩门高手齐至，哪里还敢阻拦？众人不顾蔡文景、骆悦等人的将令，如潮水般纷纷往两旁散开，以至佛多诞竟毫无阻拦地来到了任天翔等人面前。

是你！佛多诞一眼就发现了史朝义身后的任天翔，碧蓝眼眸中不禁闪过一丝异色，难怪怀王敢犯上作乱，原来是你这小子在背后搞鬼。

任天翔见范阳诸将包括史朝义在内，对佛多诞畏若鬼神，只得上前两步，从容笑道：大师世外高人，没想到竟参与俗世纷争，实在是令人意外。

国师救驾！国师快来救朕！史思明见佛多诞一露面就震慑全场，不禁大喜过望，他想与摩门众人汇合，但却被义门众士拦在中间，一时难以如愿，忍不住高呼起来。

佛多诞对史思明抚胸一拜，转向史朝义道：怀王殿下，本师相信你与圣上只是有些误会，所以才被人利用犯上作乱。只要你悬崖勒马向圣上请罪，本师可代你向圣上求情，让圣上赦免你与手下众将一切罪责，所有参与其事的将领皆可无罪，今晚发生的事也既往不咎。

史朝义犹豫起来，不禁将目光转向了任天翔，就见任天翔淡淡道：今晚之事，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殿下若要投降，咱们这些人大不了痛快一死，我只怕殿下将来会生不如死。

史朝义心中一凛，立刻想到以父皇的为人，凡事参与叛乱者肯定没人能苟活，自己就算有佛多诞保命，失去了所有心腹部将，将来还不是任史朝清宰割。想起那个残忍好杀到有些变态的异母兄弟，他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最终横下心来，咬牙道：不错，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今晚之事，再没有第三条路可走！说着他拔剑而出，挥剑高呼，给我杀，不留一个活口！

蔡、骆两将立刻率史朝义的亲兵向摩门众人冲去，这些亲兵俱是追随史朝义多年的心腹，无论忠诚和胆色俱远胜寻常兵将，众人毫不畏惧地冲向佛多诞，意图以兵力优势将摩门众人全部消灭。

佛多诞身形一晃，迎着这些凶汉冲了过来，人未至，双掌已连环拍出，转眼间数名亲兵的身上就窜出冲天的火焰，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火光中就见这些中招的汉子在张牙舞爪嘶声嚎叫，那情形犹如传说中的炼狱。

佛多诞并不与史朝义的亲兵纠缠，孤身扑向史思明。有摩门五明使等高手在后，足够解决这股不到百人的亲兵。几乎同时，辛氏兄弟也一齐动手，护着史思明往佛多诞方向冲。几名将佐抵挡不及三招，就先后中了佛多诞的“烈焰刀”，转眼变成几个手舞足蹈的火人，在夜幕下凄厉惨号。

史朝义手下那些兵将，怎见过如此诡异恐怖的武功，不禁吓得连连后退，再不敢阻挡佛多诞去路，眼看他就要冲到史思明面前，任天翔急忙呼道：快拦住他！别让他们汇合！

熊奇手舞巨斧率先拦在佛多诞身前，谁知一招未发，胸口已被佛多诞轻飘飘拍了一掌。熊奇只感到一股热流犹如火线，沿着经脉直抵丹田，气海顿时被这股热流激发，像要沸腾般向全身弥漫，再不受自己控制，那炽热的感觉像火焰般直由气海往外乱窜。熊奇见过死在佛多诞手下那些人的情形，心知这是热毒即将发作的先兆，他不禁一声大吼，扔下沉重的巨斧，张臂向佛多诞抓去，他要在自燃之前缠住佛多诞，为同伴赢得击毙这恶魔的机会。

佛多诞没料到熊奇如此凶悍，不敢硬拼，忙往一旁躲闪，刚好迎上另一名墨士宁致远的长剑，佛多诞弹开长剑，正待挥手将其击退，谁知宁致远竟不顾安危，以两败俱伤的招数逼近他的身前。原来他已看出佛多诞武功之高，绝非自己可以相抗，所以一出手就是墨家死剑，欲与佛多诞同归于尽。

佛多诞虽武功高绝，却没料到世上竟有这样的武功，他虽然一掌击中了宁致远胸膛，但却被宁致远扣住了手腕，几乎同时，浑身冒火的熊奇也追踪而至，从后方兜头将人抱住，他急忙以内力震开熊奇，不过身形终究缓了一缓，这时就见另一名墨士郝啸林也扑了过来，奋不顾身一剑直指心脏。佛多诞危急中勉强往一旁让开一寸，避过了心脏要害，但因身体被熊奇缠住，终究未能完全躲开。就见这一剑在他胸前齐柄而没，将他刺了个对穿。

见这状若天人的摩门大教长、大燕国新的国师，竟然被人刺中，激战的双方都不禁停下了手。就见佛多诞虽然中剑，但依然震开了缠住自己的熊奇，尔后一掌将郝啸林击飞，这才捂着胸口踉跄后退。就见鲜血从他指缝间汹涌而出，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摩门五明使急忙上前将之搀住，齐声惊呼：大教长！

见义门高手再次逼近，佛多诞心知没有抵抗的实力，低声喝道：走！

摩门五明使护着佛多诞匆忙后退，再无暇营救史思明。这时熊奇、宁致远、郝啸林三人体内先后窜出了蓝幽幽的火苗，义门众人连忙上前救援，无暇阻拦摩门众人，终让摩门五明使冲破四周兵将的包围张皇而去。

拜火教秘密相传的邪门武功，果然霸道无匹，义门众人尽了最大努力，也无法阻止三个同伴陆续变成了火人，众人无助地望着三人在烈火中挣扎，最后不甘地倒下，在火焰中渐渐变成了三具焦黑的残骸。

辛丑见摩门众人已逃，心知凭他们兄弟二人，再难将史思明救出。他急忙一把将兄弟辛乙推开，嘶声喝道：快走，去给先生报信！

辛乙一怔，心知就算留下来，也不过为史思明陪葬而已，不禁一跺脚，挥刀杀出一条血路，往陕郡方向飞奔而去。由于义门众人忙着救助同伴，几乎没人阻拦，他终于凭着狠辣的刀法杀出史朝义营帐，直奔司马瑜处报信。

辛丑挥刀为兄弟挡住了大部分追兵，但最终架不住史朝义手下兵将围攻，被乱刀砍死。失去庇护的史思明面对无数叛军，犹在色厉内荏地喝道：朕乃大燕国皇帝，谁敢伤我？

众兵将在他的积威之下，俱不敢轻举妄动，双方正在僵持，蔡文景急忙来到史朝义面前，低声请示：殿下，怎么办？

史朝义避在一旁，低声嗫嚅道：他毕竟是我父皇，就算他对我不仁，我也不能对他不义，所以……这个……

任天翔眼见三个兄弟被佛多诞所杀，死得惨不忍睹，心中早已满腔怒火，见史朝义既想当婊子还想立牌坊，还在假模假样惺惺作态，不禁来到史朝义跟前，愤然道：方才就因为殿下优柔寡断，害义门白白牺牲了三个兄弟，如今殿下还不下决心，待司马瑜率大军赶到，史思明再登高一呼，殿下恐怕就要为我的兄弟们陪葬。是让你父皇为我义门兄弟陪葬，还是殿下亲自陪葬，你小子掂量着2办吧！！

任天翔这话令史朝义一阵惊惧，不敢再犹豫，含泪对蔡、骆二人点点头，却不再言语。蔡、骆二人俱是他心腹，立刻心领神会，二人转身直奔史思明。史思明一见二人神态，便知今晚已不能幸免，不禁高声怒骂：逆子无谋，中了人家离间之计而不自知。姓任那小子连大唐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岂会为你所用？义门众士以侠义为先，岂会帮你谋夺李唐江山？他们今天挑拨你杀父弑君，明日就会为了天下大义杀了你！

史朝义心中一动，不禁警惕地望向了任天翔。任天翔见状冷冷道：就算殿下对咱们有猜忌之心，也该先应付了眼前的危局。司马瑜正率大军赶到这里，殿下再优柔寡断，恐怕就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将这里包围，史朝义心中一横，对蔡、骆二人使了个眼色。二人不再犹豫，上前将史思明按倒在地，一人抱腰压腿，一人取长弓套住史思明脖子，以弓弦勒住史思明咽喉，然后转动长弓，像当初史思明下令缢杀安庆绪一样，将这个乱世枭雄慢慢绞杀。

四周密集的马蹄声已来到近前，将营帐团团围困。听马蹄的声势和数量，显然是攻打陕郡的叛军主力，在司马瑜带领下敢来救驾，他们人数远在史朝义所部兵马之上，众人不禁相顾失色，尽皆望向了史朝义。

史朝义此刻一扫方才故意装出的优柔寡断，显出了他作为史思明长子的冷厉和果敢，他突然拔剑指向任天翔，厉声喝道：将他们拿下！

众兵将立刻将任天翔等人围在了中央，无数弩弓尽皆指向了义门众人。任天翔一眼望去，就见黑暗中指向义门众士的弓箭不下百枚，再看看自己人，不仅有三人已惨死，其他人在方才一番恶战中都多少挂彩，要想硬闯恐怕都不能幸免，他不禁对史朝义点头道：看来是我低估了你。

史朝义沉声道：我不管你帮我的目的是真心还是假意，现在我只有借你的脑袋才能度过眼前危机，所以你不要怨我，要怨就怨你自己太聪明，手下能人异士辈出，实在令人不能放心。说完他对众兵将一挥手，拿下！

众兵将在蔡、骆二将率领下一拥而上，将义门众人五花大绑绑了起来。以义门众士的武功若是放手一搏，即便身上有伤，也未必就没有机会杀出重围，但现在四周无数箭簇指着任天翔，他们要是反抗，任天翔必定会被射成刺猬，所以他们不敢反抗，片刻间便被史朝义的亲兵绑了个结实。

就在这时，一个将领惊慌地奔到，结结巴巴地对史朝义道：军师率大军已来到城下，喝令咱们开门，不然就要攻入城中，救驾平叛。

史朝义一扫方才的胆怯和犹豫，指指被俘的任天翔等人和地上史思明的尸体，冷静地吩咐：带上他们，随我出城去见军师。

城外数万大军中，司马瑜正焦急地望着城头，心中懊恼不已。他一直为攻下陕郡而殚思竭虑，却忽视了史朝义与史思明之间的矛盾，没想到最终这对父子竟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他刚得知史朝义犯上作乱抓走史思明之时，没有立刻带兵救驾，他以为派出辛氏兄弟加佛多诞和众摩门高手，足以救回史思明，没想到佛多诞身负重伤铩羽而归，辛氏兄弟仅有辛乙侥幸逃回，他更没有想到这场叛乱竟然是由任天翔在暗中策划，义门高手几乎是倾巢而出，要早知道这点，他必定会竭尽全力先平定后方，再图谋攻陕郡。

但是现在一切后悔都已经晚了，他只有在心中默默祷告，但愿史思明还活着，只要这个大燕国皇帝还活着，他就有信心救回圣驾，平定叛乱。

城门洞开，史朝义一马当先率众而出，这让司马瑜有点意外。要知道司马瑜所率兵马是史朝义的数倍，如果没有这座新建的囤粮之城庇护，史朝义在司马瑜面前几乎就没有还手之力，他敢开门而出，显然是认定司马瑜不能拿2他怎样。想到这点，司马瑜的心渐渐沉到谷底。

“军师来得正好，我已将挟持圣上的奸细尽数拿下。”史朝义指了指身后被绑缚的任天翔等人。

“圣上呢？”司马瑜忙问，虽然任天翔的被俘令他十分吃惊，但依然比不上他对史思明安危的担忧。

史朝义突然垂泪哽咽道：“父皇……父皇已被他们杀害，孩儿救驾来迟，最终没能救回父皇性命。”

司马瑜身形一晃，差点从马鞍上摔了下来。他倒不是心痛史思明的死，只是他知道史思明对大燕国来说，就是一个不可或缺的精神领袖，如果他遭遇意外，大燕军队哪里还有心思打到长安？各路将领必定拥兵自重，大燕国除了史思明，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统领全军。想到这他心中不禁满腔怒火，抬手就要下令进攻，将叛乱者尽数斩杀，以消心头之愤！

“放屁！”司马瑜正待挥手下令，他身后的辛乙已纵马而出，对史朝义厉声怒骂，“圣上正是被你这叛贼带人抓走，又是你下令阻止我们兄弟营救圣上，我大哥呢？他在哪里？”

辛乙在方才突围之时身负重伤，现在依然浑身血迹伤痕累累，神情更是骇人。史朝义不敢直答，忙对司马瑜道：“军师，我有父皇遗诏，继承大燕基业。父皇临死前一再叮嘱朝义，平定天下一定要仰仗先生，父皇还称先生乃上天赐予我史家的良师，足以安邦定国。因此朝义欲拜先生为兵马大元帅，统领大燕国所有军队。”说到这史朝义从怀中拿出一封诏书，亲自纵马来到司马瑜面前，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史朝义的话让司马瑜渐渐冷静下来，史思明已经死了，再杀史朝义于事无补，不因愤怒杀人，是千门弟子最起码的素养。他接过遗诏，见上面果然是史思明的笔迹，还盖有大燕国的玉玺，从程序上讲，遗诏没任何问题。

现在司马瑜要杀史朝义易如反掌，但杀了他又如何？自己的微信还不是足以让大燕国众将臣服，大燕国只会因内乱而分崩离析，再没有实力与大唐争天下。虽然史朝义的威信也不足以令众将俯首听令，但有了这封遗诏，总算聊胜于无。想到这司马瑜重重叹了口气，将遗诏还给了史朝义，然后在马鞍上拱手拜道：“微臣愿辅佐怀王殿下，继承先帝遗愿，一统天下。”

司马瑜既已称臣，却不下马跪拜，实在是倨傲无礼之极，不过史朝义已无心计较。他连忙在马鞍上拱手还拜道：“朝义得先生之助，实乃三生有幸，今后朝义当视先生如视如父，望先生尽展平生所学，早日扫平天下。”

司马瑜对史朝义的恭维并无半分得色，却指向史朝义身后的任天翔等人道：“还请圣上将圣上的遗骸，以及这帮弑杀圣上的奸细交给微臣，微臣要详加审讯，并让他们为圣上陪葬。”

史朝义知道现在生杀大权依然还掌握在司马瑜手中，他不敢有丝毫意见，忙示意手下将任天翔等人交给司马瑜的随从。就见司马瑜神情失落地望向长安方向，突然怔怔地落下泪来，喃喃叹息：“功败垂成！功败垂成啊！”

郊外的叛军大营之中，灯火通明如昼，司马瑜与任天翔相对而坐，二人面前是一桌丰盛的酒菜，这样的酒菜若在战乱前的任何一家酒楼，也许都算不上什么，但在颠沛流离的军营中，却是十分罕见，这情形不像是在审讯犯人，倒像是故人聚会一般。

司马瑜给任天翔斟满酒，淡淡道：“你能潜入史朝义身边，在我眼皮底下策动这次叛乱，为大唐除掉头号劲敌，没有内应绝对不行，这个人是谁？”

任天翔对司马瑜敏锐的洞察力暗自叹服，他躲开对方探究的目光，冷哼道：“你说是谁那就是谁，以司马公子的头脑，还用得着问我？”

司马瑜沉吟道：“你策划这样的行动，最担心的应该是被我识破，所以这个人对我的行踪应了如指掌，你们才能避开我暗中行事。但是我身边的人好像都没有背叛我的理由，除非……”司马瑜说到这目光一寒，低声喝道，“来人，让邱厚礼来见我！”

辛乙应声而去，不一会邱厚礼神情忐忑地来到司马瑜面前，陪笑问：“公子找我何事？”

司马瑜盯着他看了良久，直看得邱厚礼胆怯地低下了头，他才冷冷道：“如果说方才我还只是揣测，现在我却已经可以肯定。”

“肯定什么？”邱厚礼嗫嚅问道。

司马瑜没有直接回答，却反问道：“当初我收留你时曾经说过，你跟着我若看不到前途，可以随时离开，在我落难的时候你甚至可以出卖我，所以你在邺城叛我，我一点不会怪你，但是你不该低估我的度量。在受到威胁之时不是向我坦白，而是大胆的背叛我，你让我非常失望。”

邱厚礼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道：“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小人不懂。”

司马瑜一声冷哼，“你现在不光是背叛了我，还敢侮辱我的智慧，在我面前公然抵赖。来人，拉出去砍了！”

两个兵卒应声而入，架起邱厚礼就走。到这一步邱厚礼再不反抗，那就不是儒门剑士了。就见他双臂一振弹开两个兵卒，拔剑在手向司马瑜扑来，待辛乙闪身护主时，他的身形在半途一折，声东击西向一边掠去，长剑划开牛皮大帐，意图向外逃窜。就在大帐被划开的瞬间，突听帐外弓弦声响，十余支箭羽尽数钉在了他的胸膛上，邱厚礼喉咙“咯咯”作响，一步步倒退入帐，举剑指向端坐不动的司马瑜，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帐外埋伏的弓箭手悄然而出，将尚未断气的邱厚礼抬了出去，片刻间帐中又恢复了平静，就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司马瑜意态萧索地对辛乙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待辛乙离去后，帐中就只剩下司马瑜和任天翔二人。就见司马瑜缓缓举起酒杯，强笑道：“咱们兄弟好久没在一起喝过酒了？”

任天翔想了想，颔首道：“咱们才在邺城一起喝过。”

司马瑜道：“那次酒还没动，兄弟就被安庆绪派人带走，不能算数。”

任天翔点点头，再次回想，却再也想不起何时与司马瑜单独一起喝过酒。不过他想起了与司马瑜在长安以及在哥舒翰军中饮宴的情形，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他们是那样熟悉，熟悉到超过任何一个朋友。

最了解你的往往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任天翔第一次对这话生出了莫名的崇拜。二人酒到杯干，边喝边聊起从结识到敌对的每一次冲突，他们没有半分敌意，只有对对方才智的由衷佩服。二人没多久就喝光了一坛酒，司马瑜有些醉了，他定定地望着任天翔，突然涩声问：你无数次坏我大计，无数次让我功败垂成，我都从来没有除掉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任天翔答不上来，不过他知道司马瑜没有夸张，至少在睢阳他就公然放过自己一次。任天翔曾有过无数猜测，但都没有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答案。如果仅仅是因为亲情，司马瑜连自己妹妹都可以牺牲，难道表兄弟或妹夫能亲过妹妹？如果说是因为对对手的欣赏，这种欣赏难道能超过他胸中的雄图霸业？任天翔想了半晌，最后无奈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司马瑜突然哈哈大笑：你也有想不明白的事，你也有不知道的情况？以你如此聪明的头脑，难道就完全没有一点揣测？他笑得狂放，以至泪水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他不停地以衣袖擦拭，谁知那泪水却如涌泉，再不可抑制，他笑得声嘶力竭，最后竟变成了无声的呜咽。

任天翔从来没有见过司马瑜如此失态，心中震动非常。他几次想要相劝，却又不知从何劝起。不知过得多久，司马瑜渐渐止住泪水，目光呆滞地望向虚空，就在任天翔以为他已经睡着之时，却听他轻声道：我有一个弟弟，叫司马亮，当初爷爷为我们取名，正是取自“一时瑜亮”之意。他比我小两岁，我五岁读书，他就在一边咿咿跟学，我六岁习棋，他就在一旁专门捣蛋，将我好不容易摆下的棋局弄得七零八落。不过我却非常喜欢他，因为家里只有我们两个小孩，只能跟他在一起，我才可以无拘无束为所欲为，我喜欢他嫩声嫩气地叫我哥哥，喜欢他跟着我读书写字，在我受爷爷处罚的时候，陪我在阴森恐怖的祠堂中罚跪。

说道这司马瑜突然停了下来，眼中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情和怜爱，他的表情时而温柔，时而无声失笑，让任天翔也不禁有些心动，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我从来没听小薇说过她还有一个哥哥，他叫司马亮？

司马瑜默默地没有说话，不知过得多久，他才幽幽叹道：三岁那一年，他被爷爷送走了，然后我就少了一个弟弟，多了一个妹妹，也就是小薇。

这是怎么……任天翔正待要问，突然感觉有如利箭穿胸，浑身一颤，酒杯应声落地。，他怔怔望着司马瑜，使劲摇头：不！你在说谎！你在骗我！

司马瑜没有辩驳，依旧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遥望虚空喃喃自语道：那时候阿亮整天穿着开裆裤，我总是取笑他屁股上的胎记像猴子一样红，所以称它为“猴屁股”。

任天翔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他的屁股上确实有一块红胎记，小时候十分明显，长大后渐渐淡了许多，成年后基本上就已经看不出来，如果不是小时候见过他这块胎记，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曾经有过这样一块红印迹。

虽然任天翔拼命想否认，但他那远超于常人的头脑，依然将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一切准确地在他心中还原——司马蓉与仁重远生下的不是儿子而是女儿，司马家为了司马蓉的孩子将来有机会继承义安堂，用司马家的孩子替换了司马蓉所生那个年岁相仿的女孩。小薇不应该姓司马而应该姓任，而那个叫任天翔的孩子，其实真正的身份是司马亮，是司马瑜的亲弟弟，所以司马瑜才屡屡在生死关头放过人，直到今天。

除了这条明显的线索，更无法忽视的是兄弟间天生的血脉亲情，以前任天翔始终不明白，自己屡屡破坏司马瑜大计，但他每次于最后关头，总是会放自己一马。他以为司马瑜是看在自己母亲的份上，现在才醒悟，原来自己是司马瑜最为关心的兄弟，在他冷酷无情的心灵深处，始终有难以割舍的亲情。他可以伤害任何人，却决不会伤害那个从小就离散的亲弟弟。

任天翔感觉自己眼眶发热，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他从来不知道在茫茫大千世界中，还有一个人在默默地关心着自己，爱护着自己，默默付出，不求回报。

他心中突然对这个从未相认的哥哥，有种深深不安和内疚，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自己从未伤害过他。

看到当年咿咿学语的阿亮一天天在成长，我比任何一个人都还要高兴。司马瑜眼中饱含柔情，望着任天翔淡淡笑道，虽然他一次次坏我大事，一次次用各种卑鄙手段将我击败，我却并不感到气愤，就像看到当年他捣乱我辛苦排下的棋谱一样。我甚至希望他可以超过我，成为实现司马世家百年梦想的那个真命天子，如果是这样，我甘愿成为他的垫脚石。

任天翔心神微震，突然意识到，在兄弟亲情之上，还有一种冲突横亘在两人中间。那是司马世家谋夺天下的欲望，与墨者义安天下的理想之间的冲突，这冲突几乎就不可调和，除非他不再做一个墨者，而是安心做一个司马世家的弟子，一个千门的继承者。想到这任天翔的心情渐渐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将面临艰难的抉择。

司马瑜慢慢抬起头望向任天翔，他的神情也已平静，目光犹如过去那样宁静如海，让人莫测高深。他轻声叹道：爷爷当年将阿亮送到义安堂的目的，是希望他能以仁重远儿子的身份，为司马世家掌握义安堂这股庞大的江湖势力。但是他让我失望了，他将自己的聪明才智，用在了为人作嫁的愚蠢事业上……他一次次坏我大事我不生气，但是看到他竟然心甘情愿为李唐朝廷所用，却没有自己的欲望和野心，我不禁为之感到愤怒。

说到这司马瑜突然长身而起，目光炯炯地盯着任天翔道：虽然他无数次欺骗了我，但我还是愿意再相信他一次。我想要他亲口告诉我，在知道了自己真实身份后，他是要做司马亮还是要继续做任天翔？

任天翔一时难以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一个名字而已，而是要标明自己今后的态度和选择，，做司马亮，那就是要为司马家的事业努力奋斗；做任天翔，那就是要继承墨家祖师墨翟的遗志，率领义门践行义安天下的梦想。他答不上来，他一时间还没有适应自己这个新的身份。

你不必急着回答我。司马瑜轻轻为他弹去衣袖上的尘土，又为他仔细整理了一下因捆绑而被撕破的衣裳，满含关切地柔声道：你今晚好好想一想，当初我要你助我，你说你身上流淌着的是仁重远和义门先辈的血脉。现在你已知道，你身上流淌的其实是我司马家的血，你那天才般的智慧，是来自司马世家无数熠熠生辉的祖先，现在，是该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司马瑜已经离开，大帐中只剩下任天翔一人，他默默地望着桌上的烛火发愣，从义门传人到司马世家弟子，这个身份变化的落差实在太大，令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之中。

他知道司马瑜今天告诉了与他身世有关的一切真相，并不是要感动他或以亲情给他施压，而是已经下了最痛苦的决心。为了司马世家梦寐以求的雄图霸业，司马瑜已经做好牺牲这个弟弟的准备，如果他选择做任天翔，司马瑜将不会再对他有丝毫手软。今晚这顿酒，有可能就是他的送行酒。

任天翔木然望向虚空，神情平静如常，心中却犹如海波汹涌翻滚，是做任天翔还是做司马亮，这对他来说是个最为艰难的抉择。

89、选择

天色渐亮，帐外传来鸟儿清脆的晨曲。一夜未眠的任天翔放开因盘膝打坐而麻木的双腿，来到帐外，发现一个消瘦的背影迎着霞光立在晨风中，露水濡湿了他的青衫，使他的背影少了几分飘逸，多了些瘦弱和落拓。

任天翔来到他身旁，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见远方朝阳正徐徐升起，渐渐驱散了清晨的薄雾，给天地带来了勃勃的生机。就听他低声赞道：日出东山，是一日里最辉煌的时候，只可惜这样的景象普通人根本不曾留意。

任天翔点点头：这样的景象我是生平第一次见到，看到它我才发觉自己的渺小和天地的恢宏，在日月山川面前，人力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二人默默望着朝阳缓缓从山峦之后缓缓升起，将天地染成了富丽堂皇的金色，直到它彻底跃上山峦之巅，任天翔才回头问：一夜没睡？

~5~司马瑜没有回头，只淡淡回道：你不也一样。

~1~任天翔张了张嘴，却又欲言又止。司马瑜心中虽已猜到答案，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低声问：你想好了？

~7~任天翔点点头，遥望远方忙碌的兵卒，喟然轻叹道：谢谢你告诉我身世，让我知道自己是司马世家弟子，是你分别二十多年的兄弟司马亮。我很高兴有你这样一位聪明绝顶的哥哥，任何一个人都会为有你这样一个聪明绝顶的哥哥而感到骄傲。

~z~任天翔停了下来，像是在斟酌心中的话，他指向那轮已升上天空的太阳，轻叹道：但是人力终有穷尽，无论是多强大的人，也无法违反不可抗拒的天道。谁也无法阻止太阳从东方升起，也无法改变历史的走向。人终究是人，任何逆天的举动，在天意面前都将变得十分可笑，甚至是可悲。

~小~转头望向司马瑜，任天翔突然以异样的声音轻声道：收手吧，大哥，一个高明的棋手不必坚持走到最后一步，就该看到最后的结局，这是一个棋手起码的自尊和操守。

~说~司马瑜淡淡问：你认为我败定了？

~网~任天翔颔首道：从你鼓动安禄山叛乱那一刻，就已经败定了。你看不到是因为你忽视了最大的天意。

司马瑜望向任天翔，有些意外地问：最大的天意，愿闻其详。

任天翔沉声道：你只看到玄宗皇帝迷恋美色，奸相弄权误国，朝廷上下奢靡腐败，便以为有机可乘，却没有看到百姓仓禀充实，人人安居乐业，还没有到民不聊生、不得不揭竿而起的地步。所以任何破坏和平、挑起战争的行为，都是违背民意的逆天之举。民意即天意，任何一个逆天而行者，最终都将以失败收场。

略顿了顿，任天翔继续道：你勉强发动战争，就算一时占领了长安又如何？民心不在你这边，你一切努力最终都是徒劳。这也正式安史叛军在军力最鼎盛的时候，也无法消灭大唐的原因，何况现在安禄山、史思明两大枭雄已死，凭史朝义那点微末道行，有何本事指挥那些桀骜不驯的范阳悍将？又有什么机会与大唐争夺天下？你若再执迷不悟，继续与李泌、郭子仪、李光弼等名臣良将纠缠下去，为史朝义陪葬事小，恐怕还会落得个没有棋品，让天下人耻笑的地步。

司马瑜对任天翔描述的前景并没有一丝失落，却目光炯炯地盯着任天翔道：你说得不错，我这一局已经败了，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但是大唐王朝也没有赢，它给后来者留下了无数的机会和漏洞。见任天翔有些不解，司马瑜第一次露出意气风发的神态，抬手往虚空一划：大唐为了平定叛乱，不得不依仗各地节度使，任由他们扩军训练。为了笼络他们，甚至将各地军政、税赋大权也交给了他们，使他们成为割据一方的独立军事集团。随着地位的提高，他们的私心和权欲会膨胀，他们最终会成为大唐的掘墓人。

任天翔心神微震，他曾在李泌口中听过类似预测，这世上最聪明的两个人对大唐节度使有着惊人一致的看法。只不过李泌是想着如何限制节度使的权力膨胀，以弥补战乱造成的弊端，司马瑜则是在盘算如何利用它。

司马瑜已殷切的目光望着任天翔，肃然道：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接下来的事应该由你来完成。以你现在所拥有的名望和实力，加上我的暗中协助，未尝不能与李唐王朝一争天下。司马世家数百年来的希望，也许正是要落到你的身上。

如果是在过去，任天翔一定会为这样一种前景激发出雄心壮志，但是在经历了战乱，尤其是像睢阳那样惨烈的战祸之后，他早已对战争生出了深深的倦意，甚至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厌恶和恐惧。面对司马瑜满含希翼的目光，他轻轻叹道：恐怕我要令你失望了。

司马瑜沉声问：你不相信我的话？不相信自己应该姓司马？

任天翔摇了摇头：我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我也没有怀疑你对我这个弟弟的真诚和关爱。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不忍、不敢为了一己之私，让千百万人为我流血送命，令天下百姓因为我的原因而流离失所，甚至为亲人和朋友带来灭顶之灾。

司马瑜的脸色阴了下来：你不怕现在为你的朋友带来灭顶之灾？

任天翔坦然望向司马瑜，不以为意地淡淡道：你是我的哥哥，我不忍心骗你，哪怕是要问说实话而送命。我的朋友都是墨者，从他们选择做一个墨者那天起，就已经做好了为墨者的使命而送命的准备。如果我们一定要为自己的选择送命，我只有一个请求，就是跟他们死在一起。

司马瑜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极度的失望和伤心，让一向冷定如冰的他，也难以控制心中的感情。他不敢再看任天翔一眼，只望着天际那变幻莫测的云彩幽幽叹道：爷爷实在不该将你送到义安堂，墨家的邪说不知有什么蛊惑人心的力量，竟然令你中毒如此之深。

任天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天、指地，然后以拳击胸，以异常平静的口吻道：墨者的追求其实非常简单，就是要做这天地间的良心。

望着脸上焕发着一种异样神采的任天翔，司马瑜第一次感到深深的震撼。看到任天翔眼中那种坦然的微光，司马瑜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这个弟弟，司马世家也彻底失去了这个孩子。他的眼眶微红，怕任天翔看出他心中的软弱，他赶紧别开头，哑着嗓子淡淡问：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任天翔迟疑道：能不能告诉我，我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在哪里？

司马瑜轻轻叹道：他们过世得早，是为司马世家的梦想而牺牲。你是他们的血脉传承，如果他们知道你竟然背叛了司马世家，九泉之下恐怕都不会原谅你。

任天翔涩然一笑：他们从小就将我送走，在我心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我的母亲是司马蓉，我的父亲是仁重远，即使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他们在我心中的地位，依然要比只生我而没有养我的亲生父母重要。既然他们是因司马世家的妄想而早死，我真不希望你也歩他们的后尘。

司马瑜轻轻哼了一声，淡淡问：你还有什么话？

任天翔望向天边，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和难过，默然良久方涩声道：如果你再见到小薇，请转告她，就说我这辈子对不起她，[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希望下辈子可以补偿，让她今生忘了我吧。

司马瑜默默点了点头，缓缓转身往回走，任天翔见他背影从未有过的疲惫，心中突然有种莫名的心痛和同情，忍不住低声道：大哥，没有我的帮助，又失去了史思明这个靠山，你一切努力都将是徒劳。收手吧，难道你一定要走到最后一步，让天下人耻笑？

收手？司马瑜苦涩一笑，淡淡道：我从小就立志为复兴家族的荣耀而奋斗，为了这个梦想我从懂事开始，就接受了严苛的训练和培养，一生不敢稍有松懈。这是传自祖先的灵魂和烙印，已经根植于2我的血脉乃至生命中，除非我死，否则决不会放弃。

望着神情冷峻的司马瑜，任天翔开始有点理解司马瑜的处境。他背负的是司马世家历代祖先的寄托和希望，他早已经是无路可退，明知道前途渺茫，也不得不以自己最大的努力，妄图去逆转天意。

那就是关押义门奸细的大帐，司马瑜指向前方一座守卫森严的营帐，平静如常地淡淡道：史朝义已将史思明的死嫁祸于义门弟子，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你们全部处决，以安各路叛军之心。

任天翔淡淡问：这也是你的决定吧？

司马瑜坦然点了点头：不错，为了帮他坐稳大燕国皇帝之位，必须以雷霆手段清除异己。我不仅让他尽快杀掉刺杀先帝的义门奸细，还让他派人回范阳，取他弟弟史朝清的性命。要想做非常之人，就必须行非常之事，这是每一个乱世枭雄不得不接受的命运。

任天翔心知他说的是史朝义和史朝清，也是在说他和自己。看来他已下定决心，不再给自己阻挠的机会。兄弟情在帝王梦面前，终是微不足惜。

司马瑜亲自将任天翔送到帐中，但见几名幸存的义门墨士——杜刚、任侠、雷漫天、木之舟、杨清风、小川流云等七人，均被镣铐锁在地上，他们看起来似乎没吃什么苦头，不过却已被司马瑜以家传的金针刺穴之术闭住了经脉，无法提起丹田之气，因此已与常人无异。

在司马瑜示意下，几名守卫的兵卒，将任天翔也戴上枷锁镣铐，与义门众人押在一起。司马瑜目光从众人脸上徐徐扫过，就见众人眼中没有一丝畏惧。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小川流云脸上，轻轻叹道：小川君，你并非唐人，因适逢其会才无奈卷入这场跟你完全不相干的战乱。我一直视你为友，只要你说声从今往后，跟义门再无瓜葛，我可以放了你。

小川淡淡笑道：我很高兴能做司马公子的朋友，不过朋友之情怎比得上天下之义？再说我现在已经是义门弟子，终我一生都不会背叛义门。

司马瑜有些失望地摇摇头，望向一旁的褚刚，然后对看守的兵卒微一颔首：放开他。

兵卒解开褚刚身上的枷锁，褚刚慢慢站起身来，就听司马瑜淡淡道"你是使命已经完成，可以不必再做义门弟子了。

褚刚点点头，对司马瑜拜了下去。众人十分意外，脾气火爆的雷漫天失声喝道：老褚你在做什么？难道是我看错了你？竟然向这小子屈膝投降？

褚刚没有理会雷漫天，只对司马瑜沉声道：弟子褚刚，拜见少主。

司马瑜以主子对奴才的口吻淡淡道：这些年，你辛苦了，起来吧。

褚刚缓缓站起身来，神情肃穆地对义门众人团团一拜，沉声道：在下并非义门叛徒，而是千门弟子。数年前受主上指派，以江湖流浪汉的身份潜伏于任公子身边，是肩负着秘密的使命。今日使命完成，褚刚终于可以以真实身份面对众位兄弟。

众人面面相觑，皆感到不可思议。只有任天翔瞬间恍然大悟，以前许多想不明白之处，刹那间都有了合理的解释。难怪自己遇到褚氏兄弟之后，许多事都变得一帆风顺，遇到危险也都能在褚氏兄弟帮助下一一化解，原以为是因为他们两兄弟能干，却一直想不通这么能干的两个人，怎么会沦落到街头卖艺的地步？原来他们兄弟是司马世家安插到自己身边的棋子，难怪司马瑜对自己过去的行动几乎了如指掌。

不过任天翔很快又生出新的疑惑，如果褚刚是千门弟子，那这次打入史朝义身边的行动，他为何没有通知司马瑜，要是司马瑜知道一点消息，史思明岂会被儿子所杀？

任天翔正百思不得其解，雷漫天已破口大骂起来：呸！谁他妈是你兄弟？你这个两面三刀的阴险家伙，居然在我们身边潜伏了这么久，竟把咱们都给骗了！

用间本就是千门所长，这有什么值得雷兄愤怒？司马瑜一声嗤笑，然后转向褚刚，淡淡问：只是我不明白，为何你送出的情报有价值的越来越少？像这次针对史氏父子的行动，为何我竟没有收到你任何一点消息？

褚刚对司马瑜再次拜倒，沉声道：少主再上，弟子受命潜伏于任公子身边，原本是恪尽职守，为千门尽忠尽责。但弟子在了解义门和任公子所作所为，尤其是在经历了睢阳的噩梦之后，弟子的心态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已经死了太多的人，流了太多的血，战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所以弟子决定要帮义门、帮大唐早一天结束战乱。弟子虽然是混入义门的千门奸细，但现在我却宁肯做一个普通的墨者。我与这些义门兄弟出生入死多年，也不愿在这个时候离开他们而独活，请恕弟子背叛了千门，就让弟子依旧以墨者的身份以死谢罪吧。

帐中彻底静了下来，众人皆望向司马瑜，就见司马瑜神情从未有过的沮丧。连千门弟子都受到义门的感召而背叛，怎不让他感到失落和绝望。

褚刚转向任天翔拜倒，愧然道：不知钜子能否接受一个曾经心怀叵测的奸细？他当初加入义门根本就别有用心，但是现在，去却是真心要做一个真正的墨者。

任天翔心中终于释然，难怪睢阳保卫战、百家论道大会，以及现在这次行动中，司马瑜没有再收到褚刚任何有用的情报，原来他已经从精神上背叛了他的出身。任天翔欣慰地点点头：你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完全无愧于一个墨者的身份。

得到任天翔的认可，褚刚欣然一笑，回头对司马瑜一拜：弟子褚刚，从今往后与千门再无瓜葛，请少主转复主上，就说弟子辜负了主上信任和重托，唯有与义门兄弟共求一死，以赎背叛之罪。

司马瑜不解又气愤地打量着褚刚，厉声质问：你与琴、棋、书、画等人，原本是贱如野草的孤儿，是我爷爷将你们收留养大，传你们各种技艺和武功，这世上有什么能大过养育之恩？义门给了你什么？让你不惜背叛悉心栽培你的旧主，甚至不惜陪他们送命2？

褚刚想了想，正色道：尊严，义门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尊严。主上虽然养育我，但是我在他眼里永远都是个奴才，在司马家我身份卑贱，唯有在义门中，我才找到了从未有过的自信和尊严。说着他缓缓望向任天翔和义门众人：在义门中没有主人和奴才，只有朋友和兄弟。少主问义门给了我什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是平等和尊重。这种平等和尊重对出身高贵的少主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是对一个出身卑贱，从小就被主人呼来唤去的家奴来说，却是重于泰山，所以它值得我以性命相报。

褚刚说着示意兵卒重新给自己戴上镣铐，然后回到义门众人中间，对司马瑜淡淡道：司马家那个卑贱的家奴早已经死了，现在我是义门弟子，并愿为这个身份付出生命的代价。

司马瑜满脸铁青，盯着褚刚愣了半晌，最终冷哼道：好！我成全你！

望着司马瑜悻悻而去的背影，雷漫天抬手搧了自己一个嘴巴，对褚刚道：好兄弟，老雷没看错你，方才哥哥骂错了，现在自搧嘴巴给兄弟赔罪！

众人哄然大笑，方才的误会转眼烟消云散。杜刚想起一事，忙问任天翔：昨日司马瑜将你单独关押，对你说了些什么？

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任天翔道：司马瑜要我率义门投降，我拒绝了。

众人明显松了口气，任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果然不愧是咱们的钜子，没有辜负我当初选你的那一支竹签，我还怕……嘿嘿……

你怕我受不住威逼利诱，给义门摸黑丢脸？任天翔笑问。

任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愧然道：我不担心公子在威胁面前屈服，什么样的威胁能与睢阳的残酷相提并论？不过我怕司马瑜以小薇来打动公子。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令公子放下一切，恐怕就只有小薇姑娘了。

听任侠提到小薇，任天翔心中一痛，怔怔地说不出话来。杜刚见状忙踢了任侠一脚，骂道：还在叫小薇姑娘，那是你叫的吗？小薇已经嫁给了公子，咱们早该改口叫弟妹了。

见杜刚连使眼色，任侠突然醒悟，连忙道：对对对，是我糊涂，以后我得叫一声嫂子，再不敢没大没小。

见任侠急欲岔开话题，免得自己想起小薇而难过，任天翔不禁叹道：我跟小薇虽然在睢阳已结为夫妻，但那是在上无父母之命，下无媒妁之言的特殊情况下，我不能让小薇就这么糊里糊涂嫁给了我。我要禀明母亲，重新跟小薇再举行一次婚礼，到那时你再改口叫嫂子不迟。

刚说到这，任天翔突然意识到自己恐怕已经没有将来，与小薇重新举行大礼的愿望恐怕永远不能实现，心中一痛。众人见他神情悲戚，想要相劝，却又不知从何开解。

帐帘撩起，辛乙低头钻入帐中，这个曾经像狼一样凶狠的契丹少年，经过几年战乱的磨砺，此刻已变得像沉稳冷定的虎一样成熟。就见他眼眶红红地对锁在地上的众人扫了一眼，怨毒地对众人道：我大哥死在你们手里，有你们为他陪葬，我非常开心。我还怕军师一时糊涂，再次放过你们，没想到任公子还真有志气，我以前还真是小看了你。

辛乙说着一拍手，立刻有几个负责饮食的兵卒送来酒菜，满满当当摆了一地。辛乙指着地上的酒菜阴阴笑道：吃吧，吃完这最后一顿，你们僵在三军阵前枭首示众。我将亲自操刀，以告慰我大哥在天之灵。

任天翔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但见众人神情坦然，没有任何一丝畏缩或恐惧，他的目光最后落到一个身材略小的墨士身上，有些抱歉地道"小川君，你本不是唐人，为了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卷入这场战乱，并因之而送命，这实在是令人惋惜。

小川流云不以为意地笑道“公子言重了，我虽不是唐人，但已是个墨者，墨者的精神并不因国籍的不同而有异，作为一个墨者，能为自己的理想而死，那是死得其所，了无遗憾！”

任天翔见小川这般洒脱，忍不住笑道：既然如此，咱们何不痛痛快快畅饮一顿，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要做一个维护阴间公平公正的墨鬼！

对！咱们就算做鬼，也要做一个墨鬼！众人挣扎着端起地上的酒坛，旁若无人地豪迈畅饮。辛乙见过了太多被处决的犯人，但像义门众人这样的还从未见过，他不禁疑惑地打量着众人，希望从他们眼中找到一丝面对死亡之时的恐惧和畏缩，但是他最终失望了他不禁悻悻地啐了一口，恨恨骂道：原来义门中人，都他妈是些不可理喻的疯子。

见不得仇人临死前还这般逍遥，辛乙悻悻退了出去，叮嘱几个兵卒道：“他们要喝酒吃肉尽管上，也算是些汉子，就让他们做个饱死鬼吧”几个兵卒连声答应，将酒肉陆续送了进来，众人不多一会便酒饱饭足，任天翔醉态可掬地端起酒碗，对伺候自己吃喝的兵卒道：“来来来，大家这辈子能够认识，也算是有缘，我借花献佛，敬几位大哥一杯。”几个兵卒见几个人喝得痛快，早就有些眼馋，便争先恐后与任天翔干杯。任天翔一连干了数碗，渐渐感到酒意上头，迷迷糊糊中突听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斥道：“死到临头还有心喝酒，就不怕会喝死你？”

任天翔一怔，正待寻找说话之人，就见几个兵卒陆续摔倒在地，只有一个人负责给大家倒酒的瘦弱小兵，依然镇定的立在原地。任天翔正待细看，就见她已手脚利落的打开了众人身上的镣铐和枷锁，然后指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几个小兵对众人喝道：“快剥下他们的衣服换上！”

几个人恍然大悟，急忙剥下几个小兵的衣衫头盔，然后换下各自的衣裤，戴上头盔缨帽，众人转眼间就变成了不起眼的火头兵，若不细看，还真不容易分辨。无需那小兵吩咐，众人将自己的衣衫给那几个昏倒的小兵换上，依旧用枷锁镣拷所在地上，并将他们的头发四散下来遮住脸，最后将喝剩的酒水泼到他们身上，打扮成彻底罪倒的模样小兵见众人收拾完才低声吩咐道，镇定点，跟我走。众人跟在他身后，抬着酒杯碗盏来到帐外，帐外虽有兵员守卫，却没有多看一眼，领头的只问了一句，里面怎么没声了？快喝死了，小兵嘟囔道，好几十斤酒全喝完了。

几个人没敢多耽误，刚走出几步突然听到一声冷俏的轻喝，等等。是辛乙的声音，也是任天翔他们最不想听到的声音。众人都僵在当场，虽然他们已经除掉了枷锁，但昨日为了防止他们逃脱或反抗，司马瑜已经用家族秘传的金针刺穴闭住了他们穴道。十二个时辰内身上有几处关键的静脉不通，无法提起丹田之气，辛乙一人也足够将她们全部抓获众人正字忐忑，就听辛乙再问，谁让你们把酒菜撤走的？

领头的小兵忙道，犯人喝醉了，所以小人才……

犯人喝醉了，难道你们也醉了？辛乙喝问，原来他是看到几个人步履蹒跚，所以心生疑惑。就听那小兵到，回大人，我这几个兄弟连年征战，身上有点伤，最近攻打山君旧伤复发了，让大人见笑了。

听说是因为连年征战受的伤，辛乙心中生出一丝同情，没有多问，挥手让众人离去，待众人走后，他心中始终有一份难以言表的疑惑，连忙反身钻入关押犯人的帐篷，见众人依旧被锁在地上，七歪八倒烂醉如泥，稍稍松了口气。正暗自笑自己多疑，却突然发现任天翔模样有变忙上前掀开她的头发，才发现任天翔早已被掉包来人，快追，犯人逃了。辛乙一声高呼，追了出去。随着他的喊声，几位高手应声而至，紧随他向任天翔逃离的方向追去。却没有发现他们的身影。辛乙一面令人飞报司马瑜，一面让人呢分散搜索，他知道以义门中人的状态，决计跑不了多远。

谁知那小兵并没有领众人匆匆而逃，却领着众人藏身于马厩。带逃避开辛乙的追踪以后，从马厩中取出已准备好的几套甲胄，众人换下衣衫，摇身一变成了一队巡逻的兵卒，趁着混乱的功夫，砸在搜查的队伍中向外混去。那小兵对营中的情况极为熟悉，还随身带有不同的令牌，几次遇到盘查都蒙混过关，闯过道道关卡，从军营中安然逃脱众人来到院里军营的旷野，都不约而同的落在后面，故意让任天翔于那小兵走在一起，任侠还不停对任天翔挤眉弄眼，示意他追上去。眼看那小兵越走越快，任天翔急忙拉着她的手，这次多亏你，要不然咱们全都……以前是我错怪了你，现在想你郑重道歉。

那小兵一把甩开任天翔的手，压阵嗓子道，公子别自作多情，我可不是涎着脸要救你，我只是报答杜大哥他们的救命之恩，跟你没半点关系“我知道我知道。”任天翔连忙陪笑道，“你冒险潜入军营，原来只是为了救杜大哥他们，俺最多算是你顺手牵出来的那支羊。虽然你无心救我，不过我依然要好好感谢你，从今往后我可就跟定了你，你打我也罢骂我也罢，我都决不再离开你，就算你有天想杀了我吃肉，我也决不外逃。”

那小兵原本板着面孔，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狠狠掐了任天翔一把，骂道：“油嘴滑舌的东西，谁稀罕你一身臭肉？”

任天翔“哎哟”一声痛叫，就势将那小兵揽入怀中，那小兵连忙挣脱任天翔的怀抱，红着脸望向义门众士。杜刚等人见状连忙忍着笑将头转开，故意指向一旁道：“那边风景好像不错，咱们过去看看。”

众人心领神会，都随杜刚走开几步，将任天翔与那小兵留在了原地。任天翔促狭地笑道：“现在没人了，可以让我摸摸你是瘦了还是胖了吧？”

那小兵略作推拒，终于还是任由他搂在怀中，却又不甘地在他肩头上狠狠咬了一口，骂道：“你以后再敢冤枉我，就永远都别再想见到我！”

“不敢了！不敢了！”任天翔连忙讨饶，“以后俺娘子的话永远正确，就算错了俺也必须坚决听从，决不许有半点推诿和借口。”

“谁是你娘子了？”那小兵脸色一下红了起来。虽然她以金针刺穴之法改变过容貌，但在任天翔看来，依然是那样美丽动人，不由痴了。这小兵原来是小薇假扮，虽然与原来的容貌有些差别，却还是被任天翔认了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任天翔连忙陪笑道，“你冒险潜入军营，原来只是为了救杜大哥他们，俺最多算是你顺手牵出来的那支羊。虽然你无心救我，不过我依然要好好感谢你，从今往后我可就跟定了你，你打我也罢骂我也罢，我都决不再离开你，就算你有天想杀了我吃肉，我也决不外逃。”

那小兵原本板着面孔，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狠狠掐了任天翔一把，骂道：“油嘴滑舌的东西，谁稀罕你一身臭肉？”

任天翔“哎哟”一声痛叫，就势将那小兵揽入怀中，那小兵连忙挣脱任天翔的怀抱，红着脸望向义门众士。杜刚等人见状连忙忍着笑将头转开，故意指向一旁道：“那边风景好像不错，咱们过去看看。”

二人冰释前嫌，久别重逢的喜悦不必细表。任天翔问起小薇不告而别后的去向，才知她因被兄长利用，最终给唐军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损失，所以暗下决心，一定要反过来帮任天翔和唐军一回，以求心安。她改变容貌潜入叛军之中，却又不忍破坏兄长大计，所以一直隐忍未动，直到任天翔和义门众人被抓，才终于有了机会。

她仿制了几块通行军营的令符和腰牌，然后混入伙夫之中，最终以蒙智枭汗智枭药迷倒看守的兵卒，在紧要关头救了众人一回。

听她说得轻描淡写，任天翔却听得惊心动魄。他不禁心痛地握住她的小手，低声道：“以后不可再这样冒险，万一要是被人认了出来，恐怕……”

二人正在窃窃私语，突见任侠急冲冲地过来，打断二人道：“有人追来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吧！”任天翔顺着任侠所知望去，就见军营方向有尘土弥漫，显然有骑兵在调动。他心知众人虽然侥幸逃出敌营，但司马瑜肯定很快就能查到众人去向，一旦发动骑兵追击，众人只怕跑不了多远。他略一沉吟，向陕郡方向一指：“向季叔发信号，要他派兵来援。”任天翔和季如风有约定，只要激反了史朝义，令叛军内部发生内讧，即燃起篝火向他发信，让陕郡的守军反守为攻，趁叛军内乱之际打它个措手不及。不过任侠却有些犹豫道：“要是咱们燃起篝火，不也暴露了我们的位置，给叛军指明了方向？现在大伙儿经脉尚未通畅，一旦被叛军追上，恐怕无力保护公子。”

任天翔在心中略作权衡，沉吟道：“咱们若不尽快通知季叔反攻，恐怕迟早也会被叛军发现踪迹，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放手一搏。”见任天翔心意已决，任侠立刻与众人找来枯枝柴禾，在高处点燃，然后盖上浮土制造出浓烟。但见浓密的白烟冲天而起，相信在陕郡城头的守军也必定能看到。

众人做完这一切，立刻撤离现场，往陕郡方向夺路而逃。走出不到数里，就听身后马蹄声急，追兵已旋风般追来。领头的正是辛乙，与之同来的还有大般、净风等摩门高手。辛乙是要为兄长辛丑报仇，摩门高手则是因大教长身负重伤命垂一线，而将义门众人视为不共戴天之敌，欲除之而后快。

眼看就要被追上，就听陕郡方向马蹄声急，一小队快骑已经迎了上来。领头的正是义安堂新一任堂主季如风，与他同来的还有以肖敬天为首的儒门剑士，就见肖敬天纵马直奔到任天翔面前，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是门主令肖某率门人暗中接应公子，若非有门主之令，肖某倒是很乐意看着公子被人猎杀当场。”

肖敬天口中的门主便是李泌，任天翔没想到自己不想与儒门共事，最终却受了儒门众剑士的恩惠。他知道李泌令儒门剑士接应自己，除了是因为对这次行动的重视，也是想弥合义门与儒门之间的矛盾和裂痕。

李泌却不知道，义门与儒门之间的冲突，不是个人恩怨或门派利益，而是价值观的冲突，根本就不可调和。儒门剑士虽然对任天翔心有不满，但对李泌之令倒是不折不扣地执行。就见几名剑士迎上辛乙和摩门众高手，为义门众人挡住了追兵。有他们出手，辛乙等人再难冲破他们的阻拦，而此刻陕郡城门洞开，大队人马已在卫伯玉率领下开关而出。他们已收到任天翔发出的信号，知道叛军内部生变，因此主力尽出，要给叛军致命一击。

辛乙见讨不到便宜，只得率众人铩羽而回，唐军在卫伯玉率领下一路追杀，直袭叛军大营。史思明被杀的消息已在军中传遍，面对气势汹汹的唐军主力，叛军无心迎战，纷纷夺路而逃，陕郡之围终于得解，叛军也无力再威胁潼关和长安了。

任天翔与季如风并肩而立，遥望叛军的旗帜纷纷后退，二人都十分欣慰。任天翔侧目打量着对方，但见这个义门智者两鬓已有些斑白，可见义安堂堂主的职责并不轻松。而他也在打量着任天翔，神情有些激动地喃喃道：“公子终于成熟了，没有辜负老堂主的希望。老堂主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这样一个儿子感到骄傲。”

任天翔神情有些尴尬，讷讷道：“季叔，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季如风忙问。

任天翔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其实……我并不是任重远的儿子……”

季如风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淡淡笑道：“我知道。”

“你知道？”任天翔吃了一惊，失声问，“你怎么会知道？”

下期预告：任天翔毅然选择了义门，肩负起平乱的重任。司马瑜亦坚持自己的选择，即使前路为绝境，也绝不妥协。

龙初：任天翔这个坏银，居然这么伤司马瑜的心，嘤嘤，抹泪（小编是司马瑜的饭……）。

下一期任天翔与小薇团聚后，带着她去寻找生母，后回到京城，长安也掀开了腥风血雨，有政变有豪情。跌宕的剧情看得小编时悲时喜（任天翔好帅！呜呜，我们家司马瑜……）

本期完

智枭30：九霄易变之卷

季如风神秘一笑，低声道：“你不要低估了义门的侦缉能力，从你进入义安堂那天起，我就在暗中调查你的身世。我找到了当年为你母亲接生的稳婆，据她回忆，当年她接生的是个女孩，后来不知为什么变成了男孩。”

任天翔呆呆地楞了半晌，涩声问：“你知道我不是任重远的亲生儿子，为什么没有揭穿？”

季如风微微叹道：“老堂主对你母亲一片痴情，你母亲却对他诸般算计，我不想让他知道就连你这个儿子也是假的，所以我将这个发现瞒了下来，义安堂中除了我再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任天翔皱眉问：“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

季如风知道瞒不过任天翔的锐眼，只得实话实说：“当然还有另外一个特殊的原因，就是我发现你在孩提时，已经表现出远超常人的观察和判断能力，尤其是那种远胜常人的目力，令人叹为神奇。有这种天赋的人万中无一，我也是起了爱才之念，所以才将你当成老堂主的儿子来培养。”

任天翔还是有些不信，问道：“你就不怕我将来知道身世之后背叛义门？”

季如风淡淡笑道：“义门祖师墨翟一生无子，可并不妨碍他的思想流传千古。有些东西是完全可以超越血脉亲情，在不同出身的人之间延续，比如良知和大义。”说到这季如风微微一顿，漠然道：“当然，我也一直在对你进行考察，你但凡有一分不尽人意之处，就决计没有机会成为义门钜子。”

任天翔又是一怔，不解地问：“你又不在我身边，怎么对我考察？”

季如风诡秘一笑，向远处招了招手，就见一个少年立刻纵马过来，老远就在对任天翔拱手拜道：“弟子参见钜子。”

任天翔见那少年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直到那少年露出熟悉的微笑，他才认出对方，不禁失声轻呼：“小泽，你是小泽？”

少年调皮一笑，拱手拜道：“小泽好久不见公子，差点让你认不出来。”任天翔呆呆地说不出话来，几年不见，当初那个半大的孩子已经变成了一个翩翩少年，差点让他不敢相认。他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不禁失声问道：“你…。你是义门弟子？是季叔令你潜伏到我身边？”

“小泽是我悄悄收下的弟子，”季如风解释道，“我既然有心培养和考察你，怎么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去往义安堂势力鞭长莫及的地方？所以在你离开长安的第二天，我就让小泽带人先一步赶考龟兹，找机会赢得你的信任，然后追随你左右，一方面暗中保护，另一方面对你进行考察。我以前就告诉过你，墨家钜子都有一个考察期，由上一任钜子秘密指派的执事长老暗中进行，我就是这个执事长老。现在我将向所有义门弟子宣布，你的考察期已经结束，从今以后你就是义门正式的钜子。”

任天翔记起自己初任钜子之时，季如风就说过钜子的考察期，原本以为那不过是一个形式，却没想到这考察从龟兹就已经开始。回想自己过去经历，任天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身边潜伏了义门，千门两大隐秘门派的眼线而不自知，实在是笨到家了。

勉强笑了笑，任天翔涩声问：“现在我身边，还有没有季叔的眼线？”季如风忙道：“钜子你考察期结束，我若再安排弟子监视钜子，那就是以下犯上，属下万万不敢。”

任天翔稍稍放下心来，摆手笑道：“我就随便一问，季叔不必紧张。”

这是就见陜郡守将卫伯玉率大军凯旋而归，看到季如风和任天翔，他急忙纵马上千，呵呵笑道：“季先生果然料事如神，叛军不战而退，根本无心恋战，被咱们一番追杀，已丢下无数负重（字看不太清，乱打了个）退回洛阳。”

季如风淡淡道：“卫将军若是放手追击，一举收复洛阳也不是难事。”卫伯玉一怔，迟疑道：“除非史思明突然暴毙，否则我哪敢进攻洛阳？”

季如风丢下满脸疑惑的卫伯玉，转向任天翔问道：“公子有何打算？”

任天翔沉吟道：“史思明这老贼一死，叛军再不足惧。相比李光弼已率大军从潼关出发，收复洛阳，消灭史朝义这股残敌只在早晚，义门的使命已经完成，”说到这任天翔望向一旁的小薇，眼中泛起温情，“我想带小薇去见见母亲，待征得母亲的同意后，将为她补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季如风嘴边泛起一丝会心的微笑，颔首道：“那你放心去吧，这里就交给我来主持。”

与季如风分后作别，任天翔带着小薇，在几名义门墨士的护送下，一路直奔王无上。此时关中地区已为唐军收复，但见这曾经人烟稠密的粮仓，如今已是赤地千里，所过之处满目疮痍，早已不复战乱前的繁华气象。

众人一路无话，随任天翔直奔后山的白云庵。虽然任天翔已经两次扑空，但除了这座母亲静修的庵堂，任天翔也不知道去哪里寻找她的下落。

虽然知道司马蓉并非自己生母，但任天翔依然将她当成自己的母亲。何况小薇是她和任重远的女儿，所以任天翔对她的感情丝毫未变。除此之外，她还要给她一个惊喜，那就是将她分别多年的女儿，送回到她的身边，并请求她将小薇嫁给自己，以了却小薇和自己的心愿。

小薇注意到任天翔心中的忐忑，故意开玩笑道：“是不是因为白云庵指着两个大美女，你就如此急冲冲要赶过去啊？你要是为了我这棵树，就放弃了整个森林，那多不划算，不如我成全你，让你继续拥有整个森林好了。”

白云庵住着杨玉环和上官云姝两个大美女，小薇要不提任天翔还真没想到这点，自从在睢阳与小薇拜堂之后，他第一次对美女有了免疫力，听小薇故意取笑，他连忙道：“白云庵原来还住着一个大美女，这个大美女对我们非常重要，对她你可得客气一点。”

见任天翔口吻十分郑重脸上也没有半点戏谑或玩笑，显然不是在说杨玉环或上官云姝，小薇心生好奇，忙问：“是谁？”

任天翔神秘一笑：“见到她你就知道了，届时我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但愿咱们这次能见到她，莫再失望而归。”

小薇隐隐猜到这个美女，定是指任天翔的母亲司马蓉。他以为任天翔所说的惊喜，是要带她去见这个未来的婆婆，脸上不禁泛起了一层红云，心中却有些忐忑起来。却不知司马蓉其实是她生身之母，任天翔所说的惊喜其实是要让她们母女相认，以解母亲多年的遗憾。

白云庵转眼即到，任天翔正要上前叩门，就见听到声响的上官云姝一倒提宝剑迎了出来，见来人是任天翔等人，不禁大喜过望，欣喜道：“我还以为又是小毛贼上门骚扰，没想到竟然是你！”

任天翔忙问：“有毛贼来这里骚扰？”

上官云姝不以为意地摆手笑道：“也就是因为战乱避入深山的寻常百姓，因饥寒起了盗心，已被我打发，公子不必担心。”

任天翔放下心来，随口问道：“上官姑娘在这里可还住得惯？”

上官云姝悻悻道：“这个整天就听姑子念经，再住下去我都要变成尼姑了，要不是答应过你保护那个女人，我早就离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任天翔闻言忙小声问：“那个女人………她还好吧？”

上官云姝皱了皱鼻子：“我看他依然放不下那个男人，每次长安有人送东西来，她都要细细打听长安的情况。听说那个男人已由巴蜀回了长安，在宫中做太上皇。我看她常常独自落泪，显然心中还有所牵挂。”

任天翔心中暗自唏嘘，不过想起妹妹的大仇，他淡淡道：“她答应过我，这辈子不再见那个男人，看来还算守信。这里的庵主………可曾回来？”

“你是说白云庵的庵主静闲师太？”上官云姝忙问，“她前几天刚回来过，不过三天前又离开了白云庵。”

“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任天翔忙问。

上官云姝想了想，迟疑道：“她没说去哪里，不过我我好像听她提到过，要去前山的阳台观拜见司马道长。”

“司马承祯也回来了？”任天翔一惊，沉声道：“正好我也早就想拜见他，就先去阳台观一趟。”

众人离开白云观，直奔前山的阳台观。任天翔心中有无数疑惑，想要当面质问司马承祯。他知道从血缘上来说，司马承祯或许是自己的爷爷，但从感情上来讲，她依然将之视为一个隐藏极深的千门奸雄。任天翔对这个爷爷和他所代表的千门隐势力并不了解，虽然褚刚知道不少千门的秘密，但他从未向外人提起过，任天翔也不好向他打听。司马家毕竟是褚刚的旧主，即使他脱离了司马世家，以他的为人也不会泄露司马家和千门的隐秘，所以任天翔只能靠自己的目光去发现。

阳台观依然还是老样子，也想是因为隐在深山，它并没有遭到战火的波及。这八卦阵对心术日见精深的任天翔来说已经构不成任何障碍。她率众人穿过竹林来到门前，怀着复杂的心情轻轻地叩响门扉，立刻又小道童迎来出来，笑道：“家师正在藏书阁等候公子，公子请随我来。”

众人对司马承祯这种未卜先知的本来惊异不已，只有任天翔不以为意地问：“道长知道我要来？”

小童微微笑道：“家师知道公子这几天大概会登门拜访，所以早就让弟子在此恭候，并吩咐说只要公子登门，就让你去藏书阁相见。”说着他有些抱歉的对义门众人摊开手，“不过家师并没有说接到公子的随从，请大家就在客堂奉茶吧。”

在任天翔正要举步，雷漫天忙小声提醒：“公子小心有诈，还是带两个兄弟一起去吧。”

任天翔不以为意地笑道：“司马道长天下名人，即使有诈也决不会用粗劣的手段，你们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随小道童来到后殿的藏书阁，任天翔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感慨，他记得在这里他第一次认真读书，并接触到诸子百家的学说和思想，这里堪称是他最早的思想启蒙殿堂。

怀着几分复杂的心情，任天翔缓步进入大门，被小道带到最里面一间书房。这里曾是他第一次刻苦读书的地方，此刻之间一仙风道骨的老道居中而坐，正捧着一卷古旧的经卷聚精会神地研读。只有任天翔知道，在这副仙风道骨的外貌之下，是满腹的诡诈心肠，因为他不仅是名满天下的道门第一人司马承祯，也是千门世家的隐秘传人。

听到小道童的禀报，司马承祯抬起头来，对任天翔示意：“坐！”

任天翔在他对面坐下，小道童悄然告退。房中就只剩他们两人，就见司马承祯缓缓合上古卷，轻叹道：“我早就应该想到，你将墨家古卷藏在了这里，最明显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此话果然不假。”

任天翔已经认出，书案上那些羊皮古卷，正式自己藏在这里的墨家经典，几乎一卷不落。他淡淡笑道：“我当初曾想过将这些古卷全部烧毁，但又觉得墨子这些遗著，除了有教人打仗的兵法武功，更有揭示世界之规矩的专著。这不仅是墨家的精神财富，也是所有人的共同财富，所以我才保留了下来，藏在这座搜罗了诸子百家各种典籍的藏书阁种。”

司马承祯颔首叹道：“你没有做错，不然我今天就看不到这些失落千年的旷世之作。老夫一生从不服人，在读了这些千年前的典籍之后，也不得不承认，墨子真是一代天才，即使不是后无来者，也绝对是前无古人。”

任天翔闻言笑道：“既然你如此推崇墨子，何不依照他的精神来行事？任何时候做一个墨者都不算晚，如果这世上墨者多一些或许可以少很多流血和冲突，多一些和平和安宁。”

司马承祯哑然失笑：“没想到你竟反过来劝老夫，真让人哭笑不得。只可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任天翔正色问：“何为其二？晚辈愿闻其详。”

司马承祯反问道：“墨门与千门，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孰高孰低？”

任天翔想了想，答道：“墨门以义立世，千门以利为先。墨者天下为公，千者一意谋私，高下立判，不言自明。”

司马承祯哑然笑道：“原来在你心目中，为公就是高贵，谋私就是低贱？那你如何理解‘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任天翔沉吟道：“那是指天地无情，对万物一视同仁；圣人也许需无情，对百姓一视同仁。这是老子道法自然地体现，也暗合墨门的公平原则。”

司马承祯颔首道：“既然是道法自然，那什么是最大的自然？”

任天翔哑然，“自然”是老子多次在典籍中提到的一个词，似乎是不言自明，但真要让任天翔用一句话来概括，他却突然感到有些词穷。他想了想，虚心道：“我说不上来，还请前辈指教。”

司马承祯缓缓道：“日夜更迭是自然，生老病死也是自然，就连人分男女、分善恶、分公私也是自然，不过这些都只是这个世界的表象，掩盖在这个表象之下的相互对立和相互依存，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自然。”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司马承祯所说的道理十分浅显，但却是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和总结过的普遍规律。

见任天翔露出深以为然的眼神，司马承祯继续道：“对于人来说，有公就有私，有义就有利。这俱是人性的自然，是人性的不同侧面，你能想象一个只有公心而无私念，或一个只讲公义而不言私利的人吗？”

任天翔点点头：“你是想说墨家之义与千门之利，其实都是人的一种自然本性，无所谓高低贵贱或融入优劣之分？”

司马承祯对任天翔赞许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孟子认为人性本善，荀子认为人性本恶，你认为他们谁更接近自然和真实？”

任天翔想了想，沉吟道：“善恶只是人们的一种粗略划分，每一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标准，所以我认为孟子和荀子的话都有失偏颇，其实人性无分善恶，都是本性的不同表现。”

司马承祯扼腕叹道：“你能超越善恶看待人性，难道就不能超越善恶看待义与利或公与私？舍身求义是墨者的追求，钻营逐利是人的本能，以老子暑期自然的观点来看，你能说他们究竟孰高孰低吗？”

任天翔答不上来，他第一次感觉司马承祯的话，像重锤一样砸破了他曾经坚信不疑的信念。这个世界既然有白天，自然就有黑夜，有一心为公的墨者，就一定会有转谋私利的千门。它们是铜板的不同侧面，谁也离不开谁，也就无所谓谁高尚谁卑劣。

“你是想说义门与千门，其实并没有什么高低之别？我身为司马世家一员，理应为家族利益做事？”任天翔淡淡问，“你要我放下心中之义，追求个人最大的利益？”

司马承祯没有直接回答，却微微叹道：“看来瑜儿已经将你的身世告诉了你，你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出身的来历，难道不该为祖先的梦想奋斗，却要执迷于做个不相干的墨者？”

任天翔想了想，淡淡道：“有些思想和信念，完全可以超越血脉而传承。义与利之争就算是人的本性之争，无分善恶，我也没有完全的理由为了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将自己的一生乃至所有的亲人和朋友的命运，押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想上，妄图逆天而行。”

“这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有可能实现的愿望。”司马承祯站起身来，拉开了墙上一面幔帐，露出了墙上挂着的一面巨大的地图。任天翔仔细一看，竟是大唐帝国所有州县的详细地图。见多识广如任天翔，也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详尽的全国地图。就见司马承祯脸上泛起一种肃穆的光芒，继续道：“你以为史思明一死，叛乱就将很快平息，天下终将大定？”

任天翔反问道：“难道史朝义还要翻天之力？”

司马承祯缓缓指向地图，微微笑道：“史朝义没有，但是他们有。”

任天翔顺着他所指望去，就见他指向了范阳、平卢、河间、溯方等州府，就听司马承祯解释道：“安禄山和史思明挑起的这场战乱虽然即将平息，但是更多的节度使在这场战乱中成长起来，他们既有平叛的功臣，也有反正的叛将。他们手握兵、政、人事和税赋大权，其治所俨然是一个个独立的王国，大唐朝廷对他们的控制力越来越弱。大唐消灭了一个安禄山，全国却出现了更多的安禄山，大唐迟早会在这些割据势力的膨胀之下分崩离析，即使以李泌之才、郭子仪之能也无法阻止。”

任天翔见地图上不仅标出了李归仁、田承嗣等叛将的位置，还标出了仆固怀恩、王思礼等唐将的治所，他不解道：“既然史朝义无力回天，难道李归仁、田承嗣这些叛将不会被消灭？你又凭什么断定这些大唐节度使会割据一方，最终脱离朝廷？”

司马承祯淡淡道：“凭人性。人性本私，这是符合自然规律的普遍现象，像墨者这种以义为先的品德，是人性的特殊表现，不是人性的主流。从最普遍的人性出发，我可以断定大部分节度使都是以个人私利为先，他们不会不知道兔死狗亨的道理，所以在占尽上风之后，他们不会对李归仁、田承嗣等叛将赶尽杀绝。朝廷多年平叛，国库早已空虚，从维持大局的私利出发，也只能对拥兵自重的叛将进行招安。他们趋利避害的天性，终将使他们走上背叛大唐争霸天下的道路。你身上既流淌着司马世家的血脉，又肩负着墨子的传承，难道就不为这样的机会动心吗？”

任天翔沉默起来，如果早几年，他一定会为天下大乱感到兴奋和高兴，但是在经历了战争的残酷，尤其是经历了像睢阳保卫战那样的惨剧之后，他早已对战争生出了深深的恐惧和厌倦。如果要他为自己的私利将更多的人驱向战场，他宁肯自己去死。

默默抬起头，他对司马承祯缓缓问道：“你经历过战争吗？你有过朝不保夕……随时都有可能被杀的恐惧吗？你看到过千百万同类像野兽一样在战场上互相搏杀撕咬，歇斯底里近乎疯狂的情形吗？他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你有过以同类为食的经历吗？你有被同类当成食物的恐惧吗？”

司马承祯哑然，面对任天翔那令人心悸的目光，他无言以对。默默良久，他徐徐道：“一个人的死亡时悲剧，千百万人的死亡就只是个数字。如果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就没资格做司马世家的继承人。”

任天翔缓缓站起身来：“辜负了你的期望，我非常遗憾，如果你的期望就是要我踏着累累白骨，重现司马一族数百年前的辉煌，我只好对你说抱歉了。我宁肯做不肖子孙，也不愿成为你所希望的冷血枭雄。”

司马承祯脸上泛起深深的失望之色，恨恨低叹：“我真不该送你去义安堂，令司马家又多了一个叛徒。”

任天翔心中早有疑问，听到这话更是确信无疑。他以异样的目光打量司马承祯，突然道：“你不是司马道长！”

司马承祯眉梢一挑，笑问：“我不是司马道长，那谁是司马道长？”

任天翔沉声道：“我与司马道长虽然仅有数面之缘，却也感觉到他是一个真正的道门高人，当初他将我关在这藏书阁读书，正是道门顺其自然的风格。他没有强迫我去读什么或信什么，之时让我在前人的典籍中自由地选择，在这里我第一次了解到诸子百家的思想。他是我的启蒙老师，他教会了我淡泊名利、顺其自然的道门法则，而你现在却处处表现出强烈的功利心。你与司马道长外表虽然非常相像，但骨子里根本就是两个人，你们一个是真正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一个则是为谋夺江山苦心孤诣、隐忍多年的千门隐士。”

司马承祯嘴边泛起会心的微笑，颔首道：“看来你的心术修为又有所精进，这阳台观的所有道士都分不出我与司马承祯的区别，却让你一眼看穿。不错，我不是司马承祯，而是他的孪生兄弟司马承祯。四十年前我们因信念而分道扬镳，他成了道门名宿，而我成为了司马世家的宗主和千门隐士。我悉心培养了两个孙子，希望他们能相互协作共谋天下，没想到他们最终选择了各自不同的道路，正如我与司马承祯当年一样。”

心中疑团得解，任天翔心中豁然开朗、终于明白为何司马承祯会对自己另眼相看，并以世外高人的身份给予自己诸多帮助，原来他早已知道自己是司马家的孩子，他将自己留在藏书阁读书，正是要将自己引上独立思考、自由选择的道路，而不是盲目地跟从家族的教导。难怪母亲要选择在这王屋山静修，想必也在本性和家族的责任发生冲突难以自拔之时，得到了司马承祯这个长辈的帮助，所以她在王屋山隐居下来，以便随时向这位被判了家门的伯父请教。

“道长在哪里？”任天翔问到他最关心的问题，“还有我母亲司马蓉呢？”

司马承祯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心痛和伤感，手捋髯须微微叹道：“他们现在都在长安。”

“长安？”任天翔一怔，“我母亲前两天才拜访过道长，怎么会在长安？”

司马承祥幽幽叹道：“是我让人将他们送到长安。他们都背叛了自己的祖宗，作为司马世家的宗主和族长，我必须对他们执行家法。”

任天翔难以置信地问道：“以司马道长的本事，怎么会落到你的手中？”

司马承祥微微一笑：“论武功，我不是他的对手，但要论智谋，他却远远不及我这个弟弟。我要成心算计他，总有机会得手。”

任天翔恍然醒悟：“难怪百家论道大会上，元丹丘竟带着道门丹书铁券来支持司马瑜，那时司马道长就已遭你算计把？若非张果老及时出手，道门就真成了司马瑜的帮凶。你假冒司马道长的名头招摇撞骗，竟然连阳台观这些道士都让你骗了。”

司马承祥不以为然地道：“我们本来就长得很像，再加上我可以模仿他的动作和神态，就算是他的弟子也很难分辨。我现在就是司马承祯，整个道门都已在我掌控之中。”

任天翔沉声道：“你不怕我揭穿你的身份，让你的阴谋破产？”

司马承祥哑然笑道：“你可以试试，看道门弟子信你还是信我。”

任天翔哑然无语，以他修炼过墨家心术的眼里，都不能立马分辨司马承祯与司马承祥的区别，其他人又如何能分辨他俩的真伪？任天翔不禁颓然问：“你要对司马道长和我娘执行什么样的家法？”

“背祖忘宗已是忤逆不孝，何况他们还屡屡破坏司马世家的大事。这样的不肖子孙理应在祖宗面前杖杀，不过我还是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司马承祥说到这微微一顿，望向任天翔说道，“这个机会其实就在你的手中，他们是死是活，其实就在你一念之间。”

“我？”任天翔微微一愣，“我方才已表明心迹，绝不会成为你谋取天下的棋子，我在你眼里想必也是司马家的不肖子孙，你要我做什么？”

司马承祥淡淡道：“继承祖先遗愿，为司马世家夺回失去的天下，这必须是出自内心深处的意愿和欲望，来不得半点勉强，所以我现在不会勉强你。我只要你帮司马家杀两个人，我就可以原谅司马承祯和司马蓉。”

任天翔皱眉问道：“你想杀什么人？”

司马承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徐徐道：“一个是当今圣上李亨，一个是儒门门主李泌。”

任天翔心中一震，立刻就明白了司马承祥的险恶用心。当今圣上李亨，虽然算不上英明的中心之主，但也是平定叛乱的精神领袖，在边关将帅和各路节度使心中威望崇高，如果他突然身死，那些割据一方的节度使，更不会将朝廷放在眼里，大唐江山将在风雨中摇曳。而李泌不仅是儒门门主，更是江湖各派共同拥护的盟主，也是唯一令司马瑜都束手无策的绝顶天才，若没有了他，中原武林将重回混乱，天下大乱指日可待。

见任天翔沉默不语，司马承祥淡淡道：“爷爷老了，早已无心再争霸天下，但你和瑜儿都还年轻，完全可以在这乱世中有所作为。亮儿，爷爷不干涉你的选择，但你毕竟是司马世家的子孙，现在爷爷求你，求你为司马世家的祖先、为你的姓氏、为你早逝的父母，做这唯一的一件事。”

这声“亮儿”叫的情真意切，令任天翔不禁想起自己的本名——司马亮，与兄长司马瑜的名字是取自“一时瑜亮”之意，可见司马承祥对这两个孙子的殷切期望。任天翔默然良久，最终却涩声问：“我要不答应呢？”

司马承祥黯然叹道：“那爷爷只好对你伯爷司马承祯和你姑妈司马蓉执行家法，然后在司马世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面前，为当初将你送入义安堂的错误——自刎谢罪！”

任天翔哑然了，从司马承祥平静的口吻中，他听出了这个千门隐士的决心和意志。刺杀大唐最重要的两个首脑人物，成为司马承祥最后孤注一掷的机会，如果自己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那么他在极度失望之下，完全可能将怒火发泄到所有背叛了他的亲人身上，最终酿成家族悲剧。

默然良久，任天翔无奈道：“你让我………好好想一想。”

司马承祥起身来到任天翔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慈祥地笑道：“不必着急，你有一整晚的时间来考虑。明天一早爷爷再来，司马家族的命运，就系于你一个人身上。”

司马承祥已经离开，任天翔独坐在空无一人的藏书阁种，怔怔地望着虚空发愣。一方是墨者的责任和天下大义，另一方是自己家族的前途和命运，以及伯爷司马承祯、爷爷司马承祥、养母兼姑妈司马蓉等等几乎所有亲人的性命，无论作何选择，都会令他痛苦万分。

原本漫长的黑夜，今晚却变得十分短暂，任天翔感觉没过多久，外面就已传来道士们早课的钟声，以及晨鸟隐约的清啼。任天翔推开窗户，任由窗外清新的空气扑面而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在心中暗暗对自己道：是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了，司马世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请赐予我力量，让不肖子孙司马亮，能挽救族人于危难之中！

房门“咿呀”而开，司马承祥推门进来，就见他眼中隐约的血丝，可见昨晚他也失眠。不过他并没有急于问任天翔的决定，而是让道童将脸盆巾帕端进来，伺候任天翔洗漱梳理，待任天翔整理完备后，又让道童送来早点，然后对任天翔笑道：“自从你离开家门，爷爷就再没有机会与你一起吃饭，今日爷爷就陪你用早点，以弥补多年的遗憾。”

道童将早点送到藏书阁，就见不过是馒头稀饭等常见之物，但任天翔却吃得津津有味。祖孙二人默默用完早点，待道童将碗盏收拾下去后，任天翔这才平静地道：“我决定了。”

司马承祥静静地望着他，并没有追问，似乎对他的决定早已成竹在胸。就听任天翔沉声道：“我可以除掉李亨和李泌，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司马承祥颔首笑道：“给爷爷做事还要提条件？不只是何种条件？”

任天翔正色道：“我要做千门门主，千门弟子均须听从我的号令。”

司马承祥皱起眉头：“千门弟子虽说共奉大禹为开山祖师，但其实是一个相对松散的隐秘门派。门下弟子本就不多，又分散成许多分支，相互间并无多少往来。司马世家因祖上的缘由，为千门实力最强的世家，但也没有统领整个前门的资格，千门门主从来就只是个传说。”

“以前没有，不等于以后就不能有。”任天翔从容道，“只要有爷爷的鼎力支持，我有信心成为千门新的门主。你答应我这个条件，我就为司马世家除掉李亨和李泌。”

司马承祥盯着任天翔的眼眸审视良久，终于释然笑道：“爷爷果然没有看错，你比你哥哥心胸广博，天生是做大事的人物。不过你未立一功，就要做统领整个千门的门主，恐怕难以让人信服。我看不如这样，你先为千门除掉李亨和李泌两人中任何一个人，爷爷就全力助你做千门门主，司马世家上下，均遵从你的号令。”

见任天翔沉吟不语，司马承祥淡淡道：“李亨久居深宫，有御林军和御前侍卫保护，要除掉他确实有一定的难度，可以从长计议。李泌虽然为中原武林盟主，李唐王朝真正的柱石，但他身边除了几个儒门剑士，并没有多少人护卫。你跟他交情非浅，仅凭义门的实力，要除掉他也不是难事。如果你连这也不愿去做，难免让人怀疑你的用心。”

任天翔心知司马承祥所言不虚，终于缓缓点头道：“好！我先为爷爷除掉李泌，爷爷助我做千门门主。成交！”二人伸掌一击，终于达成了一致。司马承祥欣然笑道：“爷爷会以司马承祯的身份与你同回长安，除了咱们司马家的人，你伯爷那些道门弟子，也都可以成为你的臂助，再加上义门本身的实力，完全可以将长安掀个底朝天。就让咱们祖孙联手，干成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二人携手离开藏书阁，就见小道童迎了上来，小声禀报道：“外面有个女人吵着要见公子，幸亏让公子的随从安抚住，徒儿怕打搅师父和公子的清静，没敢立刻禀报。”

任天翔愣了一愣，忙对司马承祥道：“我出去看看，道长请留步。”

匆匆来到外面的客堂，就见一白纱蒙面的女子正搓着手焦急地等在那里，小薇和上官云姝则在一旁小声陪着她说着话。虽然她脸上蒙着白纱，身上裹着粗布缁衣，当那风姿绰约的身材就是缁衣也掩饰不住，任天翔忙上前小声问：“神仙姐姐，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女子，正是在白云庵隐居的杨玉环。见到任天翔，她焦急的眼神终于有所放松，低声道：“我………我怕你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这话令任天翔差点误解，见小薇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他赶紧收起玩笑之心，小声问：“姐姐找我有事？”

杨玉环突然拜倒，哽咽道：“姐姐有一事相求，还请公子一定答应。”

任天翔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搀扶：“姐姐有话尽管说，何必如此？这不是折杀小弟么？”

杨玉环却坚持道：“你先答应，不然我就不起来。”（书上写“不然我不就不起来”）

任天翔忙道：“好好好，你先说是什么事？”

杨玉华涩声道：“姐姐………想跟你回长安………”

杨玉华话音未落，任天翔脸上已然变色，不悦质问：“你是想去见那个抛弃你的男人？你答应过我，今生今世都不再见他，难道就忘了？”

杨玉环怔怔地落下泪来，哽咽道：“前日听长安送钱粮的人说，他已经回来长安，现在他虽然名为太上皇，过的却很不好。最近又身染重病精神恍惚，却一直念叨着姐姐的名字。他已时日无多，就算以前有多般不是，念在他多年不忘的情分上，姐姐无论如何也要去见他一见。”

任天翔不悦地望向一旁的上官云姝，冷哼道：“她能知道那个男人的详情，都是上官姑娘的功劳吧？”

上官云姝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我也是看她念念不忘那个男人，痴情令人感动，所以回了趟长安帮她打探。那个男人原本是我上官家的大仇人，我曾发誓要杀了他为家人报仇，不过看到他现在凄惨的模样，我倒是觉得让他活着才是最好的报复。”

没想到今日上官云姝竟也替李隆基说话，任天翔不禁怒道：“他凄惨？他再凄惨也还是个不问政事、安享晚年的太上皇，比起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来说，他不知幸运多少倍。国家被他搞成这样，为平定这场叛乱已经死了无数人，他这个始作俑者却还好好的活着，真是老天没眼，天道不公！”

上官云姝叹道：“他的日子恐怕也不多了，而且神智有些糊涂。除了还记得贵妃娘娘，已经忘了大部分人和事。身边除了高公公这一个老太监，几乎在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了。”

任天翔冷哼道：“他好歹还是太上皇，过得再差也比大多数人强。”

上官云姝叹道：“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今圣上是以非正常手段继承皇位，对他父亲既心怀愧疚又暗含戒备，所以父子关系并不融洽。加上李辅国、鱼朝恩之流的小人时时在一旁挑拨，难免对太上皇有防备之心。就连太上皇中秋召几个老臣赏月叙旧，也被李辅国诬为勾结外臣，密谋造反。皇上虽然不信，但也借故令几个老臣告老还乡。从那以后，在没有外臣敢应太上皇之召，太上皇独居深宫，外无旧臣往来，内有小人监视，其孤独寂寥之状也就可想而知。”

任天翔奇道：“你咋知道得这般清楚？”

上官云姝不好意思笑道：“上次我听说他回了长安，便潜入皇宫伺机行刺，没想到却遇上了高公公。他认出我衣衫上的花样是娘娘所绣，所以告诉我这些。”

任天翔心下释然，当年以李代桃僵之计就下杨玉环，骗得过旁人却一定骗不过高力士，所以高力士知道杨玉环还活着。又认出上官云姝身上有杨玉环的绣花，便猜到上官云姝一定知道杨玉环的下落，所以希望通过上官云姝之口引杨玉环与李隆基相见，以弥补李隆基毕生之遗憾。

见任天翔还在犹豫，杨玉环再次拜倒在地，哽咽道：“求公子让我再去见他一面，我保证就见一面，让他可以不必抱憾而去，这就够了。”

任天翔连忙将她扶起，叹道：“姐姐这样一片痴情，我怎么狠心阻拦？咱们即刻动身去长安，不过你得依我一个条件、”

杨玉环忙问：“什么条件？”

任天翔道：“你不能公开露面，以防被人认出身份。万一让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你还没死，不知道又会生出多少事端。”

杨玉环连忙点头答应：“姐姐一切都听你的，绝不泄露自己的身份。”

任天翔颔首道：“那好，咱们现在就走，我也想早点回长安看看。”

众人即刻动身，第二天黄昏即赶到了长安，但见长安已恢复了平静。史朝义弑杀史思明，叛军因内讧而生乱，最终被卫伯玉和李光弼大军击败的消息传来，人们纷纷奔走相告，齐贺天助大唐，却不知这一变化，其实是李泌运筹帷幄，再由任天翔率义门众士具体实施的结果。

任天翔想先见司马承祯和司马蓉一面，却遭到司马承祥的拒绝，他推却道：“你不用担心你伯爷和姑妈，他们一个是我兄长，一个是我女儿，不到情非得已，我岂会伤害他们？你只要照计划行事，迟早会见到他们。”

任天翔无奈，只得照计划先去见李泌。听到他平安归来，李泌自然是喜出望外，亲自将他迎入家中，欣然道：“没想到公子竟能令史朝义弑君杀父，史思明这一死，叛军对长安的威胁不攻自破不说，叛军中再没有一个人的威望，足以驾驭所有范阳兵将，伪燕国已分崩离析，平定叛乱指日可待。”

任天翔离开史朝义后，再没有听到前线的消息，此刻也忍不住关心地问：“后来的战事如何？史朝义有没有束手就擒？”

李泌拿出地图，在图上指点道：“史朝义有陜郡退兵后，一路逃往范阳，却在邺城守阻。（不知道是不是书上映错了，，感觉不太通…。）伪燕国许多将领，得知史思明是死于史朝义之手，纷纷拥兵自重，根本不听史朝义号令。他在李光弼大军追击之下，一路东奔西逃，却找不到一处落脚之地，说是丧家之犬也不为过。不过那小子带兵打仗确实还有点本事，每每于几无可能的境地突围，令追击他的唐军也吃了不小的亏。就连李光弼、仆固怀恩等名将，也没在他那里占到半点便宜。”

任天翔知道这一定是司马瑜的功劳，不过战术上的胜利已无法扭转战略上的失败，失去了伪燕国各路将领的拥护，司马瑜就是再怎么用兵如神，史朝义这支部队也是越打越少，被唐军消灭只在早晚。想到司马瑜在明知前途渺茫的情况下，还竭尽全力作垂死挣扎，任天翔心中竟生出了深深的同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这份坚持和勇气，也值得所有人尊重。

直到这时，任天翔才意识到司马承祥孤注一掷的无奈。自己是家族最后的希望，除非大唐自己内部生变，否则司马世家某对天下的希望，将在司马瑜手中彻底葬送，而令大唐内乱，有什么必刺杀它最重要的两个任务更简单直接的办法呢？

注意到任天翔有些走神，李泌忍不住问：“兄弟你有心事？”

任天翔迟疑了一下，坦然道：“我想要见圣上。”

李泌有些意外，忙问：“恕为兄冒昧问一句，你为何要见圣上？”

任天翔正色道：“我和义门众兄弟，为平定叛乱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该圣上兑现当初的承诺，让我义门重新成为与儒门、道门、释门等并列的名门正派了。我想要圣上像当年太上皇敕封道门那样，敕封义门丹书铁券，使义门不再受官府和世人的猜忌，我义门弟子可以堂堂正正的行走于世。”

李泌释然笑道：“以兄弟和义门侠士立下的功劳，圣上再怎么敕封不为过。为兄会将你的意思传告圣上，让圣上尽快找见你。”说到这李泌微微一顿，“不过现在朝中是李辅国当权，圣上对他几乎言听计从，加上圣上一直体弱多病，万一要有什么拖延，兄弟还请耐心等候。”

任天翔点头道：“那就拜托李兄了，我回去等候你的消息。”

当年的任府遭遇叛军洗劫，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不过在经过怡安堂众人修缮之后，已基本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当任天翔带着众人回到这里，看到原来的“萧宅”两字，又重新换成了“任府”，而且依然是颜真卿的手笔，心中不禁感慨万千。想起自己并不是任重远的儿子，没有资格继承这处特殊的物业，他忙对身旁的小薇悄声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才是这里的主人。”

小薇会错了意，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任天翔也不点破，只想等见到她亲生母亲后，再告诉她身世，免得她为尚未相认的母亲担心。

得到消息的厉长老和洪邪等人，纷纷迎了出来，率众人齐声拜道：“义安堂、洪胜堂弟子，恭迎门主大驾。”

任天翔连忙还拜道：“一别经年，诸位兄弟还好？”

众人纷纷说好，任侠等人与们众兄弟分别多日，如今再见，自然亲切万分。众人呼朋唤友、称兄道弟，一番热闹自不必细表。在门外寒暄多时，才有弟子将众人领进大门，但见堂下已摆上酒宴，满满当当不知摆了多少桌。除了义安堂和洪胜堂的人，那些得到消息的老朋友，如当年长安七公子的人物，也都闻讯赶来相聚。任天翔自上次离开长安后，一直颠沛流离不得片刻安宁，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热闹过。他又像回到当年繁花似锦的长安，又回到那无忧无虑的纨绔时代，不由呼朋唤友，与众豪饮不停。问起当年那些朋友的情况，才知道家里开钱庄的老四费钱，和家里开绸缎庄的老五周福来，在叛军攻入长安之时，钱庄、绸缎庄均被叛军洗劫，二人在战乱中也不知所终；老大高名扬依旧在刑部供职，不过现在已经是刑部排名第一的捕头了；老二施东照作为御前侍卫，当年随太上皇去了巴蜀，没有经历战乱，不过也失去了晋升的机会，如今虽然还挂着御前侍卫的名头，却已经不再是宫里的红人；只有老三柳少正仕途顺利，年仅三旬就已经做到大理事卿，官至二品。众人忆起战乱前那年少轻狂的生活，均是不胜唏嘘，感慨万千。

酒未过三旬，突听门外马蹄声急，跟着就见有义安堂弟子急冲冲地进来禀报：“郭老令公大驾亲临，已到大门之外！”

任天翔闻言，连忙亲自迎了出去，刚出二门就见白发苍苍的郭子仪在几名随从的陪同下大步而入，虽然已年过七旬，依旧威风凛凛，令人不敢直视。任天翔远远拱手拜道：“晚辈何德何能，竟劳老令公亲自登门拜访？”

郭子仪呵呵笑道：“老夫虽然远离前线，却也听说了小兄弟你打入叛军，挑动史家父子内讧的事迹，老夫早就想好好敬你一杯，可惜你一直没回长安，今日老夫总算可以如愿。”

任天翔见与郭子仪同来的除了他的几名随从，还有两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将领，一个是当年与任天翔一起发动兵变、诛杀杨国忠的李晟，另一个则是当年哥舒翰的亲卫将领乌元陀，任天翔大喜过望，连忙与二将见礼。问起别后情形，才知李晟已是边关神策军主将，专司对西番作战；乌元陀当年率哥舒翰的亲兵追随任天翔，直到任天翔率义门众士参加百家论道大会，他才率兵投奔了李晟，在唐军收复长安的香积寺大捷中屡建奇功，加上当年发动兵变助李亨当上皇帝有功，因此升迁迅速，如今已是神策军中一员高级将领。二人同说任天翔回了长安，便相约前来拜会，没想到在大门外正好遇上了郭子仪一行。

郭子仪虽然已闲赋在家，但依然是位列三公的重臣，而李晟和乌元陀则是军中新贵，三人的到来自然是令众人兴奋不已，争相上前敬酒结交，将酒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任天翔似乎又回到了当年花天酒地的年少时代，不顾小薇的劝阻与众人豪饮。酒至半酣，不知是谁想起了战乱中死难的亲人，借着酒意嚎啕大哭，令任天翔也想起了遭遇不幸的妹妹，以及牺牲的义门墨士，他也忍不住泪如泉涌，悲不能禁，一场欢宴顿时变得凄凄惨惨。

一个义门弟子小声并报道：“公子，门外有位老人家求见。”

任天翔睁着半醉半醒的眼眸，不悦道：“我不早就说过，今日这里大门不闭，任何人登门拜访都是我的朋友，尽管进来喝酒，不必在通报。”

那弟子小声道：“那老人家要单独见公子，说是有很重要的事。”

任天翔打了个酒嗝儿，不耐烦地摆手道：“那你让他去偏听等候，待我喝痛快后，再去见他也不迟。”

小薇担心任天翔喝醉，借机催促他道：“你还是先去见见人家吧，说不定人家真有重要事情呢。要不我陪你去，免得你半道上摔倒。”

小薇说着搀起任天翔，穿过大堂来到偏听，就见偏厅中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的老者在焦急等候，就到他进来，老者迎上前，哑着嗓子问：“公子还认得老奴么？”

任天翔眯着醉眼打量对方，但见老者头发尽白、颌下无须，脸上虽然沟壑纵横，却依然能看出他以前的富态模样，任天翔浑身一颤，酒一下子就醒了大半，惊讶道：“是高公公，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这已有些老态龙钟的古稀老者，赫然就是当年李隆基皇帝最为信任的大太监高力士。多年不见，他明显比以前苍老了很多。见任天翔动问，他忙道：“听说公子回了长安，老奴专程前来拜访。”说着就要拜倒。

任天翔连忙将他扶起，连声道：“公公折杀在下了，晚辈岂敢受你大礼？有什么话公公但说无妨，不必多礼。”

高力士望向小薇，欲言又止。任天翔见状忙道：“忘了给公公介绍，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小薇，不是外人，公公不必多虑。”

高力士这才道：“老奴求公子一件事。”

任天翔哑然笑道：“什么事如此郑重？”

高力士正色道：“老奴想求公子，让太上皇再见贵妃娘娘一面。”

任天翔吓了一跳：“你这话什么意思？贵妃娘娘不是已经被太上皇赐死了么？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知道贵妃娘娘的下落？”

高力士叹道：“当年是老奴亲自为贵妃娘娘验的尸，她是死是活老奴岂能不知？老奴思来想去，唯有公子有动机、有手段、有能力救下娘娘，所以冒昧前来相求，望公子务必答应！”

见任天翔沉吟不语，高力士突然拜倒在地，哽咽道：“太上皇的日子恐怕不多了，望公子看在他已经老迈昏聩的份上，务必满足他这最后的心愿，老奴给公子磕头了。”

任天翔连忙将他扶起道：“你说太上皇已老迈昏聩，这是怎么回事？”

高力士垂泪道：“太上皇自巴蜀回来后，依旧入住原来的寝宫，整天睹物思人，渐至精神萎靡，一病不起。如今宫中是由李辅国、鱼朝恩之流当家，对太上皇多有轻慢，饮食用度也时常克扣。太上皇年迈体衰又精神压抑，怎经得起如此折磨，早已是病入膏肓，最近神智更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谵语不断，老奴听他总是提到娘娘，知道这是他毕生最大的悔恨和遗憾，所以厚颜前来相求，望公子看在故主的情分上，了却他这桩心愿，望公子成全。”

高力士说着又要拜倒，任天翔连忙将他拦住。虽然李隆基在任天翔的心中是害死天琪的仇人，但听说他现在的情形，任天翔心中也生出了一丝怜悯，轻叹道：“公公先回去吧，待我找几件娘娘的旧物，由公公转呈给太上皇，让他知道娘娘还活着，他或许就会放下心中的负疚。”

高力士无奈，只得起身告辞，刚开门而出，却见门外立着一个身着缁衣的蒙面女子，就见她浑身微颤，衣衫无风而动，虽然看不到她的模样，却也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激荡。高力士一见之下顿时福至心灵，抢前一步拜倒在地，哽咽道：“老奴……见过娘娘。”

任天翔正奇怪杨玉环怎么会得到消息赶过来，却见小薇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窃笑。原来是她方才偷偷去将杨玉环领来，刚好听到高力士后面的话，这自然又是她的小心眼在作祟。

杨玉环稍稍平定了一下情绪，这才涩声问：“他………真的还记得我？”

“记得，当然记得！”高力士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叠稿子，解释道，“这是太上皇清醒时写下的诗词歌赋，几乎篇篇都是在怀念娘娘，堪称字字血泪，曲曲相思啊！”

杨玉环接过稿子一篇篇细看，泪水渐渐濡湿了她的面纱，她仔细收起稿子，对高力士涩声道：“好！你前面带路，我这就去见他。”

高力士大喜过望，连忙说：“老奴早已备好马车，娘娘请随我来！”

任天翔见杨玉环心意已决，只得叹了口气道：“我陪你去，不过你不能再以贵妃娘娘的身份露面，不然会给他带来天大的麻烦。”

杨玉环颔首道：“只要让我见到他，我一切都听从你的安排。”

入夜时分，一辆简朴的马车来到皇城侧门，守卫的兵卒上前盘查，才发现赶车的居然是个老太监。一个侍卫认出了这个当年红极一时的大太监，不由奇道：“是高公公？你不在宫中伺候太上皇，半夜还在外面逍遥快活？”

高力士忙道：“太上皇旧病复发，老奴奉令去请太上皇熟悉的廖太医，所以回宫迟了，望侍卫大人恕罪。”

那侍卫撩开车帘，就见车中果然是一个郎中和两个随从，他正要仔细盘查，高力士已怒道：“太上皇病情危急，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

高力士虽已失势，但毕竟是曾经红极一时的大太监，那侍卫不敢怠慢，只得让手下放行。不过待马车离去后，他却不忘派人飞报李辅国。所有与太上皇有关的事都要向李辅国禀报，这是权倾天下的大太监李辅国的密令，谁也不敢不遵。

马车穿过重重宫闱，来到大明宫后部的寝宫，打扮成郎中的任天翔忙随高力士匆匆而入，伪装成随从的杨玉环和任侠则捧着药箱紧随其后。三人随高力士来到榻前，但见一老者面容枯槁、神智迷糊，若非身着明黄龙袍，任天翔还真没认出他就是曾经风流倜傥的李隆基皇帝。

高力士上前将他扶起，在他耳边轻声道：“陛下，你看谁来看你了？”

就见他睁开朦胧的双眼，目光一阵散乱之后，最后聚焦到黑巾蒙面的杨玉环身上，嘴里喃喃不清的自语：“力士，朕又梦到了玉环。”

高力士正要开口，却被任天翔摇头阻止。就听任天翔低声道：“就让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吧。”

任天翔坚持要陪杨玉环前来，除了是出于安全的考虑，也是想看看这个害死自己妹妹的仇人最后的下场，但看到他现在的模样，任天翔心中对他的恨意已完全消散，他已看出李隆基时日无多，对于一个将死者人来说，报仇还有什么意义呢？他示意高力士和任侠随自己悄悄退出去，将杨玉环单独留在他身边。

三人默默伫立在寝宫门外，耳边隐约听到李隆基时而惊喜交加、时而含混不清的谵语，跟着房中响起了飘渺的琴音，是任天翔曾经听到过的《霓裳羽衣曲》，时而舒缓如川，时而汹涌如海，演尽了盛唐的繁华锦绣，也演尽了它的破败和衰落。

不知过得多久，琴音终于袅袅消失于天际，就是杨玉环开门而出，对任天翔道：“咱们回去吧。”

高力士正待动问，突听寝宫中传来李隆基惊喜若狂的高呼：“力士！力士！朕见到玉环了，她现在已位列仙班，是天上最漂亮的仙女。朕要随她去了，朕也要做个永远不老的逍遥修………”

高力士连忙丢下众人飞奔而入。任天翔正不知该走该留，却听杨玉环轻声道：“走吧，他活着已是受罪，如果能早一点解脱，也是一种幸福。”

三人沿来路出宫，马车奔行在空寂无人的黑暗长街，任侠在前方赶车，任天翔与杨玉环则在车中相对而坐。二人静默良久，任天翔忍不住小声问：“姐姐……下一步有何打算？”

杨玉环幽幽叹了口气：“我的心已经随那个人去了，只是我还没有勇气结束这无聊的生命，现在我只想寻一处无人认得自己的清静之地，青灯古佛或破庙三清了度余生。”

杨玉环这个愿望对旁人来说不是问题，对她来说却是难如登天，因为以她的容貌，不被人认出的机会十分渺茫，不过任天翔还是慨然应道：“我一定给姐姐找一处地方，让姐姐后半生可以再宁静中安然度过。”

马车回到任府，就见酒宴已近尾声，不少人已喝得大醉，洪邪等人更是喝得烂醉如泥。见任天翔回来，施东照拉着他又是一番豪饮，任天翔退却不过，只得与众兄弟同醉。到最后他已是天昏地暗，不辨东西。

第二天一早，任天翔宿醉未醒，突听任侠在耳边高呼：“公子快起来，有圣旨到了！”

任天翔迷迷糊糊地起来，才知是李亨下旨相召，他急忙梳洗打扮，这才随传自的太监直奔皇宫。他以为是朝廷敇封义门的事有了着落，谁知刚见到皇帝，就被他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这位当年还跟他称兄道弟的太子殿下，如今却用怀疑的口吻问道：“爱卿刚回长安，就私自约见了朝中三位重要将领，这也罢了，却又为何要乔装进宫，秘密去见太上皇？”

任天翔无言以对，他知道自己犯了宫廷政治的大忌，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何况杨玉环密见太上皇的事也万万不能提，不然当年参与营救杨玉环的义门兄弟，只怕也都要人头落地。

政变

任天翔沉默良久，终苦笑道：“皇上，你认为以太上皇现在年近八旬的高龄，以及他现在的状态，还会对权势地位感兴趣么？”

李亨哑然了，他不是不知道父亲已经老得几乎认不出儿子的地步，不可能再对自己的地位构成任何威胁。他不禁将目光转向一旁的一个老太监，正要责怪他小题大做，却见那太监已上前道：“皇上，太上皇已经老迈道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的地步，不会对朝政感兴趣。不过奴才是怕有人想借了太上皇的名头，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李亨一想也对，回头问道：“对啊，你要见太上皇，只需禀明朕就行了，为何却要乔装打扮，偷偷去见？”

虽然没人介绍，但任天翔一眼就能肯定，敢在李亨与自己说话时插嘴的老太监，必定是最近炙手可热、只手遮天的李辅国。他知道李辅国是当年在东宫侍候李亨的旧人，在李亨当太子那朝不保夕、提心吊胆的日子里，给了李亨莫大的安慰和支持，是李亨最为信任的心腹。二人之间这种相交多年的主仆之情，绝非寻常君臣可比。自李亨灵宝登基之后，他就一步步得到重用，最近更是隐然凌驾于百官之上，成了事实上的首辅大臣。只见他年过五旬，面白无须相貌堂堂，从外表看绝对是个不怒自威的正人君子，唯有眼眸深处隐约透出一丝微光，才暴露了他胸中的城府和心机。能从昨夜高力士请郎中进宫，猜到是自己密见太上皇，这绝对是个厉害之极的人物。

尤其任天翔看到现在的李亨，虽然年纪还不到五旬，却已经须发斑白，就连登上龙椅都需要太监搀扶，身体是在虚弱到极点。任何人在这个时候都会脆弱，心智和才能也急剧降低，只会越来越依靠最熟悉、最会奉承的亲人或奴才，所以张皇后和李辅国之流才会得冲，渐渐凌驾于满朝文武之上，要想在这个时候令李亨改变习惯，恐怕是千难万难。

以任天翔心术修为，也无法一眼看穿李辅国的深浅，他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在到达长安之前，就已通过李泌大人给皇上呈上奏折，想尽快见到圣上，但到达长安之后才知，现在要见圣上，须得经李公公首肯。在下不过一江湖草莽，想要得到李公公首肯面见圣上，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我听说太上皇病重，所以急着想要探病，哪里容得慢慢等候皇上恩准？太上皇当年待我不薄，我却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弃他而去，虽说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也一直心有不安，我怕没有机会当面向太上皇请罪，他就先一步。”

任天翔说到这已是哽咽难言，令李亨也满面悲戚，想起父亲已老迈昏聩，随时有可能撒手人寰，连任天翔这个旧臣都念着旧情要见他一面，自己这个儿子却还诸多猜忌，是在是不应该。又想起自己当年能顺利从父亲那里继承皇位，多亏是得任天翔之助，这份恩情自己还从未报答。他正要开口好言安慰，一旁的李辅国已对任天翔喝道：“住嘴！太上皇不过染有小恙，你就在这里危言耸听，是不是想咒他早死？你是何居心？”任天翔经历无数次出生入死的考验，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投机取巧、胸无大志、对任何权贵都曲意奉承的弄臣，哪里受得了一个太监的恶气？他冷眼一瞪李辅国，对李亨沉声问：“圣上，不知这位公公是何人物？为何未经圣上允诺就敢屡屡插话？这里是由圣上做主还是由这位公公做主？”李辅国一时语塞，深沉的眼眸闪出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微光。满朝文武还从未见过有人竟敢公然质疑他的威信，尽皆噤若寒蝉，李亨见状连忙为他原场道：“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李辅国公公，二十多年前就在朕身边伺候，是朕最信任的人之一。他妄自插话也是想为朕分忧，爱卿不必介怀。”

任天翔见李亨不仅不职责李辅国干政，反而为他开脱，不禁在心中暗自叹息。李辅国得到李亨支持，嘴边泛起一丝得意的微笑，盯着任天翔质问道：“任公子还没告诉大家，为何要咒太上皇早死？”

任天翔气得满脸铁青，强压怒火淡淡道：“太上皇年近八旬又体弱多病，近来神智又时有迷糊，任何关心他的人都会担心他老人家的身体，公公却将之诬为咒他早死，不知是何居心？”

李辅国没想到任天翔一介布衣，竟然当着满朝文武质问自己，不禁勃然怒道：“你深夜乔装入宫，不管是何居心都是逾礼违法、居心叵测之举，不严惩不足以警醒后人。”说着他转向李亨一拜，"请圣上将这胆大妄为之徒推出午门斩首示众，以正法纪！

李亨不禁有些为难，虽然他对李辅国几乎言听计从，但若因这点小事就将之初四，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他正在为难，突见以太监其喘吁吁地前来禀报：“不好了！太上皇……太上皇……驾崩了……”

李亨先是有些意外，跟着悲从中来，想起父亲晚年都郁郁寡欢，临终前竟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相送，他心中深感内疚，一口气没喘上来，竟当庭晕了过去。众人急忙叫太医相救，朝堂上一时混乱不堪，众太监急忙将之抬入后宫诊治，朝会也因之而散。

朝堂上的混乱救了任天翔，没人再顾得上追究他私闯禁宫之事。随着惴惴不安的朝臣出得玄武门，他心中没有一丝庆幸，只有对朝政的担忧和莫名的心灰意懒。回到府中没多久，李隆基驾崩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师，任天翔想起与他的恩怨情仇，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回到府中没多久，就有门房通报，又一青衫文士求见。任天翔见拜帖上的名字是“修冥阳”，却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待见到对方，才想起当年在潼关哥舒翰军营中，正是这文士股东哥舒翰造反，从潼关带兵回京勤王。他心中暗自警惕，正待细问，对方已先一步拜倒在地，诚恳道：“在下是受主上差遣，特来告诉公子，本门早已虚位以待，等候公子荣登门主之位。”

任天翔顿时醒悟：“你果然是千门中人？”

修冥阳坦然道：“在下师承鬼谷子一派，为千门嫡传弟子。”

任天翔想起与司马承祥的约定，要想做门主，必须先为他们除掉一人。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沉声道：“请修先生回复你家主人，就说所谋之事克日即成，请你家主人放心。”

修冥阳关切地问了句：“需不需要本门弟子暗中协助？”

任天翔摇摇头：“不敢劳动先生大驾，我自己能搞定。”

待修冥阳离去后，任天翔一声轻呼：“来人，随我去办件大事。”

就在修冥阳密见任天翔的第二天夜里，李沁的府邸突然失火，所有下人都逃了出来，却没见到李沁的身影，有人说他已在火场中丧生，也有说他已得道成仙，借火而遁，总之从这场大火以后，人们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他就这样凭空消失，再无音讯。

朝中因李隆基驾崩、李亨病倒，也没有人关心李沁的下落，不过有却是对李府的失火十分关心。第二天一早就有道门高人司马承祯专程查看了李府失火的现场，询问了逃出火场的李府家人。李府的家人都说，主人早就宣称他已修道成仙，迟早会借火飞升，没想到竟然一夜成真了。

“李府的火灾，是你干的？”假扮司马承祯的司马承祥立刻召见了任天翔，一见面就问道最关心的问题，他当然不会相信什么借火飞升的鬼话，所以最大的可能自然就是任天翔了。

“我什么也没干，只是跟李长史探讨了一下道家得道飞升的一些奇闻秘事！”任天翔狡黠一笑，不过表情已暴露了他心底的隐秘。司马承祥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李沁近年来为了免遭朝中权宦的猜疑和迫害，故意装成痴迷道学、无心争权夺利的世外高人，并多次以潜心修道为名向李亨辞行，都被李亨挽留了下来，这在京中几乎人所共知。已道门传说令李沁消失，这果然是个令人叫绝的奇思妙想，令司马承祥也暗中赞许。他点头笑道：“不管李沁是如何得道飞升，总之他是消失了，再不会管这凡尘中俗事。照约定咱们该奉你为千门之主，不过如何让所有前门弟子都承认你是千门之主，这却是有些困难啊。”

任天翔笑道：“这事是不容易，不过真心要做，却也不算太难。”

司马承祥眉梢一挑：“哦？如何做才算不难？爷爷可是诚心请教。”

任天翔胸有成竹地笑道：“造神！”

“造神？”司马承祥皱起眉头，“如何造神？”

任天翔问道：“爷爷是否记得《战国策》中记载，鬼谷子门下弟子孙膑与庞涓因何为仇？他们在争什么？”

司马呈现沉吟道：“他们是另一个千门隐士鬼谷子的门人，为争夺鬼谷子所著之兵书《鬼谷子》而相互攻伐，最终庞涓被孙膑所杀。”

任天翔笑道：“不对，其实他们争得是这个，几百年后黄石公传张良的也是这个。”说着任天翔从怀中拿出一册古旧的羊皮古卷，双手捧着递到了司马承祥面前。就见那古卷样式古朴，几乎残破不堪，看起来比千年前墨子的遗作还要古旧，就见其上有四个钟鼎文的古篆大字——《千门秘典》！

“这是什么？”司马承祥小心地接过古卷，翻开第一页，就见其上写着两列钟鼎文小字：人，既无虎狼之爪牙，也无狮象之力量，却能擒狼缚虎，驯狮猎象，无它，唯智慧耳。

“这是传自千门始祖大禹、由千门门主一脉相传的千门最高秘典。”任天翔肃然道，“当年孙膑与庞涓争夺的就是这个，黄石公传张良的也是这个。人称《千门秘典》，得之可谋天下！”

司马承祥神情微震，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二页，疑惑；翻开第三页，不解；翻开第四页，顿悟……最终他合上古籍，打量着封面上的字赞道：“这做旧的功夫，差点让老夫都走眼了，要当千年前的古物骗过行家不容易，但是骗过一般人足够了。”

他若有所思地望向任天翔，迟疑道：“你是想以这个来确立门主的神秘地位？让千门弟子相信你是传自始祖大禹的嫡传弟子？”

“当然不止这些。”任天翔说着又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打开一看，却是几枚古旧的扳指，他拿起一枚肃然道，“千门秘技传天下，门下八将亦流芳。这是当年追随千门始祖大禹谋夺天下的千门八将之信物，他们分别是正、提、脱、反、风、火、除、摇，并以赤橙黄绿青蓝紫黑八色扳指儿为记，其中门主则以这枚白色莹石扳指儿为信物。”

任天翔说着将那枚白色莹石扳指儿戴在自己手指上，然后对司马承祥笑道：“我相信爷爷必定能找到另外的千门八将。”

司马承祥眼中终于闪过异样的神色，连连颔首赞道：“高！实在是高！有了这个传说和这些信物，从今往后一盘散沙的千门，[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都将聚集到门主的身边，成为一个真正的流派，拥有翻云覆雨、改天换地的力量！”

二人俱是绝顶聪明之人，许多话不必点破也能心领神会。司马承祥将《千门秘典》还给任天翔，然后仔细收起那些扳指道：“我会即可令门人弟子广播流言，将门主打造成神话，再为你找到八个前门高手做八将，定让千门从此成为与儒、释、道诸门实力相当的秘传流派，如此一来，天下大事指日可待！”说到这司马承祥话锋一转，“不过你得抓紧为千门，也为你自己除掉第二个目标，待到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千门才有翻云覆雨、一飞冲天的机会。”

任天翔颔首笑道：“爷爷尽管放心，孙儿知道该怎么做。”

司马承祥关切地问：“需不需要本门弟子帮忙？”

任天翔笑道：“需要的话我会开口，届时还望爷爷不吝援手。”

司马承祥呵呵笑道：“没问题，待咱们祖孙联手，再造一个司马家的盛世天下！”

没过几天，便有“千门秘典，得之可谋天下”的流言传遍京师，更有千门门主发召集令之说传遍江湖，各地千门中人闻讯而来，皆在相互打听《千门秘典》和千门传说。当然，更多的人是想知道，谁是新一代千门门主，谁又是传说中的千门八将。

就在太上皇李隆基驾崩没几天，一个流言在千门弟子中间传遍——秘典出世，千门重辉！秘典自然就是指传说中可以谋天下的《千门秘典》，千门重辉自然就是说千门即将重现往日的辉煌。这流言令千门弟子兴奋不已，他们已被历史遗忘的太久，终于可以重现往日的辉煌了。

在任天翔的指点和司马承祥的安排下，在李隆基驾崩的第十三天，得到消息的千门弟子不约而同来到京郊的香积寺，在这里一睹传说中可谋天下的千门最高秘典，以及那从未露过面的千门门主。

得益于司马世家的努力，前来与会的千门弟子都知道了千门的传说和来历，以及神圣的密典和门主信物，不过也还有不少人却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甚至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随着约定时间的临近，闻讯而来的千门弟子挤满了香积寺的大殿，看看天色不早，不少人开始不耐地的鼓噪起来：“咱们都是奔着《千门秘典》而来，既然到得差不多了，此间的主人是不是让咱们先开开眼界？”

“对了，此间的主人究竟是谁？”有人高声在问。大殿中有十多名白衣男子负责接待众人，虽然不知其底细，但看其举止气度，显然皆是出自世家望族，非寻常江湖草莽可比。尤其以琴、棋、书、画为名的四个男子，听名号似乎只是家将或奴仆辈，但是举手投足间那种雍容气度，竟将许多世家子弟也给比了下去。仆人已是如此，主人可想而知，人们揣测这主人一定与传说中的前门门主有着极深的渊源，甚至可能就是千门门主本人，因此人们对他的好奇，一点也不亚于神秘的千门门主。

“大家稍安勿躁，”一个青衫文士由内堂缓步出来，看其举止气度，显然比琴棋书画四人地位略高，就见他面带微笑，对殿中众人团团一拜，“咱们还在等千门八将，待千门八将到齐后，此间的主人自然会与大家一起恭迎门主驾临。”

众人不禁议论纷纷，相互打听谁才是千门八将，就在这时，突听门外负责通报的弟子高声在呼：“千门八将到！”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八个高矮胖瘦不一的男女，由门外大步而入，领头老者神情倨傲，进门后也不与众人招呼，只冷冷盯着前方的青衫文士道：“咱们千门八将蛰伏多年，一直在灯带者传说中地门柱降世，不过咱们八将历代先辈等到的多是假冒门主之名招摇撞骗的骗子，对于这种敢在咱们八将面前班门弄斧的无知之徒，咱们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青衫文士拱手笑答：“所以咱们主人才特意请八将出山，亲自验验这个门主的真假。”

众人闻言不禁相互打听，不过大多数人却都不认识什么千门八将，便又大胆者替众人喝问：“你们自称千门八将，不知有何凭证？”

八人先后亮出了手上的扳指，但见扳指分为赤橙黄绿青蓝紫黑八色，看其样式成色皆十分古旧，显然是千年前的古物。不过依然有好事者不屑道：“千门八将以八色扳指为凭，作为千门的八个分之秘传千年，这传说虽然有鼻子有眼，但这扳指千门中人大多没有见过，谁知道真假？除了这扳指，不知还有什么可以证明你们八将的身份？”

领头的老者冷冷问：“你想要怎样证明？”

那好事者冷笑道：“既然是千门八将，想必对本门的手艺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不知可否露一手，让咱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后辈开开眼？”

这提议得到众人的一致拥护，纷纷鼓噪叫好，领头的老者待呼声稍平，才淡淡道：“既为八将之尊，出手的注码就绝不能小，你输得起吗？”

那好事者笑问：“不知要多大的注码，才能一睹八将的风采？”

老者将打量了对方一眼，淡淡道：“如果是你，至少得赌上一只手。”

此言一出，周边唯恐天下不乱之辈自然又是一阵鼓噪起哄，令那好事者无法服软认输，那人被逼不过，愤然道：“赌就赌，爷爷今天就领教一下千门八将的手段，如果你们输了，就得从这门里爬出去，从此不得再自称千门中人。”说着他指向老者身后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我跟她赌，老子输了就给她一只手，她要输了我也不要她的手，只要她脱了衣服给大伙儿饱饱眼福，敢不敢赌？”

听到这样的赌注，众人更是亢奋，纷纷起哄鼓噪，就见那娇滴滴的小姑娘毫无羞涩的越众而出，对那人嫣然笑道：“好！我跟你赌，赌注由你定，赌法也由你选。”

就在众人在大殿中摆开战场一决高下之际，任天翔也隐在殿后注视着大殿的情形。他知道所谓的千门八将，不过是司马承祥找来的八个千门高手，甚至他们的对手都可能是事先安排的托，他们是这场造神运动的棋子，目的是烘托门主的手段和神秘，他们将替自己这个门主打发所有挑战者，以真功夫令所有人折服，然后他们再败在自己这个门主手中，带头向自己臣服，如此一来，千门众人谁还敢怀疑自己的来历和本事？

由于事先已跟高名扬和柳少正等官场的朋友打过招呼，任天翔不担心这场江湖聚会会被官府的人打搅，至于江湖上那些不相干的人，自有洪胜堂的人应付，总之能对自己构成威胁的人，不会有机会来到这个现场，所以他有信心演好千门门主这个新的角色。

接下来的发展正如司马承祥安排的一样，千门八将以极其高明的手法击败甚至震慑了在场所有的人。看来为了安排这一局，司马承祥下了不小的功夫，几乎调动了司马世家所有的高手，现在，该任天翔出场了。

在“恭迎门主”的高声呼喊种，任天翔在司马承祥的陪同下施施然出来。众人一见之下均十分诧异，二人一个身着道袍，俨然就是道门高人司马承祯；另一个则是当年长安城有名的纨绔，认得的人不在少数。两人谁都不像是千门门主，众人不禁小声打听：“这不是司马道长和任天翔那纨绔么？他们怎么也来了？”

众人正在诧异，就见青衫文士已抢前两步向二人请安，听他称司马道长为“主上”，称任天翔为“门主”，众人更是惊诧：难道他们也都是前门中人？任天翔就是那神秘的千门新一代门主？

“道长，你不是道门高人么？怎么又成了神秘莫测的千门中人？”有人小声问。

“贫道公开身份是道门弟子，”司马承祥模仿司马承祯的神态语气淡淡道，“但真实身份却是千门世家的家主，也是专门负责挑选和培养千门门主的千门隐士。贫道隐忍五十余年，终于为千门找到一位不世出的门主人选，司马世家的使命终于完成，老夫也就无须隐瞒身份，因此特召集所有千门流派的弟子齐聚香积寺，共拜新门主，并在他的带领下重整前门雄风，让所有弟子都能在这乱世中大展宏图。”

“他不是义门中人么？怎么又成了千门门主？”有人质问。

“因为，他勘破了千门最高的秘典，”随着司马承祥的手势，修冥阳立刻将那部假造的《千门秘典》恭恭敬敬的捧了上来，就见司马承祥双手接过，高举过头道，“这部秘典乃是由历代千门门主秘传，只可惜后来因本门变故，它的奥秘在数百年前就已失传，司马世家历代隐士，均未能堪破其中奥秘，所以千门一直没有真正的门主，直到任公子横空出世，不仅在老夫的培养下继承了千门绝技，更勘破了这部秘典的全部奥秘，可见这是冥冥中的天意，注定他就是新的门主人选。这部秘典也将由他保存，成为千门门主代代相传的信物。”

众人心中都有疑问，尤其以千门八将为首的众多高手，对任天翔做千门门主都不服，众人先后上前向任天翔挑战，当然，所有有机会挑战任天翔的人都是司马承祥事先安排好的人选，他们一个个败在任天翔手上。众人见方才还神乎其技的千门八将，在任天翔手下竟然没有一丝获胜的希望，对任天翔的态度渐渐从怀疑到敬佩，最后竟到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地步，一个新的神话在司马承祥和众多千门高手的安排配合下，终于在这偏僻的香积寺种诞生。

由于早已知道结果，任天翔对这场戏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他努力配合司马承祥将这出戏演好，目光却时不时的望向庙外，似乎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就在他率大家敬拜大禹，戴上白色扳指登上门主之位时，他的嘴边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这没有逃过司马承祥锐利的目光，他顺着任天翔方才的目光望过去，立刻就发现了一张稚气未脱的新面孔，那少年不知是什么时候溜进庙中，又对任天翔做了什么手势。不过司马承祥什么也没说，依然若无其事地照着计划，将这出戏按部就班地演完。

当聚会结束，任天翔终于离开众人视线回到后殿，忍不住对司马承祥笑道：“爷爷，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就在你调动所有门人弟子演这出大戏的时候，义门弟子在季先生的率领下，已潜入司马世家的祖屋，找到了被关押在密室中的司马道长和我娘，这会儿我娘多半已经跟小薇相认，她们母女分别这么多年终于团聚，那场面一定非常感人。”任天翔脸上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司马承祥对任天翔的话似乎并不怎么意外，只淡淡道：“我知道。”

“你知道？”任天翔对司马承祥的反应有点意外，忍不住问，“你还知道什么？”

司马承祥拍拍任天翔肩头，悠然笑道：“爷爷知道你早就暗中派出义安堂和洪胜堂的弟子，几乎将长安城查个遍，想要找到你伯爷和你姑妈的下落；爷爷还知道你说服李泌，让他故意失火隐匿起来，造成被杀的家乡；爷爷知道你将千门所有高手调到这郊外，就是要借我府中空虚之际强行救人。你的计划非常巧妙，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任天翔只觉得嘴里发苦，浑身无力，几乎就要倒地。

“就是早已被爷爷看穿。”司马承祥悠然笑道，“棋道最根本的原则，就是再高明的手段，如果被对手实现看穿，无论怎么走都是臭棋。”

“可是，”任天翔还是有些不解，“方才小泽告诉我，司马道长和我娘已经被救出，难道小泽误传消息吗？”

“你收到的消息没错。”司马承祥笑道，“我并没有说不让你救你伯爷和你姑妈，我拿他们来要挟你都没有用，那么就算杀了他们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毕竟是我至亲之人，爷爷又怎么下得了手？”

“可是，”任天翔欲言又止，心中被一种巨大恐惧笼罩：司马承祥明知自己在暗中策划营救司马承祯和司马蓉，却装不知道配合自己演戏，说明他在进行一个更大的行动和阴谋，为了这阴谋和行动不被义门破坏，他便以司马承祯和司马蓉和饵，将义门的人手和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义门在救出司马承祯和司马蓉之时，也失去了挽救那人的机会。

看到任天翔眼中那痛悔的之色，司马承祥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你猜对了，大唐王朝只有连个人令爷爷担心，这两个人你都帮爷爷除掉了。李泌虽然没死，但装神弄鬼离开了权利中枢，要想再发挥原来的作用那是千难万难了，这跟死也没多大差别。你真是爷爷的好孙子，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千门门主，除了司马家的所有千门弟子，都将听从你的号令。”

司马承祥在大笑声中飘然而去，香积寺转眼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任天翔失魂落魄地来到庙外，对等在门外的小泽和任侠低声吩咐：“走！”

见任天翔神情有异，任侠关切地问：“怎么了？咱们大功告成，公子应该开心才对。”

任天翔勉强一笑：“是啊，咱们总算救出了司马道长和我娘，我应该开心才对。”

众人随任天翔回到长安，刚进城门就发觉气氛有异，盘查异常严格。回到任府，与司马承祯和司马蓉重逢的喜悦，被心中的担忧完全冲淡。任天翔令人去打探，才知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宫中发生政变，张皇后和两个王子被杀，李亨被活活气死，李辅国统领禁军控制了大局，扶太子李豫登上了皇位，现在整个大唐帝国，都落入李辅国和鱼朝恩这两个阉人手中。

京中的混乱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李辅国彻底消灭异己，这混乱的局势才渐渐得以平息。不过此时满朝文武人人自危，哪还顾得上朝政？前方将士听闻长安生变，也都人心惶惶，哪（原文是“那”）还顾得上平叛？原本朝夕覆灭的史朝义，竟奇迹般得到喘息之机。

任天翔通过多个渠道打探，才大致知道了政变的整个经过。原来自太上皇李隆基驾崩之后，李亨也一病不起，朝中大权落到了张皇后和李辅国手中。张皇后和李辅国原本是狼狈为奸的朋党。但此刻却因争权夺利反目为仇，张皇后与联合太子李豫除掉李辅国，谁知胆小的李豫优柔寡断没有答应，张皇后只好转而联络越王李俙，并许以太子之位为饵。两人一拍即合，密谋假传圣旨召李辅国和太子李豫进宫，然后埋伏高手将二人做掉。

张皇后的计划也算周密，胆色也不输男子，只是他没有算到李辅国还有一个秘密的盟友，那就是一直隐与幕后的千门隐势力，所以李辅国事先得到了消息。于是他先一步向李豫告状，说张皇后与越王李俙意图谋反，说动太子出头平叛。

李豫在他的胁迫下不得已带禁军入宫，并借太子之名叫开宫门，然后率禁军一拥而入，将越王李俙斩杀当场，而后李辅国又亲自提剑闯入李亨寝宫，将张皇后生生拖出寝宫缢死。李亨此时卧病在床，见李辅国如此猖獗，竟然当着自己的面以下犯上杀戮皇后，又惊又气，当天夜里便一命呜呼。

李辅国见自己最怕的李亨已经驾崩，从此再无顾忌，他先假传圣旨，称张皇后、越王李俙和兖王李鐗（俺没文化字认不得，手写也不出来，是个单人旁）合谋造反，即刻处死，他们所有亲信也都一同处斩。然后扶太子李豫在李亨灵柩前继位，并以拥立、平定叛乱之功晋兵部尚书兼御林军统领，之后又被李豫尊为尚夫，成为权倾朝野的第一人。

李辅国发动政变这天，正好也是任天翔成为千门门主的那天，这肯定不是巧合。任天翔知道这背后一定是司马承祥的安排，也许张皇后与李辅国的反目、甚至李亨不明不白的暴毙，平定战乱的计划不得不暂停下来，司马承祥这一步险棋，为司马瑜赢得宝贵的转机，任天翔和李泌希望早日平定战乱的愿望，又因这次政变转眼成空。

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耳边听着街坊四邻那隐约的欢声笑语，任天翔心中既懊恼又痛悔，恨转机低估了司马承祥这样一个千门隐士的心机和实力，他心中甚至痛恨自己本来的姓氏--这天下百姓，又有多少人会因司马一族的野心和欲望，再次面临永无休止的的战乱？（未完待续）

91决战

茶汤在雅室中散发这袅袅的馨香，令人心旷神怡，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拈起紫砂壶，将茶汤徐徐倾入两只品茗杯。见对面的任天翔神飞天外，斟茶的人提醒道：“刚冲泡的新茶要趁热品尝，不然就辜负了贫道这番心血。我可是跟着陆羽学了好久，才勉强掌握这冲茶的水温和火候。”

任天翔从虚空中收回迷茫的目光，望向对面的道士问道：“现在李辅国已彻底把持了朝政，朝中再没有谁可以制约，你就一点不担心？我真不该要你借火假死，不然朝中至少还有你可以与李辅国相抗。”

那道士拈杯叹道：“咱们都低估了对手，致使朝中意外生变，先帝也因之早逝，贫道这时就算留在朝中又能有多大作用？不过你也勿需担心，方才贫道为李辅国占了一卦，却是个‘亢龙有悔’。”

原来这道士打扮的家伙，赫然就是失踪多时的李泌，虽然现在的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仙风道骨，却依然掩不去眼中的深沉和睿智。任天翔当然不信什么占卦之词，不过听到“亢龙有悔”这话，他心中一动，望向李泌问道：“李兄的意思是说，李辅国的末日也不远了？”

李泌颔首道：“虽然太子是靠着李辅国之力登上帝位，但他并不是个任人摆布之人，一旦局势稳固，他与一向骄狂的李辅国就无法再共存。若仅凭他根基未稳的实力，要想除掉李辅国难度确实不小，不过如果有儒门、义门的帮助，就算李辅国身后有千门暗中支持，也难逃宿命。”

任天翔想起朝中不少文臣皆是出身儒门，就算李辅国再怎么狠辣，也无法将这些人全部肃清，只要朝中有儒门弟子，李泌这个儒门门主对朝中的局势就了如指掌。见他如此自信，任天翔稍稍放下心来，却又忍不住问：“那咱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等！”李泌只说了一个字。“等？”任天翔迟疑道，“等什么？”

李泌端起品茗杯闻了闻，淡淡道：“等李辅国自大狂妄到新皇帝也无法容忍的程度，便是咱们大显身手之时。”

任天翔沉吟道：“李辅国会自己走到那一步？”

李泌成竹在胸地道：“一定会，李辅国只是个侥幸上位的小人，并不是曹孟德那样的奸雄，要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凭他的才能和根基还远远不够。不过他却没有这点自知之明，这就是奸雄与小人的最大区别。”

见李泌如此肯定，任天翔不禁笑道：“那好，咱们就静观其变，只是如此一来，史朝义那厮就得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平叛大业又增添了不小的变数。”

事态发展正如李泌预料，李辅国扫平政敌把持朝政后，越发骄狂无忌，将代宗李豫也不放在眼里，甚至要代宗在宫中享福，朝中大事交给他处置。这终于令代宗无法容忍，于是暗示朝中儒门官吏替他除掉李辅国。

得到代宗默许，接下来的事就非常简单了。李辅国最终在自己府中被刺杀，刑部和大理寺众捕快始终找不到凶手，最终只能以盗贼谋财害命为由草草结案，从此代宗真正掌握朝政，不再受人摆布。

不过这已经是在半年后，在这半年里，代宗虽使朝政回到正轨，但史朝义也没有闲着。他先是派人除掉史朝清，彻底消除了这个最大的隐患，然后在司马瑜的建议下挥师南下，攻入大唐最后的粮仓江淮。由于朝中生变，前方大唐将士军心动摇，史朝义的势力又慢慢壮大起来，加上从范阳招来的精锐后援，史朝义大军恢复到十万之众，对大唐威胁也越来越大。代宗除掉李辅国后，急于建功立业树立威信，因此东征也就变得越来越迫切。

在登基小半年之后，代宗终于腾出手来发动东征。他以太子李适为元帅，令郭子仪、李光弼、仆固怀恩等率兵会攻史朝义，十几万唐军陆续聚集，史朝义则在横水之滨摆下阵势，欲与唐军决一死战。

萧萧横水之畔，任天翔再次见到了司马瑜，虽然仅隔了不过大半年，但见司马瑜的鬓边已染上了些微的风霜，人也像苍老了十岁，可见这半年多来，他的辛劳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

“收手吧，大哥！”任天翔叹息，“爷爷虽为你除掉了肃宗皇帝，但人力终究无法逆天，朝廷的动囘乱不过是给了你半年的喘息之机，百姓盼望和平已久，现在大唐上下一心，要一鼓作气平定叛乱，你再帮他负隅顽抗，也不过是螳囘臂当车，不自量力。”

司马瑜微微笑道：“咱们兄弟今日重逢，能否不谈国事，只叙亲情？我有好些年没有见到爷爷了，他老人家还好吧？”

任天翔摇头道：“他老了很多，尤其李辅国被杀，令他的阴谋破产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振作起来，他知道司马世家的梦想在他这一代又落空了，他已看不到任何希望。我希望你别步他的后尘，为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梦想付出一生的代价。”

司马瑜没有理会任天翔的忠告，又问：“小薇还好吧？她跟她亲生囘母亲相认了么？她对当年姑妈抛弃她还心怀怨恨么？”

任天翔温柔地微笑道：“小薇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不会因为当年的事责怪母亲，她们现在相处得很好，我答应在天下平定后，给她补一个盛大的婚礼，到时候大哥一定要来。你不光是我的大哥，也是她最崇拜的哥哥。”

司马瑜会心一笑：“那是一定，到时候我会赐她一座城池和十万户封地作为嫁妆，并为你们的婚礼大赦天下！”

任天翔见他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依然不忘自己的梦想，心中好笑又悲凉。他颔首道：“那好，就让咱们为各自的目标继续努力，早日实现梦想。”

司马瑜伸手与任天翔一击，呵呵笑道：“咱们的梦想并不矛盾，待我打败李唐夺了天下，这天下自然也就太平了。”

望着司马瑜傲然远去的背影，任天翔心中既悲凉又无奈。如此聪明绝顶的一个人，就因为从小被灌输了太多宏图霸业的梦想，以至于到走火入魔的地步也无法自拔，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不幸，也是全天下人的不幸。

任天翔默默回到住处，就见道士打扮的李泌迎了出来，关切地问：“怎样？”

见任天翔黯然摇摇头，李泌拍拍他的肩头，宽慰道：“你已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不是，”任天翔有些担忧地自语道，“我只是不明白司马瑜为何会有一种强烈的自信，即便面对两倍的唐军和郭子仪、李光弼等名将，依然不担心会输。这种自信完全不是骄狂或无知，而是有强大的力量在支持，我完全能感受到这点。”

李泌的神情凝重起来，他不能忽视任天翔的“心术”。他连忙吩咐一名儒门弟子：“将史朝义这半年来的行军和战事汇报全找来，越详细越好！”

那儒门弟子应声而去，很快找来一大箱的战报和地图。李泌令人将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一篇篇读了起来，任天翔见状退了出去，他知道李泌一旦埋头做事，必定是心无旁骛，这或许就是天才与普通人的差别吧。

第二天一早，任天翔还在酣睡，就有儒门弟子来请。他迷迷糊糊地随着那弟子来到李泌的书院，就见李泌蓬头垢面双目赤红，显然是一夜未睡。

“李兄一大早叫我来，莫非有什么发现？”任天翔打着呵欠问道。

“你来看！”李泌将他拉到一幅巨大的地图前，指着上面新画下的箭头和线路道，“这是这半年多来史朝义部的行军路线，这些标记是叛军与唐军发生交战的州县。半年来叛军大小打了十三仗，所有战报我都查看过……”

“你就说有什么发现吧。”任天翔打断了李泌，他一看到那些技术性太强的地图和箭头就头痛，所以直奔主题。

李泌道：“史朝义的部队这半年来犯过一些战略上的错误，但是却从来没有犯过战术上的错误，他们所有排兵布阵都像是专门针对唐军一样精确。他们就像事先知道唐军的部署，并依据这点制定出精确的战术。”

任天翔不以为然：“司马瑜是军事天才，这对他来说并不是太难的事。”

李泌摇头道：“战争是一种模糊的艺术，大战略上也许可以做到不犯错，但是在临阵指挥的战场上，完全不犯错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神。”

任天翔立刻就懂了，疑惑道：“这说明什么问题？莫非唐军中有奸细？”

李泌摇头道：“跟史朝义作战的不是一支部队，而是各地节度使十多支军队，他们不可能都有奸细。再说临场指挥，就是奸细也帮不上多大的忙。”

任天翔迷惑起来，皱眉问：“不是奸细那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李泌忧心忡忡地道，“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就像你面对的是一个可以看穿你内心的对手，任何妙计都瞒不过他的眼睛。难怪这半年来史朝义几乎没打过败仗，所有唐军都没占到便宜。如果找不出叛军百战不殆的原因，恐怕这一战对唐军来说依然是凶多吉少。”

任天翔心中一动：“有一个人，或许会知道司马瑜百战不殆的秘密。”

“谁？”李泌忙问。

“就是安禄山的女儿安秀贞。”任天翔答道。话音刚落，就听门外有义门弟子禀报：“公子，小薇姑娘让你回去看望一个老朋友。”

“谁这么大面子？竟然说动小薇派人来叫我回去？”任天翔不悦地问。

“小薇姑娘没说，只说她姓安，是公子的红颜知己。”

任天翔一愣，兴奋地一跃而起，失口惊呼：“天意！莫非这就是天意？”

匆匆回到住处，就见来人果然是安秀贞。任天翔问起她别后情形，才知史朝清被史朝义杀掉后，她在萨满教弟子帮助下逃过了史朝义的纠缠，一直隐姓埋名在江湖流浪。她忘不掉司马瑜的背叛和杀父之仇，一直伺机报复（个人觉得，这处用“报仇”更恰当），得知唐军与史朝义在横水对峙，便辗转找到小薇，并通过她找到了任天翔。

“司马瑜能百战不殆，是因为他有两颗窥天珠。”安秀贞道，“那时墨子墓中的墨家奇物，被司马瑜隐匿下来，后来又是被我发现其中奥秘。”

任天翔细问，才知“窥天珠”是种可将远景拉到眼前的宝贝，司马瑜借之窥探唐军部署，有时比唐军统帅还清楚唐军兵力，难怪他多次都能以少胜多。如果不知道他有“窥天珠”这种利器，这一战唐军多半又是凶多吉少。

任天翔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将这情报告诉了李泌。李泌也是惊奇不已，对司马瑜这半年多来指挥叛军百战百胜的奥秘也终于释怀。

“想不到世上竟然有窥天珠这等奇物！”李泌叹道，“墨家始祖墨翟，果然不愧是不世出的天才，他所制造的这些宝物，任何一件都足以震惊后世，甚至左右今日的战局。”

任天翔颔首道：“不过再高明的奇物，一旦被人看穿，就彻底失去了它的奇效。以李兄之才，一定有办法应付，甚至将计就计引司马瑜上钩。”

既然知道司马瑜能凭窥天珠从远处看到唐军的排兵布阵和兵力调动，自然也就可以用疑兵计引他上当，因为司马瑜还不知道窥天珠的秘密已经被对手知晓，这原本是他最强的秘密武器，现在却成为了他最致命的弱点。

李泌颔首笑道：“这等令人不可思议之物，常人实在难以相信，还好郭令公得圣上信任，咱们立刻去找他，将司马瑜的秘密先告诉他。”

任天翔知道李泌上次借火假死，不便再轻易露面，不过他跟郭子仪交情匪浅，当年二人帮助肃宗稳定大唐局势，已结成牢不可破的情谊。二人去往朔方军军营，朔方军自李光弼被调往江淮后，本是由仆固怀恩任节度使，只是仆固怀恩的威望不足以统辖全军，而朔方军因平叛日渐壮大，兵马分散在河北、河南、朔方等广袤的地域，便有功高骄横的将领不将节度使放在眼里，甚至犯上作乱，令朝廷震怒。于是代宗才重用郭子仪，欲以他的威望整治朔方军。郭子仪不负众望，仅带数百名亲兵来到朔方军，犯上作乱的将领便纷纷赶来请罪，郭子仪杀了首恶，才将这股藐视朝廷的风潮制止。所以朔方节度使虽然还是仆固怀恩，但全军实际上已归郭子仪指挥。

任天翔与郭子仪相交莫逆，朔方军上下几乎人人尽知，因此他没费什么周折就见到了郭子仪。而郭子仪见到道士打扮的李泌也是又惊又喜，问起缘由，才知李泌借火假死的秘密，这事原本禀告过肃宗，只是没想到肃宗意外身死，李泌的假死朝中文武百官包括新登基的代宗都不知情，因此他不能再以朝廷命官的身份露面，不然就会被别有用心的人说成是欺君。

得知窥天珠，郭子仪十分惊奇，想不通简单的珠子，怎么能将远景拉到面前？不过他知道二人俱是聪明绝顶之辈，不敢有丝毫怀疑，令人叫来仆固怀恩，让仆固怀恩拜李泌为军师，听从李泌的安排将计就计反骗司马瑜。

李泌对郭子仪的安排有些奇怪，忙问：“将军不亲自指挥这场大决战？”

郭子仪道：“老夫接到即刻回京的圣旨，朔方军将交由仆固怀恩负责。”

任天翔闻言不禁惊讶道：“大战在即，圣上为何要突然召回将军？”

郭子仪屏退左右，这才低声道：“两位不是外人，老夫实不相瞒。西番趁我安西、陇右兵马东调平叛，西面兵力空虚之际，趁虚而入攻入大唐，占领了凤翔以西、邻州以北十几个州县。圣上要老夫立刻带兵回京，抵御西番入侵。但是现在各路大军齐聚横水，与叛军遥相对峙，老夫一旦撤军，必动摇军心。所以这消息万不敢让前方将士知晓，更不敢轻言撤军。老夫正准备今夜秘密回京，与史朝义决战之事，就只有拜托仆固怀恩与两位了。”

李泌在地图上找到凤翔邻州，问：“西番有多少人马？领兵的是何人？”

郭子仪答道：“号称是十万大军，领兵的是西番名将达西尔沃！”

李泌望向郭子仪问道：“将军孤身回京，凭什么击退西番十万大军，尤其对手还是西番第一名将，以骁勇善战闻名天下的达西尔沃？”

郭子仪道：“现在决战在即，老夫怎敢带兵回救？不说动摇军心，就是现在面对叛军也没有十足的胜算，一旦分兵，也许会两面溃败。所以老夫只好孤身回京，率留守兵马阻击西番军，待主力击败史朝义后，再回救长安。”

任天翔忙道：“既然横水决战如此重要，老将军又岂能轻易离开？不如率大军击败史朝义后，再回救京师不迟。”

郭子仪摇头苦笑道：“圣上下旨任命老夫为关内副元帅，急召老夫回救长安。老夫只能孤身回京，既保前线战局，又不违圣令。还好横水除了仆固怀恩，李光弼也将率江淮诸道兵马赶到，有没有老夫对战局影响也不大。”

李泌对着地图沉思良久，最终也无奈道：“这或许是最好的办法了。”说着他回头望向郭子仪，“老将军可以不带一兵一卒，但是最好带上一个人。”

“谁？”郭子仪忙问。

李泌望向了任天翔，笑道：“将军忘了任公子曾经深入西番多年，对西番军的了解超过了我们任何一个人。”

见郭子仪望向自己，任天翔苦笑道：“不错，我曾在西番参与过平叛，曾经与不少西番将领并肩作战，甚至还救过达西尔沃的命。但是以我对西番人的了解，在国家利益面前，私人的交情不值一提。”

李泌道：“我不是要你求西番退兵，而是希望你帮助郭令公将西番人打退。只是这样一来，你与过去的朋友势必要反目为仇。”

任天翔毫不犹豫道：“我是唐人，凡侵我疆域者皆是我的敌人。你放心，我不会对他们心慈手软！”

“太好了！”郭子仪拍了拍任天翔肩头，欣然道，“老夫正愁孤掌难鸣，今有任兄弟助我，西番大军何足惧哉？”

当天夜里，任天翔与郭子仪向李泌和仆固怀恩道别，李泌望向夜幕笼罩的西方，对任天翔和郭子仪拱手道：“后方，就拜托两位了！”

二人点点头，郭子仪望向自己的爱将仆固怀恩，有些遗憾又有些伤感地道：“老夫自天宝十四年即率朔方军与范阳叛军作战，历时七年有余，眼看胜利在望，却不能亲自指挥这最后的决战……仆固怀恩，看你的了！”

仆固怀恩连忙拜倒在地，哽咽道：“老令公放心，末将定不辱朔方军之威名！不杀叛贼史朝义，誓不还师！”

郭子仪点点头，结果儿子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对李泌和仆固怀恩摆摆手，然后纵马向西疾驰，任天翔率义门众士紧随其后，连夜直奔长安。

郭子仪与任天翔不敢耽搁，日夜不休连续赶路，但当他们赶到潼关时，就传来长安已为西番大军攻破（感觉这里的用词有点问题，应该是“为……所破”或“被……攻破”）的消息。西番军进军之速超过了他们的预料，达西尔沃不仅骁勇善战，而且胆大心细，看准了唐军主力不敢回撤，因此不惜孤军深入大唐腹地，几乎没费多大工夫就打到长安城下，长安守军几乎不战自溃，代宗皇帝连忙带百官逃往陕郡，大唐帝都竟被西番大军一举攻破。

郭子仪沿途招纳败退的唐军散卒，众败军见郭子仪亲至，精神都是一振。郭子仪自范阳叛乱初起时就领兵作战，在与范阳叛军的作战中几乎是百战百胜，在军中威望近乎是不败的军神，所以败退的唐军纷纷聚集到他的旗下，当他赶到长安附近，已得四千多兵马，对外号称四万，并令人制作了新的帅旗，一直西进到长安郊外，才令将士安营扎寨。

虽然郭子仪用兵如神，但以四千迎击西番近十万大军，无疑难如登天。

遥见长安城中不时有火光冲天而起，显然西番大军正在烧杀掳掠，郭子仪不禁心急如焚，想要尽快收复长安救民于水火，却又兵微将寡，难以如愿。

而任天翔也因小薇和母亲俱在长安，不知下落生死，更是忧心如焚，他对郭子仪道：“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请老将军允我混入长安打探军情，联络失陷在城中的义门弟子和长安守军，里应外合配合将军。”

郭子仪沉吟道：“老夫虽急需知道长安的情况，但此时城里一片混乱。西番大军正在城中掳掠烧杀，公子这一去十分凶险，老夫怎能放心得下？”

任天翔道：“我在西番生活过一段时间，只需给我准备几套西番人的衣衫，扮成西番人混入城中完全没问题。何况我这些兄弟，个个身手不错，又都是老长安人，就算万一被西番人识破身份，在城中藏匿起来也很容易。”

郭子仪见识过义门弟子的本事，心知任天翔所言不虚，点头道：“好！我让人去弄西番人的衣衫，公子此去只是刺探军情，千万莫暴露自己身份。”

很快部下送来几套西番衣衫，任天翔与郭子仪约定了联络的信号，便带着褚刚、小川流云等义门之士（义门之士……直接“墨士”不就完了……）上路。几个人抹黑皮肤，打扮成西番游骑的模样，大摇大摆地混入长安城。任天翔与褚刚精通西番语，熟悉西番人的习性和生活习惯，所以遇到盘查也轻松就应付过去。其他人虽然不懂西番语，不过经任天翔临时教会几句应急的短语后，也都能蒙混过去。

任天翔等人进得城门，直奔任府，沿途见百业凋零，人迹稀疏，偶尔看到几个百姓，都如受惊的老鼠般躲在角落，看到西番人过来就惊慌逃开。众人来到任府，见府邸早已有重兵把守，即便是西番将士也不得擅入。任天翔想找邻居打探府中情形，谁知走了两条街，也没遇到一个可以问话的活人。

任天翔正有些沮丧，街角隐蔽处突然探出几根带着倒钩的长竿，钩住了他胯下坐骑的小腿，战马吃痛不过，嘶叫着将任天翔从马鞍上摔下来。就见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从隐蔽处闪身而出，举刀就向任天翔和几个义门墨士砍来，杜刚连忙打倒了冲在前面的两个乞丐，任侠则闪身护住落地的任天翔，将几个冲上前的乞丐逼退。谁知其他乞丐并不畏惧，依然悍不畏死地往前猛冲。褚刚见一个乞丐躲在众人身后指挥，忙以龙象般若功开路，冲到那领头的乞丐跟前，正要一刀将之砍翻，却听任天翔在身后轻呼：“等等！”

褚刚的刀停在了那头领的脖子上，那头领没料到褚刚的刀如此之快，脸都吓白了，众乞丐见头领脖子已在褚刚刀下，也都不敢妄动，双方一时僵持不下。却听任天翔惊喜道：“原来是周通大哥？”

那头领一愣，对着任天翔看了半天，终于欣喜地叫道：“是任公子！”

任天翔忙示意褚刚收起刀，上前拍着周通的胸口笑问：“周兄这是玩的哪一出啊？你不是在军中效力么？怎么又做回了乞丐？”

周通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原本是在城防军中效力，谁知西番军到来，城防军不战自溃，主将跟皇上跑路了。我想俺滚地龙好歹在长安有点名号，不战而逃是在是不甘心，就带了几个弟兄留了下来。咱们扮成乞丐，趁着西番人落单之时就弄他一家伙，没想到这次竟撞到公子手里，让公子见笑了。”说着连忙示意众人，“这是俺兄弟任天翔，大家快来拜见！”

“任天翔？哪个任天翔？”几个扮成乞丐的城防军小声问。

“这世上难道还有第二个任天翔？”周通骄傲地道，“当然就是名满天下的义门门主，俺周通的好兄弟任天翔！”

众人一听，自然又惊又喜，纷纷上前拜见。任天翔巧遇长安的地头蛇周通，也是大喜过望，问起情形，才知皇上三天前就逃了，西番人两天前攻入城中，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守军大部分逃了，不过也有少数像周通这样的长安本地人，他们或不忍丢下亲朋独自逃命，或想借混乱发点小财，就悄悄留了下来，他们大部分扮成百姓隐于城中，只有少数有血性的汉子像周通这样，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抽冷子收拾小股西番人，为死难的亲友报仇雪恨。

任天翔忙问：“城中还有多少留下来的兄弟？还有我义门义安堂和洪胜堂兄弟，周兄能不能联络上他们？还有任府中的人，周兄可有他们的下落？”

周通道：“留下来的守军有三五千人吧，义门我不清楚，不过可以让人打探。我知道这里是任兄弟府邸，所以城防守将逃走后，我马上派兄弟来通知府上，让他们尽快出城避祸，所以任兄弟的家人应该不会有事。”

“多谢周兄大恩！”任天翔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对周通拜道，“拜托周兄为我联络失散的守军和义门兄弟，你告诉大家，郭令公已率大军来救长安，长安很快就会回到唐军手中。现在郭令公需要知道城中情形，如果大家能与郭令公里应外合打退西番人，那是再好不过！”

“郭令公率大军赶到了？”周通十分惊喜，“太好了！有郭令公到，西番人死期到了。我这就让兄弟们分头去联络大家，只要任兄弟一声令下，咱们就追随公子举事，里应外合帮唐军收复长安！”

众人正在商议，突听街头传来一阵铜锣的喧嚣，随着铜锣的声音，一个唐人长声吆喝：“长安的百姓听着，西番与大唐本是郎舅之国，世代姻亲。只因大唐皇帝昏聩，致使天下大乱，西番可汗实在看不下去，这才派兵帮助大唐平定内乱。现在无能的大唐皇帝已经丢弃自己的子民逃了，大唐不可一日无主，所以西番可汗今立广武王为帝，望大家速去玄武门朝拜新皇帝！”

随着锣鼓声，一队队西番兵冲入街道两旁的人家，用长矛逼着大家去玄武门。任天翔示意大家分头隐蔽，然后招呼褚刚躲避，谁知褚刚恍若未闻，直勾勾地望着长街那头。任天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在敲锣喊话的老者身后，一个满脸富贵、商贾打扮的中年汉子，在一队西番兵保护下尾随其后，就见他与一名西番将领正在小声低语，显然跟那西番将领十分熟稔。

虽然多年没见，任天翔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人，正是当年留在西域发展的褚然，就见他依然肥头大耳，看起来是个事业有成的商贾。不过任天翔已知道，他与褚刚一样，都是司马承祥当年派到西域来监视和帮助自己的千门中人。这一瞬间任天翔终于明白，为何西番出兵的时机如此之巧，行军又如此顺利，而十万大军又能轻易打到长安。显然他们得了千门之助，他们出兵长安，是要从后方动摇大唐根基，以配合史朝义的叛军与唐军进行决战！

而那西番将领任天翔也不陌生，赫然是当年帮助西番可汗平定叛乱的达西尔沃，他不仅是西番大军的最高统帅，也是公认的西番第一名将，即便远在长安，知道他的人也非常多。看他与褚然熟稔的程度，显然关系非比寻常。任天翔忙拉着褚刚避过，然后将褚然指给周通看，小声问道：“他是谁？”

周通狠狠地啐了一口，恨声道：“是个引西番人攻入长安的走狗！据说是西番军统帅达西尔沃最信任的谋士，西番大军能如此神速地打到长安，正是因为有这条狗领路！”

任天翔低声问：“周兄能否找到他的落脚之处，然后尽快通知我？”

周通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公子放心，这长安没有谁比咱们丐帮的人更熟悉，我立刻通知下去，让丐帮兄弟轮流盯梢，一定找到这家伙的下落。公子是不是想做掉这条狗？要不要为兄帮忙？”

任天翔摇头笑道：“你找到他的住处就行，剩下的事你不用多管了。”

周通应声而去，消失在小巷深处。

任天翔见褚刚有些羞愧，宽慰道：“褚然虽是你堂兄，但他做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不必感到惭愧。对了，当年爷爷派你们兄弟来西域，除了暗中监视和保护，也有助我成就大业的意思吧？”

褚刚道：“公子当年在咱们兄弟心中，就是司马家的二少爷，咱们的主要任务除了保护你，也要辅佐你成就一番事业，以便让你有资格继承义安堂。监视倒还在其次，因为老主人从未想到过你会背叛自己的姓氏。”

“可是褚然后来为何要留在西域？并要去西番发展？”任天翔追问。

褚刚坦然道：“因为老主人想利用你在西番打开的局面，将我堂兄作为一枚棋子投到西番，以便将来将西番的势力引为千门的外援。”

任天翔明白过来，自己留给褚然的不光是高仙芝的通关令符和松赞巴吉的牛角匕，还有自己在西番打下的人脉基础，如果褚然以自己兄弟的身份出入西番，想必就连菩提生这样的世外高人，也要为他提供一些方便吧！有这样的基础，再加上千门弟子随机应变的本领和真才实学，褚然要在西番出头一点也不意外。想必司马承祥当年也正是不愿看着西番的人脉被白白放弃，才密令褚然留下来。褚然看来也没有辜负司马承祥的期望，果然在西番出人头地，在多年之后的今天，引西番大军做了司马瑜最强大的外援。

“你堂兄褚然领西番军侵入长安，显然出自我爷爷的授意，以帮助司马瑜。”任天翔沉吟道，“咱们有没有可能说动他改弦更张，令西番退兵？”

褚刚摇头苦笑道：“身为千门弟子，从来不会有家国之念，更不会在乎什么兄弟之情。公子哪怕待我堂兄亲如兄弟，要说动他背叛老主人，也是难如登天。你没看他方才在受苦受难的长安百姓面前，脸上无一丝恻隐，反而与达西尔沃谈笑风生，俨然是以征服者自居？他根本就无视他人的苦难。”

任天翔微微摇头道：“你只看到了他表面装出的微笑，没看到他眼中深藏的恻隐和不忍。这满街的死难者毕竟都是他的同族，也许他当初领西番人东侵之时，根本就没想到结果会是如此惨不忍睹。”话虽如此，但任天翔知道，想要褚然短时间内做出改变，确实有些不太现实。他只得放弃了以私谊策反褚然的想法，转而向褚刚请教起一个技术细节问题：“你们是如何在远隔千山万水之外，与我爷爷保持联络，并听从他的指挥和调度？”

这涉及到千门隐秘，若非万不得已，任天翔也不好相询。褚刚直言道：“是用飞鸽传书，每两个月要发例行书信，重要情况需另外发信禀报。”

任天翔好奇道：“你们不怕这些信落到外人手里？要知道鸽子毕竟不是那么可靠，随时都有可能出意外不是？”

褚刚忙解释道：“老主人与每个千门弟子都有一套独特的密语，外人就算截获了这些信，也决计看不明白。而且每封信是分成两半，由一对信鸽分别运送，被外人同时截获并破解的可能微乎其微。”

任天翔不禁对司马世家保密工作的专业和细致暗自叹服，司马世家当年能从一代奸雄曹操的后人手中，夺得魏国江山并开创一个属于司马氏的朝代，显然绝非偶然，专业的情报工作和保密手段，是其中最重要的保障。

“有没有可能褚然还不知道你和我都背叛了司马世家？”任天翔沉吟道，“我能否以司马世家少主人的身份跟他相见？”

褚刚眼睛亮了起来：“老主人原本在长安，不过上次他为除掉肃宗，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以他的谨慎必定不会再留。尤其现在朝中大肆搜捕李辅国同党，老主人肯定要离开长安以策安全，因此他与我堂兄未必已经会合。而长安与西番远隔千山万水，信鸽一来一回至少得两个月，西番大军从集结到上前线得两个月，打到长安又得一个多月。因此我堂兄未必收到公子和我背叛的消息，公子若以少主人的身份与之相见，他多半不会怀疑。”

任天翔盘算良久，沉吟道：“西番军东侵，和史朝义叛军在横水的集结，从时间上看实在太过巧合，可以推测这是我爷爷半年前就安排下的计划，褚然只是按部就班地实施，如果是这样，褚然未必知道你我最近的情况，咱们若以同门的身份与之相见，说不定可以收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褚刚会心一笑：“看来公子心中已有新的计划？”

任天翔嘴边泛起熟悉的微笑：“现在，咱们就坐等周通的消息了。”

92破敌

周通没有吹牛，当天黄昏就找到了褚然的落脚点，还联络到不少失散在长安的大唐兵将，以及少数义安堂和洪胜堂的弟子，众人听闻郭令公率军已到城外，俱欣喜莫名，纷纷表示愿做唐军内应，以助郭令公收复长安。

任天翔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信任自己和郭子仪，（他）备受鼓舞。他将众兵将分成几部，并约定联络信号，然后在周通带领下，直奔褚然住处，当他看到周围熟悉的街道时又惊又喜，没想到褚然所住之处竟然是任府。任天翔对自己家再熟悉不过，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内院，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很快就在后院一书房中，找到了这位分别多年的老朋友。

“是你们？”褚然也是一眼就认出二人，惊喜地一跳而起，他先示意身边的西番兵卒退下，这才与任天翔见礼。褚刚趁机对他道：“少主已经知道自己身份，大哥还不快拜见？”

褚然连忙拜倒在地，哽咽道：“千门弟子褚然，拜见少主！”

任天翔扶起褚然道：“褚兄不必客气，你我虽为主仆，实则是兄弟，以后不必多礼。当年在西域，若非有你倾力帮助，小弟能否活下来还不一定呢。”

三人见礼毕，任天翔问起褚然别后之情，才知他果然是收到司马承祥的飞鸽传书，要他借任天翔打下的基础去西番发展。他依令去了西番，很快出人头地，成为通行西域的富商大贾。当西番与大唐发生冲突，他这个了解西域地形地貌（个人觉得应该是大唐的地形地貌，西域的地形地貌西域人都了解，要他干什么？）的商贾被松赞巴吉待为上宾，并凭着过人的智谋得到重用。这次西番大军正是在他的谋划之下，一路势如破竹攻到长安，从背后给了大唐狠狠一刀。西番军占领长安后，他立刻令人将任府和当年司马世家的祖屋保护起来，只是两座府邸都已人去楼空，他便以任府作为自己住所，以自己的地位加以保护，总算使之免遭西番兵的洗劫和破坏。

“太好了！我大哥若能击败唐军主力，褚兄当居首功！”任天翔将自己融入司马世家二公子这个角色，拍着褚然的肩头鼓励道，“我当禀明爷爷，记下褚兄这桩功劳。”

褚然谦虚地道：“为主上分忧是我辈本分，褚然不敢居功。”

任天翔勉励了两句，又问：“听说西番领兵主将是老朋友达西尔沃，我这次来长安是带着爷爷的指示，要与西番人商议如何携手合作。你能否安排我跟他见个面，既与老朋友叙旧，也商议千门与西番合作的大事？”

褚然迟疑道：“西番大军虽然占领了长安，但城中还有不少潜伏的唐军将士。达西将军一向谨慎，恐怕轻易不会离开军营。少主若是要见达西将军，小人可以替你引见，不过地点恐怕只能在他的军中。”

任天翔理解地道：“军中就军中吧，我本想尽地主之谊请老朋友喝一杯，不过长安眼下的情形，只怕也找不到一处喝酒的所在，所有的醇酒美人，只怕都已在他的军中了。”

褚然忙道：“既然如此，我这就向达西将军通报。西番人正愁大唐疆域广袤，要想独吞怕力有不逮，若能与主上合作，他们自然是求之不得。”

有褚然引见，任天翔第二天一早就在西番军中见到了达西尔沃，多年不见，这位智勇双全的西番名将显得更加成熟和深沉，即便见到任天翔也是喜怒不形于色，令人莫测高深。他显然已从褚然口中得知任天翔身份，见面后不禁赞道：“当年在西番第一次见到公子，我就觉得公子必非常人，没想到竟然是千门少主，本将军果然没有走眼！”

任天翔笑道：“小弟司马亮，当年因肩负使命以任天翔的身份行走西番，未能向将军禀明实情，望将军见谅。”

“原来是司马公子？”达西尔沃哈哈一笑，“听说公子乃长安人氏，如今本将军率大军攻入长安，令长安出现了小小的混乱，还望公子见谅。”

任天翔不以为然地笑道：“将军客气了，这长安、这大唐乃是李家的天下，跟我司马家没半点关系。将军该抢就抢，该烧就烧，不必有任何顾忌。小弟这次来是奉爷爷之令，与将军商议如何抢夺和瓜分更多的大唐土地和子民，将军若能与咱们联手，我保证还有更多的土地和财富供将军掳掠。”

达西尔沃闻言哈哈大笑，上前挽起任天翔道：“这话我爱听，走！咱们边喝边聊。”

任天翔的随从被拦在数十丈外，任天翔随达西尔沃进得大帐，就见帐中早已排下酒宴，在座的将领有不少与任天翔也都见过，众人纷纷起身相迎。在达西尔沃的招呼下，众人纷纷举杯向任天翔敬酒，以叙别后之情。

席间达西尔沃问起叛军的实力和部署，得益于对叛军和司马瑜的熟悉，任天翔对答如流，渐渐打消了达西尔沃心中原有的警惕。酒至半酣，任天翔趁机道：“咱们既然要联手瓜分大唐江山，不如今日就在地图上划定疆界，我已令随从带来了大唐所有各州县详细地图，咱们就在这里先行划定吧。”

达西尔沃大喜，他缺大唐各州县详细地图，没想到竟有机会轻易到手，连忙点头道：“快让你随从将地图送来，咱们现在就划定疆界，共分大唐！”

褚然应声而去，很快就将任天翔的随从全部领了进来。达西尔沃见一下子进来六七个汉子，而且个个步履沉稳，眼神冷肃，显然都不是庸手。他心中诧异，忙喝道：“你们在帐下等候，只由一人将地图奉上即可。”

褚然等人手中哪有地图，不由将目光转向任天翔，就见任天翔用手势打了一个暗语。众人立刻扑向达西尔沃，虽然兵刃[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已在帐外被卫兵解下，但以他们的物攻，西番这些平日冲锋陷阵的将领怎能拦住？任侠与褚刚最先冲到达西尔沃跟前，达西尔沃想要后退，却还是迟了一步，连忙拔刀斩向二人。谁知三招之间他的刀就已被任侠夺下，跟着刀锋就架到了脖子上。

此时褚刚等人已冲到任天翔身边，将他从西番众将的包围下救了出来。西番众将见主将已落入敌手，不敢再轻举妄动，纷纷喝骂道：“卑鄙无耻的唐人，快放了达西将军，不然就将你们全部砍了！”

达西尔沃也瞪着任天翔质问道：“我当公子是朋友，没想到公子竟以诡计算计于我，真是个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的小人！”

“我卑鄙无耻？”任天翔冷笑道，“大唐与西番本事郎舅之国，大唐先后有两位公主下嫁西番，你们却还乘大唐内乱之际落井下石，不宣而战率兵偷袭，不知我们谁更卑鄙？你我虽有私交，也算是曾经出生入死的朋友，但你既率兵侵入我家乡，杀我乡邻，掳我百姓，就是我任天翔不共戴天的敌人。对于敌人，我任天翔将无所不用其极，我相信你对我也同样如此。”

达西尔沃惊讶道：“你不是司马家二少爷么？我率兵攻入长安，不正是在帮你大哥么？咱们不是共同对付大唐的盟友么？你为何要以我为敌？”

褚然也是十分诧异，手足无措地问道：“少主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达西将军是咱们的朋友，你快将他放了！”

“闭嘴！”任天翔对褚然喝道，“你好歹也是唐人，怎么能干出领西番人侵我疆域、杀我同胞的勾当？我姓司马不假，但我更是汉家子孙。这座城市生养我二十多年，我决不允许它被任何人烧杀掳掠、肆意破坏！”

“你想怎样？”达西尔沃涩声问。

“令你的部下立刻退兵！”任天翔喝道，“滚回西番！”

达西尔沃闻言哈哈大笑：“你若一味有我为质，就可以为所欲为，那你也小看了我达西尔沃。”说着他陡然提高声音，对众将喝道，“立刻率军将这帮奸细全部斩杀，不必顾忌本将军的安慰。我的职位现由荼罗将军代理，全军俱听从他的号令！”

一个西番将领迟疑道：“将军……”

达西尔沃厉声喝道：“本将军命令即下，谁若违抗，军法从事！”

那西番将领无奈，挥刀喝道：“上！杀掉这帮奸细！”

无数西番兵卒在各自的将领率领下，想任天翔等人发起了进攻，他们武功虽不能与中墨士相提并论，但人数众多又悍不畏死，一时间竟令任侠等人陷入苦战。任天翔见状只得喝道：“快发信炮！”

杜刚从怀中拿出信炮蜡像，一点验货再高天炸开，这是与郭子仪和周通等人约定的信号，潜伏在长安城的义门子弟。看到这信号立刻趁乱鼓噪：“郭令公率大军攻入长安了，快拿起武器帮助郭令公杀番狗啊！”

郭子仪在军中和百姓中，有近乎神话的威望，受尽西番兵欺凌的百姓，纷纷拿起简陋的武器，加入到反抗的队伍中。有义门弟子攻上城头，打开城门以迎唐军。郭子仪看到了城中的信号，不顾兵微将寡率军冲入了长安。西番军虽有十万之众，但黑暗之中不知唐军多寡，而主将被擒，十万大军是去了统一的调度和指挥，很快就乱作一团。有收获丰厚的部队率先出城西逃，带着抢来的财报沿来路逃往西番，大军一旦失控，兵卒就再无心作战，纷纷带着财报夺路而逃。郭子仪率唐军一路追杀，直追出长安数十里方才收兵。

西番大军随大半撤走，依然还有达西尔沃的护卫亲兵将任天翔和义门众士牢牢包围。他们人数虽不多，比起长安城中乌合之众和郭子仪手下溃散的唐军来，战斗力依然强上一大截。周通等人向冲进去救人，都被达西尔沃的护卫亲兵杀退只退，只是西番人顾忌主将性命，不敢放手冲锋，不然仅凭任天翔身边寥寥数人，哪怕武功再高，也早已被达西尔沃的护卫亲兵歼灭。

现在任天翔虽然俘虏了达西尔沃，但他数千护卫亲兵却将任天翔等人包围，在他们之外，又有无数唐军将士和长安百姓，将这股西番军精锐牢牢包围，双方谁都不敢放手发动进攻。最外围的唐军怕将达西尔沃的护卫亲兵逼急了，对陷入西番军包围的任天翔等人不利；而达西尔沃的护卫亲兵也怕将任天翔等人逼急了，对自己的主将不利。

双方正相持不下，就见郭子仪纵马来到阵前，亲自向西番军将士喊话道：“放了任公子和义门弟子，我让你们平安离开长安！”

“你这老家伙是谁？：有精通唐语的西番将领问道，”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老夫郭子仪。”郭子仪简单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似乎这个名字就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保证。其实以唐军现有的实力，要想消灭达西尔沃最强悍的护卫亲兵，只怕并无胜算，不过郭子仪的气势震慑了西番军将士。众人果然安静下来，他们都听说过郭子仪大名，今见他亲至，众人心中不由生出一种本能的畏惧。几名西番将领小声商议半晌，最后由达西尔沃指定的荼罗对郭子仪道：“我们不敢怀疑郭令公的保证，只是信不过任天翔这个诡计多端的小人，老令公除非能保证达西将军的安全，不然咱们不敢车去保卫。”

郭子仪毫不犹豫道：“好！老夫保证达西尔沃的安全，而且保证在你们撤出长安一天之内，决不率大军追击。”

荼罗望向周围几名番将，见众人都微微颔首，便慨然应诺到：“好！既然有老令公的保证，我们就先撤去包围。”说完一挥手，西番将士立刻给任天翔等人让出了一条去路。任天翔正待带着达西尔沃离开，却见西番众兵将又围了上来，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要想平安脱身，必须先放了他们的主将。

任天翔心中略一盘算，心知以郭子仪现有的兵力，要想消灭这支上万人的西番精锐，怕会付出极惨重的代价，如果趁着他们还不明唐军底细的情况下，将他们尽快赶出长安，无疑会对横水前线的唐军主力有莫大的帮助。想到这他便答应道：“好！我先放了你们的主将，你们必须立刻离开长安。”

西番众兵将轰然答应，再次为任天翔等人放出一条去路。任天翔忙示意任侠等人放开达西尔沃，然后对他抱拳道：“将军走好，恕天翔不在远送。”

达西尔沃悻悻地回到己方阵营，却又回过头，将一物扔到任天翔面前，“有一个人，准确说是两个人，一直在等待这任公子，希望公子能去西番看看她们。若任公子不将在下的话放在心上，我怕公子将来要后悔。”

任天翔奇道：“是谁？”

达西尔沃哈哈一笑，指向褚然道：“你问问他自然就知道。”说着他悻悻地瞪了褚然一眼，恨恨道，“千门弟子果然非同凡响，在下总算领教了。”

褚然见达西尔沃误会了自己，急忙想要分辨，达西尔沃已挥手率众撤离，丢下她和满腹狐疑的任天翔，率军向西撤出了长安。唐军将士得到郭子仪的命令，果然没有发动攻击，他们只是遵照郭子仪的吩咐，令百姓将衣帽搭在长矛竹竿之上，整齐地立在房檐屋后，在黑暗中望去，蒙蒙胧胧就像是有无数兵马。达西尔沃粗粗一点竟有数万之众，心中暗自吃惊，以为郭子仪率大军回援长安，哪里还敢恋战？出城后一路向西疾逃，再不敢回头。长安在陷落十五天后，再次被郭子仪夺回。

待达西尔沃走后，任天翔捡起地上的物事，就见那时一个小小的银质长命锁。任天翔搜遍了记忆的每个角落，依然想不起在哪里见到过，不由望向褚然问道：“这是什么？”

褚然嗫嚅道：“这是……这是小郡主小时候用过的东西。”

任天翔越发奇怪：“小郡主？哪个小郡主？跟我有什么关系？”

褚然忙道：“小郡主乃是西番大汉松赞巴吉的义女，他的母亲就是当年号称西番第一美女的仲尕。”

“原来是仲尕的女儿。”任天翔会心一笑，不过这笑容很快就僵在脸上。跟着他申请陡变，失声问，“她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褚然小声道：“她姓任，小名小七，今年有八九岁了吧。”

任天翔浑身微震，立刻就正是了心中的揣测。从年龄和姓氏来看，几乎可以肯定她就是自己与仲尕的女儿，小名多半也是来自当年自己在长安七公子中的排行。不过他还是有些不甘心，涩声问：“她……父亲是谁？”

褚然没有直接回答，不过他望向任天翔的暮光说明了一切。任天翔只感觉心乱如麻，突然间得知自己有一个女儿，而且已经有八九岁，他不知道改高兴还是该后悔。他立刻就意识到，这是松赞巴吉用来要挟自己的人质。达西尔沃临去前的话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如果自己不尽快去西番，他们很可能会用自己的女儿来报复。但如果去了西番，恐怕从此再不能回来。

任天翔还在踌躇难决，就见一大帮衣衫褴褛的百姓在周通等人的率领下蜂拥而至，一拥而上将褚然按倒在地，众人拳脚齐下，群情激奋地怒骂道：“好你个狗贼，身为唐人竟然领西番狗为祸长安，还我妻儿命来！”

众人争相上前，又踢又踹。褚然被愤怒的百姓包围，无处可逃，只得以哀求的目光望向任天翔和褚刚，眼里满是恐惧。任天翔想起当年与他的兄弟之情，心中终有不忍，忙对愤怒的百姓道：“住手！快住手！他不是卖国求荣的奸细，而是我派到西番的卧底！”

褚刚也及时出手，将堂兄从愤怒的百姓手中救了出来。众人对任天翔的话虽然有些将信将疑，不过在周通等人的劝慰下，还是悻悻地散去。就这片刻工夫，褚然就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若非任天翔和褚刚及时出手相救，他定会被愤怒的百姓当场打死。

“带他下去疗伤吧，任何人不得再动他一根毫毛。”任天翔对褚刚吩咐道。褚然闻言含泪向任天翔一拜，哽咽道：“多谢少主救命之恩。”

西番军一撤，长安城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秩序。郭子仪一边令人修缮被西番军破坏的宫殿和街道，一边抚恤军民，并亲自去灵武迎回代宗皇帝和文武百官。长安失而复得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横水前线，正人心惶惶的大唐将士顿时像吃了颗定心丸，士气又复振奋。

任天翔一面帮郭子仪安抚军民，一面派人去找小薇和母亲，同时盘算如何去西番见仲尕和自己那从未见过面的女儿。正左右为难之时，就见褚然在褚刚陪同下来到自己面前，满面羞愧地拜倒在地，道：“小人领西番军入侵长安，给满城百姓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灾难，百死也不足以赎罪，是少主一言救了小人一条狗命，小人当舍身相报。”

任天翔扶起褚然道：“我从来就没有将你当成奴仆，而是一直当成是兄弟。我救你也并非完全是出于私情，而是看在你还有恻隐之心和悔恨之念。希望你从此弃暗投明，再不要为一家一姓之野心，干出祸乱天下人的罪行。”

褚然连连道：“少主所作所为褚刚已跟小人讲了，与少主的心胸和作为比起来，褚然真是卑微如蝼蚁。小人决心将功赎罪，以报少主救命之恩。”

任天翔皱眉道：“我刚说了，咱们不是主仆而是兄弟，以后别再叫我少主，更不要自称小人。”待褚然点头答应后，他又问，“你要如何将功赎罪？”

褚然忙到：“小……为兄早就知道小七是任兄弟的女儿，所以一直就有心照顾。这几年我借着在西番青云直上的机会，暗中安排了信得过的兄弟照顾小七，请允许为兄潜入西番，将小七和仲尕从松赞巴吉手中救出来。”

见任天翔不答，褚刚忙到：“松赞巴吉和达西尔沃的目的是你，你要去西番是自投罗网。不如由我和大哥悄悄潜入西番，或许能收到奇兵之效。”

“是啊！”褚然也急忙道，“为兄在西番发展多年，已打下了不错的人脉基础。虽然现在我被达西尔沃当成是奸细，不再受西番人信任，但在西番还有不少信得过的朋友，都是郭明的交情，可以提供不小的帮助。兄弟要是再不答应，就一定是在怀疑为兄的诚意。”

任天翔在心中权衡良久，终于对褚然和褚刚一拜，涩声道：“仲尕和小七……就拜托两位兄弟了！”

二人大喜过望，双双拜道：“兄弟放心，咱们必定竭尽全力，s让他们母女尽快回到兄弟身边。”

就在褚氏兄弟刚走不久，小薇和司马蓉母女在义门弟子保护下也平安回到了长安，三人于战乱之后得到团聚，喜悦之情可想而知。小薇已与母亲相认，得知自己实为任重远的女儿，她一时间还不能适应这个新的身份，不过在知道任天翔的养母竟然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心中既委屈又高兴，委屈是因为母亲当年竟抛下了年幼的自己，高兴是因为心中那丑媳妇见公婆的忐忑，被母女相认的喜悦代替。

看到一双长大成人的儿女，司马蓉忍不住拉起二人的手，将小微的手慎重地放到任天翔掌心。她已知道二人从相识、相知到相恋的经过，她满含慈爱地对任天翔道：“翔儿，小薇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当年为了家族的使命离开了她，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让她收了许多的委屈，我希望你以后能替我照顾她，别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任天翔忙道：“娘放心，我会照顾她一辈子，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司马蓉点点头，转向小薇柔声道：“薇儿，天翔也是娘的孩子，只可惜娘没能照顾他几年，也让他受了不少磨难和委屈。我希望你替娘好好照顾他让他不再寂寞孤独，颠沛流离。”

小薇红着脸点了点头，小声道：“娘你放心，我也会照顾他一辈子。”

看到一双儿女幸福地依偎在一起，司马蓉眼中不禁泛起了点点星光，她连忙掩饰地转开头，打量着未遭遇战乱破坏的任府道：“想不到这座府邸历经战乱还基本保持完好，我看不如跳个好日子，你们就在这里拜堂吧。让你们的爹爹在九泉之下，也可早日安心。”

小薇申请地望了任天翔一眼，羞涩地垂下头。任天翔却面色尴尬，欲言又止。他想起仲尕和小七，总觉得应该实言相告，但看到小薇幸福的模样，他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小薇介绍仲尕和小七，只能在心中对自己道：待仲尕和小七平安回到长安，再告诉小薇实情吧。

见任天翔不作声，司马蓉问道：“翔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任天翔忙道：“孩儿只是觉得，前方将士尚在浴血奋战，我却在后方娶妻生子，这多少让我心中有些不安。何况我与小薇已经拜过天地，再在这时重新操办，总让人觉得不妥。”

司马蓉叹道：“你们在睢阳的婚礼我已听说过，那时既无媒妁之言、又无父母之命的草率之举，我怎能让小薇如此委屈？哪一个当娘的，不想看着儿女风风光光地结婚生子？你就不能满足为娘这点小小的愿望？”

任天翔想了想，无奈道：“好吧，我答应娘，一定跟小薇重新举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不过日子得往后推一推，至少要到战乱平定后再说吧。”

司马蓉抱怨道：“你和小薇娘及都已不小，如果战乱一直持续，你们是不是就要一直拖下去？你不知道娘是多想早一天抱孙子？”

任天翔赔笑道：“娘你放心，战乱不会再持续多久，西番退兵之后，史朝义的末日就近在眼前。”

“你敢肯定？”司马蓉追问。

“是的，我敢肯定！”任天翔自信道。既然李沁已破了司马瑜最大的秘密武器，如果还不能战胜司马瑜，那他就不是有天才之称的李沁。所以任天翔对横水大决战的结局一点也不担心，这也是他能安心留在长安，帮郭子仪修缮京城、安抚百姓的原因。

数天之后，果然传来捷报，唐军大声叛军。任天翔问起详细军情，才知唐军白日以四面合围的阵势骗过司马瑜，入夜后却借夜幕掩护重新排兵布阵，将兵力集中一处，在黎明来临前发起总攻。司马瑜过于相信日间窥天珠看到的情况，坚持分散兵力迎击唐军合围，犯下了战略性错误，最终十万大军被歼六万，被俘两万，仅有不足两万人马保着史朝义杀出重围，落荒而逃。范阳精锐在数年的战乱中几乎损失殆尽，史朝义再没有希望东山再起。

没过多久，有消息传到长安，史朝义自横水战败后，驻守范阳、河东、平卢等镇的叛军将领纷纷上表请降，叛将田承嗣甚至将史朝义的家小绑了送到长安请功。哪些原本就不将史朝义放在眼里的叛军将领，更是趁机招纳史朝义的部卒，纷纷投唐。史朝义在唐军围追堵截之下，几乎溃败殆尽。他脚下无一城一池，身边仅余寥寥残兵，万念俱灰之下，于温泉栅自缢而死。自此历时七年零三个月的战乱，终于画上了一个艰难的句号。消息传到长安，满城军民纷纷涌上街头，人人奔走相告，共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望着街头喜庆的人群，任天翔不禁感慨万千，想起从天宝十四年道现在整整七年有余，这场起于范阳、几乎波及整个大唐疆域的战乱，终于在无数将士的努力之下得以平定，他就有种恍若隔世之感。不过他心中的喜悦很快又为更大的担忧代替，他经多方打探，也没有打听到司马瑜的下落，横水大战之后这位千门枭雄就不知下落，不然史朝义也不会在横水大败之后又八战八败，仅四十多天时间就在广阳附近被逼自缢。

任天翔并不担心司马瑜还能掀起多大波浪，他只是担心其安慰，毕竟，那时他血脉相连的亲哥哥……

93出海

大红的灯笼在任府的门外高高挂起，喜庆的鞭炮省盖过了宾客们的喧嚣。任天翔与司马小薇的婚礼，成为叛乱平定之后长安最大的盛事。上至当今皇帝李豫、下至黎民百姓和丐帮弟子，或派人送来贺礼，或呼朋唤友相约来贺，令偌大的任府也显得拥挤不堪。

任天翔虽没有功名，但百姓感激他两次助郭子仪收复长安、拯救百姓的功绩，纷纷前来祝贺，将任府外的几条大街挤得水泄不通。来客中既有高官显贵，也有尚门郑渊、岑刚这样的江湖豪杰。任天翔招呼宾客忙得不可开交，还好有义安堂众兄弟帮忙招呼张罗，才不至于手忙脚乱，怠慢来客。

婚礼以最隆重的方式按部就班地举行，繁文缛节不必细表。少时礼成，众人齐齐向新郎新娘祝贺。祝客中以江湖豪杰为多，向来不拘小节，纷纷想新郎新娘敬酒，任天翔心痛小薇，忙为她挡下了大部分酒。正喝得兴起，突听门外司仪高喊：“宫廷舞娘谢阿蛮率弟子来贺，里边请！”

众人闻言纷纷叫好，天宝年间谢阿蛮的舞技就名动京师，后被玄宗召入宫中，成为教坊第一舞师。后范阳叛军攻入长安，谢阿蛮和众多教坊乐师舞女一样不知下落，没想到今日这位当年在宫中和长安都红极一时的舞中仙子，竟突然出现在任天翔的婚礼上，众人既惊喜又期待，不知这么多年过去，这位舞中仙子是否还有当年的风采。

与众人的期待和兴奋不同，任天翔心中却是有些忐忑，他知道写阿门就是当年洛阳梦香楼的舞女云依人，自己当年有负于她，不知她会再自己大喜的日子里献上怎样一支舞。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一轻纱蒙面的女子缓步而入，腰肢轻盈如柳，脚下步步生莲，令人有种目醉神迷的恍惚之感。就见她来到新郎新娘面前，款款拜道：“舞娘谢阿蛮，祝任公子和小薇姑娘天作之合、白头偕老。”

任天翔略显尴尬地低声问：“姐姐这些年……过得可好……”

谢阿蛮答道：“生逢乱世，能不死就已是侥天之幸，哪敢再有奢求？”

想起过去对她的林林总总，任天翔心中愧疚之情油然而生，他对谢阿蛮躬身一拜，低声道：“当年天翔年少轻薄，对姐姐多有愧疚，天翔不敢要姐姐原谅，但求你看在小薇无辜的份儿上，不要为难天翔。”

谢阿蛮幽幽叹了口气：“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依人。”说完她不再多言，示意乐师奏曲，众宾客早在大堂中清理出一片空旷之地，见她缓摆腰肢，轻舒曼手，款款起舞，随着乐曲的演奏，她的舞姿与乐声渐渐融为了一体。

看到那熟悉的舞姿，任天翔眼里渐渐盈满了泪花。他认出那是云依人当年在自己面前跳过的所有舞蹈，经仔细编排重新成为一支新舞，他从这舞姿中看到了云依人当年对自己的一片痴情，以及后来的失望和悲伤。随着乐曲的渐变，谢阿蛮的舞姿渐渐从悲伤和绝望中重托出来，渐渐变得平和优雅，渐渐变成一个自由自在翱翔在音乐中的舞之精灵。

少时曲收舞毕，众宾客竟忘了叫好，知道谢阿蛮款款向任天翔拜别，众人才从恍惚中情形过来，纷纷起立鼓掌。任天翔泪流满面，对谢阿蛮哽咽道：“多谢姐姐衷心的祝贺，我会珍惜现在拥有的这份珍贵感情。”

谢阿蛮眼中泛起一丝暖暖的笑意，款款道：“你能学会真正爱一个人，也不枉我今日苦心孤诣这一曲，它叫《情心》。”

谢阿蛮已经走了许久，任天翔还在默默回味着那意味深长的舞曲，心中暗自神伤。就在这时，突听门外司仪高唱：“摩门长老萧倩玉来贺！”

听到这话，原本满面喜气的西马荣脸色都是阴了下来，冷哼道：“这女人来做什么？快将她赶走！”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一生娇笑，跟着就见萧倩玉在两名摩门弟子陪同下，一步三摇地踱了过来，就听她不屑地笑道：“姐姐好像忘了，我才是此间的女主人，你不过是没任何名分的外室，甚至连外室都不是。”

司马蓉冷哼道：“可是这里是任府，我一双儿女都姓任，而你早已因故被赶出义安堂，这任家跟你还有什么关系？”

任天翔眼见二人一见面就剑拔弩张势同水火，连忙拱手拜道：“娘，萧姨，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你们莫再为过去的旧怨相争了好不好？”见二人不再言语，任天翔转向萧倩玉道：“不知萧姨怎么突然来了长安？”

萧倩玉眼神一暗，低声叹道：“过两天就是天琪的忌日，我是来给她烧点纸钱。正好听说你大喜，就顺道来祝贺。天琪要是还活着，看到你这哥哥终于功成名就，成家立业，一定会为你感到高兴。”

想起每每，任天翔也暗自伤神。见萧倩玉含泪欲坠，他连忙岔开话题：“自上次陕郡大战后，好久没听到摩门的消息，不知现在去了哪里发展？”

萧倩玉长叹道：“上次在陕郡，大教长被义门墨士刺伤了脊椎，下半身完全瘫痪。之后摩门又遭到儒门剑士追杀，损失惨重，再无法在中原立足。幸好回讫可汗早就有心皈依光明神，所以派人来请大教长，咱们便去了回讫，如今已是回讫国教。”

听说佛多诞受伤瘫痪，摩门损失惨重，任天翔暗自宽慰，几名义门兄弟总算没有白白牺牲。他突然又想起一人，忍不住问道：“贵教那个圣女艾丽达呢？她怎么样了？”

萧倩玉意味深长地望了任天翔一眼，浅笑道：“既为圣女，终身都将敬奉光明神，还能怎样？不过如果你要是有什么话，我可以替你转告她。”

任天翔微微摇头道：“没有设么话需要萧姨转达，多谢萧姨一片好意。”

萧倩玉咯咯一笑：“跟你爹一个脾气，总是到处留情。以后好好待你妻子吧，别再四处拈花惹草。对了，记得常去看看天琪，她或者的时候跟你最亲，我即将远赴西域，她就交给你照顾了。”

萧倩玉刚离去不久，突听门外歘来一阵骚动，一个打扮古怪的小乞丐从人缝中钻了进来，几个义门弟子在后面紧追不舍，谁知那萧乞丐异常灵活，在人从众钻来绕去，几个义门弟子围追堵截，竟没摸到她一片衣角。

负责维持秩序的任侠连忙喝问：“怎么回事？”

一个义门弟子气喘吁吁地答道：“不知是哪里来的小乞丐，非要进来看新娘子。咱们已经给了他不少铜板和食物，他却趁咱们不备闯进了喜堂。”

任侠见那小乞丐手脚灵活，显然是练过武功，不敢大意，连忙上前一把将他抄入手中。那小乞丐显然没料到任侠出售如此之快，身不由己被任侠老鹰抓小鸡一般拎了起来，他一双小腿乱踢乱蹬，嘴里不住地高叫：“非礼啦！非礼啦！大人非礼小孩了！”声音清脆，居然是个小女孩。

任侠一向腼腆，被人叫非礼还是第一次不禁闹了个大红脸。他抓着那小女孩放也不是不妨也不是，不禁有些尴尬。众人见状不禁哄然大笑，有人起哄道：“小姑娘，你是谁家的孩子？你父母呢？”

那小女孩对任侠恶狠狠地道：“我爹爹就在这里，你要再不将你这双脏手拿开，小心我爹爹看了它喂狗！”

任侠见她不过八九岁年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不好跟她计较。只得将她放到地上，认真地问道：“你爹爹是谁？”

小女孩对任侠翻了个白眼，傲然道：“你站稳了，说出来吓死你。我有两个爹爹，我干爹是西番大汗松赞巴吉，我亲爹就是名满天下、英明神武、神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义门门主任天翔。”

此言一出，听众一下子安静了，众人的目光尽皆望向新郎官。任天翔神情怪异，一步步来到那小女孩面前，涩声问：“你妈妈叫仲尕？你来自西番？”

小女孩仰起头答道：“对啊，你怎么知道？”

任天翔微震，仔细打量小女孩，从她眉宇间依稀看到了仲尕的英姿，他再无怀疑，正要上前相认，突然后心一痛，却是被小薇狠狠拧了一把。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小薇已摔下盖头转身就走，丢下了满屋子目瞪口呆的宾客。

任天翔顾不得理会愤然而去的小薇，忙蹲下身子轻轻抱起小女孩，涩声道：“因为，我就是你爹爹任天翔。”

小女孩一点也不惊讶，以审慎的暮光打量了任天翔片刻，脆生生地道：“我知道你就是任天翔，长安城到处都在谈论你的婚事。你原来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难怪我妈妈说什么也不愿离开西番来找你。”小女孩口无遮拦，让任天翔十分尴尬，他知道一时间跟她解释不清楚，忙问：“你是怎么来长安的？我托了两个兄弟去接你，他们人嗯？你又怎么会说如此流利的唐语？”小女孩得意地道：“你是说那两个笨蛋？我到长安就将他们甩了，我的唐语是李爷爷教的，妈妈从小就让我跟他学，说将来有一天会用到。”任天翔立刻就想到了李福喜，难怪任小七的唐语还带一点长安的口音。就在这时，突见外面又是一阵骚乱，就见风尘仆仆的诸然和诸刚兄弟，正拨开人群挤了进来，见任小七果然在此，二人总算舒了口气，忙与任天翔见礼。任天翔问起仲尕，才知她不愿离开西番，值托诸氏兄弟将女儿送来长安。任天翔想起她，心中泛起惆怅和怀念。让人将小气送去拜见母亲，他想起小薇，幸好婚礼的程序已经走完，不然他还真不知道如何向众人交代。跟众人交代几句后，任天翔连忙去找小薇，就见她在新房中暗自垂泪，司马蓉正在一旁小声劝慰。见到任天翔过来，司马蓉板着脸喝道：“说！你过去还有多少风流韵事？在外面还有多少不清不楚的情人？”任天翔无奈，只得将仲尕的事和盘托出，在不敢有半点隐瞒。在司马蓉的劝慰和任天翔的保证下，小薇总算勉强接受了任小七，并答应以后将她视同己出，当成自己的女儿来照顾。好容易安抚了小薇，司马蓉才起身道：“天色不早，你们早些歇息吧。过两天我带你们去看网页也，今日我收到家里的来信，说爷爷病得很重，他呕心沥血一生，谁知最终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一定遭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任天翔很想说，比起那些在战乱中市区性命的将士和百姓，他算是幸运的了。不过当着母亲的面，他不好流露出心底的想法，连忙答应道：“好，三天后回门，我就陪娘和小薇回去看望爷爷。”

三天之后，任天翔与小薇在终南山一处远离尘世喧嚣的别园中，见到了司马承祥这个千门隐士，单肩他比任天翔上次见到时越发苍老枯槁，精神萎靡满面病容，任谁也能看出他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司马蓉见状忙拜倒在他的病榻前，泣道：“爹，女儿不孝……”司马承样示意燕书将自己扶起，半靠在榻上喘息道：“蓉儿。你已经为家族做了一个女儿能做的所有事，这是天意、怪不得你，起来吧。”

司马蓉依言退到一旁，司马承样l目光转到她身后的小薇身上。看到她发髻已经改变，他的嘴边露出一丝慈爱的笑意，柔声问：。‘薇儿，爷爷从小将你从毋亲身边带走，又一直隐瞒了你的身世，你不怪爷爷吧？"

司马薇含泪道：“过去的事已经过去，薇儿怎会责怪爷爷？”

司马承样眼里闪过一丝宽慰，对女儿和外孙女点了点头；"我有话要跟亮儿交代，你们先退下吧。‘’

司马蓉与小薇忙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任天翔心中虽然对这位几乎颠覆了大唐天下的千门隐士心怀敌意，尤其是想到无数义门弟子和江湖豪杰，以及战死的将士和无辜百姓，他就无法原谅这个乱世之千雄。不过见他已是命在垂危，任天翔终于还是放下了心中的敌意，坐到他身边柔声问：“爷爷，你还有什么话要叮嘱孙儿？”

司马承样以复杂的目光打量着任天翔，无力地喘息道：“亮儿，你是司马家最杰出的孩子，只可惜你却选择了另外一条路。这大概就是天意吧，所以爷爷也不怪你，只是爷爷要提醒你，在这战乱平息、天下初定之后。你和你所在的义门，恐怕反而会遇到更大的危险。”任天翔有些疑惑道：“现在战乱基本平息，各地叛军纷纷投降，再没有人敢挑起战乱。江湖上摩门实力大损，先已远走回讫，萨满教在蓬山老母死后，也分裂成无数门派，派中内斗不止，对中原武林再构不成威胁，我不明白还有谁会威胁到我和义门的安全？司乌承样喘息道：”难道你忘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任天翔一愣，不悦道：‘。爷爷这是在用离间计吧？义门只是一帮胸怀侠义心肠、誓做天地良心的热血男儿，既无一官半职的权势，有无拥兵自重的实力，对任何人都不会构成威胁，怎么会遭人顾忌陷入危险？”司马承样微微叹道：“你只知义门没有野心和兵马，对朝廷构不成威胁，却不知义门人人平等的理念，是所有统治者都不能容忍的邪说。如果人不分三六九等，那么天子何以统御天下？为何自古以来儒、墨就不两立？正是在于它们的理念截然不同。一个等级三眼的礼教治国；另一个却是要打破这种尊卑有别的秩序和观念。它们就算因暂时的需要结尾盟友，最终页会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儒、墨两门自创立以来就一直相互攻伐，矛盾从来就没有调和过，难道到了你这里就可以互相接受？儒门可以容下与世无争的释门和道门，甚至容下摩门和千门，却绝对容不下墨门！”司马承样的话司马承祥的话令任天翔心地油然升起一丝寒意、联想到自己大婚的日子，竟没有一位熟悉的濡门弟子登门道贺，他心中就越发有种不祥的预感。不过他依然不相信儒门这么快就会与义门反目，他连连摇头道："我不信！

你不要再挑拨离间，令天下再度陷人混乱，以便让千门弟子乱中取利。’，司马承祥一声长叹。喃喃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爷爷时日无多，难道还会故意危言耸听？爷爷谋划算计了一生，现在却不想再算计任何人。爷爷累了，倦了，也困了。”

见司马承祥疲惫地合上了眼眸，任天翔心中很乱，若真像爷爷说的那徉，那将是这个世界最大的悲哀。他希望爷爷错了，但内心深处又有个声音在提醒他一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历史就是如此，没有任何新鲜之处。

就在任天翔于终南山中患得患失之际，京城长安大明宫中，代宗与李泌也在进行一场有关义门前途和命运的对话。李泌上次因火遁假死远离了大唐政治中心，但经横水一战又重获代宗重视，不仅赦免了他欺君之罪，还将他召人翰林苑授翰林学士，并要他还俗娶妻，继续为朝廷效力。李泌此时虽然只是个翰林学士，但实则已承担起丞相的部分责任。翻着各地叛军送来的降表，以及地图上最后被拿掉的叛军标记，代宗意气风发，呵呵笑问：“史朝义一死，各地将领纷纷请降，历时七年零三个月的叛乱，总算在朕的手中得意平定。如今四海归心，天下太平，试问还有谁能对我大唐构成威胁？”有！“李泌脸上并无一丝天下太平的轻松，只有说不出的严肃。”谁？“代宗有些不解地问。叛军虽然先后反正，西番人也被赶回西番，但大唐依然还面临这两大威胁。”李泌说着来到地图面前，指向那些刚反正的州府道："不说这些不得已才投降的叛将，就是各节度使，也因战乱而获得了各地的军事、人事和经济大权，大唐虽然消灭了一个安禄山和史思明，却有无数不受朝廷节制的军事集团在战争中掘起。藩镇割据已成事实，这将使大唐面临新的威胁：。’

代宗迟疑道：‘·联也知道节度使权力过大，将百害而无一利，不过现在谈论刻落恐怕是早了点·天下人会以为肤刚平定叛乱就急着要对付功臣，这事还得从长计议。“说着他微微一顿，”不知另一个威胁又来自哪里？"

李泌淡淡道：’‘就来自这长安。来自义门，来自任天翔。"

·义门？’，代宗皱起眉头，沉吟道，“近日确有传言，说任天翔有个来自西番的女儿，西番可汗松赞巴吉还是他女儿的于爹。又有传言说任天翔实为司马世家公子，与叛军智囊司马瑜是亲兄弟。不过联认为这些是无稽之谈，因为任天翔和他所率的义门侠士，在协助唐军平定叛乱和击败西番军的战争中。无数次证明了他们对朝廷的忠诚。任天翔和他所率的义门侠士，立下的功劳堪比郭子仪和他的溯方军，若非任天翔坚持不受朝廷册封，凭他的功劳完全可以封侯拜将，甚至人凌烟阁与历代功臣并列。”“任天翔和他所率的义门，确实为平定战乱立下天大的功劳，他也确实是司马世家的二公子，并与西番可汗松赞巴吉私交非浅，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何不受朝廷册封？’，李泌微微一顿，自问自答道，”因为在他和义门侠士心目中，并不认为圣上和朝廷有资格册封他们。他们帮助唐军平定战乱，仅凭着心中一股侠义之气，并非是要为朝廷、为圣上尽忠·"

代宗哑然笑道：“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啊，许多世外高人如道门张果、释门无垢大师等等，也都自诩为闲云野鹤，从不受朝廷册封。甚至直言不拜天子。朕要是容不下他们，岂不显得太小气了一点？”“但是任天翔但是任天翔和他的义门，可不是什么闲云野鹤。”李泌正色道，“圣上看前日任天翔的婚事，几乎全城空巷，人人争相到任府祝贺，将任府周围几条街全部堵塞。圣上再回想任天翔助郭子仪从西番军手中收复长安那一战，郭子仪仅凭四千残兵败将赶走十万西番军，除了他个人的威望和兵法谋略，更多是得到任天翔和义门侠士之助。任天翔在长安登高一呼，几乎满城百姓都争相响应，拿起武器与西番军拼命。试问天下还有谁有次威望？别忘了墨家子弟向来漠视尊卑长幼之别，更不将君臣纲常视为不可逾越的天条如果墨家思想为更多人接受，天子的威信何在？如果他们再依照墨者最高理想要求重选天子，试问圣上如何应对？”

代宗神情大变，吓出一身冷汗。他迟疑道：“任天翔不至于如此张狂吧？要知道这可是谋逆造反的大罪，当诛九族啊！”

李泌沉声道：“就算任天翔不会，但谁能保证其它墨家子弟不会？只要墨门不放弃墨翟那种人不分尊卑长幼之序的荒唐理念，当信奉墨家学说的人多了之后，天子的威信将不复存在，天下必定大乱。”

代宗沉吟良气，涩声道：“任天翔和他所率的义门，为平定战乱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如果现在突然取缔，会令天下人不服。不知爱卿有何良策？”

李泌拱手拜道：“微臣恳请圣上赐我密旨，让微臣便宜行事，微臣必为圣上找到一条两全之策，既肃清墨家流毒，又保证圣上不被天下人非议。”

代宗沉吟良久。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好！准奏！”

憔楼的更鼓已经敲过三更，任天翔依然还在与小薇缠绵。新婚燕尔又历经波折，有什么比有情人终成眷属更幸福的呢？不过这幸福很快就被门外的嘈杂和喧嚣打断，任天翔听到门外那匆匆的脚步和微微的喘息，不由喝问道：‘’外面何事喧嚣？"

门外有弟子答道；‘·是刑部有捕快突然要搜查任府，说是要追查逃犯。"

任天翔道：“什么逃犯敢躲到义安堂总舵来？他们这不是故意找茬么？”

那弟子道：‘"我也这么说，可那些捕快死活不走，说是奉令不敢不搜。

任天翔无奈披衣而起，开门道：“好！让他们搜，要是找不到什么逃犯，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向我交代？”众捕快得到号令，立刻在府中装模作样地搜了起来。任天翔见领队竟然是刑部捕快之首的高名扬，心中吃了一惊。心知无风不起浪，若不是有非常特殊的理由，高名扬决不会亲自登门。他连忙将高名扬拉到一旁，小声问：“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到底在找什么逃犯？”高名扬迟疑道：“这事刑部机密，为兄实在不方便……”“***少卖关子！”任天翔打断他道，“我可一直都叫你大哥，难道咱们兄弟之间还有什么不可相告的秘密？”高名扬看左右无人，才低声道：“我也是奉上边的令，要找一个女人。”“女人？什么女人？”任天翔追问。高名扬将嘴凑到任天翔耳边，轻轻吐出几乎为不可闻的三个字：“杨、玉、环。”任天翔面色微变，张嘴结舌不知【原文“不如”】如何开口。这时众捕快已搜查完备，当然没有找到什么逃犯，高名扬便道一声歉，带着众捕快扬长而去

众捕快虽然离去多时，任天翔心中依然有些心绪不宁，他知道这多少年前的旧案，今日突然又有人翻了出来，必定不是空穴来风。所以第二天一早他就径直去找李泌，开门见山地问道：“昨夜刑部捕快到我府上搜查逃犯，李兄可曾听说这事？”

李泌坦然点头承认：“我知道，圣上向我提起过这事。”

“你知道？”任天翔十分惊讶，"这还是圣上的意思？

他在找谁？"

李泌平静道：’‘圣上在找当年玄宗皇帝的宠妃杨玉环。"

任天翔第二次听到，已经不再吃惊，却忍不住好奇，问道：“当年名动京师的杨贵妃，不是已经死在马鬼坡了么？圣上怎么会到我府上来找？”

李泌淡淡道：’‘圣上得到消息，说当年马鬼坡死的只是个替身，真正的贵妃娘娘已被人救了下来，而且在玄宗帝去世前还来看望过他。"

任天翔心思急转，暗付杨玉环人宫见玄宗的那夜，或许是被人认了出来。不过他还是不明白，沉吟道；“就算圣上听到流言，又何必再去翻出这桩旧事？莫非他找贵妃娘娘只是借口，深夜到我府上搜查却是另有深意？”

李泌叹道：“我猜不到圣上的心思，但是却知道常理。”

“常理？什么常理？”任天翔忙问。

“常理就是在这长安城中，你任天翔和义门，威望已经比圣上和朝廷还要高，难免不招人嫉恨。”李泌淡淡道，“这事对你来说决不是个好兆头。”

“你是说，圣上在找借口对付义门？”任天翔问道，见李泌低头默认，他愤然质问，“义门为平定叛乱付出了多大的牺牲？如今天下方定，圣上就要对付咱们？这是为什么？我要立刻进宫去见见他、问他究竟安的什么心肠！”

李泌平静地道：“你若当面质问圣上，那么义门与朝廷的矛盾就将不可调和。如果我是你，不如就此急流勇退，委曲求全。”

“你要咱们离开长安？”任天翔冷笑道，“义门兄弟本来就无心功名，离开长安倒也没什么了不起。”

“不是离开长安。”李泌一字一顿道，“而是离开大唐。”

任天翔惊呆了：望着李泌征怔地说不出话来。就听李泌平静地解释道：“义门在战乱中闯下了天大的名声，只要是在大唐境内，就永远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要想彻底避免圣上的猜疑、就只有离开大唐……r任天翔类然间想起了司马承样临终的话，他恍然点头道：I”耍咱们离开大庸的恐怕不是圣上，而是儒门吧？自古儒、墨不相容，原来真是如此？“李泌的神情已是默认。任天翔只感到后心冰凉，他以陌生的目光望着李泌涩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士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怎容得下一帮游离于皇权之外的墨者？你们只有在危难之际才需要天地良心，只要稍有安定，首先想到的就是如何稳固自己手中的权势，我早该明自这一点。“李泌坦然迎上任大翔的目光，道：”别人如何我不知道，但我从未将权势放在心上。我是为了天下的安宁。也许将来有一天，墨者的平等理念会成为人们的共识，但是在今天，它还不是大多数人可以接受的观念，你们的存在将是大唐下一个动乱的根源。为了这天下的安宁，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为了天下安宁，为了黎民百姓？有多少谎言是以此为借口？”任天翔嘲笑道。“我们生于斯、长于斯。这里是我们的家国和故土，我们为什么要走？就因为我们与你们有着不同的观念和想法？只要是异己，就在清肃之列？”

见李泌默然不答，任天翔决然道：“我们不走，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给咱们罗织罪名。”

李泌淡淡道：“只要朝廷有心对付你们。还用得着罗织罪名？至少我就知道，当年贵妃娘娘就是被你私自带走，难怪我在你营帐中遇到的小兵，竟然有着与众不同的雍容华贵，令人不敢直视。”

任天翔恍然：‘’原来你早就认出了，你一直不点破，就是要利用我和义门？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确实是天下无双的谋略大师和天才戏子。"

李泌坦然道：’‘不错，为了平定战乱，我必须借助一切可利用的力量。

你们在平乱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我替天下百姓谢谢你们。不过现在天下已不需要你们，我对你也已仁至义尽。何去何从望兄弟慎重选择。“说着他冲门外拍拍手，对开门答应的儒门剑上吩咐：‘’送客！”

浑浑噩噩地问到家，任天翔只感觉满腹悲凉和愤懑。小薇最先发现了他的异常，连忙穷追苦问。任天翔被逼不过，只得实言相告、义门弟子1}-知实情，不由群情激奋，有激进者甚至要与儒门斗上一斗“让实力来说话，任天翔连忙阻。止了大家的鲁莽，无奈叹道：这天下已经遭受了太多的战乱。我不想再生事端。这天地之大、我不信就没有我毅者的容身之处。”“不错，好男儿四海为家，何必拘泥于一隅？”有人高声应道，任天翔循声望去，认出是来自东瀛的小川。I就听他旁若无人地指点道，“公子何不去扶桑？我保证天皇会待公子为上宾。”

扶桑？任天翔心中一动，望向众兄弟，见大家都在微微点头。他哈哈笑道：“好！咱们就去扶桑！”既然决心。要走，任天翔也就不冉耽搁。三天后就带着义门弟子和家人上路，除了他们，也带上了杨玉环，他知道在大唐万里河山，也容不下这个特殊的女人，去往海边的路上·任天翔意外地遇上了司马瑜和安秀贞。司马瑜在横水人战中被流箭射中了后脑，变得浑浑噩噩呆呆傻傻，再不复原来的精明模样。任大翔十分难过，安秀贞却宽慰道：‘他现在这个样子或许更好，不然以他好胜的性格，怎能接受这彻底的失败？"

任天翔点点头，关切地问：“你要照顾他一辈子？”

安秀贞含泪道：“虽然我知道是他害死了我哥哥和爹爹，但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我对他就再也恨不起来。也许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孽缘吧。”

任天翔暗自叹息，告别安秀贞来到海边。就见李泌早已率儒门众剑士亲自于码头相送。登上由朝廷准备的官船，任天翔回首西望，心中突然有种放声大哭的冲动，不过他没有将心中的感情流露出来，若无其事地对小川流云道：“小川君，不知你的家乡在哪个方向？”

小川流云遥指东方：“就在太阳升起的方向。”

任天翔最后留念地看了故土一眼，毅然回头向东一指：“好！起航！”望着远去的风帆，李泌突然泪流满面，对着东方拜倒在地，伏地无声饮泣。儒门众剑士十分不解，肖敬天忙上前将他扶起，不解道：“先生既不忍见任公子离去，为何又一定要逼走他们？”“他们才是真正地君子，也是太史公笔下的侠士。”李泌含泪叹道，"只可惜他们的思想超越了时代。为了天下的安宁，我不得不将他们逼走海外。海天一色之处，风帆渐行渐渺，最终消失在大海的尽头。一轮红日从海中冉冉升起，将万道霞光洒向碧海晴空。天地寥廓，碧海苍茫，将墨者的事迹，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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