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天很晴》 作者:月星汐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引子 谁这么倒霉,生这么一个败家孩子? 她大字识不了一斗,功夫练不成几招,可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这些没出息不长脸的事倒挺在行,不但一学就会,还带举一反三的。 听听人家怎么说她的: 一无所长,两竖为虐,三只贼手,四体不勤,五毒俱全,六亲不认,“七”男霸女,八方聚敛,“九”囊饭袋,十恶不赦,百无聊赖,千人所指,万劫不复…… 谁是她的爹娘啊?谁啊!干脆点,爹去少林寺面壁,娘去峨嵋山打杂,别在江湖上混了,丢不起那人! 就纳闷了,本来挺好一小孩儿,长着长着,咋就变异成江湖败类了呢! 不公平啊不公平!就这么一个扔大街上都没人稀得多看一眼的小破孩儿,居然还有好些美男抢着往家捡?老天耶!拜托您不要让这些帅哥年纪轻轻就老眼昏花好不好! 这个小破孩儿的故事,就和咱书中说的那样,说是喜剧,有惊悚;说是恐怖,有爱情;说是爱情,有悬疑;说是悬疑,有动作;说是动作,有文艺…… 咳!没啥说的了,大家还是看汐的《绝色江湖》吧,那个可爱坏小孩儿的精彩故事!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楔子 谁这么倒霉,生这么一个败家孩子? 她大字识不了一斗,功夫练不成几招,可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这些没出息不长脸的事倒挺在行,不但一学就会,还带举一反三的。 听听人家怎么说她的: 一无所长,两竖为虐,三只贼手,四体不勤,五毒俱全,六亲不认,“七”男霸女,八方聚敛,“九”囊饭袋,十恶不赦,百无聊赖,千人所指,万劫不复…… 谁是她的爹娘啊?谁啊!干脆点,爹去少林寺面壁,娘去峨嵋山打杂,别在江湖上混了,丢不起那人! 就纳闷了,本来挺好一小孩儿,长着长着,咋就变异成江湖败类了呢! 不公平啊不公平!就这么一个扔大街上都没人稀得多看一眼的小破孩儿,居然还有好些美男抢着往家捡?老天耶!拜托您不要让这些帅哥年纪轻轻就老眼昏花好不好! 这个小破孩儿的故事,就和咱书中说的那样,说是喜剧,有惊悚;说是恐怖,有爱情;说是爱情,有悬疑;说是悬疑,有动作;说是动作,有文艺…… 咳!没啥说的了,大家还是看汐的《绝色江湖》吧,那个可爱坏小孩儿的精彩故事!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一(1) 他们木然地躲在苇丛中,惊恐地望着对面沙滩上那个人间的修罗场,耳朵里灌满了濒死的惨呼。 那个沙滩上到处是尸体,断肢、内脏、碎肉,散落满地。 血流如溪,将江岸的沙石染成悚目的暗赭色,江水洇起一团团绯色的云,迅速漫延开来…… 不知餍足地屠戮,如影随形地绞杀,一切都无可逃避。 这个时刻,那些黑衣蒙面的人仿佛成为天地间的主宰,肆意地收割着弱者的生命。 巨大的恐惧让他们不敢发出一点点的声音。 一个女人趴在船边呕吐,一个老人用拳头按住自己的嘴,一个中年男子紧紧握住刀柄,一个年轻的姑娘晕倒了,一对母女痴呆地抱在一起,一个女尼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一个流浪儿死死地咬着唇……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希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然而,没有奇迹发生。 对岸,一个黑衣人用鞭刺进一人的心窝,另一个黑衣人雪亮的长刀当空斩下,一颗须眉皆竖的头颅迎刃飞起,远远地坠入江心,转瞬便被湍急的江水冲了下去,一片轻红随波而散。 其中一个黑衣人漫不经心地收刀,一串血珠沿刀刃滴落,他抬腿踢倒那具无头的尸身,向着人头跌落处望去,看到水面上那一蓬长发,看到了对岸江边被密实的芦苇遮掩的木船,也看到了船上惊恐万状的渡人。 江面虽然不甚宽阔,但两岸相隔也有三十来丈,急流汹涌,明知道黑衣人不可能杀将过来,木船上的人仍然被他眼中的冷酷残忍吓得心跳欲止。 那黑衣人想也不想,手腕一震,长刀在掌中激射而出,宛如一道利电,向着对面木船的船老大飞去,一刀直贯入他的胸膛。 船老大的身上鲜血狂喷,晃了两晃,栽入江中。 那流浪儿被血喷了一身,不禁腿一软,坐到船上,身边一个肥硕的家伙惊恐地在他身上拱动着,发出奇怪的声音。 船上的人都吓傻了,有人恐怖地大叫。 那个带刀的中年男子似是武林中人,虽然也被对岸的大屠杀惊呆了,但胆子毕竟比这些普通百姓要大得多,眼看被那些黑衣人发现了踪迹,情知若不速逃,给他们过得江来,必遭灭口,惊慌之下,他一手抄起竹篙,在水中一撑,渡船向后退得更远,然后被湍急的水流向下游推去。 几个黑衣人望着远遁的渡船,眼里闪着阴鸷的光。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一(2) 浓雾散去,天上月圆。 野地里,一种浓艳得近乎黑红色的花朵,大片大片地开着,铺天盖地,触目惊心。 赤红的花朵妖冶而魔异,如烈焰,如鲜血,仿佛铺在黄泉路上的华丽地毯,踏上去,往前走,就是幽冥之界。 十三狼瞪大了眼睛,有些惊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闯到这里来的。 十三狼是一个人,江湖中最著名的采花贼之一。 上个月,他诱奸了关西武林大豪铁掌孙三的胞妹,结果被孙三率好友部众一路追杀,纵使十三狼暗器功夫不弱,终敌不过对方的人多势众,只得一路逃回关内。 两个时辰前,为了躲避关西武林道的埋伏,他钻进了一座老林。在林中奔行不久,便遇雾迷路,雾散之后,他才发觉已陷身在一片诡异如血的花海之中。 “这是什么鬼地方!” 十三狼咕哝着,举手去擦额头上的汗,然后,他的手便僵在额头上。 风吹花动,随着那如泣如诉的声音,前面燃烧的花丛中,突然绽开一抹雪白,冷艳、宁静、高贵,仿佛寂寞幽谷中的一朵莲。 那是一个少年。 一袭白衣,清逸出尘,静静地站在似血的妖红之中,如栖在花间的一片轻雪,风姿绰约,有着独步云端般的傲岸。 十三狼注视着他掌中的剑,白鲨皮鞘,白金吞口,虽未出鞘却透了几分寒意,顿时想起一个人,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江湖之中,喜欢穿白衣的人可不少,然而能把白色穿得这样孤傲雅致、不染纤尘的,只有传闻中来自“芦花千顷雪,红树一川霞”的枫雪城的那位。 要真的是他……那就……真他娘的晦气! 对望片刻,白衣人开口道:“千手摘花十三狼?” 十三狼试探着问:“阁下是枫雪城的雪色公子?” 白衣人微一颌首,顿了顿,又道:“我来杀你!”语声静如春水。 “哦!” 十三狼都懒得问为什么,反正这帮自以为是的名门正派,要杀人总会找到理由的。不是为了他强暴人家的妹子,就是诱奸人家的老婆,或者是拐骗了谁家的闺女,总之没什么新意。 雪色公子见他没有反应,反觉得有点奇怪:“你不逃?” 十三狼冷笑:“我为何一定要逃?”就算对方名头再响,他也不能一招未试,便被人吓死! 雪色公子,枫雪城城主“一剑枫轻色”和夫人“满袖花千雪”的独子,据称是江湖中近三百年来少有的少年奇才。传闻中,九岁独挑山西黑风山庄,称雄山西二十载的黑风庄主,被他逼得从此臣服枫雪城;十一岁灭连云盟,连云盟老大心服口服;十二岁挑战天下成名剑客,后十数位江湖有名的剑客莫名退隐;十三岁为救黄河水患的灾民,一人连劫江南四十八寨;十四岁为了替一个无辜被杀的农家孩童报仇,千里追杀狂魔血屠子,终在大漠将之击毙…… 多少年来,江湖不论黑道白道,提起枫雪城的雪色公子,无人不赞其侠义仁心、义薄云天,他掌中那柄会尽天下英豪的白色长剑,也被武林人称之为“雪色”,被推为当今十大名剑之首——武林中,仗掌中兵器成名者多矣,却唯有雪色公子掌中的剑,是因其人而成名。 十三狼上下打量着对面那个白衣少年,心中有些犹疑: 江湖传言也不可尽信,枫雪色虽然成名很早,可毕竟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就算在娘胎里就练功夫,又能高到哪里去?多半是仗着家世显赫沽名钓誉,被一些无耻之徒捧上天去…… 想到枫雪城在江湖中的地位,十三狼有点头疼。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一(3) 这种世家子弟,一向自命不凡、自命侠义、自命风流,成天不是管管闲事、打打架,就是扮扮酷、耍耍个性,幼稚又无聊,最是讨厌不过。 然而,他们虽然未必有真本领,但身后代表的势力却不小,被这种人缠上,那就跟被水蛭叮上似的,咬住就不松嘴,不吸出点血来,不会罢手。 他可以不怕雪色公子,却不得不顾忌枫雪城及其一众帮闲——算了不打了,惹不起,咱还跑不了么? 他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在四面的艳红中寻找退路。 枫雪色望着他,很好心地提醒:“右面是你穿过的林子,铁掌孙三带着属下正在赶来;后面是处断崖,高百余丈,以你的轻功,跳下去即使不死,也免不了残疾;左边,十里之外,有望月溪,如果你能过得这条小溪,说不定便可觅路逃生。” 被人一语道破心思,十三狼忽然觉得有点小看了对方。 枫雪色接着说道:“不过,我不会让你过望月溪的。” 他忽然袍袖一展,劲风过处,只听得叮叮几声,数十枚晶亮的暗器跌落。随即,有万千红瓣被一股烈风卷起,在空中旋舞,妖异而灵动,仿佛烈焰焚尘、苍天泪血。 十三狼两手握满暗器,额头冷汗滑落。人称他是千手摘花,暗器功夫江湖称绝,然而这一瞬间的冶丽景象,即使他真的有千只手采花,只怕也做不来吧? 眼睛里,除了漫天的血红,什么也看不见。十三狼不要命似的把身上所有的暗器都打了出去,却如泥牛入海,声息皆无。 直到漫天花雨中,惊现一瀑雪色的光芒,然后,他的鼻端突然闻到一股血腥气。 真正的血腥味道,犹带着暖意。 他还来不及去追究这血气从何而来,便觉得咽喉微微一凉,低头望去,一截如银似雪的剑尖,正缓缓抽离,刃上有血珠滚下。 “倒霉……” 十三狼的喉咙深处,挤出最后的两个字,然后,他不情不愿,又心甘情愿地倒了下去。他虽然轻视这个白衣少年,但是并没有轻敌。刚才他的确已经全力以赴,却连看都没有看到,那柄剑是怎么刺入自己咽喉的。 枫雪色低头凝视着十三狼的尸体,眼神里有一抹悲悯。 他并不喜欢剥夺别人的生命,可是很多时候,除恶人,是为了令善良的人更好地活着。 远处,隐隐传来轻灵的脚步声,应该是追踪十三狼而至的铁掌孙三一行人吧? 枫雪色将剑还匣,白衫轻振,转瞬便消失在如火似血的妖花之间。 清流婉转,月光如冰。 枫雪色衣袂翩然,站在望月溪边的一块青石上,洗涤着剑上的杀气。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女子惨叫,声音短促,在这寂静的山林之中,却显得分外凄厉。 林中宿鸟被这声音一吓,扑翅惊飞。 枫雪色蓦然抬头,足尖一点,跃过清溪,如行云一般向声音的来处滑了过去。 转过两道山弯,山脚下是一座小小的村子,夜正深,村子里没有一星灯火。 尽管那惨叫只是一声,但枫雪色仍然断定,它就是从这座村子里传出来的。 然后他便看到,在村口的那间茅房门前,倒伏着一具无头的尸体。 这具尸体,穿着女人的内衫,两只手仍然抓着青布腰带,头却飞到不远处的矮篱上,凄清的月光下,那双眼睛里凝滞的恐惧显得分外清晰。 大蓬的血,喷溅得满地,带着温热的腥气。 尸首分离处,兀自“咕嘟咕嘟”地冒着血,皮肉收缩,伤口均匀,骨茬平整,显然是以刀剑等利器,一招断头。 普通的凶手可没有这样的手法,即使是常年屠牛宰羊之辈,也无法如此干净利落地将人的头身切成两截。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一(4) 然而,这还不是枫雪色最关注的。 他更在意的是,这个女人被杀之前的那声惨叫,连远在数里之外的他都被惊动了,为何,这村子到现在都一点动静没有? 当然不会全村人都吃了蒙汗药睡死过去了。 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这个村子,已经没有人。 或者说,已经没有活着的人。 他也的确听不到这村子里,有任何人活动的迹象。 短短的一瞬间,枫雪色已推断出事件的前因后果: 这个女人方便之后,边系腰带边往回走,却撞见什么,只来得及呼叫一声,便被一刀割成了两段。 那么,她究竟看到了什么?这么一个小小的村子,又有什么? 枫雪色身形突然拔高,掠上了一棵高树,站在疏冷的横枝上,居高临下地向村子里望去。 月色凄迷,村子黑黢黢的,家家掩门闭户,看不出任何异样。背后的山影狰狞而诡异,耳中除了有风吹叶动的声音,便是一片寂然。 他的神情有些凝重。 从听到女人惨呼到他赶到这里,几乎只是弹指的时间。凶手是仍在附近埋伏,还是已然遁远? 若是前者,凭他的功夫,附近数十丈内,连花开叶落的声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凶手隐藏得再好,总控制不住呼吸和心跳吧? 如果是后者,则凶手武功之高,犹在他判断之上——当今江湖,叫得出名号者,速度快过他的,可没有几人。 “哔啵”一声轻响。 东首一间房屋的草顶上突然爆起了一星火花,火势迅速蔓延开来,黑夜立刻被点亮。 枫雪色从树上疾扑而下,冲进火里。 虽然听不到村子里有活着的人,但他仍然不死心,想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人。 他踢开最近的一扇门,扑进屋子,借着火光,看到这是个普通农家,有些粗陋的家具,屋角一张木床,上面躺着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母子三人的头都以一种很奇怪的角度歪着,显然是颈骨被生生地扭断了。 枫雪色冷静镇定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抹血色。 他掉头冲进第二户人家,差不多的房屋格局,一个老婆婆倒在地上,双眼凸出,舌头伸出嘴外,脸色青紫,颈上还有一道黑紫色的痕迹,明显是被勒死的。 第三户人家,七口人全部胸骨内陷,口鼻呛血,在睡眠之中被重手法击杀。 第四户全家人都被一种极残忍的手法开膛破肚,床上的被褥,已经被血浸透了。 第五家包括一条护院的狗在内,死亡原因全是头骨被一种重兵器捶裂。 第六家与最先发现的女尸同样,都是被利器一切两段。 第七家的主人死得甚是安详,只是脸色铁青,嘴边有黑色的血,显因中毒而死…… 火光熊熊,浓烟冲天,火舌不断舔向其他建筑,全村都被卷进烈焰之中。噼噼啪啪的火星爆裂声、屋梁倒塌声,夹杂着人肉烤焦的气味,闻之欲呕。 枫雪色的眼里跳动着火光,脸色却比雪还要白。 这个村子二十一户人家,八十六口人,无一幸免。 都是普通的贫寒农家,可即使村子正中房子建得最好的那家,也没有被抢劫的迹象。 而且,八十六口人,是被七种不同的手法所杀。一击即死,简单而专业,迅速而有效,却没有丝毫特点。 习武之人,在杀人对敌时,会自然而然地使用自己最熟悉的功夫,见多识广的人一见便会认出来。然而,这些最简单的杀人方法,却绝对不会暴露出杀手的身份——这是刻意的吗? 这个看上去十分普通的小村子,究竟因何会被这么多凶残的杀手屠村?而且连老人、孩子、女人都不放过?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二(1) 虽然,他是在赶路途中。虽然,这些人与他毫无关联——一刻钟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个地方、这些可怜的人。 但,面对这些被残害的普通村民,他,不能不管。 火势越来越大,用不到天明,这个村子、这些尸骨、这起血案,就会被大火吞噬得干干净净,所有的冤屈和被杀痕迹,都会被烧光。 枫雪色再次冲进火里。 刚才忙于救人的时候,他已用最快的速度察看了现场,虽然什么线索都没有,可是他不甘心。 火蛇向他扑卷着,他挥着劲风逼开烈焰,虽在酷热烈焰中,依然白衣翩然。 仍然是什么都没有。 做这件案子的人,手段毒辣,手法老练,一点破绽都没有留下。 现在,他只有唯一的、不是线索的线索——那七种不同的杀人手法。 枫雪色身形疾闪,躲过一条倒塌的房梁,人已在火圈之外。 然后,他便听到一声极低的声音,似虫儿无意中的扑翅,又似压抑的轻噎。 枫雪色身体忽然旋转,如一片微羽被夜风吹起,人已掠了过去。 夜已经很深,空中明月,笼罩着一团若有若无的淡霭。荒山野地,一派冷寂。 东侧,五十丈外,是一片阳坡,坡上是高茂的草。 而那一声哽咽,便是从草丛中传来。 “出来!”枫雪色声音如冰。 草丛里什么动静都没有,仿佛刚才只是风拂过叶尖的声音。 枫雪色却丝毫没有认为自己听错了,他再次冷冷地说:“出来!” 仍然毫无声息。 他的眼睛里现出一抹杀意,静止了片刻,身子向前滑出数尺,连鞘的长剑轻轻地挥了出去。 草丛中突然蹿出一个人,可是在他还什么都来不及做的时候,带鞘的剑,已抵在这人的后心上。 这只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身材瘦小,衣服也破破烂烂的。 原来只是一个穷人家的小孩!是受了爹娘的打骂,躲在这里独自委屈么? 枫雪色慢慢地把长剑收回:“你一直躲在这里?” 那小孩惊恐地看着他,身体抖得像打摆子,想哭,却又不敢。 “那个村子里的事情,你全看到了?” 那小孩拼命点头,眼中的惊恐更甚。 枫雪色温言说道:“不要害怕,把你看到的,告诉我!”幽深的眸子里,带着怜悯的暖意。 那孩子傻呆呆地看着他,张张嘴,又闭上。 枫雪色暗暗叹了一口气,这毕竟还是个孩子,看到这种屠村惨案,肯定被吓坏了。 这个孩子,是唯一的活口,这起血案,还得着落在他的身上。 月光透过薄薄的云缕,照在孩子的脸上。 那张脏乎乎的脸,现出一种奇异的变化,先是有血,自眼窝缓缓地流下。然后鼻子、嘴巴、耳朵,也出现血痕。再然后,他脸上几乎每一个毛孔都渗出鲜血。 粘稠的血,惨淡的血,诡谲的血。 孩子觉得脸上痒痒的,有点茫然地抬手擦了擦,刚看着沾在手上的一片肉皮发呆,“啵”的一声,手指皮肤却被胀破,然后自指端而上一寸一寸地爆开。 枫雪色脸色微变。 是毒!好厉害的毒! 左手疾挥,五指如弹琵瑟,在那孩子身上一路点下。然后撕裂白衫,裹住这血葫芦般的孩子,身形一展,从草上飘了出去。 村里的火仍然在烧着,只是能燃的东西都烧得差不多了,火势已颓,用不了天明,这里便会变成一片白地,然后所有的罪恶便都不存在了。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二(2)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韦庄一曲《菩萨蛮》,道不尽江南多少笙歌曼舞、风流年少。 烟花三月,江南正是草长莺飞、莺啼燕语时节。 流花河畔的青阳城,长草盈绿,柳丝轻扬,香葩浓艳,春风旖旎。 流花河,是青阳城名门望族聚居之地。两岸是数不尽的金粉楼台、雕梁画栋,河上是看不完的画舫凌波、浆声欸乃;青楼比肩,酒家林立,丝竹飘渺,醇酒笙歌,美人嬉戏,富贾云集,文人荟萃,好一派盛世繁华。 美人巷口,有青石斜桥连接南北两岸。此时,正有一人一骑,踏桥而过。 那是一名俊朗不凡的少年,一袭白色春衫,腰间悬剑,衣袂翩然,胯下银鞍白马,气势如龙,神骏非凡。 这一人一马,气度从容,虽然是行走在闹市之中,却如独步云端般傲岸。 白马春衫名剑,少年风流,自然便有美人垂青。 一名着翠色衫子的美貌歌妓,正倚着栏杆闲眺,望见楼下翩然而过的美丽少年,芳心一阵乱跳,纤纤玉手一松,捏在手心里的帕子飘然而落。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那少年勒马缓缓而行,惟恐碰到路人。正行进间,忽觉头顶香风微送,他头也没抬,只是轻轻一拍马颈,白马疾行几步躲开。 翠衫歌妓佯装羞恼地顿足,惹来一众莺莺燕燕的打趣和娇笑。随即,又有一个粉衫裸臂的女子“失手”将手中的一枝桃花落下,另一个云鬓金钗的丢下一枝百合,一个珠圆玉润的丢下一包果子…… 少年气度从容,被那些女子无礼引逗,不喜也不恼,只是低垂着头,不疾不徐地催马而行,那些女子抛下的物品,却没有一件落在他的身上。 渐行渐远,花街枊巷的尽头,流花河东岸的青石阶下,停着一艘画舫,金阁朱栏,薄纱飘垂,端的华丽。船头悬挂的朱旗,上面那“樱桃破”三个字,笔力浑厚独出,丰骨秾丽,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这时,两名青衣小厮自画舫抢上岸来,垂手问道:“枫公子,我家公子等您很久了!” 白衣少年“嗯”了一声,一跃下马,左边的小厮立刻毕恭毕敬地接过缰绳,右边的小厮则躬身请少年上船。 少年拾阶而下,径直登上船头。 舱门微开,一名娇艳的女子立在门边,抿嘴轻笑着挑开帘幕:“公子请!”水滴滴的眼珠轻轻一转,煞是勾魂。 少年微一颔首,踏入舱中。 珠帘之后,一名仅着绯色轻纱的清丽女子怀抱琵琶,正一边弄着弦,一边樱唇轻启唱吟,她的身边,另有两名美艳少女,坐的那个击着檀板,卧的那个把头枕在一男子的腿上,男子抚着她光滑白嫩的脸蛋,修长的手指在她腮上随拍轻扣。 那男子相貌清雅,随随便便地坐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斜倚靠枕,凤目微睐,眉峰舒展,仿佛静到了极致,然而满室的妖娆却都给他一人占尽,那数名或清丽或冶艳的女子,便如众星拱月一般,在他的面前,黯然失色。 女子们见少年进来,急忙敛衣施礼。 那男子却只慵懒地欠欠身,一袭光滑柔软的蓝色丝质长衫,如水般漾开。 他招招手:“请坐!”轻轻一拍掌,几个歌妓乖觉地奉上茶点果子。 白衣少年微微一哂,抱抱拳,坐在一边。 那男子亲手斟茶,玉色的碗盏,汤液清澈浅碧,清幽扑鼻。他含笑道:“这是昨天新到的雨前龙井,贤弟尝尝。”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二(3) 少年端起茶盏,举到唇边,饮了一口,才道:“好茶!” 手腕微舒,雪袖如波,几缕柔和的风轻轻地拂上了那几名歌妓的穴道,她们尚未明白怎么回事,身体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 蓝衫男子神色不变,慢慢地啜茶。 画舫沿着流花河,向下游驶去。 蓝衫男子的目光越过遮窗的薄纱,望向河面,叹息道:“最近,可越来越无聊了。” 白衣少年淡然道:“我不是来听你发牢骚的。” 蓝衫男子轻笑:“贤弟应该多笑笑。否则,知道的呢,会说你少年老成,不知道的呢,人家会以为你患面瘫……” “我也不是来听你教训的。”少年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我送来的人,怎么样了?” 蓝衫男子神色一敛,轻轻叹了口气:“已经不成啦!” 少年明朗的眸子暗了一暗:“那是什么毒?” “十八年前,江南铁家三少,一夕间全身爆胀,死时不仅体无完肤,连内脏都胀烂如浆,惨不忍睹,后据一位绝世神医验骨诊言,那是一种来自南疆的秘毒,因中毒者全身毛孔流血,皮肤溃烂,如穿血衫,所以,此毒便称做血缕衣。” “这位绝世神医,可是悲空谷的晚夫人?” “便是此人。” 十八年前,悲空谷的晚夫人应该还不到双十年华吧?负一身绝世的医术,胸怀慈悲济世之志行走天下,无论是贫民百姓,还是高官巨富,救人无数。医者仁心,被世人称为大慈女菩萨。 少年沉默了片刻:“血缕衣,可有解药?” “血缕衣霸道歹毒,在南疆失传已久,却想不到,居然会有人将它制作出来!当年晚夫人为了寻找克制这种毒的药物,在中原奇侠神剑晨墨白的护送下,亲赴南疆,却从此一去不返。数年后,才有人在悲空谷看到晚夫人。后来便有江湖传说,称晚夫人在南疆遭遇惨变,返回中原之后,便一心隐居,从此再不谈医。” 少年道:“那么,血缕衣,仍然无解?” 蓝衫人缓缓摇头:“没有人知道。不过自从铁三少死后,血缕衣便再也未现江湖,久了,人们便也忘记了。没想到,事隔十八年,它又出现了!” “那孩子中的毒,便是血缕衣?” “他的死状与我接天水屿典藏所载铁三少之死非常相似,但仍不能十分确定。我已经命人将尸身妥善处置,快马送往悲空谷,希望晚夫人能够为我等解惑。”蓝衫人叹息,“只不知道,晚夫人是否理会此事。” 少年沉思道:“谁会用这种毒药,对付一个贫困人家的孩子呢?” 他抬眼看向蓝衫人,“当年对铁三少下毒的人,是谁?” “据铁家的人说,是一位美貌少女,只因为被铁三少调笑了几句,便下了毒手。”蓝衫人语声一顿,“你怀疑这个女子和你碰到的案子有关?那就完全错了!” “为何?” “因为她已经死了!”蓝衫人淡淡地道。 “十五年前,东瀛武士大举入侵寻衅,武林道上七帮十六派的豪杰在东海巨鲸岛阻敌中伏,濒死苦战,各地援兵未赶到,正危急万分之时,一个女子驾舟在倭贼后方突破,独自闯岛,竟将倭人全部毒杀,敌酋临死反击,这名女子身受重伤,被击中落海。据当时幸存的人说,连日苦斗,海中满是血腥,早已引来无数鲨鱼噬尸,待群豪撑伤体欲救援之时,这女子……连尸身都不见了!” 少年喃喃道:“原来,这位用‘血缕衣’毒杀铁三少的,便是踏波西来鱼小妖!” 十八年前,鱼小妖一度名动江湖。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三(1) 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子从何而来。她如雨后空山的一朵优昙婆罗花,来无影,去无迹,突然间便出现在江湖上。 她容颜美艳,却喜怒无常,仗着一身神乎其神的毒功,恣意妄为,心性邪而手段狠,曾经因为某人多看了她一眼,便弄瞎了人家的眼睛,也曾经为了一对可怜的孤儿寡母,便毒死了欺负她们的亲戚全家…… 她混迹江湖只短短三年,却结下无数的死仇,可是她似乎越是仇家满地,越是觉得开心;越是难惹之人,越是要惹;越是在伏杀之中,日子过得越是逍遥自在。 可便是这样一个人见人恨、心理扭曲的蛇蝎美人,却在被仇人一路追杀操舟渡海亡命时,如神女天降,闯进神州侠士和倭土贼寇对决的战场,并舍生扭转乾坤。 鱼小妖虽恶,但东海巨鲸岛之战,为国捐躯,人人景仰,因此江湖上也不再以妖女称之,而人人尊称她为“踏波西来”,以纪念血战之中,那披着满天霞光凌波飞来的一叶扁舟。 家恨固不能忘,但国仇大过家恨,因此即使是以江南铁家为首的一干仇敌,亦从此闭口不谈血仇,算是对那个壮烈又歹毒的女子鱼小妖,表示一丝的敬意。 遥想昔年快意恩仇的前辈,和悲壮惨烈的武林传说,两人都有些心驰神往。 画舫内一时无言,良久,蓝衫男子稍稍坐正了身子,挽起了窗纱。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烟雨迷蒙。 若有若无的雨丝,打湿了清冷的石板路,白墙灰瓦的建筑,雕花的窗子映着的纤细身影,河边飘摇的水草,弯弯如月的拱桥,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好似一幅动中有静的淡雅水墨画。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江南的山色空濛,水色温润,终究比我那接天水屿多了三分红软!” 纤微的雨滴自窗外飘入,落在白衣少年俊朗的脸上,他随意地用手指在颊上沾了沾,凝视着指尖上的一点润湿:“斯人已逝,那‘血缕衣’却未绝江湖啊!” 蓝衫男子又发出一声喟叹。 白衣少年问道:“方兄,我拜托你的第二件事,可有着落?” 蓝衫男子为少年续上新茶:“最近一个月来,至少有四处,发生类似的灭门惨案!” 白衣少年有些动容:“四处?” “第一件,是二十七天前的东林镖局,连镖师带趟子手带伙计,三十三人全员尽殁。据官家分析,是趁镖局众人在饭厅中用餐之时,总镖头唐林狂刀斫杀镖局全员,最后挥刀砍下自己的头。 “第二件,是二十天前的乌鹊庄,半夜时分突起大火,由于火势很大,邻近的村民救火已然不及,全庄六十一人,无一活口,尸骨几乎都被焚毁,表面上看是夜间火烛未熄引起的火灾,但仵作据幸存的几具残骸验尸,证明系死后焚尸。 “第三件,发生在十五天之前,万江集周氏夫妻和三个小孩儿,一夕暴毙,连在家中借宿的亲戚母女也未能幸免,此后,周家左右邻居十六口人,相继暴死,尸身全体乌黑肿胀,乡里疑是瘟疫,已将房屋连尸体一同火化。 “第四件,是一个姓孙的守义庄孤老儿,被发现死在义庄住处,因为义庄孤处僻壤,所以没有连累旁人——之所以把这件案子和其他的联系起来,是因为事发之前,曾有一个赌鬼在远远的山坡上,看到有几个打扮很奇怪的人走进义庄,其中有一个背着很大的锤,有一个挎着刀,一晃就不见了,当时他还以为眼花……” 少年眉峰敛起:“有锤?还有刀?”眼前浮现出被捶碎的头骨、被割掉的头颅、被剖开的胸腹…… 蓝衫人“嗯”了一声:“你到过的那个村子,叫半月村,村中皆是土生土长的农户,农家人虽然手脚粗壮,却没有一个会半点功夫!实际上,除了东林镖局,所有的人全是普通百姓,见到泼皮打架都会躲,和江湖仇杀更是半点边也不沾!” 白衣少年思索片刻:“除了大多是普通百姓、被灭门残杀这两点外,这些人家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或者共同之处?” “有!肯定有——”蓝衫人一脸的凝重。 少年秀眉一挑:“哦?” “——可是还没有找到。”蓝衫人无辜地摊摊手。 他语声突然一顿,看着顶在喉间的带鞘长剑,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它推了开去。这口剑端的锋利,即使没有出鞘,寒气也侵得他颈部肌肤生疼。 “开个玩笑而已,不至于拿刀动剑吧!”蓝衫人“委屈”地说道。 白衣少年缓缓地把剑放下,悠然说道:“我也是开个玩笑而已。” 蓝衫人瞪着他,忽然微笑。 这个白衣少年,枫雪色,温润秀雅中内敛风雷,果然不愧是少年一辈中的翘楚!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请美人唱支曲子吧!” 蓝袖随意挥卷,随即躺卧在地板上的几名歌妓“嘤咛”娇呼,缓缓地张开了眼睛。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三(2) “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蚟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歌妓们唱的正是李煜的《一斛珠》。 “樱桃破”画舫便在这婉转绮丽的檀板清歌之中,沿流花河缓缓而下。 行不多时,已到桃花渡,河面上花船、小舟都渐渐多了起来。 桃花夹岸,粉雾飘摇,软香氤氲。 十里桃花中,游人们或结伴信步闲游,或撑青竹骨伞独行,或三三两两赋文高谈;烟岗雨霰下,美人与红雨争媚,仕子与刘郎竞雅,端的风流至极。 “樱桃破”在岸边泊下,蓝衫男子着人将画舫的窗子打开,与枫雪色坐在窗内,隔着薄薄的纱幔饮酒赏花。 “‘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古来咏桃花的诗词无数,但窃以为,唯杜诗圣这句,最是情深。” “周兄此言差矣,杜子美诚然情深,但说起咏桃花,小弟却认为还是李太白的‘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乃佳句天成。” “不然不然,愚弟却以为梦得先生的‘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言极浅而情极伤……” 岸上,一树开得极艳的桃花下,三个腐儒酸丁你一言我一语,辩论得兴高采烈,声音越来越大。 蓝衫人无奈笑道:“这几位谈得忘情,却未免聒噪。” 枫雪色听得不禁微微而笑,举杯邀蓝衫人共饮。 正想命人操舟寻一安静处,忽听岸上一阵大乱,有人吼道:“闪开闪开,当心溅一身血!” 两人向混乱来处看去,便见打远处过来一队奇异古怪的人马。 当先少年穿着破衣烂衫,敞着怀,露着里面的中衣,油渍麻花已经分不清颜色;脚下趿一双破了好几个洞的烂鞋,十个脚趾头有六个很嚣张地露在外面,一个比一个脏;头上歪戴着软帽,虽然半新不旧,但还算干净,可是那一脑袋乱发却不知多久没有梳理过,乱如鸦巢,还挂着草屑,仿佛刚从谁家的鸡窝钻出来一样;再往脸上看,那张脸大约几年没洗过,污垢糊面,已经都分不出本来面目是什么了;两只手乌漆麻黑,叉着腰边行边吆五喝六。 别看他脏得很像邋遢鬼现世,但骂骂咧咧之时,气势倒也不弱,甚至还勉强有几分雄纠纠气昂昂。 他的身后,跟着有三四十人。这些人是一码儿的老弱病残,最大的得上七十岁,小的刚十五六,个个衣衫蔽旧,壮年的不是身上多了零件,便是少了零件。引人注目的是,这干人,两人操一辆推车,推车上放两只大木桶,一把长柄木勺,隔着犹有数十丈远,便有恶气扑鼻,让人欲呕。 这群人浩浩荡荡、杀气腾腾地奔这个方向而来。 桃花林中的男女游人侧目而视,看清来人,纷纷掩鼻走避。有性情粗豪的人则骂道:“他奶奶的,青阳城里倒夜香的也要造反啊!” “挺杜子美派”的穷酸叫道:“哪里来的贱役,这是你们应该来的地方吗?还不走远些!” 当先那邋遢少年恶声骂道:“闭上你们的鸟嘴!给老子滚开!” “挺李太白派”的气得直哆嗦:“你这泼皮,竟敢对我等无礼!来人,拿了我的手帖,去城里的衙门……” 那泼皮少年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将他踢了个跟头。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文人动嘴皮子那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可是碰到吃生米的野蛮人,唯有抱头鼠蹿的分儿! “挺刘梦得派”和“挺杜子美派”的见势不妙,上去架起“挺李太白派”的,三人一溜烟地走了,边走边死要面子地叫嚣:“你等着!你们等着!我们这就去报官!”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三(3) 那泼皮也不理会,翘首向流花河中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艘朱红色的华丽花船,吼道:“就是它——胭脂齐!大伙上啊!” 枫雪色和那蓝衫男子一齐看向那“胭脂齐”,水红锦幡,绣着三个黑色大字,赫然正是“胭脂斋”。敢情这泼皮还不大识字,齐斋不分! 只见那群老弱病残,人人争先,个个奋勇,齐齐地吼一声,推着车冲向河边,离得近了,便揭开木桶,用那长柄木勺舀起桶中黄白之物,奋力向“胭脂齐”甩去。 那“胭脂齐”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浇上无数的“黄金”,船上歌妓顿时惊恐呼叫,娇滴滴听得人煞是心疼。 一个胖鸨娘和一个瘦龟公从舱中蹿了出来,戳指大骂:“哪里来的混账王八蛋,敢到老娘这里撒野!”话音未落,一瓢“黄金汤”飞过来,将她的胖脸糊得个严严实实。 胖鸨娘被熏得一溜跟头,倒在船板之上又哭又骂,瘦龟公极有眼力见儿,“嗖”地跑回舱里,再也不出来了。 那泼皮哈哈大笑:“敢欺负老子的花花,老子臭不死你们!大家速度快点,他们要逃!” 岸上诸位一听,更加地卖力气抡大勺。 一时间,流花河上空,尿水淋漓如雨,粪便去似流星;流花河水面,桃瓣莹莹若粉,人矢黄黄似金。除了“胭脂齐”,流花河中很多无辜的船也被波及,大家如受了惊的泥鳅,嗖嗖地满河逃蹿。真是谓为奇观! “樱桃破”上的诸人也快被熏死了,枫雪色和蓝衫人又好气又好笑,急忙吩咐:“关窗!关门!开船走人!”他妈的这市井泼皮也太狠了,这么损的招都想得出! “胭脂齐”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舟子们发一声喊,顶着粪雨操舟逃命。 那泼皮极为无赖,眼见敌人已经逃出攻击范围,左手拎起一只“黄金桶”,右手抢过一柄“黄金勺”,纵身跃上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条船。站在船尾,威风凛凛地抡勺发射。准头极佳,勺勺都招呼在“胭脂齐”的舟子身上,打得他们哭爹叫娘。 被他占据的这条船可惨了,船中之人喊一声“苦也”,“砰”的一声,两条人影自舱内破顶冲出,一白一蓝,白的如高山之雪,蓝的若深海之澜,惊弓之鹤般,翩然向岸上掠去。 泼皮回头一顾,有些诧然,但随即又回过头来,看着“胭脂齐”上众人不堪攻击,竟然纷纷跳水逃避,场面极为狼狈,他不禁捧着肚子狂笑。 枫雪色和那蓝衫男子足不沾地,直掠出数十丈远,始并肩停在一株深红色的桃花树下,互望时发现对方面上都犹有余悸——这两人,都是江湖中少年一辈不世出的奇才,即使面对如林强敌、诡奇险境,也不见得会皱一皱眉毛,但那堆千万人制造的黄白之物,却成功地把他们逼得落荒而逃。 虽然这是上风处,已闻不到那扑鼻的恶臭,但两人仍如在噩梦中,仿佛自己满身都浸着那凶恶至极的味道。 蓝衫男子抖着衣服,好气又好笑:“那小子真够缺德的!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这种市井无赖!” 枫雪色摘了一枝桃花,放在鼻端轻嗅,仿佛是借桃花的草木清新之气驱逐噩梦一般,良久,轻轻摇头叹息:“堂堂接天水屿的大当家方渐舞,居然会被一个泼皮赶得比兔子逃得还快,传到江湖之上,真是个笑话!” “我记得,是你先冲出去的吧!”蓝衫人斜睨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随即发狠,“这小子,绝对不能轻饶!” 这泼皮小子会一些功夫——当时“樱桃破”距离他至少有三丈远,他手拎一只百十来斤的粪桶跃来,竟然毫不费力。可是一个习武之人,却对那些操皮肉生意的青楼苦人做出这种下三滥的行径,简直比不学“武术”的市井无赖还要阴损三分!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三(4) 那边厢,眼看着“胭脂齐”差不多被粪汁浇透,从里臭到外,不破费一笔银子辛苦整理,是没法子再待客了,那泼皮终于心满意足,抬足将木桶踢下河去,隔着数丈,“嗖”的一声跃上岸,大笑着带领一众老弱病残扬长而去。 苍穹万里,明月初升。 白日里那突来又倏去的细雨,将春的夜色洗得无比清亮。淡淡的月光将雁合塔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雁合塔是座七层佛塔,却久已无人打理,塔下芳草萋萋,在苍白的月光下,看上去荒凉而寂静。 塔的第一层,靠墙有几尊缺头少臂的残破佛像,残像脚下,堆着烂稻草。稻草之中,半卧着一个家伙,圆滚滚的躯体,穿着白色皮毛“外衣”,上面洒着几朵黑花,大大的耳朵,眯着一双小眼睛,肚皮贴着地面,懒懒地盯着塔中间石板地上那一团跳跃的红色。 那是一堆篝火,火势很旺,一根粗大的树杈上,串着一只烤得半熟的肥鸡,油脂不时滴进熊熊的火焰,发出滋滋的声音,香气四溢。 火堆边,坐着一个邋邋遢遢的少年,用一只沾着草木灰的手,缓缓地转动树杈。 眼看鸡烤得差不多熟了,那少年也不嫌手脏,撕下一条鸡腿,然后将剩下的大半只鸡向稻草上的那位丢去,咬着鸡腿说道:“花花,明天咱们得换个地方混了!” 今天在前边不远的农户偷鸡,被那老寡妇拿着扫帚追着好一顿骂,还说逮到就要打折贼腿!奶奶的!她逮得到么?要不是看她年纪老,非当场就气死她不可!咱不就是吃了她十几只鸡嘛,至于跟咱拼老命啊! 稻草里的那位正连啃带嚼,抽空“哼哼”了两声,大约是表示对搬家没意见。 “对了,我说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好色呢!平时走到哪儿调戏哪儿的民女也就算了,这才在青阳城没待几天,你还添新毛病了,没事老去勾搭蔡老头家的肥妞,那妞儿长得一点都不好看,耳朵小嘴又短,我就不明白,你看中她哪儿了?” 那位“花花”被唠叨烦了,抬起头不满意地瞄了他一眼,意思是我的心事你永远不懂。 “噗”的一声,少年将鸡骨头掷在“花花”的头上:“我警告你啊,听说蔡老头年轻的时候可干过劁猪的勾当,当心人家让你断子绝孙!” “花花”似乎有点怕了,往稻草丛里钻了钻,发出“哼哼”的声音。 “我知道你舍不得蔡家妞,我其实也舍不得孙寡妇家的鸡啊!孙寡妇家后坡,长了一片断梦草,那鸡是吃断梦草和断梦草虫长大的,肉嫩味鲜,还有种特殊的香甜,离开青阳城之后,咱再也吃不着喽!”少年叹了一口气,“可是不搬家不行啊,要是一个因为偷鸡被打折腿,一个因为偷情被变太监,那咱哥俩还怎么闯荡江湖嘛!” “笃、笃、笃!” 雁合塔一楼虚掩的破门上,响起轻轻的敲门声。一个愉快的声音在问:“有人在吗?” 少年立刻说道:“没人没人!” “没人那就不用敲门了!” 话音落地,“喀嚓”一声,倚门的杠子断成两截,破门大开,两个肉球发力挤了进来。其中一个穿灰衫,圆胖的脸上,眼睛都被肥肉挤成缝状,整个人像一大坨沾了灰的肥肉;另一个穿着青衣,五官皱巴到一起,如刚蒸出来的大包子。 灰衫肉球一进来,立刻耸着鼻子狂嗅:“好香的味道!好香!”东张西望,瞥见“花花”正啃着的烤鸡,一双小眼睛顿时灼灼放光。 那“花花”极为聪明,见势不妙,生怕食物被抢,吭哧几口将剩下的烤鸡咬进嘴里,连鸡骨都嚼碎了吞下去。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三(5) 灰衫肉球脸色变了一变,悻悻地转回头,挤到火堆边坐下:“借个地方!” 青衣肉球早已在火边落座。 这两个人体型庞大,占了五分之四的地方,邋遢少年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肉夹馍里最中间的那一片,被两座油腻腻的肉山压迫得非常不舒服。 他好生气闷,狠狠地瞪了两个肉球一眼,往边上挪了挪。 两个肉球才坐定,又有人走进来。 这次是两名十三四岁的童子,眉清目秀,穿得干净整洁,各拎一只极大的竹篮,篮上盖着白巾。 童子进得塔内,向两名肉球躬身施礼,将竹篮放在二人面前,然后悄然退出去。 灰衫肉球揭开一只篮上的白布,伸手抓起一个荷叶包裹:“老马家的酱肘子!”两把扯去外面的荷叶,果然露出一只枣红色的猪肘,油光光红亮亮,肥瘦适中,看上去甚是美味。 他抓起肘子啃了一口,然后抛给青衫肉球,又从篮子里掏了另一个包出来:“啊哈,是白云观的素鸡!” “如意斋的烤羊腿!” “松枝黄兔!” “美人坊的蜜制酥鱼!” “……” 各色美食流水般地从篮子里掏出来,两个肉球一边大嚼一边狂赞,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 那少年佩服地看着他们,终于知道,这两个大肉球是怎么堆成的!一扬手,接住灰衫肉球扔过来的一个炸鹌鹑,愕然道:“干吗?” “瞧你馋的,口水都流脚面上了!” “谁流口水了?”少年恼羞成怒地举袖子擦擦嘴角,确信自己确实没有流口水,“哪有!” 两个肉球不禁哈哈一笑。 少年一生气,把炸鹌鹑扔回竹篮:“什么破东西,我用脚做的都比这好吃!” “哎哎哎,你别乱扔啊,你摸完粪桶,洗手了吗?” 灰衫肉球手忙脚乱地把那只炸鹌鹑丢给趴在稻草堆里的“花花”,那“花花”极有“傲骨”,眨着小眼睛瞟了一下,笨拙地扭头去看少年。 少年瞄瞄两个肉球,从火堆里拾起一块燃着的木头,一边拨弄篝火,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什么啊?” 灰衫肉球乐了:“小子,白天在流花河桃花渡,你玩得挺好啊!” 少年谦虚地道:“过奖过奖!”看上去这二人就不像好东西,果真是来者不善哪!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少年猛地大喝一声:“花花,逃!” 手中着火的柴猛地捅向灰衫肉球的脸,同时一脚将竹篮踹向青衫肉球。趁两人躲避之时,与“花花”一同向塔门口冲去。就在一脚将要踏出塔门之际,眼睛突然一花,头已经撞在一堆肉肉软软的东西上面,一愣间,那东西突然涌来一股大力—— “砰砰”两声,少年与“花花”四脚朝天跌进烂草堆中。 两肉球并排站在门口,将塔门堵个严严实实,一边揉肚子,一边乐哈哈地道:“你这么急干什么哪,晚餐还没吃完呢!” 那“花花”大概撞得蒙了,倒在草堆里直哼哼。少年的脑袋也一阵阵发晕,暗暗心惊:“你们是什么人?” 灰衫胖子笑嘻嘻地道:“你在青阳城的大街小巷也混了半个月了,难道没听过‘不吃不喝’兄弟?” “没听说过。”少年揉着脑袋站了起来。 灰衫胖子也不生气,笑道:“没听说过,不代表我们哥俩无名,而是因为你孤陋寡闻。我是张不吃,我兄弟王不喝。青阳城方圆百里,我们兄弟如果称第二,就没有人敢当第一。” 少年咧着嘴,苦笑:“原来青阳城饭桶都排名位论座次啊!” 这“不吃不喝”兄弟果然没白长这么胖,否则脸皮不可能这么厚!嘿!不吃不喝,能养成这副猪样——不,不能侮辱猪,至少花花比他们好看……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三(6) 青衫肉球王不喝皱皱眉:“你这小孩儿,不但办事缺德,嘴也挺损!” “怎么说话哪你?谁缺德啊?我和花花好好地在这儿过夜,你们来抢我的地盘,还把我们俩撞个跟头,还指望我管你们两位叫大爷啊?”少年回嘴。 张不吃乐了:“别说大爷,你就算叫爷爷都没用!喂,你眼珠用不着转来转去,这雁合塔,你是逃不出去的!” 少年也不害怕,揉揉鼻子:“别废话了,赶紧说正事。本大爷又没偷你们家的东西,花花也没拐走你们家的猪,你们找本大爷麻烦干吗?” 张不吃一直笑眯眯的脸突然一冷:“你是本月初一来的青阳城,今天是十六,刚好半个月。这半个月里,贺家庄毛大牙家的饭锅被扔进猪粪里,黄叶埔子的孙寡妇丢了十二只鸡,赵员外突然被一条街的狗咬得满世界跑,醉红轩的醉红姑娘半夜被绑走,丢进河里泡了多半宿,城里南北杂货店不见了五篓上好的京城蜜饯——那可是五篓甜食啊,怎么没把你齁死呢……” 他屈着手指算了算:“大小一共三十一件,是你干的,没错吧?”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干了?”那少年嘴极硬,打定了主意死不认账! 王不喝冷笑一声:“如果没有猜错,那只鸡,就是你从孙寡妇家偷的吧?”他指指扔在塔角的一堆鸡毛。 “鸡毛上写着孙寡妇呢?你说它是孙家的,叫它让它答应啊!” 这无赖居然如此强词夺理,王不喝脸上隐隐有了怒色,不过他还真没有本事让那鸡毛承认自己姓孙,忍了又忍,道:“今天大闹桃花渡,无数人在场,这个,你否认不了吧?” 少年理直气壮:“我干吗否认啊!那就是我干的怎么着?那个胭脂齐的胖婆娘,居然敢踹我家花花,爷爷没剁了她的狗蹄子,是便宜的!送几桶‘黄金’算是关照她的生意!” “胭脂斋!”张不吃纠正道。 “我管它叫什么!”少年很不屑,“原来,你们是胭脂齐的龟公啊!” “放屁!”王不喝一巴掌拍过来,这牙尖嘴利的无赖居然当他们是龟公,非打掉他两颗牙,让他知道厉害。 少年往下一缩,巴掌从头顶掠过,虽然没被打到,破帽子却被扇飞了,一头乱发顿时炸了开来,他大怒,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瞄着门口准备夺门而逃。然而看到外面的某件东西,眼睛里突然流露出惊慌、恐惧的神色。 张不吃哈哈一笑:“小子,你嘴不是挺硬的嘛,这就怕了?” 少年勉强笑了笑,颤抖地抬起手,指指塔门处:“后……后面……” 张不吃笑道:“少来!老子是老江湖了,才不上当!你乖乖地趴在这儿,让老子揍你一顿,然后滚出青阳城,所有的事一笔勾销……” 大笑着,五指抓向少年,半途之中,身形突然向后疾射,虽然身体庞大,但却轻如纸鹤。 与此同时,王不喝也动了,一掌挥去,将木窗劈开,积年尘土中,胖大的身体已穿窗而出。 他们一动,少年也动了。 他在“花花”的屁股上轻踢一脚。“花花”甚是机灵,掉头钻进稻草丛里。少年迅速将其遮盖好,就地一滚,抱着头缩到一个攻击不到的死角,只露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向外看。 雁合塔外,有一棵高高的松树,树杈上,倒挂着两具小小的尸体,只有尸身,头却不见了,看样子死去已经半天,血都喷尽了,流下来的血已成滴状。 看衣着,这正是刚才送吃喝的那对童子。 张不吃站在尸体前,手里握着一对短钩,一张胖脸上,五官已然舒展开,脸上的表情有愤怒,有悲伤,还有恐惧。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三(7) 这两个孩子才十三岁,是他和王不喝抚养长大的弃婴,平时聪明伶俐、勤奋向上,如今,却被人斩首之后倒悬在树上…… 身后,传来风吹衣袂的声音。 他霍然转身,三丈外,站着一个黑衣人。中等身材,从头到脚都是黑色,脸也被一块黑巾罩得严严的,肩上扛着一口无鞘的破风刀。 薄薄的刀背,弯曲的刀柄,刀锋映着月色,明明是春夜,却令人感觉到秋水的寒。 张不吃忽然冷笑:“阁下何人?” 那黑衣人一语不发,只是木然地盯着他肥胖的颈子,似乎在寻找合适的部位下刀。 那目光如蛇目般阴沉,张不吃感觉颈上有些发凉,他不由自主地吞了下口水: “阁下可是冲着俺兄弟来的?” 那黑衣人仍然没有开口。 夜很静。 只有血从高处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张不吃握紧双钩,心里微乱:这么半天,怎么兄弟王不喝一点动静都没有?莫非…… 他突然跃起,向前冲了过去,一招“披缁削发”,连人带钩向黑衣人攻去。人尚在空中,突觉左足一紧,被什么缠住了,然后被一股大力向下扯去。 张不吃落地之后就势一滚,左手钩一搅,钩身被一条黑色鞭子绕住。两下一用力,那条鞭如活的一般,突然一抖,他的左钩已脱手而飞,但总算缠足的鞭梢也解开了。 空地之中,缓缓地现出四条人影,同样的打扮,黑衣、黑巾,只是武器不同,除了这个用刀的,还有用鞭、用锤和空手的。 张不吃心中暗惊,这些人不知是什么来路,他与他们尚未交手,但凭刚才那一鞭的力道已可确定,自己不是对手。假设这几人功力相当,那么,一个人他或许勉强可以应付;如果两个,就必败无疑;三个,逃都逃不掉;而四个,便只有闭目等死的分,连生死挣扎都可以省了。 兄弟王不喝的武功尚在自己之下,此时声息皆无,只怕已遭不测! 张不吃心里一痛。 不吃不喝兄弟,在江湖里也许是无名小卒,可在青阳城却是响当当的人物。 哥俩从六岁就在青阳城的大街小巷厮混,不论是急人之难,还是扶危救困,一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至今,已经近三十年了吧? 三十年来,兄弟两人一起受过冻挨过饿,也一起分享过好吃好喝,被人骂过打过,也被人爱过敬过,这样的人生也算快意,倒没什么遗憾的,只是,他们兄弟虽不足惜,这批黑衣人来历诡异,却不得不防…… 心念电转间,张不吃喘息着抬起头来,哑声问道:“我兄弟呢?” 一个庞大的身躯“咕咚”一声落在他的面前,头颅已碎,胸腹已被破开,五脏外流,溅出来的血却仍是热的。 张不吃伸手抚着尸体,眼中热泪盈眶:“好兄弟,哥哥对不住你!” 大喝一声击在王不喝的尸身上,那尸体向几个黑衣人袭去。张不吃身形暴起,人已向右方的一个池塘撤去。然只奔出三五丈远,后背便中了重重的一拳。 他张嘴吐出一口血,顾不得理会,借着拳力又向前冲出数步,拼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竹管掷上天空。 寂静的夜里,竹管冲天而起,发出高亢奇异的尖啸声。 一把刀自张不吃的肩部劈下,他的武器脱手而飞,接着右臂连着半片肋骨也飞了出去。 张不吃在荒草地上滚了几滚,仰面向天,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他的兄弟虽然死了,但是仍然帮他赢得了一点时间。而这一瞬间的延迟,已足够他放出特制的报警焰火。 他眸子里最后的残象,是夜空之中,那绽放满天的金色烟花。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三(8) 现在,接天水屿的兄弟们,应该知道了吧? 看到满天烟花之前,枫雪色正站在青阳城的十里亭,一边赏月,一边等一位故人。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多美的意境,他竟真的用来约会。 写诗的人等待的是一位佳人,所以虽是荒郊野外,心情亦是旖旎的。但他等的那个人,偏偏是一个光头大和尚! 空空大师其实是个假和尚。 想起他,枫雪色的心里便有微微的暖意。 三年前西南蝗灾,他为了筹集赈灾款奔波不休,却因误会与同去赈民的空空大打一架。 那个时候,空空还不是空空大和尚,而是西南道上最有名的刀客,复姓西野,单名一个炎字。 一个白道翘楚,一个黑道煞星,两个年轻气盛的少年不打不相识,谁也不服谁。于是两人相赌,以三天为限,不借助任何力量,独立筹款,多者胜,输者则滚去西峰大悲寺出家三年。 西野炎输了。 于是,他便用自己那把锋薄如纸的忘忧宝刃,将头发削了,跑到大悲寺给佛像做了个揖,认了佛像当老大,然后还起了个貌似很有学问的名字——空空大师。 所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嘛! 屈指算来,今年刚好是第三年。 只要再过三个月,空空大师就可以还俗——其实也就是蓄回头发而已。他当和尚这三年,根本一个字的经都没念过,一条戒律都没守过,比当黑道霸王的时候还自在。 想到空空大师顶着个光头,装得很道貌岸然的样子,枫雪色的唇边微微现出一丝笑意。 便在这个时候,他看到夜空中突然炸开一蓬灿烂焰火,像绽在深蓝色夜海里的一丛金色的珊瑚,随即又听到尖厉高亢的竹啸声。 枫雪色脸色微微一变,不等烟火散去,身形已然向着烟火升空处飞去。 他与方渐舞一向交好,当然知道,这珊瑚烟花,是接天水屿的报警焰火。 烟火起处,与他距离不近,但却也不算远。 他身形迅疾如电,一掠再掠三掠,月光下便如一只银色的大鸟,一袭雪衣发出猎猎的声音。 夜空里,突然又有火光冲天。 虽是在疾驰之中,枫雪色身形却倏然停住,安安静静地站在草丛中,足边的雏菊连晃都没晃一下,仿佛他从来就没有动过。 停了片刻,缓缓地向着火处走了过去。 起火的地方,是一座高塔。 火焰缭绕,浓烟四起,便如燃着的火炬一样,哔哔啵啵,将半边天空映得透红。 火势很大,即使是站在十数丈外,枫雪色仍然感觉到烈焰炙面。 他凝视着那烟火缭绕的高塔,清亮睿智的眸子里,也跳动着熊熊的火焰。 这座塔应该废弃已久,周围老树横枝,荒草丛生。只有一些无家可归的乞丐、流浪汉,偶尔会来这里过夜。 枫雪色当然不会认为,这是流浪汉们烤火取暖,无意中引起的火灾。 不仅仅因为接天水屿的报警焰火是起自这个方向。还因为,火光映照下,那喷洒满地的血迹。 虽然没有尸体,但凭血量判断,死伤绝对不止一个人。 远方的草丛中,有一只短钩,钩锋反射着火光,看上去竟然比血还红。 枫雪色突然握紧了剑。 他认识这只钩,也认识它的主人。 那是一个好吃而快乐的胖子,是接天水屿在青阳城分舵的头目,为人爽朗侠气,亲切随和,处事公正,青阳城里,人人都尊称他一句张大哥。 他也称这位江湖里的小人物做张大哥。 犹记得上次路过青阳的时候,为了款待他,张大哥连夜奔波二百里,特意请来了邻近新宋县的一位名厨来烧菜,只因为这位厨师烧的醉酒菊花蟹号称新宋一绝。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四(1) 想到那张爽朗义气的笑脸,枫雪色一向温和的眼中渐渐杀气弥漫。 突然,他像一缕烟,身体轻飘飘地扶摇而上,反手拔剑,然后,身周炸开一朵雪花。 映着天际的明月,那朵雪花染上一抹绯红,红白相间,煞是耀目。 雪花和血花。 是他的雪。 是谁的血? 有尸体自树端落下,虽然只是残尸,但那肥胖的圆脸上,依稀可辨,犹有一丝笑容。 枫雪色的眼睛红了,人在半空,便如一道利电,一剑向树后刺去。 剑,悄无声息地没入树干。 树旁的一个半枯的水井中,突然跃出一条蛇,向着他的腿蹿过来——那是一条鞭子,纤细的、乌黑的,却比最毒的蛇还要毒。 这时,枫雪色的剑还插在树中,他用力回抽,然而树的一端,剑尖似给一只铁钳钳住,竟然一抽未动。 他放开剑,身体跃起避开鞭子,然后反掌拍出,旁边的一块青石应手而起,迎向自上而下偷袭的一双铁锤。 “铛”的一声闷响,青石被砸碎。 映着火光,青石碎粉呈现出异样的幻彩。 枫雪色袖子轻拂,一股罡风将迫近自己的碎石粉卷了出去,雪白的袖端如被火炙,发出一股焦味。 他心中微凛,好厉害的毒。 头顶,西瓜大小的锤继续击下; 中盘,一个光芒闪耀的东西,风驰电掣,带着呜呜的啸声,袭向他的胸腹; 下盘,那条长鞭鞭梢上扬,再次向他袭来。 电光石火间,枫雪色突然一拳打向古树,极轻,极柔,看似毫无劲力。 树后突然传来剧烈的喘息。 他再次抽剑,剑脱树而出,带着一抹雪色,冲进那团闪耀的光芒里面。 然后便是一蓬血雨。 那团光芒突然失去了方向,斜斜地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扑通”一声。是一口锋锐的宣斧,短短的斧柄上,兀握着一只齐腕的断手,戴着黑色的手套。 铁锤和乌鞭追踪而至。 锤,随风贯耳。 鞭,如蛇卷地。 枫雪色冲天而起,长剑再振,刺向执锤之人的心脏。 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 长剑连臂,后发而先至,剑芒已及使锤者的心口,锤却离他尚有半尺之遥。 使锤者的心脏被他的剑气刺得生疼,危急之下,撤身后退,被迫收锤自保。 枫雪色要的就是这样。 此时,鞭已缠上他的衣角。 枫雪色突然就势一撕,裂帛一声,长衣撕成两片,露出里面白色的劲装。 月色下,更显得他俊逸脱俗,英气勃发。 枫雪色内力到处,束衣如索,与鞭绞在一起。 那个粗壮的古树轰然倒塌,尘烟弥漫中,一柄雪亮的长刀迎着火光月色,挥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另一棵树后突然伸出一双骨节突出的手,指尖扣向枫雪色颈后的穴道。 那用锤的再次冲了上来。 劲气纷飞中,还夹杂着一柄左手斧,一双拳头。 刀,斫头;鞭,绞颈;斧、裂腹;锤,碎头;拳,捶胸;指,袭颈。 还有一个隐藏在暗中的毒,七个人,七种手法,配合无间。 好熟悉的杀人手法! 就是他们,那个小村血案的凶手。 眼前掠过被扭断颈骨的弱母幼子、被开膛剖腹的年迈老人、被砍掉头颅的无辜女人、中了奇毒血缕衣的孩子…… 枫雪色的心中杀意更炽。 他清啸一声,迎上了敌人。凛冽的剑,激荡着凛然的锐气。 温暖和煦的春夜,突然成冰雪寒天。 雪光。 雪芒。 雪影。 雪练。 那一剑,带着风的声音,宛如半阙清冷的宋词,吟咏起漫天雪意。 天地间,变成雪的世界。 天地间,变成血的世界。 这一场战斗,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把剑从最后一人的胸膛里拔出,枫雪色小心地避开了喷出的血。 倒在脚下的六具尸体,个个窄袖黑衣、黑巾罩面,除了眼睛,没有一寸皮肤露在外面。 还有一个用毒的,埋伏在暗处。 “嘀嗒!”水滴的轻响。 枫雪色循声望去。 前方,是一个荒废的池塘,池水上是一层碧油油萍藻,还有几片稀疏的莲叶,池中心是坍塌的假山,池边一棵矮树上,有粘稠的液体,沿着树干缓慢而蜿蜒地淌下来,冲出一道黑焦的痕,树叶已枯黄。 树的丫杈之间,横着一个人,同样的黑衣蒙面,那不知是血还是什么的液体,自他蒙面巾下面渗出,竟然泛着淡淡的荧光。 好诡异的毒! 这就是那第七个擅用毒的人,可是,他竟然被毒死,是自杀的么? 枫雪色用剑挑开用锤之人尸体的蒙面布。 布下是一张平凡的脸,平凡到如果换一身衣服站在人群中,就像隔壁那个谁一样,看着面善,却毫无特征。 其他数人,亦是如此。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样普通的几个人,却会用那么变态的手段去残杀老弱妇孺。 然而,这才是最合格的杀手,融入在人群中比谁都普通,骨子里却比谁都冷血。 这几个杀手,武功或者不算一流,但其过人之处不在武功,而在于他们攻杀时的无间配合,若非久经合作,绝对没有如此的默契。 他匆匆检查着那几具尸体。 黑色衣衫,布料是时下最普通的,几乎大江南北的百姓都用这种棉布裁衣,武器虽然是精制的,但也没有刻任何名号,全身上下,什么标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谋划如此缜密的行动,却是之前从未听说过的一群人——那么,他们是江湖中哪个组织特殊训练出来的? 令人费解的是,这样训练有素、隐藏极深的杀手,为什么会如此残忍地屠杀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 单纯的嗜杀,还是有其他原因? 虽然全歼了敌人,可是枫雪色心里一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 总觉得,事情就像一个黑洞,剥掉最外面的那层,却看到里面愈加的迷雾重重。 他有种预感,也许,一切,才刚刚开始。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四(2) 那邋遢少年缩在雁合塔的角落里,亲眼看到青衫肉球王不喝一掌碎窗,扑出窗外。 从窗侧悄无声息地伸出一口宣斧,王不喝这一冲出,等于自动将肚子撞向锋利的斧刃。眼看便要被开膛破腹之际,王不喝猛提一口气,硬生生地扭转身体,向另一侧落去。 然后,便有一柄西瓜大小的铁锤,“噗”的一声,轻轻地敲在他的头上。随即,那宣斧也到了,在王不喝的身前一拖一拉,便割开了王不喝的肚腹。 春夜里,绽开万朵血腥的桃花。 看清那几个行凶者的打扮,邋遢少年吓得魂都要掉了,正恐慌之际,塔前张不吃也与对方交上了手。 少年常年从事偷鸡摸狗的勾当,对于紧急状况颇有应对急智,此时虽然看到王不喝的惨状吓得半死,但也不至于六神无主,一见凶手的注意力都在张不喝那里,他立刻从火堆里抽出柴火,将塔里的稻草堆点烧。 虽然白天才下过雨,但塔里却没有被淋到,那些烂稻草不知多少年了,早已干透了,这一点燃,立刻烧了起来,又引着了散乱的破桌案,于是火势越来越大,转眼间雁合塔的门窗都已被大火封死,火从一层烧上二层,又蔓延上三层,没一刻,七层雁合塔,全着了起来。 浓烟滚滚,少年被呛得直流眼泪,他趴在地上爬行几步:“咳咳,花花!” “哼哼!”一个湿润的物体轻轻触触他肩。 “跟着我,别乱跑,留神变成烤乳猪!”少年迅速爬到塔角的旋梯后面,在地上摸了几把,找到需要的东西,用力向下按去,然后便听到铰链摩擦的声音。 浓烟烈焰中,隐隐现出一个漆黑的地道。 少年见“花花”钻进地道,自己也跳了下去,在洞壁上摸索了几下,也不知碰到什么机关,头顶的洞口“呀呀”地合上了。 不要以为少年的运气好,连命都有老天罩着,所以关键时刻给安排个地洞出来,其实,这只不过是个地宫而已。 一般寺塔在修建之时,都会在塔下建地宫,以存放舍利宝函等贵重之物,雁合塔也没有例外。 少年自从到了青阳城,便将雁合塔做了临时住处。白日四处闲逛生事,到了晚上无聊,便在塔里东摸西翻,第三天便被他寻摸到了进地宫的机关。 当时兴奋得很,还以为有什么宝物呢,立刻爬下去看。 谁知下面那个狭窄的地下室,除了一股子霉味,竟然连根毛都没有。失望之余,不由大骂雁合寺的和尚是穷鬼富排场! 没想到,便是这穷和尚们建的地宫,救了他和“花花”两命。 洞里很黑,空气中有一股陈腐的气味,嗅着很不舒服,但与塔上面的烟熏火燎相比,已如天堂。 沿着通道,少年带着“花花”穿过那个破地下室,一直向后走。 这条地道只有数十丈长,出口处是一个池塘。 池塘并不太大,当年可能是雁合寺的观莲池,中间还有太湖石堆的假山,只是年久失修,已多处坍塌,挡在洞口的石头歪倒在一边,露出很大的缝隙,上面长满了蒿草。 少年躲在洞里,除了火焰的噼啪声,其他一点异响都听不到。他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趴在洞口,稍稍拨开蒿草,眼睛骨碌碌地向外看。 才一眼,便看到池塘边的矮树上,一个黑衣人姿势扭曲地伏在树杈间,大头朝下,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正冷冷地瞪着他,一眨也不眨。 少年倏地把脑袋缩了回来,吓得心脏“怦怦”乱跳,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看到我了!这可逃不掉了!”想起之前所见这些人的凶残手段,顿时打了个哆嗦。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四(3) 等了良久,没觉得有人过来杀他,忍不住又悄悄把脑袋伸了出去,发现那黑衣人仍然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拿眼睛瞪他,心中不禁又惊惧又纳闷,硬着头皮与之对瞪了一会儿,才警觉,原来这人已经死了。 少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里不由奇怪:难道自己“引火###”,竟将那凶手气得自杀了? 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又不知道其他的凶手在哪里,于是趴在洞口,屏住呼吸,伸长脖子,探头探脑地向外看。 一柄薄薄的剑,轻轻地抵在了他喉间的柔软处。 雪亮的剑锋,沁骨的凉。 少年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身子一软就要坐下去,那柄剑微微向前送了一下,他立刻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一双脚,踏在他脸旁不远的太湖石上。 那双脚上,穿着素色的靴子,靴面上有着隐隐的暗纹,靴子的底部,微微沾着青色的苔泥,却并未感觉到不洁,反而觉得很自然,很雅致。 少年肚子里的墨水比较有限,琢磨了半天,除了“挺好看”这三个字之外,也想不出形容的词,很想抬头看看这靴子的主人是谁,可是又不敢,生怕动一动,喉咙间便会被来上那么一下子。 他有点奇怪,生死关头,自己怎么还有心思想这个,吓傻了吧? 那柄剑微微往上挑了一下,迫得他不得不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精致的白色劲衣。 这是个秀气挺拔的年轻人,居高临下地站在太湖石上,悠闲从容,却有着不怒而威的震慑力。 那身雪般清冷的白衣青靴,在冲天火光构成的红色背景里,耀眼如烈阳。 雪和太阳,那么矛盾的两种东西,居然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如此和谐并存…… 靠!这丫的是谁啊?跟那帮黑衣人是不是一伙的啊?少年有些糊涂,情不自禁地伸手揉眼睛,想看得清楚一点。 那口剑又微微在少年的下巴拍了一下,少年无奈,只得就势把两只手高高举起,做出投降状,然后慢慢地爬出了洞口。 那个白衣人看清了他的形貌,眉头微微一皱:“是你!” “不是我!” 少年的腿虽然在发抖,可是仍然条件反射地否认——他这是习惯成自然,反正自己也没做过什么好事,只要人家一找上门来,那铁定是来找麻烦的,所以想都不想,直接不认账! 这白衣人正是枫雪色。 那少年探头探脑,拨动草叶的声音掩在木料燃烧的噼啪声中,几乎微不可闻,可是枫雪色仍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于是,一眨眼,这自以为藏得很隐蔽的小子,便落入了他的手中。 白天在桃花渡,自己和方渐舞被迫弃船逃走,甚是丢人。这泼皮给他的印象太深了,所以一见便认了出来。 这就可以解释,为何“不吃不喝”兄弟会牺牲在这个荒郊野外。 一定是这样——“不吃不喝”兄弟接到上头的命令和百姓的投诉,处置这个阴损的泼皮,因这小子身上似乎有点功夫,“不吃不喝”摸不清他的底子,于是亲自出马了。然后,却遭遇了那些杀手,于是不敌被害。 枫雪色冷冷地问:“这里发生的事,你都看见了?” “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真的没看见!”少年一连用了三个否定句。笑话,当他江湖是白混的啊?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被莫名其妙地宰了啊! 他眼神不正,眼珠乱转,任谁一看都知这不是什么好东西,绝对是一诡诈之徒。 枫雪色本来因桃花渡的事便对这泼皮印象不佳,此时见到那对骨碌碌乱转的眼睛,更是心生嫌恶。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四(4) 他声音冷如冰峭,道:“叫洞里的人出来!” “洞里没人了!” 枫雪色剑眉一扬,手中名剑“雪色”,竟然吐出雪也似的剑芒,倏然在少年的颈子上绕了一圈。 泼皮少年只觉脖子上一凉,然后便是一阵刺疼。 利器一挥,人头落地,他已多次见过这种场景,这阵刺疼令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第一个念头是,完了完了,自己的脑袋掉了! 腿一软直接躺到地上,四肢伸开,自动闭住了呼吸。 枫雪色皱起了眉,他只不过吓他一下,这胆小鬼竟然被吓死了? 伸足在他腿上轻踢了一脚,“再装死,就真的杀了你!” 停了片刻,少年摸着脖子爬起来,哭丧着脸道:“不是装死!是以为真的死了!”靠!原来脑袋还在,倒吓了老子一跳! 枫雪色淡淡地道:“我数到三,如果洞里的人不出来,我就砍掉你一只脚!” “真的没有人了!” “一、二、三……”一剑向少年右腿上挥去。 “等等!等等!”少年吓得忙不迭地跳开,“真砍呀你!都说了里面没有人……” 长剑如影随形,凛冽的剑气削开他的破裤腿,割得少年肌肤生疼。 少年以为腿被割伤了,气急败坏地大叫:“别……别砍……花花……出……出来……” “嗯嗯哼哼!” 随着他的呼唤,“花花”从洞里钻了出来,两只大耳朵扑扇着,发出“噜噜”的声音。 这家伙两尺多长,圆圆滚滚,长长的拱嘴,身上的毛短短的,“皮肤”上白里带着黑花,颈上有一圈黑色的条纹,后面还有一条小尾巴卷来卷去…… 看清了对方的模样,枫雪色小吃了一惊。其实,他听到洞里的动静,已猜到藏的可能不是人,可是他再怎么想也没有想到,洞里钻出来的,竟然是一头花猪。 那“花花”甚通人性,出得洞来,便屁颠屁颠跑到少年的身边,摇头晃脑围着他转来转去,长嘴不住在他的裤腿上拱啊拱,小尾巴左甩右甩,发出“哼哼”的声音,显得甚是亲热。 少年偷偷地看了枫雪色一眼,然后悄悄在花花的屁股上踢了一脚,示意它安静,别把那位拿剑的大爷惹恼了,再砍了哥俩。 花花很机灵,立刻趴在他的脚边不动了。 枫雪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到岸上去!” 这观莲池虽然不大,但两人所立之处是池中心,距离岸边少说也有七八丈。少年伸着脖子打量一下距离,苦着脸道:“过不去!” 枫雪色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剑放在他的颈上比了一比。 少年打了个哆嗦,缩缩脖子,二话不说,向假山边上走去。 太湖石上面长满青苔,甚是滑溜难行。少年一边盯着那口长剑一边走,没留神脚下,“哧”地一滑,急忙伸手撑住,虽然没有摔倒,却抓了满手的苔泥。 他看着旁边风雷内敛的枫雪色,一身白衣,高洁如雪,忽然心生妒忌,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慢慢地走了几步,快近水面之时,突然假装失足,手舞足蹈挣扎平衡之际,一把向枫雪色抓去,存心要将他的白衣弄脏。 枫雪色如何能让他碰到,见有脏爪子袭来,身形只微微一晃,便已闪了开去。 少年明明已将碰到他的衣角,忽然五指抓空,力道用偏,站立不稳,“咕咚”一声,大头朝下,栽进水里。 观莲池已多年无人清理,池水虽然不深,但池底淤泥甚厚,少年头下脚上,扎进淤泥之中,一时脱身不得,两腿竖在空中乱踢。 花猪救主心切,“扑通”一声跳进池里,长嘴乱拱,水花四溅,好一阵折腾之后,那少年半死不活地冒出头来,坐在池水中拼命喘气,头上挂着水草,脸上糊着烂泥,极为狼狈。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四(5) 枫雪色微微一哂,也不见作势,身子已从葱郁的水草上滑了出去,池水涟漪未起,他人已立在池塘边的陆地之上。 虽已是阳春三月,但池水依然甚凉,那少年偷鸡不成反蚀米,坐在池水中一边冷得打哆嗦,一边瞪着眼睛生闷气,可是那位提剑的爷爷就在边上虎视眈眈,他又不敢发作,只得忍气吞声,慢腾腾地爬起来,与那花猪拖泥带水渡池而过。 一人一猪立在岸上,使劲抖毛,泥水飞溅。 枫雪色避得远远的,冷眼看他们折腾了半天,始道:“向左走出二十步!” 夜风一吹,泼皮少年不禁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为人甚是机灵通变,一向“能屈能伸”。其实说白了就是该人颇为“无耻”,碰到弱者的时候,他就是爷爷,而遇到惹不起的强者,便装孙子也无所谓——反正,爷爷都是从孙子过来的,总之是绝不肯吃眼前亏的。 心中骂了枫雪色一千句一万句,腿上却仍乖乖地依言向左迈步—— 左侧二十步,是一具残尸,大部分完好,胖胖的脸上虽然血迹斑斑,但眼睛大睁,嘴角上咧,仿佛带着笑意。右臂和右侧小半边身子都不见了,余下的半边,内脏在体外拖着,内腔脏器特有的血腥味让闻者欲呕。 少年突然冲出好几步,单足跪地,低首狂呕。 “你,认识他吗?” 少年颤声道:“不……不……太熟悉……” “他是我的朋友。”枫雪色淡然道。 少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被人杀害了,我要为他报仇!”枫雪色的眸子泛起一片肃杀之意。 “哦!” “所以——” 少年抢着道:“所以,我一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冤有头,债有主,你是大侠,当然不会来难为我这么一个倒霉孩子的,对吧?” 枫雪色淡淡一笑:“那就取决于你说了多少真话了!” “我保证,句句都是真的!”少年立刻举手发誓,文绉绉地道,“这位大侠容凛!” 枫雪色眉头微微一皱,强忍着没去纠正那个词其实是“容禀”。 “今天晚上,我和花花本来好好地在那破塔里歇息,突然来了两个胖……胖老兄,其中之一就是您老人家这位朋友。这两位胖老兄一坐下,那边树上挂的那两位——”他一指悬挂在树上的两个青衣童子的无头尸,“当时头还在呢,便给送来两个很大的篮子,篮子里全是好吃的,有老马家的酱肘子、白云观的素鸡、如意斋的烤羊腿、松枝黄兔、美人坊的蜜制酥鱼……”他记性实在好得出奇,复述那些食物的名字,连顺序都不差。 枫雪色眉蹙在一起:“说重点!” “是是!那我就捡重点的说。”少年表现得十分配合。 “这两个胖老兄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吹牛,说他们是青阳城里第一号的人物,皇帝都没他们大什么的。说着说着,也不知看到什么了,这个穿灰衫的胖兄突然就冲出门去,那个穿青衫的胖兄也不知发了什么疯,一掌劈开木窗,从窗子里挤了出去。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窗户外面突然伸出一柄大斧子,他差点撞上去。为了躲斧子,他就向旁边跳开,可是却没看清楚,头撞上一口大锤,只听‘咔嚓’一声,他脑袋碎了,然后又被斧子把肚子切开了。那个灰衫的胖子——哦,我是说您这位朋友,是怎么个情况,我就没看见了。” 枫雪色等了一等,问道:“没了?” “没了,我见到的就这个情况。”少年甚是机灵,“哦,还有这个大火,跟小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是那个青衫胖子从窗口出去的时候,带起柴火,引燃稻草,所以火才着起来的。实际上我还救火来着,可是火太大了,差点把我烧死,好不容易找到个地道才逃了出来。还没怎么着呢,这不就倒霉碰上您了嘛!”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四(6) 枫雪色冷冷地看他一眼。 “不不不,我是说……碰上您老人家是小的三生有幸,咱长这么大,还没碰到过活的大侠呢,今儿运气好,逮到一个活的!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一看气势,您就比我这样的小混混强出一万多倍!都不用说话,光看着您那身白衣服,小的奇经八脉就通了七条,七窍也通了六窍,您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文武双全、远见卓识……” 少年油嘴滑舌,猛拍马屁,一连用了好几个成语,居然没有用错。 枫雪色只觉得一阵阵肉麻,实在听不下去,冷声道:“住嘴!” “是!”少年毕恭毕敬道,“一会儿小的就去青阳城观音庙,凑钱也要给您立个长生牌位,早晚烧香、天天供奉,必须的!” 枫雪色厌烦地扫了他一眼。 少年终于识相地闭上嘴:“……好,我不说了。” 枫雪色心想:那些黑衣人来历诡异,恐涉及江湖之变,此事甚大,这无赖浮躁虚夸,言语所述颇多不实,必得好好审问,不怕他不从实招来…… 少年见他盯着张不吃的尸体半天没说话,心里很没底,生怕他迁怒于己,砍掉自己的脑袋给胖子陪葬,立刻挤出一个笑脸,假意叹道:“可惜小的功夫实在不济,否则就算拼着老命不要,也得冲上去跟那几个杀手拼命!最多他们一刀把老子的头剁了,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正在拼命往自己脸上贴金,枫雪色冷冰冰一眼横来,他立刻悻悻住嘴,心道:这位拿剑的大爷不太好伺候,老子的脑袋瓜子时时刻刻都是悬着的,咱还是打主意早些逃命要紧。 正在眼珠乱转想点子,忽听得周围树丛中沙沙的脚步声,刚一怔,便见从小路另一端出现了十数条黑衣大汉。 他现在是见“黑”丧胆,吓得“哧溜”一声钻进草丛,顺势滚了几滚,躲在一块石头后面,还没等趴稳当,那头花猪也钻了过来。 枫雪色懒得理会他,见来者的衣着上有接天水屿的标志,便对着他们比了两个手势。 那些黑衣大汉突然停步,齐齐对着他躬身施礼。 少年缩在草丛之中,远远地看着那些黑衣大汉开始四处搜寻。看到他们抬着两具肥胖的尸体,满脸悲愤地盖上油布运走,看到他们轻手轻脚地解下树上系着的两个青衣童子的尸身,看到他们将几具黑衣尸体踢在一边,看到他们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树杈上横着的尸体弄下来,然后将那棵树用火烧掉…… 他也搞不懂这些人是什么来路,但本能告诉他,那都是他惹不起的人,所以,趁着那位拿剑的大爷顾不上这边,还是离他们越远越好。 他伸手把花猪抱在怀里,在草丛中慢慢地爬开,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一直爬出四五十丈,觉得那些人再也看不见他了,立刻站起身子,拔腿狂奔。 黑暗之中,也不辨方向,他慌不择路,一口气奔出十多里。如果是空手跑也就罢了,偏偏还要抱着那头猪。那头花猪少说也有百十来斤,饶是他年轻力壮也受不了,实在撑不住了,见路边有一片树林,便钻了进去,顺手把花猪扔到草丛中,自己也钻进一个密实的草窝,躺在地上拼命喘气。 那只花猪扭着屁股,在他身上用力地拱。 少年不耐烦地挥挥手,道:“去去去!一边待着去!我说你可越来越肥了,老子抱着你,都快跑吐血了!” “哼哼!”花猪继续用力地拱他。 少年两根手指拎起猪耳朵:“我告诉你老实点你听不懂?”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四(7) “哼,哼哼!” “听懂了就给我滚远点!”少年将花猪丢到一边,喃喃骂道,“奶奶的,老子这是招谁了,碰到这倒霉事!花花,这鬼地方跟咱八字不合,咱休息一会儿,|Qī-shu-ωang|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花猪发出不明含义的“嗯嗯”声。 少年伸了个懒腰,向后倒了下去,可是后背还没粘到草叶,就倏地跳了起来,眼睛睁得跟一对灯笼似的,瞪着头顶高树上的一抹白。 月将沉未沉,天地间一片幽深的暗色,枫雪色站在一棵树的横枝上,悠闲地负手观看远处的天,白衣如水,气度雍容,翩然若仙。 “他妈的……”少年三字经习惯性脱口而出。 话说一半,枫雪色目光如电,在他脸上转了一转。少年忽然醒悟,硬生生挤出一脸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我是说,大侠……您……腿好快……比……比马的快,不是骂您……” 枫雪色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仿佛根本就没当站在草丛中的他是个人一样。 真他妈的能装啊!少年肚子里大骂,脸上却堆满笑意:“大侠,您老人家在树上待着,不累么?” “……” “大侠,您也忙乎了一夜,要不您高抬贵脚,下来让小的给您捶捶腿?” 枫雪色冷冷地看着他,依然不语。 少年脸上的肌肉都笑疼了,仰着脖子好话说尽,也没见人家有一点反应,他心里有点发毛,硬着头皮道:“大侠,您老人家要是没什么事,(奇*书*网.整*理*提*供)小的先告退了!”试着迈出几步。 没反应。 继续自言自语:“大侠,那小的可真走了啊!” 还是没反应。 你奶奶的!就算是僵尸,也得搭句话吧!少年心里痛骂不止。可是老跟这“活僵尸”大眼瞪小眼,也不是个事儿啊!灵机一动,他在花猪屁股上踢了一脚:“花花,走啦!” 心里盘算:这活僵尸不追,那咱正好走人;要是追的话——至少也可以看看他打什么鬼主意。 走出几丈,偷眼看看枫雪色,人家仍然好整以暇地站在树上装蒜,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加快脚步。 脑后,突然传来利器破风的声音。 少年猛然回头,但见一道利电破开黑暗,正向他后脑刺来。 枫雪色掌中的剑,即使在深沉的夜色之中,仍然绽放出雪也似的光芒。 少年惊得魂飞魄散,来不及多想,脚下用力向前蹿去。 那把剑如影随形,带着雪般光华,剑气到处,少年的乱发应刃而断。 少年蹿高伏低,拼命奔逃,然而不论他怎么逃,那柄剑总是在他脑后三寸之处。显然,人家要想杀他轻而易举,现在,只不过是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而已——妈的!那王八蛋装得很像正人君子,手段居然比自己还缺德! 他气喘如牛,实在被逼得狠了,索性往地上一躺,满地打滚,嘴里叫道:“老子还不跑了!有种你就杀了老子!” 这招是跟街头无赖学的,人家用的时候,往往还先在自己脑袋上拍一砖,打得头破血流,然后便是挑衅嚎叫,本来说的话后面还有一句“不敢杀老子,你就是孙子”云云,不过少年却不敢用——这帮江湖客视人命连狗都不如,那是坚决不肯当孙子的。 枫雪色冷冷地看着他,剑尖点地,锋刃向外。 少年满地乱滚之际,一没留神,险些将脖子凑到剑锋上去,顿时吓得一身冷汗,趴在地上再也不敢撒泼耍赖。 怕死鬼! 枫雪色唇角轻轻一挑,淡然道:“你是栖霞白月残门下弟子?” “白月残是什么?不认识!” “没想到,‘流光遗恨’的传人,竟然是你这种……”枫雪色面露憾色,只是他风度甚佳,虽是对着一个泼皮,也不愿口出恶言。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五(1) 少年却已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甚为不满,又不敢大声顶嘴,只是小声嘟囔:“我这种怎么啦?我高兴,管得着吗你!” 他满嘴抱怨,枫雪色听得一清二楚,这次却没拔剑吓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流光遗恨”,是武林中一种极上乘的轻功,传说中,为一位惊才绝艳的女子所创。 这名女子,少年之时行走江湖,与一位出身名门的男子倾心相爱,后此男远渡海外,寻求武学极致,她便返回栖霞隐居,终身未嫁。数十年足不出户地苦苦等待,为了消磨时光,潜心武学,竟被她练成一身绝世的功夫。后来,那个男子终于回乡,虽然并未找到所谓武学极致,却收获了娇妻美妾子女成群。 这位女子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苍苍白发,感慨人性复杂之余,亦为自己感到十分不值,于是一怒之下,将那男子满门老幼杀了个干干净净。因其手段太过残忍,惹怒了武林中的几大高手,被联手追杀,但每次都被她从容逸走。在黄山之巅,此女与追杀之人相遇,一场打斗之后,几大高手全部殒命,那女子也从此不知所终。 这位女子便是白月残。 她的原名已不为人知,白月残这个名字,是因其眉如新月,十分美丽,但情变后却心冷如冰,报复手段残酷而来。 当年,白月残因感叹流光易逝不可挽回、人生遗憾不可追悔,而自创了“流光遗恨”,这也曾令她在众多高手围攻之中无数次从容脱身。 在雁合塔,枫雪色虽然在安排接天水屿的部众收拾残局,但一刻也没放松监视这泼皮少年。他刚一偷偷溜走,便已被枫雪色发现了。当时很想教训教训他,可是发现这少年逃跑的时候,虽然脚步虚浮,但所用的步法竟然相当的高明—— 其实,在桃花渡,这泼皮拎着木桶,轻轻松松跃过数丈河面上下船只,已经算是小露了一手轻功,只是那身功夫在他们这些武学行家眼里,实在浅显之极,比普通人也强不到哪里去,而且当时大家只顾掩鼻逃走,谁也没心思去瞧他。 刚才用剑吓他,逼他全力奔逃,才发现这厮所用的半瓶醋轻功,居然是栖霞白月残的“流光遗恨”,颇有点出乎枫雪色的意料。 只可惜,这样一个身姿飘逸、步履从容的绝世功法,却被那泼皮用得连滚带爬、狼狈不堪,白月残如果见了,非气死不可! 唉!看来栖霞门下人才凋零,否则怎么会有人品如此无赖、武功如此低微的门人——岂止是低微,简直是比之江湖第九流还不如!空会一套顶极轻功身法,却连最基本的内力调息之法都不会,才跑几步就喘得比牛还厉害,丢人至极! 就他这水平,放到大街上跟普通地痞流氓打架,一个对一个绝对没问题,一个对两个,还能打上一会儿,一个对三个,便只有撒腿逃走的分儿。这“流光遗恨”好歹也算上乘轻功,再不济,逃命还是没问题的——当然,前提是对方“武功”与他不相上下,若人家功夫稍高于他,便只有任人宰割了。 真是不明白,这泼皮是碰到什么奇遇了,居然能学到“流光遗恨”——嗯,也许在他身上,不但有奇遇,还有奇迹,否则就凭他的阴损行事,早就让人宰了。 那少年茫然地看了枫雪色一眼,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但见对方不再拿剑比着自己的脖子,也放下心来,一边盯着他,一边慢腾腾地爬起来。 枫雪色抬头看看天色,东方现出一线鱼肚白,天已快亮了。他将长剑入鞘,道:“走!” “去哪儿?” 枫雪色也不答话,只用剑鞘轻轻在他肩后穴位一指。 少年只觉一股寒意透穴而入,然后半条手臂酸麻肿胀,难受无比,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大声叫痛:“走就走嘛!又打人干什么!” 他悻悻地边以手揉着肩,边迈步前行。 那花猪挪动着四条小胖腿,屁颠屁颠地跟在少年的身边。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五(2) 东方既白,初阳未起,天地间仍是一派灰蓝色的清冷。 从青阳往景州的官道上,已经有了早起赶路的人。 官路的一侧是大片的竹林,竹林前的空地上,是一间茶点铺,搭着简陋的棚子,棚下摆着几张条椅长桌,门口还砌着两口大灶,灶上是冒着腾腾热气的蒸笼。 店主老林打着哈欠,蹲下去往灶下添了两把柴禾,再站起身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眼睛。 官道的那边,不知何时,如魅影般出现了一群人。 那是一队彪形大汉,约有百十来人,着赤色劲装,黑色腰带上悬着腰刀,右膊袒露在外,人人精神,个个剽悍。 队伍的中间,是四辆马车,车前各由四匹神骏的红马驾辕,后面车体用雨布盖得严严的,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老林常年在官道边上开店,见多识广,一眼便瞧出,这队人马虽然纪律严谨,但神情不驯,肯定不是军卒差役,而应该是什么江湖大帮的下属。不过这些江湖人一般不会来欺负他这样的小生意人,所以当他看到赤衣大汉们停在他面前的时候,虽然吃惊,却不太害怕。 赤衣大汉们并没有理会老林,而是径直驱车下了官道,停在竹林前面,然后有一部分人从车上拿出斧子开始伐竹,很快在竹林中清理出一片空地,又有人自马车上卸下诸多物事,分派下去。众人显然训练有素,工作虽然繁多,却有条不紊,没多久,便在竹林中搭起一座华丽的帐篷。 碧绿的竹林,艳红的帐篷,两种极端的颜色配起来十分夺目,却并不刺眼。 透过修竹间隙,老林对着那顶帐篷左看右看,很新奇,很诡异,很缺乏真实感。 那些赤衣大汉神情悍恶,他不敢久看,把目光调了回来,发现粥锅有点烧干了,刚要往里添两瓢凉水,便看到路的尽处,又走来两个人。 一个白衣如雪的俊俏少年,眉目朗秀,清逸绝俗,宛如雪山之巅的一抹轻云。 另一个是乞丐少年,身材瘦小,一身破衣,穿着露趾的烂鞋,脸、手、脚等处露在外面的皮肤乌漆麻黑,根本看不出本来长什么样。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简直是最残忍的对比: 他有多高贵,他就有多低贱; 他有多洁净,他就有多肮脏; 他有多美丽,他就有多丑陋…… 可是,那个又美丽、又洁净、又高贵的少年,身后却偏偏站着那个又低贱、又肮脏、又丑陋的乞丐,和一头花溜溜的猪——那头猪皮毛光滑油亮,白是白黑是黑,看上去都比那乞丐干净。 老林再次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忍不住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那乞丐样的泼皮少年远远地瞟着老林铺子前面热气腾腾的蒸笼,也深深地叹了口气。 奶奶的!天都亮了,他被这个很装蒜的白衣大爷折腾了整整一夜,又累又困不说,还又渴又饿,真是受老大罪了! 鼻子中闻到蒸笼中透出来的食物香气,他的胃也咕噜噜叫了几声,紧走了两步,赔着笑脸搭讪:“大侠,前面有卖早点的铺子,您老人家要不要歇歇脚?” 枫雪色望望前方,唇边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好。” 他答应得这样痛快,颇出少年意料,一怔之后,很多疑地认为人家又可能要算计自己。 枫雪色没有理会他,而是举步向竹林中的帐篷走去。 少年望着那顶华丽的红色帐篷,心里直犯嘀咕,磨磨蹭蹭地跟了过去。 竹林中散布警戒的赤衣大汉,恭恭敬敬地对着枫雪色施礼:“见过枫公子!”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五(3) 枫雪色微微含笑:“你家少主在否?” 为首的赤衣大汉答道:“少主马上就到,枫公子先请!” 枫雪色“嗯”了一声,径直向帐篷中走去。 那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心里纳闷:这装蒜大爷原来是什么疯公子,这名字起得挺有学问!他还真像个疯子,否则也不会跟自己这么个小人物过不去…… 枫雪色冷冷地吩咐道:“你在外面等。” 少年眼珠一转,立刻答应:“是,大侠!” 等?我呸!老子要是真的等你,那可真是脑子被人打坏了呢! 枫雪色目光犀利,将他的小心思尽收在眼底,却也不介意,只是微微一哂,道:“你不妨逃跑试试,只是,最好别被我抓回来,否则抓回来一次,便砍掉一个肢体——”他冷眼打量着对方,“你有五次机会,第五次就砍头!” 少年吓了一跳,低眉顺眼地赔笑道:“大侠,小的哪敢逃跑!都不用第五次,您只要抓到一次,先把小的一条腿砍了,下次小的就只能单腿跳了!您老人家放心,小的就蹲在门口,保证您老人家一出帐篷就看到!” 说毕,不等枫雪色吩咐,主动在帐篷外找了块不碍眼的地方,往地上一坐,两只手摆在膝盖上,腰板挺直,目不斜视,要多规矩有多规矩。 这小子虽然无赖,倒也算识时务。枫雪色瞥了他一眼,挑起朱帘走进帐篷。 少年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心里琢磨着逃跑的方法。只是那位大爷的功夫也忒厉害,凭自己这两条腿是怎么也跑不过他的,何况还要带着花花。要逃,一定得谋划个万全之策。 他东瞧西看,发现竹林中赤衣大汉警戒森严,本来在枫雪色威慑下,就不敢轻举枉动,这下心更凉透了。唉!咱都穷成这样了,那位大爷抓咱有什么用呢? 那边厢,老林正在揭开蒸笼,热腾腾的蒸气袅袅四散,包子馒头的香味顺风飘进竹林,诱人至极。 少年摸摸瘪瘪的肚子,咽了下口水:“花花,我好饿!” 那花猪趴在他身边,长长的拱嘴在他手上磨蹭着,发出轻轻的哼声。 “花花你也饿了啊?”他唉声叹气地往左右看看,见那些赤衣大汉根本没有理会自己,“走,花花,咱们去吃包子!”带着花猪溜溜达达向茶点铺子走去。 这时,铺子里已经坐了两三个起早行路的人,老林正给客人上餐。 路边野店也没什么好东西,不过是粗制的菜包子、小米粥、咸鸭蛋、茶鸡蛋、咸菜干、豆腐乳之类的,却人人吃得津津有味。 少年凑了过去:“老伯,包子怎么卖?” 老林嫌他肮脏,往边上避了避:“五个铜钱一两。” “一两几个?” “三个。” “一个铜钱一个,我买五个。”少年跟着老林在铺子里走来走去。 老林的脸拉了下来:“不卖!” 还从来没见过买包子也讨价还价的,要不是看刚才那位白衣少年气宇不凡,他早就把这小子赶出去了——这小叫花子实在影响客人胃口。 “要不这样,我五个铜板买三个包子,你再送我两个。” 老林将刚从蒸笼里捡出来的一盘包子,重重地在桌上一放,沉着脸去盛米粥:“去去去,不买别捣乱!没看我这儿忙着哪!” “好好好,您忙您忙,咱买不起不买还不行嘛!”少年喃喃自语,转身之际,敞开的衣襟无意地从桌面上飘过,迈步就走。 待老林盛了粥,回过头来,才发现桌上只余一个空盘,包子却已经不见了。 “喂!你站住!” 他一把抓住少年的肩头,然后忙不迭地松开,嚯!这衣服得多长时间没洗了,摸一把都粘手。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五(4) 少年慢腾腾地回过身来:“干吗?” “包子拿出来!” 少年惊讶地道:“什么包子?你不是不肯卖么?” “我是说桌子上的包子!”老林瞪着他。奇怪,这小叫花子空着两只手,把包子藏哪儿了呢?他瘦巴巴的,身上也藏不下一盘包子——何况还是刚出锅的热包子,藏身上还不把肉皮烫熟了啊? 老林围着他左看右看,找不到包子的去向,终于放弃。唉!算了,就算把包子拿回来,也被他弄脏不能吃了。他厌恶地挥挥手;“去吧去吧,离我这里远点!” 少年满脸不高兴地“哦”了一声,很镇定地迈着方步,慢悠悠地走开了。 望望官道的两头,这个位置离竹林帐篷有百十丈,如果顺着官道一直跑,那么……那么……说不定真的会被白衣大爷砍掉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的…… 他打了个寒颤,乖乖地回到竹林,回头望望老林,撇撇嘴,在帐篷外找了个隐蔽的位置,懒洋洋地坐了。 没一会儿,花花迈着小碎步,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嘴里咬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青布袋子。 少年接过袋子,“嘿嘿”一笑。 这只口袋他常年别在腰带上,平时到处闲逛,看到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往往趁人不注意,顺手塞到袋子里带走,手脚早已锻炼得极为麻利,花花也久经训练,所以在转移赃物方面配合极好。 现在,这只口袋里,不但有包子,还有他顺手偷的几个咸鸭蛋、茶叶蛋。 正跟花花两个吃得津津有味,一个赤衣大汉走过来,用刀鞘拍拍他的脸,不客气地道:“起来!” “啊?什么事?”少年纳闷地站起来。 赤衣大汉厌恶地看看他,这小子忒他娘的丢人,连包子鸡蛋都偷,如果不是上头吩咐好生看着他,非剁了他的贼爪子不可! 少年见了对方的眼神,低头看看手中才咬了两口的包子,忽然大悟,急忙递过两个茶叶蛋,谄媚地道:“大哥,您请!”小偷碰到强盗,原来这家伙是想黑吃黑啊!不就两个包子嘛,还至于动刀明抢! 那大汉板着脸:“少啰嗦!”拎起少年的衣领,连推带搡地将他弄到那顶红色帐篷前面,躬身道,“回禀少主,人带过来了。” 帐篷的朱帘挑起,少年还没弄明白,便被推了进去,他踉跄几步,摔在了地上,好在着身处是厚厚的长毛地毯,摔得倒也不甚痛。 帐篷里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你就是雪色说的人?” 少年趴在地毯上,抬起头来,向声音的来处望去。 其时天已大亮,朝阳的光线从帐顶的天窗透入,可以清楚看到帐篷里的陈设。少年没什么见识,也不懂那都是什么,只隐约觉得,这帐篷里的东西,似乎都价值不菲。 在帐篷正中,有两人据案而坐,左边的是那位白衣大爷,右边的是一个……一个美人。 这美人面如冠玉,丰唇秀目,状如静女,然举手投足间却又不失男子的疏朗豪爽。身上一袭宽大的绯色长衣,腰部用一根丝绦轻轻挽住,显得飘逸华贵又慵懒。 晨阳洒在他的身上,那袭绯衣便似跳跃着的一道火焰,灿烂而夺目。 可惜啊可惜,这么一个如花美人,偏偏头上没毛,也不知道是天生秃瓢还是和尚——算了,就当他是和尚好了! 少年从地上爬了起来,讨好地道:“大师您好,阿弥陀佛!” 那绯衣和尚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朱,名灰灰。” “听雪色说,昨天夜里接天水屿的‘不吃不喝’兄弟被害,你都看见了?”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五(5) “回大师您的话,小的不知道雪色和接天水屿是什么东西,不过,如果你说的是那对胖兄弟的事,那小的的确是看到了一部分,而且已经和这位白衣大侠说过了!”朱灰灰毕恭毕敬地回答,自以为很是滴水不漏。 绯衣和尚冷哼一声:“朱灰灰,你可知道,就凭你刚才那句话,我就可以割掉你的舌头?” 朱灰灰吓了一跳:“小的……不知!”自己已经很小心了,难道还有哪句话说错了? 旁边侍立的一个赤衣大汉踢了他一脚:“小子,你招子放亮点,别以为雪色公子心性仁慈,便放肆着胡言乱语!” 少年捂着屁股叫冤:“我真不认识……”忽望见上首那位白衣大爷望着自己面带嘲意,灵机乍现,跳了起来,“啊,大侠您就是雪色公子?” 赤衣大汉鄙夷道:“居然连赫赫有名的枫雪色公子都不认识,亏你还是混江湖的!” 朱灰灰苦着脸道:“其实,小的一直在江湖的大门外溜达,根本还没进过江湖的门呢!”心想:这大汉拍马屁的功夫颇有火候,对那位白衣大爷的溜须奉承不着痕迹,大有前途。 绯衣和尚续道:“听说,你学过流光遗恨的轻功?” 朱灰灰仍然听不太懂,却不敢再自作聪明,问道:“那个……什么是流光遗恨?”轻功这两个字他是知道的,但不明白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对了,似乎枫雪色大爷也提过这个…… 枫雪色看他神色不似作伪,问道:“昨天晚上,你逃跑时用的轻功是谁教的?” “那是轻功吗?”朱灰灰有点茫然,“我娘教我的时候,只说这么跑比较快,免得偷人家东西时被逮到打断腿。” 闻听此言,枫雪色和绯衣和尚相视苦笑,名满天下的“流光遗恨”,竟然被用在偷鸡摸狗时跑路上! “你娘可是姓白?” “不……不姓吧?”朱灰灰想了想,也不能确定。 原来这小子看似灵透,实则傻气,居然连娘姓什么都不知道。绯衣和尚又问道:“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心里也琢磨,江湖中有哪一个高手,是姓朱的? “我没父亲。”朱灰灰道,“我娘说,因为我爹是猪,所以我也就姓朱了。”所以,花花是他唯一的兄弟,朱灰灰、朱花花,听着就是哥俩。 绯衣和尚一皱眉,难怪这小子傻,原来他娘是疯子,居然告诉孩子,他的父亲是猪,典型的愚蠢怨妇!再问:“你娘在哪儿?” 朱灰灰也皱起了眉,道:“不知道。邻居说看到她和一个外乡来的木匠私奔了,于是我和花花便出来找她,到现在也没找到。” 听这小子讲话怎么这么累呢!枫雪色眉头也锁住了,问道:“你家在什么地方?” 如果朱灰灰所言是实,那他的娘还真是古怪,身具“流光遗恨”武功的女人,不但教孩子偷东西,还会随随便便和木匠私奔,这事……听着真新鲜! “雾萝溪。” “具体在哪儿?” 朱灰灰答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确实是不知道自幼和母亲居住的地方具体归属哪州哪县哪乡,只知道那里非常僻静,位于大山的怀抱之中,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雾萝溪”。 虽然从小就在偏僻山村长大,但朱灰灰却和“淳朴厚道”四字一点边都不沾。因为他那老娘实在是脾气古怪,别人的父母是唯恐孩子学坏,而她似乎是唯恐孩子学不坏。从小到大,朱灰灰如果在外头吃了亏,给她知道了,必是一顿好打。而如果朱灰灰欺负了人、占了人家的便宜,她则眉开眼笑地煮美食予以奖励。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五(6) 朱灰灰越是不学好、偷东西、欺负人、做坏事,她就越高兴。为了让孩子坏得如鱼得水、变本加厉,她还教了他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可如果朱灰灰偷懒不用心学,她也笑吟吟地放任自流,绝不强求。 在她这样变态的教育方式下,朱灰灰越学越坏,彻底变成一个没恒心、没毅力、没道德、没本事的小流氓、二流子。虽然年纪尚幼,但平日里在乡下欺男霸女、偷鸡摸狗、不务正业,简直人见人恨。虽然如此,这家伙一肚子都是阴损毒辣的歹招,乡里人实在惹不起,所以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朱灰灰的老娘平时也常常会突然失踪十天半个月的,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回来。可是这次走的时间比较长,两个多月也没见人影,于是邻里告诉他,说看到他老娘跟外乡木匠私奔了。 在老娘多年的培养下,朱灰灰的道德观颇为与众不同,非但不在意老娘私奔的事,反而有几分高兴——没有老娘的管教,他终于有机会可以去那个叫做江湖的地方溜达了! 从小到大,老娘心情好的时候,总会讲一些发生在江湖的奇妙故事,所以在他小小的心灵中,充满着对那个地方的向往。因此早已拿定了主意,这次借口离家去找老娘,一定要顺便去那个江湖看看。 听说朱灰灰要离家远行,平静的乡下沸腾起来,大家立刻筹集了一些盘缠,流着泪嘱咐他好孩子志在千里,像他这样的大人物,以后最好别再回这小地方,太屈才了! 在邻里鞭炮齐鸣的欢送中,朱灰灰把大门一锁,牵着家里唯一的活物——自小养大的“朱花花”,离开家乡小村,踏上茫茫的江湖路。 只是江湖究竟在哪里,他根本就不知道。 一路走来,外面的花花世界虽大,朱灰灰凭着从小被老娘打下的底子,却也没吃过什么亏,直到倒霉地碰上这位白衣大爷——叫什么来着?哦,对了,枫雪色…… 朱灰灰难得说句实话,可惜枫雪色和绯衣和尚却并不相信。 绯衣和尚以指叩案:“朱灰灰,我问你话,你最好如实回答。说一句谎话,我要你一根手指!” 朱灰灰无限委屈:“我一直都是说实话的!” 旁边两个赤衣大汉过来,二话不说将朱灰灰撂倒在地,其中之一将他左胳膊拉出来,一脚踩住,另一人腰刀出鞘,锋利的刀刃悬在他的手指上空,随时准备剁手指。 朱灰灰吓得额头冒汗:“喂喂喂,你们一个大侠,一个大师,不带动不动就杀人砍手的!” 绯衣和尚斜睨着他:“怕吗?” “当然怕啊!”这不废话嘛,钢刀离自己的手指不到三寸,搁谁谁不怕啊!“哎哟,我说大哥,拜托您把刀拿稳了啊!手可千万别哆嗦!” 枫雪色微笑了一下。早知道这家伙虽然狡诈多端,却又怕死又胆小,只要一吓唬,就什么都招。 “昨天晚上,杀害‘不吃不喝’兄弟的黑衣人,你认不认得?” “我上哪儿认得去……哎哟……大哥您轻点踩我胳膊,我说实话还不成嘛!其实之前我曾经看到过一些黑衣人,他们的衣着打扮都差不多,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枫雪色眉一扬:“哦?” 朱灰灰用右手擦着额头上的汗,心想:虽然那些黑衣人很凶残,可是这个大侠和大师也不好惹呢,火烧眉毛,先把眼前的混过去再说。 拿定了主意,道:“大侠容凛!” 容禀!枫雪色和绯衣和尚同时在心里纠正他。 “一个月前,小的乘船路过一个地方,停船休息的时候,发现对面有一群人在杀另一群人,被杀的男女老少全有,杀人的是一群黑衣人——跟昨天晚上杀胖子的那些人很像。”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五(7) 枫雪色和绯衣和尚对视了一眼,神色郑重起来:“你把话说清楚!” 朱灰灰苦笑道:“我……我其实说不很清楚!” 是的,他的确亲眼看到了那场大屠杀,不止是他,当时在渡船上所有的人都看到了。 可是,他们却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不知道是何时发生,也不知道何时结束的——因为当他们在被那些杀人者发现、船老大被飞刀穿腹之后,便及时逃走了。 虽然幸而逃命,但那血肉四溅、肢体横飞、惨烈的呼叫、满是碎肉尸骨的沙滩……令他至今仍然常常在噩梦中惊醒。 所以,在雁合塔,当他一看到那些黑衣人出现的时候,立刻便猜到,这些人多半是来杀自己的——因为他看到他们杀人了,所以,他们便要杀他灭口! 那对胖子兄弟被杀,只是他们倒霉,恰巧在同一时间,来找自己的麻烦而已。 只是,这句话却绝对不能说,否则这几位大爷一怒之下,再让自己给两位胖兄抵命,那就亏了! 心里突地一沉:如果真是这样,当时在渡船上的其他人,只怕也危险得很…… “你说的那个地方,在哪里?” 朱灰灰摇摇头,道:“我只知道是在虎澜江上,具体地点就不晓得了。我记得那个地方虽然水面不算很宽阔,但是水流很急,两岸都没有人烟,我们的船泊在岸边不远的苇丛中,事情……发生在对岸的沙滩上。” 绯衣和尚轻轻一拍掌:“拿虎澜江的地图来!” 不一刻,一名赤衣大汉捧着一个羊皮卷轴递到案上。 绯衣和尚将图卷展开,与枫雪色同看。 朱灰灰被人按在地上也不老实,伸颈往上看,可惜脖子不够长,什么也看不到。 “虎澜江中、下游水缓江阔,流经之处人烟稠密,上游水道七百二十里,曲折多山、滩险流急、不见人烟,有六处……” 绯衣和尚在地图上指点着,抬起头看看朱灰灰,吩咐:“让他过来!” 两个赤衣大汉松开手,恭恭敬敬站到一边。 朱灰灰从地上跳了起来,狠狠瞪了两个大汉一眼,用力拍拍身上的土,然后壮着胆子凑到了条案前面。 枫雪色和绯衣和尚同时冷望了他一眼,他立刻识趣地退开了一些,离远了瞧地图,可是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上面弯弯曲曲的线条代表着什么,瞪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绯衣和尚不禁摇了摇头,枫雪色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小流氓简直太没用了! 看到人家不加掩饰的轻视失望,朱灰灰虽然脸皮巨厚,也觉得有点伤自尊,便道:“我也不是很废柴的!我记得是从岷华郡上的船,本来应该去归明府,可是碰到那件倒霉事,船老大被杀了,大家又惊又怕顺流撑船逃走,后来到了一个许家集的码头便都下船逃走了。” 枫雪色的指尖沿着地图向下,缓缓地道:“从岷华郡向下,到许家集有近一百二十里水路,顺风顺水的话,一天就到——你们乘的是什么船?船上有多少人?” 朱灰灰道:“是一艘木船,船上除了我和花花,还有十一人,包括一个船老大,不过他被杀死了。” 绯衣和尚立刻吩咐手下:“去查查那艘船。” 长途水路,滩多浪险,官府在册的客船上,通常除了船老大,还要配备多名摇橹工、掌舵工等等。这种只有一人操舟的,多半是水上经验丰富、熟悉江道、胆子又大的船夫,用私船偷偷载客。 枫雪色再问道:“你们的船离开岷华郡多久遇到的这件事?从出事地点到许家集又用了多长时间?”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六(1) 朱灰灰仔细回想了一下,道:“卯时三刻在岷华郡开船,船行到途中,有一个女人说要小解,于是船夫就将船泊在一处水缓苇茂的地方,当时日头刚过头顶,路上大约行了三个多时辰,我们从那里到许家集,大约用了一个时辰左右。” 枫雪色根据他说的,推算了一下,手指按在羊皮地图的某一点,道:“应该就在这个位置附近!” 绯衣和尚看了一眼,丰润的唇上带出一抹冷笑,道:“虎澜江龙愁岩!” 虎澜江的龙愁岩,并非船只日常航行必经的水道,它位于一个支流的山弯处,由于山形险恶,周围几乎没有人烟,所以,确实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枫雪色“嗯”了一声。 神秘的黑衣杀手、五桩灭门惨案、豪爽义气的“不吃不喝”兄弟被害、江滩屠杀——或者还有很多尚未发现的案子…… 这看似不相干的单一事件,突然间便搅和在一起,将它们联结在一起的,是那些黑衣杀手和残酷、嚣张却又老练难查的杀人手法。 可这些黑衣杀手代表着什么呢? 这些事件的背后,又究竟隐藏着什么呢? 天是灰色的,空气湿冷,庭院里弥漫着浓浓的白雾,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很朦胧。 大殿的门窗都紧紧关着,没有光线,显得压抑得很,只能隐隐约约看清人的轮廓。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地望着坐在正中间的人,等待着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良久,这人开了口,声音低沉:“接天水屿、枫雪城、深冰界和炽焰天,现在除了深冰界,武林四大世家之三都已经卷入到此事之中?” “是!”一个高个子恭声道。 “当今武林,以四大世家为首,其中接天水屿独尊东方海域,统领东部七百二十岛及大部江河水路,势力一直很强,帮主方渐舞年纪轻轻便接管家业,看上去温文尔雅,实则是颇具有雄才。在他治下,接天水屿更是威名远及海外,近十数年来,东部沿海百姓安居乐业,与方家的统御有度息息相关。 “炽焰天为西天霸主,财势宏大、实力惊人,炽焰旗所过之处,黑道无不奉令行事。少主西野炎,近年来以‘空空大师’之号行走江湖,与枫雪城的雪色公子相交极厚; “枫雪城雄踞南方,枫家数代苦心经营,现任的城主‘一剑枫轻色’和夫人‘满袖花千雪’素来为人低调,似乎不喜理会世事。但四大世家之中,最令人摸不透的,便是这枫雪城,凭目前我们手中的情报,仍然无法准确评估枫雪城的真正实力。尤其是枫家的少城主,江湖人称雪色公子的枫雪色,九岁成名,被誉为江湖中近三百年来罕见的武林奇才。他虽然家世显赫,但不喜张扬,一人一剑行侠江湖,会遍武林高人,交遍天下朋友,声誉极高! “四大世家单独的一家,便已非常难缠,何况他们一向休戚相关,遥相呼应,少年一代的继承者交情尤为莫逆。如今四大世家已卷入其三,那么深冰界只怕很快也会伸手进来……如此下去,此事甚是难了……” 正中之人的手指轻轻叩打着紫檀座椅的龙形扶手,沉思了片刻,缓缓地道:“这件事情,交给夜去处理吧。” “您是说……夜?”另一个人似乎不敢相信,愣愣地问了一句。 “夜不是已经………死了?”第三个人迟疑着问。 中间的人微一摇头,轻轻哼了一声:“传说岂能尽信!” “您的意思是,这次的事情要交给夜来办——假如他还在的话?”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出问题,“兹事体大……” “能办这件事,能办好这件事的,只有夜。”中间的人声音带着一丝恍惚,似乎想起了什么,然后不为人觉察地叹了口气。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六(2) 从归明府到岷华郡,虎澜江龙愁岩并不是必经之路,但却是最近的一条路。只是此处山势险峻、危岩耸立、江流汹涌、水势湍急,不论是江路还是陆路,都非常难行,而且危险重重,所以除了极特殊的情况,很少有行人船只会走这一条路。 龙愁岩的峭壁下,是一处险滩。 滩上铺满粗砂碎砾,苇草生得甚是茂盛,江水有些浑浊,咆哮着拍击岸边的岩石,发出轰鸣般的声音,发黄的泡沫不等堆积起来,便被奔腾的江水冲散了。 狭窄的江面上烟笼雾锁,带着濛濛水气,对面山岩下芦苇飘摇,似藏着无数甲兵一般。 天有些阴郁,灰白色的云很低,太阳完全淹没在云层里,只有朦朦胧胧的昏黄。 枫雪色负手立在滩边一块巨岩上,江风猎猎,吹动他的白衣,衣袂飘扬,洒脱出尘,直欲乘风而去般。 朱灰灰站在险滩的另一边,灌了一肚子风,气得直翻白眼。他妈的都快下雨了,这位枫大爷还在石头上发疯,他不怕风吹雨淋,何苦抓自己当垫背的来! 他一边腹诽,一边对着水面瞪眼睛。最近真是太倒霉,自己被这位枫大爷抓了当人质,花花也被那个绯衣大和尚扣下当了“猪质”! 朱灰灰虽然奸诈机警,但也不过是市井混混级别的,如何斗得过枫雪色和绯衣和尚这样的老江湖?在利刃的威胁下,这又怕死又怕疼的胆小鬼已经把什么都招了。本来以为之后就没自己什么事,大侠和大师可以放他一条生路了。可谁料到,枫雪色又逼着他同返旧地,再次回到这噩梦一般的沙滩之上。 等了老半天,枫雪色似乎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朱灰灰很想提醒一句,却又不太敢——这位枫大爷掌中那口剑可真不是耍着玩的。 昨天路过一片树林,碰到一个有钱的少爷调戏姑娘,结果枫大爷就把他耳朵削掉了。其实那个有钱少爷也不过就把那姑娘推倒在地,撕破她的衣服而已,了不起赔件衣服给她嘛,算多大的事啊!上次在一个叫什么的镇上,自己还掐镇长家胖闺女的屁股来着呢,要是给这位枫大爷知道了,还不得剁手啊—— 嗯!枫大爷太暴戾,跟他待在一起,自己的手啊腿啊脑袋啊,早晚保不住…… 正在胡思乱想,眼前阴影一飘,枫雪色已经站在他的面前。 朱灰灰立刻满脸堆笑:“大侠,您有什么吩咐?” 枫雪色问道:“你说的可是这个地方?” “正是这里!”朱灰灰“奴颜婢膝”地道,“当时我们的船,就在对面那片芦苇里藏着,把这里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就在您站的位置,一个黑衣人用鞭子刺进一个大胡子的心窝,另一个人一刀就把他的脑袋削下来了,那颗脑袋落入江里的时候,眼睛嘴唇还都会动呢,好像想说什么话……”他模仿人头落江时须眉皆奓的动作,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 枫雪色微微蹙眉,按照这泼皮小子的说法,当时的情况非常惨烈,只是……为何什么线索都没有呢? 他已在江滩上仔细搜索了两遍,可除了砂砾碎石、蓬蒿水草、鸟兽遗迹之外,根本看不到曾经屠杀过的痕迹。 没有尸体,没有骸骨,当然更没有血和碎肉——距离杀戮才过去一个月,自然的力量再伟大,能把所有的罪恶洗涤得如此干净么? 而且这里只是人烟罕至,并非不见人烟,如这泼皮所言,当时满江滩的尸骨遗骸,男女老少的,没一百,也有八十,为何一个多月来,根本没有任何人发现并报告过?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六(3) 而且,那些被屠杀的又是什么人?近百口人,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这虎澜江龙愁岩下,可是从接天水屿传来的消息,附近州县,根本就没有人看到过这样一批人。 现在,西野炎正在利用炽焰天的力量,着人调查近一个月来过往的船只,如果仍然找不到什么线索,那么,只能判定——这泼皮又在说谎了,至少有夸大其辞的嫌疑…… 朱灰灰却没想这么多,正两手叉腰做诗人状,对着滔滔江水发表感慨:“子在川上曰:‘有船多好乎!’” 明明是文盲,偏偏不会藏拙,时不时就要胡言乱语几句!枫雪色淡淡看他一眼,道:“你把那个黑衣杀手削人头的动作模仿一遍。” “啊?是!”朱灰灰恭顺地道,“当时,他是这样两手握着刀柄,手腕这么一转,刀身这么一撩,那个脑袋就飞了……”屈膝拧身,双手如握刀,迎空一斩。 枫雪色“嗯”了一声。这是燕门六合刀法中的一招,叫做“六亲不认”,算不得什么门派秘技,在江湖流传很广。 这泼皮记性不错,在那种被吓得没魂的情况下,还能把这一招记住,模仿的时候动作方位也都不差,虽然有点不伦不类,也已经很不容易。 当然,一个会半吊子轻功“流光遗恨”的人,也有可能会半吊子的“六亲不认”——如果是这样,那就证明这泼皮一直在说谎,他更要看看这小子打什么鬼主意! 朱灰灰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在江滩上东张西望:“奇怪,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了?” 当时他虽然被吓得半死,但所见的一切已深烙在脑海里,现在身临其境,又没有那日的紧张恐惧,于是所有的细节都浮现出来。 拨开一蓬高茂的蒿草,纳闷地道:“明明有一个女人的胳膊落在这个草坑里,腕子上还有一只翠玉的镯子,现在居然没有了!” 向一棵树踹了两脚:“我记得有只耳朵飞上去了,耳环上的珍珠坠子挂在树枝上,怎么也不见了呢?难道被鸟衔走了?” 再踢开一块石头:“这里曾有个指头掉进石缝,上面还戴着好大的金戒指,可是现在也不见了!” 枫雪色本来冷眼看他折腾,瞥见他踢开的石头,神色忽然微微一动,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吩咐道:“你把这一片的石头都翻开!” 朱灰灰叫苦:“不是吧?大侠!这里满地都是石头……”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您别听我胡说,什么玉镯子、珍珠坠子、金戒指的,肯定早让人扒走了,您瞧,我不是什么都没找到嘛!” 枫雪色也不跟他废话,只是将手放在腰间的剑上,拇指轻轻推了一下吞口,“雪色”发出“铮”的一声,出鞘寸许。 这声音比什么都有用,朱灰灰立刻闭嘴,认命地弯腰去抱石头。 江滩上的石头有大有小,他一连翻开百十来块,枫雪色才道:“够了!” 朱灰灰直起腰,一边擦汗,一边气喘吁吁地道:“大侠你看,石头下面果然什么都没有!咱们来得晚了,有人先下手为强啦!唉!可惜那些珠宝首饰,拿到城里能换很多好吃的东西呢!”那样,他和花花就可以想吃什么买什么…… 瞧这点出息,就知道吃,人跟猪在一起待久了,难道也会变得像猪么?枫雪色心里这么想着,唇角微微挑起了一小小的弧度,道:“谁说没有?” “啊?在哪儿?”朱灰灰满地乱看。 “那些石头!”枫雪色淡淡地道。 朱灰灰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什么?石头!”石头能换钱?这位大爷突然变傻了吧?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六(4) 枫雪色懒得和他说话。这泼皮所有的机巧心思都用在歪门邪道上了,一用到正事就显得特笨!搬了近百块石头,都没看出来,这一片的石头,是不久之前被人特意翻过来的。 这些石头已在江边不知多少年,因风吹日晒雨淋水冲,贴地的一面和裸露在外的一面是不同的,虽然差异不明显,但细心的人一看便知。 如果是一块石头翻面,那有可能是无意,但这一片的石头几乎都被翻了过来,那便是刻意的。而且在翻到下面的石头中,有些石头上有利器的斫痕,茬口新鲜,还有不少卵石的裂隙里有少量褚色的血。 把有血迹和斫痕的石头翻到下面,明显是在隐藏杀戮的痕迹,会这样做的,当然只有凶手。 大规模的屠杀之后销尸,是很正常的,但如此细心地整理了现场,反而欲盖弥彰,更显得其中别有阴谋。 “你同船的都是什么人?”事情重大,这泼皮一面之词尚不足以为据。 朱灰灰摇了摇头:“我不认识。” “你没和别人谈过话?” “他们都不理我,我和花花坐在船尾,离他们远远的。”反正他走到哪里都是这种待遇,早就习惯了! “那么,你有没有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 朱灰灰明白枫雪色的意思,坐在石头上,捧着脑袋一边回想,一边慢慢地道:“当时船上除了我和花花,还有十一个人,船夫、一个古怪的老头、一个带刀的男人、一个胖胖的女人、一个年轻的姑娘、一个满脸皱纹的尼姑、一个妈妈带着女儿、一个账房先生,还有一个书生带一个书童……” “很好!还有什么?” “我在上船之前,偷——呃,是买,买了一大包的酥饼和米糖,可是被花花不小心碰到水里,中午饿的时候就没有东西吃了,那个尼姑送了一个很甜的红豆沙馒头给我,然后那个带女儿的妈妈就说,落梅庵的师傅心肠真好。” 落梅庵!枫雪色记下了这个名字。看来得去这个地方走一趟了。 “啊,还有那个带刀的男人,船老大死了之后,就是他撑船的。我记得,他的腰带上,绣着一头长翅膀的青色老虎。” 枫雪色沉默了。东林镖局!这个带刀的男人,来自东林镖局。 他见多识广,江湖阅历极为丰富,一听青色插翅虎,便知这是故原府东林镖局的标志。东林镖局总镖头唐林,武林中人送绰号便是黑虎飞天,所以东林镖局以青色插翅虎为记,镖旗上,绣的便是这个! 然而,东林镖局,在一个月前,便已不存在了! “东林镖局总镖头唐林,趁镖局众人在饭厅中用餐之时,狂刀杀死镖局三十三人,最后挥刀砍下自己的头。” 这是好友方渐舞命接天水屿搜集的信息,绝对不会错。 枫雪色的心里突然亮了一亮。 如果东林镖局的人当时在船上,那么,东林镖局的惨案会不会和这场屠杀有关系? 还有,在半月村的村民尸体上,自己亲眼见到那些嚣张的杀人手法。在雁合塔外自己杀的那几个黑衣杀手,虽然不能十分肯定就是半月村的屠村者,但他们所用手法一样,至少可以断定其中有联系。而当时在雁合塔暂住的人——这小泼皮正是躲在木船上的屠杀见证者之一。 五起惨案,虽然杀人手法不一样,有的兵器加身,有的明显是毒死,有的是伪装自杀,但却全是灭门之案,凶手很嚣张,似乎并不在意会不会引起怀疑,但却很注意不留下活口。 正因如此,他一直认为这几起案子之间有某种必然的联系——如果这几个地方都有人曾经是那条船上的渡客,那么,这就是几起案子之间的共同点。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六(5) “还记得别人吗?” 朱灰灰侧着头,用心地想了一会儿,终于摇了摇头:“记不清了!船上大部人都晕船,有的人呕吐,有的人头疼,所以很少说话的。” 枫雪色点了一下头。 记不清也没有关系,只要派人详查一下,五起灭门案中涉及的东林镖局、乌鹊庄、半月村、万江集周家、姓孙的孤老儿,谁曾在一个月前出过远门,并自岷华郡乘舟沿虎澜江而下即可。这五处虽然没有活口留下,但如果有人曾看过这场江滩大屠杀,平时言语间多半会透露出来。这种消息一向传播快速,总会传到别人的耳朵里的。 如果查询证实了他的推断,那么五起案子与江滩屠杀,便可以真正归结为一件案子! 过龙愁岩,是寂寞岭,翻岭而过,是孤鹰涧,有栈桥通破碑山,再过破碑山,就上了联结塞北、西边、东域、中州和江南四省九府三十六县的官道。 一条崎岖的野径,掩藏在荒草之中。 两侧是重岩叠嶂、峭峰夹峙,脚下是汹涌波涛、浓雾锁江,枫雪色沿陡峭的龙愁岩攀援而上,白衣在翠林白雾间隐现。 山风很大,吹得浓稠的山雾时聚时散,聚时眼前一片白茫茫,散时便见山壁险峭。朱灰灰跟在他的后面,手脚并用,心惊胆战,唯恐一个不留神,掉到山涧下面送掉小命。 眼看枫雪色已经转过前面的山弯,身影已被山崖遮掩,朱灰灰大急,叫道:“大侠,拜托您走慢些,小的跟不上!” 跟不上倒不打紧,就怕他会诬赖自己想逃跑,然后拿剑砍人——咳,其实倒也不是不想逃,可是一来人家武功高强,这么逃绝对跑不掉;二来,临行前,花花被那个绯衣和尚扣下了,说如果自己耍花样,就把花花宰了红烧。所以,说什么也得跟这位枫大爷回去,然后把花花赎出来。 听不到枫雪色的回答,他只得加快动作往上爬,好不容易到了山顶,看到枫雪色正站在一棵树下负手远眺,不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坐在了地上:终于追到他了! 此处地势甚高,枫雪色看看天边堆积的阴云,微微皱起了眉:“你太慢了!天黑之前如果不能翻过破碑山,我们就只能在山上过夜。” “我其实也不算太慢,是您太快了!”朱灰灰苦着脸,问道,“大侠,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爬山?如果在虎澜江搭船,那不是省力气得多吗?” 枫雪色冷然不语。 他当然没必要告诉这泼皮,因为他怀疑那些杀手和死者,很可能便是沿着这条路步行到龙愁岩的——那么一大批的死者和杀手,如果是从水路而来,则江滩附近应该有船只,而且不止一艘。 然而朱灰灰的叙述中,从来没有提看到其他的船只…… 这位大爷一向脾气大,不爱理人,朱灰灰也不介意。坐在地上喘了半天,又爬起来,在旁边的树上折了一根树枝,拽掉叶子,握在手上比了比,感觉粗细很称手,立刻高兴起来。 枫雪色看他喘息已定,重新迈步而行。 朱灰灰拿着拐杖跟在后面,走路还真是轻松了很多,心里一得意,放声开唱。 先将喉咙憋得很粗:“弯弯云间月,小妹妹坐窗前,细细的眉儿毛茸茸的眼,看得哥哥心里甜。”忽又尖声尖气转女声,“弯弯云间月,奴家我坐窗前,墙外的哥哥贼溜溜的眼,看得奴家心里乱。” 他边行边唱着不知道哪里学来的俚歌,正苦中作乐,没注意踩到一块碎石,脚下一滑,顺着一个陡坡滚了下去。 《江湖天很晴》 第一部分 《江湖天很晴》 六(6) 朱灰灰“啊哟”一声,撒手扔拐,两手乱抓,想要抓个东西稳身。可倒霉的是,身边竟然连荆树和凸起的石头都没有,一些岩草根本受不住他的体重。完了!这要是摔下去,不死也得摔成残废…… 正在惊惧之中,胳膊上突然一紧,有一只洁白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有力量,手指修长,指甲光润,修剪得很整洁,皮肤白皙细腻,腕上覆盖着一截雪白的袖子,顺着袖管望上去,是一张俊美英挺的面容,两道靓丽的剑眉,深黑的眼睛像夏日夜空里的星,高高的鼻子,优美纤薄的唇如开在悬崖边的那朵野蔷薇的花瓣…… 看着那张高洁清俊的脸,朱灰灰忽然有点不安,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某种类似于自惭形秽的感觉。 还是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打量枫雪色呢!从前,他都不让自己靠近他身周三尺。嗯,虽然这家伙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拔剑要砍他,不过,他……真是挺好看的…… 从上而下望着朱灰灰的黑脸,枫雪色再次皱起了眉。 这小子太脏了,那张脸好像就没洗干净过,什么时候看他,什么时候脸上有泥。脖子上的污垢积了一层,都看不出肌肤本身的颜色。还有这只手,手腕很细,从手指一直到衣袖滑下去露出的手臂,全是灰扑扑脏兮兮…… 他这一辈子都没洗过澡吧?能把自己搞这么脏,还真不容易! 就这么脏的一个人,自己还有勇气抓着他的手腕,更不容易! 枫雪色两指扣在山岩上,微一用力,身体腾空,带着朱灰灰落向山顶,然后把他丢在地上。 朱灰灰坐在地上,一边安抚受惊的小心肝,一边道:“大侠,谢谢您的救命之恩!” 枫雪色“嗯”了一声,从怀中拿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擦了擦手,然后掌心一松,丝帕乘风飞去。 朱灰灰目送那帕子落到山崖下面,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再次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这次不敢再得意忘形,老老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奇Qīsuū.сom书速度却更加慢了。 枫雪色终于有些不耐,开口道:“用轻功!”虽然是半吊子都不如的轻功,好歹也比普通的速度要快。 “怎么用?”他们都说他会什么“流光遗恨”的轻功,反而他自己不知道呢。 枫雪色默然片刻,道:“你就当……偷了人家的馒头,后面一大群人追你,追到就会送官挨板子……” 话音未落,“嗖”的一声,朱灰灰已经蹿出去好几丈远。 没想到对这句话反应这么大,枫雪色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来,急忙板起脸,假装若无其事地足步轻移,跟了上去。 朱灰灰边跑边看他:“大侠,这就是您说的轻功?”他没有内力,一开口说话,呼出气息,速度又慢了下来。 枫雪色道:“闭上嘴,舌尖抵着上腭,想着天地清气自百慧穴而入,在下丹田缓缓聚成一团,气息沿着奇经八脉游走,渐渐汇集在足底涌泉……我让你闭嘴,你闭眼干什么?” 朱灰灰疼得直揉脑门,用这种速度跑山路还真不习惯,没注意脑袋就在树上撞出一个包。 “你懂不懂什么是丹田?什么是奇经八脉?”枫雪色问道。他说给朱灰灰的,只是最基础的调息之法,可是如果这小子根本听不懂,那自己也别跟他废话了,没时间从零开始教导他。 这次朱灰灰却没让他失望,道:“知道!我娘教过我!” 教是教过了,可他从来没好好练过——关键是娘也没非逼着他练啊! 枫雪色点点头:“那你就照我说的催行内息,然后再用你娘教你的法子。”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七(1) 朱灰灰咧咧嘴,做出一脸苦相。这种催行内息的方法娘教过的,只是太枯燥了,当年自己只练了不到一会儿就坐不住,跑出去堵隔壁三大爷家的烟囱去了。娘也没管,随自己爱练不练的。 可是这位脾气暴躁的大爷不是娘,如果不听他的话,说不定会挨揍——这世界上最不好吃的东西,就是眼前亏…… 他一边胡琢磨,一边不由自主地依其言而行,初时脑袋总是开小差,结果没留神摔了好几个跟头,疼痛之下吸取教训,终于慢慢地收摄心神,专心起来,呼吸渐渐均匀起来,脚步真的轻快了许多…… 天已经完全黑了,阴云越来越重,沉沉地压在头顶。 山间风吹树动,簌簌而响,仿佛魅影幢幢,偶尔有夜枭鸣叫,凄厉而短促。 遥遥地,枫雪色望着对面两峰间的一线飘摇的灰影。他目光如神,虽然在黑暗之中,仍然可以看出,那是一条长长的栈桥。 那么,这里应该是孤鹰涧了! 过了栈桥,就到破碑山,下山之后便是四通八达的官道,最近的城池是琛州——如果不是朱灰灰拖累,凭自己的脚程,现在早已经在琛州城里,热水沐浴之后,披一件舒适爽洁的袍子,慢慢地享用晚餐了。 同样,因为朱灰灰的关系,也不可能连夜翻过这山。本来山路就陡峭,晚上又视物不清,若再赶上下雨打雷,那可就太危险了。 所以只好在山中投宿一夜。 枫雪色辨了一下方向,顺着东侧林子走了下去。 跑了多半天的山路,朱灰灰早已累得半死不活,也没精神去多问一句——反正问了人家也不答。 走了数里,山坡的上面,出现几星灯火。一栋房屋,掩映在扶疏的树木之间。 这是一间客栈。 客栈很简陋,只有上下两层,由毛竹和原木搭建而成,虽然是暗夜之中,仍可看到客栈的外表有些陈旧,但还算整洁。 雨檐下,挂着两盏灯笼,一群飞虫绕着灯笼飞来飞去地打转,昏黄的光线照着门楣上的木匾,匾上写着“听风客栈”,红漆的字已褪成褐色。 客栈的门开着,门窗都挂着竹帘,竹帘间隙透出一片桔色的光,很淡,却很温暖。 枫雪色与朱灰灰刚来到门前,一个店小二便挑开竹帘,匆匆迎了出来,满脸的笑容:“客官,您请!”将二人迎入店中。 客店的内堂很宽敞,有角门通往后厅,角门的右侧是楼梯,沿梯而上,二楼是数间客房。左侧则放着一个大柜台,柜台上面摆着一个大算盘和一些酒坛子,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掌柜眯缝着眼睛坐在柜台后面,见有客人光临,立刻笑容可掬。 看上去今天客栈的生意很好,内堂的六张桌子,除了中间的桌子还空着,其余都坐上了客人。 枫雪色秀目电转,略略地扫视一圈,径直坐到空着的那张桌子,将腰间的剑摘下来,随手放在桌上。朱灰灰当然不敢坐,垂着手在三尺之外站着。 小二跟过来,送上净手的水,一边伺候着洗手,一边殷勤地道:“客官,您用点什么?小店有新鲜的山珍野味,有自己酿的好酒,还有今天早晨才从山下送上来的江鲤!” “拣你们店里拿手的菜做几个吧,顺便收拾一间客房。” 只要一间房?那我咧?朱灰灰心中生气,却也不敢发问。 因为问了,得到的答案八成是:柴房、马厩、牛棚、猪窝,随便你住,说不定还会打发自己去睡茅厕——呸! “您先尝尝我们这里的山茶,菜稍后就到!”小二斟上一杯茶,然后去张罗饭菜。 枫雪色慢慢地喝着茶。粗陶的茶杯,山茶有些苦,但水质却甘甜,中和之后倒也别有滋味。 朱灰灰也口渴了,眼巴巴地看着枫雪色,然而人家就和没看见他一样,捧着杯细品慢咽。他只好忍气吞声地和店里另一个胳膊上搭手巾的伙计要了一碗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很快,小二送上来四个小菜,鸡丝长寿菜、山兔丁炒蘑菇、香蒿蒸鱼、青笋拌金针菇,还有一壶米酒。 朱灰灰看看桌上只摆了一副碗筷,情知是没自己的分了——其实店小二就算摆上两副碗筷,他也不敢跟枫雪色坐一桌。他深知这位白衣大爷很不“待见”自己,押着自己一起走,那实在是无可奈何,所以他也绝不主动往大爷跟前凑。 不过,枫雪色爱讨厌不讨厌自己,朱灰灰根本就不在乎。为了早日赎回花花,自己都忍到这个地步了,也犯不着为一点小事去惹他不高兴——再说咱也惹不起啊! 当下跟店小二讨了一碗糙米饭,上面堆了几根咸菜,捧着碗坐到客店的门槛上,面对着黑黢黢的大山,一口米饭一口咸菜,吃得倒也津津有味。 在宽大敝旧的木门和夜幕的黑色背景衬托下,朱灰灰的背影显得很瘦弱,坐在粗木的门槛上,跟个受气包似的。 看着他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然后又咬了一口咸菜条,枫雪色忽然有点不忍心的感觉,可是一看到他的脏脸上沾的饭粒,心肠立刻又硬了起来。 他为人仁慈侠义,声名远播,无论是高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在他的眼中都一样,素来是谦和以待。唯独对这个朱灰灰,他实在客气不起来。 其实,朱灰灰也没做过什么大奸大恶的事,可那一身的坏毛病,令这世界上的正常人都看不上他。 他胆小,怕死,怕疼,好吃懒做,没骨气,溜须拍马,见风使舵,欺压良善,油腔滑调,强词夺理,说谎成性,聪明劲都用在那一肚子损招上了,偷东西——还都是小偷小摸,顺手牵人家两个包子一只鸡的,非常招人恨,可认真起来却又治不了他什么罪! 他唯一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能屈能伸,知道什么人是惹不起的,肯在强者面前夹着尾巴做人,典型的小人嘴脸!唉!这个人年纪不大,但品性如此恶劣,你怎么称呼都行,混混,地痞,泼皮,市井无赖,二流子,小流氓…… 想到为了那件案子,还要押着这无耻之人走很长的路,枫雪色暗暗叹了口气。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七(2) 朱灰灰把最后的米粒送进口中,随便用袖子抹了抹脸。 这家厨房做的饭不好吃,米饭里面放错调味料了。那种牵僵蕈,放在米饭里,口感会有一点涩,它比较适合放进鸡鸭鱼肉之类的菜肴里,溶入油脂便什么异常味道都没有了。 唉!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有饭吃总好过没有。花花落在那个大和尚手里,不知道有没有被好好喂,说不定一直饿着呢! 自己和花花这次真是太倒霉了,不但看见不该看的事情,还碰到不该碰到的人,两个都被欺负。偏偏敌人太强,又报复不回来,这个哑巴亏可是吃定了! 站起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回过身来,捧着饭碗送还给店小二。 小二接过饭碗,望着他的脸,眼睛显出一丝诧异之色。 朱灰灰不明所以地回望他,抓抓头发:“啊?”难道小二看出自己没有钱付账? “哦……我是想问,客官您还要不要再添一碗?” 朱灰灰摸摸肚子,道:“不要了,吃饱了!” 转头看看枫雪色还在慢条斯理地用餐,于是耐下性子又靠着门框坐了下去,等他的吩咐。 本来吃饱了就爱困,再加上闲坐无聊,他将手按在嘴上一个接一个地打呵欠,为了打发时间,眼睛四处闲看起来: 最东边的位子,坐的是一个白胖子和一个背弓带刀的壮汉,两人正边吃边聊,听话意是收山货的商人和山间的猎户,在为一张豹皮讨价还价着。 西边坐的客人穿着青色的儒服,大约四十多岁,颏下三绺墨髯,很有学问的样子,不过桌角立着一把鹤嘴药锄,所以他不是学堂里的先生,而应该是位郎中。 角落里的桌边,坐的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看衣着出自中等人家,男的样貌堂堂,女的身材饱满,颇有几分姿色,不过这两人的举动也太肉麻了,头挨得近近的,你喂我吃一口菜,我偷亲你一下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私奔的么? 再旁边,那个货郎模样的瘦小男子形貌猥琐又小气,桌上只点了一小壶酒,和一碟烧豆腐,小口小口地喝着,嘴还吧嗒吧嗒的,一看就没吃过好东西,一盘豆腐就美成这样! 最右边的是位三十多岁的妇人,领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儿,应该是母子吧?瞧人家的妈妈多疼孩子啊,把好吃的肉啊菜啊都夹到儿子的碟子里! 对比之下,咱的老娘只会让咱给她烧菜吃,如果菜不合胃口还要挨她的骂……唉,可怜又命苦的朱灰灰! 正在自怜自伤,天空霹雳一声,雷声滚滚而过,酝酿了一天的雨,终于下起来了。 山风吹送,雨点打来,朱灰灰赶紧跳起来,顺手去拉竹帘准备关门。 一只灰白色大蛾子被风吹着,一头撞在朱灰灰的脸上,歪歪斜斜地飞了半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瞬间变成焦色。 啊?自己的脸皮居然厚到这种程度,把蛾子都撞晕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射过来,朱灰灰有点惭愧,暗自在脸上按了按,没有啊,脸蛋挺软的嘛! 正在纳闷中,“啵”的一声,店堂里的灯火突然全部灭了。 朱灰灰一怔。分布在不同方位的七盏烛火,怎么可能同时熄灭?再说,门窗都关着,山风又吹不进来——啊,是鬼!一般鬼都是以这方式出现的! 心念电转,刚怀疑到有厉鬼闯门之际,耳中又听到“铮”的一声,这熟悉的剑吟,正是暴躁大爷那把暴躁的剑出鞘的声音,之前这把狭长如雪的剑可不止一次地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过。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七(3) 朱灰灰闻声胆寒,条件反射地趴在地上,就地向右侧滚开,抱着头缩进门后的空档。 正不知道自己又哪儿惹大爷生气了,便听得刚才自己站立的地方“噗噗”作响,似乎是细微的针钉进木头地板的声音。 然后,内堂之中,便响起各种各样的杂音,桌子破碎声、盘碗碎裂声、呼呼的掌风声和密如连珠的兵器撞击声。 朱灰灰心中“突突”乱跳,不好,有人打起来了! 听现在这动静,肯定又是什么江湖仇杀,而且似乎个个都是高手……他妈的,自己大概最近撞邪,怎么老碰上这种事啊! 他只是市井混混级别,虽然心心向往江湖,但流浪多日,却连真正江湖的边都没摸着过。日常所见,最多也就是地痞打架、流氓械斗、无赖撒泼,一度以为那就是江湖了,仗着自己的聪明机灵和混市井的经验,倒也占便宜的时候居多,基本没有吃过亏。 直到他亲眼看到那场大屠杀,然后又经历了“不吃不喝兄弟”的被杀,再然后又被“暴躁的大爷”虐待,才知道,江湖这个鬼地方,根本不是他能玩得起的! 尤其是江湖里的人,随随便便就砍人家脑袋,他更是一个都惹不起! 朱灰灰一边叫苦不迭,一边尽力保持镇定,一动也不敢动,生恐一不小心发出些微声响,便有刀啊剑啊的招呼过来。 突然之间,室内又声息全无,耳中所听除了风声雨声,甚至连人的呼吸都没有。 正在静默之际,传来枫雪色的一声长笑:“可是见血楼的十二生肖使?” “啪啪啪啪!” 黑暗中有人轻轻鼓掌,一个女声笑道:“雪色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声音甚尖。 枫雪色漫声笑道:“猴栗羞芳果,鸡砧引清杯。鸡上使的鸡爪镰,也让在下大开眼界!” “嚓”的一声,有人打着了火石,点燃了一支牛油火炬。 借着火光,朱灰灰偷偷地露出眼睛,自门缝向外看去。 内堂已经一片狼藉,枫雪色洒脱地立在正当中,掌中剑辉映着火光,一身白衣仍然纤尘不染。 周围,十二个人散布在各个角落,团团地将枫雪色包围在正中。火苗跳突,映得他们的脸阴晴不定,甚是诡异。 这十二个人有男有女,有老头有小孩儿,打扮不同,却全是熟人——正是刚才还在各行其是的食客、小二、掌柜,其中有个没见过的,又高又胖的身材,手里拎着一口巨大的合扇板门刀,腰上还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看样子应该是一直藏身在厨房的厨子。 正在偷看,那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突然回过头来,眼中精芒四射,眼神像两口剑一样,在朱灰灰的脸上盯了一眼。 朱灰灰倏地缩回头来,心里打了个突,偷偷地擦汗。这小孩儿看着比自己小好几岁,可是眼神好可怕。 曾给他盛饭的店小二也看了过来,奇怪地道:“你怎么还没死?” 朱灰灰干笑一声:“咳,那个,不好意思啊!” 店小二回过头来:“佘大姐,您给下错药了?” 那个私奔女破口骂道:“放屁!老娘的金勾玉魄用过几百次,怎么可能给错!你没看到那蛾子沾到他的脸上,立刻就毒死了吗!” 小二哑然。 私奔女也觉得很奇怪。 她是见血楼十二生肖使之中的蛇上使,最是擅长制毒用毒,死在她毒药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金勾玉魄是她精心炼制的一种毒药,提取自一种极毒的菌类,无色无嗅无味,常人便是服下指甲一挑的分量,也过不多久便会毙命。这种毒药提炼极为不易,平时都舍不得用,这次为了对付传说中的雪色公子,才咬牙狠心贡献出一小瓷瓶。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七(4) 行走江湖之人,通常对酒、菜、茶水等会加倍留意,但却较少注意到米饭,所以她把一瓶毒药都下在米饭里了——雪色公子年纪虽轻,却是老江湖了,为人睿智机警,他们也没指望会毒倒他,只是不肯放过任何机会而已。 刚才给那小子盛的饭,便是这种加料米饭。本以为先把这小子放倒,然后趁枫雪色疏神之际,大家一齐出手做了他,可谁知,那小子捧着一碗毒饭吃得津津有味,居然什么事都没有。 明明吃了分量足以毒死几十口人的毒药,偏偏看上去却活蹦乱跳,一点异样都没有。如果不是她亲眼看着他吞下去的,真会怀疑这毒是不是进了他的肚子! 可是若说他没中毒,那蛾子只在他脸上扑了一下,就禁受不住被毒死了——便是这只蛾子使伏杀败露,所以他们才会抢先出手,却没有料到,十二个人的一轮抢攻,仍然拾缀不下这个枫雪色! 妈的!雪色公子还好说,这个肮脏的小子,却邪门得紧。 中金勾玉魄之毒的人,眼瞳里会出现一些若隐若现的金色血丝,凭这小子吃的分量,两粒眼珠都会变成浊黄的,可是现在,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炯炯有神,哪里像是中毒的? 蛇上使越想越不甘心,扭着腰肢走过来,拢拢头发,抚抚衣襟,妖妖娆娆地道:“小弟弟,米饭好吃吗?”声音甜得起腻。 朱灰灰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若是平时走在街上,碰到这种摆出一副“男人快来调戏我”的面孔的女人,以他那“助人为乐”的毛病,立刻便会伸出爪子,去掐人家的脸蛋或者屁股,先占了便宜再说。 可是这个时候,他可不敢惹麻烦上身,战战兢兢地道:“好,好吃!配米饭的调料尤其美味,刚入口时是苦中带涩,回味起来却是……是涩中带苦,便如、便如姐姐您这样的大美人,看上去成熟又老练,像树上熟透得快掉下来的梨子;实际上也老练又成熟,还、还是像一颗熟透了的梨……” 心里大大地喝了一声彩,佩服自己居然拍得出这么有学问的马屁! 眼角瞥见周围之人忍笑的面容,蛇上使的脸由绿变黄,由黄变绿,转瞬间换了几次颜色,不禁在心里破口大骂:你妈才是熟透的烂梨呢!她恨恨地咬着牙,挤出娇滴滴的笑容:“好乖的小弟弟,来来来,姐姐让你尝尝什么是熟透了的梨子!” 十指箕张,长长的红甲带着尖锐的风声,倏地向朱灰灰的脏脸上抓去,铁了心要把这小子的脏脸挠成烂梨。 朱灰灰吓得抱头缩成一团,才喊一声“娘”的功夫,那尖利的指甲已碰到睫毛,劲气逼得眼睛生疼,眼泪不由自主地上涌,可是想到马上这对眼珠就不归自己管了,他仍然竭尽全力地瞪大眼睛,多看得一刻是一刻。 眼前突然雪芒乍现,然后是“嚓”的一声轻响,接着是“扑簌”数声,十片红红的指甲落在地上。 蛇上使举着光秃秃的十指,愕然。 枫雪色二指在剑脊上轻轻一抹,洒然笑道:“蛇上使何必和这个孩子一般见识,还是让在下奉陪吧!” 十二生肖使的脸皆变色,刚才他们已经全力盯着枫雪色,却仍然没有人能及时阻挡他神出鬼没般地出手——幸亏他剑下留情,不然,落在地上的,就不是指甲,而是蛇上使的十个指头…… 朱灰灰见机极快,连滚带爬地躲到枫雪色身后,心里却在嘀咕,这位大爷武功够高,可是脑子似乎不太够用,难道没听说过,“对敌人慈悲,就是对自己残忍”这句话吗?小时候老娘讲过,一个叫东什么郭的傻老头救了一头狼,反而被狼吃了,大爷肯定没听过这个故事!也不对,大爷动不动就要砍自己的手、喀嚓自己的脑袋,为什么却不砍那个扭扭捏捏的妖精的手?嗯哼,好色果然是男人的通病!他可千万别见色不要命——尤其是不要朱灰灰我的小命啊……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八(1) 正胡思乱想着,那个小孩儿猴上使倏地弹身跃后数丈,迅捷如猿,手中一条柔韧的皮索,向枫雪色双足缠来。 与此同时,被削了指甲与面子的蛇上使两只雪白的手掌相互一摩擦,掌心泛起一片桃红色;扮演小孩母亲的那个女人鸡上使,挥着掌中两只鸡爪镰,两人同时攻向枫雪色的胸腹。另外的掌柜、伙计、猎户、郎中、商人、小贩、厨子和私奔男也同时抢攻而上,分袭不同的部位。 十二生肖使,是见血楼里有名的杀手,武技刁钻诡异,有远攻有近战,平时又配合无间,一攻之下,枫雪色从头顶到足下,各个角度都被封住了。 枫雪色长剑漫然斜挑,剑尖幻出一片雪色的虚影,十二生肖使但觉眼前白茫茫的剑气纵横,他身周三尺便似笼罩铜墙铁壁一般,说什么也攻不进去。 朱灰灰龟缩在枫雪色的身后,更是晃得眼都花了,只觉得身周寒光电影乱蹿,他也分不出是谁的,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猛跳,也不知道是什么还在支撑着自己,没有当场吓尿了裤子。 店堂中唯一的牛油火炬“突”地一跳,乍亮之后又灭了。 周围再次陷入黑暗之中,朱灰灰的眼睛里却还残留着那匹雪练似的剑幕。 耳中所听突然激烈起来,劲风振荡,武器破空,呼啸之声绵绵不绝,然而却听不到任何兵器相撞的声音。 朱灰灰不懂这是什么打法,只是一个劲地担心,一对十二,白衣大爷脾气再大、剑再暴躁,只怕也敌不过对方人多势众吧。 此时此刻,他心里矛盾异常:既盼着人家把白衣大爷宰了,自己好趁机逃走,然后再回去想办法救花花脱难;又怕人家杀了大爷再来杀自己——那还不如跟着大爷受虐待呢!这位大爷的剑虽然非常喜欢自己的脖子,但好歹只是吓唬,刚才那女人却是真的想挖自己眼睛呢!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盼着白衣大爷打赢,对自己比较有利。 忽然颈上一紧,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虽然手指带着暖暖的温度,但朱灰灰的心却比什么都凉,刚要呼喊“大侠饶命”,却猛地吸入一口腥甜的烟气,顿时呛得直咳嗽。不禁心里大骂:谁这么缺德啊,乱燃这个九香转魂烟——娘说这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般都是上坟的时候给鬼点的,乱点这个烟,那不是咒他们活人变鬼嘛! 还没骂完,突觉身体凌空飞起,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一转念便想到马上要撞到屋顶,不禁“哇哇”大叫。妈的这一下还不把老子撞成烂柿子啊! “住嘴!” 正在惊魂之际,耳边听得一声低低的呼喝,随即感觉一只手掌在自己的臀上轻推一下,身子已转了方向,斜着飞出,然后撞在窗户上,裹着竹帘子摔了出去。 帘外,风正急,雨正大。 朱灰灰在地上滚了两滚,“扑通”,扎进一个泥坑,要不是闭气得快,差点就吞了几口泥水进去。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把自己扔到坑里的! 朱灰灰大怒,奋力地抬起头来,拿袖子抹去脸上的泥水,便要破口大骂。腰带突然被人抓住,然后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只听得枫雪色扬声笑道:“今日承蒙见教,各位后会有期!” 朱灰灰把一肚子骂人话都咽了回去,他听得懂这种文绉绉的话,心里顿时幸灾乐祸:哈哈,白衣大爷打输了,要逃了! 只觉身体被人拎着飞驰,如腾云驾雾一般,身边风声呼呼作响,口鼻被风雨滞住,几乎透不过气,憋得难受,然值得庆幸的是,身后却似乎没有人追来。 风劲雨急,全身早湿透了,朱灰灰冷得直哆嗦。他不知道枫雪色会把自己拎到哪里去,心中一片茫然。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八(2) 疾奔之中,枫雪色突然收足,静如渊停岳峙,松手将朱灰灰抛在地上。 “哎哟!拜托大侠您轻拿轻放!”咱是肉做的,不是石头!朱灰灰哼哼唧唧地爬起来。 枫雪色一边游目缓缓打量着四周环境,一边冷声问道:“你怎么样?” 朱灰灰牙齿打战,冻得哆哆嗦嗦地回答:“还,还好!”虽然吓个半死,又被风吹雨淋得半死,再被大爷摔个半死,但好歹还剩口气! 枫雪色突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吓了朱灰灰一跳:“干吗?”不是又要剁手吧?他可什么都没干哪!被拎着跑的时候没有偷钱包也没有趁机揩油…… 枫雪色的手指搭在他的脉上,体察朱灰灰的脉象,只觉脉搏跳动稳实,起伏沉静有力,除了有一点虚火,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然而…… 他陡然一怔,这……这是……这泼皮是…… 枫雪色倏然放开掌中那只手,后退了两步,稳稳神,方问道:“你没有中毒?” 朱灰灰纳闷地问道:“什么中毒?” “你吃的米饭里有毒!”枫雪色道。 用餐的时候,朱灰灰怕惹他厌烦,于是捧着碗背对他坐在门槛上,他一时不察,导致朱灰灰吃了一大碗毒米饭。待察觉之后,虽然心中甚忧,但强敌环伺,说什么也不能露出破绽为敌所趁,本想迅速解决敌人,逼他们拿出解药,可未曾想到,朱灰灰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当时的情景,不但见血楼的十二生肖使奇怪得要命,自己也小吃了一惊! 接下来的战斗中,蛇上使和那个郎中打扮的龙上使再次暗中施放毒烟,黑暗之中枫雪色唯恐护不得这小子,所以才带着他冲出包围,走为上策。 朱灰灰摸摸头:“有毒?没觉得啊!就是里面放错了牵僵蕈,所以米饭的味道有点苦。这种调味不应该放在米饭里,放在肉类里比较合适。” 一番话把枫雪色也说怔了:“牵僵蕈?那是什么?” “就是一种蘑菇啊!通常和蛇涎草长在一起,不过数量非常少,味道也不是很好,我娘说这东西吃多了眼睛会变黄,身体也会像木头人一样僵硬。”朱灰灰解释道。这位大爷忒没见识,连牵僵蕈都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搞的,每当认真地和朱灰灰说话,枫雪色便有一种鸡同鸭讲的感觉。“等等,那碗米饭里放的金勾玉魄,你叫做牵僵蕈?” “那个金勾玉魄是什么,我可不知道了。”这副迷茫的口吻,就跟他不知道“流光遗恨”是轻功一样,没什么稀奇的! 枫雪色眉头微锁,还想再问,一道闪电当空劈过,望见朱灰灰那双大睁的迷茫的眼睛,他忽然转开头:“算了!此事回头再说吧!”这家伙的娘是个疯子,教出来的孩子……当然也正常不了,所以,为了保证自己不崩溃,还是少跟他搅和为好! 天际滚滚的雷声,掩盖了朱灰灰的窃笑。哈哈!大爷的白衣上全是泥水,现在和老子一样,都成了泥猴子!该!看他还装蒜不! 又是一道闪电当空划过,他瞥见枫雪色水淋淋的衣服上,有一片暗色的斑点,朱灰灰强忍的笑容一下收了回去:“大侠,您受伤了?”伤的……好哦!这下可没精神虐待自己了吧? 枫雪色观看着前面的路,漫不经心地道:“没有。” 身上的血是那十二生肖使的。刚才的一战,对方十二人,至少伤了一半。 朱灰灰有些好奇:“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 枫雪色淡然道:“也许,他们是来杀你的。” 朱灰灰立刻打了个寒噤:“不,不会吧!”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些人,怎么又是来杀自己的?难道偷包子也会被人恨到买杀手来报复?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八(3) 越想越觉得倒霉,他几乎哭出来,又道:“难道,他们是和那些黑衣人一伙的?” 枫雪色只回答了两个字:“不是!” 反正他说了这不学无术的家伙也听不懂。 那些黑衣人做事隐秘低调,一直都是宁可滥杀、绝不放过的,绝对不会随便请外人帮忙,何况见血楼十二生肖使这种在江湖上很拉风的杀手——这个组织太有名了,有名到随随便便一个杀手,都是在江湖中数得上名号的,其出手风格一望便知出自何处。 反倒是那些来历诡异的黑衣杀手,是江湖中的新人,平实有效的杀人手法,滴水不漏的杀人计划,任谁也猜不透他们是谁。雁合塔一战,被他除掉了七个黑衣人,此后他们就再也没有现身。这个神秘杀手组织,绝对不止就这七个人,现在没有出现,应该是酝酿更疯狂的行动吧? 至于见血楼为何在半路伏杀自己,根本连猜都不用猜,等把朱灰灰这累赘打发掉了,自己直接找上门去就好——也许都用不到找上门去,今天伤了他们不少人,他们肯定还会来找自己的。 雨已经下了很长时间,天上依然闪电霹雳不断,朱灰灰蹲在地上,被浇得落汤鸡一样。 枫雪色刚才借着闪电的光已看清楚周围地形,见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便道:“走吧。” “不是吧?大侠!”朱灰灰哭丧着脸道。 这大雨天的,本来山上树多就容易招雷电,大爷手里还拿块铁,恐怕雷不劈他是不是? 枫雪色懒得跟他废话,抬足想要踢他屁股,可是脚抬了起来,不知为何却又忍住,只道:“来不来随便你。” 沿着石壁微凹的一侧走过去。漆黑夜雨,才走了几步,背影已融入夜色之中。 朱灰灰只听一阵簌簌之声,那位大爷就不见了人影。他有心不搭理,可是在这样的荒山野岭,雷声滚滚,周围除了风雨声,还有远处的山洪咆哮声、滚石落木的撞击声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鬼哭狼嚎声…… 他有些胆寒,身上也毛毛的,越来越觉得这地儿实在不像人待的,再加上被雨浇得也受不住了,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很没面子地跟了过去。 走出数丈,也不见枫雪色的人影。 “大、大侠?”试探着叫了两声,未见回应,他顿时有些发急! 晕!大爷不是自己走了吧?这当然求之不得,但好歹也过了今天晚上再说啊!这大半夜还下着雨,把他一个人扔山上算什么大侠啊! “大侠!大侠!” “……” “大侠!您在哪儿?” “……” “大侠,我日你大爷!” “啪!” 朱灰灰脑袋上挨了一掌,不重,但是出手极巧妙,打得他眼冒金星,一阵晕眩,一个跟头栽了下去。 后颈的衣领又是一紧,他又被拎了起来。这次朱灰灰学得极乖,把到了嘴边的一万多句恶毒骂词全咽了下去。心中只想,原来白衣大爷犯贱,不挨骂就不吱声!可是话说回来了,最犯贱的还是自己,不挨打就嘴不老实…… 他不出声,枫雪色倒是觉得有点奇怪,提着他走了几步,“扑通”一声,扔在地上。 知道人家是故意折磨自己的,朱灰灰按着后腰咧嘴爬了起来,居然很有骨气地忍着不叫疼。 视线所及,一片漆黑,简直伸手不见五指。他两手往身前摸索,碰到一片衣帛,急忙抓住。 “啪!” 这次是手上挨了一巴掌。 枫雪色冷冷地道:“放开我的衣服!” “抓一下有什么要紧嘛,反正现在大家都是一样的泥鳅。”朱灰灰嘀咕着,虽然不情不愿,但仍然松开手。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八(4) 一阵阴风吹过,寒气沁骨。朱灰灰冷得抱着肩缩成一团,“格格格”,牙直打颤。发觉头上已经没有雨淋下,他刚想是不是雨停了,一转念便明白,这大概是个什么山洞。 黑暗之中,枫雪色淡淡的声音传来:“这山洞阴寒,如果你不想明天大病一场,就快把身上的衣服弄干。” “没事,我……我身体壮!”朱灰灰嘴上回答,心里却在骂骂咧咧。靠!你当老子是太阳啊,能让身上的衣服说干就干! 耳中听得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枫雪色正在拧衣服上的水。 朱灰灰也觉得身上非常不舒服,穿这么湿的衣服,跟泡澡也没什么区别,时间长了皮肤非泡浮肿了不可——他最不爱洗澡了!老娘说过,洗澡太多会伤元气,元气伤多了,就跟隔壁镇子上那个娶了六个老婆的色痨鬼一样,瘦得跟骨头棒子没区别,路都走不动,一咳嗽就像要断气似的。 想到那个色痨鬼,他立刻不再迟疑,把外衣除下,两手绞动,用力拧干,然后又迎着风抖了抖,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再把潮湿的衣服套回身上。 刚整理好,便听得“嗒”的一声轻响,一簇火苗在枫雪色的掌中燃起,映得他白皙的手掌呈现透明的玉色。 在一片黑暗湿冷中,这一簇微微的火光令朱灰灰的心都亮堂起来,他有点佩服地眨了眨眼睛。 瞧瞧人家!什么是老江湖?老江湖就是,不论走到哪里、不论刮风下雨,随时都可以掏出一只千里火!像自己这样站在江湖门外的幼稚儿,身上最多也就带——嗯!记得兜里还剩几粒糖…… 朱灰灰伸手入袋,掏了半天,却只摸到袋底两个大洞,不由大叫晦气! 枫雪色将千里火的火苗捻得大些。他的千里火是特制的,火焰高,光线足,又耐燃,平时与银票等一起放在防水皮囊里,所以虽然人被雨淋得湿透了,皮囊内的东西却没事。 火焰升起足有半尺多高,散发着明亮而温暖的光晕。 朱灰灰身上冷得厉害,下意识地往前靠了靠,伸手在火苗上拢了一拢,又迅速缩回手来,糟糕,差点忘了不能离大爷太近的! 枫雪色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瞬间的迷离,失神地“嗯”了一声。 朱灰灰不明白,抓抓还在滴水的头发,又抹了抹脸上的水珠,茫然地回了一个无意义的“啊”字。 一怔之后,枫雪色移开目光,面容恢复淡然,拿着千里火四处察看,朱灰灰提着湿淋淋的头发,跟在枫雪色的后面转。 这是一个溶洞,洞里的石头奇形怪状,峥嵘嶙峋,千姿百态,颇有奇趣。 朱灰灰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这洞曲折幽深,也不知道尽头通往哪里……” 枫雪色被他吵烦了,将千里火放在一块石头上,找了一块干爽平整的地方,盘膝坐下,道:“天明雨歇之后我们要继续上路,歇不歇息随便你。”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朱灰灰其实很想拿着千里火往洞里面走深一些,可是不敢违逆暴躁大爷,只得“哦”了一声,也找了个合适的地方,靠着石壁坐下了。 不过,他可没有人家那种静坐的禅定功夫,地上又硬,衣服又湿,身上又冷,怎么待着都不得劲,坐下起来,起来坐下,宛如屁股上长疔,没有一刻的安宁,只觉这辈子遭遇最难过的事情,莫过于此时此刻! 眼见枫雪色坐如钟、静如渊、息虑宁心、呼吸悠长,头上、身上冒出丝丝白气,难道这就是传说中以内力蒸发身上的湿气? 朱灰灰妒忌地摸摸自己的湿衣,忽然恶毒地想,要是此刻大吼一声,说不定就可以吓得他走火入魔……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八(5) 刚动这个念头,便听枫雪色缓缓地道:“你娘没有教过你内功吐纳之术?”这家伙那神秘的娘虽然疯,但不可否认,似乎还蛮有料的。 “就是你告诉我跑路时用的那种呼吸方法吗?我娘教过,不过她可没说是内功。” “教的什么?还记得吗?” 朱灰灰皱眉想了半天,勉强道:“似乎……记得一些!” “说来听听!” “我干吗告诉你?” 枫雪色闭目端坐,唇角微微一扬,淡然而笑,道:“记不得便承认记不得,反正你已经足够笨了,再吹牛皮也没有人会称赞你!” 朱灰灰被他说破心思,虽然脸皮超级厚,也觉得有一点点羞愧之意从皮肤深处透到表层来,为了掩饰尴尬,粗声粗气地道:“谁吹牛了,我当然记得了!” “我娘说,沛然之气,存乎于天地,养乎于我心,冲游于十二经络,行走于奇经八脉之间……你看,我记得清楚吧!”咳,娘教的这个一共五百六十句,他现在却只记得五六句,不过好歹也还有百分之一嘛! 枫雪色淡淡地道:“全是废话。” 这几句口诀听起来是一篇内功心法的起首句,可惜天下大部分门派内功口诀的起首基本都是这类的句子,不能说没有意义,但没有一点出奇之处——想来,能够传授“流光遗恨”轻功的人,传下的内功是不会如此普通的。那么,让人失望的,就只能是这个……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 朱灰灰当然不服,无奈人熊志短,不敢跟枫雪色大爷叫板,被骂也只好认了。 枫雪色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他,道:“现在,你给我老实地坐下,五心朝天,意守丹田,澄神静虑,摄心归一,正觉化气,行子午周天,至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我警告你,给我坐稳当了,从此刻到天明,你只要敢动一动,我就砍了你的腿!”说完将剑横放在自己的膝上。 朱灰灰叫苦:“又砍腿啊!”照这么着,他全身长满腿也不够砍的! 一边抱怨,一边学着枫雪色的样子跌坐下去,闭上眼睛闷了片刻,问道:“大侠,三花聚顶都是什么来着?还有五气朝元,还有子午周天……”大爷只不许动腿,可没不许说话。 “闭嘴!” “哦……” 又坐了一会儿,朱灰灰屁股被山石硌得很疼,腿也麻得要命,睁开一只眼睛,偷瞄了一下枫雪色,发现人家端坐如初,他悄悄欠欠身子,准备把腿伸出去舒展一下。 枫雪色仿佛额头上长着眼睛,信手握剑挥出,“噗”的一声,连鞘敲在他的腿上。 朱灰灰吓出一身冷汗,立刻老实了,屁股就如被焊在地上一样,真的不敢动一动。 枫雪色手腕翻转,剑指在朱灰灰背心的灵台穴上。 朱灰灰差点眼泪汪汪:暴力升级了,大爷这次不砍腿,准备直接捅自己个透心凉…… 果然,有一股微凉的风自背后穴位钻入体内,就像一只小虫子,沿着经脉爬啊爬啊,麻麻的痒痒的,四肢百骸有一种暖洋洋很舒服的感觉,他情不自禁地缩了一下肩,咧嘴笑了一笑。 小虫子在他的身体里越爬越快,也越长越大,最后变成一只小耗子,跑进他的下腹丹田,定居下来,然后有越来越多的气流,从身体各处涌入,把小耗子包裹起来,一突一突地跳。 朱灰灰闭着眼睛,于冥冥中注视着这只小耗子,觉得自己仿佛是神一样,想让这小家伙往哪里跑,它就往哪里跑,真好玩,嘻嘻…… 翌日,朱灰灰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是坐在石头上睡了一夜,他站起来弯弯腰,伸伸腿,竟然一点也不觉得腰酸背疼,从石头上跳下,觉得身体异常轻快,而且分外的神清气爽。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八(6) 回想起来,昨夜似乎逮了一宿的耗子,忍不住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看来,逮耗子这活儿也挺有趣的,为什么以前自己会觉得枯燥无聊呢? 往边上瞧瞧,大爷已经不在石头上了。难道他自己走了么?那……可太好了…… 老子自由了!心情一爽,溜溜达达踱出洞外,看清楚外面的情景,心又凉了下来。 溶洞之外不远,山溪水在岩壁上形成一道细窄的流瀑,壁角积成一个丈许方圆的小潭,水深及腰,潭水清澈见底,不时可见手指大小的鱼儿悠然地游来游去。 枫雪色正站在潭边的石头上,对着潭水,认真地整理仪表:净面、洁发、理衣…… 朱灰灰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幸灾乐祸:这就是穿白衣装蒜的好处,那身衣服现在都变成花的了,灰灰黑黑黄黄,还不如我们家朱花花那身皮毛好看呢! 枫雪色把头发整理好,回头刚巧看到朱灰灰一脸坏笑,视线落在他的脸上,看了片刻,平静地道:“你不来洗洗脸?” “我洗过了。”朱灰灰懒懒地道。 “啊?”枫雪色有些惊奇,“什么时候?” 朱灰灰理直气壮地道:“昨天晚上啊!老天下雨顺便帮我把脸和澡都洗了……” 枫雪色:“……” 瞧这家伙,一头乱发有的地方打着结,有的飞舞着,衣服本来就脏,淋湿后又被体温捂干,更加的皱巴巴,别说,昨天的雨倒是把他的脸冲得比较干净了,露出一张陌生而秀致的脸蛋,脖子上的泥虽然仍在,然而有的地方也露出些正常的肌肤,观之肌理白腻,温润如脂——这家伙虽然本来面目仍然有待发掘,但至少看上去不再有惨不忍睹的感觉了。 唉!他真是服了!能把一个好好的……孩子养成这样,又脏又懒,愈懒愈脏,而且不以为耻——这家伙的娘绝对是一极品疯子! 朱灰灰摸着肚子,对着一只站在树上鸣叫的鸟儿流口水:这家伙真肥啊,拔光了毛,放火上一烤,焦黄流油,香喷喷…… 枫雪色辨认一下方向,虽然昨夜冒雨疾驰,但并未偏离多少方向,此处距离孤鹰涧的栈桥应该并不太远。 他道:“上路吧。” “哦!” 朱灰灰走了几步,又不甘心放过树上的早餐,于是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将那只叫得正欢的鸟砸得扑棱棱飞走了。 空山新雨后,空气清凉湿润,沿着山脊向上走,一路但见花树怡人,草色葱茏,树顶上鸟儿来去,啾啾唧唧,山林间一派生机。 这次不用人家吩咐,朱灰灰也知道怎么样走路才轻而且快。他提着气,跟在枫雪色的后面,专挑开着花的地方走,一路踩倒花朵无数。 枫雪色皱着眉看他辣脚摧花,也懒得数落他——才经过一晚上的调息,这家伙便对吐纳之术略窥门径,倒也有几分悟性,只是性子仍如此毛躁惹厌,仍然是不可救药的! 朱灰灰边走边看着天上飞来飞去的“美食”,肚子实在饿了,问道:“大侠,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点东西?” “过了破碑山,就有地方打尖用餐——如果那个时候你还有命的话!” “什、什么?”朱灰灰有些吃惊,这位大爷不是过山就要把自己喀嚓了吧?那也太现实了! “如果你是杀手,第一次行动失败了,之后会怎么做?” 朱灰灰道:“当然是藏起来逃命要紧哪,难道还等人家找来报仇不成!”这么浅薄的问题也来考人,当他是白痴吗? 枫雪色横了他一眼:“你当人人都和你一样胆小怕死?” 朱灰灰讪讪而笑:“那——那就等机会,开始第二次行动,接着杀,直到有一方死绝了才算完!”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八(7) 大爷,人家那不叫怕死好不好!那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老命还在,总能报复回来——哼哼!别看你现在是爷爷,老子比较像孙子,但只要你不“喀嚓”掉老子,早晚有一天,咱爷孙两个调过来!咳,虽然机会很渺茫…… “前面不远,就是孤鹰涧。我们要去破碑山,孤鹰涧是必经之路。” 朱灰灰停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侠,您的意思是说,昨天晚上那些人,会在这个叫孤鹰涧的地方等着咱们?” 这家伙也不很笨嘛! 枫雪色略带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道:“也许是昨天那些人,也许还会有别的人。”总之肯定会有一场殊死相拼。 朱灰灰愁眉苦脸地道:“我不明白啊,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杀咱们……杀你?” “江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说得清楚原因的。” 枫雪色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谁买了见血楼的杀手来对付他或者……这个家伙。自己虽然不惧,身边这家伙却不让人省心——嗯,见血楼不是一直摸着自己的行踪跟下来的吧?老这么纠缠也很烦人,那么…… 他突然顿步,道:“前面就是孤鹰涧了。” 朱灰灰定睛看去,只见两座陡峭的山峰笔插入云,其间相隔百十丈,以一架栈桥相连。栈桥悬空,手臂粗细的铁链上铺着木板,宽约四尺,两侧各有三根铁链做扶手,山风强劲,吹得桥体不住摇,云雾在桥上下漫过,观之如巨蛇横波。 朱灰灰的心那叫一个凉哟!要是从这桥上掉下去,到底下就是一块肉饼哪! 他哆嗦着道:“大侠,这桥这样险恶,敌人都不用出来,只要等过桥的时候,斩断桥索,咱们两人就得归位了!” 枫雪色看看他惊惧的面容,温言问道:“你很怕?” “你……您难道不怕?”不怕才怪!吹牛谁不会哪! “怕也要过,不怕也要过,怕有什么用?” “可我……我还是怕……” 这家伙满脑子豆腐,跟他说这些真是废话! “你从桥上走过去!” 朱灰灰怒目而视:“为什么让我去?”要杀人就直接下手,少来借刀杀人那一套!当他看不出来么? “你觉得,敌人是要杀你还是杀我?” “杀你!”回答得斩钉截铁,然后声音又软了下来,“可是他们以为我跟你是一伙的,所以也不会放过我的。”而且人家嫌他碍手碍脚,第一个就是先宰他——昨天晚上就是这样。 “所以,才要你先过桥。” “不要!”朱灰灰怒声道。想拿老子当诱饵,门都没有! 枫雪色觉得很无奈,跟这怕死鬼没法讲道理,只要将剑放在他那个小黑脖子上,比说什么都强。 枫雪色检查着栈桥边上的铁索,发现这一边没有被破坏,很好,与自己料想的一样。他直接把剑放在朱灰灰的脖子上,道:“要么,过桥;要么,你就躺在这里!” 朱灰灰又惊又怒,骂道:“去你妈的!” 枫雪色也不恼,只是“铮”的一声,将宝剑抽离了剑鞘。 那把剑映着朝日,冰寒沁骨,刺激得朱灰灰颈子上起了一层小麻点,眼睛也被那锋芒晃得睁不开。 他两只手护住脖子,二话不说,向后转,忍气吞声地向栈桥走去。 枫雪色忍不住微微一笑,虽然欺负一个……一个软柿子有点不太好,不过,谁让这家伙吃硬不吃软呢!呵呵!他最大的优点,就是绝不做无谓之争。 走到栈桥边,朱灰灰向悬崖下望了望,立刻又缩回头来,下面深不见底,望着都觉得眼晕,想到可能会在走到一半的时候,桥被人砍断掉下去,他就觉得心肝俱颤,两只脚好像不是自己的,说什么也不肯踏上去。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九(1) 枫雪色食指轻轻在剑背上弹了一下,发出龙吟般的声音。 朱灰灰知道这是警告自己呢,咬咬牙,闭上眼睛,终于踏上栈桥。 悬浮的栈桥突然受到外力,立刻晃荡起来。 朱灰灰惊得魂差点散了,立刻趴下,虽然没被吓得尿裤子,但是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回头望了枫雪色一眼,悲痛欲绝地道:“大侠,永别了!” 枫雪色看到乱发掩映中那双满是泪的乌黑眼瞳,不知怎么的,心微微软了一下,转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如果……我不幸那个啥了,拜托您照顾我家花花,平时给口吃的就行,别喂太胖,不然被人盯上再把它红烧了……” 枫雪色失笑:“放心!那头猪交给我了,不过我觉得它做粉蒸肉比红烧好吃。”他用剑拍了一下栈桥的铁索,表示不耐。 “呜,花花,老子对不起你!” 朱灰灰不敢再找理由耽搁,只得哭丧着脸,四肢着地向前爬去——这桥晃晃悠悠,还是用爬的安全点! 一边慢慢地匍匐前行,一边胆战心惊地琢磨:如果我是杀手,会怎么安排这一场伏击? 断桥当然是最省事的!但桥这一端的铁索是完好的,那么,那些人应该是在桥的另一头下手,只等自己爬到中间的时候,他们砍断桥。这样的结果虽然很可怕,但自己只要抓住这铁链不松手,说不定就不会堕下去摔死! 不过,枫雪色为什么让自己先过去呢?绝不只是为了让自己当出头椽子的!嗯,因为杀手要杀的主要是他,只要他不过桥,杀手就不会砍断桥索,否则枫雪色过不去桥,他们还杀个屁啊! 这么说来,自己真正的危险,是在过桥之后——刚过桥他们也不会动手,会麻痹枫雪色,假装这边没有埋伏,放他过到桥中央,然后敌人再杀将出来,将咱二人一锅烩了…… 如果是这种情况,自己要怎样应付才好?又或者,敌人在桥两侧都设了埋伏,那自己岂不更没救了? 他心里七上八下,也想不出个好主意,距离桥的那一端,却越来越近了! 三十丈……二十五丈……二十丈……十五丈…… 朱灰灰头上开始冒汗,明知道一踏上陆地就是自己的死期,却仍不得不往前爬,真想一辈子赖在桥上啊…… 他抬起手,在额头上抹了抹,睁大眼睛向前面看去。 对面的山峰近在眼前,薄雾缭绕,树木扶疏,一座简陋的草亭掩映其间,一点异样都没有,要多安静有多安静。 朱灰灰忽然胆气一壮。 靠!干吗自己吓唬自己啊!什么杀手啊、埋伏啊,这一切都是枫大爷猜的,也许根本就没有呢! 想到这点,不由精神一振,他加快速度向前爬去,快点上岸吧,这桥的别名八成叫奈何桥,真不是给人走的…… 在距离峰顶不到十丈之处,忽觉身边有微风扑过,怔然抬头,却见枫雪色的影子在身边一闪便已掠上峰顶。 峰顶树丛中,突然跃出数个人来,枫雪色清啸一声,长剑已然出鞘,挡在栈桥前,衣袖飘飘,与那数人斗在一起。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九(2) 朱灰灰抱着头趴在栈桥之上,不住地叫苦。枫大爷没有猜错,对面真的有埋伏!而且都是熟人——昨天见血楼那十二生肖使! 那十二人此进彼退,长兵短刃、双掌软索,配合十分默契,朱灰灰的目光随着枫雪色的身影打转,没多一会儿便被晃得眼花缭乱,不得不承认,枫大爷虽然衣服已不甚白,可是身姿飘逸、洒然出尘,实在好看得紧! 现在的情景,他是爬上峰去还是继续趴在桥上?两个选择似乎都很危险…… “扑通”一声,有个东西摔在他的面前。朱灰灰吓了一跳,紧紧抓住摇荡的栈索,定睛看去,却是曾经企图挖掉自己眼珠子的那个妖精女人——蛇上使! 朱灰灰叫一声“不好”,“嗖”地转身向后爬开十几步。回头却见那蛇上使根本没有追上来,只是蜷缩在桥板上,眼睛瞪得跟牛似的盯着自己,身体扭成一个奇怪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朱灰灰心念一转,往回爬了两步:“美人姐姐,你可是身体不舒服?” “……” 再往回爬两步:“美人姐姐,你的架子好大哦!” “……” 直接爬到面前:“美人姐姐,莫非你不能动了?”难道她是被传说中的点穴了? “……” 哈哈,看来这妖精是真动弹不得了!朱灰灰心中邪念顿起:“美人姐姐,我来救你!”伸出一双爪子,向蛇上使的怀中摸去。 “唔……好软!”他狠狠地在蛇上使的胸前掐了两把,使劲地调戏了一下,又嘿嘿贼笑着开始翻东西,“这个小绿瓶里装的是什么?啊,是五毒水,夏天驱蚊子最有用了!这个包包里的是紫茉粉么?虽然闻着香,可是我娘说这东西往脸上擦,脸会烂的!这个盒子里的应该是碧蟾脂,没什么用处,又不能拿来擦手,碰到皮肤就渗透进去,渗进血脉会害死人的……” 一边拿一边看一边毫不客气地揣进自己的腰包里。 蛇上使虽然不能动,但神智清楚,眼见自己的宝贝被这色狼小子搜走,还批得一钱不值,气得眼睛翻白,几乎昏过去! 朱灰灰在她身上来来回回搜了两遍,不但一个铜板没给剩下,还把她戴的耳环、戒指、手镯、项链什么的都撸走了,眼见这女人再也没什么油水可捞,惋惜地捏捏她的脸蛋:“美人姐姐,再见!” 一脚将蛇上使踢下桥去! 正在峰上打斗的十一生肖使俱是目眦欲裂,谁也没想到这小子突然会下毒手。 本来蛇上使被点了穴道抛在桥上之后,他们就一直想扑过来救,可是枫雪色拦在栈桥前,剑影绚丽满天雪,谁都冲不过来他的防线。 同伴们眼见着那小色狼在蛇上使怀里掏掏摸摸,恼怒之下更加拼命,可谁知,一眨眼的功夫,那小子就把蛇上使踹到桥下去了,眼见摔下去就活不成了,十一生肖使群情激奋,不要命地冲了上来。 枫雪色也被朱灰灰搞得一惊。 他为人素来侠义,若非对方是罪大恶极之辈,极少杀人。所以虽然十二生肖使伏杀他,但在未明缘由之前,他也一直手下留情,只想逼得他们知难而退,并不曾真正要了谁的性命。初时点了蛇上使的穴道,一是因为这女人总是乱放毒,料理起来非常麻烦;二来,也想捉住个人质,方便和十二生肖谈判。 却未曾料到,身后这个家伙居然如此心狠手辣,竟趁机将蛇上使踹下桥去! 蛇上使这一死,朱灰灰这辈子算是别想安生了,见血楼对他的追杀肯定是不死不休!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蛇上使被踢下桥,极度惊恐之下,即使被封了穴道,仍然有一声惨叫冲喉而出。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九(3) 枫雪色距她最近,袖如流云,挡开数人的攻击,不假思索,身形向下跃去,反手一捞,抓住了蛇上使的头发,长剑向上挥出,切入栈桥底部,稍一借力,提着她纵身而起,向栈桥之上落去。 耳听得朱灰灰大声惊呼,正以为是十一生肖使趁机对其不利,便觉自己头上恶风不善,数股大力同时攻击过来。 他身在空中,根本无从借力,手中又提着蛇上使,避无可避,尽力地空中挪身,长剑斜削,挡开几支兵器,然而敌方毕竟人多,他的胸、背两处仍然同时遭到重击。 枫雪色胸中气血翻腾,一口腥热的液体涌上喉头,他心知不妙,强运真气,硬生生将这口血压了下去,身体却向涧下坠去。 耳中听得朱灰灰大骂:“大侠去救人,你们还在背后偷袭他,老子跟你们拼了!” 枫雪色微微苦笑,他真是不自量力,怎么打得过十二生肖使!然而心里也有些微暖,这家伙还行,也不是一味地贪生怕死之辈,总算有点义气…… 便在此时,头上甩来一道灰影,缠住他的手臂,往回一荡,一股大力扯着他向上飞去。 枫雪色人到半空,提起真气,就势一个燕子巧穿云,倒折一个跟头,轻轻落在栈桥之上,落地无声,栈桥也丝毫没有因此而加剧晃动。 桥上众人忍不住都喝了一声彩。 枫雪色将手中提的蛇上使轻轻放在栈桥之上,顺手解了她的穴道,然后含笑抱拳当胸,答谢各位喝彩声。眼角瞥见朱灰灰被按在栈桥的木板上,又高又壮的猪上使坐在他的背上像一座肉山,他动弹不得却仍不住挣扎,知道这家伙只是受了点小折磨,生命却无碍,遂放下心来! 蛇上使死里逃生,身子抖得像打摆子,牙齿也不住撞击,在同伴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多谢……枫公子相救!” 枫雪色急忙还礼:“佘姑娘不必客气,是龙先生相救,枫某也应该谢他才是!” 转过身对着那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施了一礼,道:“枫某多谢龙先生!” 那男孩哼了一声,手臂轻抖,一条细长的灰色软索蛇也似的缩回他的袖内! 朱灰灰脑袋被猪上使的大脚丫子踩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拼命地转着眼珠子,自下看到那男孩眼角细微的皱纹,和唇上颏下青色的须根——虽然看不出年纪,但这绝对不是小孩,应该是……一个侏儒! 他却不知,十二生肖使的首领,便是这侏儒一样的龙上使。 龙上使年纪并不是很大,自幼便深知自己的缺陷,平时习武刻苦而敏行寡言,因此成为十二生肖中武功最高、最有威信的一个。又因无法长高,兵器便选取了一条三丈长的软索——所以才能在危急时刻,抛下软索,将枫雪色和蛇上使拉了上来! 刚才还是殊死搏斗的双方,此时因为一次互援,反而谁也不好意思再出手了。 那个郎中打扮的,是十二生肖中的羊上使,他轻咳一声:“枫公子,刚才我等不知道你是救我们佘大妹子,所以出手误伤了你,在下平时颇喜医理,如果你信得过,在下可以代为诊伤。” 枫雪色笑道:“羊上使勿需挂怀,枫某小伤无碍。其实枫某还要多谢几位手下留情。刚才如果各位全力以付,那么此刻枫某也不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谈话了。”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表现出十足的睿智。 “小伤无碍”明着是谦谢,另一重意思,也是表示以十二生肖使的功夫,尚不足以对他构成威胁;但后面的话又十足地承情,承认如果人家全力相拼,自己也不会如此刻般轻松。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九(4) 一抑一捧之间,明确传达了一个信号:接着打你们占不到便宜,不过如果你们肯就此罢手,我也不会纠缠旧事,甚至也不介意化敌为友! 俗语说,光棍一点就透。在场的各位,除了被人坐在屁股下面被压得快断气的朱灰灰之外,每个人的眼睫毛都是空的,什么看不出来啊?大家权衡利弊,都认为今天不宜再战。 龙上使对羊上使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一拱手道:“好说好说!枫公子,您今天救了我们佘大妹子,按理说,十二生肖使再不知好歹,也不能对您再纠缠不休。可我们见血楼,收了人家的钱就得替人家办事,那是铁规矩,所以,即使得罪了您,我们也是不得不为!” 枫雪色一笑,道:“重信守诺,那是义所当然,羊上使不必客气!” “枫公子,从我个人来说,真想交了您这个朋友!可惜此身已非自由之人……”羊上使对枫雪色施了一礼,道,“那么,今日暂且别过,咱们后面再见!枫公子,告辞了!”其余生肖使甚是感激枫雪色救了自己人,均向枫雪色抱拳行礼。 枫雪色急忙还礼,笑道:“朋友归朋友,公事归公事。下次再见,如果枫某侥幸不死,当邀各位痛饮几杯!” 猪上使肩上扛着大刀,嘟嘟囔囔地道:“不如下次比拼酒,看谁先醉死!” 他坐在朱灰灰背上,胖屁股使劲地蹾了两下,然后才起来与十二生肖使站在一起。 朱灰灰眼前发黑,差点被他压冒泡,趴在地上骂道:“死胖子,坐死你老子了!” 十二生肖使齐齐哼了一声。 这狠毒的小色狼还敢骂人!若非看在枫公子的面子上,别说他对蛇上使下黑手,便是这不干不净的嘴巴,都值得他们将他剁成一百零八块喂狗! 蛇上使曾被他非礼过,狠狠地盯了他一眼,眼神怨毒至极:“小子,我记住你了!” 朱灰灰有气没力地挥挥手:“慢走,不送!” 完蛋了!这妖精恨死自己了!将来千万别落在她的手里,不然还不被她生嚼了啊! 娘过去老是说,既然谋财害命,就一定要把人害死,千万不能害得死一半活一半,否则早晚会反受其害!这话真的没错!咱好端端地就多了一个仇人——不,是多了十二个仇人,而且一个都惹不起!靠!都怪那个大爷啦!老子这条小命,迟早得断送在他的手里! 枫雪色道:“佘姑娘且慢!” 十二生肖使一齐停步回头。 枫雪色对朱灰灰道:“把东西拿出来!” 朱灰灰伸手按住腰包:“没有,那是我的!” 枫雪色轻轻地提了提剑,淡淡地道:“拿出来!” 朱灰灰就怕这个,心中一凛,无奈地伸手把腰包拿了出来,倒出一堆的瓶瓶罐罐、银票首饰,道:“都在这里了!这几个盒子和包包,是那个死胖子压碎的,不关我的事!” 他心中无限委屈,白忙一场,一个子儿没落着,反落下一堆仇家,这次亏大了! 蛇上使望着这小色狼,有些发傻。压碎的那些都是剧毒,有的靠嗅觉起作用,有的是靠接触起作用,有的靠内服起作用,其中有几种,连自己也不敢让之轻易沾身……可这小子把这一堆毒药压在怀里,竟然一点中毒的迹象都没有!太太太、太邪门了! 枫雪色苦笑道:“佘姑娘,请你点点,少没少什么东西?” 蛇上使本来想很有骨气地说不要了,可是这堆东西中,很多种毒物都是非常珍贵的,弃之一来不舍,二来也不能便宜那小色狼,只得干笑了一声,慢慢地走过去,戴上薄薄的鹿皮手套,将东西拾了起来。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1) “枫公子,大恩不言谢,暂且告辞了!前路漫长,咱们还会再见,到时不论是十二生肖使,还是见血楼的其他兄弟,还请枫公子手下留情!” 蛇上使感念枫雪色相救之德,又不方便明说,只是言下暗示,前方还会有见血楼的伏杀。说毕,再次狠瞪那小色狼一眼,转身与其余人等离去。 朱灰灰缩缩脖子。 枫雪色微笑着目送十二生肖使远去,然后将手放在朱灰灰的肩上。 朱灰灰只觉得肩头一沉,他的身体大部分重量都挂在自己的身上,没有防备之下,险些歪倒,急忙奋力顶住,道:“大侠,您受伤了?” 适才他亲眼看到,枫雪色的前胸和后背,分别着了十二生肖使中那个冒充掌柜之人的一算盘,和冒充私奔男之人的一掌,他的武功见识纵然比半吊子都不如,却也看得出来,那挂着恶风的一掌一算盘,只怕是石头也能打成碎块,何况是人! 只是枫雪色一直表现得若无其事,他还很佩服地认为,大爷身上一定穿着传说中的护身宝甲,或者就是练有很厉害的金钟罩童子功什么的……却原来,大侠还是受伤了!就知道没这么厉害嘛! 他强忍着偶像幻灭的失望感,道:“大侠,我扶您上峰!”两人现在还在栈桥之上,太不保险,还是脚踏实地比较安全。 枫雪色“嗯”了一声,低声道:“不要声张。敌人可能还在周围窥伺,别被他们看出来。” 朱灰灰哆嗦了一下。没错!这十二生肖什么的,能够中途设伏,必是知道自己两人的行进路线——说不定现在,他们的身后便有眼线,要是给这些人知道大爷受伤了,再纠集人马杀上来,那他们会很惨…… 越想越觉得后果严重,他壮着胆子埋怨道:“大侠,妖精一伙明明是来杀我们的,您干什么还要救她?人家一点不领情,把您打伤了,而且还说会再回来。” 大爷您让他们杀了不打紧,关键是老子招谁惹谁了,也得跟着你把小命送出去。 枫雪色微微一笑,无力跟他多做解释,只道:“江湖的事情,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朱灰灰怨声载道,“我娘说了,大侠您这样的叫做滥好人,就是东什么郭先生,早晚会被狼吃掉!” 枫雪色可没精神听这个家伙教训,轻轻地咳了两声。 朱灰灰看到他唇边的猩红,紧张地道:“大侠,您要吐血么?来来来,我遮着您,吐到我身上!”拉开破外套的衣襟,示意他背着点人随便吐。 如果他吐到白衣上或者地上,都太显眼了,明摆着是告诉人家说他受伤了,被暗中之人看到的,那就不妙了!反正自己的衣服黑得看不出颜色,不差他这一口血。 枫雪色轻轻抹去唇上的血痕,道:“不用担心,我的伤没有那样重。” “我是担心我自己……”朱灰灰在自己的舌头上咬了一口,说溜嘴把实话讲出来了! 枫雪色:“……” 朱灰灰讪讪一笑:“那个,大侠,您看接下来怎么办?” 枫雪色道:“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我要先疗伤。”然后若无其事地举步向峰下走去。 朱灰灰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担忧。大爷走路的姿势虽然还是装得很飘逸洒脱,可是他握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抓着剑鞘的手指都发白了,显然在用很大的力气控制着自己——他的伤绝对不像他说的那样轻松。晕!大爷不会挂掉吧?那可把自己坑苦了! 眼珠一转,他有了主意,走着走着,假装腿一软,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嘴里骂骂咧咧道:“他奶奶的死胖子,老子的骨头被他坐散了!”一把抓向枫雪色的手臂。 枫雪色焉能让他近身,轻轻一闪身,朱灰灰抓了一个空,收不住脚,一头冲向路旁的大石,正在哇哇大叫,枫雪色手臂一伸,搭在他的肩上,在他准备“恶狗抢食”之前将他拉了回来。 朱灰灰叫道:“大侠,小的的骨头只怕断了几根,行动不变,您老人家行行好,扶小的一把!”他反手托住枫雪色的手臂。 枫雪色正要甩开他,猛然觉得那瘦弱的肩膀正在用力地支撑自己,蓦然明白他的用意,一阵暖意流过心底,忽然觉得这家伙虽然又脏又懒毛病又多,但偶尔也有些可取之处。 虽然仍是嫌弃他身上肮脏,却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道:“好!”他把身体一部分的重量移到朱灰灰的身上。 朱灰灰用尽力气扶持着枫雪色,还要做出一跛一拐的重伤假象,着实辛苦,但为了不被人发现枫雪色受伤,仍然咬牙挺着,两人缓缓地下峰而去。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2) 一座密林。 一线山泉。 一间猎人的旧屋。 屋内放着一些粗制滥造的日用器具,似乎久未住人,到处灰扑扑的。 枫雪色盘膝坐在屋角的一个草榻上,缓缓地张开眼睛。 西边的窗子被草帘挡着,自间隙透入的桔红色光线照在窗下一个脏兮兮的身影上,此人正蜷缩在一团干草中打着瞌睡。 原来,已到黄昏时分了。 枫雪色打量着那个脏成一团的人,唇角微微一扬,忽然举起袖子掩在口上,一阵轻咳之后,袖上已是一片暗红的血迹。 声音虽轻,干草堆中的人却仍惊跳起来:“靠!又有人杀来了!” 惶恐四顾,看到枫雪色正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他,悬着的心“扑通”一声掉了下去,一张灰扑扑的脏脸乐开了花,屁颠屁颠跑过去,点头哈腰地表示关切:“大侠,您老人家没事了?” 枫雪色“嗯”了一声。 他内力深厚,经过数个时辰的运功治疗,伤虽然没有全好,但已无大碍,刚才又把胸中的淤血逼出,现在体力真气运行自如,已经毫无滞涩之感,稍微调养几日,便可复原如初。 鼻端忽嗅到一股奇特的香味,尚未辨别出是什么味道,肚子突然“咕”地一响。 朱灰灰“嘿”的一下笑出声来。 枫雪色的俊面上染了一些薄红,有些尴尬地看看他:“这是什么味道?” 朱灰灰满面笑容:“肉香啊!” 大爷又装蒜,还假装不知道是什么,可惜他的胃扛不住饿,露馅儿啦! 他窃笑着转身走到门口,在灶下温热的灰堆里扒了几下,扒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摸着烫手,便直接在地上滚到枫雪色面前,讨好地道:“大侠,您请笑纳!”本来是自己的晚餐,不过,看在大爷受伤的面子上,先给他吃吧。 枫雪色一怔,望着那黑团子,问道:“这是什么?” 朱灰灰笑道:“一只烤山鸡。”他蹲在地上,去剥那个黑球。 枫雪色垂目望去,外面那层烧得黑乎乎的是山笋壳,剥开之后,里面是一只肉香四溢的烤山鸡,金红色的表皮油脂欲滴。 “虽然没有盐,可是我在外面找到一些酸杞果、紫楸叶和一心莲,捣成汁涂在鸡上了,鸡肚子里还塞进了荀草菇、松子和野笋,用温火烤了近三个时辰!”朱灰灰笑眯眯道,“大侠您将就一顿?” 现在多多拍马屁,将来大爷拿剑比划咱脖子的时候,说不定多少会感觉到不好意思呢。 枫雪色目光落在朱灰灰满是灰黑的手上,迟疑了一下:“这只鸡看着不错……” 可是能吃吗?先不说他那双黑爪子,就那些奇奇怪怪的什么果什么叶什么莲的汁,都没听说过,很难说是不是“牵僵蕈”和“金勾玉魄”这种毒物的俗名和雅称的区别…… “那是,吃着更不错!”朱灰灰笑容可掬地说,“大侠您不用跟我客气,呵呵!” 瞧老子多大方,啃了你几天的咸菜白饭,还一只烤鸡! 枫雪色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终于决定赏他个面子。起身缓步走到屋外,在山泉中净手之后回来,撕下一条鸡腿,放在鼻下嗅了嗅,小小地咬了一口。那鸡肉鲜嫩多汁,味道微甜带酸,一股软嫩的香气在舌尖上氤氲,很快溢满口腔。 他忍不住夸了一句:“不错!”这家伙弄吃的倒挺在行! 朱灰灰心中得意,吹嘘起来:“别的不敢说,鼓捣吃的东西,老子……咳,小的我可是一绝!尤其是鸡,我没烤过一千,也有八百。鸡这东西,因为活着的时候吃的东西不同,所以味道都不一样,野鸡平时吃山里的树籽肥虫,所以肉里带着一股山野之气,好吃得紧!可惜不好逮,这只鸡,老子……小的追了它小半个时辰,才把它累死!还是普通农家养的鸡好偷,趁四周无人,摸将过去,抓住鸡脖子一拧,头往翅膀下一塞,然后装口袋走人……”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3) 他说起自己的拿手绝招,那是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说到高兴之处,一时忘了这位大爷是何许人也,还站起来给人家现场表演了一番。 枫雪色看他越来越得意忘形,一边慢慢地咀嚼着鸡肉,一边淡然道:“很好!你自己招认了!八百只鸡,这个数量,绝对够你在大牢蹲个三年五载了!”没见过这么笨的!打只野鸡而已,居然是用累死的。 朱灰灰紧紧闭住嘴巴,蹲回到地上。 枫雪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将那只鸡撕成两半,另一半抛给朱灰灰。 朱灰灰高兴地接过来,很没骨气地赔笑脸:“谢谢大侠!”虽然鸡是自己的,说谢谢的貌似应该是对方,但咱度量大,并不介意……蹲到墙角去啃烤鸡。 枫雪色看着他的黑爪子,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了:“你吃东西之前,就不能洗洗手?” 朱灰灰看看自己的手,也觉得黑得有点不像话,于是随便在衣服上蹭了蹭:“我娘说不用洗,手脚也是干净的!” 就你那偷鸡的贼手要是干净,这世界上就没有手脚不干净的人了!枫雪色深深呼吸,然后徐徐吐出一口气:算了,蛇上使用毒都毒不死这家伙,说不定就是因为他天天用脏手吃东西练出来的! 朱灰灰一边啃鸡,一边问道:“大侠,我有一个问题,老也想不通。” “什么问题?” “你救了那个蛇上使,为什么不问问他们,究竟是谁要来杀你?” 朱灰灰是打死都不承认十二生肖使是来杀自己的——不过,在他非礼蛇上使又谋财害命不遂之后,他们再来就一定是杀他!唉,倒霉! 枫雪色大概是吃人家的嘴短,态度和蔼了许多:“见血楼拿人之钱忠人之事,就是砍掉他们的头,他们也不会说出雇主是谁的,这是杀手的信誉。” 朱灰灰捧着脑袋思考了半天,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缺心眼的人,居然死都不肯招,切!信誉这东西又值几个包子?不过,这世界上像自己这样聪明机灵的墙头草毕竟是少数…… 提到这件事,枫雪色的脸突然沉了下来:“谁让你把蛇上使踢到桥下的?” 他神情一冷,朱灰灰就习惯性胆寒,往墙角缩了缩:“没……谁……”可是也没谁不让踢她下去啊!再说了,是她先要挖自己眼睛的! “你一个……居然心性如此狠毒,一点仁慈良善之念都没有,下次如若再做出这等事,我定不饶你!”枫雪色声音极其严厉。 朱灰灰不敢顶嘴,毕恭毕敬地道:“是,大侠!”心里痛骂,刚吃完老子的东西就翻脸,早知道烤鸡拿去喂狗也不给你! 枫雪色冷视着朱灰灰,突然一掌拍在他的肩部,将他拍飞出去。 朱灰灰大惊,妈的老子在心里骂人,他也听得到!刚要喊一声:“大侠饶命!”便听得“哗啦”一声,头顶出现一个大洞,一只巨大的如意金刚杵砸将下来,地面立刻被砸出一个深坑。 朱灰灰看到那只又粗又长的大杵,舌头伸出去半天没缩回来。娘咧!能用这东西的,得是多大的巨人哪!他算是吸取差点被猪上使坐死的教训了,一看到巨人出现,“嗖”的一声,揭开墙角倚着的一口生锈的铁锅钻到后面,用它护住胸膛。 可是他最近真是倒霉,后背才靠住墙壁,墙壁却突然动了,他忽悠一下向后栽去,后背重重摔在地上,好在应变迅速,不顾疼痛,立刻以铁锅罩头,钻进草丛。 耳听得隆隆之声不绝,顺着铁锅缝隙一瞧,那栋屋子房顶被打烂,四壁也已经被捣毁了,周围站着五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巨人,全是一身粗黄麻衣,多耳麻鞋,手提精钢巨杵,身高足有丈二,背宽臀厚,膀大腰憨,五颗大脑袋上乱毛抖擞,跟自己的有一拼。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4) 我的妈呀!这五座大山又是什么人哪!好嘛!他们都用不上终极武器屁股,就用那小船似的臭脚丫子,一人一下,踩也把自己踩死了! 朱灰灰直接缩头进锅,躲在草丛中不敢吱声。 枫雪色在屋毁的那一刻,便如一缕轻烟一样冲天而出,落在一棵铁杉的横枝上,望着脚下的五个巨人皱眉: “齐云五义?” 齐云五义,那是抬举的称法,这五个巨人,实际上的江湖绰号是“五浑”。他们是一母同胞,自幼便人高马大、力大无穷,但脑筋着实不灵光,没少被乡里坏人欺负利用,后被齐云派高人会智大师收为徒弟,严加管教,并根据其力大无比、皮糙肉厚的特点,传了一身外家功夫。然而这五人功夫长了,脑筋却没长,在江湖之中颇多笑料,于是被人称为齐云五浑。好在五人浑则浑矣,却只是性情憨直,并不为恶。 这五个浑人,为何也来找自己的麻烦? 巴老大瓮声瓮气地道:“你下来!不下来我把树砸折摔死你!” “有本事你上来!”朱灰灰在心里替枫雪色叫板。大爷动不动就上树耍帅,谅那大狗熊似的笨蛋也爬不上去! 枫雪色可没他这么无聊,只是笑道:“五义兄弟,找枫某何事?” 他似乎根本不介意差点被五个巨人拍在屋子里的事,一直笑吟吟,怕五个浑人听不懂,还尽量避开一些文绉绉的词语。 巴老大粗声道:“来拿你的脑袋!快点自己砍下来,别耽误我们的工夫!” 朱灰灰在草丛中忍笑忍到肚子疼,这大个子可真够蛮的! 枫雪色假装奇道:“不知五位要枫某人头何用?” 巴老二很实在地道:“那个女人说了,拿你的脑袋回去,才能换墨角麒麟片和千年雪参王给师傅吃。” 墨角麒麟片和千年雪参王,是治疗内外伤的圣药,前者产自极南之处的海域,后者产自昆仑山绝顶,产量既稀,生长之地又远峻,所以一向是万金难求的。 这五个浑人虽然蛮横,对师傅却很有孝心,枫雪色心里有了一点喜欢之意,沉吟一下,问道:“会智大师被何人所伤?”同时心里思索:居然是女人想要自己的命?是什么样的女人?自己最近有得罪女人吗? 巴老三奇道:“你怎么知道师傅受伤了?一定是你打伤师傅的!”说完抱着大杵向枫雪色所立之树砸去。 那棵铁杉有两人合抱般粗,巴老三纵使蛮力如牛,也不能一下砸折,“喀”的一声,大树剧烈摇晃起来,枫雪色却如粘在树枝上一样,动都未动。 巴老三火大,抱着大杵又是一连几下子,巴老四也赶上来帮忙,哥俩个你一杵我一杵,大树再粗也挺不住了,终于“喀嚓”一声,向边上倒去。 枝叶纷飞中,枫雪色轻移步子,已落到另一棵更粗的树上,衣袂翩然。 巴老三大怒,抢上几步,就要接着砸。 枫雪色无奈,扬声道:“会智大师是我故友,我怎会打伤他!” 在五个浑人里面选,巴老五算是脑筋最透亮的一个,他仰着大脑袋,状甚精明地问道:“你说你是师傅好友?” 枫雪色道:“正是!” 数年前,他在江西庐山与会智大师有过一面之缘。两人都受庐山秀庐观青琳道长之邀,专程赶去品秀庐观后院神树所产的极品云雾,当时相谈甚欢,故此结友。 然而那巴老五却道:“没听说过!” 朱灰灰顶着铁锅蹲在草丛之中,已经乐得不行了。难得有人不怕大爷,给他吃瘪啊! 枫雪色苦笑:“数年不见,会智大师可还喜欢吃蒜泥蒸茄子和凉拌海兰芽否?”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一(1) “……” 五个浑人脑袋凑到一起交头接耳: “他知道师傅爱吃什么菜,真是师傅的好友。” “那可不一定,也许是蒙的!” “老五说得对!师傅总说咱们几个脑筋不好,这次说什么不能轻信了他!” “他敢骗咱们,让我去拍死他!” “等等!万一他要真的认识师傅怎么办?那就是咱们的师叔,拍死他师傅会生气的!” “对啊!打伤师傅的是个黑衣人,个儿才到我的腰,树上这个人比较高,到我胸口。”其中一个举手比了比说。 “那咱倒是拍不拍他啊?” “拍啊!不拍拿不到药,师傅就没命了!” “对对对!管他是谁,拍死了咱不告诉师傅不就得了!” 他们虽然压低了声音,可是嗓门还是很大。朱灰灰听得一清二楚。呵,这五个家伙真是傻到家了,师傅明明是被黑衣人打伤,却赖上这个穿白衣的——嗯,大爷的衣服现在似乎也不甚白…… “可是这家伙在树上跳来跳去,不好拍啊!” “老五,你去骗他下来,就说我们不要他脑袋了……” 五个人商量了半天,拿定了主意,巴老五很有心计地仰起头:“喂,你下来!我们不打你了,我们请你吃饭,吃肉!” 枫雪色很头痛地看着这几个浑人,这五块料真对不起会智大师多年的苦心教诲!要不是看在他们对师傅一心一意的分上,他就替会智修理他们一顿。 “会智大师的伤,可是需要墨角麒麟片和千年雪参王?” 巴老三一听又怒了:“连师傅治病用什么都知道,你还说你不是凶手!”抱着杵又冲树来了! 巴老五急忙拽住他,眨巴着铜铃巨目,直使眼色。 枫雪色长长吐出一口气,沉声道:“你们如果想要会智大师活命,就给我老实听着!” 五人一起嚷嚷: “凭什么听你的!” “你算哪棵葱!” “我拍死你看谁还听你的!” …… 枫雪色被他们吵得头都裂了:“齐云五义,我知道哪里有墨角麒麟片和千年雪参王,你们要不要?” “要!” “你骗人!” “骗人我拍死你!” “快交出来我给你肉吃!” “你救了师傅我们给你磕头!” 在乱糟糟的一片声音里,枫雪色用两根手指按住太阳穴,轻轻地揉着,道:“药没有带在身上,我给你们一个信物,你们拿着去南方的枫雪城,那里的人自然会取药给你们。” “你要是骗人怎么办?” 朱灰灰再也忍不住了,将锅一掀,从草丛里跳了出来:“大侠是你们的师叔,怎么会骗你们!”这五个傻大个,不骗都会遭报应的! “那——你要多少钱?”聪明的巴老五替兄弟们问。 “白送!” 枫雪色从衣襟上扯下一枚羊脂白玉的精致纽扣,双指一弹,纽扣射进巴老五的手里:“收着,丢了的话,会智大师的命就没了!” 巴山五浑半信半疑,想不通怎么一个纽扣就能救师傅的命了。 树巅上突然有雪亮的光芒一闪,枫雪色长剑倏出又还,身形翩然而起,远远地落在数丈之外。 停顿片刻,那棵粗壮的大树发出“呀呀”的声音,然后轰然倒向一边,断口处光滑而平整。 在场观众虽然是五个浑人加一个不学无术的,但都明白,就在刚才剑芒一闪之间,大树已被枫雪色削断了。 巴老三比比这棵树,比自己砸断的那棵粗多了,立刻佩服起来。 枫雪色本来还想问问,那个想要自己命的女人的事,但实在是怕了这五个浑人的胡搅蛮缠,生怕他们再多话,返身抓住朱灰灰的领子,将他提在手里,身形一展,消失在密林深处。 朱灰灰已经习惯被他拎着了,很有闲暇地佩服道:“大侠,从前我还以为您老人家是个好人,原来您和我却是一路货色啊!” 枫雪色抿了抿唇,什么叫和他是一路货色啊!这话真难听!好在他修养极佳,没有把这家伙扔到地上去。 “嗯?”这家伙敢再说一遍试试! “大侠,您真高,把那几个傻子骗着卖了,他们还当您是好师叔呢!”朱灰灰道,论起厚颜无耻,咱哥俩谁也别说谁! 枫雪色淡淡地道:“墨角麒麟片和千年雪参王,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用得着骗他们么?” 这泼皮心太邪了!亏他以前还费心在他身上找优点呢! 墨角麒麟片和千年雪参王这种东西,枫雪城多了不敢说,几筐总是有的!这两种药在常人眼里自是无比珍贵,可是墨角麒麟片之于东方水域大当家方渐舞,千年雪参王之于西部黑道少主西野炎,有那么难吗? 他便是想拿这个当饭吃,有了那两个家大业大的好友,只怕也不是难事吧? “大侠,那十二生肖使和五个傻大个应该是一路的,他们都是来杀你的!”这下终于可以确定了,自己是被大爷连累的,那些人跟自己一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嗯。”虽然不能肯定,但他们的目标都是自己,应该没错。 “大侠,我觉得除了他们两批,一定还会有别的人来。” “嗯。”好烦恼!自己虽然不怕,但是如果总是处在被追杀之中,也很是麻烦。 “大侠,那个傻大个说,是一个女人让他们来的!” “嗯。”五个浑人应该不会说谎,只是自己对女人一向谦谨守礼,无愧于心,实在想不透为何会被女人追杀…… “大侠,您是不是偷人家的老婆了?”然后又抛弃了她,所以这个女人才会雇凶杀人,连累老子跟他一起受累! “嗯。”枫雪色一边飞驰,一边思考,一边顺口回答,猛然醒悟不对,“呸”了一声。 “哈哈!” 枫雪色很想在他屁股上踢几脚。最近自己可能对他太和善了,所以这家伙才敢放肆起来…… 在朱灰灰胡说八道之中,枫雪色只觉胸口发闷,也不知道是伤势未愈,还是被这混蛋家伙气的! 山路虽然崎岖,但在枫雪色的轻功疾掠中,仍然一点点缩短,天亮的时候,终于来到破碑山脚。 回望山巅,太阳已露出一线镶金的红边,新的早晨终于来临了。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一(2) 破碑山下十里处,便是官道。 这条官道是联结塞北、西边、东域、中州和江南四省九府三十六县的枢纽。自官道往东行,是琛州、松州;往西是九郡、同州、石头关;往南是黎阳、苏溪;往北是燕云和参定。 官道之旁的披风坡,有家仙云老店,店里的仙云桂酿和冻顶乌龙香飘十里,堪称一绝。即使是再急于赶路的人,路过仙云老店也会停下脚步,进店坐上一坐,好酒的带走三分豪气,爱茶者偷得三分风雅。 枫雪色坐在窗前,慢慢地品着仙云的极品冻顶乌龙。他提着朱灰灰疾驰一路,也被他连篇的废话气了一路,最后恼将上来,不得不把剑压在这家伙的脖子上,才强行让他闭上了嘴。一夜的用智用力,他虽外表看不出疲态,但胸背上的伤处却隐隐地痛。 朱灰灰看着大爷桌上摆的四色菜肴,也不眼馋,照老规矩,跟伙计要了一碗米粥一个馒头、几条咸菜,先啃了一口馒头,然后抱着碗准备去自己的专用座位——门槛上。 枫雪色看看他,道:“你过来!” “是!”朱灰灰捧着碗跑过来,“大侠您有什么吩咐?” 枫雪色本想命他坐在对面,与自己同桌而食,可是见到那张脏脸和那双黑爪子,又觉得胃里堵得慌,长出了一口气,指着桌上的菜道:“喜欢什么,就端到那边桌上去吃。”天天蹲在门槛上吃咸菜,装可怜给谁看啊! 朱灰灰有点不敢相信:“啊?”大爷怎么突然对自己好起来了?别是另有阴谋吧? 枫雪色看到他狐疑的眼神,有点不耐烦起来:“啊什么啊?不吃就滚去那边,别站在这里碍我的眼!” 朱灰灰犹豫了一下:“我……我端走什么菜都可以?” “嗯。”以后少再摆出一副被虐待的样子来毁坏我的大侠声誉! 啊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嘿!一定是昨天晚上那只烤鸡起的作用,山鸡啊山鸡,你用你的一条命,换来老子的待遇提升,死得也不冤枉了…… 生怕手脚慢了大爷反悔,朱灰灰端起青瓜虾仁、莲枣肉方和葱香鲟鱼脯,直接拿走——哼哼!他瞄这三个菜可不止一会儿半会儿了! 枫雪色看看桌上仅余的一盘芦笋石耳,再次为自己的好心感到后悔。 朱灰灰假装没看见,埋头开吃。唔,虾仁好吃,青瓜丢掉,肉方好吃,莲枣丢掉,鱼脯好吃,葱段丢掉…… 他本来也没有什么吃相,又被枫雪色苛刻对待啃了多日的咸菜,嘴里早就淡出鸟来,这一次终于吃开心了,一边在盘子里挑挑拣拣,一边把不爱吃的丢到地上去。 这个德性简直让枫雪色不忍睹视,他唤过小二,把薄纱屏风移过来,遮在自己前面,眼不见心不烦。 便在这时,仙云老店外的官道上,传来马挂鸾铃的声音。 那铃声清脆如琅、叮咚如乐,听来十分悦耳,浑不似普通铜铃单调拙厚。 枫雪色和朱灰灰同时抬头看去,只见一辆马车,正沿着官道,缓缓地驰过来。 那辆马车很宽大,以蓝白色为主,观之甚是素雅,拉车的是四匹青马,油光水滑,非常强健,领头的一匹颈上挂着碗口大的白玉铃铛,那好听的铃声,正是这玉铃发出的。 马车停在仙云老店的门前,赶车的老者简朴青衣,背挂竹笠,一双执鞭的手虽然有些老人斑,但非常灵活有力,颏下一把山羊须,整个人很有精神,看上去像管家多过像赶车的杂役。 车停稳,早有伙计迎了上去,殷勤地接马鞭准备伺候。 那老者手臂一挡,那伙计还没碰到他的身体,便被震得后退十几步,“咕咚”坐在地上,“喀嚓”一声,臂骨脱臼。那伙计疼得满头大汗,连连哀呼。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一(3) 枫雪色的秀眉轻轻一扬。 便在这时,车中传来一个声音:“冯伯,您老人家又伤人了!”声音柔嫩,微带嗔意,好听至极。 那个冯伯躬身道:“无心之伤,老奴这就替他接上。” 马车上又有一个清脆的声音笑道:“您老人家粗手笨脚,不接还好,一接只怕要把人家的手臂捏断了,还是我来吧。” 马车上蓝帘一挑,一个相貌甜美的少女探出头来,利落地跳下马车,一身粉色的衫子,却是丫环打扮。 那美貌丫环来到伙计跟前,笑道:“你一个大男人,断了胳膊怕什么?哭成这个样子,很让人笑话的!”倏然伸掌,在伙计的臂上一拖一扭,“喀”的一声,伙计的手臂复归原位。 然后她便不再理睬伙计,径直走到马车前,笑道:“小姐,到琛州城还有一段路,咱们就在这里打个尖,奴婢扶您下车!” 那个好听的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从蓝色的帘侧,伸出一只秀气美丽的手,肌肤嫩白如玉,手指若春葱,皓腕上戴着一只羊脂玉镯,但那只纤弱的手腕,却似乎连这只镯子的重量都禁受不起。 粉衣丫头轻抬手臂,那只美丽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然后,车帘被另一个穿着淡绿色衣服的漂亮丫环徐徐挑开,一个年轻的女子款款走下车子。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看到她的第一印象,是她的皮肤非常白,不是那种健康少女白里透红的肌理,而是那种略带病态的苍白,一头乌发在肌肤映衬下,愈加黑如鸦翅。她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嘴唇的颜色却极淡,只是略带一点粉色。 这女子的相貌也许不是绝顶的美艳,但举手投足间风韵雅致,天然有一种高贵的气质,显然出身不凡。 朱灰灰一直伸长脖子在看,他素来顽劣,平日常在大街上调戏女人,上到六七十岁的老大妈老奶奶,下到两三岁的小丫头片子,各个年龄段的都曾染指,可是面前这个女子,那种弱质纤纤的感觉,竟然令他这个小色狼都起不了非礼之心。他只是不怀好意地想,这女的长得真白啊,好像身体里的血都让人吸干了,嘿,跟装蒜大爷差不多是一对,白到家了! 青衣老者自去料理车马,两个丫环扶着那女人慢慢地走进店里。 啧!啧!上次看到一个知府家的姑娘也是这样,明明五大三粗的,还假装让两个丫头搀着装娇弱,走起来一步三摇,差点把丫环累死——这女的也有两个丫环搀扶着,那至少也得是知府家的女儿吧? 粉衫丫环进得店来,一眼便看到角落里那个脏鬼一双色眯眯的眼,盯着她家大小姐上下乱看,一边看还一边猥琐地摇头晃脑。她不由大怒,走过去重重地在他桌上一拍:“你看什么?”桌子一震,碟碗跳起,稀里哗啦一通乱响。 朱灰灰常年在市井里混,别的本事没学会,却把眼睛混得很贼,那丫环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却发现在她的袖管里,藏着一个奇怪的家伙,乌黑的鞘,用皮带绑在手臂上,柄上缠着金色的丝线,还镶着两块看上去很值钱的石头。 不好!这东西应该是一把袖里剑!记得有一次在赌场里看人家赌钱,有一个大爷输红眼了,就从袖子摸出这么个家伙一通乱捅…… 顺眼一溜,又发现那绿衣丫环腰上挂着一把短刀,虽然仅仅一尺多长,但想必砍个脑袋还是绰绰有余的! 朱灰灰连日遭遇追杀,汲取了无数教训,见两个丫头带着家伙,知道这八成又是一些惹不起的主儿,二话不说,把桌上的剩菜全划拉到饭碗里,然后起立,抱着碗向店外跑。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一(4) 搞不好她们就是要杀大爷的那女人,咱得躲远点,别被人家捎带手给剁了!妈的!老子吃个饭也不得消停! 枫雪色顺着屏风的间隙望出去,发现朱灰灰动作比兔子都快,唇角忍不住轻轻扬了起来,这家伙真是怕死成性! 顺便看了那一主二仆一眼,枫雪色心里也有淡淡的疑惑。从此三人的脚步声,他听出那个大小姐虽然步履轻盈,但是足下无力,显然身体甚是孱弱。而两个丫头行路无声,武功虽然尚未见如何,但至少轻功非常不错。 然而,这四人之中,他对那个青衣老者的兴趣最浓厚,刚才这位老先生虽只是随随便便地抬臂阻人,却显示出非常深厚的内力…… 身边的窗子“格”地一响,他漫不经心地回过头去,却是朱灰灰跑出老远,又很义气地返回来,提醒大爷小心。 枫雪色对着朱灰灰点了点头,反正也休息好了,便站起来,将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准备离开店里。 屏风外面,两个丫环忙成一团,一个担心人家的桌椅不干净,正在重新抹拭,另一个则督促着小二将杯盘碗盏拿开水重新烫过。 那位小姐暂时没有落座,娇滴滴地站在那里,面上带着微笑,很耐心地看着丫环们忙碌。 枫雪色要走到门口,便得路过她身边,小姐非常有教养,看到自己阻了别人的路,满含歉意地福了一福,向侧边让出去。 之前朱灰灰在菜肴里挑挑拣拣,将不爱吃的全扔在了地上,虽然店伙计已清扫过了,却还是有一粒莲子漏网,小姐不小心正踩在上面,不禁脚下一滑,向后倒去。 这么一位端庄高贵的大小姐,要是摔个四脚朝天,那可就漂亮了…… 丫环们大惊地飞过来扶,却见那个本已走过去的年轻公子衣角微微一闪,倏然便退了回来,手臂一伸,在半空中托在了小姐的背部,轻轻将她扶了起来:“小心!” 大小姐惊魂甫定,苍白的脸上起了一层红晕,敛衣施礼:“多谢公子!” 枫雪色虽然性情洒脱,但长年行走江湖,在女子面前一向谨守礼仪,含笑还了一礼:“小姐不必客气!”轻点了一下头,向店外走去。 在门口的时候,正与那整理好车马的青衣老者擦身而过,那青衣老者顿时停住脚步,一双厉目看了过来。 枫雪色却佯作未觉,径直向官道上走去,朱灰灰跟在后面,不住地窃窃诡笑。 枫雪色被他笑得毛骨悚然,霍然停身,冷声道:“你笑什么?” 朱灰灰很想装出一副正经的嘴脸,可是那一肚子花花心思却让他不吐不快:“大侠,不是我爱说你,要勾搭人家小姐,就得多说几句话,起码得说‘敢问小姐芳名’啊,然后再自报家门,‘小生今年二十有二,家有良田百亩,尚未婚配……’” 枫雪色皱起了眉头:“你说的什么啊?” 朱灰灰很熟络地用肩撞了他一下,贼笑道:“大侠,您就别装啦,老子……小的我平生也蹭着看过无数的戏文,早瞧出你们刚才那套动作,就是戏里勾搭成奸的前兆啊!” “……” 这家伙还真是个小流氓!枫雪色直接用带鞘的剑在他的黑脖子上轻轻地抹了一下:“不许废话!” 朱灰灰一缩脖子,悻悻然:“大侠,小的知道您砍我的脑袋比剁排骨还省事,您就别老是提醒小的了!” 枫雪色向琛州方向的官道行了几步,冷冷地道:“你就那么怕砍脑袋?” 朱灰灰道:“这……好像谁都怕吧?难道您不怕?”奇了,难道大爷的脑袋砍了还能再接上?要不就是脖子上还能长出新的脑袋来?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一(5) 他忍不住道:“我娘说我活得皮实,随便怎么折腾都死不了,只要不被人把脑袋‘喀嚓’下来,就算肚皮破了,打个补丁都能接着用。大侠,难道您脑袋也很皮实,断了能接,掉了再长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枫雪色再次感觉到鸡同鸭讲的无力感。 他怀疑地看看朱灰灰:“你这家伙……是真傻还是装傻?” 说真傻吧,偷鸡摸狗、背后阴人、贪生怕死这类事情他比谁都奸;可你说他聪明吧,不学无术、满嘴白字不算,还连正常人说的话都听不懂! “我不傻!我娘老说,虽然我爹是猪,蠢得要死的瞎眼猪,可我比谁都聪明!”两人上了官道,朱灰灰望着眼前笔直宽阔的路,问道,“大侠,您说的那伸州,还有多远啊?” “是琛州!”才说到满嘴白他就来了,“还有大约五十里左右。” “那么远哪!”朱灰灰叫苦不迭,“五十里,我的脚都要走烂啦!” 枫雪色低头看看,他两只脚上还是趿着初见时那双破布鞋,只不过现在更加烂了些,十个脏乎乎的脚趾头都在外面放风,再往上看,可能是他动不动就趴在地上求饶的关系,裤腿已磨出一个大洞,露着黑黑的膝盖,衫子本来就快碎了,现在又添好几个大口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鬏鬏,早已乱糟糟的,至于脸和手就别提了,估计这世界上没人看到过他本来长什么样子。 唉!本来就不太像人,又经过连日奔波,数番逃命,这个家伙已经彻彻底底没有人的模样了! 枫雪色长长地叹息,有点责备自己的疏忽。 “走吧。”率先向前行去。 朱灰灰哭丧着脸跟在后面,闷声不响。 还没走出几步,忽听身后有一个人喊道:“这位公子留步!” 两人听声音耳熟,回身望去,是那粉衣丫环追了上来。 丫环脚程极快,转眼间便来到两人近前,施了一礼,道:“这位公子,请稍留步!” 枫雪色有些诧异,问道:“姑娘有何见教?” “我家小姐命我转告公子,您的任督二脉之伤,虽然看似已无大碍,但尚有隐疾未消,如果不彻治,对身体终是伤害。” 枫雪色一怔,他被十二生肖使击中前胸后背,正是任督两脉之处,经过自己运功疗伤,已经好了八成了,剩下的两成,那小姐却如何得知? 粉衣俏丫环抿嘴一笑:“这是我家小姐馈赠的灵药,于活血化淤颇有功效,公子如不嫌弃,还请笑纳!”说完,将手中一个玉色的小瓶递上来。 彼此不相识,枫雪色还没想好要不要接,朱灰灰已经一把拿了过来:“我替大侠收着好了!” 粉衣丫环一愕,看着朱灰灰的眼神一阵厌恶,想要说什么,但终于忍住。 既然朱灰灰已经接到手中,再退回去反显得小气,枫雪色只得道:“如此,谢谢你家小姐了!” 其实,这种接受陌生女子赠药的行为非常不妥,不过他性情高洁,心里无私,为人又洒脱,所以也并不很以为意。 粉衣丫环再施了一礼,转身回去了。 朱灰灰拿着小瓶左看右看,心里琢磨,这个东西不知道有没有蛇上使那些值钱,堤内损失堤外补,怎么都能顺到自己的口袋里…… 顺手打开瓶盖,一股辛辣之气直冲脑门,他一连打了两个喷嚏,嘀咕道:“瑞龙脑、麒麟血、水蜡烛、羊角七……” 枫雪色讶然地看了朱灰灰一眼。他平时涉猎颇多,也通些医理,“瑞龙脑、麒麟血、水蜡烛、羊角七”这几个古怪的名字,他却听懂了,正是冰片、血竭、香莆和白及的别称。这几味药都有消肿补内、通脉活血之效。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二(1) 这家伙居然能在一闻之下,便辨别出大部分药材成分……他真的如自己所想的那般不学无术吗?只是,他为何好端端的常用名不说,偏要用古书上很偏门的名字? 如果是别人这么说话,枫雪色一定会觉得,这是冬烘先生在附庸风雅,故意用些古雅不常用的名词,显示自己念的书多,有学问。但对方是朱灰灰,他只能认为,这家伙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常用名字是什么! 也就是说,朱灰灰认识这东西,知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但是他却无法和别人沟通,因为他知道的名字,和别人知道的名字,根本对不上号。自己那种鸡同鸭讲的感觉就是这样来的吧? 这种情况他自己也碰到过。有一年他游历到西南偏远黔地,搞了很久才明白,当地百姓叫做“布冬”的东西,原来就是家乡那种雅称是藤梨、阳桃,民间称为白毛桃、毛梨子的普通水果。 天下之大,同一事物各地称呼不同,实属正常,然则朱灰灰这个情况却似乎是不正常——教导他的那个人,明明教了很多东西,却又似故意不让他懂,这是为什么? 那个人,是他的娘吗?疯子的思维,果然不是正常人能明白的。 枫雪色接过瓶子,轻嗅了一下,又倒在掌心一些,仔细观看那淡红色的粉末,道:“冰片、血竭、香莆、白及……是吗?” “什么?”朱灰灰果然又用一种迷茫的眼神看着他。 枫雪色深吸一口气:“没什么!”他翻看着这个手指粗细、口小肚大的药瓶,和阗玉的材质,价值不菲,微凹的瓶底还有阴文雕刻的三个细小的篆字—— 朱灰灰在一边顺嘴念道:“什么什么什么!”这三个虫子爬出来的字没有一个他认识的。 枫雪色简直啼笑皆非,道:“这三个字念悲、空、谷,是小篆!” 这家伙,正楷都没认好,何况篆书!唉,不认识就闭嘴藏拙好了,还老觉得自己挺有学问,非要念出来。 朱灰灰一点都不以为耻,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瓶药是悲空谷炼制的。” 朱灰灰摸摸头,还是不懂,又问:“那也是卖药坐诊的地方吗?”他在街上看到,卖药的地方一般都叫什么什么堂,前几个字有可能碰上不认识的,这个“堂”倒见得多了。 枫雪色很耐心地道:“不是药堂,这是一个山谷,住着一位神医,医术非常高明,救了很多人,人们都称她晚夫人。” 刚才那位小姐竟然来自悲空谷,难怪照面间便看出自己任督脉有伤未愈,看来医术上也有非凡的造诣,只不知道和晚夫人是什么关系…… “我明白了!小瓶刻上这三个虫虫爬的字,便表示药是神医配的祖传秘方,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包治百病,药到病除,不灵不收钱!”从街上学来的词顺嘴就溜达出来了。 “……”卖狗皮膏药大力丸的! 还是那间大殿,天也还是灰色的,庭院里还是弥漫着浓浓的白雾。 大殿的门窗仍然紧紧关着,殿角落的墙上镶嵌着几颗明珠,光线极之柔和,然而殿里每个人的脸,仍然看不清楚。 正中间座位上的人,一直在凝视着手中的一方薄绢,看了许久。 环座在其下的诸位,只是屏息静气地望着他,谁也不敢开口。 又过了半天,这个人轻轻将手中的薄绢放在案上,声音低沉地道:“天照魔王已经不耐烦了,在催我们赶紧行动。” 底下一个高个子道:“可是,我们还没有准备万全,其中一些障碍,还没有彻底拔除。” “这么久的时间,你们都做了什么?”中间之人的声音听不出喜还是怒。 底下的人却战栗起来。 “是……那些武林中人,他们一直在暗中与我们作对!” 中间之人的声音非常平静,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那就铲除他们好了!” 底下的人沉默不语。静了好久,有一个人犹豫着道:“不知——夜怎么样了……” 正中之人将手臂放在紫檀座椅的扶手上,调整了一个舒适的位置,慢慢地道:“夜,应该已经出手了!” “夜——了解这件事情吗?” “他知道他应该知道的所有事情。” “那么,夜一个人,能处理这件事么?”第三个人斗胆讲出自己的疑问。 中间那个人停了一下,才道:“夜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声音冷得刺人的骨髓。 所有的人都低下头去。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二(2) 中午时分,一辆普通的马车驰进琛州城。 驾车的是个十###岁的小伙子,自东宁大道左拐又右转之后,便驶进一条胡同之中。胡同两侧是高墙,沿宽阔的青石板路走到底,是一户人家的朱漆大门。 大门口,立着一个白面团团的肥胖老者,见车子驶过来,立刻迎了上去,大礼参见:“公子大驾光临,宋子谦迎接来迟,还请恕罪!” 头上一个放肆的声音道:“爱~卿~免~礼~平~身~”十足的戏台皇帝腔。 “啊?” 老者纳闷地抬头一看,马车上一个肮脏惫懒的少年,正搭着二郎腿,摇啊摇啊,十足的地痞流氓相。 “咚!”车上飞来轻轻一脚,将那小流氓踹了下去。 老者宋子谦立刻认出那神出鬼没的一脚,正是自家公子的杰作,激动地跨上前一步:“公子!” “子谦不必多礼!”车中人温言道,“距离上次见面,已有三年了吧?子谦风采依旧啊!” “公子记性好,距上次老城主和夫人请弟兄们中秋赏月,正好是三年。”宋子谦屏退车夫,亲自挽马,将马车牵进院内,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来到一处院落。 “请公子下车!” 车门一开,枫雪色缓缓走下车来,虽然衣上灰尘扑扑,但依然气质高华,面上的笑容也依然和煦。 “公子,请稍事休息,容小老儿为您接风洗尘!” “有劳了!” 枫雪色轻撩袍角,迈步前行。他目前最需要的,就是热水沐浴,然后将身上的衣服换掉。只是,之前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交待。 朱灰灰知道大爷虽然对他态度好了一些,但仍然看他不顺眼,不敢跟他进屋,于是很老实地蹲在墙角,等大爷出来发落。 枫雪色一足踏上台阶,看了朱灰灰一眼,又停下脚步,低声对宋子谦说了几句话。 宋子谦似乎有些诧异,但仍恭敬地答道:“是,公子!” 这边厢,朱灰灰一边等大爷发话,一边好奇地探头探脑。 他没见过什么世面,还是第一次进到如此大宅的里面,也不知道自己目前所在的这个院子,是这个宅子的第几进院落。不过,这个宅子虽然干净整洁、墙高屋大,却并不豪华,房屋白墙灰瓦,太素净了,人家乡下财主的房子还有雕梁画栋呢! 而且,这么大的宅子,似乎人丁很不旺,除了胖老头就没别的人了,连那个驾车的车夫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想想上午在官道上,大爷随便在一棵树上画了个什么符号,没多久,后面便有马车赶上来,非常恭敬地请大爷上车。 当时自己一见这种江湖联络方式,好一阵兴奋,还很崇拜大爷好大的排场呢,原来却被接到这么一个地方!看这徒有其表的宅子,就知道那个白胖老头宋子谦是个穷鬼。 朱灰灰蹲得太久腿有点发麻,他站起来溜溜腿,然后往门边的一棵枫树上靠去,却“咕咚”一声,摔了个屁股墩!没有防备之下,被摔得很结实,在地上坐了半天,他才捂着臀部哼哼呀呀地站起来。 “咦?” 他用力揉揉眼睛,那棵树刚才明明是在自己的身后,现在怎么到三尺之外去了?狐疑地伸手去摸树皮,眼前微微一花,那棵树竟然扭了一下树干,将他的脏手让了开去。 啊!莫非……树成精了?房子大人口少,难免阴气盛而阳气衰……这宅子闹鬼? 刚想到这里,突听身后有女子的声音道:“这位……少爷,请随奴婢来!” 朱灰灰蓦然回头,发现身后神出鬼没般冒出两个女子,都是十七八岁,相貌姣好,一身婢仆打扮。他顿时毛骨悚然,女鬼!还是两个!太猛了,居然大白天跑出来!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二(3) 他一下子跳起来:“别过来!过来老子掐死你!老子的肉有毒,啃一口让你再死一遍……” “……” 两个女鬼面面相觑,片刻之后,齐齐出手,一人抓住朱灰灰一条手臂,将他拖了开去。 空旷的宅子,朱灰灰破口大骂之声不绝于耳。 “子谦,查查虎澜江上下,有个落梅庵在什么地方,尽快回报!” “是,公子!” “还有,联络各分堂,查查近一个月来,有没有人报人口失踪,尤其是人口大规模失踪……”听到院外传来的破口大骂之声,他微微一皱眉,“怎么回事?” 门外一个声音道:“回公子,是您带来的那个少年,惜花和惜月两个丫头正在服侍他沐浴……” “两个人如果不够,再加两个!”想了想,枫雪色又补上一句,“选力气大的仆妇!” “是,公子!” 门窗紧闭,屋子里雾气氤氲,枫雪色躺在浴桶中,半闭着眼睛,缓缓地呼吸着,水很热,烫得皮肤很舒服,连日的奔波劳累之后,能够泡上一个热水澡,实在是非常愉快的事情。 拒绝了宋子谦派人服侍。他一向认为,人在江湖,便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客,风里来雨里去,纵横山水,快意恩仇,随遇而安最好,哪有那么多讲究! 水渐渐地凉了下去,他慢慢地起身,拾起桶边的一方白巾擦拭着发上和身上的水珠,然后拿过屏风上搭着的衣服。从里到外的衣着,全套素白,正是他喜欢的颜色。 穿衣的时候,看到胸前青色的淤痕,隐隐的疼让他想起那一小瓶悲空谷的伤药,可惜这东西被朱灰灰那家伙当宝贝揣了起来——说不定会拿到市场上换两个包子吧? 正对着镜子整理发束,耳中隐约听到屋顶之上有些微的声音,似乎有猫跑过。他的手停了停,唇边浮上一个淡淡的笑容,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自己。 这个宋宅,表面上是琛州城一个富贾的宅第,实则是枫雪城在琛州的分堂,那个白白胖胖的子谦,也不是什么经营布庄酒楼的老板,而是枫雪城三十六堂堂主之一,(奇*书*网.整*理*提*供)江湖上人称“铁公鸡”的宋彪宋子谦是也! 听外号便知道,宋子谦是一“只进不出”的好手!此人思维缜密,精于谋算,多年来将枫雪城在琛州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个宋宅看似简单,实则布满机关埋伏,如果能够任人随意出入,那枫雪城也别在江湖上混了。 “咻”,屋外传来利箭破空之声。 枫雪色微微一笑,慢慢地穿好靴子,系好腰带,然后拉开门扇,走到石阶上,负手观看。 远远望去,屋顶之上九名白衣侍卫正在全力追杀一片红云,剑光闪闪,如织如网,那片红云在剑网中左躲右闪,看上去险象环生,却每每在危险的间隙,被他溜了出去。 屋檐下,又有数十名白衣侍卫手执弓箭,弓开如满月,乌黑的箭搭在弦上,只等屋顶同伴稍有败迹,那闪着寒芒的箭便如雨射上去。 那片绯红色的云在屋顶上飘乎来去,其间一个“月亮”被烘托得更加光而且圆,却是一个光头大和尚! 大和尚眼尖,发现站在檐下看热闹的翩翩公子,扬声笑道:“雪色,你就是这么迎接好朋友的?” 枫雪色微笑道:“谁让你贵客不做,偏要做贼!”举起手,轻轻地击了两下掌。 那些白衣侍卫突然停止攻击和对峙,收起武器,先对着红衣和尚躬身施礼,又对着枫雪色施了一礼,然后悄然退了下去,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绯衣和尚站在屋顶笑道:“雪色,用我的炽焰兵,换你家的枫雪卫,可好?”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二(4) 枫雪色板起脸:“不好!”身形拔地而起,掠上了屋顶,手从阶旁摘下一枝扶南花枝,带着微颤的花朵,轻轻指向和尚的腰部。 绯衣和尚“嘿嘿”一笑,身体突然飞了起来,在一束湘妃竹上,两指轻轻一捏,摘下一管竹条,反身回刺。 枫雪色花枝略略回转,挡开湘妃竹枝条轻颤,抖出一团火色花影。 绯衣和尚身形疾退,抽空回了一招,一道绿色的箭射进花影之中,那团火去势一滞,花影却不敛反涨,花瓣倏然离枝,漫天飘摇,虽然无声,却带着柔和的锐气。 竹枝一抖再抖,枝上碧色的竹叶也飞了起来,便似片片竹刀,切入如雨的花瓣之中。 半空中,一红一白两条人影错身而过,同时落在地上,望着地上的花瓣和竹叶,不禁一声长笑,一同将手中的断枝抛下。 绯衣和尚看着沾在衣角的花瓣,同样的红色,在他的绯衣上并不惹眼,停了片刻,笑道:“雪色,改天约个时间,咱们当真比划一下,看看究竟谁比较强那么一点!” 枫雪色翻开手掌,看看掌心里的一片竹叶,微笑道:“定是空空大师技高一筹!” 绯衣和尚斜睨了他一眼:“别叫我空空,再过段时间,空空大和尚出家期满,就要还俗去了!” 枫雪色笑道:“空空大师还俗之日,小弟定当亲自登门恭贺!” 绯衣和尚西野炎道:“那也要看你到时有没有命在!” 枫雪色秀眉一挑:“哦?” 西野炎上下打量他,然后笑道:“我观你眉开如月、目含春水、肤润唇朱,唔,雪色,你最近红鸾入命,命犯桃花!” 枫雪色浅浅一笑道:“那你可看得出是桃花运、桃花劫,还是桃花煞?”侧身将西野炎让进书房。 两人在房中坐定,自有侍者奉茶上来,随口闲聊了几句,转入正题。 西野炎忽正色道:“雪色,你可认识一个自称魔心雪的女人?” 枫雪色苦笑道:“今日才听子谦说起此人!” 据铁公鸡宋子谦所言,江湖上近日出现一位叫做魔心雪的女人,在到处请人帮忙追杀枫雪城的雪色公子,因为涉及自家的主人,枫雪城的兄弟一直在暗中留意,但未得到主上明示,尚不敢擅自行动。 西野炎喝了一口茶,道:“数日前一别,想必这几天你过得很忙碌吧?” 枫雪色轻描淡写地一笑:“还能应付。到目前碰到两批,见血楼的十二生肖使和齐云派会智大师那五个宝贝徒弟。” “据我所知,现在至少有三十一批来自各方的人马,接下杀你的任务。” 枫雪色眉尖一蹙:“这女人究竟是什么人?”江湖中的打打杀杀从来没有一刻停止,他倒不惧有多少人要杀他,可是却有点嫌麻烦。 “据见过的说是个很美的女人,不过很神秘,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西野炎看他一眼,“雪色,你一点线索都没有?” 枫雪色凝神想了片刻,缓缓摇头:“没有。我自出道以来,剑下所诛个个罪有应得,自问无愧于心,若有欲杀我后快者,或是这些人的亲友,也未可知。”又笑了笑,“才三十一批人马么?也太小瞧枫某了!我倒真的是很想看看,这条命,谁能拿得走。”声音平静从容,却充满睥睨一切的豪迈之气。 西野炎道:“我来琛州的路上,已经替你做了六批,据说方渐舞那边也接了五批人,昨天接到飞鸽传书,深冰界的燕深寒也正带人快马赶过来,估计着从北边过来的杀手,一个也逃不过他的掌心。所以能到你身边的,最多还有一半。”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二(5) 枫雪色一笑:“谢了!” “我和小方真正担心的,是那批来历诡异的黑衣杀手。” 枫雪色的神色也严肃起来:“这几日,可有打探出新的消息?” 西野炎压低了声音:“你也知道,三个月之前,有两位惊天动地的大人物被贬官并下狱,这两位大人物威扬海外,声震神州,百姓无不爱戴……” 枫雪色吃了一惊:“你是指俞、戚两位大将军?” 西野炎沉重地点了一下头:“两位大将军半生戎马,战鞑靼平倭寇,保家卫国,爱民如子,名盖千古。现在两人一位年过半百,另一位年近八旬,遭陷害夺职下狱之后,军民无不愤慨,昏君虽恨其功高震主,但却怕激起军民哗变,借故将两位大将军扣在京中,将两家家小秘密发配南疆。这些人大都是老弱妇孺,一路行进缓慢,两位大将军为官清廉,本就没有积蓄,家产又被抄没,还是京城商贾为两家人凑银子打点押差,沿途又有京城武林高手暗中跟随照顾,才没有吃到什么苦头。” 枫雪色脸倏然冷了下来:“两位将军的家小现在在何处?” 西野炎默然片刻,道:“一个月前,两家家小全部失踪。” 枫雪色冲动地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圈,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几口,勉强压下心里的郁火,道:“在什么地方?” 他一向冷静,很少有这样焦躁不安的情况,但……事情涉及国家安危、百姓苍生,无法不令他心急! 俞、戚两位大将军为国征战多年,百战百胜,外寇听到他们的名字便心裂胆丧,他们在,国家安宁,百姓安乐;如今昏君自毁长城,只怕这一片大好的神州热土,又会引来外寇的践踏。 西野炎道:“我已派下人手,沿出京的路探查线索。只是,这一路上的官府卡哨,根本就没有两位将军家人过路的报备。” 枫雪色的手正放在茶桌上,“喀嚓”一声,紫檀木的桌子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他握起拳头,一字一顿地道:“联络方渐舞,密切注意扶桑倭国的动向,神州海域,劳他多费心些。” “燕深寒突然从北地赶来,也是担心鞑靼有异动,所以来与大家商讨对策。” 枫雪色握住长剑,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抚摸:“每当朝庭有变,江湖必掀巨波,这安静了十多年的武林,只怕又要乱一阵子了!” 西野炎那张精致的脸上,也浮上激动之色。他大步走过去,将书房的窗子推开。 窗外芳草萋萋,秀竹挺拔,他傲然一笑:“我的宝刀,可很久没有痛痛快快地饮过血了!” 枫雪色走了过来,与他并肩而立,沉声道:“炎兄,我忽然有一种很不祥的感觉——朱灰灰看到的那个屠杀,很可能是……” 西野炎接道:“两位大将军的家眷!” 两个少年武者对视着,眼中都是一片阴郁之色。 那两位将军一生都在保卫国土,即使是国之仇敌,提起这二人来,也要挑着大拇指,赞一声精忠耿直。朝堂之上,究竟是谁欲置两位大将军满门于死地?难道天真的这么无眼,要夺去这两位名震千古的忠臣的亲人眷属么? 沉默片刻,枫雪色扬声道:“来人,去把朱灰灰——就是跟我回来的那个人——带上来!” 窗外的一竿修竹答道:“是,公子!”枝叶轻摇,一个白衣侍卫退了下去。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声音。 “公子,人带到!” 枫雪色坐回到椅子上,道:“让他进来!” “吱呀”一声门响,四个粗壮的仆妇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江湖天很晴》 第二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二(6) 四个妇人都全身湿透、衣衫破裂、鼻青脸肿,脸上被猫挠了似的全是血道子。而被她们押进来的人,垂头丧气,跟只斗败了的鸡似的。 枫雪色皱起了眉:“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左首的妇人向枫雪色行了个礼,道:“公子,这位……这位脾气不太好,奴婢们还是头一次碰到洗个澡也跟要命似的人!” 枫雪色面上一抹苦笑:“诸位辛苦了,去账房每人领五两银子!”命四人下去,他转向朱灰灰。这个主儿以一人之力斗四个女人,大概也没占着什么便宜,累得够呛,自从进屋以来,就低头坐在地毯上呼呼喘粗气。 白色镶浅红色边的新衣,头发洗得很干净,乌黑亮泽,用红色的带子绑了个辫子,皮肤在洗澡的时候可能被搓掉了一层皮,脖子和手都变得雪白粉嫩的。 嗯,这家伙现在看上去终于像个人了!枫雪色略有些满意。 “朱灰灰!” “老子……小的在!”朱灰灰敢跟四个老娘们奓毛,却不敢跟大爷顶嘴,乖乖地站起来立正。靠!从来都只有自己摸别的女人,今天却被别的女人摸了,还是四个,真亏! 乍见到眼前出现的那张脸,枫雪色陡然怔住。 一张尖尖的瓜子脸,肌肤雪腻,透着粉扑扑的颜色,略有些婴儿肥,两颊像可爱的粉团子。红润的小嘴,小巧玲珑的鼻子,一对杏儿似的眼睛黑白分明,骨碌碌地转着,从前在那个脏脸上是贼光四射,但现在配上这样的一副面容,却显得灵气逼人。 这……这个如此美丽的少女是朱灰灰?是那个肮脏、无赖、满口脏话和白字的朱灰灰? 枫雪色下意识地想揉揉眼睛,手举到眼前,稍一停顿,改为摸了摸额头,眼前的情景与之前的印象出入太大了,与其怀疑眼睛,不如怀疑大脑! 其实,他早已知道朱灰灰是女子。 在山上他探她脉博之时,便知道了。只是,却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来,那个泥里爬土里滚的泼皮,洗剥干净换身行头之后,竟然是如此机灵可爱的模样。 尽管已经确认无疑,但流花河桃花渡那个手拎木桶长勺,满河扔“黄金”的泼皮,和面前这个清新的少女,在枫雪色的脑海中始终无法重合。 朱灰灰等了半天,看大爷只是望着自己,也没赏个话下来,有些纳闷,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一下子看到窗边那个望着自己发怔的绯衣和尚,眼睛顿时亮了:“大师!大师!我家花花可以还我了吗?” “花花?”西野炎怔了一怔,“你是说那头猪?” “是是是!大师英明!大师英明!”朱灰灰不知所云地乱拍马屁。 “炖了!”西野炎顺口道。他心里也很混乱,这就是那天被他踩在脚下的脏鬼?差距太大了! 一听这话,朱灰灰傻眼了。 她忍辱负重,老老实实地跟着枫雪色,不论跋山涉水、吃苦受累,还是死里逃生,都不敢起异心,一半是因为怕死,一半就是因为花花被这死和尚抓了当猪质,现在,这死和尚居然把花花炖了! 一想到她自小养大、陪着她走南闯北的朱花花变成一碗红烧肉,朱灰灰简直是血冲脑门,全忘了人家大师有刀,破口骂道:“你个死王八,吃我家花花,让你身上的肉一块块都烂掉,全身冒脓水,黑心黑肝上长疔疮,舌头长得比猪舌头还大,闭不上嘴,烂不死你也饿死你!你家世世代代,生下孩子没……” 她这一路胡混,好的东西一点没学来,市井中骂人的词却过耳不忘、一听就会,此时言辞之恶毒,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三(1) 枫雪色眼见西野炎额头上青筋跳起,急忙袍袖一拂,快手快脚封了朱灰灰的哑穴。 朱灰灰兀自不觉,张着嘴骂了半天,只觉嘴巴开合,却听不到声音,终于觉得不对劲,一口唾沫吐向西野炎。 西野炎家世显赫,而且相貌俊美,功夫高强,是武林中的一代翘楚,这辈子没挨过骂,也从没有人敢在他跟前放肆,现在却被这无赖骂得狗血喷头,七窍冒出滚滚黑烟,欺身上前,一把扣住了朱灰灰的脖子。 朱灰灰怒瞪着他,被掐得脸红脖子粗,却绝不肯示弱。 枫雪色见势不妙,连声劝止,可是西野炎在气头之上,只想直接捏死她,根本不理他说什么。无奈之下,他一掌切向西野炎的脉门。 西野炎回手挡开,左掌从袖底伸出,还了一招。 枫雪色侧身一让,变掌为指,弹向他的肘间穴道。 西野火手臂微沉,左手拇指翘起,指肚按向枫雪色的中脘。 两人足步不移,转眼间已交手七八招,谁也没占到便宜,不禁住了手。西野炎终于怒气稍散,顺手将朱灰灰丢在地上。 朱灰灰差点被掐死,喉骨生疼,倒在地上拼命呼吸。 枫雪色看着她刚洗白没多久的颈子多了五个红指印,心下有些怜悯,但一想到她骂人的恶毒,又觉得受教训也应该,遂道:“你还不谢谢西野少主的不杀之恩!” 朱灰灰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枫雪色展袖拂开她的哑穴,耳听得朱灰灰因喉咙受伤而沙哑的声音:“我谢他妈的头!他不杀老子,老子将来就杀他……” 枫雪色生怕西野炎又被激怒,急忙再次封她哑穴。心里纳闷,这怕死鬼这会儿怎么胆子肥起来了? 西野炎深深地呼吸几次,然后冷笑一声:“你一个女的,口口声声想做人家老子,下辈子吧!” “……”朱灰灰嘴巴不住开合,虽然发不出声,但显然也不会是什么好词。 西野炎索性伸指解开她的穴道:“你再骂敢一句,我就把你卖到窑子里!” “滚你妈的!有种你就杀了老子!”朱灰灰伸着脖子给他捏,“你不杀?不杀是吧?好,有种!那你就等老子来杀你吧!老子把你切成段,胳膊红烧,腿清蒸,里脊做糖醋,五花做腊肉,肥肉蒸包子,瘦肉做爆炒,脑袋做成冬瓜盅,前肩吊起来风干,肝儿腰子做醋溜,肠儿肚儿做囟煮,黑心烂肺没有人要就扔出去喂狗……” 她的骂词越来越花,西野炎初时大怒,可是听着听着,竟然被她骂乐了:“你们家当厨子的是怎么着?” “管得着吗你!死秃头!” 朱灰灰还是不解恨,仍要接着骂。枫雪色轻喝一声:“够了!” “不够!”朱灰灰生平第一次有胆子顶撞大爷,“他杀了我家花花,还要捏死我!” 枫雪色冷冷地道:“如果他真要捏死你,你以为你还可以站在这里吗?” “喀”的一声轻响,西野炎两根手指在三寸来厚的桌上掰下一角木头,放在掌中一搓,然后将掌心里的木屑吹散。 朱灰灰哆嗦了一下,不由摸了摸脖子,只是仍然不服气:“那——他还杀了我家花花!” “那头臭猪,谁稀罕杀!” “你才臭呢!”朱灰灰习惯性回嘴,猛然醒悟,“什么?你的意思是……没杀它?它还活着?” “在青阳城里有人替你喂着呢,回头你滚过去领走!” 朱灰灰简直心花怒放:“就是就是,它吃得又多,肉也不好吃,养着太浪费您家粮食,还是还给小的最好!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西野炎被冤枉挨了一通臭骂,又立刻被捧回大师,不禁苦笑。这朱灰灰变脸之快、脸皮之厚,实在令人佩服。 枫雪色忍不住道:“朱灰灰,你一个女子,动不动就满口粗话,祖宗孙子的乱骂,太不成体统!”还口口声声自称老子、小的,这种词实在不适合女子使用。 朱灰灰揉着脖子,纳闷地问:“体统是什么?” “……” 枫雪色彻底放弃了对这女泼皮的教化,吸了一口气,转移话题:“朱灰灰,你再仔细回想一遍,当日江滩之上,被杀的人都是什么模样?哪怕记得一点点也好。” 朱灰灰苦着脸道:“大侠,这段书我都说过快一千遍,实在是一点隐瞒都没有,您老这么审,那是逼着我往里面加作料!您说吧,您是喜欢甜的还是咸的,或者酸的、苦的、辣的都成,小的一定投您所好,您爱听什么小的给您说什么!” 枫雪色被说得哑口无言,看了她半天,长叹一声:“我们去落梅庵吧。”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三(2) 惜凤山山势并不高,但是却因为满坡的梅花而小有名气。 自山脚而上,便是一片广阔的梅林,林中梅树古拙,姿态各异,品种也自不同。可惜此时春意已浓,若天气尚寒之时,便是一片清芳无比的香雪之海。 接近正午时分,山径之上,有两人两骑一前一后缓缓而行。 当先之人,是一名清雅俊美的少年,一袭白衣,如银碗盛雪,不染纤尘。座下白马,气势如龙,神俊昂扬。 后面的那位,是一名玄衣少女,相貌清丽,漆黑的眸子灵动,煞是可爱,骑一匹除了四蹄雪白,全身都是黑色的小毛驴,屁颠屁颠地跟在白衣少年的身后。 这二人,正是枫雪色押着那倒霉孩子朱灰灰,在赶往落梅庵。 行走过一道山弯,枫雪色看看前面的三股岔道和深深的梅林,勒住马,回头道:“朱灰灰!” “小的在!”朱灰灰大声应答,猛拍着驴屁股向前几步。 听到一个女孩口口声声自称小的,枫雪色仍然感觉到别扭,可是他已经纠正过上百次了,威胁砍腿也罢,拿剑比着她的脖子也罢,可她就是改不过来!唉!这个丫头片子,虽然被逼着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可是一点也没改从前那个市井小流氓的德性! “你去打听一下,去落梅庵应该走哪条路,离这里还有多远。” 又叫我去啊!朱灰灰心里一万个不情不愿,嘴上却不得不认命地道:“是,大侠!” 东张西望了一下,发现在梅林西侧有炊烟袅袅,于是慢腾腾地爬下驴背,懒洋洋地走了过去。 望着朱灰灰磨磨蹭蹭的身影,枫雪色的唇角情不自禁地轻轻挑了起来。 他对朱灰灰这个除了脸皮厚之外几乎没有一项优点的家伙,虽然大多数的时候都看不顺眼,但偶尔也会觉得新鲜有趣——尤其是当看到她明###里气得要死,却偏偏假装出一副“我很开心”的模样时,他心情便情不自禁地愉悦起来。 当时在琛州分堂时,这怕死的家伙一听说还要她跟着去落梅庵,一张脸涨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简直要扑上来啃他两口,可是他只轻轻地在剑上拍了一拍,她便立刻换上“我很乐意为大侠效劳”的嘴脸,没骨气地谄笑…… “朱灰灰!” 朱灰灰奔了回来:“小的在!” “不要偷懒,用跑的,快去快回!” “我从来都不偷懒!”朱灰灰不爽地撅撅嘴,转身向林中奔去。 “回来!” 大爷这不是成心溜自己玩嘛!朱灰灰一溜小跑地来到马前,大声抱怨着:“大侠,您把所有的事情一次交待清楚成不成?” 枫雪色坐在马背上,看看她气红的脸,微微沉吟了一下,将原本想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只道:“小心一些!如果有狗咬你,就用你娘和我教你的法子跑。” “去死!” 支使着自己跑来跑去,就为了这么一句废话,难道我不知道碰到狗就跑么?被狗追过一百多次,早练出飞毛腿了我!朱灰灰实在忍不住骂了一句,然后怕大爷发怒,两只手捂着嘴撒腿就跑。 枫雪色跃下马背,缓步走进梅林。行约十数丈,见岩石上一座八角赏梅亭,他登亭随意地向四周看了看,漫声笑道:“枫某来了,阁下还不现身么?” 梅林之中寂然无声。 枫雪色笑了一笑,道:“阁下既然不肯现身,那么,枫某得罪了!” 长剑连鞘斜斜地挑起,指向三丈外一株古梅。 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地一指,林中梅树忽然无风自动,枝叶发出簌簌的声音。 风摇叶动中,突然有黑影破空而出,来势疾如电,却无光无影;迅似雷,却无声无息,只是带着无比凌厉的杀气,誓要一击必中。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三(3) 天地间凭空出现一道旋转的黑网。 枫雪色反手拔剑,旋起一天夺目的雪色,冷冷的、深沉的,闯入那恨意与杀机构成的黑色幕网中。 寒气满天。 “喀啦”一声,那株百年老梅崎岖的树干,竟然从中间破开,向两边倒了下去。 梅树的后面,露出一个瘦削的男子,阴气沉沉的面容,一身暗褐的布衣,仿佛血干涸之后的颜色。而在他的右肋之下,正有殷红的鲜血渗出。 那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上,如红梅绽瓣,美却悚目。 枫雪色淡淡地道:“可惜了一株好梅!” 那男子没有去管肋下的伤,只是瞪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声音沙哑,带着嘶嘶的喉音。 “因为杀气。” 枫雪色垂目看看自己剑,剑刃上染了一线血痕,他有些惋惜地道:“阳春三月,梅虽已无花,但不改铁骨冰心,依然清雅涤人,可惜你身上的杀气太浓,连这千亩冰枝都遮盖不住!” 那男子紧紧握了一下手中的兵器,却因牵动肌肉,引发一阵剧烈的呛咳,肋下的血迹迅速洇开,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按住。 枫雪色看了看那支兵器,问道:“见血楼右护使,卍鬼千莲贺遒?” 那男子点头承认。 “好功夫!”枫雪色衷心地称赞。 贺遒苦笑道:“还是杀不了你!” “但杀歧阳周泰周老爷子父子四口,却是绰绰有余!”提到这个名字,枫雪色神情冷了下来。 贺遒冷笑:“杀了又怎样?” 枫雪色慢慢地道:“在周老爷子灵前,我答应过他的稚孙,替他一家报仇。” 他看看贺遒,神色肃穆:“周老爷子与我平辈论交,周家三位公子,有两位专心科举、不谙武功,这父子四人,素来宅心仁厚,修桥补路,施粥救贫,实不当死!” 贺遒闭紧嘴巴,良久始道:“我管不了那么多!” 枫雪色一叹,道:“那么,你可以去了!”语音一顿,再道,“你可有话要枫某带给见血楼或者他人?”语下之意,请贺遒交待遗言。 贺遒凉凉一笑:“好,麻烦你帮我传话给见血楼,就说贺某……”忽然声音转低,剧烈咳了起来。 枫雪色眉尖微蹙,走前两步,问道:“什么话?” 他的那一剑,自贺遒的右肋下迅速刺入,刺穿了贺遒的肺叶,由于剑刃薄而锋利,撤剑的动作又快,伤口非常小,因此贺遒表面出血不多,却是因为大量的血都流进了内腔! 贺遒也知自己的伤势已是活不成了,他抬起头,嘴角鼻下全是血沫,惨淡地一笑,往前踉跄了两步,道:“告诉我们楼主,就说……你、去、死、吧!” 随着一声霹雳,掌中飞镰忽然炸开,满天黑雾中爆出无数亮晶晶的铁莲子,从不同的角度,向枫雪色兜了过去。 枫雪色冲天而起,长剑挽起一朵银色的花,那花朵仿佛有着奇异的磁力,数百枚铁莲子如蜂投巢,被一股强大绵密的力量牵引着,纷纷投入到银花中去,然后便是“噗噗”不绝的落地之声。 枫雪色翩然飘落。 贺遒呆呆地看着他,身体晃了两晃,一头栽倒在地上,大量的血从他的口鼻喷了出来。 枫雪色轻轻地叹了口气,慢慢地道:“我从来也没有忘记,卍鬼千莲,是莲,不是镰!” 望着贺遒的尸体,他的眼神流露出一抹怜悯之色,其实每次杀人之后,都是这样的心情。尽管死在自己剑下的人,都有一千一万个该死的理由,但他仍然觉得忧伤…… 忽然之间,很想看到朱灰灰,看到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到那张粉扑扑的脸,很想拿剑吓唬吓唬她,然后听她一脸谄媚地叫大侠……那应该是一种很轻松的心情……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三(4) “这个小坏蛋,已经去了很久,应该回来了吧……” 一不小心说顺嘴,把心里话都骂出来了,朱灰灰怕被大爷砍,“嗖”地跑远了。 初时还以为那个炊烟袅袅的地方并不远,可是走了一炷香的时候仍然没有走到,跳上高处一看,才发现那地方竟然在另一座山坡上面。 朱灰灰气得直骂人——被骂的当然是那个装蒜的白衣大爷!要不是他,自己现在说不定在哪个地方,正领着花花逛大街寻摸好吃的呢! 阳光如此明媚,这个时候,就应该吃饱喝足了,然后找个地方,晒着太阳睡大觉…… 唉!骂归骂,骂完了,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去!她可不敢偷懒。恨只恨这个破山,连个活人都看不见,倒累坏了她的两条腿。 朱灰灰满腹牢骚,在梅林间穿行,又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见到前方出现一座宅院。 那院子很大,粉墙红瓦,门前院落都是梅树。黑漆的大门关着,门楣上悬着一个黑底的牌匾,上面写了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朱灰灰歪着头看了半天,发现那三个字笔画扭来拐去,和之前拿到的那个悲空谷药瓶的字体很像,但念什么却不认识,也就不再理会。发现旁边的角门虚掩着,她也没客气,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门后是青砖地,没走几步,是一堵照壁,这上面也写了一个字,本来看着挺面熟,像个佛字,可是张牙舞爪的笔画又跟她见的不同,所以也不敢确认。 照壁后面是三个房间,中间的房里供奉着佛像。看到佛像,朱灰灰恍然大悟:这里原来是个庙!她绕过佛像后面的门,又进了一重院子,院内又有三间房子,门都关着。 奇怪,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大家都在用午膳么? 想到吃,朱灰灰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肚子,觉得也有点饿了。 “喂!有人在吗?” 院落里寂静如死,没有人应答。 “没人吗?没人我要进去啦!”登堂入室之前,照例要打声招呼——这次不是来“顺”东西的,如果被人当贼打有点冤。 迈步上了台阶,伸手去推正殿的大门,“吱呀”一声,厚厚的门被推开了,朱灰灰探头进去。 这也是一座佛堂,朱灰灰连供奉的是哪位佛祖都没有看清楚,目光就被一个人吸引过去了。 她只看到那个人的背影,浅杏色的袍子,腰间杏色的宝带,将他的身形勾勒得修长而挺拔,一头黑发用金冠束起,看上去贵气逼人。 那个人站在供桌前,背对着门,正在将三炷清香插入香炉,然后合掌参拜,举止宛如春水般温柔优雅。 “喂,跟你打听个路啊!”朱灰灰生平只服武力,从来都不知道“礼貌”二字是什么意思。 那人根本连头都没回,只是合掌默祷。 “喂,问你话呢!”朱灰灰道。 那人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俊雅到极点的脸,面如冠玉,白皙温润,唇似朱漆,微微地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眼如桃花,一双黑眸淡如烟雨,眼神有点迷离,顾盼间弥漫着濛濛水雾。 朱灰灰情不自禁地退后一步:“你……那个……您……” 心里警铃大响,自己最近点子背,碰到长得好看的,都是不好惹的。枫雪色如是,西野炎如是,这个人相貌也很漂亮,只怕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个,这个……”朱灰灰自动点头哈腰,“我是想问,这庙里有人在吗?”在摸不清人家实力之前,先装孙子准没错! 那人握着折扇,轻轻在手上敲了一下,冠玉般的面庞上,绽着一朵浅笑:“我在!”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三(5) 同样是闪亮耀眼的男子,枫雪色像高山上的一抹轻雪、天际的一缕薄云,高洁、清冷、宁静,还带着那么一点点寂寞,一点点忧伤,偶尔笑一笑的时候,便如异花初绽,虽然如花般的颜上雪意未消,但眼神里流露的总是暖意。 而这位贵公子,虽温柔得像水,像春天里的风,像雨后美丽的虹,像深夜里静美的月,像夏日夜晚来临前,悬挂在西天的明丽晚霞,又美丽又轻灵,却离人很遥远。 朱灰灰“啊”了一声,心里嘀咕,这家伙长得虽然好看,可是和大爷一点都不同,大爷的眼睛清清亮亮的,笑就是笑,生气就是生气,可这家伙的眼神却烟雨迷离,让人看不清楚。他脸上是带着笑,可是他的眼睛,却明明在告诉对方,你离我远一点儿…… “咳,小的打扰了!”朱灰灰假充斯文,“请问公子,您可知道,落梅庵离这里有多远?” 那位公子微微一怔,上下打量着她:“落梅庵?” 以朱灰灰多年来小偷小摸的经验,一有人用这样的眼神打量自己,那肯定是自己已经引起对方怀疑,这个时候就算咱满心都想拿了人家的东西马上逃走,也得先忍着别下手。于是她随口编谎话道:“我有一个孙女,在落梅庵当尼姑,有好几年没回家,现在她老娘快死了,让我找她回家见老娘一面。” 那公子好生奇怪,问道:“你孙女?” “是啊!您别看我年纪不大,可我辈分大!我那孙女,头发都白了,见着我照样要叫姑奶奶!”朱灰灰顺嘴扯道。即使在嘴头上,她也坚持能不吃亏就不吃亏。 “是这样啊!”那公子笑了起来,“我倒不知道,这庙里的尼姑们,哪个是你的孙女呢!” “什么?” “山门上那么大的匾额,不是写着‘落梅庵’三个字吗?” “啊?”还有这么巧的事!朱灰灰尴尬地摸摸头,“我,咳,我没注意,这个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 她心里直琢磨,这个家伙大概不是好人,尼姑庙,他一个大男人在这里干什么?尼姑们呢?啊哟,搞不好这里的尼姑也不是好人!过去在街上听话本,经常讲到有些不要脸的尼姑,会勾搭强壮漂亮的男人,然后把他们扣在庙里不让回家——说书人每当说到这里的时候,台上台下的人都鬼笑鬼笑…… 她一动歪心思,眼珠就滴溜溜地转个不停,那公子注视着她,忽然一笑,道:“我带你去见你孙女。” “不必了!尼姑们大概正在用午膳,我一会儿再来。”反正已经找到地方了,快去通知大爷是正经,才懒得多事呢!她转身向外走去。 那公子折扇一摆,拦在了她的身前,淡笑道:“还是见过再走吧!” “还是算了吧!”朱灰灰绕过他,向另一边走去。 那公子轻轻摇摇折扇,脚跟一旋,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又挡在了朱灰灰的身前。 朱灰灰再换个方向走,那公子轻轻一转身,仍然是挡在她的面前。 朱灰灰大怒,这种拦人的方式她可熟悉得很!心里骂道:呸!算你碰到行家!当年老子在街上,曾经用这招吓得无数女人哇哇哭叫、满街乱窜,哼哼!你比老子,差得远哪! 她伸手去推他的手臂,一推不动,再加多些力气推,可是那双手臂还是横在自己面前,一点都不曾移动。 朱灰灰连日来跟着枫雪色跑东跑西,也算长了很多的见识,见此情景,立刻知道不妙,倒霉,果然又碰到行家了——话说回来了,在自己这样不学“武”术的人面前,会个三招五式的都能称得上是行家……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四(1) 她忽然想起临来时枫雪色嘱咐的话:小心一些!如果有狗咬你,就用你娘和我教你的法子跑。 娘和他教过什么来着?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不对不对,大爷指的应该是——什么光什么恨的轻功。用他教的行气调息法子,自己跑起来确比过去轻快了许多,狗都追不上——对面这小子比狗还少两条腿呢…… 一边胡乱地想着,一边运了运气,两只手放在那公子的手臂上。白白嫩嫩的小手,手背上小小的梅花窝,淡粉色的指甲,衬着对方那浅杏色的衣衫,煞是好看。 那公子笑吟吟地看着她,等她来推。 朱灰灰望着他冷笑,算你运气好,老子现在被大爷逼着每天把手和脸洗白白,不然,哼,老子把你抓成乌鸦! 提起被枫雪色逼着每天清洗,她就一肚子怨气。自己爱洗不洗,娘从来都不管,他多什么事啊!以前只要抱着饭碗坐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就好,现在不洗干净居然不给饭吃,大爷真是越来越狠了,不但要砍腿、砍脑袋,还要饿死她、洗澡洗死她……总之真倒霉透了。 一推再推都推不动,朱灰灰才没傻到还用同一种方法呢。她两只手在那公子的胳膊上停了片刻,然后顺着手臂摸了上去,在他肩上轻轻一捏,魔爪顺着人家的肩膀滑下去,在对方胸膛之上狠狠掐了一把。 一摸二捏三掐,乃是朱灰灰在大街上骚扰女人的三大绝招,那是经过千锤百炼过的,若再配上腋下抓痒之最终技,简直可以无敌于天下。此招欺负女人固然有效,对于没见过市井女流氓的贵公子来说,同样一击必杀,他初时不解其意,继尔便明白过来,原来是被这丫头调戏了,脸上的轻柔浅笑终于被惊怒的表情代替了,反手压着她的手臂一送一扭,“喀”的一声,将其两条手臂的关节都扭脱下来了。 朱灰灰只觉臂上一阵剧痛,却不敢怠慢,脚下用力,“嗖”地蹿出门去,居然一下就跳到墙上,虽然吊着两条手臂疼得眼前发黑,也不禁又惊又喜,这什么光什么恨,还真好用! 那公子顺手从佛案上的供果盘里拈起一粒蜜枣,看也不看就射了出去。 朱灰灰还站在墙上得意呢,只觉得后腰微微一麻,顿时腰酸膝软,“咕咚”一声,从墙上摔了下来,四脚朝天倒在地上,虽然墙不高,地面也是草皮,可她仍然被摔个半死,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脑袋还撞在一个花盆上,撞得眼前金星乱闪、耳朵嗡嗡直响,不用看也知道,肯定起了个大包。 她虽然平时怕疼怕死,碰到危险的事情能躲就躲,但其实也是分情况的。该装孙子的时候,绝不逞强,可是一旦装孙子都不顶用,身上那股泼皮小混混的狠劲就冒出来了,所以这次虽然摔得厉害,仍然咬咬牙准备站起来逃走。 她努力地挣扎,身上却一点力气都没有,胳膊又被人卸下来,连根手指都动不了,尤其腰部的那个位置,酸酸痛痛仿佛开了个口子,有无数只蚂蚁正从口子往里爬,爬得全身麻麻痒痒,非常的难受——靠!都怪大爷非逼着她洗澡,看把她的皮洗坏了,不禁揍了吧!还是老娘说得对,洗澡多了,就是伤身体嘛! 她正躺在地上“哎哟”着,贵公子缓缓地踱步出来,撩起杏袍,蹲在她的身边。那温柔得似春风般的笑容又回到脸上,笑吟吟地用扇子敲敲她的头,也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刚好敲在她额头新长出来的大青包上。 朱灰灰顿时眼泪汪汪。好疼!这小子真缺德啊! “站起来!” “站不起来!”朱灰灰泄气地道。她这一辈子谁也不怕,就怕比她强的,偏偏这世上比她强的人太多,这不,又碰上一位。 贵公子笑道:“你轻功不错,我小瞧你了!” 明知道人家是在讽刺自己,朱灰灰也假装听不懂,躺在地上,谦虚道:“哪里哪里!比您老人家,还差上那么一点半点!” 额头的大包、腰部的酸麻、身体的摔伤,加上手臂的脱臼,令她疼得满头大汗,便是这样,她仍然没忘了拍马屁,但愿能把他拍舒服,然后手下留情,就把她当个那什么,放了…… “说吧,你是什么人?” 朱灰灰躺在地上,身体别的地方动弹不得,眼睛却可以骨碌碌地乱转,无意间瞥到什么东西,咳了一声,道:“这位公……公子,求您个事儿……” “嗯?”贵公子蹲在她的身边,脸上笑容愈发的柔和,像纤羽上软软的绒,一双眸水般流转,风情万种。 “那个……你能不能把我搬开一些……边上有一棵臭草……” 贵公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然后又如春水化开,游目寻找,指着她头边的一棵羽状叶子、开小黄花的草,问道:“是这个么?” 朱灰灰斜着眼睛看过去:“就是它就是它!”这种草虽然能够活血、解毒、消肿、祛风,但气味实在受不了,自己没疼死也要被熏死了! 贵公子柔柔地笑着,从那株草上摘下一片叶子,放到朱灰灰的鼻子上。 朱灰灰急忙鼓起腮,嘟着唇,用力将草叶吹开。 贵公子索性把那棵草全拔了下来,动作很慢、很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慈爱地,将一大蓬草连茎带叶全堆放到她的脸上。 朱灰灰再接再厉鼓腮猛吹,这次非但吹之不动,还被那浓烈的气味冲进肺里,呛得直咳嗽,身体被震动得疼得更厉害,不禁大怒,张嘴便欲骂人,可不幸的是,草叶却掉进嘴里,她大惊,急忙呸呸地往出吐,一时狼狈至极。 贵公子笑呵呵地看着她:“这种草很好吃吧,要不要多吃一点?” 朱灰灰好容易把草吐出去,道:“好吃!很好吃!”你他妈的自己抱回去吃好了!吃死你个阴险奸诈的笑面虎! 这一说话,嘴里又掉进一些草叶。 那贵公子笑着道:“如果不想多吃,便乖乖地告诉我,你是谁?” 朱灰灰不敢倔强,道:“小……呸呸……小的……朱灰灰……呸……” “你到落梅庵,究竟有——”贵公子语声稍稍一停,水色迷离的眼睛里,忽然精芒闪动。他一字一顿地问道:“什、么、目、的?” 头顶之上,响起一个淡淡的声音:“是我叫她来的。”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四(2) 朱灰灰听到这个声音,简直要热泪盈眶了,如果身体能动的话,肯定是匍匐着爬过去,抱着那人的大腿,拼命蹭来蹭去摇尾巴,要是自己的嘴也那么长的话,还要跟花花似的,拱啊拱啊! “大侠!大侠!呸、呸……我不是吐你……是吐草……呸……” 贵公子眼睛稍微眯了眯,顾盼间终于有了真正的笑意,他施施然站起身,愉快地道:“枫兄,好久不见。” 一听这话,朱灰灰心里凉了半截。她还指望挑拨大爷来帮自己报仇呢,却原来,这笑面虎和大爷是认识的! 枫雪色站在粉墙之上,也是微微含笑:“流玥兄,确实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贵公子流玥笑道:“还好还好,上次姑苏不眠楼匆匆一别,却没想到竟在这里又和枫兄重逢。” 这两人彬彬有礼地打招呼,一个比一个客气,可急坏了地上躺着的朱灰灰,忍不住叫道:“大侠,小的还在地上躺着哪!” 枫雪色看了看她,白衣一展,飘身落下,对着流玥抱了抱拳:“这个丫头得罪了流玥兄,还请海涵!” 流玥瞥了眼地上,问道:“这位……是枫兄家的丫头?是在下无礼了,还请恕罪!” 朱灰灰疼得都快断气了,那二位还在那里比谁更有教养,气得她半死,当即口不择言:“你妈才是枫兄家的丫头呢!”打狗还得看主人,大爷就站在这儿,她还怕那贱人个鸟啊! 那流玥忽然脸上一沉,枫雪色训斥道:“休得胡言乱语!” 俯身在她的腰上推拿了一下,解开了她的穴道,“别赖在地上了,起来吧!” 朱灰灰感觉到一股暖暖的力量从他的手上传过来,身上的麻痒一点点地消失,她又躺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咬咬牙,腰部用力,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枫雪色先看到她胳膊软绵绵地垂在身体两侧,又看到那额头之上鼓起的青紫色大包,明显被欺负苦了,心里忽然觉得非常不快,暗道:自己虽然和流玥不是很熟,但他也是武林中的高手,就算朱灰灰非常气人,可毕竟是女孩子,也不应该下这么重的手…… 思索之中,抬头望天,似乎发现什么的样子。 朱灰灰好奇心极重,虽是吊着两条膀子,仍忍疼仰头张望。 突听“格格”两响,手臂上传来剧痛,她“啊”地大叫一声,然后骂道:“疼死我了!接骨头你不会啊!”用力眨了眨眼睛,将两滴痛泪赶出眼眶。 枫雪色一番好心,怕她疼先引开她的注意力,然后才接好手臂,却反而被骂,刚想教训教训她,便看到她眼里浮着泪光,终于忍了下去。 他手掌一摊:“拿来!” 朱灰灰甩着胳膊,偏过头将脸上的泪在肩上擦了去,问道:“什么?” “悲空谷的那瓶药。” “没了。” “什么?哪里去了?” “药粉倒进你家鱼缸里,瓶子换糖吃了。” “……” 枫雪色简直对这馋鬼败家子无语了,悲空谷的疗伤药接骨生肌自不必说,甚至能够活死人而肉白骨,效用如神,江湖之中千金难买,这败家子居然为了用瓶子换几颗糖,就把药粉喂了鱼! “很好!既然这样,你就头上顶着这个包吧。”枫雪色淡淡地说。 朱灰灰举起手,小心翼翼地捂在额头之上,那个包有鸡蛋大小,触手滚烫,木木地痛。她皱起了眉,忍疼道:“这也不算什么伤,几天就长好了!小时候我摔断了手才疼呢,回家跟娘哭,还被娘打了一顿。我娘说,要么就学着把自己变得皮糙肉厚,受了伤就不觉得疼,要么就算疼也自己忍,没有人会可怜!”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四(3) 枫雪色顿了一顿,觉得自己没必要跟这个缺少正常教育的野丫头生气,顺手将她捂着脑袋的手拉了下来,瞧了瞧那个青紫色的包,还好,没有破皮,回头敷上药膏,等淤血收了就好了。 流玥公子轻摇折扇,看枫雪色处理完朱灰灰,遂笑问道:“敢问枫兄,到这荒山庙里,可是也要找一个孙女,回去见母亲临终一面么?” 枫雪色不解其意,避而不答,道:“流玥兄又是何故到这落梅庵来?” 朱灰灰踮起脚尖,把嘴凑到枫雪色的耳边,嘀咕道:“大侠,他和这庙里的尼姑有奸情!”声音虽然放低,却是故意让人家听到的。 这等粗俗不堪的诋毁,实在令流玥公子欲怒无言。他窒息片刻,眼望别处,假装没听见,只是脸色有点发黑,“啪”的一声将折扇合拢,又展开,摇扇的动作加快,似是热得厉害。 枫雪色瞪了她一眼,望着流玥歉然一笑:“这丫头自幼少人教诲,因此粗鲁成性,流玥兄莫见怪!” 流玥很有涵养,只是笑了笑:“枫兄言过了,我岂能和一个小姑娘一般见识!”目光却在朱灰灰脸上打了个转。就没见过嘴巴这么损的丫头,非要好好教训一番不可! 朱灰灰一触到他的目光,小小心脏立刻加速跳了两跳。忽然想起一事,头上顿时流下汗来。自己真是糊涂虫,还有闲心在这里胡扯,只怕耽误了大事…… 她惶惑地扯扯枫雪色的衣角:“大侠,情况有点不对,这个庙……似乎没有人……”她在这里折腾到现在,居然一个尼姑都没有看到! 枫雪色轻轻点了点头:“有也是死人!” 朱灰灰吃了一惊:“什么?” 流玥公子折扇一指:“两厢配殿、后面卧房和膳堂,你自己去看!” 朱灰灰望了望枫雪色,见他没有阻止之意,立刻奔向东配殿,推开殿门,便看到佛案前的蒲团之上,端坐着两个女尼。 这两个女尼垂着头一动不动,右手执念珠,左手执木槌,似乎在敲木鱼念经的时候,偷懒睡着了。 朱灰灰停了片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其中一个女尼的肩上,轻轻一推:“喂!” 那个女尼身子一晃,随着她的推力委顿下去,尼帽下露出一张诡异的脸,惨白的皮肤,凸出的眼珠,嘴巴张着,舌头微微伸到嘴边…… 尽管心里已有准备,可是朱灰灰还是忍不住尖叫起来。她已见过多次死人,哪一次都比这具尸体血腥惨烈,但却还是第一次亲手摸尸体! 身边白色的衣袂一闪,枫雪色已然出现在她的身边。俯头查看了一下尸体的温度、斑痕和僵硬程度,道:“喉骨被捏碎了,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朱灰灰胆战心惊地碰了下另一个女尼,果然又应手而倒,女尼扭曲的面部令她身体不住颤抖。 枫雪色看看她:“怎么样?” “我……我再去别处看看!”虽然在极度恐惧中,朱灰灰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大爷是押着她来找人的,找那个曾与自己同船、送了一个红豆沙馒头给她的尼姑。 枫雪色陪着她走进西配殿,这间殿里,一共有四具尸体,她再去大殿后面的卧室、膳堂,每间房里都有数具尸体,同样都是喉骨碎裂,也都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势,显然凶手的效率非常高,一击毙命,女尼们瞬间死亡,连姿势都来不及改变。 最后来到厨房,一个女尼握着菜刀,倒在案板上,案板上是切到一半的青菜。 一侧,另一个女尼拿着木铲,伏在地上,身边全是散柴,灶上的铁锅里炖着豆腐和萝卜,汤水微微吐着泡泡,已快熬干了,灶堂里犹有余烬未熄。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四(4) 从自己看到炊烟那一刻算起,到现在大约有半个多时辰。大爷推断,这些女尼死亡不超过一个时辰,也就是说,在自己向这里走来的时候,那些女尼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杀…… 朱灰灰忽然流下眼泪。 枫雪色望着她,心中柔情顿起。这孩子虽然顽皮气人,那只是自幼失了教导之故,终究心地还是善良的。他拍拍她的肩,语声温和:“灰灰,不要伤心,这些人的命债,我们早晚会讨回来!” 朱灰灰抹抹眼泪,抽抽抽搭搭地道:“我不是伤心,我是庆幸!幸亏自己到得晚,要是早来一步,说不定现在也死在这里了!” 枫雪色:“……”算他浪费感情!这不争气的东西! 朱灰灰弯下身,将那个趴在地上的女尼翻过身来,看了一眼她的脸,直起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对着枫雪色摇了摇头。 枫雪色明白,没有!这些尸体里,没有与朱灰灰同渡的女尼。 这证明,要么那女尼逃过一劫,要么——她被凶手带走了。别忘了,当时在船上的不止朱灰灰一个,还有其他人认识这个女尼的。 如果这女尼没死,她现在在哪里?他急于找到她,希望她能从另一个方向提供线索,让他来明确判断,江滩上被杀的,究竟是不是那两位大将军的家人。 枫雪色默默地思索,如果我是那些黑衣杀手,屠杀的时候被对面渡船上的人看到,然后要如何将这些人灭口? 杀人不难,难的是如何找到这些人——他们是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来自天南地北,彼此只不过恰巧搭了同一艘船而已,下了船便会各自散去,融入到人海之中,此生也许不会再相见…… 如果我是杀手,虽然距离很远,虽然渡船逃走很快,但也足够把船上乘客的重要特征都记下了。印象最深的,便是船老大被杀后,那个摇船逃走的中年人。因为他带着刀,有武功在身,江湖中人,总是对同类多加关注一些。即使他们不认识他,但在行家眼里,即使是一个动作,也已经能够透露这个人的武功、来历等很多个人信息,因此黑衣人只要稍做调查,倒不难找到东林镖局。 所以,第一个遇难的,便是东林镖局。 接下来,便是向找到的人,逼问其他人的来历,就算大家彼此不熟,但一路同船而行,也会记得一些,哪怕仅有只言片语,也可据此顺藤摸瓜,找到下一个人——就如自己这样,不是从朱灰灰这糊涂虫仅记得的一句话里,找到落梅庵的么。 朱灰灰,大概是最好找也是最不好找的人。 说她好找,是因为她带着一只相当惹人注目的花猪,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会带着一头猪满世界乱晃的? 说她不好找,是因为她居无定所,到处流浪,而像她这样的流浪儿,实在多不胜数——对了,在半月村外那个中了血缕衣的流浪儿,衣着打扮和年龄身形都和之前的脏鬼朱灰灰差不多…… 如此说来,因为与朱灰灰接近的缘故,他也已成为那些黑衣人的目标——何况他还杀了七个黑衣人! 只是,自雁合塔之后,这些黑衣人便如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反而是自己身后,有一大批莫名其妙的江湖人,受了一个女人的收买,来要自己的命。那么,这个突然冒出来叫什么魔心雪的女人,和那些黑衣杀手有没有关系? 这落梅庵的女尼们,不同于之前被灭门的数起案子,都是被捏碎喉骨而殁,虽只是普通的手法,但此人用来却极为利落干脆——这些房子里,每一间都不只一个人,可是每个人都保持着生前的姿势,面容虽然扭曲,却未见一丝恐慌惊惧,显然,不论是两个人在一起也好,五个人聚一房也罢,那个人的碎喉杀人动作,快得这些女尼来不及表露出一点害怕,便几乎在同一时间毙命!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四(5) 江湖上有这份功力的人,可不多啊! 嗯,自己算一个,那位流玥公子,虽然没有交过手,可上次在姑苏不眠楼看到他与浙东一位武林高手过招,武功着实不在自己之下,应该也算一个,而且他好巧不巧,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落梅庵——只是,以他的身份,有什么理由要做这种事? 他带着朱灰灰缓步走到院子里。 那位流玥公子仍然站在那里,一手负在背后,一手轻摇折扇,悠闲地欣赏着院子角落里的一丛春花,颊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神态安静而悠闲。 听到脚步声,流玥公子回过头来,俊颜上的笑容变得深了一些,徐徐道:“一共二十一人,全是喉骨碎裂而死,鹰爪、分筋错骨手、大小擒拿……即使是江湖中流传最广的武功,也至少有十三种可以造成这种伤势。何况,还有很多门派都有锁喉功,以及很多不传秘技……”言下之意,范围太广了,凶手不好找。 枫雪色微笑道:“流玥兄倒是清楚得很!确实,能造成这种伤的功夫,太多了,可惜有这份功力的,却屈指可数。比如,我!” 他漫不经心地伸出手,在院内的一块石碑上轻轻按了一下。手抬开的时候,石碑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指印。 流玥的眼睛微眯,秀美的眸子亮了亮,随即笑道:“还有,我!” 手掌有意无意地在石碑上拍了拍。 两人目光相视,彼此都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朱灰灰围着那石碑转了三圈,发现什么变化都没有,不禁撇撇嘴,吊儿郎当地将一条手肘搭在石碑上面,曲着腿,对那流玥公子甚是轻蔑。 身后的石碑承受了她的体重,忽然碎裂。朱灰灰一个跟头向后栽去,若非枫雪色伸手相扶,定会跌一大跤。她揉着眼睛,看着碎成十四五块的碎碑,简直怀疑这石碑是豆腐。 她再厚脸皮,也不敢认为,这“豆腐碑”是自己“压”坏的。应该和这个流玥脱不了关系。那么,尼姑之死呢? 呆呆想了半天,粉扑扑的小脸忽然涨得通红,霍地跳将起来,瞪着流玥:“是你!一定是你杀了这些尼姑!我来的时候,只看到你一个人,你还要连我一起杀的!你别不承认,从我看到你开始,你都没有离开过院子,却连死了多少尼姑、尼姑怎么死的都知道,你要不是杀人凶手才怪!” 流玥好笑地看着她:“你可知道,天上飞的苍蝇都比很多人聪明?” 朱灰灰知道他绕着弯子骂自己连苍蝇都不如,好在脸皮厚,也不在乎:“什么意思?” 枫雪色解释道:“苍蝇对于死气非常敏感,只要有尸体,即使还没有腐烂,它们也会感觉到,于是纷纷飞过来。” 朱灰灰看到殿内绕着尸首乱飞的苍蝇,微微皱眉:“可我还是想不通,苍蝇和我有什么关系?” 流玥道:“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东西配殿虽然门窗关着,但是门前的苍蝇特别多?” 朱灰灰侧头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悟道:“啊!我知道了!苍蝇是喜欢尸体的,本来这种佛殿,因为常年焚香礼佛,很少会有虫子,突然苍蝇增多,那必是因为有变故!” 枫雪色微微点头,以示嘉许。 朱灰灰仍然觉得疑惑未解:“可是,你就算看到苍蝇,知道有变化——但又怎么知道一定是人的尸体?而且还知道死了多少人、人是怎么死的,难道这是苍蝇告诉你的?” 流玥看着她的目光很温柔,但朱灰灰却觉得他在看一个白痴,情不自禁地摸摸头,想不出自己究竟白痴在什么地方。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四(6) “我知道死亡人数、知道死亡原因,那是因为我进去查看过了!你进院子的时候,我正在为死者上几炷香——你应该庆幸你的武功太差,否则,你会很惨的!” 朱灰灰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说,如果她武功够格,早已被他当凶手拿了甚至杀了。这话虽然不中听,却是实情,她扁扁嘴,没有开口。 枫雪色问道:“流玥兄何故会到这个庵中来?” 在这起案子中,流玥知道自己确实是嫌疑很大,因此耐心地解释道:“这庵里的主持净慧师太,是我授业之师梅子鹤先生的独女,身世颇为可怜。幼时失母,出嫁不久又丧夫,因无所出,便归家侍奉老父,数年前恩师西去之后,她便在这座庵里落了发。我因有事恰好路过此处,便前来探望。只可惜,我也来迟一步,只见满地尸体,却没见到凶手。” 枫雪色有些动容,道:“那位倒在卧房窗下的师太,竟然是诗名满天下的梅翰林的女儿?” “正是!”流玥叹道,“恩师只此独女,我却不能护其周全,将来却有何面目去见恩师!” 朱灰灰嘴唇嚅动,想说话却又忍住。真是神了,这一地死人,大爷居然知道谁是那个师太! 枫雪色看了她一眼,道:“后宅东侧卧室窗下那位师太的身体上,覆盖着一方白单,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当是流玥兄不忍恩师故女曝尸在外,以白单遮之。” 朱灰灰伸伸舌头,原来这么简单啊!自己也曾看到有一具尸体盖着白单,当时还奇怪了一下,只是一直只顾着看脸,心里又害怕,就疏忽了。 枫雪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唉!这丫头做正事的时候本来就笨,再加上粗心马虎,简直是没救了!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多的耐心跟她解释! 流玥轻轻挥扇:“枫兄到此,又有何贵干?” 枫雪色叹道:“实不相瞒,枫某带着这个孩子到此,是来寻找一位女尼。事情起因,是这孩子无意中看到一起屠杀惨案……” 他简单将事情始未说了,但却未提自己与西野炎怀疑,那江滩血案的受害者可能是俞、戚两大将军的家人。一来兹事体大,未经证实之前,不能妄加猜测;二来,也因为这位流玥公子身份比较特殊之故。 流玥耸然动容,以扇击掌,道:“惩恶扬善,扶危济困,除魔卫道,正是我辈本色!这落梅庵的二十一条人命,少不得也要算在那批恶人的头上,枫兄如不嫌弃,某愿附着尾翼,一效绵薄之力。” 枫雪色闻言一笑:“流玥兄言过了,有阁下援手,恶人定难逃法网!” 朱灰灰在一边听着,心里满不是味道。完了,大爷和这人勾搭成奸了,自己的仇报起来可更加难啦!哼,那笑面虎装得和没事的人一样,她可一直记恨着被卸手臂、被摔得半死、被臭草熏得直恶心的仇呢! 流玥问道:“如此说来,渡船上的那位师太,尚在人世?” 朱灰灰不爱搭理他,板着脸呛道:“我怎么知道!反正没在里面躺着!” 枫雪色斥道:“不得无礼!” 朱灰灰“哼”了一声,嘴巴撅得老高,一生气,连大爷也不爱理了,自己跑进大殿里,去寻摸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可以顺手牵羊的。 枫雪色头疼地看着她,“这孩子实在粗鲁,流玥兄见谅!” 流玥笑道:“枫兄客气了!我倒觉得这位姑娘言语率直,很是有趣。对了枫兄,下一步将如何安排,小弟愿听差遣!” 枫雪色心胸磊落、洒脱旷达,因事情可能牵涉比较大,所以也不再谦虚客气,便道:“当务之急,仍是找到那位师太。”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五(1) 他提高了声音叫道:“朱灰灰!” “小的在!”朱灰灰一边大声回答,一边屁颠屁颠地从大殿里跑出来,边跑边往怀里塞东西。 枫雪色脸一沉:“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朱灰灰习惯性地回答。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没有什么!”朱灰灰将手放在背后。 枫雪色脸寒如冰,沉声道:“把你的贼手伸出来!” 这个丢人的丫头片子,居然趁落梅庵尼众遇难之际,去偷死人的东西,这等卑下行径,比趁火打劫的强盗还不如! 朱灰灰申辩道:“我什么都没拿!” 枫雪色冷冷地看着她,一语不发,只是轻轻地将剑从鞘中拨出三寸,然后又“嚓”的一声送了回去! 朱灰灰咬咬嘴唇,将手从背后拿了出来,捏成个两个小拳头,伸到他的面前。 枫雪色两根手指在她手背上重重拍了一下:“打开!” 朱灰灰疼得叫了一声:“知道啦!” 被迫把手伸开放平,两个粉润的掌心中,各有一支乌黑的小簪。短短的簪身,簪头分别是被雕成裸身的男女,凹凸有致,纤毫必现,栩栩如生。 枫雪色脸上微微涨红:“还有!” “没啦!” “怀里面是什么?” 朱灰灰无奈,伸手进怀,摸了半天,掏出一个黑色丝质香囊,上面绣着一幅春宫图,绣功精致,表情生动,甚是香艳。 乌簪和香囊,两样东西都不值钱,那么,这不争气的东西,是看中上面的人像了? 枫雪色沉声喝问:“这等浮贱东西从哪儿来的?” “你吼什么啊!又不是我偷的,是捡的!”朱灰灰大声喊冤,“你看,这两支簪子是一对儿,可以合在一起!” 她把两支簪往一起一合一按,一声轻响,簪头的男女变成裸身相拥的姿势,簪子变成一支双股钗。 枫雪色简直要被她气死了,他还从没见过一个姑娘家居然这样没脸没皮的!他冷冷地问:“朱灰灰,你是不是等着我砍你的脑袋了?” 朱灰灰撒手扔掉簪子和香囊,护住脖子,无限委屈:“干吗又砍我啊,我又没惹你!” 流玥弯身拾起那两件物事,反复看了看,笑道:“枫兄,我想你可能错怪这位姑娘了!”他将那两个东西在手上掂了掂。 枫雪色霍然一醒,没错,自己被那不争气的东西气糊涂了——这里是尼姑庵,有这等淫贱物事,还可说庵中女尼思春心切,但是,庵中出家人,却没有发现一个带发的,这簪子……从何而来? 他从流玥掌中接过那两样东西,乌黑的簪子非金非玉,似是一种木料,散发着一种幽沉奇异的香味,簪头雕刻细致入微,连发丝都清晰可见,人物表情非常传神。那只香囊绣制的针法细腻,春宫直如真人。囊中所置香草,并非寻常女子所用的玫瑰百合等物,而是一种黑色的干花,与那簪子的味道一样,却强烈得多。这种味道,初时闻着甚香,但多闻一会儿,便觉腥气扑鼻,再闻一会儿,头脑中竟然有种昏沉的感觉。 枫雪色将两物拿得远了一些,沉吟不语。 古书记载,滇黔之南有品种稀珍的婆罗树,因为从干到枝到叶到花,全是漆黑色的,所以又被称为黑色婆罗。这种树会散发一种奇特的味道,香腥难辨,无毒,有催情的作用,一向被当地用在男女之情上,佛典称这种黑色婆罗为入魔之树。 同时,这两件东西上的男女人像皆未着寸缕,唯见发式奇异,也绝非中原之人…… 朱灰灰看他翻来覆去地看,立刻讨好道:“大侠,你喜欢?送给你!” 枫雪色瞪了她一眼:“找打!” 朱灰灰扁扁嘴,大爷的脾气又开始暴躁了,送他这么好看的东西也要打。 枫雪色道:“这两件东西,不是中原之物。” 流玥点头同意,道:“似是来自西南之地。” 枫雪色看着朱灰灰:“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中间那座大佛后面的地上。” 枫雪色和流玥同时闪身进殿,朱灰灰望着他们两个,摇摇头,坐到台阶上,托着腮东张西望。 没一刻钟,枫雪色和流玥又双双出现在她的身边。 枫雪色冷着脸问:“你怎么没说,佛像后面还有一具尸体?” 朱灰灰假装惊奇:“咦?我以为你们已经知道了,苍蝇都告诉你们了呀!” 枫雪色和流玥无言,这丫头原来在这儿等着报复呢! “好吧,既然苍蝇没说,那么我说好了。告诉两位一个好消息,佛像后面那位被塞在锦幔下面的师太,正是与我同渡一船的那位。” 枫雪色在她头上敲了一下:“这算好消息?” 朱灰灰捂着脑袋站了起来,长长地伸个懒腰,然后拍拍屁股上的土,喜孜孜地道:“大侠,这位师太已经吹灯拔蜡,现在真的没小的什么事了,您可以放我走了吧?” 枫雪色哼了一声:“看到那件事的人都死了,你就不怕自己也被人砍了?” 朱灰灰道:“我本来也没知道多少,而且全都告诉您老人家了,坏人杀我还有什么用?不如直接杀您……”所以再跟着你混,老子这条命才是真正的危险呢! “休得啰嗦!”枫雪色训道。谁说这丫头傻了?打起小算盘,比猴子都精!只是,难道线索真的从此就断了吗?朱灰灰拾的两件色情之物,又是什么人留下的呢?这位师太死状与其他人都不相同,别人姿态自然,唯有她被塞在锦幔后面,而且凶手杀她之时似乎行动甚是匆匆…… 想了很久,枫雪色总觉得疑点甚多,理不清个头绪。他叹了口气,怕还有什么遗漏,便与流玥重新在庵里仔细探查了一遍,却再也找不到任何线索,于是离开了落梅庵。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五(2) 穿过梅林,回到三岔路处,枫雪色的白马兀自在山坡下等待主人,而朱灰灰那头小黑毛驴,早已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朱灰灰骂骂咧咧:“早知道这头蠢驴要逃,老子先砍了它一条腿黄焖了再说!”难怪大爷动不动就要砍自己的腿,原来对付不老实的家伙,砍腿是最好的办法。 枫雪色也不理她,只问道:“流玥兄将往何处去?” 流玥笑道:“左右最近无事,便随枫兄安排,即使只为了恩师之女,这落梅庵灭门之案,流玥也是要插上一脚的!”他撮唇而啸。 遥遥地,梅林深处传来一声马嘶,一匹高头健马跑了出来。那马全身黄毛,油光水滑,无一杂色,长长的鬃毛迎风飞扬,尾长而垂地,看上去就像一头黄玉狮子。 枫雪色赞道:“好一匹黄龙玉狮骢!” 流玥笑道:“枫兄的飞电风雪驹,也是世间罕见的名种!” 朱灰灰妒忌地看看人家那两匹马,奶奶的,难道让她跟在马屁股后面一溜小跑不成?就凭自己那两条小细腿,不可能追得上这两匹马的!她摸摸肚子,胃已经很瘪了,别说追着马跑,只怕多走几步,就得一头栽倒在地,去和那些尼姑作伴…… 流玥甚是体贴,微笑着道:“时已过午,我这里带有肉脯糕饼,大家不妨用些点心再走。” 枫雪色点头同意:“也好!” 听到附近有汩汩的流水之声,两人牵着马,觅着水声走去。行不多时,在山石之间,发现一条清浅的溪流,穿过梅林,潺潺流向远方。 将两匹马放去饮水吃草,枫雪色和流玥在溪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将所携的食物和水袋摆出来。 这位流玥公子出身高贵,携带的食物非常精致讲究,虽只是普通的梅花糕、松子饼、荷叶小笼包、椒盐小烧饼、玫瑰鲜果、鹿肉脯、香酥小鱼、金丝八宝和杂合酱菜,但颜色搭配非常悦目,放在一个朱漆云纹的海棠食盒内。 朱灰灰伸手便去抓包子,手刚伸到一半,头上一疼,枫雪色的一根食指抵在她的额上,正冷冷地看着她。 朱灰灰撅撅嘴,悻悻地缩回胳膊,不情不愿地退后几步,跳到水边的一块石头上,把手伸到溪水里,胡乱撩了几下水,回过头来:“洗好了!” 枫雪色用手指在自己的脸上指了指。 朱灰灰的嘴撅得更高:“脸又没脏,干吗也要洗!”抱怨归抱怨,却不敢不听,随便掬水在脸上抹了两把,“脸也洗好了!” 枫雪色缓缓摇头。 朱灰灰粉滢滢的两腮顿时气得鼓成一对小包子,忿忿地将两条袖子一直拉到肩上,露出一对白生生的手臂,大力地撩水泼在自己的脸上。 枫雪色实在觉得头疼。 琛州分堂的仆妇真是说对了,让朱灰灰洗脸洗手洗澡,跟要她的命似的。为了这,他每天不知道要跟她斗多少回。唉!这丫头爱脏就脏她的好了,他瞧不惯,不看她就成了,干吗要管她的闲事。可是,要他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才洗剥干净的一个小姑娘,重新变成一个脏鬼,也实在是不忍心哪! 流玥一直浅笑地望着他们,心道:江湖传闻,枫雪城雪色公子剑术独步江湖,为人侠气仁义,却原来还有这般细心婆妈的一面。他虽然对这坏嘴巴的少女很凶,但关心之意溢于言表…… 他的目光落到朱灰灰的身上,看到那对嫩藕也似的手臂,随着大力泼水的动作,水珠顺着皓腕、小臂一直淌到手肘,淌到上臂,打湿了上臂一幅图案。 那是一幅很惨烈的图案。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五(3) 一只小小的鸟儿,体态玲珑,披着血一般的羽毛,头上翘翘的冠像一簇燃烧的火焰,展开着翅膀,身体扎在一丛荆棘上,血一滴一滴地落下,它却仰头向天,小巧的嘴巴张着,似在泣血而歌。 这只红色的烈鸟,不是那种刺出来的纹身,而是与朱灰灰的肌肤浑然一体,仿佛从她肌肤深处,天然生长出来的,而且每一根纤羽都那么逼真,一双豆粒般的眼睛仿佛盛满着悲壮。阳光下,那浸了水的小鸟全身呈现出鲜艳至极的红色,雪肤红痕,红得惊心动魄。 流玥浸润着桃花水雾般的黑眸,忽然眯了一眯,瞳孔收缩。 他见过那幅图案! 那坏嘴巴少女手臂上的,是一种不知是来自地狱还是天堂的鸟。 曾经有一个人指着这样一幅图,告诉他:这种奇异的鸟,生长在天地的尽头,传说中,它的一生,只唱一次歌。它从出生便披着一身如血的羽毛,自离巢那一刻起,便不停地寻找一种长满刺的树。当它终于找到那棵树的时候,会把自己的身体扎进棘刺上,一边流着血,一边拼死唱出一生中唯一的一支曲子。那凄婉悲怆的声音,令天地为之失色。血尽、命殒、曲终,它的一生,便是为了这临终的一歌…… 流玥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这个……这个少女……是什么人…… 朱灰灰生气地捧水在脸上洗了半天,终于不耐烦了:“好了没啊?我连胳膊都洗了一遍!” 枫雪色轻一点头,唇角扯起一个不为人察觉的微笑。 朱灰灰欢呼一声,拉下袖子胡乱地抹抹脸上的水珠,跳过来伸手去抓点心。 枫雪色哼了一声。 朱灰灰叫苦:“大侠,你还有什么事啊?我已经洗得很白啦!” “是流玥公子的食物,你想吃,有没有问过流玥公子?”这丫头真不长记性,怎么教都教不会。 “大侠,你真麻烦!” 朱灰灰从来不觉得,想吃什么还要征得人家的同意。她一直都是想吃什么就拿了,人家不给便偷——娘说过,想要什么伸手拿便是,就算是问了,人家不想给的还是不会给,所以根本就不用理,不论用什么办法,只要拿到手里,就是自己的。 她嘴巴又撅起来:“公子,我可不可以吃你的包子?”呸!为个包子跟人家说软话,实在丢人! 流玥从海棠食盒中,拿起盛着荷叶蟹黄小笼包的小盒,送到她的手中,温柔地笑了笑:“姑娘请!” “谢……谢!”朱灰灰很不习惯地道了谢,一只手接过小盒,一只手捏了个包子,整只地塞进嘴里,“好……好吃!” “慢点吃,别噎着!”枫雪色道。又没有人抢,狼吞虎咽干什么。 朱灰灰将包子咽了下去:“这个包子真好吃,大侠你尝一个!”抓了个包子递过去。 枫雪色急忙拒绝,他可没忘了这只手曾经黑成什么样过。 “嘿嘿,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朱灰灰乐呵呵地继续吃着。 流玥一眨不眨注视着她,枫雪色发现他的目光有异,替朱灰灰解释道:“这孩子是饿得狠了,流玥兄切莫介意。” “是啊是啊,你家包子太好吃啦!”朱灰灰很难得地赞扬了几句。看在好吃的包子的面子上,这个笑面虎欺负她的仇,可以暂缓再报。 流玥一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朱灰灰啊!你逼供之时,我不是都招了嘛!”朱灰灰一边吃包子,一边埋怨这人记性不好。 “啊……”流玥尴尬地咳了一下。原来,她姓朱…… “怎么了?”朱灰灰不明所以地看看他。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五(4) “你几岁了?” 朱灰灰摸摸头,有点迷茫:“十四五六岁或者十七###岁吧,我娘说她也记不住。” 于是流玥也很迷茫。 枫雪色知道这又是一个搞不清状况的,甚感同情,便道:“这孩子的娘性情似乎很是古怪,流玥兄以后便会了解。” 流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人也是性情非常古怪的……那么,这个少女会是她么…… 枫雪色招手将朱灰灰唤过来。 “什么事啊,大侠?” “把头伸过来。” 朱灰灰立刻双手捂着颈子,戒备地叫道:“我什么都没干!”干吗又要拿人家的脑袋出气啊! 枫雪色好气又好笑,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谁稀罕你的头啊!” 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拧住她粉嘟嘟的脸颊,扯到面前来,将药盒的盖子打开,挑出一点油膏,细心地抹在她额头的大青包上。 药膏一涂,便有一种极为清凉的感觉,从那处火般灼烫的肌肤渗了进去,朱灰灰瑟缩了一下。 枫雪色停了停:“很疼吗?稍微忍一忍就好。这药膏很有效用,明天淤肿就消了。” 朱灰灰眼神很惶恐,大爷怎么突然对她好起来了?经验告诉她,一般出现这种反常的情况,一准儿没有好事! 心里七上八下地等了半天,也没见大爷动手,忍不住道:“大侠,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事,可是不管您要砍腿还是砍头,都请快一点,小的还有包子没吃完呢!”反正大爷又不会真的砍,让他快吓唬完,咱也省心了! 枫雪色手停了停,收回药膏:“朱灰灰!” “小的在!”回答得极顺溜。 “滚到一边去!” “是,大侠!”朱灰灰抓着剩下的两只小笼包滚蛋了。 流玥望着她,桃花水眸里不自禁地浮现出深深的笑意。 朱灰灰躲得离两位大爷远了一些,将包子吃掉,看看那两人坐在大石上,一边谈话一边斯斯文文地用餐,倒是讲话的时候多,吃东西的时候少。 她不敢凑过去,伸长脖子听了一会儿,都是谁谁谁如何作恶,谁谁谁如何厉害,谁谁谁做了什么……听着像是在讲江湖的故事,却又听不太懂,比娘讲的难听一百倍,甚是无味。 于是懒得再听,自己玩了一会儿,感觉无聊,往山坡草地上一躺,两只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架成二郎腿摇啊摇。太阳晒得全身暖暖的,非常舒服,一阵倦意袭来,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慢慢地闭上眼睛。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阵异样的声音吵醒,草地上窸窸窣窣,似有无数的虫豸蛇蚁在爬行,她听了片刻,猛然回过神来,坐起身,睁眼一看,嘴巴顿时张得老大。 一只白皙的手,轻轻地按住了她的口。 朱灰灰大惊,刚要咬人,眼睛接触到一双水雾迷濛的桃花眸子,牙齿再也咬不下去了。 流玥竖起一根食指,挡在自己漂亮的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朱灰灰不懂他搞什么鬼,愣愣地点点头。流玥慢慢收回按着她口的手,向四周指了一指。 朱灰灰眼睛向周围一看,自动伸出两只手,把嘴巴按住,免得叫出声来。 流玥一笑,轻柔地摸摸她的头发,似是表扬她很乖。 朱灰灰脸红了一下,居然感觉有点害羞。她一向脸皮超厚,别人的打骂讽刺全不在乎,可是人家只要对她好一点点,便觉得很是受宠若惊。 流玥把她的窘迫看在眼里,笑容更加的温柔潋滟。 朱灰灰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眼睛转到一边:“那个……”她肚子里词汇有限,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个人。枫雪色身兼大侠和大爷,红衣秃头是大师,大哥这个词马屁程度不够,人家肯定不会乐意……真是犯难呢!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五(5) 流玥笑言:“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啊?”难道咱也叫流玥兄? 流玥眼睛弯弯的:“我的名字是流玥,高天流云的流,王字旁加一个月字的玥。”他拾起一根短枝,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也姓朱,朱流玥,你知道吗?” 朱灰灰指着那个“流”字,惊喜地道:“这个字我认识!小流氓的流嘛,老熟人了!”朱流玥?你也姓朱怎么啦?少来套近乎,老子可没忘了被你折磨的仇! 流玥似有些失望,然而很快又笑了一笑:“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灰灰啊,就是灰尘的灰。” 流玥有些好奇:“为什么会起这么一个名字?”怎么听都不像个女孩子的名。 “我娘说灰尘很厉害的,会让人生很多病,可是没有它,就没有光明雨露,所以人们又恨它又离不开它。” 流玥笑着点头:“是这样啊!那,你有没有小名?” 朱灰灰摇摇头:“这个没有。” 她向四周看了看,光顾着聊天,差点把这些东西忘了。 她的身周现在简直热闹非凡: 一尺多长的红头蜈蚣、碗口大小的花纹蜘蛛、手臂粗细的碧鳞青蛇、肥肥胖胖的麻皮蟾蜍、扬尾舞钳的蓝色巨蝎、巴掌大的虎头巨蜂、人头般的铁皮黑蚁…… 蛇嘶嘶吐信,蜂嗡嗡振翅,蜈蚣百脚张扬,蝎子扬着黑色尾钩,蚂蚁磨着两只大牙,毒蛙一蹿一跳,飞的飞、爬的爬、跳的跳,黑压压、密麻麻,半空里、草丛中、山石边、树身上……到处都是! 朱灰灰从来没看过这么多的毒物聚集在一起,好奇地东张西望。这些毒物只是看着凶,实则没用得紧,一直在三丈之外张牙舞爪,根本就不敢靠近来。 “那个,流……流玥兄,这是怎么回事?”装孙子拍马屁都习惯了,忽然被抬举着叫人的名字还真是不适应。 流玥笑笑:“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有人赶了这一堆毒物过来。” 心中忖道:平常女子,看到这么多毒物,只怕都吓得瘫了。这孩子很好,一点都不害怕……嗯,这女孩如果真的是她,凭她和那个人的关系,区区毒虫自是寻常见惯,又岂放在眼里。 “大侠呢?不会是被毒虫生生啃了吧?”朱灰灰有些幸灾乐祸地问。要是那样,自己就自由啦!只是——才怪!大爷那么厉害,他生啃毒虫还差不多。 流玥笑着摇摇头:“枫兄现在大概——正与这些毒物的主人相谈甚欢吧。” 这没良心的小丫头,枉枫雪色对她那样关照,居然一点都不为他担心——嗯,这也很好,不然…… 朱灰灰还真的是一点都不担心。 一直以来,她都被大爷“欺压”,丝毫无反抗余地,不论想出什么歪招都没有用,因此早已在潜意识里深深植入“大爷无比强大,大爷非常厉害,大爷很惹不起”的信念。更何况,她跟着枫雪色出生入死好几次,每次打架,不管敌人力气多大,数量多少,他从来没输过。所以,她虽然嘴上绝对不承认,实则内心深处对枫雪色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在枫雪色面前无比的乖顺,固然是因为怕死,但更多的却还是因为这种敬服。而且她虽然粗心马虎,却也知道大爷只是表面上很凶,实则对她还是蛮关照的,有感于此,大爷每次教训她的时候,她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嘴上虽然不服不忿,行动上还是要给三分面子。 否则如西野炎,武功不比枫雪色差,她脑子热起来照样破口痛骂,即使差点被捏死仍是不服;还有这位“流玥兄”,同样深不可测的人物,她在他手里吃了亏,即使因为大爷在不敢骂人,仍然时不时要在心里骂几句。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五(6) 虽然每次吃了亏,都只能在嘴上讨回来,却也不能怪她窝囊。像她这样一个混在市井里的小泼皮,受了那些武林高手的欺负虐待,除了嘴上骂两句出气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朱灰灰蜷起腿,抱着膝盖,问道:“流玥兄,大侠去了多久?” “有一炷香的时间了。” 朱灰灰嘀咕道:“怎么还没谈完啊?” 流玥笑了笑,很耐心地道:“对方是一个非常厉害的邪派魔头,枫兄这一去,只怕要‘谈’上好一会儿了!” “邪派魔头?”朱灰灰的眼睛瞪圆了。娘讲故事的时候,常常会提到邪派魔头怎样怎样,都是超级厉害的,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人!她“腾”地站了起来,兴奋地道:“我去看看!” 流玥握住她的手臂:“你不能去。” “为什么?” =奇=“因为——枫兄让你留在这里。” =书=这句话比什么都好用,朱灰灰除了腹诽和顶嘴,行动上是从来不敢违逆“枫兄”指令的,泄气地坐了下来。 =网=流玥心里有些小闷。 如果刚才他说,因为很危险,她会不会说,不怕,你不是跟我一起吗?然后他便保护着她,一路杀出去…… 他无奈地笑笑:“灰灰!” “啊?” 还是“小的在”这个三字比较好听啊……流玥顿了一顿,指了指她的手臂:“刚才你在洁面的时候,我看到你的手臂上……有一个漂亮的图案!” “漂亮吗?我怎么不觉得?”朱灰灰拉起右臂的袖子。在陌生男子面前裸臂,这举动实在有伤风化,可她一个混混小流氓,哪管风化这东西是蒸着吃的还是煮着吃的。 她歪头向肩上看去,这图案从小就长在她身上,可她也没怎么认真看过—— 主要是她平时不爱洗澡,皮肤总是黑黑的,图案看不太清。其实不仅仅是这图案,连上次在琛州被四个女人强行洗澡之后,她从镜子中看到一张没有泥污的脸,都半天没认出来那是自己。 那悲壮的惨烈如血的鸟儿…… 流玥目光在那幅图案上流连了一阵,望着朱灰灰,用极温柔的声音问道:“这个图案是怎么来的?” “谁知道啊!”朱灰灰没心没肺地说,“我娘说是我小时候被阿山抓的——呵呵,我娘糊涂得很,记不清的事就爱胡说骗人,她当阿山是神猫啊,会抓鸟还差不多,还会画鸟儿?” 哦,原来阿山是一只猫!流玥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你娘——她长什么模样?” “我娘她头发黑一半白一半,皮肤黑一半白一半,眼睛黑一只白一只……” 流玥:“……”那是妖怪! 聊了一会儿天,大爷还没回来,朱灰灰究竟还是对“邪派魔头”兴趣不减:“流玥兄,我们去找找大侠吧。” “也好,那魔头吓跑了我的马儿,我也要与她算账去!”流玥舒展了一下身体,“这些毒物很讨厌,我背着你出去。” 朱灰灰有些诧异:“讨厌吗?我不觉得啊!你看那蝎子、蜈蚣、蚂蚁、蜘蛛和虎头蜂,个头又大又肥,炸来吃简直酥脆美味,还有蟾蜍和蛇,虽然有毒,但是吃法很多,剥皮去掉毒囊,煮粥做汤,尤其鲜甜……” 流玥勉强笑了一下,伸手按在唇上,强抑下胃里的一阵翻腾。他终于知道,为何枫雪色总是对她不假颜色,并对摘她的头很有兴趣了,这孩子的大头实在和别人长得不一样,令人有剖开探究的欲望…… 朱灰灰迈步向毒物堆中走去。 流玥一把拉住她:“小心!” 朱灰灰摇摇手:“别怕别怕,跟在我身后,它们不咬你。”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六(1) “什么?” 流玥刚要让她说清楚,便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随着朱灰灰步子往前,那群毒物竟然蠕动着向后退开。 它们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危险,个个惧怕至极,毒阵中涌起强烈的波动,前边的蜈蚣脚多跑得快,急着往后退,后面的蝎子来不及转身便被压在下面,然后又有别的压上来,层层叠叠地撂在一起,蝎子急了眼,尾钩乱蛰,蛇和蟾蜍无一幸免,疼痛之下,也厮斗在一起。数万只毒物你咬我一口,我蛰你一下,厮杀着滚成了一团。这个时候,长翅膀的显出优越性来了,虎头蜂们在天空中发一声喊,黑云一样,瞬间逃得干干净净…… 朱灰灰惋惜地看着这一场混乱:“要是花花在,它可有口福了……” 流玥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呵呵,从小就是这样,越是有毒的东西,见到我逃得越快!”朱灰灰很得意地道,“我娘说我长得好看,天上的百毒娘娘看着喜欢,就不让它们咬我。” 才怪!流玥心道:什么百毒娘娘喜欢,一听就是骗小孩子的话。不过,先前看到这些毒虫围困在三丈之外,还以为是因为那魔头控制着,现在看来,却是因为身边有这个孩子。枫雪色让自己留下来保护她,只怕也不知道她还有这个本领吧? 在毒阵中行走,脚过是花纹斑斓密密层层的毒虫,连武功高绝、见多识广的流玥都觉得头皮发麻,朱灰灰却浑若无事。流玥不由佩服她心理强大,忽然想到,这孩子是不是吃多了“油酥美味”的炸百脚蜈蚣、炸多毛蜘蛛,所以才锻炼出来的?想到这里,他立刻离得她远了一些。 又走了很长的距离,脚下毒物渐渐稀少后至绝迹,朱灰灰向四周看看,问道:“流玥兄,大侠在哪个方向?” 流玥凝神倾听了片刻,笑着道:“闭上眼睛。” “啊?”朱灰灰一向是不听人家话的,别人要她闭眼,她偏偏更要张得大大的! 流玥伸出手轻轻将她的眼睛阖上,然后搂住她的腰,笑道:“不许睁眼,不许叫!” 朱灰灰刚要问为什么,便觉得身体突然腾空飞起,瞬间拔高,感觉在某处顿了一下,然后又飞了起来,在空中掠行数丈,再在某处一顿,继续飞起…… 朱灰灰没有像流玥想像的那样,会惊声尖叫。 她一来根本不懂,世间女人被男人抱了,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照例是要挣扎几下、尖叫几声,表示自己很纯洁很清白的;二来,对这种事情她也很有经验,不过又是被人家用轻功带着跑而已,只不过之前枫雪色是用拎的,而这位流玥兄是用抱的…… 嘿嘿,这位流玥兄就是不如大爷有经验哪!对她这样的人,怎么能给咱机会!朱灰灰人在空中,心起“恶念”,一双魔爪假装没地方放,悄悄伸向人家的胸膛——最近她净吃亏了,好容易有便宜送上门来,不占白不占…… 耳朵突然一痒,流玥向她的耳窝哈了一口气,然后传来他轻笑的声音:“小丫头,你如果乱动,我们会掉下去的哦!而且——你会是垫在下面的那个。” 朱灰灰倏地把手缩回来:“我没动!”流玥兄好阴险,明摆着威胁她,就算掉下去,摔得最惨的那个也是她自己,他反正摔不着,因为下面有她这个皮糙肉厚的人肉垫子嘛! 在流玥愉快的笑声中,朱灰灰感觉到自己在空中不住地飞行,也不知飞了多远,身体终于落在实地,察觉流玥围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紧了一紧,然后便被放开了。 她立刻睁开眼睛。 这是一个荒无人迹的山谷。谷中野生着古拙的梅和修直的竹,中间树木稍稀疏些,草叶青翠,野花杂陈,十分清幽。 梅树下,枫雪色白衣如雪,安静地坐在一块青石之上,按剑在膝,俊美容颜冷然如冰。 山谷中明明没有风,但不知怎的,他却衣袂飞扬,发出猎猎的声音,束发的带子也飘动着,发丝有些微的凌乱。 空地另一端的草地上,站着一名长发的女子。 她一身紫色的罗衣,身形苗条,容貌美丽,肤色苍白,黑眸幽深,樱唇如血,眼神狠虐刻毒,看上去竟如鬼魅一般。 这个女子便是大爷的敌人? 朱灰灰很是好奇地多看了她几眼,然后放腿便要向枫雪色奔过去。 她一向怕死,看到危险能逃多远逃多远,只是对方一个俏生生的女子,说什么也不会是大爷的对手。所以她觉得往大爷身后一站,非但不会有性命之忧,还能为大爷壮壮气势,讨他的好——一举三得嘛! 流玥伸手按在她的肩上,郑重地摇了摇头。 朱灰灰压低了声音:“为什么?难道就让他们两根筷子打架?”她的意思是,好歹这次咱们人多,难道就让大爷和那女的单打独斗,不带群殴的? 这么没头没脑的问话,流玥却居然听懂了,展颜一笑,只道:“你且稍安勿躁。”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六(2) 梅林幽雅,山溪清澈,坐在石上闲谈的枫雪色和流玥,却几乎同时察觉情况不对。 天地间,忽然涌起青雾。 雾由薄而浓,转瞬间便弥漫了整个空间。 午时的太阳,竟似乎穿不透这浓浓的雾,只有一种隐约的灰白色调,不刺目不耀眼,浓雾渐渐呈现出七色幻彩。 不是雾!这等晴天日头之下,怎可能会平地起雾? 雾中传来异声,窸窸窣窣,细细碎碎,仿佛无数只脚,正在向这里爬过来,爬过来。多听得一阵,竟然觉得连身上都麻痒起来。 那一白一黄两匹神骏至极的龙驹忽然人立而起,“唏律律”仰天长嘶。 流玥脸色微变,轻啸一声,他那匹宝马黄龙玉狮骢,放蹄向远处奔去。 枫雪色目如闪电,徐徐起身,轻轻一击掌,他的飞电风雪驹也跟在黄马后面,奔远了。 雾越来越浓,越来越重,随雾而来的,是一种极腥秽的味道,仿佛有无数只毒口,正呵吐着腐尸般的气息。 “是瘴气!”流玥神色凝重,“奇怪!” 枫雪色正要答话,浓雾深处,忽然响起奇怪的声音。 “枫~雪~色~~~” 似是从幽冥深处传来的声音,尖锐的、凄厉的、飘渺的,仿佛地狱中无数的怨魂厉鬼,正在争先恐后地涌将出来,扑在新鲜的血肉上,撕咬着肉块、咕嘟咕嘟地饮血、尖利的牙齿磨着白森森的骨头…… 枫雪色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皮肤的毛孔渗透,又顺着骨缝里钻进去,仿佛千万根小针,随着血液以极快的速度侵向心脏,一向神坚气定的他,也不禁有些意志飘摇起来。 那鬼哭一样的声音倏然剧烈起来,“啾啾”之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凭空起了濛濛寒气,也分不出是光幕还是雾幕,一瞬间,天地仿佛都被吞噬了,触目所及,皆是浓浓的、暗暗的、灰白的,如回到玄黄未分之时那混沌的一团…… 枫雪色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秀眉略扬了扬,轻轻地拔出了剑。 混沌之中,悄无声息地绽开一抹雪也似的亮色,将这幕布破开了一道裂缝。 “照顾朱灰灰!” 声音已经在数丈开外。 流玥本待向前探视情况,听到这句嘱托,脚步倏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看草地上的朱灰灰,暗暗叹了口气,缓步走到她的身边。 此时,朱灰灰仍在晒着太阳打瞌睡,白嫩红润的脸蛋,长长翘翘的睫毛,嘴角微微向上弯着,似乎梦里见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在忍不住地笑。 流玥伏下身子,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拉开了她的衣袖,露出雪藕似的手臂。 如火焰焚身般的鸟儿,悲壮的眼神,惨烈的歌声…… 没错!就是这个图案!连那只鸟儿胸口流出的血滴形状,都和印象中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一颗心百转千回,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胳膊,在那艳丽的图案上轻轻摩挲着。 望着那张在瞌睡中显得分外安静的小脸,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她小巧的鼻子,抚过她粉嘟嘟的脸颊,抚过她粉色的唇…… 然后在那双毛茸茸的眼睛抖动欲睁的同时,按住了她的嘴巴…… 枫雪色身形略闪,人已经侵入那浓浓的雾中,越走雾越深。 雾是滞重的,仿佛不是浮在空中,而是随时都会坠到地上去。 他的视线几乎全部被浓雾阻住了,已经看不见路,用剑小心翼翼地拨开树的枝杈,感觉着脚下的草地,谨慎地向前移动。 身体行动间,浓雾发出嗤嗤的涌动声,无论是眼观的、耳闻的还是鼻嗅的,都非常让人不舒服,周围一切都显得神秘莫测。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六(3) 那种古怪瘆人的声音,听来愈加的清晰,其中,还夹杂着一个撕心裂肺的哭声:“妈妈!妈妈!” 稚嫩的声音,惊恐的哭叫,不清晰的口齿,令枫雪色脸色微变。 这声音……是个很小的孩子…… 明知道,江湖之上波云诡谲、陷阱极多;明知道,出现在这神秘恐怖的环境中的孩子,必是故意设计,但,枫雪色仍然向着那哭声扑了过去。 不论是诡计,还是鬼怪,他都要弄个明白。 那孩子的哭声忽远忽近,枫雪色在奔行中,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的浓雾忽然旋转起来,越转越疾,转成一个巨大的雾的漩涡,漩涡卷过,前方现出数丈方圆的一个空间,看不清这是哪里,只看到,竹林下,草地上,坐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这是个普通的农家孩子,看上去也就两三岁,肥肥胖胖,头发剃成普通的三块瓦,颈上戴着长命锁,穿着一个绣着葫芦的大红肚兜,赤裸的小手臂和小腿上面,咬着数十只蓝蝎、碧蛇、黑毛蜘蛛和红头蜈蚣,孩子的小脸已经变成紫黑色,一边哭,一边喊妈妈,一边用小小的手拍着身上的毒物,想是痛得厉害,想要欲将毒虫们赶开去。只是他小小软软的手掌,还不及毒蛇的头大,指掌间被咬得稀烂,却只是肿胀着,连血都流不出。 枫雪色心中一疼,果然只是个很小的孩子!清朗的眸里,蓦然现出凌厉的杀机! 一直隐藏在暗中不出的敌人实在是非常了解他,知道他心性仁慈,即使知道这个孩子是陷阱,也会义无反顾。 枫雪色迈步向那个孩子走去。 浓雾忽合,有一股阴冷至极的劲风拂过,厚重的雾突然沸腾起来,像波涛一样汹涌。 枫雪色轻轻地拔剑,浓雾中剑气纵横。 一阵剧烈的兵器碰撞声之后,那股阴风突然退了下去。 枫雪色收剑,感觉到剑尖上有血滴下。 心里有点沉重。他虽然伤了对方,但是却仍摸不清对方来路。 浓雾变得稀薄了许多,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竟然连呼吸都有些困难,枫雪色微微喘息着,感觉自己的衣服,都被雾水打湿了。 那个孩子仍然躺在地上,只是已经好半天无声无息,只有手脚还不住地抽搐一下,显示仍然还有一口气在。而那些毒虫,仍然咬在他的小手小脚上不肯松嘴。 枫雪色五指轻挥,缕缕劲风之下,那些毒虫一个个从孩子的身上跌落死去。 他轻轻地抱起孩子。 这个孩子全身乌黑,肿得像泡涨了一样,身上有百十处毒虫的啮痕,伤口处却不见流血,只是淌着一种墨绿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一种极腥秽的味道,显示出那毒的剧烈。 枫雪色看着他身上的伤处,心中极难过——便是大人,中了这么烈的毒也早已挺不住了,何况这只是个小小的孩子。 “宝宝别怕,叔叔来救你!”他说给自己,也说给孩子听——尽管孩子已经根本听不见。 现在的情况,是要尽快地替孩子解毒。 要么是他用内力将毒逼出来,这需要很安静的环境,需要辅以许多草药,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要么是马上找到解药——解铃还需系铃人,施毒之人,也自有对症之药。对孩子来说,这无疑是最安全、最有效的。 所以,枫雪色选择后者。 他撕下白衣一角,将孩子包了起来,揽在怀里,冷冷喝道:“出来!” 无人应答,只是那雾又浓了起来。 怀中孩子小小的身体仍然在抽搐着,只是抽搐幅度已经很缓慢。枫雪色心中担忧,不再耽搁,再次出手。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六(4) 长剑一颤,两颤,三颤,满天飘雪。 那湿重的雾似被这清冷的雪光搅碎了一般,由一片片,变成一团团,又变为一块块、一条条、一缕缕,然后整个空间便明亮起来。 浓雾之后,突然传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有人娇声笑道:“雪色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我的幽魂落雾阵,居然困不住你!” 随着话音,一个女子款款走了出来,身穿浓丽的外族女子服饰,裸臂露腿甚是冶艳,莲步摇曳间,一股酽酽的花香扑面而来。 浓郁的香味,带着淡淡的腥气,很熟悉的味道。 熟悉到枫雪色刚一闻到,便想起那对阴阳合欢的短簪,和一只绣着春宫图的香囊——就在落梅庵正殿佛像后面,掉在那具女尼尸体身边。 是黑色婆罗花! 枫雪色瞳孔收缩:“你终于出来了!” 那女子以手弄发,娇笑道:“看样子枫公子很想念小女子呢!” 枫雪色看着她:“毒手咤女?” 江湖中,这个女人是出了名的心肠歹毒杀人如麻,听闻数年前,她已被西南武林道逐出,却又出现在这里…… 毒手咤女笑得弯下了腰:“哟,想不到枫公子还认识小女子啊!” “那刚才枫某的剑下亡魂,就是尊夫荼毒千里苗三旺了?” 毒手咤女笑道:“呵,枫公子杀了拙夫,莫非是想与我……嗯嗯啊啊……”言语间非常下流无耻。 枫雪色虽然洒脱,却是正人君子,对女人向来敬而远之,闻听毒手咤女的话,非常厌恶,冷冷地道:“落梅庵的女尼,可是你们夫妻杀害的?” 毒手咤女愕然笑问:“什么女尼?” 枫雪色将剑交到抱着孩子的手中,自怀中摸出先前在落梅庵发现的香囊和短簪,冷声问道:“这是你的东西吧?还想狡辩么!” 毒手咤女眼中闪过一丝诧色:“咦,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枫雪色冷然而笑:“怎么,你们杀人之后,连将东西遗落在哪里都不记得了么?” 话虽如此,心中却想到,落梅庵的尼姑,很有可能不是这对毒夫妻杀的——对于这对夫妻来说,一个个捏断别人的喉咙,绝对不如在其水井里下毒来得省事。 毒手咤女皱起眉头,想了想:“知道了!必是我师妹做的好事!呵呵,我虽然毒辣,却仍是不及我那师妹,那极有可能是她杀人之后,拿了我的东西嫁祸于我。” “你的师妹?” 毒手咤女奇道:“枫公子莫非仍然不知,连日来你所遇追杀,皆是我那师妹所为?” “魔心雪?” 枫雪色还真的不知道,甚至魔心雪这三个字,于他都是陌生的。 毒手咤女咯咯笑道:“我这师妹是师傅晚年所收最小的弟子,一向娇纵任性,这次居然重金聘请天下武林人来对付你,实在令我这做师姐的也莫名其妙。[奇+书+网]莫非你对她始乱终弃,让她恨到心里……” 枫雪色不欲再听她胡说八道,打断了她的话,道:“你把解药拿出来!” 毒手咤女看了看他怀抱中的幼儿,假装惊奇:“你杀了我丈夫,居然还想问我拿解药?” 枫雪色知道那孩子多耽搁一时便多一分危险,没工夫跟她废话,直接出剑。 毒手咤女却根本不与他正面对敌,转身便走,在丛林中奔走如飞,居然轻功极佳。 枫雪色提步追去,转了几个圈子,眼前豁然开阔,已至一个山谷。 雾已然散去,周围是葱翠的山岭,谷中梅竹相间,郁郁葱葱,幽静怡人。 枫雪色的剑指在毒手咤女的喉咙上,淡淡地道:“拿解药来!” 毒手咤女全然不惧,娇笑着道:“什么解药?”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六(5) “这个宝宝!”枫雪色只说了四个字,剑尖微微往前一送,已划破了她的肌肤。 毒手咤女想不到他会真的下手,顿时花容失色。 枫雪色冷冷地道:“我不想说第二次!” 毒手咤女一咬牙:“好!我给你!” 她慢慢伸手入怀,摸了半天,拿出一个翠色的盒子,打开盖子,露出一种朱红色膏冻状的液体。 知道这妖女诡计多端,枫雪色唯恐她又放毒,已提前闭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便在这时,他怀里的那个孩子突然发出“啵”的一声,肿胀的身体竟然爆了开来,一团粉红色的烟雾从那爆烂的身体上扩散出来。 枫雪色关心孩子,急忙低头查看,首当其冲,被这粉色烟雾喷个正着。 他应变奇速,清啸一声,顺手将已胀裂的孩子尸体向那妖女撞了过去,人已如翩然惊鹤,冲天而起,落在十数步外的一块青石之上。 毒手咤女仰身躲过,大笑:“枫雪色啊枫雪色,枉你还是老江湖,竟然如此容易被设计!” 枫雪色立在青石之上,只觉得眼睛一阵热辣,疼如刀割,忍不住便想流泪。 然而他是堂堂男儿,宁肯流血也不能流泪的,如果这眼泪一出,英名尽失。他强自运内力压制着眼部的热疼,却觉得那疼越来越烈,而且向头部深处一点点蔓延着,饶是武功再高,心中也不禁有些乱了。 只是他深知此时绝对不能被敌人看出破绽,因此越是心中混乱,越要尽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他微笑道:“哦?在下不才,倒是很想听听,姑娘是如何设计枫某的?” 毒手咤女得意地道:“我知你是老江湖,如果直接在那孩子身上下毒,定然被你看破,所以先令四十一种毒虫叮咬小孩,将毒液种到他身上,这种毒液相互克制,所以这孩子也不会一时便死。我又在浓雾之中掺入无毒的黑婆罗,这种黑婆罗被小孩吸入体内,激发毒液,形成一种奇怪的毒蛊,但这种毒也只是作用于这小孩子,伤不到你,所以我又加了第三种东西,就是刚才那盒赤蜃膏,用它的味道促使那种毒蛊再度被激变,于是形成一种极为罕见的奇毒。”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停下喘了口气,笑道:“以三种毒药互相激发,我如此地苦心设计,你枫雪色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只怕也休想活着离开这个山谷了!” 枫雪色沉默片刻,问道:“这个孩子是谁家的?” 毒手咤女笑道:“我怎么知道,不过是顺手在山下捉的而已!就要用这种普通人家的小孩子,才好引你上钩啊!哈哈,你们这些自命侠义之人,实在傻得可笑!” 枫雪色冷冷地道:“毒手咤女,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困住枫某么?”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了青石之上,拍拍掌中剑,微笑道:“来来来,你有什么手段尽可以使出来,看枫某可曾如你所愿。” 毒手咤女笑道:“枫雪色,我知道你剑术称绝天下,你以为,我在这种占足了上风的情况下,会上你的当吗?” 枫雪色俊颜之上,忽然现出一抹笑意:“那么,枫某要得罪姑娘了!” 身形飘起像一片轻云,掌中电光倏忽吞吐,再回到青石之上的时候,剑尖滴出一串血珠。 毒手咤女莫名其妙地望着胸前多出的血洞,一股暗红的血喷出很高,她用一只手按住伤口,然而那血却无论如何也止不往,她不禁惨然色变,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 “杀了你,很抱歉!”枫雪色声音很温柔,“我会杀你,不是因为你下毒算计于我,而是因为你害死了那个孩子。”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六(6) 顿了一顿,续道:“杀小孩子的人,都该死!” 他温和地解释着,却不知道,那女子已然听不见他的话了。 “啪、啪、啪!” 山谷之中,突然响起几声掌声。 枫雪色听到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抬起头,脸朝向声音的来处,浅浅地笑了一下:“来者何人?” 一个轻柔的声音道:“贱妾魔心雪,见过枫公子。” “哦?”枫雪色扬扬眉,微微笑了笑,“久仰!” 魔心雪道:“枫公子,想必你早已知道,这一路上追杀你的,便是贱妾了!” 枫雪色点头:“我知道。” “那么,枫公子可知道,为何贱妾会拼尽一切,请来这么多人杀你?” 枫雪色安静地望着她:“愿闻其详。” “枫公子,数月前,你可曾杀过一个叫做千手摘花十三狼的人?” 枫雪色点点头:“然后呢?” “十三狼,是我的丈夫。”魔心雪道,“虽然拙夫很不争气,但是贱妾还是不能任他随便被别人杀了。” 枫雪色“哦”了一声,没有发表意见。他实在无语,十三狼这种人人得而诛之的采花贼,居然还会有女人肯为他报仇! “然则,落梅庵的女尼又是何故得罪你,定要将之灭门?”毒手咤女的话虽然不可信,但他也要问个清楚。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和这对师姐妹必有联系。 魔心雪却也不否认,只是叹道:“这件事情,要怪,只能怪枫公子。我到处邀人为我报杀夫之仇,当然对公子非常关注。公子自琛州一路行来,曾经与人询问去落梅庵的路,我自然便收到消息。以我之立场,公子要的,不管是什么,都是我要毁灭的,所以我一边派见血楼的杀手贺遒来阻你,就算杀不了,也拖延了公子时间,同时,便将落梅庵的尼姑全杀了!” 枫雪色淡淡地道:“夫人好功夫!”他是指落梅庵众尼被杀的那种干净利落。 魔心雪也听懂了,谦道:“枫公子过奖了!我师门只余我姐妹二人,师姐于用毒极有天赋,便学了师傅的毒术,贱妾愚笨,只学到师傅武技的皮毛。” 枫雪色“哦”了一声,心中却想:落梅庵的事情,真的是这个魔心雪做的吗?如果是,则这件案子和之前的血案并没有联系,自己的某些推断可能有误;如果不是,她把一切都揽在自己的身上,又是为了什么? 正在思考着,听得魔心雪问道:“那么,贱妾是不是可以来杀你了?” 枫雪色道:“不用着急,你可以先把令师姐的尸体安置了,一个女人,曝尸于荒野,枫某实在于心不忍。” “不必这么麻烦!”魔心雪道,“我这位师姐最是贪财,请动她出山,用了我家祖产的五分之四,我们其实没有什么情谊可言。” 枫雪色了然道:“所以,你要故意等她死后,才出来?” “自然!她死了,这份钱,我自然便可以不用付了!”魔心雪一点内疚都没有。 “如此说来,夫人还要感谢枫某,为你省下一笔钱。”枫雪色的唇上露出一抹苦笑,这个女人,比他想像的还要冷血。 魔心雪道:“枫公子,你的援兵,只怕是不会来了。那位与你在一起的男子,是江湖人称‘皓月流霞’的流玥公子吧?他和您那位丫头困在师姐的万毒噬骨阵中,只怕早已做了毒物腹中的美食了!” 枫雪色忽然微笑:“枫某虽不知因何夫人推断枫某在等待援兵,但枫某可以向夫人保证,流玥公子和我那丫头,绝不会成为毒物腹中美食的。” “哦?枫公子倒是很有自信!”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六(7) 枫雪色面上的笑容极其真诚:“枫某不是自信,而是信得过流玥公子!你且回头看!” “你少诓我!” 魔心雪半信半疑地回过头去,赫然见到,一丛修竹之下,一个着杏色衣衫的贵公子正携着一个玄色衫子的清丽少女,对着她微微而笑。 魔心雪美丽的脸变得有些惨淡,她勉强笑道:“原来两位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侠客,居然要群殴一个弱女子。” 遥遥地,流玥笑道:“夫人不必担心,枫兄的事情,还轮不到在下来管,在下只是掠阵来的。”一双桃花般的美目似笑非笑,立在竹下如淡淡的水墨。 魔心雪深深地凝视着他,半晌,似是终于信了他的话,点头道:“但愿你言行如一!”重新回过头,“枫公子,得罪了!” 她轻轻解下腰带,迎风一抖,腰带一端,竟然伸出薄薄的锋刃,迎着阳光,发出森冷的光芒。 深紫色的腰带旋起满天的幻彩,魔心雪便如一个婷婷的舞者,攻向枫雪色。 枫雪色安然地坐在青石上,神态悠闲地举剑相迎。 那魔心雪武功不低,为人也冷血狡诈,一条绸带舞动如索如鞭,如刀如剑,抽、绞、缠、勒、刺……诸般杀招,甚是歹毒。 枫雪色的剑在那绚丽的深紫色幻影里,非但显不出往日的风采,而且大有缚手缚脚的意思。到后来,他索性闭上眼,不去看对方。 这下朱灰灰可着急了! 她虽然是一个外行,又早已被满天飞来飞去的紫影晃得眼花缭乱,但也看出来了,那个女人似乎很是畏惧枫雪色手中的剑,所以只是仗着手中的兵器长,远远地站在数丈开外与之过招。 可枫雪色却似突然犯了懒病,不管人家怎么打,他老人家就是坐在石头上不肯起来,只是随随便便地还击,所以险象环生。 眼看好几次大爷都差点被那条破带子缠住,朱灰灰急得头上冒汗。 这……这大爷也太懒了!不是看那女人长得漂亮,就“酥了半边”吧? 她拉了拉流玥的手臂:“流玥兄,大侠为什么不追上去砍她,为什么要坐在石头上给人家打?” 流玥抿了抿嘴唇,没有开口。他也觉得有些意外。枫雪色坐在青石上不动,唯一的解释便是因为受伤不便——只是凭心而论,这个魔心雪虽然算是一流的高手,然而和枫雪色比起来,仍有很大的差距。看现在的情况,即使枫雪色带着伤,应付起来仍然游刃有余,那么,他为什么迟迟不拿下她? 正猜不透其用意,枫雪色终于真正地出手了。 一片摇曳的紫色幻影里,突然绽开一朵雪色的莲花。 这朵莲花,圣洁而纯净,仿佛可以涤荡人间所有的污秽之气,所过之处,那嚣张的紫影被寸寸斩断,山风吹过,满谷飘舞着紫色的蝴蝶。 魔心雪只觉右手指上的关冲穴一阵发麻,接着是液门穴,然后是中渚、阳池、外关、支沟……手少阳三焦经上的穴道,自手指、手腕、手肘一路酸麻上去,她撒手扔带,一条右臂已然没了知觉。 而枫雪色,仍然好端端地坐在青石之上,连动也没动过。 魔心雪见机极快,身形突然弹起,一跃握住竹枝,身形一坠,一弹,笔直向远处射去。 枫雪色道:“流玥兄,留下她!” 流玥只应了一个“好”字,已然追踪上去,事关重大,即使不用枫雪色说,他也不会放她离开的。 朱灰灰远远地望着他,那淡黄色的衫子在翠绿的竹间飞跃,黄绿相间,画面十分美丽,尤其那黄衫,飘动如一朵明丽的晚霞。 魔心雪肩臂负伤,全力奔逃,瞬间便逃出数十里。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七(1) 眼看再翻过两个山头,便可逃出惜凤山的地界,身后追来之人又早已不见人影,她才刚松了一口气,眼睛瞥到一个人,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前方悬崖,挂着一道流瀑,瀑下是一汪深潭。瀑水清冷,潭水深碧,动静天然。 然而,纵使那瀑再澄澈,再幽深,也不及潭边石上倚着的那个人。那双眼里,那一泓夜光般微渺、夜空般深沉、夜星般落寞、夜色般多情又冶艳的柔波。 一时间,风声、水声、鸟鸣声……自然界所有的一切声音似乎都停止了,魔心雪的心跳也突然停止了。 她站在路边,痴痴地望着那个人:“你……你来啦……”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张开手臂,用充满怜惜的眼神望着她。 魔心雪轻轻地呻吟一声,纵身投入他的怀中,美丽苍白的脸上现出一抹娇红。 那人温柔地看着她,俯首在她的额上印了轻轻的一吻。 魔心雪欢喜的笑容初展,便听到“咯”的一声响,她觉得喉咙疼痛,诧异地张大眼睛,用力呼吸,然而空气却再也无法进入肺腔。 她怔怔地望着这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里,流出两滴红色的眼泪。 那人轻轻地推开她,凝视着自己的手指,轻轻地吹了一口气,仿佛吹散了系在指尖上的一缕芳魂,优雅得如同不是刚捏断一个女人的喉骨,而是才拈花戴在那美人的头上一般。 他弯下腰,似是想将尸体投入潭中,却忽然听到林中传来什么声音,侧头想了一想,无奈地笑了一下。 笑容飘渺,点染满了夜的莫测,似是不胜夜的寒凉。他身形一展,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天色渐暮,夜,已将降临了…… 山林的一侧,扬起一角淡黄色的袍子,流玥修长的身形出现在林外,在身后数名锦衣人的拱卫下,靓丽如远天的一朵彩霞。 他一眼便看到倒在山石上的魔心雪,停住脚步:“去看看怎么回事!” 一名侍卫立刻奔过去,扳过魔心雪的身体,检查了一下:“回小王爷,这个妇人是被捏断喉骨而死,尸体温度犹在,应该是刚死不久。” 流玥移步上前,俯头看看魔心雪喉咙上的伤痕,也看到她脸上的两滴红色泪痕,沉默了片刻。 “这座山上,还有我们多少人?” “回小王爷,这次的惜凤山之行,我们共有三十六名兄弟。” 流玥考虑了片刻:“留下一人带上这女子的尸体与我同去,其余的人去林中搜索,看有没有什么痕迹。还有,去查查,今天这惜凤山,究竟都有谁在这里凑热闹。” “是,小王爷!” 锦衣侍卫躬身答应着散入林中。 流玥手握折扇,遥望着那一泓清潭,心中有着淡淡的忧虑: 魔心雪已死,死亡原因与落梅庵的女尼是一样的,当然要带回她的尸首给枫兄验看。只是不知道枫兄的伤怎么样了,惜凤山这两日可不太平,强敌环伺,高手如云……还有朱灰灰那个孩子……自己一定要尽快赶过去与他们会合才行……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七(2) 朱灰灰眼见流玥追踪魔心雪而去,自己狐假虎威地跟在后面跑了两步,抬头便已见不到那两人的影子,她气得骂了自己一声笨,拾了一块石头,向魔心雪消失的地方砸去。然后回过身,想问问枫雪色到底刚刚搞什么鬼。 枫雪色端然坐在那块青石上,仍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似乎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动也没动,甚至连朱唇弯起的弧度都没有改变。这个模样和雕像无异。 朱灰灰心里一惊,大爷是怎么了?难道……翘了?不会吧?刚才不还挺有精神吗?她犹豫着,屏息静气,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如雪般的衣衫,已被激战之时的劲风割破,零落地挂在身上,几缕散发垂下来,随着风微微拂动,凭添了几分不羁。 听到熟悉的脚步正在蹑手蹑脚地走近,枫雪色终于抬起头来,秀眉轻扬,冰雪般的俊颜上,绽开一个浅浅的笑容,这笑容如此温暖雍容,宛如初春的阳光,驱散了朱灰灰满心的忧惧。 “朱灰灰!” “小……小的在!”朱灰灰大声地回答。沉重的心一下雀跃起来,大爷还活着!太好了!就知道大爷很厉害嘛,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随随便便翘掉呢! “你没事吧?流玥兄呢?” “流玥兄去追敌人,还没回来。”朱灰灰道。 枫雪色微微点头,眼睛轻轻地阖上。那个魔心雪在说谎!从刚才的交手判断,她的武功虽然不弱,可是要她杀女尼们容易,但做到同时、瞬间击杀,而且伤痕不轻不重,始终如一,她还力有未逮。 因为落梅庵之事,不但涉及其他几桩惨案,更可能牵连到俞、戚两位大将军失踪的家人,所以,这个女子一定不能放过,要拿下询问清楚。 他沉思不语,朱灰灰却觉得心惊胆战。 不知怎么搞的,她总觉得大爷哪里不正常,犹犹豫豫地问:“大侠,你……您老人家没事吧?” 枫雪色在青石上闭目坐了一刻,才道:“还好。”他缓缓起身,一手按在青石上,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朱灰灰越看越觉得不对,忍不住又追问一句:“大侠,您真的没事?” 枫雪色“嗯”了一声,道:“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他徐徐举步向前走去,走出数步,一脚踏空,身子向前一扑,他剑尖向前一点,顺着跌势飘去,在空中一翻,稳稳地落在地上。 朱灰灰看着险些令他跌倒的地方,那是一个磨盘大小的洼,深达两三尺。 这么大的一个坑放在眼前,就算是瞎子也不会往上踩,大爷却踩了上去…… 她的心中突然一冷,抬头望向枫雪色,大爷仍然在缓步前行,步履优雅,风姿翩翩,与平时也没什么不同。不同的是,正前方六尺开外,是一块很大的石头,他正笔直地迎上去。 “大……大侠!”朱灰灰心里一颤,屏息看了一会儿,在他撞上大石之前突然开口。 “嗯?”枫雪色脚步一顿,微微侧过头来问。 朱灰灰三两步跳到他的面前,举起手横在他的面前,轻轻地晃了两下。 然而,他的眸子却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大侠,您看我手中这朵花儿,很漂亮吧?” 枫雪色停了片刻,微微笑道:“我看不见。” 虽然早已意料到,但亲自从枫雪色口中得到证实,朱灰灰仍然如雷轰顶。 “什……什么?” 枫雪色微笑道:“刚才与毒手咤女过招的时候,不小心被毒气侵入眼睛,只怕暂时要失明了,” “那……那您还笑得出来?”一阵突如其来的难过袭击了朱灰灰。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七(3) “不然怎样?”枫雪色笑问,“哭么?” 朱灰灰低下头:“您要是真想哭,我……我可以假装没看见。” 枫雪色不哭,她却要哭了。 明明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现在大侠的眼睛瞎了,自己的好日子便来了,要逃便逃,想去哪里去哪里,他再也抓不到自己了。只要偷偷去接上花花,哥俩从此便逍遥自在,再也没有人砍咱的腿和脑袋了……唉!大爷眼睛盲了,对于自己实在是只好不坏。 可是不知怎么的,她却一点都幸灾乐祸不起来,她的心仿佛塞满了重重的东西,那东西里还包裹着无数的尖刺,毫不留情地狠狠地刺着她柔嫩的心脏,有一种说不出的、锐锐的疼。 朱灰灰用力地咬着嘴唇,情不自禁紧紧地抓住胸前的衣服,企图压抑住那股莫名其妙的疼:“大、大侠,接下来怎么办?” 枫雪色心平气和地道:“先离开这里,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再联络我的部下。” “好……好的。” “出谷的方向是哪里?” 朱灰灰心里一酸,回答道:“在您的左边。” 枫雪色点点头,举步向左方走去。朱灰灰跟着走了几步,眼看他又要碰到一棵树,终于忍不住了:“大侠!” “嗯?” “我可以牵着你一起走,可是你不能砍我的手!”虽是心中酸楚,她仍然习惯性地以自己的小人之心度枫雪色之腹,心想,我可没心思占你的便宜,你不能冤枉我对你动手动脚! 枫雪色笑了,温润如春天般和暖明媚。 他只回答了一个字:“好!” 于是,朱灰灰拉住了他的手。 大爷的手很稳,手掌厚实而温暖,手指修长有力,掌间有长年握剑磨出的薄茧,相比之下,她的手才到他的一半大小,与其说她牵着他,不如说是他的手握着她的手。 感觉到他手心薄茧微微地磨着自己的手心,朱灰灰的心突然“咚咚、咚咚、咚咚”地跳了起来,虽然心里很难过,虽然发誓绝不动手动脚地揩油,可是她却仍然很想偷偷地捏捏他的手,只是……大爷肯定会以为她占他的便宜…… 枫雪色沉默着,任凭她牵着他,一步步地向前走。 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这种状况于他是如此的陌生,饶是身经百战、叱咤风云,饶是面上依然笑容不变,内心深处,却也感觉到无助和茫然。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纵使他可以呼风唤雨,此时,此刻,他的身边,却只有她…… 朱灰灰牵着枫雪色的手,沿着山谷中的蜿蜒小路,一直一直向前走,似乎能够感觉到大侠的手传递来的信任,这种被大侠依赖的责任感,终于打消了她占人家便宜的“邪恶”念头。 走了半天,朱灰灰忽然想起一事:“大侠,流玥兄的武功是不是很高?”不知道能不能打过那个女人…… 枫雪色微笑道:“很高!” “那,你们两个谁厉害?” 枫雪色考虑了片刻,道:“不知道。几年前,在姑苏不眠楼,初次见到流玥时,他正与一位成名的剑客对敌。那位剑客享誉江湖三十余载,双剑之下亡魂无数,流玥却只用了一只折扇,便将这位剑客的双剑废了。” 那个时候,流玥的武功便已不在自己之下,几年过去了,现在的他,武功肯定比那时高出很多。只是,这几年来,自己也没有虚掷光阴。所以,两人的武功谁高谁低,仍然难以判断。 朱灰灰“嘿嘿”坏笑:“姑苏不眠楼是青楼吧?里面的姑娘肯定很好看!”要不然大爷和流玥兄怎么都会跑去那种地方。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七(4) 这丫头,脑袋里都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枫雪色道:“那是一家酒楼,厨师的拿手好菜是碧螺虾仁、响油鳝糊、酥桔元、白汁圆菜,对了,那一家的小笼汤包鲜润适口,等将来我请你去尝尝!” “比流玥兄的还好吃?”朱灰灰对流玥带来的包子念念不忘。 枫雪色微笑:“回头你比较比较,不就知道了。” “大侠,如果流玥兄打输了,那女人还会不会追上来?”这是朱灰灰一直在挂念的事情。 “会!”枫雪色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也不隐瞒,“不但那个女人会追来,这惜凤山,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准备追上来。” 朱灰灰心里“突”地一跳:“那、那……”糟糕了!大侠眼睛看不见,要是再有人杀来,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他死也就死了,自己是招谁惹谁了?只不过跟他混到一起,脖子上就得挨一刀吗?她忽然想到曾经见过的死人,或者脑袋被切还须眉皆奓、或者开膛破腹肠滚肚流还满地翻滚,一个个血淋淋恐怖异常…… 她不由越想越怕,心里不住琢磨:大侠是个好人,可是他再好咱也犯不着拿自己的小命给他……陪葬吧? 或者,咱还是应该另打主意…… 枫雪色察觉手心中的小手在轻轻颤动,知她心中害怕,于是轻握了一下以示安慰。 朱灰灰扭头看看他平静的脸,勉强笑了一下,道:“大侠,您老人家现在眼睛不方便,既然山上还有很多人等着杀咱们,咱们最好别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不如我们上哪儿躲上一会儿,等天黑了再走,会安全得多。” 枫雪色点点头:“好。” “那——前边不远处有个山洞,我们藏进洞里如何?”朱灰灰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山洞,指了之后,才想起大爷看不见。 “好。” 朱灰灰牵着枫雪色的手,引他向山洞走去。这个山洞并不深,纵深也就四五丈,倒还宽敞干净,洞口开在石缝中,也算得隐蔽。刚才如非角度合适,她还真不会注意到。 洞壁边上,有一块凸起的石头,朱灰灰举起袖子抹了抹,扶着枫雪色坐在上面。枫雪色沉默不语,听凭她安排。 朱灰灰坐了一会儿,终是担心敌人找上门来,坐立难安,于是假笑道:“大侠,您老人家暂时在这里休息一下,小的去探探路,看看有什么情况。” 枫雪色神色如常,回答的仍然是一个字:“好。” 尽管很是不舍,朱灰灰仍然道:“那——我去了!” “去吧——”枫雪色顿了一顿,脸上绽开一朵温暖的笑容,“要小心!” 朱灰灰心中惭愧,不敢看他,低头走了出去。走出十几步,又不放心,返回来折了一些粗大的树枝和长草将洞口遮住,走了几步,又怔怔地站住,回望着洞口,过了片刻,终于猛然转身,撒腿向远处跑去。 大爷,虽然我遗弃了你,可是你不要恨我啊!你曾经狠狠地欺负我,我没有趁你眼睛变瞎,把你带进沟里、推进井里,已经很是对得起你了!现在我只是丢下你不管而已,你可不能怪我不讲义气!如果你的运气好,敌人找不到你,就会自己离开了。但如果你运气坏,被敌人杀了,到阎王爷面前告状的时候,可千万不要提到我啊…… 她拼命给自己找借口,企图打消心里泛滥的难过和愧疚,终究还是一溜烟地逃走了。 一口气飞奔出十多里,看到前面山坳里有炊烟袅袅,停下一看,却是一个小小的村落,顿时舒了一口气,终于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在她的人生经验里,这种小山村都很闭塞,人们都是老亲老邻,来个陌生人就很引人注目的。大概自己天生长得就不像好人,以前一走到这种小村,便被人人盯着,到最后连偷只鸡都不容易。如果是平时,被盯就盯了,她也不在乎,但这个非常时刻,为了自己这条小命的安全,是绝不能被人怀疑的。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七(5) 抬头看看,西天霞光渐隐,暮色四合,牛羊归圈,再过不久,天就全黑了。 朱灰灰决定,这个时候不宜进村,要等天黑之后,悄悄地摸将进去,拿些吃的用的,然后再接着跑路。只是,大爷坐在洞里等她,应该也会很饿吧?可千万别傻傻地等哦,肚子饿了就出来找吃的。还有,千万不要认为她不回去,是出了什么事,千万不要出来找她,万一遇到敌人会很惨——啊,都忘了,应该给大爷准备一把手杖,这样他自己走路的时候,才不会摔倒,或者撞到什么…… 她拼命抗拒着想要返回山洞的念头,忍着饥饿,坐在村头不远的树林子里,托着腮等天黑。 背后,不远的地方,突然响起一个女人声音:“小姑娘,跟你打听一下,这是什么地方?” 朱灰灰心里一惊,几乎跳了起来。 这个声音是如此熟悉,熟悉到此人一旦看清自己的脸,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扭断她的脖子。 她想逃跑,可是一吓之后,身体僵硬,根本不听使唤,额头上不由渗出冷汗。 “喂,小姑娘,问你话呢!”另一个同样熟悉的声音越来越接近,“回过头来!” 朱灰灰叫苦不迭,却说什么也不敢回过头去。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一带,朱灰灰被一股巧劲带着转了五六个圈子,头晕眼花兼心中害怕之下,一跤跌倒在地。 “牛二弟,不要欺负小姑娘嘛!”先前那个女人的声音嗔怪道。 朱灰灰抬头一看,咧咧嘴,哭了。 没错,果然是那个妖精蛇上使!摔她跟头的,是在听风客栈里,给她盛毒米饭的那个店小二,牛二弟?他是牛上使么? 蛇上使和牛上使身后站着的那位,也是老相识,便是听风客栈中那个猎户打扮的粗壮男子,此人背弓挎刀,手中挽着一匹神骏漂亮的白马。 那马看着她,焦躁地用前蹄在地上刨了刨,然后仰天长嘶。 朱灰灰心里一阵紧张,这是大爷骑的那匹马! 蛇上使妖妖娆娆地走前几步,娇滴滴地道:“小姑娘别哭,天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小姑娘?对了!他们不认识自己了!朱灰灰生平第一次感谢大爷逼着她洗白白换新衣。 心情一放松,脑子顿时好使了,瞬间想起无数个应答的谎话: 后娘欺负,被赶出来了…… 狠心的爹爹要卖她给人当丫环,逃出来了…… 丢了家里的小羊,没有找到不敢回去…… 然后最终说出口的却是:“阿山还没有来,我们不见不散的。” 蛇上使“扑哧”一笑:“哟,你才多大的孩子啊,就学着人家私会情郎啦!” 朱灰灰装出很害羞的样子道:“阿山是我们村里最英俊的,全村的姑娘都喜欢他!” 蛇上使笑道:“那么,那个阿山喜欢你吗?” 朱灰灰假装有点难过地低下头去。 蛇上使哈哈一笑:“小姑娘,我告诉你哦,对付男人啊,光会害羞可不成,来来来,姐姐教你几招,包管你那阿山,从此对你死心塌地!” 朱灰灰抬起头,很期盼地看着她。这次不是装的,却是真的好奇。她还真的很想知道,这个蛇上使怎么能让阿山对自己死心塌地——要知道,阿山可是家乡隔壁阿婆养的一只大花猫啊! 蛇上使嘿嘿一笑,扔给她一个小盒子,“拿去,找个机会给你那个阿山吃下去……” 朱灰灰一看,正是自己先前在她怀里搜到的物品之一,后来又被枫雪色胁迫着还了。她高兴地拾起来,假装不敢相信:“给他吃这个就行吗?”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七(6) 蛇上使哈哈大笑:“行!肯定行!” 牛上使在一边道:“佘大姐,你就别拿那东西祸害小孩子了!喂,小姑娘,我问你,你有没有见到过一个全身穿白衣服、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果然是在找大爷!朱灰灰心中一凛,面上做出一派天真茫然:“有多好看?比阿山还好看吗?” 牛上使一皱眉,这小姑娘看着机灵,却是一个傻乎乎的花痴。他不再理她,道:“马大哥、佘大姐,我们到村子里问问。” 牵着白马的马上使点点头,道:“今天这惜凤山可真热闹,也不知道枫公子最终会落到谁的手里。我们到村子里和兄弟们联系一下,看看别的人有没有找到他。” 三人边说边转身向村中行去。走了几步,那个蛇上使忽然回过头来,对着朱灰灰娇媚一笑,顺手扔过一小块银子:“拿去,买点胭脂水粉擦擦,对付男人,光凭那盒药还是不够的。” 朱灰灰拾起银子,嘴甜得和偷吃了三斤上好的蜜饯一样:“谢谢!谢谢这位漂亮的姐姐!” 蛇上使果然心中大乐,挥挥手去了。 朱灰灰看到他们向山坳的小村子行去,腿一软,坐倒在地上,一颗心冷得跟冰似的。 “今天这惜凤山可真热闹,也不知道枫公子最终会落到谁的手里。”这不就是说,果然有很多人要杀大爷!只不过,他们都还没有找到他而已。 如果是平时,就算有再多的人,大爷也不会怕的,可是现在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一定不是他们的对手,要害一个盲人,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甚至都不用动手……不行,得回去将大爷藏个更安全的地方,绝对不能给他们找到。 一时间心急如焚,她撒腿就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大爷的马还在他们的手里,大爷很喜欢这匹马的,以前连她摸一摸都不让。本来眼睛就看不见了,又被人欺负把马抢走了,他会很难过的吧? 朱灰灰回过身,望着已经完全沉入暮色中的小山村,倦鸟归巢、犬吠牛叫声中……她的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朱灰灰蹲在草丛中,耐心守候。 夜寒露重,山风吹过,草木间发出各种怪声,朱灰灰虽然常年流浪,但之前身边或者有花花,或者有大侠,还从未一个人这么晚了还在山上蹲守,心中不免有些怕怕的。她抱着手臂缩成一团,苦苦等待,终于到了掌灯时分,趁着陆陆续续亮起的灯火,悄悄地摸进村子。 这个村子约有百十户人家,过的是最传统的农家生活,天一黑,就家家关门闭户,没有什么人在外面走了。 朱灰灰借着微光,一直摸到村子的中心,看到一间酒馆模样的房子,遥遥看去,窗门都打开着,窗前的一张木桌上,蛇上使三人正在边吃边谈。 酒馆门前的木桩上,正拴着那匹飞电风雪驹!虽然身前放着草料,但它根本不屑一顾,不时昂头长嘶,神色甚是委屈。 朱灰灰怕被蛇上使等人发觉,不敢向前靠近,心中只道:“这匹笨马,好歹也得吃饱肚子才行,不然,一会儿怎么有力气逃走嘛!” 一想到吃,她立刻便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噜噜地叫。平时遇到这种情况,她连想都不用想,径直就奔人家的鸡窝去了,可是现在有重任在身,偷鸡不便,只能另打主意。 转头瞥见东头有一处院子比较大,房子也盖得相对漂亮,知道这家比较富裕,她顺手从旁边的篱笆上抽出一根木棍,向那房子靠了过去。 乡下人朴实,院墙也盖得不高,她蹲到墙角听了片刻,没有什么声音,便偷偷地爬上墙头,左右看看,跳了下去。足刚落地,一条大狗呜呜叫着蹿了过来,朱灰灰早有防备,一闷棍打在狗的头上,将狗打晕过去,然后拖着狗塞进不远的狗窝里。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七(7) 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一间房子的门打开了,一个布衣荆钗的妇人提着油灯出来查看:“阿黄,乱叫什么?” 朱灰灰蹲在狗窝的阴影里,急忙“汪汪”两声,算是替阿黄答话。 那妇人也没留心,随便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情况,便回房去了。 朱灰灰溜过去,趴在窗户下面听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有一男一女简单的对话,什么蒙馆、科举之类的,听来那男的似乎是个秀才先生。 她本身没什么学问,也素来瞧不起有学问的人,因此也不理会,直奔人家的厨房而去。 先揭开大锅小锅,再翻大橱小柜,又掀开大盆小碗。 普通的农家厨房,也没什么好东西,搜了半天,只找到一些咸菜、几条熏鱼干、两颗咸蛋、几个粗面的馒头,不禁甚为不满:瞧房子盖得挺漂亮,却吃这样的粗茶淡饭,喂狗都不稀得吃! 虽然嫌饭食不好,可是贼不走空,没有别的选择,也只好将就了。她找了块屉笼布将东西包起来,揣进怀里。在菜刀和烧火棍之间选择了半天,终是觉得菜刀比较锋利,于是顺手抄起来掖在腰上。又看到灶台上有一个黄铜水壶,里面还有半壶热水,很沉。她想了半天,觉得大侠现在一定口渴了,终于还是决定带着走。于是又找了根麻绳穿过提手,将壶挂在肩上。转身出了厨房,在院子里寻摸了一圈,看到竹竿上晾着一些衣物,也毫不客气地顺手牵了几件,胡乱包在一起,系在背上。 琢磨了一会儿,她觉得东西拿得差不多了,便又翻墙出去。 以她的估计,现在天已经黑了,蛇上使他们就算不在这小村子里歇息,也不会带着马儿一起上山的,多半会将马寄养在村子里,然后继续去找人。 虽然她已经磨蹭了很久,可是再回到小酒馆的时候,发现蛇上使三人仍然在那里吃东西。她蹲在墙角,左等不走,右等不走,急得头上冒汗,肚子里很不礼貌地一直问候到那三个人祖上的第十八代。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那三个人终于起身。果然如朱灰灰所料,他们暂时把马留在了小酒馆。为了以防万一,她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看那三个煞星也没再返回来,才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那白马神骏非常,平常人等根本不能近它的身,通常情况下,肖小之辈往近处一凑,便会一蹄踹飞。可是那十二生肖使中的马上使乃猎户出身,对付动物非常有一套,所以它才会被捉,本来甚是委屈,这一见到熟人,顿时高兴得“唏律律”一声长嘶。 朱灰灰被它吓个半死,抱着头钻到篱笆后的树丛里,打定了主意,万一被蛇上使他们捉到,便说是来找阿山私奔的。 等了好久,没有人出来,她长吁了一口气,爬了出来,悄声道:“马大哥,马爷爷,拜托你沉住气别乱叫好不好,你想害死老子和你家主人啊!” 马儿不知道听懂了没,打了个响鼻,却不再嘶鸣。 朱灰灰壮着胆子将它的缰绳解开,牵着它,一步一步,悄悄地向村外走去,心中又惊又喜,没想到运气如此之好,这么简单就把马偷了回来。 好不容易出了村子,她立刻加快了脚步,不会骑马,只好牵着马疾走,又怕被人顺着蹄印找到,记起哪个故事里听过,用布包马蹄可以不留印迹,于是又撕下衣襟把白马的四蹄包住,再借着星光带着它兜了一大圈,最后终于回到枫雪色藏身之处。 怕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会有变故,她不敢直接进去,而是蹲在不远的地方,聚精会神地看着洞口,发现洞口的草还是自己当初盖的样子,立刻放下心来,牵着马奔了过去。 《江湖天很晴》 第三部分 《江湖天很晴》 十八 拨开遮盖物,刚要往里钻,眼前突然亮起一道电光,直刺她咽喉。 这道雪亮的电光也太熟悉了,朱灰灰吓得哎呀一声坐在地上:“大侠,是我……小的回、回来了!” 雪光忽然敛去,剑在她额角之上停了一停,缓缓地收了回去。 枫雪色沉默片刻,微弱的星光下,可以看到他展颜一笑:“你回来了!”声音非常温暖。 朱灰灰一边拉着马进洞,一边抹着头上的冷汗:“大侠,小的这个脑袋,差点真的归您所有了!”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自己走掉,不会回来了。 枫雪色听到几下熟悉的响鼻声,然后感觉到有一颗大头在自己身上蹭,他心中微微有些激动,伸手摸着马头,停了一会儿,才道:“原来你带着马儿一起回来,我却没听出来。”马蹄上包的布,固然可以不留蹄印迷惑敌人,却也影响了他的判断。 朱灰灰将洞口重新盖好:“大侠,您猜我看到谁了?” “谁?” “十二生肖使里面的三个,蛇上使、牛上使,还有一个叫马大哥的不知道是什么使。” “那是马上使。”枫雪色为她解释,“十二生肖使,差不多姓什么便对应什么使。” “原来是这样啊!” 枫雪色奇怪地问道:“他们没有为难你?”之前在孤鹰涧栈桥上蛇上使恨不得活活吃了这家伙,怎么会白白放过她! 朱灰灰“嘿嘿”一笑:“他们没有认出我来。”她得意地把怎么用阿山骗过蛇上使、怎么偷回马儿的事情讲给枫雪色听。 枫雪色不禁微微而笑,称赞道:“好聪明的孩子!”这孩子不光只有做坏事的小机灵,关键的时候,倒也细心勇敢。 朱灰灰谦虚道:“哪里哪里,是大侠指点得好!”她习惯性地拍枫雪色的马屁。 枫雪色笑了一声:“朱灰灰!” “小的在!” “对不起!” “是,大侠——啊?”朱灰灰张大眼睛,不明白他何出此言。 枫雪色缓缓地道:“我还以为你离开了,所以——对不起!” 他胸怀磊落,当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心里确实起了怀疑的念头,颇觉对不起朱灰灰,因此便跟她道歉。 “啊,没……没什么!” 朱灰灰即使脸皮超级厚,也觉得非常惭愧,颊上的皮肤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幸亏枫雪色的眼睛失明了,不然即使在黑暗之中,只怕也会被他看穿她的心虚。 不过,惭愧归惭愧,她却还没笨到承认,自己原来确实是打算抛弃他一走了之。她清了清喉咙,转移了话题:“咳,对了,大侠,您老人家饿了吧?我带回吃的了哦!” 她从马背上将自己从村子里顺出的东西取来,将手在衣服上蹭蹭,拿起一个馒头送到他的手中:“大侠,您老人家请!”补充一句,“我已经洗过手了。” 她纯粹是欺负枫雪色看不见,所以自己也睁着眼睛说瞎话。洗手?确实洗过,不过却是在中午! 枫雪色情知她说谎,却也没有嫌弃,接过馒头,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在下面村子里的人家拿的。” 枫雪色脸一沉:“偷的?” 朱灰灰一边给他剥咸蛋,一边顺口答道:“反正不能算给的。” 枫雪色慢慢将馒头放下。 朱灰灰抬起头看看,以为他嫌饭食不好,便劝道:“大侠,我知道这馒头面粗碱大,蒸得不好吃,可是现在我们有得吃就不错了,您老人家别挑嘴了,将就一下吧!” 枫雪色淡淡地道:“我不吃偷来的东西。” “啊?”朱灰灰差点被他这句话呛死。什么?她都没嫌他连累自己,他还敢嫌她偷东西! “不吃拉倒!我自己吃!”奶奶的,饿死你个装蒜大爷! 朱灰灰一赌气,抓过馒头啃了一口:“唔,这馒头虽然不好看,可是味道真不错,今年最新的面粉,好香!好甜!呀,这蛋黄的油流到我手上了。还有这鱼干,虽然很小,但是熏得真好……”她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故意气枫雪色! 枫雪色沉住了气,闭目养神,一语不发。 朱灰灰唱了半天的独角戏,渐渐觉得没趣,自己便住了嘴。忍了半天,又开口道:“大侠,您不吃东西,喝水总行吧?”将水壶递到他的手上。 枫雪色确实觉得唇舌焦渴,稍一迟疑,就着壶口饮了几口水。 朱灰灰等他喝完,接过水壶,坐得离他远远的,省得一会儿被打,然后笑嘻嘻地道:“大侠,忘了说了,这壶水也是偷来的!” 枫雪色:“……” 他不再理她,打坐运功。 丹田里内息流转,真气沿经脉上行,直达双目,想将毒逼出,然而那毒实在凶猛,内力愈强,毒性反扑越烈,他的双睛如被刀剜一样,一跳一跳竟似要夺眶而出。 其实已经试了好几次,然而每当内力运行到中毒处,眼部便剧痛无比。无奈之下,他只得收回内力,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那边厢,朱灰灰这一日紧张疲劳,终于熬不住,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然后便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 梦中换做她的眼睛瞎了,又到处被人追杀,大爷很讲义气,一直牵着她的手,长剑一挥就把来杀她的人干掉了。可是追杀的人太多了,大家生气地排起了队,主动把脑袋伸过来给大爷砍,大爷砍了一个又一个,过足了砍脑袋的瘾,最后累得手酸,终于生气地不管她了,丢下她一个瞎子,茫茫然站在那里,四周一片漆黑,她伸着手摸索着前进,走着走着,一不小心掉到井里…… 她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睡得极不安稳,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她的额头,将一缕清凉的气息送进她的身体,她混乱的大脑终于渐渐平静…… 紧张的身体舒缓下来,朱灰灰翻了个身,安心地睡去了。 黑暗中,枫雪色的唇边上浮现出一个温暖的笑容,随即笑容敛去,化做轻轻的一叹。 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朱灰灰终于睡饱了,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 枫雪色坐在洞口,凝神思索着什么。听到身后的动静,头微微侧了一侧,含笑问道:“天亮了,是么?” 朱灰灰大是惊喜:“咦,你怎么知道?你的眼睛能看到了?” 枫雪色微一摇头,将脸迎向初升的朝阳,道:“宛转的鸟鸣、清新的空气、太阳的温度和草木的气息都告诉我,已经是早晨了。” 朱灰灰呆望着他。 阳光从遮盖洞口的草隙间射进来,照在他的俊美的脸上。那张凝白如玉的脸仿佛被涂上了一层淡淡的晕黄,他神态安详,精神焕发,整个人仿佛都发着光。 枫雪色突然回过头来,将脸朝向她:“怎么?” 明知道他看不见,朱灰灰仍然脸一红:“没、没什么!”她有些慌乱地道,“大侠,您等我一等!”又提起袖子,在嘴巴上擦了擦。好丢脸!大侠又不是包子,干吗要对着他流口水! 朱灰灰来到洞口,向外东张西望。 “附近没有人。”枫雪色仿佛知道她在做什么,直接说道。 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其他感觉却更加敏锐,尤其是听觉。 心静的时候,他能听到周围树木的呼吸声,能听见数十丈外一朵小花悄悄绽放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高空之上,正有一只鹞鹰向着一只山雀扑去…… 朱灰灰道:“大侠,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放心,她已经想好应该怎么办,所以这次不会再扔下他,独自溜走了。 枫雪色点点头,抱着剑坐在洞口,嘱咐道:“不要走远。”太远的地方,如果有意外发生,他也许会赶不及救援。 朱灰灰答应着出洞去,过了好半天,才跑回来。 “大侠,我刚才去洗脸,也给您洗了帕子回来,您擦擦脸吧。”朱灰灰将一块帕子递到枫雪色的手中。 枫雪色闻到帕子上的青草气息,有些奇怪:“是什么味道?” “没什么啦!”朱灰灰讨好地道,“您老人家不方便吧,要不我来帮您洗?”她大着胆子,伸手去摸枫雪色的脸。嘿嘿,大侠的脸真好看,她想摸已经很久了…… 在她眼看就要得逞的时候,枫雪色忽然抬手,抓住了她的手掌,静静地道:“我自己来吧!”这丫头搞什么鬼?他一边想,一边用帕子净了手和脸。 朱灰灰瞪着眼睛瞧他,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老娘说,老翅黄的草药汁沾到人的皮肤上,会黄黄的,而且很不容易褪下去。现在大爷的脸和手就是焦黄色的,像熏腊肉一样,嘿嘿! “对了,大侠,您顺便擦擦脖子吧!” 大爷的脖子太白了,和脸两个颜色,像接上去的一样。 枫雪色点点头,将颈子也擦了一遍。虽然嫌这一帕多用,但这种时刻,也没那么讲究。 眼看好好一个小白脸儿变成了痨病鬼的模样,朱灰灰窃笑不已。 “大侠,您先稍微等一会儿,我去喂喂马,免得一会跑不快。”这匹马也得好好打扮打扮!没办法,谁让它和他主人,都那么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呢! 枫雪色点头允了。 他的眼睛不便,完全看不到,朱灰灰牵回来的马儿,已经变成全身灰褐色的肮脏的癞皮土马。 朱灰灰大力甩着手臂,容易吗我,一大早就饿着肚子搓草药汁!娘说,紫苡草果实的汁可以染指甲和嘴唇,乌鸦膀可以把布染成黑色,蓝翎子的汁沾到手上却是褐色的……幸亏这附近可以找到好几种草!只是这马也太大,给它化装可真不容易,累得胳膊都酸了!唉!就算化了装,这马仍然太高大神气,要不是担心它没力气,真想喂它吃一些有泻肚作用的药,说什么也要让它拉成病马…… “大侠,您的衣服破了,换一件吧!” 大爷的装束太显眼了,那身白衣明摆着就是信号,召唤人家快来砍他!幸亏她早有打算,将昨天从村里顺的衣服拿出来给大爷套在外面,虽然不太合身,但好歹也比穿那身“白色找砍服”要强得多!只是她没敢告诉他衣物是偷的,省得他又挑三拣四,节外生枝。 枫雪色自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她说得在理,便换上了衣服。 朱灰灰还自告奋勇地帮他把头发重新梳过,她也不用特意往难看了梳——对于她来说,想梳好看了不容易,梳丑了那是天生的本领。 可劲地把大爷和马糟践成丑八怪,对自己同样也没手下留情。她的头、颈、手、脸现在是一码的黄黑色,就像那种总也洗不干净的颜色,怎么看怎么砢碜! 她也换上偷来的衣服,再检查一遍,差点忘了大爷那柄碍眼的剑,琢磨了半天也没办法处理,只好找布将它包好,塞在马背上,方便大爷拿到。 虽然不知道自己被糟践成怪物,但枫雪色也隐隐猜到她在忙乎什么。 他一向随遇而安,并非那些逞强好胜之徒,尽管并不惧怕被人追杀,但此时毕竟眼睛不方便,能够少一些麻烦,也觉得没什么不好——只是,被敌人发现又怎么样?自己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但只要有剑在手,又有何惧! 这边厢,朱灰灰把所有的东西收拾停当,又将偷来的那把大菜刀别在后腰上,外面用衣服盖住。然后一个痨病鬼似的盲人,骑着一匹脏不拉几的土马,一个小黑炭般的乡下土妞牵着马的缰绳,三个溜溜达达地觅路下山去了。 知道山上可能有无数人在搜寻大爷,朱灰灰不敢走大路,牵着马专门挑荒僻小道而行。行未数里,打老远便看到前面一座肉山,肩上扛着大刀,横着膀子晃晃悠悠地向山上走来。 她一见这个胖子,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上次在孤鹰涧栈桥上,她差点被这个胖子坐死,奶奶的正是死猪上使!她吓得连和肉山在一起的人是谁都没敢看,立刻直接牵着马拐进了树林。 朱灰灰想到这山林之中,不一定有多少人在等着杀大爷和她,就觉得肝儿颤,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骨碌碌地转着,寻摸着蛛丝马迹。怕死之人,对于危险大概有天生的敏感,有几次还真被她看到一些可疑之人,因此提早牵着马避了开去。 枫雪色虽然目不能见,但仍然感觉到朱灰灰在拉着东一头西头地乱走,不禁微皱了下眉,问道:“灰灰,我们这是在向哪个方向走?” “我们在……”朱灰灰踮起脚尖,看了一下太阳的方向,然后回答,“我们在转圈走!” 枫雪色:“……” 朱灰灰小心翼翼地仰脸看看他:“大侠!” “嗯?” “我想……我们迷路了……”朱灰灰抹着头上的汗,很惭愧地道。 她本来就不知道哪条路才是下山的,又为了躲避敌人,一通乱走,所以现在敌人还没怎么样,先把自己绕糊涂了。 枫雪色:“……” 朱灰灰暗中伸了伸舌头:“大侠,您随便选一个方向走,怎么样?” 事到如今,枫雪色也无话可说,只得随意地抬左手指了一下:“那就向这边吧!”他只分得清前后左右,却无从分辨哪是东南西北。 “大、大侠……” “嗯?” “左边是撞山……” “那右边!” “咳,右边是跳崖!” “……” 这丫头是故意气人的!枫雪色在她头上敲了一下,轻斥道:“那就向前走!” 朱灰灰“嘿嘿”一笑,牵着马迈步向着正前方去了。其实她是骗他的,欺负眼盲之人,她可没有一点不道德感,只觉得莫名其妙地开心——因为大爷从前一直都是高高站在云端之上装神仙的,现在终于被雷电拍到地面上,倒变得像人了许多。 这一路向下,直走了近两个时辰,终于见到不远处有人烟。 放眼望去,前方是半坡梯田,土地很平整,田里碧油油的苗儿,长得非常可爱,看上去像毛茸茸的绿毯。 一条小径伴着一条山溪蜿蜒向下,小径的尽头,是依山而建的三间茅草屋,院子一侧搭着瓜棚、葡萄架,另一侧平地上种着菜,围院的竹篱笆上爬满了各色的牵牛花。 茅屋的烟囱上,正有炊烟袅袅升起。 有土地有水的地方,便会有人。大山之中,通行不便,邻居之间常常会住得很远,所以朱灰灰对这突然出现的独居院落并不觉得奇怪。 只是看到炊烟的同时,便听到肚子咕噜噜一阵猛叫。她二话不说,牵着马就奔茅屋去了。 到了近前,她先扶枫雪色下马,自己前去拍门。 “喂,有人在吗?” 门内无人应答。 没人?没人那太好了! “大侠,这里有石凳,您老人家先坐在这里。”朱灰灰径直推开篱笆门,看看没有狗,便牵着枫雪色的手,让他坐在葡萄架下,转过身去,把马也拉了进来。 “灰灰,你要干什么?”枫雪色虽然任她摆布,但并不放心。这个丫头前科较多,随便闯空门,绝对没打好主意。 朱灰灰顺口回答:“不干什么。就是看看。”抬腿就进了屋。  三间草房,当中的一间是前厅,放着简单的粗制家具,左边的一间是卧房,除了床,还有些衣柜之类的东西,东西虽然少而粗陋,但收拾得很整洁,看得出家境虽寒,但主人非常勤劳。 朱灰灰最感兴趣的,是右边的那间房。 这是一间厨房,灶台的大铁锅上贴着几个金黄色的玉米饼子,锅里还有金黄色的碎米南瓜粥,冒着腾腾热气。 朱灰灰一看就乐了。她上顿饭还是昨天晚上吃的呢,早就饿得半死了,见了吃的,虽然是普通的农家饭食,却也足以让她眼睛发出饿狼之光。 她先拿铲子揭了个饼子下来,烫得左右倒手,连连呼气,咬了一口:“嗯,还行!” 再揭了两个饼子放进盘子,然后又找碗盛了两大碗粥,放在托盘之上,去找筷子的时候,又发现碗柜里有辣子咸菜丁和一碗熏兔肉,马上不客气地一起端来。 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一事:大爷脾气大,还会装蒜,说什么不吃偷来的东西。本来他爱吃不吃,不关自己的事,可是现在他的眼睛不好,昨天就没吃东西,要是再不肯吃,没准会饿死——然而自己又没钱,也生不出馒头来,除了偷实在想不出别的方法…… 琢磨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一事,伸手入怀,摸出一小锭碎银,放在灶台上。这还是蛇上使给她买胭脂水粉“勾引”阿山的呢,却用在了这里。 朱灰灰喜孜孜地捧了托盘出来:“大侠,有东西吃了!”不等枫雪色问,又抢着道,“这次不是偷的,是买的!我在灶台上放了银子,骗人的是孙子!” 枫雪色闻言,唇角一牵,露出一个微微的笑,然后轻轻点点头。 朱灰灰将托盘放在他的面前:“大侠,您请!” 枫雪色微一迟疑,却没有动手。 “啊!我知道了,要洗手的!您等下,我去打水。” 朱灰灰难得如此勤劳体贴,拎起水桶,跑到山路边的溪流里,拎了半桶水回来,很耐心地服侍枫雪色净了手脸,顺便把自己的小爪子也洗了洗:“大侠,我的手已经洗过了,要拿饼子给您你喽!” 她拿过一个饼子,放进枫雪色的左手里,又将筷子塞到他的右手,拉着他摸摸粥碗和咸菜的位置:“有点烫,您老人家小心!” 枫雪色默默地点点头,一语不发地吃东西。现在的他,连吃东西都要朱灰灰服侍,说不悲哀,那是假的。 朱灰灰看着他,虽然他被自己打扮得很丑,但那双眸子,却依然明亮耀眼,只是眼神里流露出的茫然,令一向没心没肺的她,也感觉莫名其妙地难过。 “大侠,您别担心,我们下山之后,马上就去找医生治眼睛。” 枫雪色微微一笑:“这种毒,岂是寻常大夫医得的!” “那……肯定有不寻常的大夫能医!”朱灰灰安慰他,“对了,您不是说,那个悲空谷有神医吗?我们去找他们好了!上次在路上碰到的那位小姐,还倒在你怀里勾引你来着!” 枫雪色提筷子轻轻敲在她的手背上:“不要胡说!”这家伙,一点正经都没有,前半句还像人话,后半句就变了味道! 朱灰灰缩回手,撅着小嘴嘟囔着:“还说眼睛看不见,打人家的手不是蛮准的嘛!” 枫雪色嘴边露出笑意:“灰灰,有人来了!” 朱灰灰吓了一跳,手中的半个饼子跌落地上,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们快走!” “不用担心!来者两人,脚步声一轻一重,显然是一男一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这房屋的主人回来了。” 朱灰灰立刻又坐了下来。 她是生平第一次,在闯了空门之后,还敢安心地坐等主人回来。自己琢磨原因,觉得一是因为这次没偷东西,还放了银子,所以不怕被打;二来,身边有大侠,大侠有宝剑,谁敢欺负她,大侠会砍他们的头…… 篱笆外的小径上,走来一对年轻的夫妻,皆是普通的农家打扮,浓眉大眼的丈夫肩上扛着锄头和柴捆,妻子手里提着镰刀和水壶,挺个大大的肚子,显已身怀六甲。 这夫妻两人看到自己家院子里坐着一个黄肤病秧子和黑脸的瘦小丫头,诧异地站住了:“你们——” 枫雪色歉然道:“对不起,我们兄妹路过这里,腹中饥渴,擅闯贵宅,失礼了!” “啊,别、别客气!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吃点东西算什么!”那农夫甚是朴实,说了这句话,便去将柴捆和锄头放在一边。 农妇看看桌上的碗筷,很实在地问道:“够不够吃?我再去帮你们添些!” 枫雪色彬彬有礼地道:“谢谢这位大嫂,我们够用了!敢问大哥大嫂,这是什么地方?距离这里最近的村镇是哪里,通往何处?” 农夫道:“我们这个地方叫青梅岭,下了岭是竹马村,顺村子走不远,就是晓啼镇,然后再行两日,就可以到潞州!” “谢谢这位大哥!我们兄妹还要赶路,就不打扰了!”枫雪色扶着桌子起身,朱灰灰立刻牵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挽住飞电风雪驹的缰绳,便要离开。 哪料到,枫雪色只是随她走出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灰灰,扶我坐回去!” 朱灰灰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依言又扶他坐了下去。 枫雪色将剑放在膝上,一层一层地解开缠剑的布,道:“灰灰,你和大哥大嫂躲进屋里去,千万不要出来!” 朱灰灰心里一寒:“有人追来了?” 枫雪色微笑了一下:“只是一些小虾米而已!” 便在这时,突然听到空山之中,响起一阵怪笑,有人远远地道:“枫雪色,你也太托大了,我九幽十鬼,在你眼中只是个小虾米么?” 这声音初起时似在头顶,再听却在十数丈外,再再听却又近在身后,再再再听却又远在山边,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说话之人在哪里。 枫雪色微微冷笑:“九幽雷音鬼,少故弄玄虚,出来吧!” 他的声音低沉,语调也非常平稳,然而到了最后“出来吧”三个字时,便如平地起了一个炸雷,声音一波一波地传了出去。 55 在他身边的朱灰灰和那农夫农妇听着犹不觉得怎么样,但那九幽雷音鬼却已受不住了,只听“咕咚”一声,从前方高树之上,跌下一个瘦小的男子,他摔了个狗啃泥,也不知道是把牙摔掉了还是怎么的,抬起头时,嘴上都是血。 朱灰灰一向喜欢落井下石,本能地想冲上去打落水狗,然而手腕一紧,旁边的农妇握住了她的手臂。 朱灰灰回头,看到她用另一只手摸着肚子,身子微微颤抖,知道这妇人非常害怕,于是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臂:“你别怕,有大侠在,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说,她的心里也没底。大侠的眼睛看不见,敌人又是什么九幽十鬼的,这么恐怖厉害的名字,九加十等于十九,敌人这么多,十九人,典型的群殴啊,也不知道大侠打不打得过…… 那个农夫毕竟是男人,见到情况不对,一把拉过妻子,不由分说,将她和朱灰灰一起推进房里,自己拎起锄头守在门边。那个妇人则把朱灰灰挡在身后,似乎是怕她一时沉不住气会冲出去,又似乎是怕万一有人冲进来会伤了她。 便这一分神的功夫,外面已经打成一团。大侠周围不知打哪儿跑出来一大堆人,滴溜溜乱转,跟走马灯似的,转得朱灰灰眼花缭乱,根本分不清有多少敌人。 只是,她却看得出,枫雪色在这些敌人围攻之下,动作越来越缓慢,那匹雪练似的剑光,渐渐地黯然失色。 朱灰灰心里大呼不妙。 敌人太多,而且似乎有什么阵法,大侠刚逼退一个人,另一个人便补了进来;刚躲过前面的攻击,背后又有人下了手。而且他们大多数是用一种弯弯曲曲、尖尖长长的蛇形杖,大侠连臂带剑,都不及人家蛇杖长,在对方七手八脚的攻击中,他两只手怎么打得过! 眼看枫雪色的情形越来越危急,朱灰灰从后腰里摸出菜刀,将嘴唇都咬出血来了。可是她却不敢出去!因为她知道,自己实在没用,如果就这样出去,不但帮不上忙,还会让大爷分心!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自己,原来自己是这样的一个废物…… 那农家夫妻躲在屋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农夫手里拎着锄头,牙咬得格格响,忽然回头看了妻子一眼,伸手在妻子的肚子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满脸的柔情:“阿青,你要多保重,以后孩子就辛苦你了!” 一咬牙,他拉开房门跳了出去,大声道:“枫雪城潞州丹枫堂属下黑罡星郑虎,护卫来迟,请少主恕罪。” 虽然在群敌围攻之下,枫雪色仍然提声答道:“郑兄弟不必客气!”声音从容,丝毫没有紧迫受压之感。 朱灰灰大吃了一惊,她再怎么样也想不到,这个憨厚朴实的农夫,竟然会是枫雪色的下属! 那个农夫不待枫雪色话音落地,便扑了上去,一柄锄头虎虎生风,进退之间甚是刚健。虽然如此,他的武功实在低微,一个照面便被裹入阵中,脱身不得,身上被刺了好几个血洞。 枫雪色听风辨器,道:“郑兄弟,你且到我身边来!”挥剑替他接下敌人的攻击,自己的发丝却被割下一缕。 现在,他不但要顾着自己,还要尽力保护郑虎不被伤害,左支右绌,处境更加难了。 那个农妇怔怔地看着,摸摸了隆起的腹部,眼泪突然流了下来,她擦擦眼泪,伸手拿过倚在门后的一根硬木顶门杖,缓步走了出去。 “枫雪城潞州静雪堂属下第十九香主蹑云剑孙青,见过少主!”朗声说罢,挺着门杖杀入战团。 她这一出声,不但朱灰灰晕,连那个农夫郑虎也晕了。他大力接下一招,喊道:“老婆,你说什么?”他简直要傻了,没想到老婆居然也是枫雪堂的人,而且还是香主! 枫雪色秀眉微扬:“孙香主,小心!”长剑一引,替她辟开通道,将她安全接入阵中。 “谢少主!”孙青挥着门杖接下攻向郑虎的一招,“虎哥,对不起!” 枫雪城虽然行事低调,但组织非常严密,即使同一堂口的兄弟,都不尽识,何况分属不同堂口。所以,她也是第一次知道,丈夫居然与自己同为枫雪城的下属! “啊,没,没什么……”尽管有千言万语,此时却不是讲话的时候,所以郑虎只是憨憨地说这一句,挺身挡在了老婆的前面。 孙青虽然身怀六甲,但武功比郑虎高出了许多,夫妻二人合力,居然替枫雪色挡下了一面。 对于这突然冒出来的枫雪城部属,枫雪色毫不意外。 他枫雪城三十六万部众遍布天下,其中大多数人在无事之时都只是良民百姓,有些甚至一生也没有碰到过本城召集,只是,部众弟子不论男人妇女,都有一腔热血,一旦城中有事,便是舍生忘死。 枫雪色现在已经缓出手来,剑招绵绵击出,一时之间,局面渐渐扳平。 那九幽十鬼久攻不入,知是那对夫妻在碍事,心中恨极,互相使个眼色,其余之人佯攻枫雪色,暗中却抽出人手,加紧了对郑虎、孙青夫妻的攻势。 孙青挺着肚子毕竟身体不便,激战之中,隆起的腹部被重重扫了一杖,她被打得飞了出去,倒在地上低低哀呼一声。 郑虎抢将过去,一把抱住妻子,却见她的裙下,正喷出大股黑色的血,不禁心中疼极:“阿青!阿青!” 孙青勉强抬起头,想要说话,却见一支蛇形杖正向丈夫刺过来,她来不及叫,拼尽全身力气,将丈夫推到一边。 郑虎一愣之后,发现一支铁杖已经从妻子高高的腹部穿了过去,将她钉在了地上。 郑虎疯了一般,挥着锄头扑了上去。 九幽开心鬼冷笑一声,蛇杖一抖,将孙青尸身抛脱,反杖向郑虎刺去。 郑虎却似已完全失去意识,不闪不避,任凭那杖穿过自己的胸膛,反而猛力向前一蹿,抱住了九幽开心鬼。 九幽开心鬼猝不及防,后手擂向郑虎的后心。 郑虎惨然一笑,张开口,牙齿一口咬住了九幽开心鬼的颈部大动脉,拼力咬断,血“噗”地喷了他一头一脸,他听着仇人的鲜血泉喷和自己肋骨碎裂的声音,安然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间,这对夫妻连同未出世的孩子,便一起遇害。 望着这惨烈至极的场面,躲在房中一直从门缝偷看的朱灰灰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想到刚才这对夫妻将她保护在身后的情境,她的心如刀割,身子抖得厉害。 “我不害怕,我不难过,他们死是因为他们太笨了,明明知道出去就是送死,还要出去……” 她碎碎念地告诉自己,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却已泪流满面。 这难道就是大侠常说的,“义之所在,生死以之”、“明知不可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 郑虎和孙青,一对籍籍无名的夫妻,却令朱灰灰第一次真正地体会,枫雪色孜孜不倦追求的“侠义”二字,其真正的内含是什么。 枫雪色也听到郑虎孙青夫妇惨死,顿时目眦欲裂,他悲愤地长啸一声,长剑旋起满天的光,那光明亮至极,令人魂为之夺、目为之伤…… 朱灰灰朦胧的泪眼也被这绚丽的光耀得生疼,不得不合起眼,待她再睁开的时候,外面的情形已然变了。 篱笆上、菜园里、瓜棚下、葡萄架下……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尸体。 仅剩下的一个人,持着蛇杖与枫雪色的剑胶着在一起。 九幽大头鬼拼死对抗,可是枫雪色实在太强大了,在其内力逼迫下,蛇杖像被一座山压住,一点点向他头上落去。他咬牙催动内力,妄图将那把可恶的长剑逼退回去。然而剑只是稍微停了一停,便再次缓缓地压将下来。 大头鬼的嘴边流着血,怒瞪着枫雪色,拼命抵抗。然后,他便发现枫雪色那双眼睛,似乎……没有一点神采…… 他忽然想起,自从对敌以来,枫雪色不论是怎么样的处境,都是坐在石凳之上,没有移过身子,他心中一动:莫非,他的眼睛…… 他费事地挪开一只手,在腰里一摸,掏出一把短短的匕首,试探着缓缓向枫雪色刺了过去,一寸、两寸、三寸……枫雪色毫无所觉。 大头鬼心中大喜,看来,自己猜得对了!他将力气全移到这只手臂上,将匕首一点点地刺向枫雪色的腰部。 眼看匕尖已碰到他的腰带,脑后突然恶风扑来,他回头一看,一个黑炭似的丫头正挥着一把大号菜刀,狠狠地向他的脖子剁过来。 一惊之下,他来不及变招,松手扔下蛇仗,就地滚开,躲过了这背后偷袭的一菜刀。 朱灰灰不等他站起身来,扑上去接着又砍。本来以她的那两下子,想砍上九幽大头鬼那简直如同太阳从西边出来! 可今天太阳还真就从西边出来了! 大头鬼本来身上就负了重伤,又因为刚才松手扔杖,被枫雪色的内力压得吐了好几口血,全身骨软筋麻,毫无力气,再加上朱灰灰激奋之下,速度也快得出奇,竟然真的一刀砍在大头鬼的屁股上。 朱灰灰心中甚是遗憾,她本来奔着敌人的脖子去的,谁知没瞄好,差了一大截…… 大头鬼拼尽最后一分力气,忍疼回腿一扫,踹在朱灰灰的小腿上,将她踹飞出去。 朱灰灰耳中听得“喀”的一声,知道可能是小腿断了,疼得眼前发黑。但她仍握紧菜刀不松手,咬着牙向大头鬼爬了过去。妈的,老子就算疼死也要先把你的大脑袋砍下来! 大头鬼放声大呼:“他眼睛瞎了!他眼睛瞎了!他眼睛……”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最后这句只呼出一半,枫雪色的剑已穿进了他的心窝。 从朱灰灰挥刀扑出,到大头鬼毙命,其实只不过是瞬间发生的事情。 枫雪色咳出一口血,停了一停,道:“朱灰灰!”声音里满是担忧。 “小……小的在!”朱灰灰疼得都要昏过去了,却仍然勉力回答。 枫雪色身形微微一晃,来到了她的身边,伸手一摸,却只摸到她满头的汗。 “伤在哪里?” “没……没事,可能是……左腿断了。” 朱灰灰咬着牙说,其实她很想放声大哭来的,可是不知为何,目光一落到郑虎孙青的尸体上,尤其是看到孙青那隆起的肚子,便觉得眼中喷出来的都是火,那一点点痛泪,不等流出来便被烧干了! 枫雪色伸手摸摸她的小腿,轻轻“嗯”了一声,道:“没有断,应该是骨头裂了。 顺手摸索,手指碰到竹篱笆,他削断两根竹竿,撕下衣襟,简单将她的小腿固定住,安慰道:“灰灰,你且忍一忍,等我们杀出去,再好好为你治伤!” 朱灰灰忍痛道:“大侠,我没事,您老人家放心!” 枫雪色摸摸她的头发,心想,这孩子,乖起来了。 “九幽十鬼,已经全死了吧?” “是、是的!”朱灰灰道。地上除了郑虎孙青夫妇,另有十具尸体——原来九幽十鬼只有十个人哦,她还以为十九个呢,吓得她! “好,我们安葬了郑虎夫妇,然后杀出去!” “是,大侠!”朱灰灰从地上爬过去,拾起郑虎的锄头,枫雪色拿了,去到菜园里挖了一个大坑,然后在朱灰灰的指示之下,将郑虎夫妻的尸体放入坑中,填土埋了。 朱灰灰一边帮着盖土,一边说道:“大侠,我永远都会记得他们!” 朱灰灰想起孙青抚摸自己腹部时那心碎不舍又悲壮的表情,忍不住又掉下眼泪。 这对夫妻,男的不英俊,女的也不漂亮,武功也不高,可是义之所在,便不顾性命,不顾未出世的孩子。舍生取义,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枫雪色俊颜清冷似雪,声音平静:“我也会记住他们。” 尽管这对夫妻在枫雪城遍布大江南北的三十六万部众中,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尽管他甚至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没看见,但是,他一定会记得,这两个人的鲜血,为枫雪城添上浓浓的一抹壮烈——他并不知道孙青身上怀着孩子,如果知道,只怕会更难受。 天际,铅色的云沉沉地堆叠着,虽是欲雨未雨,却更将人的心压得闷闷的难受。 已近黄昏时分,竹马村外,一座孤零零的院子,院子里有几间茅草屋。 独居的陈婆婆在正房的外面,看着这样的天,发出一声叹息。 屋顶的茅草已经很旧了,下雨的时候,房子漏雨非常厉害,风稍微大一些,还会卷飞茅草,要是再不苫一下房顶,这次的雨,这两间茅屋也许就撑不过呢! 陈婆婆踮着小脚,到侧间的柴房里搬出一架竹梯,小心翼翼地架在房顶上,然后又费事地抱来一捆密实的草苫子,吃力地把草苫捆在背上,然后扶着梯子,粽子般的小脚踩着竹梯,颤微微地往上爬,打算将草苫铺上屋顶。 以前,老头子还在的时候,这些活都是他做的,她只要站在屋檐下递递工具就可以了。可是自打去年冬天老头子一个人走了之后,留下她一个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依赖,所有的事情都只好自己做。 一级、两级、三级…… 梯子可能是没有放稳妥,承受了人体的重量,竟然向一侧滑了下去。 陈婆婆失声惊呼,以她这把年纪,这一下摔实,不死也得断几根老骨头……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梯子,稍停了停,梯子被缓缓地送归原位。 陈婆婆惊魂甫定,低头向下看去。 入目但见一张暗黄的面孔,好似病入膏肓的模样,但细瞧下眉眼极为俊秀,一双眼睛明亮而深邃,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没事吧,婆婆?” 听到身后清脆的声音,陈婆婆回过头来,发现不知何时,从后面的山径上,正缓缓走来一匹马。 那匹马长得很难看,毛灰不灰白不白的,身上还有一块块似乎癞疤的东西。然而它长得再丑,也丑不过它背上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很丑很丑的小丫头,脸黑似炭,穿着件很不合体的粗布衣衫,一条左腿用布带和竹片固定着,腰上还别着一把菜刀。 陈婆婆慌忙回答:“没、没事,谢谢!”下意识地向院子看看,篱笆的门关得好好的,她有点想不通,这黄肤的病人,是怎么样突然出现在自己院子里的? 黄肤病人一只手稳着木梯,另一只手将陈婆婆扶了下来。 这时,那丑人丑马也来到跟着,隔着篱笆,那丑小丫问道:“婆婆,请问这里是竹马村吗?” 陈婆婆摸不清这两个人的来路,所以只回答了一个“是”。 “大侠,我们进村吗?”那丑丫头问道。 黄肤病人摇摇头:“不进,我们绕过去。” 这两个人,正是枫雪色和朱灰灰。 郑虎孙青夫妻的死,让枫雪色很悔、很痛,所以早就决定,在自己伤好之前,一定要避开人群,这样万一再发生什么事,也不会连累旁人。 “哦!”朱灰灰答应了一声,问,“婆婆,您是要铺房子吗?” “是。” “呃——如果我帮您铺房子,您可不可以送些吃的给我们?”唉,要不是大侠毛病太多,她哪里用得着为了吃口东西,去帮人家干活嘛!瞧这个婆婆养的鸡多肥啊!喏喏,那只翘着黑尾巴的大公鸡,烤起来一定很好吃…… 婆婆瞧见那黑丫头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直瞄着院子里散放的鸡,不禁吓了一跳,急忙上前两步挡住她的视线:“哦,好!只是我家没什么好吃的东西,中午蒸的野菜包子,倒还有几个……” 朱灰灰喜上眉梢:“菜包子好歹也是包子!”就自己和大侠这样的,瘸的瘸瞎的瞎,不定哪会儿被人“喀嚓”了,连菜包子都吃不上呢! “大侠,麻烦您老人家把我扔到房上去!”要把房子铺得漂漂亮亮的,说不定婆婆可以多给几个包子。 枫雪色微微而笑。 这丫头成天介小偷小摸,倒偷点值钱的东西啊,却不是包子就是鸡,总偷这些便宜货,搞得身上从来都一个子儿没有,穷得叮当响。好在他的身上带有银票,要不然这一路之上,两人只怕得讨饭了!只是,这位老婆婆是要苫房子么?倒不妨一起帮帮忙。 陈婆婆觉得眼睛一花,那病人已经到了篱笆外面,小心翼翼地将马背上的丑小丫抱了起来,然后她的眼前又是人影一闪,那病人竟然已经托着丑小丫站在了屋顶之上。 陈婆婆不禁目瞪口呆,这两个人是……是神仙么?不不不,神仙哪有长成这个模样的,多半是山上的精怪…… 枫雪色轻轻地将朱灰灰放在房顶上,一掠而下,温和地道:“婆婆,麻烦您把苫子给我。” “哦,好,好!”陈婆婆忙不迭地将草苫子递给他。 枫雪色抱着草苫,重新掠上房顶,递给朱灰灰:“灰灰,你会苫房子吗?” “会啊!我别的不会做,就是苫房子最拿手了!”朱灰灰撒谎道。其实她从小到大,拆房瓦、堵烟囱这类的事情倒干过几十回,还真没有苫过草房。 不过,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她回想着曾经见过乡里人苫房的情景,学人家的样子,把草苫铺到下面,然后又让枫雪色运到房上好几捆整理好的苫草,对着房檐的方向,一层层码放整齐,又用工具压实,折腾了大半天,总算把房顶补好了,外观看上去也不错。 “大侠,成了!” 枫雪色立在她的身边,用手摸了摸房顶,感觉似乎比较厚实,于是赞赏地点了点头:“手艺很不错!” 朱灰灰只是“呵呵”一笑,脸也不红一红!她一向懒惰,干活也马马虎虎,现在这房子表面挺光溜,但漏不漏雨就不知道了,反正她已经把草都对付到屋顶上了。 枫雪色拎着她的衣领跃下。 朱灰灰也不客气几句,立刻将一双小黑爪伸到陈婆婆面前:“包子拿来!” 陈婆婆一迭声地答应:“好!好!”踮着小脚回到房里,拿了一只小小的竹篮,装了四五个菜团子出来。 她有些歉然:“只有这些了!姑娘,你怎么……” “咳,突然……肚子疼!”朱灰灰腰弯得像个虾米,抱着肚子,愁眉苦脸地道。 “那……你要不要进来休息一会儿?”陈婆婆好心地问。 “不用了,我们还要赶路!”朱灰灰似乎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伸手拿过篮子,挎在肘弯,“婆婆再见!” “再……再见!”陈婆婆道。 枫雪色深深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抽出其中的一张塞到婆婆手中:“婆婆,这个是买您食物的钱!” 陈婆婆慌忙缩手:“不行不行!几个菜包子,又不值钱,何况你们还帮我修房子!” 枫雪色苦笑了一下:“不仅仅是买包子的钱,您就收下吧!” 说完,手臂一伸,拎起朱灰灰,身形掠起,上了马背,提缰催马而去。 陈婆婆愣愣地看着他们,再看看手中的一百两银票,又惊又喜,如坠梦中。她怔了半晌,回过头来,忽觉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琢磨了半天,不禁“啊”了一声。 那只一直在院子里领着妻妾孩子闲逛的报晓大公鸡不见了! 枫雪色很是生气。 朱灰灰这丫头真的没有吹牛,她实在是一把偷鸡的好手!在婆婆的院子里,他只听到一下发自喉咙深处那种极轻微的“咕”声,然后那只耀武扬威的大公鸡便没了声息。前前后后也不过是一弹指的时间吧?那只鸡就被扭断了脖子,藏进了她的衣襟下面。快到他都来不及阻止! “朱灰灰!”他压抑着满腔的火气道。 朱灰灰摸着藏在肚子下面的大肥公鸡,正满心愉快,根本没有听出他声音的异样,大声地回答:“小的在!” 枫雪色冷冷地道:“把你的手伸出来!” “是,大侠!”朱灰灰把一只小黑爪子伸出来,“伸出来了,大侠,什么事啊?” “我要砍下你的一只手!”顺手从朱灰灰的腰上把菜刀摸出来砍过去。 朱灰灰吓得魂都飞了,缩手不迭,直接从马上栽下来,刚巧撞到伤腿,疼得她趴在地上大叫:“为什么砍我的手?”从前都只有威胁砍腿砍头的,她的手又怎么招他了?而且居然还真的上菜刀,也太过分了吧? 枫雪色本来还想好好吓唬朱灰灰一下的,可是听到她声音里的痛楚,心里软了一些,但仍板着脸道:“朱灰灰,你最好记住了,如果再给我捉到你偷东西,哪只手偷,我就砍掉你哪只手!”随手将菜刀一抛,“嚓”地钉在朱灰灰的小爪子边上。 “我……”朱灰灰看着那柄紧贴着自己手指的菜刀,瞪大眼睛,半天合不拢嘴。 “你什么?” 我问候你奶奶!朱灰灰心里痛骂,嘴上却不得不服:“我……我不敢了!” 她偷偷地抹去头上的冷汗!别以为大爷眼睛瞎了就好欺负,刚才那一菜刀,是大爷明摆着的警告,他要是真的想砍,自己就算真长着三只手,也会被他剁去了! 枫雪色冷冰冰地“哼”了一声,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向她伸出一只手。 朱灰灰胆战心惊地问:“又……又干吗?” “上马来!” “不……不要!”上马干吗?离得近了,你砍着方便啊? “上来!”枫雪色简直是声色俱厉的。 朱灰灰害怕了:“是……是大侠!” 心里恨自己恨到不行:这大爷实在不值得同情,要不是心软回去接他,现在自己早已逍遥自在去了,哪轮到他大声训斥! 但大爷的话不敢不听,她拾起菜刀,重新掖回腰上,一瘸一拐地走到马屁股后面,赌气偏不去拉他的手,扳着马屁股往上爬。 飞电风雪驹腿长体高,她便是腿没有受伤,想从马屁股后上马也困难,何况现在还跛着一条腿!飞电风雪驹耐着性子等了半天,发现这女流氓在自己的屁股上又拍又摸,嘴里还念念有词,忍了又忍,还是看在熟人的面子上,才没抬腿将之踢飞。 它的主人可没有这么好的耐心,枫雪色冷眼等了一会儿,终于不耐烦了,伸手揪住她的衣领提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身前。 朱灰灰已经被他拎习惯了,而且又在生气中,紧紧闭着嘴,居然一声牢骚都不发。 马上空间狭小,这样一来,就等于朱灰灰倚在枫雪色的怀里。 他的胸膛很宽,结实有力,也很温暖,倚在上面就像依着一张靠椅,舒服又踏实,朱灰灰下意识地往他的怀里偎了偎,背部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自己的怒气和委屈都不翼而飞,羞涩甜蜜的感觉倒一点点涌了上来。 不对不对!咱是个有骨气的人,不能因为靠着他省力舒服,就这么没气节!她立刻身体前倾,俯向马头,离枫雪色尽可能的远。 枫雪色不动声色,握着马缰绳,任马缓缓地向前行走。虽然朱灰灰因为生气,尽力离他很远,可是她的发丝被风吹着,仍然时不时地拂上他的面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似花非花,似麝非麝。 这香味虽然很淡,却很好闻,他不由纳闷,这么脏这么不爱洗澡的一个小孩儿,不臭到熏死人已属不易,怎么会是香香的呢?这香气是哪里来的? 走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开口道:“朱灰灰!” 朱灰灰爱答不理地道:“小的在~” “你——你身上带着什么香料?” 朱灰灰回过头来,纳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啊!” “没有?”枫雪色实在纳闷,再次嗅了嗅,随着她的动作,这味道又浓了许多,肯定是从这脏小孩儿身上散发出来的,不会错! 朱灰灰看了他一会儿,担忧地开了口:“大侠——” 虽然她仍然因为砍手的事在生他的气,可是——大侠的眼睛本来已经看不见,要是鼻子再出毛病,那可就没活路了!算了,她大人不计小人过,好歹也要关心一下嘛! “嗯?” 朱灰灰把鼻子拱进他的怀里,用力地吸气。咦,大侠说得没错,确实有一股淡雅的香气氤氲在鼻端,清新的,带着点冷冷的气息,吸进肺里,连她的心都感觉到无比的宁静平和。 她好喜欢这种味道,大力地嗅啊嗅。 枫雪色给她闹得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你干吗?” “确认完毕,您的鼻子没有问题,确实有股很香的味道!”朱灰灰跟大爷报告。 “什么嘛!”枫雪色有些好笑地推开她的头。这孩子真是傻! 两人说了这几句话,刚才闷在肚子里的一点气,都被抛在一边。 朱灰灰看看马儿走的路线:“大侠,我们这是去哪里?” “不知道啊。” “啊?” 枫雪色把马缰交到她的手里:“你催马赶路,避开村落,看到三界碑的时候告诉我。”想了想,怕这家伙不认识三界碑那几个字,又道,“三界碑是一块褚红色的石碑,很高,很好认。” “知道啦!”朱灰灰接过马缰,催马从左侧绕过竹马村,又问,“不过我们去那个三界碑做什么?” 枫雪色简单地道:“三界碑东行不远,有一座荒废已久的三界寺。” 数年前,他曾途经过这个地方,当时也曾在那座寺中小憩。此时,他早已闻到空气中有雨的味道,目前又不能进村投宿,所以,只好暂时去那个荒寺借住。 而且,虽然从青梅岭下来的一路上,他们没有再遇袭,但这并不意味着就此太平。九幽大头鬼临死之时狂呼的那句话,估计早已被暗中隐藏的无数敌人听了去,所以,一定会有更残酷的伏杀在等着自己。 现在,他要把他们引到三界寺去! 空旷,荒凉,远离人烟,再加上瓢泼大雨,三界寺,正是解决江湖仇杀最完美的地方。 枫雪色的想法,朱灰灰当然不知道——否则她宁死也不会去那个三界寺的。 与其说是荒寺,还不如说是丛林中的一处废墟。 三界寺实在破败不堪,山门还在,院墙却没了,荒烟蔓草中,到处是鸟兽遗迹,房屋大多东倒西歪,唯后方一间正殿,房屋保存比较好,除了檐角有些塌陷奇Qīsuū.сom书,房顶上的野草过长外,还算结实。 朱灰灰将马牵到廊下,放它去啃青草,然后推开偏殿的门,拉着枫雪色的手一起走了进去。 偏殿里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残破的佛像金装剥落,歪在一边,供桌倒还干净,上面铺着干稻草,墙角避风的地方,也散乱地堆着稻草。 这种环境,朱灰灰一点也不陌生,她到处流浪的时候,根本没有钱住店,多半的晚上,都是和朱花花住在这样的地方。 她抱了一些干草过来,铺在地上,口中道:“大侠,您将就着坐啊!”扶着枫雪色坐上去。 她又去大殿内外拾了一些枯枝杂草,熟练地在殿中生起了一堆火,然后蹲在殿角鬼鬼祟祟地鼓捣东西。 枫雪色鼻端闻到一股血腥气,问道:“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朱灰灰说。 枫雪色微微冷笑了一下,感觉有风扑面,随手一挥,拂开了飘过来的一片羽毛。 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她肯定是在收拾那只偷来的鸡!唉!他真是头疼死了!这丫头简直油盐不进,不论怎么教导、怎么吓唬,那身坏毛病就是打死都不改。 偏殿里鸡毛乱飞,朱灰灰一边忙着拿菜刀给公鸡开膛破腹,一边道:“大侠,你说过,不吃偷来的东西,对吧?” “怎样?” “不怎样!就是确认一下而已!”朱灰灰把鸡收拾利落,也没找到水洗,便这样血淋淋地用枝杈穿了,拿到火上去烤。 她一边烤鸡,一边笑吟吟地道:“这只鸡原来只是毛长,长得却不太胖,刚好只够小的我自己吃。大侠反正只吃包子,这样很好!” 她拍着自己准备用来“销赃”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将装包子的竹篮放到枫雪色的怀里:“大侠,您请,不用跟小的客气!” 婆婆蒸的包子很大,虽然缺油少盐,但野菜馅自有一股清新恬淡的滋味。不知怎么的,明明是自己坚持的,捧着野菜包子的枫雪色却感觉心里有些小闷,所以只吃了一个便放下了。 朱灰灰转着烤鸡的树杈,感叹道:“要说鸡,还得是青阳城孙寡妇养的好吃!那鸡是吃断梦草的籽和虫长大的,肉味非常鲜香甜美。可惜上次在雁合塔之后,就再也没吃到过啦!” 枫雪色问道:“就是不吃不喝兄弟遇害的那次?” 朱灰灰很没良心地笑道:“就是啊!要不是那两个胖子好巧不巧赶来送死,说不定当时被杀的人就是老子……小的我啊!” 这句话让枫雪色很想打她!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冷冷地道:“送死也不必争早晚的,说不定,一会儿就轮到‘小的你’了!” 朱灰灰侧头看看他:“啊?什么意思?” 枫雪色没有理她,只是把用布包裹着的剑,拿过来横在膝上。 朱灰灰一看人家把剑拿到手边了,立刻坐得离他远远的,心中窃窃地笑,她知道他在生气。哈哈,谁让他就会装蒜了?想吃她的鸡就说嘛,不好意思说,就想拿剑抢吗?哼,要是给你抢到,那才怪呢…… 正在琢磨着,忽然听到外面一阵乱嘈嘈的吵闹,伴随着“咚咚、咚咚”的脚步声,不但地面是震动的,连晚天暮鸟都一阵乱飞。 “老大,刚才你多吃了两个馒头!”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吃了?是老二吃的!” “不对!不是我!是老三吃的!” “我拍死你!” “那就是老五吃的!” “明明是老大吃的!老大还多吃了半斤牛肉!”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 “……” 听到这乱七八糟的声音,朱灰灰脑海中立刻涌现出五个手拿巨大金刚杵的傻大个子,叫什么来着?对了,齐云五义!她忍不住低低惊呼:“大侠!” 枫雪色以手覆额,秀眉皱成一团:“吵什么吵!” “我没吵!是他们吵!那五个傻子!” “别胡说!他们不是傻子,就是……就是有点头脑不清楚。” “……”那不一回事嘛! 两个人说着话,那五个傻大个儿之一,一脚踢开偏殿的破门,走了进来。 朱灰灰一看到那十只船一样的大脚丫和五只梁柱一样的金刚杵,立刻往枫雪色身边靠了过去,顺手把菜刀握在手里,心中打定主意,要是这五个人趁大爷眼睛不方便,冲上来动手,她就找机会剁他们的大脚丫! 然而,那五个人进来只是看了他们一眼,见是一个病人和一个比他们还丑的黑丫头小不点,也不理会,坐到地上,你一言我一语,还在为谁多吃了馒头牛肉而纠缠不清。 枫雪色眉头紧蹙,一只手按剑,另一只手的手指放在太阳穴上轻揉。他实在无比地悔恨,早知道会在三界寺碰到齐云山会智大师的五个绕舌鬼徒弟,宁肯冒着雨赶路,也不到这个地方来! 朱灰灰也被五个浑人吵得头晕,有好几次都想插嘴进去,和他们一起挑拨斗嘴,终于还是怕了人家的大脚丫和金刚杵,拼命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忍住。 她压低了声音:“大……咳,您老人家头疼么?我帮你揉揉吧!”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笨蛋!在外人前面叫大侠,那不等于招认自己是谁了吗? 枫雪色摇摇头。 “要不……我给你抓两把鸡毛塞耳朵?”朱灰灰好心地问。 枫雪色的唇角微微挑了一下:“你的烤鸡糊了!”这笨丫头!他的眼睛本来已经看不见,耳朵如果再用鸡毛塞住听不见,那不等于任人宰割了吗? 朱灰灰急忙去翻动烤鸡,便在这个时候,一阵旋风挟带着雨意扑了进来,火焰暗了一暗,随即大亮,发出竹木烧爆的“哔啵”声。 她有些诧然地抬头看看,殿门处,正缓缓走进来一个人。 这是个女子。 身上的衣衫布料很粗,已经洗得发白,有的地方细致地打着补丁。她的头发很黑很长,用一根粗布的带子简单地拢在一起,鬓角压着一簇小小的紫,细看去纤绒微扬,却是一枚小小的紫色羽毛。 她就那样安详地、安静地、安逸地从破旧的殿门外走进来,衣角飘扬间,柔柔的、美美的,然而眉眼略扬的时候,却又是烈烈的、冷冷的。 望着她,朱灰灰觉得眼前倏然明亮,心却莫名其妙地静了一静。 这是个柔静而刚烈的女子,矛盾的综合体。 好美的女子! 美得连从她左眉际划过高高的鼻梁,划过精致的脸颊,一直划到尖尖右下颏的那道深深的刀痕,看上去都冷艳无比! 这个女子的身后,跟着一只奇怪的动物,似乎身子被劈掉一半似的,有两条半腿、一只眼睛、一只耳朵、半条尾巴,黑色的身躯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疤。 朱灰灰看了老半天,也没分辨出那是一只狼,还是一只狗。 反正就是一只残疾的、黑毛的、全身疤的东西。算了,且当它是狗吧! 这个女子和她的狗,与自己和花花刚好相反。 她那是人美狗丑,咱家是人丑猪美——她的朱花花,到哪儿都是帅猪哥一枚,勾引人家的小猪妞还从来没有失败过! 那女子走到火堆边:“请问,可以坐吗?”声音柔柔的,微微有些沙哑。 “别客气,你请坐!” 朱灰灰对这女子很有好感,立刻殷勤地清理出一块地方,请那女子坐下。 那女子微微点头,坐在地上。明明连一根眉毛都没有动,但朱灰灰却感觉她对自己笑了一笑,心中竟然很有些受宠若惊。 “这位姐姐,你的这只……这只狗很特别!”朱灰灰搭讪道。她觉得自己好奇怪,平时碰到女人,不管多大年纪的,第一个念头肯定是去占她的便宜,一定要吓得她吱哇乱叫才觉得开心,可是这个脸上有一道疤痕的女子,却让她莫名地仰慕,很想和她亲近。 那女子却只是“嗯”了一声,目光望着殿外,答非所问地道:“马上就要下雨了。” “是啊,一定是场大雨呢!” 朱灰灰想和她多说几句,但那女子却不再作答,只是望着殿外灰沉沉的天空,静静地出神,一双剪水秋瞳里,似乎蕴藏着无数的心事。 那种盈盈如水、皎皎如月的眼神,令朱灰灰这样没心没肺的人,看了也觉得莫名其妙心里一疼。她不明所以地在自己的胸膛上揉了一下,悄悄扮个鬼脸。恰好鸡烤得也差不多了,她撕下一条鸡腿,碰碰枫雪色:“大、大、大……大哥,要不要尝尝?”又差点说走嘴! 枫雪色温言道:“你自己吃吧,我已经吃饱了。”  朱灰灰把鸡腿放到嘴边,刚要咬,犹豫了一下:“这位姐姐,你也尝尝吧,我们这里还有包子哦!”平时,除了朱花花,谁想从她嘴里抢一口东西吃,那简直比登天还难,今天还真是难得地大方! 那女子却只是轻轻摇头,然而,朱灰灰却又有那种她在对自己微笑的感觉了。 她纳闷地摸摸头,却也知道人家不爱说话。好在殿里还有五个闲得发疯不住拌嘴的傻大个,倒也不显沉闷无聊。 她虽然好吃懒做,但食量并不大,啃了一只鸡腿加一只翅膀也就饱了,于是将剩下的鸡送去喂那半条狗。 谁知那半条狗却高傲得紧,根本连看都不看她的半只鸡一眼。朱灰灰好生感慨,同样是人养的宠物,她的花花越养越馋嘴,跟人家的狗云泥之别。 朱灰灰不禁嘟了嘟嘴,伸手按在嘴巴上,打了个哈欠,嘴巴还没有合拢,便看到门口一个妙龄女子扶着个年迈体衰的老婆婆,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朱灰灰一看到那老婆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脸藏到枫雪色的背后。 晕咧!一地的鸡毛还没处理呢,苦主儿就找上门来了! 来者,正是那个丢了鸡的陈婆婆。 陈婆婆年纪虽然不小,眼睛倒还不花。朱灰灰躲得虽快,却仍被她一眼看到。 她指着朱灰灰跟那个妙龄少女哭诉:“是她!就是这个黑丫头偷了我的鸡!啊呀呀!你看看,鸡毛还在这里!我可怜的鸡啊!你自己就这么去了,却留下一堆的孤儿寡母,你叫它们如何活下去啊啊啊啊……” 陈婆婆跺着脚,腔调里带着颤音,唧唧歪歪哭诉。 朱灰灰硬着头皮不认账:“谁、谁、谁、谁偷你家的鸡啦!” “就是你这个黑炭头!”陈婆婆抓起一把鸡毛,仔细看了看,接着哭,边哭居然还边拿拐杖来打朱灰灰。 朱灰灰跳着一只脚,狼狈不堪地左躲右闪:“喂喂,你再打我可还手了啊!” 扶着陈婆婆来的那个妙龄女子踏前一步,气愤地道:“你偷了婆婆的鸡,难道还想打人么?” “不就拿了她一只鸡嘛,我还帮她修房子了,你怎么不说啊!” “你帮婆婆修房子,便可以拿人家的鸡?你可知道,婆婆就指望这些鸡生蛋换些油盐,现在被你偷吃掉了,她以后怎么办?” 闻言,朱灰灰心里有点内疚,但仍犟嘴道:“你家公鸡会生蛋?你生啊,生一个让我看看!” 朱灰灰忙着跟那妙龄女子斗嘴,一不小心,屁股上挨了一拐杖,这婆婆年纪虽老,力气却不小,打得她臀部上火辣辣地疼,她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个死老太婆,|Qī-shu-ωang|手这么黑,想打死老子啊!再打我可真的还手了!” “你打你打!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反正我的鸡也被你杀了,我也不想活了!”陈婆婆一头向她撞来。 朱灰灰被她撞了个跟头,气得七窍生烟:“你当我真不敢打你是不是!”这死老太婆简直是个老无赖,跟自己有一拼!别以为她年纪大自己就不好意思揍她,咱还有绝招没出哪! 她坐在地上挽起袖子,趁那老婆婆又拿着拐杖打过来的时候,猛然使出了必杀术“骚扰女人变态绝技之第三式——魔爪抓胸!” 十指碰到两个软绵绵的东西,狠狠地一抓,然后定睛一看,顿时“啊啊啊”地大叫起来。 自打老太婆挥着拐杖找朱灰灰拼命,齐云五浑早就不吵了,五个蹲成一排,在那边看热闹。 此时,看清楚朱灰灰手上抓的东西,五个大嗓门立刻一块儿跟着叫:“两个馒头!” 陈婆婆一双老眼里,突然射出针一样的光芒,刺得朱灰灰肌肤生疼,拐杖继续向朱灰灰击下。 朱灰灰来不及多想,馒头一丢,就地向一边滚去。 枫雪色突然拔剑,一剑刺向陈婆婆。 那陈婆婆挥拐一架,那雪亮的剑光却缠绕着杖身,向她的手臂蜿蜒而上,她被迫撒手扔杖,倏然向后退去,竟然极为敏捷。 枫雪色听得脑后有锐风扑来,并不起身,只是回剑一挡,“铮”的一声,将那妙龄女子手中的一柄软剑挡了开去。 朱灰灰在地上爬了几步,爬到枫雪色旁边,哭丧着脸道:“大侠,这个婆婆是男的!” 一生气,随手将从人家胸部抓出来的两个馒头扔了出去,却没留神,两个馒头正扔向先前那一女半狗。 那半条狗突然腾空跃起,半条尾巴迎空一抽,打飞一个馒头,另外一个被它扑了下来。它落地之后,两条半腿站立不稳,打了两个滚,然后颤颤地又伏到那女子足边。 朱灰灰的眼睛都直了,啧啧,瞧瞧人家的狗狗,虽然只剩下一半了,都会飞的! 那妙龄女子和男婆婆瞄了瞄这半条狗,突然想起一个人,两人互望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微微躬身,向那女子行了一个礼。 那女子望也不望他们,只是轻轻点点头,目光落到殿外,看着漆黑的天光,黑眸清亮如夜。 在夜的背后,掩藏着隐隐的忧伤。 朱灰灰把这种微妙的动作看在眼里,心里一慌,他们是一伙的! 枫雪色沉声道:“来者,可是‘狼狈为奸’夫妇?” 那男婆婆“嘿嘿”笑道:“在下陈一郎,听说枫公子眼睛不太方便,我们夫妻便赶过来瞧瞧!” 枫雪色淡淡道:“既知枫某眼睛不便,两位如此做作,岂非多此一举!” 陈一郎很是无耻,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演出戏给枫公子看看,虽然枫公子看不见,可咱们夫妻,一样要收利钱!” 那妙龄女子宋小贝道:“枫公子,这就得罪了!” 这对夫妻号称“狼狈为奸”,在武林中出了名的狡猾,本来开始也是在青梅岭上伏击,准备捡九幽十鬼的便宜的,可是后来九幽十鬼一个接一个地伏诛,他们见势不妙,便不肯出来。九幽大头鬼濒死的惨呼,他们听得清清楚楚,却怕是他临死拉垫背的,故意骗人,所以根本不敢上去。 枫雪色眼盲,朱灰灰腿受伤,两人共骑,又是走在陌生的山路上,所以行得甚缓。“狼狈为奸”二人便远远跟在马后,跟到竹马村,眼见他们为老婆婆修房顶,然后又一路跟到三界寺。 他们知道那个黑丫头是个饭桶,所以根本也没把她放在眼里,一开始的目标便在枫雪色上,因此假借和朱灰灰争执的机会,妄图接近枫雪色,以图暗杀。谁料却被那丫头的黑爪子将怀里冒充女人的两个馒头揪了出来,一下子便被揭穿了。 枫雪色慢慢地问:“那位真正的婆婆,已经死了吧?” “狼狈为奸”夫妇谁也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想到又有一个人受到自己的连累,一股怒气冲上枫雪色的心头。他一语不发,提剑刺了过去。 还用得着啰嗦么?这对夫妻是来杀他的,因为他,他们还杀了一个无辜的老人! “狼狈为奸”夫妻两人刀剑合璧,功夫非常厉害,两人一守一攻,互相回护,兼之为人奸滑,欺枫雪色眼盲,故意出招无风。 枫雪色听不到声音,果然便落在下风。 他眉头一挑,忽然不再管敌人攻来的刀剑,而是以极快的速度,招招抢攻,逼得那对夫妻手忙脚乱,连连后退。可是他们退得远了,枫雪色却也因为眼睛看不见,无法上去追击,这场打斗一时陷于胶着状态。 朱灰灰抱着头蹲在供案下面,看到那对夫妻互相使眼色,知道他们又在打鬼主意,心里暗暗发愁,怎么样才能帮上大侠呢? 朱灰灰还没想好对策,一直蹲在一边看打架的齐云五浑却又热闹起来。 巴老大粗声粗气地道:“他就是上次给我们药的小白脸?” “哪可能,他的脸一点都不白。” “可是那个怀里藏馒头的人妖婆婆,刚刚叫他枫公子!” “那也不一定就是那个小白脸,长得一点都不像!” “我说很像,他拿的那把又白又亮的剑很像!” “老五说得对!依我看他是吃坏了肚子,上次老大拉了四天的肚子,脸不也是黄的嘛,比他还黄呢!” “什么吃坏了肚子!那两个人不是说,他眼睛看不见嘛!” “管那么多,我去拍死他们就完了!” 巴老三扛着大杵,大步走了过来。 朱灰灰在案桌下面,心跳得都快蹦出来了,紧紧握着菜刀。打定了主意,只要这傻大个向大爷出手,她就滚出去跺他的脚丫子,拼了老命也不能让他那大杵砸到大爷漂亮的脑袋上! 这巴老三虽然脑子没拳头大,却也不是一点儿全无,动手之前,先吼了一嗓子:“喂,我说,你可是那个站在树上不敢下来的小白脸?” 枫雪色苦笑:“五义兄弟,那墨角麒麟片和千年雪参王,可医得会智大师的伤?” 巴老三道:“医得医得,我师傅的伤治好了!啊哟,老大快来帮忙,他果然是那个小白脸!” “我就说是嘛,你们偏都不听老大的!” “老大错了,他现在不是小白脸,是小黄脸!” “小黄脸,你是不是闹肚子把脸闹成黄的了?” “不对不对!他眼睛看不见,是被那人妖婆气的!” 枫雪色全凭听力与敌对战,那“狼狈为奸”本来就狡诈奸滑,出招的时候故意很慢,不带起一丝的风,令他应付起来颇为费事,现在又被五个浑人吵得头晕,心里一个烦躁,差点被那对夫妻伤了。 巴老三大怒:“你敢伤我们黄脸小师叔!” 一杵挂着风就向陈一郎砸了过去。陈一郎身手利索,纵身闪开,宋小贝在边上悄无声息地刺出一剑,在巴老三的肋下开了个口子,幸亏巴老三皮糙肉厚,血流得虽多,却未伤到筋骨。 旁边的巴老大一看,顿时急了眼,怒吼一声冲了上来,拎着大杵,对着“狼狈为奸”一通乱砸,别看他傻乎乎的,可是力大招熟,硬功非常扎实,那柄大杵舞得呼呼作响, 另外的三个兄弟一看,老三负伤,老大追着人家屁股后头跑,却怎么都赶不上,立刻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群殴。 一时间,大殿里兵器乱飞,风声大作,灰尘扑扑,打得这叫一个热闹。“狼狈为奸”那两口子在五个傻大个的大杵狂拍之下,如在风浪中颠簸的一只小舟,随时都有翻船的危险,看上去险象环生。 朱灰灰趴在案桌下面,看得眉飞色舞,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以多欺少的打架。有那五个傻小子帮忙,大侠和自己估计是不会吃亏了。 回头去看火堆旁,枫雪色坐在火堆旁,剑横在膝上,面容平静如水,纵使殿内劲风激荡,他面前篝火的火焰,却连摇晃一下也没有。 他的对面,便是那个着粗布衣却气质冷冽的女子。 这个女子仍然静静地望着外面的夜空,殿内的打斗虽然激烈,她却恍若未闻。 朱灰灰心里一震,大侠一动不动,也许是因为,真正的强敌,是这个女子! 那五个傻大个越打越卖力气,五条大杵使发了性,虽然砸不到人,却砸得墙、柱咚咚直响,颤抖不已。 朱灰灰眼见从房顶直往下掉土,觉得藏在案桌下面也不保险,万一哪个傻小子没看准,一杵拍到案子上,就得连累自己成馅饼!她看准时机,迅速地爬了出去,挪到枫雪色身边。 “大侠,我们快走!”伸手去拉他。 “不用急,我们再等一会儿。” 朱灰灰急道:“不能再等了,照他们这么打,这座殿非塌了不可!” 枫雪色摸摸她的头发,温和地道:“别担心!你坐在我的身边,不要怕!” “我——”我不怕才有鬼呢!朱灰灰急得跳脚,可是大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也不好意思当着面就扔下他一个人逃出去,只好坐了下来,肚子里痛骂大爷装蒜。 眼见巴老四一杵下去,一根殿柱便歪了,殿顶的承尘也塌落下来,落了她一头灰,不禁心惊胆战,刚要开口说话,面前的火堆突然莫名其妙地熄了。 殿内一黑,打斗的声音突然止住,停了片刻,巴氏五浑连连怒吼,似乎在黑暗中吃了不小的亏,紧接着,风声再起,又开始一轮新的追打。 朱灰灰眼前一片漆黑,她提心吊胆地屏住呼吸,生怕呼吸得重了,会有不长眼睛的金刚杵或者刀剑招呼在自己的身上。 好半天,眼睛才适应了黑暗,能够看到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形转动,黑糊糊也分不清谁是谁。可是千小心万小心,还是感觉到有东西向自己这边扑过来,她举起菜刀,拼命砍去,忽然肩上一紧,她的头被枫雪色搂在怀里,鼻子里沁入一股香香的又冷冷的气息,心中莫名其妙地一阵激荡,那连绵不绝的兵器撞击声倏然离得她很远很远…… 过了好半天,枫雪色轻轻地放开她,朱灰灰乍然从梦中惊醒般,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发现不知何时,大侠已经带着自己从大殿移到了外面。 天,不知何时已然下起了雨,不是暴雨,却连绵细密,像剪不断的愁思。 身后不远的地方,那座大家存身遮雨的大殿,正在轰然倒塌,虽是雨丝细密,也浇不熄那尘土飞扬。 那五个砸塌了大殿的祸胚,正追逐着那对“狼狈为奸”的夫妻,边打边呼喝着向远处奔去。 朱灰灰收回目光,发现在自己和大侠身周的泥土地上,插着数十支火把,也不知是什么制作的,火焰在密雨中竟然不熄,突突地跳着,照在身边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批黑衣蒙面人身上。 他们个个手执武器,诡异地站在雨中,如幽灵般,悄无声息。 而在不远处的一截断垣下面,那个粗衣的女子,肩头倚着墙壁,默默地看雨,夜雨中虽然看不清楚,却分明感觉到她的柔静和冷艳。 朱灰灰已经顾不上那个女子了,她一见到这群黑衣人,吓得魂都要飞了。 她生平所有的倒霉事件,都是由看到一群黑衣人引起的。 那血腥的屠戮,那濒死的惨呼,那恐怖的尸体……虽然时日已久,但她只要一想起来,仍然觉得腿软心慌。 虽然不知此黑衣人,是不是彼黑衣人。但她仍然心有余悸,“格格格”,是上下牙轻撞的声音。 枫雪色温言安慰:“别怕,有我在!” “大、大侠!”朱灰灰哆嗦着,“是……一批黑衣人……”尽管大侠说别怕,尽管朱灰灰也不想害怕,但是她不止一次见识过那些黑衣人的残忍手段,心儿实在不听话,仍然怕得要命,伤腿自不必说,没伤的那条腿也软得很,直想坐到地上去。 枫雪色的眉轻轻扬了一扬:“是他们?” “我不……不确定……”朱灰灰声音都颤抖了。这些黑衣人很恐怖,大侠的眼睛又看不见,这次她八成真的要翘辫子了…… 枫雪色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很温柔的动作,很有力量的一只手。 一股暖流从他的掌心,沿着她的掌心,一直传入她的心里……如果大爷被害死了,这如此温暖的手,便会变冷了吧…… 被那只暖暖的手握着,朱灰灰的血蓦地一热,勇气倍增,忽然之间下了决心,粗声道:“大侠,我来拖住敌人,你快走!” 她的腿瘸了,根本就跑不快,只会连累大侠!与其两个人一起死,不如她来拖住敌人,让大侠逃命,将来大侠眼睛治好了,还可以为她报仇…… 听到一向怕死的朱灰灰突然说出这么义气的话来,枫雪色很是感动,他握紧她的手,笑道:“傻丫头,死的未必便是我们!” 他信手挥剑,击落一枚袭来的暗器,胸中豪气陡生,清啸一声:“来,灰灰,你做我的眼睛!”反手一带,将朱灰灰送上背部,朗声道,“抱紧我,告诉我方位,我们一起杀敌!” 他的话坚定而有力,仿佛有一种强大的信念,注入到朱灰灰的心里。她身体微微地颤——不是吓的,而是激动的!仿佛全身的血都燃烧起来,朱灰灰一瞬间豪情满怀,只觉得死就死了,宁肯和大侠一起战死,也不能被敌人吓死! 她大声答应着:“是,大侠!”两只纤细的手臂搂住了他的颈子。 “乾位,三个人,一人用流星锤,一人用两只笔,一人用刀!” 枫雪色长笑一声:“好!就先杀这三个!” 漆黑的夜里,千万条的雨线之中,蓦然爆开一朵雪焰。 枫雪色就像飘摇在雨夜里的一朵雪莲,带着凛冽的杀意,背着朱灰灰,冲向正前方乾位的三人。 他的动作是如此之快,快到朱灰灰还没有来得及眨眼睛,便有人倒了下去,淡淡的血腥气弥散开来,飞溅的血花染红了雨丝。 “兑位,五个人,钩子、叉子、拳头、尺子,还有一个……不认识!” “震位,四个,枪、棍子、鞭子、飞爪!” “坤位,三个小矮子,每人拿了一把小刀,不过跳得很高,小心,脚下有石头……” “坎位,一个女的,你他妈的背后放箭,看老子的法宝……” 朱灰灰骂骂咧咧地对着那个女的把菜刀飞了出去,当然是没有砍着,反而招来人家的箭矢,若非那箭莫名其妙地拐弯失了准头,差点便射中她的屁股。 在各位武学行家眼里,她是一个超大号的饭桶。然而,对于一些粗浅的知识,她却非全然不知,即使连半瓶醋都不如,总算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此刻伏在枫雪色的背上,机灵劲又上来了,怕用“前后左右”的说法把大侠绕糊涂了,索性用八卦的方位来标指方向,果然清晰明了。 枫雪色一开始的时候,出其不意,杀了对方三个人,可惜敌人数量既多,也非庸手,在朱灰灰叫破方位之后,便有了防备,纵使他武功高强,一时也难寻突破。 那些人渐渐收紧了包围圈子,只是顾忌枫雪色武功实在太高,谁也不肯当出头的椽子,换做别人,只怕早就乱刃齐上了。 枫雪色微微冷笑。 对付他一个瞎子,还要蒙着脸怕被认出,以为这样他就不知道他们是谁了吗? 他虽然看不见,但却知道,他们不是朱灰灰惧怕的那批人。因为在进退过招当中,有数人他已隐隐猜到身份,都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其中还颇有几个熟识的。 真是一群可鄙又可笑的人! 虽然这些亡命徒人品卑下,但手下功夫却着实各有一套,枫雪色屡屡想要破敌而出,都被敌人拦了下来,他心里有些焦急,长啸一声,长剑挥动,攻多守少。 然而,敌人虽然当剑便有伤亡,可是却一点都不急,不时偷袭游斗,只是牢牢地困住枫雪色,不让他冲破包围圈。 朱灰灰觉得势头不太对。这些人真够损的,这不明摆着要把大侠活活累死嘛!还有,他们这种打法,分明就是在等援兵! 光这些人,大侠背着自己对付起来已是不易,时间一长,体力消耗太大,等强敌来了,都不用动手,他就累趴下了! 而且,那边还有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女子,一直悠闲地看热闹…… 朱灰灰越想越没前途,急得头上冒汗。 她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轻轻柔柔、微带沙哑的声音:“你如果求我帮忙,我便帮你!” 朱灰灰立刻大声道:“好,我求你!” 她都不知道是谁在自己耳边说的这句话,反正病急乱投医、死马当做活马医,求人又不是什么难事,脸皮厚一点就好!所以管说话的人是谁呢,先求了再说。 那个声音里带着笑意:“可是,你刚才拿馒头打了我的狗,待我想想,要怎么办才好呢?” 朱灰灰突然明白,说话的,是那个女子! 那个带着半条黑狗、脸上有一道疤痕,却依然美得不得了的女子! 她大声道:“不用想了!我打了你的狗,我赔给你好了!” 她“汪汪汪”地叫了几声:“够不够?不够还有!” 她伸长脖子,眼睛向天,望着假想中的月亮,“啊呜~~~~”一声长吼,那是在模仿野狼啸月,居然惟妙惟肖。 枫雪色被她弄得莫名其妙,连一群黑衣人都纳闷地互望,不知道这丫头突然发了什么疯。 朱灰灰听到耳边传来那女子愉悦的笑声,虽然在危急之中,她也觉得有点开心起来——那女子一直都是郁郁不乐的样子,原来也会笑啊!  眼角人影一闪,那女子已倏然欺身近前:“枫公子,你这位小妹妹聘请我来帮你!” 枫雪色一剑逼退一名黑衣人,道:“谢了!” 那些黑衣人望着那女子,攻势明显缓了下来,似乎犹豫了半天,终于有人开口:“你……你又何必来蹚这浑水?” 那女子站在雨中,风拂动着她耳际的一缕紫羽,缓声道:“你们没听见么,我刚才已经接受了这位小妹妹的聘请,谁想杀她,只好先杀我!” 又一个黑衣人厉声道:“我们敬你三分,却不是怕你!你如不退开,别怪大家将你一起杀了!” 那女子毫不动容,只是探手入怀,取出一件物事。 那是一片手掌大的羽毛。 白色的羽毛,根部白得像昂贵的羊脂玉;往上是篷篷松松的细绒,白得像盛在银碟里的一棒雪;再往上是条缕分明的纤丝,白得如天地间安静永恒的一抹冷色…… 轻盈飘逸的羽毛,像开在那女子纤纤素手中一朵清冷的花。 朱灰灰有点呆,心中想道:原来白色,也可以分这么多层次的…… 黑衣人中,有人失声道:“忘川羽!” 那女子虔诚地凝视着掌中的白羽,黑玉般的眼眸里,蕴藏着无尽的感触,而在外人眼中,却是无尽的风情。 一个黑衣人叹道:“既然你执意多管闲事,那么,就别怪我们了!”声音转厉,“杀了!” 那女子静静的双眸中,焕发出烈烈的神彩,她突然出手。 火把跳动的火焰中,朱灰灰只见到一束白色的羽毛扶摇而上,继而平行,倏然静止,翩然下落,漫卷盘旋…… 它就像是一个在拼尽全部心血炽烈舞蹈着的精灵,舞过的地方,舞过的人,彼此相逢一笑,然后相忘于江湖…… 那片羽毛似乎终于舞得倦了,栖在一只美丽的手掌中。 除了地上躺着数名黑衣人外,其余的都已经不见了。 “枫公子,前方的敌人,我去为你清了!” 柔和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穿过空旷的荒野,清晰地传了过来。 “买凶追杀你们之人虽然已死,但追杀令却未曾取消,前路迢迢,二位多保重!” 一道闪电破开暗沉沉的夜空,密密的雨幕中,那女子的背影纤弱而挺秀,像在午夜中一现即逝的昙花,像在狂风中飘摇而落的树叶,转瞬间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朱灰灰呆望着她的背影,喃喃地道:“她好美!” 枫雪色轻声道:“是的,她是江湖中最美丽的一个杀手!”心中却想:“买凶追杀我之人已死”,这是说,魔心雪已经死了么?流玥追去后再无消息,别出什么事才好…… 朱灰灰奇怪地看着他:“大侠,你以前认识她?” 枫雪色微微一笑:“从来不曾谋面!” “那你怎么知道她很美?” “灰灰,你可知道,被江湖中人尊称为杀手之王的是谁?” “是刚才那个女子?”朱灰灰道。 枫雪色摸摸她的头:“嗯。” “那么,你可知道,为什么一个女子,会被这么多桀骜不驯、无法无天的江湖客,尊称为杀手之王?” 朱灰灰惊道:“难道她的武功天下第一?” 枫雪色叹道:“天下之大,能人辈出,又有谁敢自认为武功天下第一?她之所以被天下人敬服,只不过因为她曾经做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朱灰灰好奇地问:“什么事?” “最近几十年来,东瀛扶桑小国崛起迅速,一直窥视我华夏大好河山,明里暗里屡屡犯我边境。民族危机在前,国土渐有沦丧,于是便有无数的英雄志士慷慨赴难,为国为民,视死如归。在朝庭之上,有俞、戚两位大将军,而在朝堂之下,还有很多武林豪客隐匿于功名之后,拼将一身侠骨,誓斩倭贼于战场! “三年前,倭贼又犯我国土,入侵东南沿海边陲的富庶之地,杀我百姓,掠我财物。神州武林再掀怒潮,无数的武林英雄投到俞、戚两位大将军的麾下,杀敌尽忠,其中便有这位很美的女子。 “当时,她与三十死士领俞将军号令暗赴扶桑,刺杀扶桑当权的将军,以逼迫倭贼自乱阵脚。倭国的武功源自中华,却另走一路,虽然不算多厉害,却非常诡奇,三十死士深入敌人腹地,便遇上了倭国的武林高手,谁也不知道他们经过了多么惨烈的战斗,只知道,最后回来的,便只剩下这个女子! “两位大将军派出的接应船队在海里救上她的时候,发现她全身都是伤,脸上也被重重砍了一刀,几乎便不能活了,手中却还牢牢地抓着敌酋的人头!幸亏当时随军的志士所携都是悲空谷神医亲制的药品,于是众人一边用药维持吊命,一边日夜不眠,千里接力将她送到悲空谷,神医晚夫人竭尽全力,两个月之后,终于从阎王手里抢回她的生命,只是,她脸上的刀伤,却再也不能复原如初。 “这个义烈女子重义轻生,舍死浴血刺杀敌酋,被所有武林人敬仰,于是,人们便尊称她是杀手之王,江湖之中,不管武功强过她的,还是名气大过她的,提起她,都会挑起大拇指,赞一声华夏好女子!” 朱灰灰听得热血沸腾,痛声骂道:“你好心喂一条狗长大,它都不会咬你,那个东瀛倭国,简直连狗都不如!这么说虽然对不起狗,但是为了拯救其他的动物,只好委屈狗了!” 她转过来又埋怨枫雪色:“大侠,不是我爱说你,你平时总是对人太好,一味的仁慈也不一定对,留神那些人跟倭贼一样,养大了被他们反咬一口!” 枫雪色微微而笑道:“我堂堂中华,江山如画,天地间正义凛然,哪会生出那种卑鄙龌龊的小人?” 朱灰灰点头,很是同意:“大侠说得对!”就算自己这样厚颜无耻的超级坏人,都比那些倭寇贼子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枫雪色缓缓点头。这孩子虽然缺点多,但于民族大义,倒拿捏得稳。 “大侠,那位很美的姐姐,叫什么名字?” “羽毛。江湖里的人都称她为杀手羽毛。” 连番苦斗,枫雪色内力本来已经消耗殆尽,又说了半天的话,体力有些不支,以剑支地,朱灰灰猛然发觉,自己仍然伏在他的背上,十分不好意思,虽然伤腿疼得厉害,也挣扎着要下地来。 枫雪色轻轻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静。 朱灰灰不敢违逆,只得继续伏在人家的背上。刚才对敌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安全了,她便觉得全身怎么待着都不得劲,心跳得跟什么似的,脸上也热得厉害——糟糕了,不是挨了雨淋,发烧了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嗯,是这样,看到有读者等得比较着急,汐可以理解,确实每天看一点每天看一点,情节很可能不够连贯,但汐每日更新,速度已经不能再快了。 其实换个角度,汐写文的过程肯定比更新的过程慢,汐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大家互相体谅一下。 在这里汐给心急的朋友一个建议:大家可以攒到足够数量再看一次,这样就不会看起来不连贯了。一星期,或者半个月一个月后再来看,就好了。。。 汐在这里发文,也不是指望大家每天来,每天打分,挣积分,主要是想将文发表了给大家看。大家只要愿意看,就攒足够了来看,喜欢我,就支持一下我~这样我就满足啦~ 她紧张得没话找话:“原来她是杀手哦!只是,我感觉她并不快活,她的眼睛,让人看了觉得心好疼!” “嗯!她是江湖中,最贵也是最便宜的杀手!要说贵,曾经有人以两万两黄金,买她去刺杀一个甚有清誉的告老官员,她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反而一刀斩了那个人;要说便宜……” 朱灰灰接口道:“便宜到只要我开口求她,然后奉送几声狗叫,她便肯帮咱们的忙!真是便宜死我了!” 枫雪色笑了笑:“面部没有中刀之前,羽毛是个意气飞扬的女孩子,有一副清丽的容貌,有一身出色的武功,还有一个英俊温柔、情义相投的未婚夫,本来打算击溃倭贼之后,便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安安静静地嫁做人妇的……” “那为什么她现在还是一个人混江湖?是因为她脸毁容了,她的未婚夫不要她了吗?” “其中的情况,我也不尽知,我只晓得,羽毛在伤好之后,便远离旧友,从此一个人浪迹天涯,再也不肯见她的未婚夫一面。” 朱灰灰怔了怔:“我知道了,她一定是觉得自己变丑了,所以不敢再见那个未婚夫,怕他嫌弃她!” 枫雪色轻轻叹了口气:“也许吧!只是现在她的未婚夫已经另娶了妻子,而且听说是她从前最好的朋友,如今再要说什么,也都已经晚了。” 想到那清冷的女子拼死杀敌,带着一身的伤病和一张损毁的容颜历劫归来,心中本已痛楚,却又见挚爱的未婚夫娶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于是她将所有的眼泪封存在心里,悄悄地离开,从此一个人天涯漂泊,身边只有半条和自己一样残缺不全的狗狗为伴…… 朱灰灰有些痴了,心中蔓延着无限的伤感:难怪她的眼神如此冷寂,这样寂寞地行走江湖,纵赢得天下人敬仰,她也不会真正地快乐吧? “大侠!” “嗯?” “我觉得,这个羽毛姐姐是个傻瓜!” “怎么说?” “容貌又有什么重要的?她虽然脸上有一道疤痕,可是,我仍然觉得,她是我见过的、全天下最美最美的女人!” 不等枫雪色开口,十数丈之外的一堵残垣之上,忽然响起一声长笑:“小姑娘说得对!容貌有什么重要的,她虽然脸上有伤痕,可是仍然是我心中最美最美的那个女人!” 声音清越而飘渺,初起第一个字时在十数丈外,然后每说一个字便远了一些,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已远在三里之遥,虽然距离变远,但在风雨大作中,依然清晰不变。 朱灰灰大惊道:“他妈的有鬼!” 枫雪色微微吐出一口气,早察觉暗中有高手潜伏,却原来是那个人!他温言道:“不要怕,不是鬼!” 朱灰灰定定神,也知道不是鬼,多半又是什么武林高手,只不知是敌是友…… “那是谁?”要是敌人,还是赶快逃命要紧。 “大侠方伊人,”枫雪色的声音很平静,“杀手羽毛的前未婚夫。” “……” 这关系听着就乱,背后似乎有无数荡气回肠的复杂故事,朱灰灰越想头越晕,软软地伏倒在枫雪色的肩上。 “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 枫雪色盘膝坐在一张木凳上,听着雨从房顶落下,滴到大盆小盆里。 “滴答!滴答!滴答!” 悦耳却单调的声音,听得多了,仿佛连生命都乏味起来。 他轻轻摇头,朱灰灰这家伙就会偷懒,还说把婆婆的房子苫得很漂亮,结果仍是漏雨呢! 这是陈婆婆的茅草屋,三界寺一战,那仅余的一间破殿也被巴氏五个傻大个给拆了,两人连躲雨栖身之地都没有,于是,枫雪色背着朱灰灰来到了陈婆婆的家里。 陈婆婆的尸体倒在正房的地上,看来“狼狈为奸”夫妻杀了她之后,连尸体都没处置,便换了老人的衣物去追杀他们。 枫雪色把婆婆的尸体送到一间空的房间,与朱灰灰在正房休息。 “大侠,您要不要换换衣服?”朱灰灰拄着一根拐杖,“笃笃”地走过来。这拐杖是在茅屋里发现的,正合她用。 她扯扯身上的衣服,肥肥大大,穿着一点都不舒服。不过婆婆的箱子里,只有这件还好一点,别的更难看。 枫雪色微一迟疑,道:“不必了,我的衣服一会儿就干了。你在发烧,不要总是走来走去,躺到床上睡一会儿吧。” 朱灰灰知他怀疑自己会偷看他换衣,也不觉得冤枉,反正她一定会偷看的!只是撅撅小嘴,做了个鬼脸:“我身体壮得很,现在都不烧了!” 停了一停,又问:“那么,大侠,您要不要擦擦头发、洗洗脸什么的?” “好吧。” 朱灰灰拄着拐杖去水缸打了一盆水来,放在柜子上,拉着枫雪色的手,碰了碰铜盆,自己拿了毛巾等用品在旁边候着。 以枫雪色这种正人君子,平时若让他在陌生女子面前整理仪表,那简直难比登天。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当着朱灰灰的面净面洁发,竟然一点不自在的感觉都没有。他也觉得很奇怪,是自己没拿朱灰灰当陌生人,还是没拿她当女孩子? 他脸上的易容草汁被雨一浇,早已经化开了,此时再经仔细地清洗,白皙的肌肤重新显露出来。 他一边擦着脸,一边问:“灰灰,你洗不洗?” 朱灰灰立刻回答:“我洗过了!” 枫雪色一听就知道,这懒虫又在骗人了——她一向是不拿刀逼着,绝不沾水的!有心督促两句,可是她的回答一定是:我被雨浇得全身都湿了,就当是老天替我洗过了!为了免得生闲气,他终于叹了一口气,罢了,随她去吧! 朱灰灰把水盆送了出去,回来直接扑到床上,好运气啊好运气,今天居然能睡到床。这床虽然硬硬的,被子的棉花也很薄,可是总比稻草堆舒服多啦! 枫雪色摸索着坐到床边:“朱灰灰!” “小的在!” “让我看看你的腿伤。”他担心她的发烧,不仅仅是因为淋雨,还有可能是腿上的伤引起的。 “是,大侠!”朱灰灰把一条伤腿伸出去,拆下绑着的竹板和布条,然后将老婆婆裤子那肥肥的裤腿卷上去,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腿上。 枫雪色的指尖触到她清凉滑腻的肌肤,微微往回缩了一下,迟疑片刻,才再次伸了出去,轻轻地抚摸。唉!骨头虽然没有断,可是骨裂也没比骨折差到哪里去,她这一天都没有好好休养,骨缝都错位了。 他叹了口气:“很疼吧?” “还好啦!”朱灰灰坚强地说。其实是很疼很疼的,只不过,哭了喊了也一样会疼,所以哭喊又有什么用? “灰灰,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不想读书?” 朱灰灰斩钉截铁地道:“不想!坚决不想!” “也不想习武?” “呃,这个,要是有什么仙丹妙药,吃一颗就变成高手的那种,学学倒还成!”也省得破鼓万人槌,走到哪儿被人欺负到哪儿! “什么仙丹妙药,那都是故事里编出来骗小孩子的,怎么能信!” “那就不想习武。” “那你以后都要做什么?” “以后?”朱灰灰托着腮想了一下,“首先,要把花花接回来。然后,应该是去接着找我家老娘吧!”其实是到处闲逛啦,不过,她可再也不想去那个什么江湖了,这破地方太危险,不是她这种人待的地儿! “还是到处流浪?困了就睡破庙,饿了就偷鸡偷包子?” 朱灰灰顺口答道:“是吧,我又没钱!”猛然警觉,立刻把两只手藏到背后,“不对!我已经不偷东西了,我改成好人了!”大爷真坏,居然套她的话! 枫雪色微微笑了一下:“如果我派人帮你找娘,你还要到处流浪吗?” 他一边逗她说话,一边重新将她的骨头对好位置,放好夹板并将绑带缠了上去。嗯,还应该内服外敷一些接骨类的药才好,只是手边却没有…… “要啊!反正我又没有可去的地方!啊哟,大侠您轻点,人家那是腿,不是棍子!”朱灰灰忍疼抱怨。 枫雪色抚慰地摸了摸她的头,摸到一手的冷汗,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疼。唉,朱灰灰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平时,即使被他拿剑吓唬一下,也会吵个不停,可当真碰到这样裂骨的剧疼,疼得满头汗,却也不哼一声。 这孩子,偶尔乖一次,真是蛮让人心疼的。 插入书签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从一起床到现在,忙到连喝口水的机会都没有,到现在才抽空上来更新~~ 亲们等心急了吧?汗,汐会每日更新的,放心,只是需要抽空出来更啊~~  朱灰灰的疼劲稍缓,忍不住又问道:“大侠,您的意思是不是说,可以放小的走了?” 枫雪色点点头,道:“其实你随时可以离开的。你知道的,我又不会当真砍你的腿。” 朱灰灰嘀咕道:“你最初可没这样的好心眼,那时是当真要砍的!” “什么?” “没什么!”朱灰灰立刻道,“那么,我天一亮就走,也行吗?” “行。” “真的行?” 枫雪色轻一点头:“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来着?” 很多次啊!你老说砍我的头、砍我的腿,不是到现在一直都没砍嘛!朱灰灰心里说。 “你明天要走吗?”枫雪色问道。未脱险境,她一个人走会很危险,而且腿又伤了,可是——跟着自己一样的危险…… “当然不走啊!”朱灰灰理所当然地道,“我要把你送回家才能走!” 枫雪色微微一怔:“送我到家?” “是啊!我返回山洞找你的时候,就已经发过誓了,不管怎么样,都要一直送你回到家!”朱灰灰道,“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你这样的人,长着一张挨骗的脸,何况现在眼睛又看不见了。我虽然武功不行,可是聪明得很呢,好歹也能保护照顾你一下,要是有人骗你,有我在就别想得逞!” 枫雪色听她说自己“长着一张挨骗的脸”,有点啼笑皆非。然而,他的心里却有种别样的感动——他纵横江湖多年,所向披靡,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要保护照顾他呢,而且说这话的人,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麻烦精、小饭桶! 也许,这句话在他意气风发、笑傲江湖的时候,只会一笑置之。但现在,眼前一片漆黑、前途一片茫然,她的话却令他的心变得一场柔软…… 手中犹有那小爪子残余的温软,是那双黑黑的小爪子牵着他在黑蒙蒙的世界里,无惧地前行;背上也还留有她身体的重量,是她伏在他的背上,做他的眼睛,与他一起杀入敌阵,毫不畏死…… 原来,他,竟然这么信任她…… 枫雪色怔怔出了半天神,忽然自嘲地一笑:看来,不论平时自诩多硬的硬汉,在病困中的时候,都有软弱的时候。 “灰灰,你想不想跟我去枫雪城?” 回答他的,是轻微平稳的呼吸声,没心没肺的朱灰灰已然沉沉睡去。 枫雪色沉默片刻,将手覆在她的额上,掌间一片清凉,烧真的已经退了。 这孩子体质实在特殊,似乎什么病、什么毒都侵入不了。 他微微笑了一下,摸索着拉过被子,盖在她的身上,然后盘膝坐在床边,深深地呼吸,缓缓地吐气,经脉里内息充盈…… 朱灰灰悄悄张开一只眼睛,看着他俊美的侧脸,一向简单快乐的心,变得乱乱的,怔怔地想了半天,终于阖上双目,真正地睡着了。 檐外,密雨绵绵,空阶滴到天明…… “朱灰灰!” “小的在!” “下次不可以在我和敌人动手的时候,往人家脸上扔石灰!” “是,大侠!”好吧,反正我怀里还揣着好几包面粉、姜粉、花椒粉呢! “大侠,今天这批敌人太笨了!” “怎么?” “他们明明知道打不过,还拼了命往前冲,我看,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自杀的!” “呵呵!” “要是我啊,至少有一百种法子害你,还用这么费事!” “你说来听听。” “比如,我看到井的时候,就领着你直直走过去;比如,我在饭里放蟑螂;比如,我在你睡的床上放钉子;比如,我偷偷把你的衣服弄坏,让你走在街上的时候掉下来……” 枫雪色确实服了!这些坏招,他真的一个都躲不过去!可是话说回来了,全天下除了自己背上这个泼皮,谁能想出这么损人不利己的阴招来? 他忍不住重重地在她臀部拍了一巴掌,打定了主意以后对这小人要多加提防! “干吗发脾气,人家只是打比方嘛!” “不要吵,又有敌人来了!” “啊,我看到了!在离位方向,距离我们约有三十丈。” “把你的石灰收起来!再乱扔,我砍你的手!”一团电光,裹着两道人影冲向了敌人…… 岳阳古称巴陵,是一座非常繁华的城市。城中最有名的地方,则为岳阳楼,昔年范仲淹《岳阳楼记》,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传唱千古。 正是午后时分,平时熙熙攘攘的岳阳楼,此刻却安静得很。许多客人想要上楼游览,但到了楼门前,便被四名挎刀的侍卫拦了下来,有知道的人偷偷告诉游客,岳阳楼今天被一位贵客包下来了,想游览还是改日吧! 岳阳楼上,有一位轻裘缓带的男子,正倚栏远眺。 从洞庭湖上来的风,吹动他的淡黄色衫子,衣袂飘扬,望之如在画中。 他的身后,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正在聚精会神地泡着一壶茶。 “小王爷,茶泡好了!”这男子声音有些尖锐,听上去仿佛女音。 那黄衫人恍若未闻,良久,缓缓地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肌肤白皙,手指修长,淡黄色的袖子半覆盖着手腕,随风轻动,优雅而飘逸。 中年男子急忙将一只精致的白玉茶盏放入黄衫人的掌中。 黄衫人漫不经心地收掌,将茶盏送到口边,将饮未饮之际,目光落在楼外某个位置,忽然怔怔地出神。 那中年男子屏息等了良久,始小心翼翼地轻呼:“小王爷!小王爷!” 黄衫人怔了怔:“秦总管!” “奴才在!” 黄衫人却又无言,只是痴痴地望着楼下,目中流露出又是欢喜,又是怅惘,又是忧郁,又是无奈的神情。 又过了好久,他才徐徐地道:“我看到我想念的人了!” 声音低回迷人,语气中充满着深情,听来令人心为之碎,魂为之醉。 朱灰灰与枫雪色共乘一骑,沿着洞庭湖缓缓而行。 但见落日之下,碧水接天,浩渺一色,浮光跃金,水鸟翩跹,百舸竞流,湖心水屿遥遥隐现,好一派湖光水色。 即使朱灰灰一点不通文墨,站在这浩然的自然胜景之中,也觉得心旷神怡,胸怀豁然开阔。 自竹马村到洞庭,这一路行了足有半个多月。 一来是因为朱灰灰小腿的骨裂之伤,虽然伤势不重,但也不宜过劳;二来,一路上也不时有人追杀。 反正已经泄露了行藏,枫雪色索性恢复了白衣的装扮。只是遇人杀人,遇佛斩佛,手段较之过去的侠义仁慈,狠辣了许多。 既然杀手都找得到他们,当然枫雪城的部众也早已赶上来接应。枫雪色只是吩咐了一些事情,然后便拒绝了部属的护送,只是骑着飞电风雪驹,带着朱灰灰一路缓行。 枫雪城的人不敢违逆少主的命令,只好暗中追随保护,枫雪色却也假装不知。 插入书签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早起早更新~~ 周五啦,大家发挥最后的余热吧,然后又可以小小休息一下啦 前方绿竹花树的掩映之中,一座山庄依湖势而建,城墙堞雉间,露出精致的屋角飞檐。行得近前,但见一座雄伟的朱漆大门,门上悬着一块朱木匾额,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在夕照之下金光灿然。 朱灰灰大声念道:“去了水兴!” 枫雪色一怔,沉默片刻,偷偷举起手擦汗。记得方渐舞在洞庭的分舵,门上的牌匾是草书的“玄月水屿”四个大字——真不容易,四个字里,这个丫头居然还认识一个! 朱灰灰还在纳闷:“大侠,没有你说的地方,只有一个‘去了水兴’。” 枫雪色温声道:“就是这里,我们到了。” 他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接到消息,方渐舞特意请了悲空谷的人做客,来为他看伤。 “我们到了?” 这个叫“去了水兴”的地方就是大爷说的玄月水屿?朱灰灰虽然觉得有点奇怪,可也知道自己八成又念了别字,却根本不在意,只是控着马缰,望着那典丽精致、气象万千的山庄,欢喜无限:“大侠,我们真的到了?” 大爷说,他的朋友都在这个“去了水兴”,她终于再也不用担心,会有人追上来,把大爷和她都杀掉了!她爬下马来,肋下支着拐杖,准备上去和守门的家丁说话。 枫雪色微笑:“是,我们到了!” “是,你们终于到了!”山庄高高的墙上,蹿出一缕红烟,闪得两闪,一个相貌美如静女的绯衣大和尚,已经立在了马前。 “空空大师!”枫雪色眉梢眼角都浮现出温暖的笑容,只是那双看上去深邃如星的眼睛,却空濛得看不出感情。 “雪色!”西野炎激动地叫了一声,伸手将朱灰灰推到一边,亲自挽住了马匹。 山庄朱门大开,一个温雅俊秀的青年男子缓步而出,一身丝质长衣,随着步履舒缓飘动,漾开一派水天相接的颜色。 枫雪色的脸朝向他的方向,含笑唤道:“方兄!” 这个气派非凡的男子,正是接天水屿年轻的掌门方渐舞。他抢步上前,拦住了正要下马的枫雪色,道:“自家兄弟,贤弟不必客气!”往他脸上看了几眼,又道,“悲空谷的暮姑娘便在庄中,医术尽得晚夫人真传,我们去请她瞧瞧你的伤,有悲空谷的神医在,就没有解不了的毒!” 几个人说着话,拥着枫雪色向山庄中去了。 朱灰灰被晾在一边,根本没有人理会,她支着拐,跟着走了几步,又停住,怔怔地看了一会儿,觉得好生没趣,想要转身走开,可迟疑了半天,脚步终是没有移开一步。 好吧!咱在这儿等着打听一下,看看大爷的眼睛能不能被神医治好,要是治好了,咱也可以放心地离开。 可要是治不好又怎么样? 那——最多是不放心地离开喽!反正自己已经把大爷送到地头了,他以后怎么样,跟咱一点关系都没有! 算了,不管结果如何,自己只要问一声,心里有底,然后立刻就走,去接花花! 挣扎了半天,她终于为自己找到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于是安心地等下去。腿伤未愈,她站一会儿便觉得疼痛难忍,于是便坐在山庄门口的柳树下。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闲着无聊,拾了一块石头,在泥土上画乌龟。 她画别的东西从来都不像,唯有乌龟,那是画过千只万只了。一个大的圆上划几条线是龟壳,圆边再画四肢和头尾,虽然仍然不好看,却谁也不会认错,这东西是什么。 画一只大的,再画一只小的,大的在前边,小的咬着大的尾巴,两个连着一串爬,看上去笨笨的,她审视着两只丑笨龟,独自呵呵笑。 画了,抹平;抹平,再画…… 夕阳渐渐垂下去,倾斜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道阴影笼罩在她的头上:“你是朱灰灰!”记得原来那个朱灰灰跟一只活猴似的,不在树上就在墙上的那种,突然变得这么安静,他都不敢认了。 朱灰灰抬起头来,看着那个披着绯色袍子的大光头:“欸?”这大秃头还真能装样,上次都差点掐死自己,现在居然假装不认识!她心情不好,肚子里狠狠地骂了他几句。 “跟我进去。”西野炎道。 其实本可以派来家丁来接她的。只是雪色不放心,说那少女太顽劣,一眼看不住,就不定会惹出什么事来,所以执意亲自去接。唉!他的眼睛又暂时看不见,所以自己这个做兄弟的,只好代劳了。 “是大侠让你来找我的吗?”朱灰灰丢下石块,拍着手上的土,然后在衣服上擦了擦——其实她很想擦在光头的大红袍上的,只是怕他趁大爷不在掐死她。 “你进去就知道了。”西野炎看看地上的图案,老远就看到她蹲在树下傻笑,居然是在画乌龟,别说,还挺像! “哦!”朱灰灰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支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进庄去了。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子,到了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里热热闹闹的,有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朱灰灰反正谁也不认识,目光只落在大厅中坐在锦椅上的枫雪色身上。 虽然如众星捧月般被簇拥着,枫雪色却仍然听到那熟悉的一瘸一拐的脚步声,转过头来,面朝着她的方向:“朱灰灰!” “小的在!” “你过来!” “是,大侠!”朱灰灰拄着杖走到他的身边。 这一套对话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对方下一句说的是什么。 枫雪色缓缓地道:“腿疼了么?一会儿,请暮姑娘为你看看。” “暮姑娘?” “悲空谷的暮姑娘,你也见过的,就是曾经送过一瓶灵药的那位小姐。” 朱灰灰顿时想起来,曾经在仙云客栈碰到过那个白得不像话的大小姐,她那两个势力眼的丫头还很看不起她。她向厅中其他人望去,一眼便看到在枫雪色不远的地方,那位美丽高贵的大小姐正安静地坐着。 这位小姐身材纤长,面容清新秀丽,眉如黛,口似朱,观之如姣花照水,芍药笼烟,皮肤依然苍白,却白得冰清玉洁,令人自惭形秽。 两个俏丽的丫环在身后站着,倒是那个替她赶车的青衣老头,有模有样地坐在一边。 “哦!” 原来那个瓷人一样的大小姐还是神医哦!就她那捅一指头就碎的小身板,连自己的缺血症都治不好,还能治别人的病?真能吹牛啊! -------------------------------------------------------------------------------- 作者有话要说: 下雨了,天气很舒适,汐抱着半个西瓜,拿勺子挖着吃,吃相很豪迈,心情很爽快。 俺家那小坏蛋朱灰灰到了“去了水兴”,《江湖天很晴》也一接近尾声了,汐问汐家的魔鬼小编,江湖二是否可以继续连载,汐可爱的魔鬼小编答应尽力和出版社争取一下,希望会有好消息。 汐是个没有毅力的银,一卡文就去玩游戏,所以《迷你恋人》一直木有写完,刚接到魔鬼小编的催稿电话,就吓得跟什么似的,555,汐第一百零一次跟小编发誓,吃完西瓜就去码字,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把《迷你恋人》写完。 小编问这“最快的速度”到底有多快,汐很深沉地没有回答她——实在是因为这个问题,只有上帝知道…… 暮姑娘显然没有认出来面前这个少女,便是当日在道上碰到过的肮脏小孩儿,见她目光望过来,微笑着起身,婷婷福了一福:“悲空谷晨暮晚,见过朱姑娘!”举止温柔高雅,态度和蔼可亲,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 朱灰灰正在腹诽人家,不防人家会对自己行礼,有点尴尬地对她挥挥手:“咳,那个,你好!” “大侠,您老人家的眼睛,有没有得救?”她还是比较关心大爷的眼睛。 枫雪色微笑了一下,拍拍她的手背:“不要为我担心!”他也不知道自已的眼睛还有救没救,刚才暮姑娘简单看了一下伤处,却未说明。 “灰灰,让西野少主带你去休息,一会儿晚宴的时候,我去接你!” 朱灰灰“嗯”了一声,转身就走。她本来就不会客气,又从来没到过这种场合,更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要很有礼貌地和主人、客人打招呼,只知道大爷叫大秃头带她去休息,那她便去休息好了! 方渐舞在边上,轻轻地“咳”了一声:“贤弟,这位就是陪你一同来的朱姑娘?” 他与枫雪色相交甚久,知道这位贤弟虽然洒然脱俗,但对女子向来以礼自恃,很少假以辞色。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居然女孩子如此温柔关切。 枫雪色笑道:“方兄,你曾经见过她,且猜猜她是谁!” 方渐舞一怔,仔细打量着那个少女: 这少女举止粗鲁无礼,衣着邋遢,头发梳得跟乡下丫头似的,散下的几缕随随便便地垂在胸前,一张脸蛋似乎没洗干净,灰一块白一块黑一块,只有一双毛茸茸的点漆双眸,黑溜溜地转动间异常的灵活妩媚。 江湖之中早已传遍,枫雪城的雪色公子被害眼盲,却有一个跛足的少女与他并辔同行,屡经险难,出生入死,不离不弃,原来,却是这样一个女孩子…… 朱灰灰皱着眉头看着方渐舞,心里也很纳闷,没觉得见过这个人啊,难道……自己曾经顺手“牵”过他的钱包? 方渐舞接触到那一对水灵灵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这孩子虽然粗俗邋遢,但细看之下却明艳清丽,有一股逼人的灵气。 乃笑道:“这个我可猜不着了,雪色,这位姑娘是谁?” “流花河上,桃花渡口,红雨十里,黄金满空……”提起朱灰灰的壮烈旧事,枫雪色有些忍俊不禁。 蓦想起自已和枫雪色被一个泼皮拎着大桶“黄金”熏跑之事,方渐舞笑容僵住了。天!这个朱姑娘,竟然便是那满天扔“黄金”混蛋泼皮! 看到朱灰灰脸上得意的奸笑,方渐舞鼻端似乎又闻到当日的恶气,有气无力地挥挥,拜托西野炎快快将她带出去。 西野炎径直向后面走去,朱灰灰一瘸一拐地跟在他的后面,走过长廊,绕过花园,越走越偏,眼前出现广阔的平面,水波粼粼,银光跳掷,竟然已到湖边。 她心里忽觉不妙:“大师,我们去哪儿?”莫非大师是想弄死她然后沉湖? “带你去见你朋友!” “我朋友?”朱灰灰心里更惊。她从小长到大,都不知道朋友是什么东西,哪里来的朋友?这大秃头,明显说的是反话! “别着急,已经到了!”西野炎指着湖边的一间竹屋,示意她进去。 朱灰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半天,慢慢地走了过去。 推开竹门,耳中便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哼哼、哼哼……” 她眼睛蓦然睁大:“花花!花花!” “嚓”地一声,西野炎打火点烧了一只巨烛。烛火辉映下,离别两个多月之后,朱灰灰和朱花花,终于兄弟重逢了! 朱灰灰乍然看清楚对方,大吃一惊,吓得撒手把拐杖扔了。 那朱花花也吓坏了,退后好几步,一头扎进墙角的食料槽里,觉得对面前这个人的形象非常陌生,根本就不是它的那个“灰灰兄弟”嘛! 朱灰灰可怜的张大眼睛:这个是花花吗?是朱花花吗?身体又肥又壮,脑袋巨大,两只大耳朵像两只蒲扇,身上毛光水滑,营养充足,看上去足有三四百斤。 她的朱花花,苗条的朱花花,才两个月就能长成这德性了? “好,好,好,好肥的一头猪!”朱灰灰结结巴巴地说。 她太震惊了!花花太剽悍了!秃头……太缺德了! 那头猪听到熟悉的声音,终于兴奋起来,抬起大脑袋冲了过来。朱灰灰腿脚不利落,躲闪不及,被这头超大肥猪撞了个大跟头。 那猪高兴的伸着长长的嘴在她身上、脸上拱啊拱,可见到亲人了! 这人猪会面的情景实在有点惨不忍睹,西野炎将蜡烛放在桌上,关了门走了出去。 让这兄弟两个自己表示重逢之喜吧!他可没兴趣看个野丫头抓猪!嗯!他命人把这口猪喂得这么壮,她应该感谢他了吧? 等了半天,竹门打开,朱灰灰赶着朱花花走了出来,看来这二位已经重新认识彼此,对大家形象的改变都习惯认命了。 西野炎在前面带路,一边等着她表示感谢,一边准备好了谦词。等了半天,只听到身后她恼怒地喘粗气的声音,和“哼哼哼哼”的猪哼声,他忍了半天,终于决定不跟这粗鲁的野丫头一般见识!带她去了一间客房,然后冷冰冰地走了。 客房里,两个丫头前来伺候,端上香茗、各色点心和干鲜水果。 朱灰灰连日来和大侠奔波在路上,饥一餐饱一餐的,多数都是随便胡弄一口,没有一顿饭吃好过,见了这些点心水果,立刻高兴起来。 “咳”了一声,将两个丫环赶了出去,立刻抓过食物,与朱花花分享起来。这是老规矩了,哥俩从小到大都是有包子同偷,有东西同吃的! 吃完了东西,朱灰灰没事可做,看到床铺干净整洁,立刻躺了上去。 滚在华丽的床铺上,她却感觉无比的孤单。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只觉得胸口的位置,空荡荡的,一颗心仿佛始终浮在半空,看不到脚下是什么,也担心着不知何时会掉下来…… 以前娘一个人走了,留下她自己在家,苦苦等她不回的时候,虽然难受,却没有这种感觉; 和花花一起流浪的时候,睡草堆也好,窝破庙也好,虽然辛苦,也从来都没有这种感觉; 伏在大侠的背上做他的眼睛,两人一起在敌人中杀进杀出、浴血奋战的时候,虽然时刻都有生命之忧,同样没有这种感觉。 那么,现在是为什么,心里会如此的不舒服? 当然不会是因为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与大侠相依为命,现在他突然离得自己很远,远到无论她怎么踮起足尖,都摸不到他一片衣角的缘故! 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穷人穷命,给了富贵,咱也享受不起! 她这样的小人物,只适合溜房檐、睡马路,那样还能夜夜梦见华屋美厦;真给张好床,反而夜夜做梦都梦到街头的烂草堆了! 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门外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朱灰灰!” 朱灰灰“噌”地坐起来,大声回道:“小的在!”伸手拿过拐杖,过去将门打开。 此时月上中天,泄下一地银光,枫雪色正站在门前,湖风吹动着他白色长衫,飘然出尘。 见到他的那一刻,心中突然涌上无限的喜悦,所有的孤单不快都不翼而飞,她惊喜地问,“大侠,您老人家有何吩咐?” “我请暮姑娘来帮你看看腿上的伤!”枫雪色道。 朱灰灰这才注意到,大侠的身边,还有那个绯衣大秃头和那位瓷器小人儿——晨暮晚姑娘! “啊,我的伤不碍事,快好了!”朱灰灰踢踢腿,不太乐意给人瞧。 “听话!去椅上坐着!” “哦~~”朱灰灰不敢拗违,鼓鼓腮,回到房里,坐在椅上。 西野炎和枫雪色站在外面,只有晨暮晚跟了进来,看着朱灰灰,婉声道:“朱姑娘,我要看看你的腿伤,不会弄疼你哦!”声音温柔,像是哄孩子。 朱灰灰不高兴地“嗯”了一声,大大咧咧地把腿伸了出去。很不识好歹地想,敢弄疼了我就踹你!就算老子只有一条腿,也把你小瓷器小人踢碎了! 晨暮晚虽然生长在武林世家,但被教育得非常淑女,哪里明白朱灰灰这样市井混混的阴损想法,弯身卷起她的裤脚,用一双柔荑在她小腿上轻按。 朱灰灰怕痒,“呵呵”地笑了两声,将腿收了回去,粗声道:“好没啊!” 晨暮晚温柔地一笑:“骨骼正在合缝生长,虽然不碍事,但也不宜多动,静养为好!一会儿我命丫环送药来,敷在腿上伤处,轻轻按摩吸收,骨头会长得快些,而且腿也不会疼!” “哦!谢……谢谢你!”朱灰灰再不识好歹,也知道人家一番好意,有点不好意思地道。 “客气什么嘛!”晨暮晚微笑道,“我们可以走了!” 朱灰灰奇怪地问道:“走?去哪儿?” 枫雪色在门外朗声答道:“渐舞兄在湖中水榭中摆席宴客,你和我一同去!” “我……也要去?” 枫雪色“嗯”了一声,“渐舞兄特意邀你!” “哦!那……好吧!”朱灰灰把裤脚拉好,看花花趴在墙角正在睡觉,也不去惊动,跟着晨暮晚走出了房门。 门外,有四乘二人抬的小轿在等待,枫雪色、朱灰灰、晨暮晚和西野炎每人乘上一个,由轿夫肩着,颤悠悠地走去。 -------------------------------------------------------------------------------- 作者有话要说: 上午出去玩啦,更新晚了,跟大家说声抱歉。话说周日大概是每星期最痛苦的日子之一了,一想到明天又要上班,我这大懒虫简直要以头撞墙、痛哭流涕。 看到好多读者留言,说已经买了汐的书,而且还天天来捧场,汐心里真的很感激。汐和汐家的小编,一起对您说声谢谢!一个作者,惟一能够回报读者的,就是以一颗最真诚心,去抒写文字。汐会努力写出更多让大家开心快乐的书,来回报您对汐和汐家小编的支持。 在这里还跟大家说明一下,《江湖天很晴》全书四十万字,出版的时候分成两本(因为汐拖稿子,这上下册间隔两个月面世,为此汐已经被魔鬼小编抽打又抽打了),所以汐和汐家小编和汐家的老读者们都习惯称这本书为《江湖一》、《江湖二》的,呵呵,其实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不存在“一都完结,书还没什么进展”的问题,大家放心看。 专门来回复悟小空TX,江湖二早已经上市了,地面书店和网上书店都有,网上价格会便宜些。 方渐舞生活非常讲究,将宴客的水榭布置得华丽而舒适。除了他自己,宴会的客人只有五个,分别是西野炎、枫雪色、朱灰灰、晨暮晚和当她车夫的那个青衣老头,而她那两个俊俏的丫头,则侍立在她身后。 大家见过礼,分头落座,朱灰灰听了枫雪色的介绍,才知道那个赶马车的青衣老头,原来是武林中了不起的人物,姓冯,名绝崖,人称千里追魂,曾经是西北一带最有名的黑道英雄。后来有一次被仇人打成重伤,连心跳都没有了,本来必死无疑,幸亏神医晚夫人全力救治,从阎王手里抢回他一条命。为了感谢晚夫人的救命之恩,所以他甘愿投入悲空谷门下,做了一名车夫。虽然他自称为奴,但悲空谷上下人等都敬重他是前辈。 千里追魂冯绝崖听大家说起他当年的事迹,丝毫不动声色,只是用手轻轻捻着颏下的山羊须,两眼看天,一语不发,除了自己小姐,竟似全不将在场的三大世家之少主看在眼里。 朱灰灰不禁心想,这个木头姑娘好厉害啊,出来闲逛,除了两个丫环牛皮哄哄,连赶车的老头都这么拽! 她却不知道,这主仆四人之所以离开悲空谷,还与她有着某种程度上的关系。 之前,枫雪色在半月村找到的那个流浪儿,似是中了血缕衣之毒而死,为了确认,方渐舞派人将其尸体送到悲空谷。晚夫人验尸之后,便命女儿晨暮晚代替自己出谷,来见方渐舞,顺便了结自己当年的一件旧事。因为女儿自幼便受过重创,虽然多方诊治,仍然身弱体虚,不谙武功,为了女儿的安全,她特命两个丫头疏影和琴调随侍,还请冯绝崖加以保护。 朱灰灰的位子被安排在枫雪色的身边,大爷有一段时间没迫着她洗脸洗手了,她自然乐得偷懒,所以渐渐又变成过去的脏小孩。 在座的众人都知道,枫雪色在遇难之际,就是这个少女一路跟随着他,做他的眼睛,历经艰难险阻,才来到玄月水屿,因此虽然看到白衣如雪、俊雅脱俗的枫公子身边配着这个脏不拉几的丫头,十分不协调,但大家谁都没说什么。 桌上的食物甚是精致,不过除了朱灰灰,大家都很少吃东西,只是坐着说话。 朱灰灰正吃得开心,一句话灌入她的耳朵,顿时一凛,凝神听了起来。 “暮姑娘,雪色的眼睛,情况如何?”是西野炎在问。 晨暮晚神色歉然:“……枫公子眼睛是被一种奇烈的毒喷中,而且毒素侵入眼睛深处。这种毒是以数十种毒涎混入活人之血,后又被黑婆罗花和赤蜃膏引发,毒性非常猛烈,而且其中所用的毒涎种类不同,解救拔毒的药方也自不同。我只是在谷中之时,听母亲说过,只可惜才疏学浅……” 西野炎和方渐舞脸色一变。朱灰灰的一颗心,更是“扑通”一声,一路直直地掉到了底。大爷的眼睛治不好了?要是那样,他一辈子不都是瞎子了吗?晕!这女的倒是会不会冶病啊?别是信口胡说骗人的吧! 一急之下,她冲口而出:“你妈呢?你妈不是挺厉害,号称神医什么的,你不会治,你妈也许会治吧!唔唔唔唔……” 是枫雪色夹起一块排骨,准确地塞入她的口中,堵住了下面的话。 她说话粗鲁,口口声声“你妈、你妈”,把好好的一句话,说得跟骂人似的。 悲空谷的四位,全都有些变脸色。那冯绝崖最是敬重晚夫人,冷冷的目光在朱灰灰脸上打了个转,若不是大小姐在面前,当场便要打掉那野丫头的两颗门牙。 朱灰灰浑然不知,刚才那一句话差点让门牙跟自己永别,只是一脸焦急地看着晨暮晚,期盼她答一个“是”字。 晨暮晚为人温柔大度,虽然刚才朱灰灰的话冒犯了她的母亲,但那种不快一闪便过去了,她微微笑道:“所以,我也想邀请枫公子,去我们悲空谷做客呢!” 朱灰灰眼睛亮了起来,刚刚吞下排骨想说几句话,枫雪色微微一笑,又往她口中塞了一筷子菜肴,道:“如此,多谢暮姑娘了!” 不用否认,刚才听到晨暮晚说自己的眼睛她没法救,心确实凉透,如今知道还有一线生机,终于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心情暂且松弛一些。 西野炎和方渐舞也舒了一口气,江湖传闻之中,神医晚夫人,连死人都能医活,枫雪色这一双眼睛,应该不在话下吧? 方渐舞思索一下,道:“雪色,明天一早,西野兄便陪你去悲空谷,面见晚夫人。至于这一路之上追杀你的人,就交由我来处理!” 之前他和西野炎都认为,这种杀手再多上十倍百倍,以枫雪色的功夫、阅历和枫雪城的实力,也应付自如,所以才一直没有太过插手。后来传来消息,说枫雪色中了诡计双目失明,他和西野炎早就痛悔不已,直恨自己诸人太过君子,所以才使好友受害。所以,这一次,他准备全力清除那些暗杀者。 朱灰灰听人家谈了半天,事情分派井井有条,却根本都没有提到过自己的名字,心中甚是失落。她茫然想地:那我哩? 枫雪色又问:“这些时日以来,戚俞两位大将军的家人,可有下落?” 方渐舞叹了口气,道:“仍然没有线索!如果江滩上被杀的真是两位大将军的家人,那么此事牵涉就太大了!” 朱灰灰听他们谈话,有点傻了。 他们竟然认为,在江滩上被杀的是戚、俞两位大将军的家属! 她一直以来,都在市井中厮混,虽然偷鸡摸狗、不学无术,但也对两位将军敬仰已久。实因两位将军在神州的影响太大了。其时国土东南沿海地区,屡屡被东瀛扶桑小国的贼子侵犯,这两位将军各领军队,征战沿海,剿灭无数胆敢犯我国土的倭贼,实在是威扬海外,大大长了我炎黄子孙的锐气。 忽听枫雪色道:“朱灰灰!” 朱灰灰本能地回答:“小的在!” “到我身边来!” “是,大侠!”虽然不明所以,她仍然走到大爷身边站好。 枫雪色轻轻拈起一支筷子,淡笑了笑:“出来吧!” 双指一弹,筷子带着“嗤嗤”破空之声,射了出去。 与此同时,西野炎一声长啸,纵身穿窗而出。 这座水榭一半建在湖中,西野炎穿窗而出,截住了一名黑衣人。 插入书签 --------------------------------------------------------------------------------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各位亲们,我是汐的编辑暖暖,今天汐有事更不了,所以拜托我。 汗,结果我忙了一整天一整天,刚进家门,这就来更新了 对不起啊各位~~还好到家想起来了,这要忘了,汐非揍我不可 此人从头到脚全蒙在夜行衣内,只露出一双精光湛然的眼睛。水榭中这么多高手,他居然都敢在一边窥视偷听,实在不把众人放在眼里! 方渐舞轻轻拍掌,草木翻波,水花汹涌,从江岸和水底,涌出无数的警卫。大家全身水靠劲衣,身带利刃,一部分人团团护住水榭,另一部分人则将黑衣人围在当中。 西野炎冷笑一声:“什么人大胆偷窥!留下吧!”双掌一错,攻了上去。 那黑衣人全然不惧,从肩后抽出一支铁笛,与西野炎战在一处。 他武功诡奇,西野炎本身用刀,现下却只以一双肉掌与之相斗,打得甚是艰难。 方渐舞看了一会儿,朗笑道:“阁下闯我私宅,也太不将我接天水屿放在眼里,方某在此,岂容你撒野!”扔下这句漂亮话,纵身出窗,“来来来,让方某领教领教!” 那黑衣人也不傻,他在对西野炎的战斗中占着一点上风,可是见对方准备玩二打一,立刻便不奉陪,虚晃两招,跳出圈外,纵身便走,去势如落星。 方渐舞和西野炎却也不追,两人冷笑着回到水榭。 枫雪色问道:“此人武功是什么路数?” 西野炎悻悻道:“他武功诡奇,其中还夹杂着外域功夫,一时看不出来。”那个冯绝崖自黑衣人现身之后,虽一直保护在晨暮晚的身边,却把两人过招的情形看在眼里,深觉当今时代,少年英雄辈出,实在不可小窥,也收敛了嚣张傲气,加入大家的讨论。 枫雪色听着他们谈话,沉默了一会儿,温声道:“灰灰!” “小的在!” “以后,你不用总是自称小的。” “是,大侠!” 枫雪色微笑道:“以后,你也不用叫我大侠。” “是,大侠!”纯粹是答顺嘴了。 “灰灰,我明天一早,要去悲空谷走一趟,这一路上甚是危险,你腿伤未愈,就不用与我同行了。” 灯火辉煌中,他的脸平和静雅,笑容也亲切温暖。然而,朱灰灰的心里却一阵冰冷。虽然这句话是意料之中的,却仍令她非常难过。 很好!这次换他遗弃她了! 是哦,他已经到了朋友的身边,他们自然会将他照料得好好的。他本来就讨厌她,现在她又瘸了腿,当然更加地嫌弃了。她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就和抹布一样,用过了不丢,连抹布自己都觉得没天理! 她抿抿嘴,倔强地答道:“好!”果然不再和过去那样,屁颠屁颠地回答“是,大侠”。 又愤怒又伤心又失落,这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她也分不清是什么,极度难过之中,心里拿定了主意。不带我去拉倒,老子还懒得理你呢!靠! 枫雪色看不到她的表情,却听得出她语中的激愤,于是握握她的手,温和地说道:“你以后,不要在市井里混了。明天一早,我请方兄派人送你去我的家中,我娘人很好,会教你念书、识字,教你武功。我爹的性子严正,所以你不要太调皮,不然说不定会挨罚的!” 朱灰灰暗中撇撇嘴,你爹娘算老几啊,我用得着他们管嘛!口中却答道:“好。” 枫雪色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微笑道:“我的爹娘一直希望有个女儿,现在这个女儿虽然不乖,但却可爱又聪明,爹娘一定会很开心的!” 他此言一出,方渐舞和西野炎都微微一震。大家心中明了,枫雪色的意思,是替爹娘认了朱灰灰做女儿! 以枫雪城的江湖地位,这个野丫头,从此算是一步登天了! 他们二人看向朱灰灰,发现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显然根本没有意会到枫雪色话中的含义,只是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张得大大的,黑玉般的眼珠转来转去,不知道又在想什么鬼主意。 朱灰灰一来不懂这样绕着圈子的话,二来就算懂了也不在乎。心中只是想到,你嫌弃老子不识字、不会念书、不会武功,那老子走好了!老子本来就自由自在的,只要有花花陪着,天下都去得,才不稀罕你呢…… “恭喜枫公子多了一位妹妹!”晨暮晚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飘飘起身贺喜。她命身边的穿粉色衫子的丫头拿来一个晶莹可爱的赤色玉瓶,双手递过去:“朱姑娘,暮晚客游在外,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瓶金参血露丹,却是家母亲手炼制,虽然不能生死人而肉白骨,却于武林中人大有益处,还请朱姑娘不要嫌弃才好!” 朱灰灰一眼就相中那个晶莹玉润的瓶子,也不客气,伸手接过,翻到瓶底看看,果然有三个很面熟的虫虫爬的字,上次大爷教过的,这三个字念“悲空谷”,有这三个字的,就是祖传秘方,包治百病,不灵不收钱——药灵不灵的咱不管,不过瓶子还是可以拿着换糖吃的!她顺手塞进怀里,也懒得说声谢。 枫雪色微微摇头,这不懂事的野丫头,还真得交到娘手里好好管教。他笑一笑:“多谢暮姑娘!现在来不及办酒,等此间事了,再补请大家!”这当然是谦词,那金参血露丹既然是晚夫人亲手所制,那必是世间极品,普通的一顿酒席,是无论如何还不上这份情的! 枫雪城认干女儿,虽然简单低调,却也是件大事。悲空谷一出手,便是举世难觅的神医灵药,接天水屿和炽焰天当然也不能在礼物上输了面子。方渐舞和西野炎吩咐了出去,没有一会儿,便有赤衣大汉和蓝衣童子,分别捧上来几盘东西。 蓝衣童子捧的托盘上,放着一块黑色的牌子,上面是些古怪的花纹,乌沉沉的毫无出奇之处。赤衣大汉手中捧的是一柄玉色短匕,匕身极短,长不逾三寸,锋芒如火。 朱灰灰不识货,只觉得这两件都没有那玲珑剔透的红色玉瓶可爱,但不拿白不拿,立刻接了过来。 那冯绝崖却耸然动容。这块乌牌,是接天水屿的帮主令牌,持此令之人所到之处,便如帮主亲临,帮中兄弟莫不供其差遣,实在是一份极贵重的礼物。而那柄短匕,看着不出奇,却是一柄传古名刃,名字叫做“朱颜”,传说昔年南唐国破,后主李煜做阶下囚之时,无一刻不臂缚此刃,以之防身。 那一步登天的山野丫头拿了这么贵重的物品,却谢也不谢一声,也太无礼!他看着朱灰灰的眼神,也愈加的不客气。 朱灰灰却想,反正这东西也是他们送给枫雪色看的,又不是给自己的,谢个屁啊! 枫雪色只得在一边忙不迭地替朱灰灰谢过。 朱灰灰终于不耐烦了,站起身来:“大侠,我吃饱了,先行告退,各位慢用!”后面八字,居然用得很对。她不喜欢这些人,他们虽然假装对她很好,可是看她的眼光,总让她有一种觉得自己很渺小、很自卑、很无地自容的感觉。 西野炎笑道:“还叫大侠,不长记性,讨打!” 朱灰灰瞪了他一眼,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就懒得再对他们拍马屁,也不想客气。 枫雪色笑笑:“你去睡吧!腿上的伤,暮姑娘为你配了药膏,已经送到你房里了,一会儿让丫环帮你敷上。” “知道啦!”朱灰灰没有用招牌回答“是,大侠”,起身扬长而去,头也没回。 乘着来时的二人小轿,在丫环的引领之下,东拐西弯,进到一个房间,虽然花花仍然趴在墙边睡懒觉,却已换了一个地方。 这不是刚才自己住的简单客房,而是另一个豪华的房子,房中装饰之物也名贵许多。 她自是不知,因了枫雪色的一句话,她的身份已经从街头上胡混的野丫头小流氓,提升为江湖四大世家之首的枫雪城大小姐,所以当然待遇便不一样了。 朱灰灰打量着四周,心里打定了主意。待丫环退了下去,顺手扯下一方床单,开始在房子里搜刮。她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值钱,就拣好看的、自己喜欢的、轻便易携的,全堆在床单上,打了个大包,扛在肩上。 然后在朱花花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花花,我们走!”将木拐支在肋下,拉开门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花花懒洋洋地站了起来,不悦地“哼”了两声,跟在她的身后。 玄月水屿是接天水屿的分舵,戒备何等森严,若在平时,岂容这一人一猪卷包逃走,只怕走不出三步便被拿下打个半死。但朱灰灰进庄的时候,是西野炎带进来的,而且刚才,方渐舞已经传下令去,通知属下枫雪城的大小姐小憩在本庄,吩咐部众切不可怠慢。所以,朱灰灰的行动虽然非常古怪,但却根本没有人敢问。 于是,朱灰灰自己认为是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可是在玄月水屿的暗哨眼里却是大摇大摆、明目张胆的,这铁桶一般的玄天水屿,居然便被一人一猪轻而易举地溜达出去了。 跨出庄门,朱灰灰“嘿嘿”一笑,从雁合塔到现在,老子终于自由了!真不容易啊!拿你们家一点儿东西,算是给老子压惊! 走出山庄数丈,朱灰灰回过头来最后看了玄月水屿一眼,当然看不到枫雪色在什么地方,不过,想也知道,应该正在和那几位少爷小姐谈话,或者准备明天去瓷器小姐她们家的事情吧!如果他知道自己逃走了,会不会有一点难过?应该不会的,他本来就讨厌她,她不见了,他只会高兴,哪会难过嘛! 想到这个,重获自由兼发了小财的喜悦,顿时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拖着脚步离开了。 天下之大,四处皆可去,她却反而不知道去向哪里。 茫茫的黑夜,一个腿伤未愈的跛腿少女,带着一头体态憨肥的花猪,孤单地、寂寞地、随便地向远方走去。 她和它,都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只知道,在这个属于少爷小姐们的江湖,孑然一身的她,是不被牵挂的,所以,她便也无牵无挂好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这里小小公告一下:《江湖天很晴》第一部到这里正是更完啦!! 向各位申请休息三天时间,这三天用来闭关,将《迷你恋人》全部完成!本周六开始正式更第二部,每日更新,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 ———————————————————————————— 当当当~~~~~~~中场休息3天~~~~~~3天后再见哦~~~~~ 江湖天很晴Ⅱ1 又是月圆,星辰寥落,天色深蓝。 朱灰灰趴在草丛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这前方。 朦胧的月光为安静的洞庭湖披上银色的薄纱,湖中映着一轮圆月,细碎的银光月影随风荡漾,宛如悄然而舞。远处是暗沉的山峦岛屿,明灭着几星渔火,湖水沉沉地拍击岸边,一波又一波…… 然而吸引她视线的,不是清幽的湖光夜色,而是在明月之下,那隔着荡漾的湖水静静对峙的两个人。 岸边的一块高兀的岩石上,端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他长着一张冷峻的脸,浓眉朗目,高鼻方口,看上去清冷而硬朗。黑色的丝袍,滚着窄窄的银边,虽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却令浓浓的春夜弥散着懔冽而又萧瑟的寒气。 离岸数十丈远的湖面上,有一艘龙舟,舟头之上,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明明是个男子,可是那优雅闲适的身姿,却比一般的女子还要曼妙。 他背对着月光,一头墨色的发用杏色的带子束着,在月光下闪着清冷又潋滟的微光。一袭浅杏色的华衫,腰上系着同色系的丝绦,勾勒出好看的猿背蜂腰。料峭的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衫和发丝,像初临世间的黄昏,显得高雅而又飘逸,贵气十足。 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可是朱灰灰仍然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看上去高雅有脱俗的人,正是那位流玥兄! 要不是认出他来,她早就拔腿溜了,才不会趴在这里看热闹呢! 因为,在踏出“去了水兴”大门的那一刻起,朱灰灰便已打定主意,从此退出江湖—尽管也许她从来没有踏进过江湖,可是,这并不妨碍她决定,今后要离那个鬼地方远一些,再远一些…… 一个半时辰之前,朱灰灰肋下支着拐杖,肩上扛着大包,踏着月光,沿着洞庭湖的岸边一瘸一拐地走,心如月下的湖水,看上去很静,却湖浪暗涌。一种天地间唯我独存的强烈孤独感让她心里酸酸的。 朱花花倒是很悠闲,迈着方步跟在她的后面,东闻西嗅,不时发出惬意的哼哼声。 朱灰灰看着花花那圆滚滚的身体,感觉头很疼。 她从玄月水屿打包带出来的,虽然多是小巧易携之物,但其中很多是金银器具,非常沉,扛着走了没几里路,便觉得肩也被压肿了,伤腿也被累疼了。想了一想,暗骂自己是个傻子,身后跟着一个皮糙肉厚的壮劳力不用,偏偏自己受罪!于是唤过朱花花,将大包捆在它的背上。 花花背上突然多出了个东西,非常不满,扭动身子想要把那东西弄下来,见没有收效,又跑到一棵柳树下,用力地去蹭树。 朱灰灰用拐杖捅了捅它的屁股,学着枫雪色的口吻道“朱花花,不听话就砍你的腿!” 花花甚是通人性,听懂了主人话中的威胁之意,虽然不服气地“哼哼”两声顶嘴,却还是老实下来。 朱灰灰哈哈笑了几声,空荡荡的湖面上,笑声被送出去老远,不知怎么的,心中突然一阵凄凉,再也笑不下去了。 停了一会儿,她振作了一下:“好了,花花,我们走吧!” 贼人胆虚,由于担心“去了水兴”发现丢了东西,然后派人来捉她,所以虽然是继续沿着湖岸前行,却尽挑人少空荡之地,一路走下去。 向前又走到了一处所在,湖岸山岩突兀,岩下水草高茂,浪涛拍案,雪花飞溅,水面宽阔,湖面上连条船都没有,甚是荒凉。 这个地方连鬼都不会来,估计“去了水兴”的人一时半会儿 也找不到了吧。 朱灰灰精神一松,顿时感觉那条伤腿已经疼到发麻,她再也支持不住了,一屁股坐了下去。 湖边的土地潮湿,她坐的非常不舒服,可又实在懒得挪动,便也不在乎,伸出手将左腿的裤脚挽起来,借着月光轻轻按摩皮肤,感觉腿又有些肿,不禁在心里骂了几句,却又不知道应该骂谁甚是气闷。 揉了一会,身体不耐烦地向后一仰,躺到草丛之中,两眼看着浩瀚的夜空。月明星稀,空旷的夜幕仅见寥寥数点星光闪动,在月色的辉映下,显得黯然失色,有一种残弱却不颓废的美—就像枫雪色深邃如幽,浩淼如夜的眼神…… 果不其然,才一闲下来,朱灰灰又惦记起枫雪色来。 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等太阳出来的时候,大爷就要启程去那个悲空谷了吧?唉!也不知道瓷器姑娘的神医妈妈能不能治好他的眼睛,要是治不好就糟了,大爷的仇人太多,又很滥好人,眼睛盲了,江湖就不好混了!不过,要是治好了……自己就惨了!她卷了他朋友的东西逃走,万一将来被他捉到,这两只小贼爪就 真的不保了! 不过,天下这么大,估计大家以后也不会见面了,还怕他个鸟啊…… 虽然觉得自己的贼手九成九不会有危险,但想到此一去相会无期,朱灰灰的心里颇感落寞,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枕着波涛拍案的声音,朱灰灰感觉神思困倦慢慢地闭上眼睛。蒙胧中,忽然听到“叮”的一声琴弦,极微小,却极清晰,仿佛就响在耳边。 她多日来被人追杀怕了,还来不及弄清楚那是什么声音,便连滚带爬钻进一处更加茂密的草丛,屏息静气地等了半天,却再也没有听到别的动静,于是小心翼翼的扒开草叶,悄悄地探出脑袋。 然后,便见到湖岸边与岩石一般孤冷的黑袍男子。 黑、黑、黑、黑衣人…… 朱灰灰现在是见黑色变,见到穿黑衣的人,第一反应便是害怕!然而,见到月光下那个黑袍男子英挺的脸,她很快放下心来。 世界上的人形形色色,相貌也千奇百怪,媸研美丑,没有一张完全相同的脸。相由心生,虽未必百分之百准确,但确实有一定道理。有的人尖头鼠目,一脸邪相,一望便知其肚子里全是坏水;有的人浓眉大眼,相貌堂堂,谁看了都认为是正义英雄。 这个黑袍的男子,便是长了这样一张英雄脸。 朱灰灰心里稍安,顺着黑袍男子面对的方向望去,于是看到了湖中龙舟上,那在月色中显得凄迷而又美丽的身影。 朱灰灰的心剧烈地跳了几跳。 是流玥兄! 自从上次他去追踪那个魔女之后,她就再也没见到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个黑袍男子又是什么人?这两人隔着老远,你看我我看你的,搞什么东西?他们在……在幽会吗?呸!这个词用的不对,他们又不是奸夫淫妇,两个男的幽什么会啊!嗯,他们一定是准备比武决斗!这些江湖中人实在无聊,瞧谁不顺眼背后捅一刀不就完了偏要玩这种装模作样的把戏…… 不过,以她的经验哪,碰上这种打斗现场多半不是什么好事,搞不好就会无端受祸,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对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所以,她最好还是躲远点,省的被连累! 虽然想得明白,可是朱灰灰终究控制不住好奇心,趴在草丛中一动不动,目光在流玥和那个黑袍英雄的身上溜来溜去。 此刻,黑袍英雄正眉头紧缩,看着手中所握的黑色笛子,神情似乎颇为烦恼。良久,横笛缓缓吹出一个清越的音。 龙舟之上,流玥衣衫微漾,宛如月下的湖水,他翩翩落座,将足边一架古琴抱在膝上,整个人仿佛融入夜色之中,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过,音色悠远。 琴声和笛声同时奏起。 笛音凄清悠远,仿佛从夕阳下的边塞古城一路瑟瑟传来,走进江南的黄昏,走进霜冷露重的江湖,走向渺茫的天涯,柔肠百转,欲语还休,如慕如诉,流泻在空旷的湖面上,袅袅而散。 琴声冰澈剔透,如飘荡在云海间的一缕微凉,又如掠过明月间的一抹幽影,恬静,柔美,随意,洒脱,空灵的不染一丝红尘烟火。 两种不同的乐声纠缠在一起,朱灰灰恍惚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清渺的雪夜。 她在一片寂静的雪野上迷了路,空气冷冽,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结成冰,踏着厚厚的积雪蹒跚独行…… 笛声突然拔高了数个音,仿佛银河倒卷,一叠二叠三叠,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瞬间冲到渺远的天外,星汉流转,罡风劲啸,高处不胜寒。 这笛声仿佛带着冷冷的锋芒,划进朱灰灰的心里。她的心跳立刻快了数倍,全身的血液都跟着那高远的笛声向上冲去。他忍不住伸手按住耳朵,口鼻间已有血丝沁出。 呼应着笛子,琴音也陡然变化,变得高旷悠远,古意盎然,却充满着肃杀之气。仿佛远古时代的战场,两军呐喊着,厮杀着,山河崩裂,血肉横飞,深沉激昂的鼓声在山谷回荡…… 笛声被这浩瀚高远的声音一逼,渐渐便低了下去,初时如低回婉转的石下清泉,然后似辗转缱绻的情人喁语,再然后便是漂泊流离的游子,戍守边关的将士,宦海沉浮的过客,深闺幽怨的红颜心底最深处那一声无力的喟叹,无声的呜咽…… 烟波浩渺间,笛声越来越冷,越来越飘渺,若有若无,低得人热血沸腾。朱灰灰的颈子如被一条无形的绳索绞住,呼吸都停止了,一颗心低下去,低下去低到不能再低,脑中一阵眩晕,一头栽倒在地,昏迷之中,一口热血喷了出去……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高适一曲《燕歌行》,说的是边塞战场,大漠孤烟,战士浴血死战,而将军却在锦帐里寻欢作乐,华服美酒,歌妓舞得正酣…… 当朱灰灰深夜独行,却无意中撞见两大高手内力相拼的现场,以致狂喷鲜血,受伤极重,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之际,玄月水屿的湖中水榭里,那一席精致的宴饮犹未散去。 枫雪色,方渐舞,西野炎和千里追魂冯绝崖随性地谈论这武林旧事,江湖恩怨,悲空谷大小姐晨暮晚静静地听着,虽然不曾插言,但娇艳上动人的微笑,双眸间闪亮的秋波却令大家心情愉悦,谈性益佳。 正在此时,属下来报,那位朱姑娘牵着猪,扛着大包,出了山庄大门扬长而去了。 水榭之中,一时鸦雀无声大家齐齐转头看向枫雪色。 枫雪色微微垂头,用空濛的眼神“凝视”着掌心中的青玉杯子,默然良久,问道:“方兄,近日岳阳附近,都有哪些江湖人物出没?” 洞庭湖一带,是接天水屿的势力范围,一切武林动向都瞒不过方渐舞的耳目。 方渐舞屈指数到:“七日前,洛阳玉面侠孟昭伉俪来探访故友董元,一直住在董府;少林的慧心和尚在岳阳定君寺挂单;无极门的屈竟才才三日前入城;铁锁柯有谅和北剑田大彪是应岳阳骆老三的邀请,来贺其娶儿媳妇的;一手遮天霍小青迷恋眠花楼的花魁,已在眠花楼盘桓数日未曾离开……” 枫雪色稍稍有的放心,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江湖角色,应该不会对朱灰灰不利的。 方渐舞继续道:“此外,今天黄昏,深水界的燕深寒老弟也来到岳阳,却在城外失去踪迹,一直未曾与我联系,不知何故。” 西野炎笑道:“渐舞兄不必担心,燕深寒带入中原的护卫已与我的属下回合,老燕是临时与人有约,践了约在进城来。凭他那一双破玉浮沉环,这武林之中,单打独斗有几人能是敌手?如无意外,他大约今晚一点便会到了!” 方渐舞问道:“不知约的是什么人?” “这个他并没有交代。” 方渐舞点点头,又道:“对了,昨日午时,信王世子秘密进城,目前住在岳阳知府刘大人的别院。” 枫雪色秀眉一扬:“原来朱流玥也到了岳阳。” 朱流玥,当朝信王之子。此人天赋奇才,自幼得异人传授,学的了一身高绝的武功。不仅如此,其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无一不精。他虽然贵为信王世子,但为人风流蕴藉,纵情山水,很少待在王府,一年之中,倒有大半的时间是在江湖上行走的。只是在江湖之中,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王爷身份。 想起在惜凤山的山谷中,自己眼睛受伤,朱流玥追敌而去……这些事情如发生在昨日,现在,流玥来到了岳阳,朱灰灰却偷跑了! 枫雪色轻轻叹了一口气. 晨暮晚很是细心,稍一想便明白于是道:“枫公子,那位朱姑娘聪明伶俐,人又可爱,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虽然目不能见,枫雪色仍然很有礼貌地将脸朝向她,苦笑了一下:“我却是担心,她聪明得过头了!” 朱灰灰这丫头,总是觉得自己很奸诈,一肚子小算盘,其实却再傻不过的,她脑子里那点鬼主意,全都写在脸上呢!这么久以来,没吃过大亏,只是因为没有人跟她一个孩子计较,否则,别的不说,就凭那偷鸡摸狗的行径,屁股都被板子打烂一百次了…… 西野炎劝道:“雪色,朱灰灰跛着一条腿,根本就走不远,我马上派人找她回来!” 枫雪色笑道:“接天水屿防卫森严,即便是我也未必能在暗哨的眼线下轻易离开,何况这笨丫头还大模大样地卷了东西跑路!方兄的人,一直跟着她吧?” 方渐舞一笑,道:“是,秦二和宋三一直跟在她的后面,要替你捉她回来吗?” 枫雪色顿时放心心来,笑道:“原来有秦二哥和宋三哥在,这可真是有劳了!” 鬼剑秦二和灵剑宋三,是接天水屿大四剑之中的两位。大四剑原本是江湖剑客中的一流剑客,后来被接天水屿上任帮主礼聘并委以重职,多年来屡立功勋,地位非常之高,这次居由他们亲自出马,可见接天水屿对朱灰灰这小泼皮甚是看重。 嗯!这样的话,即使朱灰灰一个人四处溜达,也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于是枫雪色再笑了笑,续道:“那孩子野性难驯,又喜动不喜静,到了枫雪城,便由不得她了,现下先让她随便去逛吧,什么时候逛得够了,再……”语声突止。 便在此时,水榭之外,如流星般掠来一人,单膝点地,大声道:“启禀帮主,玄月堂属下弟子在三十里外蛟牙渚,发现秦二爷和宋三爷的尸体,蒋大爷和季四爷已经赶了过去!” 水榭中的众人闻言,齐齐色变。 玄月水屿的后堂,青砖地面上放着两幅担架,担架上面平躺着两个人。 左边的一个身形略胖,脸色青黑,嘴唇肿裂,深灰色的衣襟上血迹斑然。右边的那位相对瘦些,仿佛筋骨收缩一般,身体佝偻成一团,全身的皮肤都皱到一起。 接天水屿的大四剑中的神剑蒋大虎目含泪,双拳紧握;妖剑季四一张刀条瘦脸上全是杀气。 担架上的两个人,是他们的好兄弟。 二十多年前,四个热血少年于江湖偶遇,结伴游侠天下,江湖中从此多了“神鬼灵妖”大四剑。 十五年前,大四剑又一起投入接天水屿,出生入死,刀头饮血,不离不弃。 数个时辰前,兄弟四个还在一起边喝酒,边商量明天一大早去湖边钓鱼。 现在,四人中的两个,却已成为一双冷冰僵硬的尸体。 相交二十年来,兄弟四人未曾有一刻分离。谁料到,唯一的一次分离,便是天人永绝! 神剑蒋大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上。蒋大回过头,对上一双坚定的眼睛。 那双眼睛仿佛月下流火,燃烧着冷冷大焰。 “帮主!” 堂中所以的人压抑着愤怒,一起躬身施礼,举起右手。 堂中顿时鸦雀无声。 “各位兄弟,秦二哥和宋三哥不会白死!这笔血债,不管是谁做的,我接天水屿,要百倍讨回来!” “报仇!”蒋大握掌成拳! “报仇!”季四咬碎钢牙! “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 声音一波波地传了出去,玄月水屿群情激昂,所有的人听到这个声音,无不热血沸腾。 方渐舞再次将手举起,待大家安静下来之后,一连串的命令分派下去,受命之人立刻飞奔着出去了。接天水屿虽然看上去一片祥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滔天的战意,悲愤到极点的人们都振作起来。 枫雪色在西野炎的引领下,缓缓走进内堂,晨暮晚一行人,跟在他的后面。 “方兄!” 方渐舞回过头来,唇上一抹苦笑,“雪色,没有发现朱姑娘。” 枫雪色轻一点头,神色虽然不变,一颗心却异常忧虑。秦宋两位是随朱灰灰去的,现在他们被害身亡,只怕灰灰也…… 晨暮晚在两个丫环的搀扶下,轻移莲步,来到两具尸体旁边,仔细看了一会儿,轻声道:“冯伯,麻烦您检查一下这两位的身体,看看这位秦二爷的巨阙,鹰窗,章门三穴是不是有异常,还有那位宋三爷,手少阴,手少阳,足少阴,足少阳四条经脉,可能都已断裂。” 她一望之下,便根据秦二青黑的脸色和肿裂的嘴唇,及唇边血液的颜色,判断他可能是巨阙,鹰窗和章门三处要穴受伤,心,肝,胆,脾等内脏破碎致死。而宋三身体缩成一团,必是手足经脉为重手法所伤,而致筋缩骨裂。 只是,她虽然是医生,但终究是个年轻女子,类似解衣验尸这类的事,还是不太方便做。 千里追魂冯绝崖答应一声,弯下身子,解开秦二和宋三的衣服,仔细验伤,片刻之后,抬头答道:“小姐推断的极是!” 方渐舞,西野炎,蒋大和季四凝目望去,见秦二的巨阙,鹰窗和章门三穴位置,虽然皮肤未见破损,但肤色却与别处有异,有一抹极浅的红线,那是穴道受伤爆出的血丝。而宋三的四条经脉上,筋爆骨突,宛如爬满了青丝的蚯蚓。 晨暮晚道:“这两位大哥的致命之伤皆在经脉内脏,并无外伤,依我看,似被人以重手法生生击伤,这个凶手—”她停顿了一下,续道,“内力之高,深不可测!” 枫雪色俯下身体,单足跪地,将手放在秦二的胸口,宁静俊美的连泛着些微的白,似可以穿透午夜,清涤一切阴暗的月光。 二哥,三哥,在天之灵且慢行,两位是受枫某连累,此仇不报,枫某誓不为人! 朱灰灰,你怎么样了…… 夜已深,月影西移。 距离玄月水屿三十里的蛟牙渚。 西野炎立在突兀的礁岩之上,一身大红的袍子猎猎作响,在夜色里显得冶艳而妖异。 秦二和宋三的尸体是蒋大和季四亲自迎回来的,据二人和同去的人所言,并没有在现场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不是不信他们,只是人在悲痛之下,难免会忽视一些东西,所以西野炎再次来到了蛟牙渚。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蛟牙渚方圆五里探查了一遍。虽然在秦宋二人陈尸之处没有找到什么线索,但却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发现一片奇异的草丛。 正值初夏,水分和阳光都很充足,所以湖边的水草长得挺繁茂。 那一片草,却微微有些倒伏,似乎被什么压倒过。 这个时候,随便一点异常都可能是线索。 西野炎身形一飘,掠了过去,第一眼,便看到一些草叶上,散落着深色的点状斑痕。 这种颜色和形状的痕迹他很熟悉。那是血,喷出的血!而且看这喷出的血量,此人受伤不轻—这个人是谁? 每一片沾着血的草,都已枯萎如焦。在血迹喷出的范围内,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十几只抻腿的虫子,一窝毙命的水鸟,还有两只翻着肚皮的蛤蟆,一只挺尸的耗子,一条僵硬的黄花蛇…… 这些东西,都是被毒死的! 很奇怪的毒! 西野炎思索着,小心地拨开草叶,在湿润的泥地上,看到四个奇怪的蹄印。他的心一沉,这是……猪的蹄印! 在这种地方发现的猪蹄印肯定是朱灰灰养的那口大肥猪踩出来的! 难道,朱灰灰曾经潜伏在这里? 四目一顾,果然在草窝里,又发现一根拐杖! 西野炎缓缓拾起拐杖,拈下缠绕在杖端的一茎长发,心已彻底沉了下去。 朱灰灰窝在这里做什么? 她看到了什么? 这血……是她的么? 拐杖丢在这里,那么,她的人哪里去了? 如果她出了事,他要如何向枫雪色交待? 与方渐舞的理智,枫雪色的从容,西野炎略有些小冲动,但他们都是纵横江湖,快意恩仇的热血少侠,多年的江湖历练使他们不管碰到什么,越是紧要关头,越是沉得住气。所以虽然担心,他却仍然能够仔细得分析。 灰灰和花花几乎形影不离,这满地的血,是她的,还是它的? 当然是朱灰灰的! 地上的血虽然不少,但那只是针对一个小姑娘而言。凭朱花花那大块头,如果是它,这周围至少会有强烈挣扎的痕迹—这一片草,却仅仅是被压倒而已。 如果朱灰灰失血这么多,肯定已受重伤,就算不死也是昏迷的,所以,她不可能自己走掉,而是被人带走了。 那么,带走她的人又是谁?那人会把这一人一猪怎么样?一刀斩之,还是另有 图谋? 西野炎在草丛四周随便一查,没有找到花花的尸体,却发现了一串体蹄印。 当然是朱花花的蹄印! 蹄印一直向着前方延伸过去,距离均匀,步履整齐,他甚至可以想象那头大肥猪不慌不忙,摇着尾巴,晃着耳朵,边走边嗅边哼哼的德行。 西野炎仔细检查蹄印附近,草地上却在没有发现一点其他痕迹,直到走出很远,才在一朵午夜兰娇弱和花瓣上面,看到微微有一点月牙形的土痕。 那口猪果然和别人在一起! 从花瓣上的痕迹看,此人好高的轻功!而且他多半是因为带着朱灰灰,否则连这点痕迹都不会留下来吧? 这个人如此费心费事地带走朱灰灰,也许……对她没有恶意? 朱花花的蹄印一直延伸到远远的湖畔,便再也不见了。 在蹄印的尽头,西野炎发现有泊舟的痕迹。 他站在岸边,向湖面上看了看。 湖面广阔,夜色深深,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接天水屿的地盘,水面上的事,没有人比方渐舞更在行。这种情况相下,当然应该交给方渐舞派人追查。 西野炎返身向来路驰去,没奔出几里路,忽然听到路边有一声极低的呻吟。 他倏然停住脚步,将手搭在腰际的刀鞘上,忘忧宝刀传来一阵寒凉。 刀已出鞘。 映衬这月光,刀身游走着森冷的光。 呻吟声是从路左侧所的林子里传来的。 西野炎艺高胆大,才不管什么“穷寇莫追,逢林莫如”的武林戒条,飘身便进了林子。 稀疏的树林,一棵明开叶合树下,斜倚着一个人,头软软地垂在一边,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条洒在他的身上。看到那一身黑色的丝袍,及袍口滚着的席窄银边,西野炎的心跳突然加快。 燕深寒! 就像枫雪色喜欢穿白衣,自己喜欢穿红衫一样,老友燕深寒喜着黑色滚银边的丝袍。 那么,这个人会是燕深寒? 如果是别人,看到这个情景早就扑了上去。可是西野炎江湖经验极丰富,心里纵容再急。仍然警惕地环顾四周。 林平草静,除了偶尔的一声虫鸣,再也没有别的异常,也听不到其他人潜伏的声音。 西野炎试探着叫了一声:“老燕!” 那人又呻吟了一声,头微微一侧,一束月光打在他的脸上。 虽然脸色惨白,但那英挺的眉眼,不是燕深寒是谁? 西野炎脑中轰得一响,一个起纵便到了他的身边:“老燕!” 燕深寒的眼睛微睁,嘴唇轻轻嚅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发出。 西野炎伸手一模,他的四肢软绵无力,骨骼寸断,竟是被人以极重的分筋错骨法,寸寸拗断。从指节到琵琶骨,从脚掌到骨盆,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 西野炎目眦尽裂:“老燕!挺住!” 明知道受了这么重的伤,燕深寒是不可能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其间必有陷阱,可是,此时此刻,他已什么都顾不上了。从怀里掏出一颗内伤灵丹,塞进燕深寒的舌下。想要背他走,却因为他的伤实在太重,怕震动他的骨头,不敢轻举妄动。心急之下,他伏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燕深寒抱了起来。 便在这个时候,从燕深寒的身下,那棵明开叶合树的背后,一把薄薄的弯刀刺了出来。 那夺目的光华,像飘摇在风中的樱花,凄美而潋滟。 西野炎要躲,便只有抛开燕深寒,然而这把弯刀会劈入燕深寒的身体,他必死无疑。 这么一迟疑间,刀已经到了近前,他反足在树干上一蹴,身形后仰,躲开要害,然后便眼睁睁地看着这把弯刀刺入自己的肋部,并向下拖去。 西野炎听到自己的肌肉被切开,骨头被砍断的声音,只来得及长啸一声,便倒了下去,即便是这样,因为派震动了燕深寒,仍然将他紧紧护在怀里。 树后,转过一个黑色劲装的修长男子,黑色的面具下面,一双眼睛带着繁华成空,曲终人散的悲凉,像深深沉沉的夜色,蕴着看不透的寂寞。 西野炎肋下喷血,全身的力气随着鲜血的喷出一点点消失,他一手挽着燕深寒,一手握紧了刀。虽然伤得很重很重,但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把握,他还是有的。 那人默默地看着他,忽然一个转身,消失在丛林中。 背影孤独而忧伤,像夜幕下,流浪在荒野中的狼。 西野炎骤然松开掌中的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替自己点穴止血,这样,他应该能支撑到附近的自己人听到啸声赶过来了吧。 血液的大量流失,令他的身体越来越冷,头脑一阵眩晕,贴着地面的耳朵,却仍然捕捉到远处传来的纷杂脚步声,他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放心地晕了过去。 昏迷中兀自模模糊糊地想:他为什么不杀我? 西野炎和燕深寒被送回玄月水屿的时候,方渐舞刚刚离开。 在三刻钟前,他收到来自沿海边陲的十万火急线报, 接天水屿的海船,在东海赤尾屿附近击溃一批东瀛海盗,救了一个来往于扶桑和中华贸易行商的海客。据此人说,扶桑岛国的将军正在秘密调兵遣将,疑似准备入侵中华,他便是得到这个消息,才迅速逃离倭国,要将消息送回国内。 此时,俞,戚两位抗倭主将犹在狱中,若倭寇来犯,我天朝军队无力相抗,沿海边陲国土子民将饱受蹂躏。 民族大义当前,所有个人恩怨都要暂时放在一边,方渐舞将事情匆匆交待以后,便连夜带人赶往沿海,部署接天水屿在海上的力量,亲自坐镇,筹划抗敌。 枫雪色“看”到生死难难料的西野炎和燕深寒,虽惊不乱,第一件事,是请暮姑娘救治两个兄弟;第二件事,便是派人通知炽焰天,深冰界两大世家。同时将倭寇拟再犯我中华的消息,快马加急传送出去,并暂时代替方渐舞,西野炎和燕深寒,调集四大世家及江湖人手,迅速协同海岸联防。 平静的中华武林默默酝酿着一场滔天的血战。 枫雪色站在玄月水屿听涛阁的门外,静静地等待着。 除了等,他已没有别的办法。 已经三天了,听涛阁的门窗紧紧关着。 暮姑娘带着两位丫环连同岳阳城能找到的所有名医,在听涛阁里一直都没有出来。 不知西野炎和燕深寒怎么样了。 他们的伤是如此之重,以至于他初“看”到他们的时候,还以为这两个兄弟已经去了! 他们的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三天前,他们能够撑着一口气被救回玄月水屿,没有道理在这么多医生的全力抢救之下,反而抗不过去。 只是……为什么已经过去那么久,听涛阁的门仍然没有打开? 枫雪色一颗心如焚似裂,面上却是一派镇定。反倒是那千里追魂冯绝崖沉不住气,不住地在门外走来走去。 “吱呀”一声,他提供的门终于开了。 冯绝崖喜悦地道:“小姐!” “冯伯!” 晨暮晚声音微弱,脸颊深陷,面色灰白,似生了一场大病般。 她的两个丫环跟着后面,一个手捧着装满血水的木盆,另一个手中是一大包染血的棉花布带。 “暮姑娘,谢谢你!”枫雪色真诚地道。他看不见,却听得出她声音里的疲累。所以,不管两个兄弟是否得救,他都真心的感激她! 晨暮晚敛衽微笑:“枫公子,客气了!” “他们—怎么样了?” “西野公子所中之刀,深入内腑,更兼失血过多,本来极险,但我已将伤口血脉接驳,伤口缝合,如今只要静静调养,生命倒无碍了;燕公子伤势较重,四肢骨断一百零八截,要愈合如初,也难,也不难。” 枫雪色听两个兄弟生命无忧,心顿时定了,问道:“此话怎讲?” 晨暮晚三日三夜未睡,体力已到极限,勉力支撑道:“暮晚小时,曾被父母仇人所掳,被救回来时,身上的伤比燕公子还有重,家母费尽心机,又精心配置翠菁紫玉膏,才使暮晚身上的骨骼复原。翠菁紫玉膏,其中几味药稍加增减,便可给燕公子使用。只是—” 晨暮晚眼前突然一黑,脑中一阵眩晕,身子摇摇欲坠。 枫雪色感觉极为敏锐,听她突然没了声音,足跟一旋,手臂伸出,刚好扶住晨暮晚的纤腰。 晨暮晚身子一晃,几乎跌倒在他的身上。 两人呼吸相闻,她凝视着他俊美的雪颜,忽然想起在仙云老店初识之时,他便是这样,在自己将要摔倒的时候,轻轻伸出一只手,托住自己的腰背。 她的一颗芳心怦然而动,苍白的颊上飞起两抹桃花。一只手扶着廊柱,挣了一挣,回头望见冯绝崖和两个丫环似笑非笑的古怪神色,脸上烧得更加厉害。 枫雪色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羞涩,虽面无异色,却轻轻抽回手臂,若无其事地道:“只是?” “只是?”蓦然想起先前的话题,晨暮晚伸手按在火烫的颊上,定定神,道:“——只是,暮晚的骨骼虽然复初,身体却一直极弱,经家母多方调治,近年虽大有起色,然仍离不开药物。燕公子一代英雄,若病似暮晚,只怕……不妥。所以,暮晚想,枫公子西野公子和燕公子最好还是去悲空谷一趟,由家母诊治才好!” 枫雪色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想马上去悲空谷!只是,当此多事之秋,又如何能抛下一切,立刻上路? 两个兄弟重伤之下,也不宜舟马劳顿。而且,当务之急,是找出谁伤了他们。 凭西野炎和燕深寒的武功,此人竟然能连伤二人,武功和智谋是何等恐怖! 这样一个敌人在暗处,让他如何能安?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 午夜,深暗的大殿,门窗紧闭。 殿角的金兽腹内焚着上好的南洋檀香,烟气缭绕,暗沉沉香盈满袖。 朦胧的烟雾中,大殿正中那人沉思地看着桌上极薄的羊皮纸卷,很久没有说话。 殿中所有的人都屏息静气地看着他,不知道那羊皮纸卷上究竟写的什么。 良久,那人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沉缓地道:“燕深寒,已经解决;西野炎,伤重难愈;方渐舞,自顾不暇。再加上枫雪色,眼睛已经瞎了!这四个人一乱,等于拔掉了接天水屿,枫雪城,深冰界和炽焰天四大世家的利齿与尖爪。” 一个人兴奋的道:“夜不愧是您的王牌,以一己之力便挑了四大世家,真是出手不凡!” 另一个人却有些不以为然:“夜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们?” 那人心情甚好,道:“你们倒是猜猜看,夜为什么留下那几个人的命?” 第三人想了一想,试探地问道:“莫非,是因为杀了他们,反会激起四大世家的强烈复仇,于我等所谋之事不利。这样让他们伤病难愈,反而牵制了他们的力量?” 那人微微点头,意甚嘉许。 一个高个子恭声道:“枫雪色,燕深寒,西野炎和方渐舞四人都已不足为惧,只是听说,悲空谷的人恰好在接天水屿,所以—” 正中那人倦倦道:“所以——让夜把悲空谷那对夫妻也做了吧!” 他看看众人,再道:“四大世家的接班人虽然伤的伤病的病,但是其根本实力未曾动摇,接下来,是该挖他们的根了!” “是!”底下人齐声答道。 那人食指微屈,在紫檀软椅的龙行扶手上轻轻地扣着。他的盟友已经不耐烦了,只要再把这些障碍扫平,他谋划多年的行动便可以实施了。 这万里江山,实在美地诱人,值得他用任何代价换取! 江湖天很晴Ⅱ22009-07-13 10:39 朱灰灰神智清醒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眼前霞光刺目。 即使隔着眼帘,那一片橘红的光芒仍然让她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地微微侧头,避开光线直射。鼻子也痒痒的,打了两个喷嚏,伸手揉揉鼻尖,不情愿地睁开双目。 旭日高照,朝霞似火,天空是一种流金溢彩的蓝。 看太阳的高度,现在应该已近巳时,原来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朱灰灰怔了片刻,猛然察觉身下所触之地微微起伏,左右一看,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条船上。不禁吃了一惊,便想跳将起来,可是四肢酸软无力,胸口烦闷欲吐,别说跳起来,连动一动都很困难。 她躺在船板上不住叫苦。又怎么了这是? 昨天晚上,明明好端端地听人家弹琴吹笛来着,虽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可是再这么着,也不可能一觉醒来,便到了船上…… 在她的人生经验里,但凡有怪事发生,便多半要是倒霉了!担心之下,咬牙闭气,努力了半天,终于成功地乌龟翻身,从躺着改成趴着。 抬头打量周围,触目之处,是一个清癯的背影。 那个人身形高瘦,着一袭青色的衣衫,淡远得像是极目处那抹山黛的颜色,手执钓竿,悠然自得地垂线于水面很有飘然出尘之感。 这人是谁? 不认识! 自己这么会在船上? 不晓得! 花花哪里去了? 不知道! 朱灰灰在心里自问自答了几句,却越发搞不清状况。 她揉揉眼睛,摸摸头:“喂,那个,你……请问……这是哪里?” 那人依然面对这平静的水面。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道:“你受了很重的内伤,最好乖乖地躺在那里,不要乱动!”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听上去年纪已是不轻,却中气十足,言语之中充满这温柔抚慰,这不经意透出的缕缕温暖,便如枫雪色一般,令朱灰灰莫名其妙地感觉心里一热。离开“去了水兴”之后,一直郁结在心里的委屈陡然冲了出来,再也无法抑制。她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鼻子也酸酸的,扁扁嘴,忍了半天,终于趴在船上,噼里啪啦地掉期了眼泪。 那人没有听到回答,回过头来,发现她正在抽抽搭搭,微微怔了一下,柔声地安慰道:“小姑娘,你不要哭啊!你的伤只要好好调养,很快就回好的。不要担心!” 这个人约有四十来岁,颏下留着微髭,相貌清俊秀雅,便像夜光杯中浓冽的波斯美酒,历经千山万水,历经千年百年,积淀着岁月的流光;积淀着丝绸之路的风霜,却越来越透着从容,云淡风轻的醇香…… 他那霞光下一抹山黛般的笑容令朱灰灰微微一呆,略停了停,可是那一双慈祥的眼睛,却让她眼泪流得更多。 “伤很疼吗?”这位先生的声音越发柔和。 朱灰灰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伤是不太疼,可是却不知道这么回事,心里非常难受,闷闷的,烦烦的,眼泪想止也止不住。 那先生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半晌,摇了摇头:“凝妹,你来看看这孩子!” 朱灰灰之觉有微风轻拂,歪着头看去,身边已多了一个人。 她趴在地上,费劲地抬起脖子,一点一点地向上望。纤瘦玲珑的足,雪白的罗袜,月白色的鞋子,再往上,是月白色的襦裙,像雪瓷上的淡淡青花…… 看清夫人容貌的一瞬间,朱灰灰觉得自己的眼睛都有点花了。 这其实并不是个非常耀眼的女人,但是她清丽得像瑶池那一泓浅碧春水,皎皎若佛祖讲经时的满天飞花,安详似伫立在斑驳灯影和青烟缭绕中的菩萨,恬静如浔阳江头那一曲幽深静远的琵琶…… 这个夫人,好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长得好像庙里的观音娘娘!不是容貌,而是眼里那悲天悯人的慈爱,那种心怀很大,很远,很辽阔,能装得下天地间所有人的感觉…… 朱灰灰便那样趴在船板上,有些惶恐的,呆呆地仰望她。一边流眼泪,一边偷偷地伸出小手,怯生生地摸了摸夫人的衣角。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位慈祥的夫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觉。 那个夫人微微弯下身来,摸摸她的头发,声音甜润温柔至极:“孩子,是不是胸口不舒服?” “还,还,还好!” 她两手撑着船板,想要坐起来,可是胸口突然闷住,一口气吸不进来,脸顿时憋得通红,然后剧烈地咳了起来。 夫人轻轻地抚着她的背,眉间微蹙,“你全身经脉都有损失,肺经,心经和心包伤得尤其严重,肺经中的中府,云门,天府,侠白,尺泽,孔最,列缺,经渠,太渊,鱼际,少商等诸穴,心经的泉,青云,少海,灵道,进里,阴刹,神门,少府,少卫九穴,心包经的天池,天泉,曲泽,郄门,间使,内关,大陵,劳宫,中卫,全被震伤了,需要好好调养,妄动于身体不利!” 一连串的穴位名称,听得朱灰灰眼睛都直了。娘咧!真的假的?伤得这么厉害,身上还有好的地方吗?自己居然还能活着,真是怪事…… 夫人温婉的问道:“孩子,是谁伤了你?” 朱灰灰皱起眉:“我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听到有两个人弹琴吹笛子,后来就听睡着了,今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就到了这里。” 她虽然不学“武”术,可以隐隐明白,自己大概碰到流玥兄和黑袍英雄用传说中的内力相搏——可是她就想不通,自己离得那么远,听曲子有睡着了,这么一睁眼,人就变得破破烂烂了呢?从前在街上蹭戏看的时候,也常常睡着,就一点事都没有! “昨天?”夫人轻轻摇头,“不是昨天!你已经昏迷七天了!” 朱灰灰大吃一惊:“什么?七天!怎么……怎么会!” 那位夫人点头,朱灰灰心里一慌:“那……那个,我……我家花花去哪里了?” 夫人一怔:“花花?” “就是……就是和我一起的那只大猪!”朱灰灰差点急哭出来。听那个破曲子,自己都受了这么重的伤,那花花还不得死了啊!七天哪!只怕连尸体都变坏了! 夫人摸摸她的头,柔柔的一笑:“花花很好,寄养在附近的地方。” 朱灰灰满含谢意地看着她,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终于放心了。 那对黑水晶般的眼睛灵乖灵乖的,令那位夫人心里柔情顿起,温柔地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朱灰灰!” “孩子啊,在这次之前,你有没有生过什么病?或者受过什么伤?” “有啊!”朱灰灰拍拍左腿,“不久前,这条腿的骨头裂开啦!”她的腿上整齐的裹着新的绷带,已经一点都不疼了呢! “夫人是您帮我包的退吗?”朱灰灰感激地问。 夫人点头微笑:“我是问,在腿伤之前,或者是在你小的时候,有没有受过其他的伤病?” 朱灰灰摇摇头:“我不记得了。夫人,有什么问题吗? 那夫人道:“你身上的内伤虽然很重,但只要用药调养,假以时日便会恢复。但我把过你的脉,发现你身上,似乎另有隐伤……” 朱灰灰有些迷糊:“我身上还有其他的伤?很严重吗?一点都没有觉得啊!” 那夫人眉儿轻颦,望着朱灰灰的目光充满怜爱和悲悯,过了很久才回答:“孩子,别怕,不管什么伤,我们都可以想办法。” 这孩子身体与常人不同,体内气血异常,潜伏着一股勃勃之力,只是竟然连自己都一直无法确定,这种异常,于她最终是好,还是坏。 朱灰灰自小到大,身体都壮得很,连伤风感冒也很少找上门,因此并不将什么“隐伤暗疾”放在心上,但那夫人的目光却令她心里暖洋洋的,想要说几句感谢的话,可是平时只会坏嘴巴骂人或者拍马屁,反而不知道真心诚意的感激话应该怎么说。 目光转动,瞥见舱板的角落里,放着自己的大包包,立刻想起一件事情,挣扎着想要将包包拿过来。 那位先生自从夫人来了之后,一直满面含笑地立在旁边,不曾开口,见状,便将包包拎到她的身边。 朱灰灰立刻打开包包,在一堆金碟银盘玉杯琉璃盏中一通乱翻。 那位夫人和先生正对混杂在金银俗器中的一块黑牌子和一柄朱鞘短匕称奇,便见朱灰灰从一堆杂物里捡出一个水莹润透的红色玉瓶。两人对视一眼,神色间有些错愕。 朱灰灰拔下玉瓶的塞子,凑在瓶口闻了闻,一股凉凉的味道冲入鼻脑,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将瓶口倾斜,在掌中倒出几颗金红色的药丸,像水滴一般,看上去煞是可爱。 “一,二,三,四,五,六,七,”朱灰灰数清楚数目,扁扁嘴,嘀咕道,“小气鬼,这么几粒药也好意思送人!”手掌一合,便将七粒药全部塞进嘴里。 那位先生和夫人一惊,急忙阻止道:“不可!快吐出来!” 朱灰灰不明白为什么,大眼睛眨呀眨,张开小嘴,伸出舌头给他们看,表示已经完全吞下去了。 那位先生和夫人同时库项目:“你这孩子,怎么能胡乱吃药!” 朱灰灰道:“不是胡乱吃啊!这是一位神医的祖传秘方,包治百病的!”大侠说悲空谷的药很厉害,谁知道灵不灵啊,暂且吃着试试,反正不死人就是了! 那位夫人摇头苦笑:“这悲空谷的金参血露,是珍贵至极的灵药,对于习武之人大有好处,但即使身负绝顶武功,吃上一颗,也要用七天时间,才能以内力缓缓化去,吸收为己用。你内息微弱,药效难化;又因身负内伤,经脉穴道损失严重,药力被阻断,不能畅达百脉;再加上一次吃了七颗……只怕你身体虚荣=弱,承担不起药力!” 耶?那自己不是王八吃大麦,糟蹋东西了?这几颗药这么猛,万一在自己经脉断得乱七八糟的身体里横冲直撞起来,还不把自己撑爆啦啊! 朱灰灰摸摸头,又在四肢上捏捏,想了想,两只手颤巍巍地撑住船板,想要来个倒立——倒过身体,大头朝下使劲晃,说不定药丸会从肚子里滚出来…… 那位先生和夫人明白她的用意之后,忍不住有些好笑,夫人随即按住她:“别乱动!一会儿等药力开了,让叔叔帮你化去。” 朱灰灰睁大眼睛看看那位英俊慈祥的先生:“叔叔?” 夫人微笑:“就算我先生啊!你伤得这样重,却仅仅昏迷七日便醒来,便是得益于他每日花两个时辰,用内力帮你理通经脉。” “谢……谢谢叔……叔!”朱灰灰有几分忸怩地说。她这辈子,要不就是恶声恶气地骂人,要不就是阿谀奉承地花乱溜须拍马,还从来没有诚心诚意地唤过“叔叔”这两个字呢。 那位先生感受到她的心意,微笑着点点头。 夫人拿来一盅茶,递到她的口边,温柔地道:“孩子,喝点水。” 朱灰灰凝视着她,心中一阵激荡,慢慢地低下头,一滴小小的水珠,自她的腮边滑进杯子里,激起一圈浅碧的涟漪。 这位夫人喂她喝水,比娘还好!小的时候她有一次掉到池塘里,险些淹死,好不容易爬上岸来,却又被老娘一脚踹了下去,说如果学不会凫水,连饭都没得吃。她在水里泡了好几天,直到变得比泥鳅还滑溜,老娘才开恩,给她做了一顿好吃的…… 那位夫人似是知了她的心意,轻轻伸手,抚着她的头发。脸上的神情爱怜横溢。 “夫人,我……您是在哪里碰到我的?” “七天之前,我和先生路过洞庭湖的一处荒渚,碰到一位穿杏色袍子的公子,他将昏迷不醒的你交给我们,话也不及多说,便匆匆离开了。” 朱灰灰很茫然。穿杏色袍子的公子,那是流玥兄吗?那么,在自己不小心“睡着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怎么会和他在一起?他为什么匆匆离开?还有,这位先生和夫人是谁?流玥兄为何把自己托付给他们? 千万个问题涌上心头,她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那位夫人见她乌黑的眼珠滚来滚去,知她的小心眼正在频繁活动,却只是微微一笑,也不多加解释。 伸出几根玉指搭在她的右腕的脉搏上,停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漆黑幽深的美瞳正对上朱灰灰乌溜溜的大眼。 两人对视一会儿,夫人的视线微微凝住,朱灰灰仿佛沉溺于脉脉春水之中,神智一阵恍惚。 “睡吧!孩子,睡吧!”那夫人声音柔和。如此从银河胜境里传来的天音,越来越飘渺,越来越遥远…… 朱灰灰只觉一颗心无比空灵安宁,因伤重而血色极淡的唇儿轻轻地弯了起来,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然后慢慢地闭上眼睛,沉入到黑甜梦想之中。 朱灰灰再次醒来的时候,又是早晨。 依然是霞光耀眼,张开双目,映入眼帘的,也依然是那位先生悠闲垂钓的背影,一切都恍然如昨——嗯,那是昨天吗? 试着动了动身体,一身骨头发出“喀嚓,喀嚓”的摩擦声,她很是吃惊,天哪,自己又躺了多久啊?骨头都睡生锈了! 她缓了缓,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嗯!看来自己的伤好多了,虽然还有点晕,脚下也像踩着棉花这么软,不过,估计是睡多了的缘故…… 她扶着船壁,东张西望了一下,发现 这艘船泊在一处空旷平静的水面上,周围静无一人。连那位夫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朱灰灰一步一步挪到船头:“那个……叔……叔……” 虽然满心诚恳,却仍是不习惯这个称呼。也不知道为什么,混市井的时候,装起怂来,喊爷爷和孙子一样顺嘴,偏这“叔叔”二字,似是重逾千斤。 先生侧头微笑道:“感觉还好吗?” “好……好多了!” 朱灰灰大力地弯弯手臂,表示自己已经很有力气了。 先生上下打量她几眼,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目光重新回到用孔雀羽毛根制作的七星鱼漂上。 “夫……您夫人呢?”朱灰灰很是想念那位美丽慈爱的夫人。 “夫人在绮罗村,替一位老人诊病,过一会儿便会回来了。” 朱灰灰正想说话,胃部突然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在这位慈祥温和的先生面前丢脸,绕是她脸皮巨厚,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急忙按住这不争气的肚子,嘴里冒出一句“绝妙解释”:“我不是饿了,我是……肚子比较空……”说完之后,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 那先生笑了:“难怪……肚子会空,你昏迷不醒已逾半月,一直饮药汁维持,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朱灰灰扳着指头算了算日子,然后擦汗!原来自己这么一睡,又是七八天!掐掐脸,掐掐手臂,掐掐腰,果然觉得清瘦了好多,不禁叹了口气:“这得吃多少个包子,才能补回来啊!” 先生不禁又是微笑。自家女儿与她差不多大,明明身子很弱,却还怕胖,不肯用心饮食,好让人操心!唉她要有这孩子一半“皮实”就好了——若是常人受了那么重的伤,又乱补了那么猛烈的药,身上还带着古怪的隐疾,即使经夫人妙手调理,再由自己以内力疏导经脉摧化药力,也未必能这样快恢复。 他对在粗线条的孩子甚是喜爱,拍拍身边的甲板,示意她坐下:“不过,你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脾胃都比较虚弱,是不是能够进食,要等夫人回来问过才知道。” 朱灰灰苦着脸,坐在他身边,睁大眼睛,帮着他一起盯着水面上的鱼漂。突见那数粒浮子往下一沉,立刻叫了起来:“有鱼!” 先生却早已起竿,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一尾银色的鱼在钓线的那一端不住挣扎跃动。 朱灰灰眉开眼笑:“好大的鱼!做爆腌最好吃!” 伸手帮着把鱼摘了下来,刚要丢进旁边的木桶,那位先生却将鱼接了过去,对着她摇摇头,把鱼扔回水里。 瞧瞧空空的木桶,再瞧瞧先生,朱灰灰愕然半晌,也情不自禁地摇摇头,心里甚是同情——捉了鱼又放,放了鱼又捉,原来看上去这么正常的一位叔叔,脑子却有病。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陪这位叔叔一起玩吧!她拉过鱼弦,从小碟子上拈起一粒饵,小心翼翼地挂在鱼钩上,然后那位先生又把鱼弦甩进水里…… 夫人回来的时候,远远地便看见,那个叫朱灰灰的女孩子蹲在先生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鱼漂,待先生把鱼拉上来,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摘鱼,摘下来之后,又将鱼丢回水里,然后再高高兴兴地上鱼饵。明明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做着这套刻板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无聊! 这情景没有对话,却很和谐,很温馨,很令人感动,夫人凝视这朱灰灰,不知怎的心里生起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 朱灰灰忽然回过头,发现夫人站在岸边的岩石上,立刻笑容灿烂,站起来对她招招手:“夫人,您回来啦!” 夫人压下心里的悸动,轻提罗裙,飘身上岸。 朱灰灰迎上前去,迫不及待地问道:“夫人,我可不可以吃东西了?”她饿得眼睛都变成蓝的了,先前钓的鲜鱼,都恨不得抱上来生啃上两口,只是先生说,要问过夫人才行,所以强忍着。 夫人探探她的脉搏,又看看她的眼底,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身体虽然没有复原如初,但是已经无碍了!” 朱灰灰一声欢呼,捏着自己的两颊,咧嘴笑道:“我要吃烧鸡,吃酱肉,还要吃好多包子……” 夫人看着她顽皮跳脱的样子,先前那种复杂的感觉愈发强烈,蓦然想起一个人,不禁一怔,秋水般澄静的心,刹时翻腾起来! 仔细打量朱灰灰的面容,很清丽的一张脸——不!不像!她的相貌,和那人一点都不像!只是为什么,看到她,自己便会想起那个人?是因为她明丽灿烂的笑容,还是古灵精怪的眼睛? 她的心感觉到强烈的不安, “灰灰,这张药方,送给清风桠东头李家的媳妇,告诉她照方抓药便可;这包是治疗伤寒的,交给周婶,嘱她给小孙子煎服;这包驱风药交给清风桠的赵姑娘;这一包是治疗恶疗的,需要以黄酒浸泡,然后以酒液洗患处,是给王伯的……” 夫人将药分门别类地包好,在药包上写好用法用量,然后在小篮子里码放整齐。 朱灰灰由衷地称赞那一手簪花小楷:“夫人,您写的字真好看!”就是横看竖看没几个认识的。好在摇头记性甚佳,将药包的顺序记住,也不担心送错地方。 夫人一笑,将篮子挂在她的手臂上:“快去快回,不要久留!” "知道啦!”朱灰灰挎着篮子,跳上岸,向清风桠的方向走去。 夫人望着她悠悠闲闲的背影,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凝妹!”先生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 “这个孩子——”夫人看着他,欲言又止。 “嗯?” “她——会不会让你想起什么——人?”夫人的眼圈微微泛红。 先生握着夫人肩头的手紧了紧,沉默了片刻,用力地摇摇头:“会!但——她不是那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 “是,那个人已经死了!”夫人纤弱的身子微微颤抖,握住丈夫的手,涔涔泪下。 先生将妻子拥在怀里,用袖子拭去她的泪,动作温柔呵护至极。随即,也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个人的确死了!、 十五年前,那个相貌如雨后的优昙婆罗花般空灵清艳,行事却歹毒狠辣,邪气十足的蛇蝎女子,在一场壮烈血战之后已经重伤跌进东海巨鲸岛海域,被鲨鱼啃噬尽净,尸骨无存! 遥遥想起,当年被那人掳走的出生才三个月的婴儿那白白嫩嫩,玲珑可爱的娇小模样。全天下最美的珍珠宝玉堆在一起,都比不上她小小的脸蛋上一个可爱的笑容…… 遥遥想起,自己夫妻不顾一切,在武林同仁的驰援下,费尽心机救回来的那一个不成人形的小孩,全身筋脉骨骼被内力一寸一寸震断,而且被喂食了近百种奇烈剧毒,虽然早已奄奄一息,却偏偏还吊着一口气不让死去…… 鱼小妖,从然我夫妻如何对不起你,你又何苦如此狠毒,对我们那可怜的孩子下这样的毒手! 那先生目光沉痛无比,他忍下心里的酸楚,搂着妻子的肩,温声道:“凝妹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女儿身体这些年已经见好,你……唉,你就不要在忧心了!” 夫人将头靠在丈夫的肩上,心神俱焚,已是泣不成声。 踏波西来的鱼小妖,虽然你死了,可是,最终仍是你赢了! 江湖天很晴Ⅱ32009-07-15 11:00 正是盛夏,时近中午,天上骄阳似火,喷射着无形的烈焰,炙烤着大地。 清风桠离泊船的地方大约还有十几里,朱灰灰挎着小篮子,头上顶着两片大树叶遮阳,溜溜达达地走着。虽然一贯好吃懒做,但是她心甘情愿替夫人送药的,所以一点都没有想过要偷懒。 她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早就可以离开了,可是那位夫人说,她身体上大有古怪要多留一段时间,容她想法化解。 朱灰灰反正依然没地方去,便安心地留了下来。其实,在她的心里也很舍不得离开这对夫妻。他们对她很好,比娘还好,比……大侠还好!是很真心的疼爱! 那位夫人每天都喂她吃很多的药,有的是药汁,有的是药粒,有的是生嚼的茎块,有的苦的要命,有的却酸酸甜甜。还有那位先生,为了帮她疗伤,每天都用手按着她背部的灵台穴,缓缓地度很多内力过来,每次治疗完,他都很疲倦,额上都是汗珠…… 朱灰灰感激之下,无以为报,于是很努力地帮他们做事,来报答他们的厚待!那位夫人是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心地仁慈,经常去附近的村镇为穷苦的人医病,她便自告奋勇,陪夫人一起去,尽心尽力帮忙打下手,做些琐碎的工作。 唉!想不到自己也有做好人的一天,务正业的一天! 朱灰灰边走边感慨,远远的,已经看到清风桠村口那一株粗大的柳树,以及大柳树下,竹木茶棚前坐在地上的五个人。 这五个人即使堆萎在地,也比常人要高上一截。 朱灰灰瞪圆了眼睛:哟!熟人!这不是齐云派那五个大傻子嘛!茶棚前的空地上的齐云五义身上头上血迹斑斑,显然受了不少的伤。他们被五条臂粗的铁锁牢牢捆住,神情极为萎靡,嘴巴上勒着布带,发不出声音,十只牛眼,却瞪得跟铜铃似的。 茶棚里也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女子甚是熟悉,正是曾经在三界寺追杀自己和枫雪色的人,大侠说她的名字叫宋小贝,是什么“狼狈为奸”来着! 朱灰灰心“怦”地一跳,怕她瞧见自己,“嗖”的一声,躲到一棵树后,等了半天,才用两只小手扒着树干,探出半个头偷看。 除了宋小贝,其中坐在东首的那个中等个子的男子有点面善,仔细瞧几眼,恍然想起,那是“狼狈为奸”的另一个人——陈一郎! 难怪自己一时没认出来,当初在三界寺的时候,他在怀里塞了馒头,易容成了老婆婆。 朱灰灰看着他就觉得冒火!这个男的非常不要脸,当初自己被他狠狠打过几拐杖呢! 在三界寺的时候,这五个傻大个二群殴“狼狈为奸”两口子,打发了性儿,把大殿都拆了,当时似乎很占便宜,现在这么混得这么惨,反被人家捉住了? 嗯!他们武功虽高,脑子却很糊涂,动武“狼狈为奸”也许不是对手,但动脑子他们便不行了,五个人加一起,也赶不上“狼狈”其中的一个,不被抓住才是没道理的。 她对齐云五义的印象还不错,觉得五个人傻乎乎的,很有趣。再说,他们曾经在三界寺帮过你自己和大侠的,这么也得想个法子就他们一救…… 只是那“狼狈为奸”肯定认识自己,可不能随便冒险! 朱灰灰蹲在树后,摸着下巴想主意,手臂无意中碰到腰袋,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伸手进袋一摸,除了几块糖,一些零碎小玩意,还有一个小小的盒子。怔了一怔,想起是之前在惜凤山碰到蛇上使的时候,她丢给自己对付“阿山”的,后来事情太多,就把这东西忘了,却一直在自己的腰袋里放着。 朱灰灰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多半盒无色的粉末,闻了一闻,并没有什么味道,蛇上使那妖精给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仗着自己肠胃好毒不死,伸着手指沾起一点,放在口里尝了一尝,无味无嗅的药粉,入口即溶,分辨了半天,察觉到有几种迷乱神智,催奋精神的草药,觉得这不像毒药,多半是迷药,蒙汗药之类的! 她握着这个小盒子想了一会儿,脸上渐渐露出奸诈的笑容,心里已打定了主意。 这个清风桠,世代遗传一种怪病,男性村民一过三十岁,手脚,身躯便抖个不停,一般活不过三五年。而妇人却没有这种病,所以村子里各种工作,大部分是女人在做,村中日子过得甚是愁苦。 村民们认为,这种病是村人犯了恶,上天降下的惩罚。但不久前,先生和夫人路过次地,却发现问题似乎是出在村子的风水和土壤上面。 医者父母心,为了探究原因,解决百姓病痛,夫人和先生已在这一带盘桓多日。朱灰灰伤病见好后,也常常跟着夫人来村里,与村民混得非常熟。她家的朱花花,便寄养在村长家的猪圈里泡人家的猪妞。 朱灰灰打定了主意,不敢从正对着茶棚的方向直接过去,远远地兜了一个大圈子,绕到另一条路上。路边是快块瓜田,她瞄瞄看瓜人的窝棚,一见没人,顺手把挂在棚壁的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外衣披在身上,又将一个遮阳挡雨的破斗笠戴了,眼尖看到床下有一双防雨鞋,立刻拿过来将穿着青色布鞋的脚伸了进去,仍然有点大,于是在破袜子上扯了两把棉花塞进去,总算刚刚好。 把竹篮里的放在瓜地上,扯几把瓜叶盖好,拣水灵个大的熟透甜瓜摘了一篮子,挤出瓜叶的汁的着黄土胡乱擦着手上脸上,然后向着茶棚后面走去。 茶棚是用竹子搭的,四壁比较通透,她虽然是从后面接近,但如何瞒得过哪些武林高手,几个人警觉地回头望去,发现只是一个送甜瓜的瘦小农夫,便不在理会。 倒是茶棚主人胖嫂子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还未及说话,便被她在屁股上扭了一把。 “嫂子,是我!”朱灰灰把声音压得极低,在她耳边说。 胖嫂子认出她来却不明白是要干什么,“啊”了一声。 朱灰灰压着嗓子,粗声说:“这儿我照应着,我摘了几个甜瓜,你洗洗给客人吃!”说着将一篮子甜瓜塞进胖嫂子的怀里,在斗笠下面拼命使眼色,然后推着她往棚外数丈远的水井走了几步。 胖嫂子被她弄得莫名其妙,看看茶棚里的客人,看看朱灰灰,又看看怀里水灵的甜瓜,虽然满腹疑虑,终于还是打水洗瓜去了。 那些武林中人以为这小瘦子农夫和胖妇人是两口子,也不在意。 朱灰灰跟了过去,边摇起用绳子吊在井里冰镇的一大壶甜酒,边低声道:“嫂子,我家夫人要我在此等一个病人,这人死要面子,不愿被别人知道病情,所以你给客人送上甜瓜和甜酒,什么也不用说,先回村子去,千万不可泄漏,这儿有我照应着!” 那位夫人救人舍药,在清风桠威望甚高,胖嫂的独子前日被毒蛇咬伤,便是夫人救回来的。所以她一听是夫人的吩咐,虽然不明白,却只是张了张嘴,连问也没问,便点点头。 朱灰灰假装用衣襟去擦提壶外壁上的井水,趁转身之际,揭开壶盖将蛇上使给的那一盒药全倒进水壶。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她的手脚滑溜至极,别说远在茶棚里的几人看不见,连身边的胖嫂都未曾察觉。这种乡下酿来解渴的甜酒酒味极淡,药粉无嗅无味,入水即溶,那“狼狈为奸”再狡猾,只怕也难以察觉! 帮胖嫂将甜瓜和冰酒提到茶棚,顺便看了一眼齐云的五个傻大个儿。 时近中午,烈日如火,他们被扔在太阳底下,晒得蔫头耷脑,被血腥气吸引的苍蝇绕体乱飞,五个人不得不摇头晃脑赶着苍蝇,偏偏嘴巴被布勒住,尽管喉咙里叽里咕噜,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灰灰心里甚是同情,却做出一副又害怕、又好奇、又不敢多管闲事的普通老百姓的样子,躲到一边,假装整理晒在园子里的劈柴。 胖嫂把甜瓜和酒都送上桌子,然后转身向村子走去,而那几个人一边吃瓜喝酒,一边聊天,甚是开心。 朱灰灰比他们还开心呢!这帮孙子,终于还是把酒喝了!现在,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蛇上使给的药有效,能把这些人毒死最好,毒不死至少也要迷晕过去…… 一边码薪柴,一边留神倾听,那几人的谈话清晰地传入耳中。 一个背插拂尘的瘦道士说道:“陈兄、嫂子,这次我们有了五个傻子做人质,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怕他妈的什么接天水屿和枫雪城的追杀了!” “就是就是!这段时间以来,被他们欺负苦了,幸亏兄弟们援手,不然我们两口子非栽进去不可!”是那陈一郎的声音,“来,哥几个喝一杯,我们两口子谢了!” 众人举杯齐饮,另一个挎着刀的黑壮汉笑道:“陈兄这是说哪里话来,大哥和嫂子的事,就是我们兄弟的事!那还用客气么?” 陈一郎笑道:“二弟说得极是,倒是为兄见外了!” 那道士问道:“话说回来,陈兄做事一向谨慎,怎么一下子便得罪了接天水屿和枫雪城两大世家?” 陈一郎愤愤地道:“还不是因为前阵子,一个臭女人许下重宝买枫雪城雪色公子的脑袋,金银财宝老子倒不在乎,可是据说赏金里还有盘古天书。武林中人,谁听了这本秘笈不动心?没想到吃不着羊肉,反惹了一身骚,得罪了两大世家不说,那什么狗屁天书根本就是假的,都是忽悠大伙儿替她卖命的!” 那道士安慰道:“当时我们兄弟在关外,接到信的时候已晚了,不然,明知雪色公子不好惹,也是要掺进一脚,惹上一惹的!” 朱灰灰听到枫雪色的名字,心中怦然大动。 一颗小小的心里,刹时填满了一个洒脱的身影,那清冷的面容、温暖的眼眸…… 这些日子以来,她常常会想起枫雪色,但念头一起,便被她用各种方式强压下去,不愿往深里去想。此时,这几人的话,却立刻把她带回那个风雨之夜的三界寺。想起自己伏在枫雪色的背上,两人一盲一瘸,冒雨在敌阵中冲杀的情景,不禁有些痴了。 此刻,她翻来覆去地只是琢磨,自己离开已近一个月了,大侠现在在哪里?他的眼睛治好了没有?他有没有像她想念他这样,想念过她…… 怔然间,被一声娇笑唤回神来,中间却已漏了一大段话没有听到。 那宋小贝正捏起粉拳,娇嗔地在陈一郎身上轻轻捶了一下,笑道:“我就说嘛,‘玄阴三煞’兄弟武功独步江湖,有三位帮忙,没有拿不下的敌人!这五个纠缠不清的傻子,三位不是一出马就拿下了嘛!” 她虽然面容娇美,但平时和老公一起打家劫舍,气质中自然带着三分江湖女子的豪气,却不知怎的,说这句话的时候,颊如桃花,目若滴水,声音更是娇滴滴令人酥到骨头里,火辣诱惑至极。 陈一郎和“玄阴三煞”都是一呆,小腹陡然炙热胀痛,“滴嗒”一声,那黑汉的口水滴下,落在桌面上。 大家都有些尴尬,那道士“咳”了一声,解围道:“今天天气真好,哈哈,哈哈哈!” “是啊!真好!真他妈的好!哈哈!”陈一郎也干笑了几声。心中纳闷,老婆今天怎么这么好看? 那个脸色苍白、眼圈青黑的年轻人最先回过神来,也咳了一声,开口道:“话说,今天的天气,确实很好——” 忽然拔身穿窗而出,一枚尺许长的银妆针无声无息地刺向朱灰灰的眉心。 朱灰灰听人家谈话,不经意间已经走得离窗户很近,这下出其不意,根本避无可避——其实,以她那两下子,就算人家告诉她要刺哪儿,她也避不开——大惊之下,身体向后仰去,头上的破斗笠滚出老远,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蛋,虽然吓得魂飞魄散,又擦了满脸的土,仍然难掩天生丽质。 那枚银针如影随形,已经刺到眉心,却倏然停住。 然而朱灰灰的眉心却已被刺破,一粒小小的血珠渗出皮肤,似一粒朱砂痣。停了一停,血珠顺着她玲珑的鼻子滑了下去,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不悚目,却为那张清丽?脸蛋凭添了几分冶艳。 那小白脸满脸的杀气,突然变得非常淫恶,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细细的缝,缓缓地抽回针,伸出舌头,将沾在针尖上的一抹红血舔去,邪邪地一笑:“好甜!” 盯了朱灰灰一眼,又淫猥道:“好甜的妞!” 朱灰灰坐在地上,被那目光一看,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她从小到大百虫不近,但这次却深深体会到毒蛇虫蚁爬到身体上那种恶心冷腻的感觉。 另几个人也跟着穿窗而出,将朱灰灰团团围住。 朱灰灰对着“狼狈为奸”苦笑:“两位别来无恙乎?”惊惧之下,明知跑不了,反而将生死置之度外,学着听过的话本,拽起文来了! “狼狈为奸”怔了一怔。这小姑娘虽然面生,但声音甚是耳熟,他们立刻想起三界寺与枫雪色一起的那个小黑炭丫头,大吃一惊,“不好!”抽出兵器四下搜寻,生恐枫雪色便在附近。 那道士道:“陈兄,这丫头是谁?” 那黑汉则道:“老三,怎么回事?” 陈一郎道:“她就是和雪色公子走在一路的那个丫头!”虽然形貌与初见时不同,但他绝不会认错!因为天下绝不会有第二个女子,有这样一副理直气壮又满不在乎的坏样! 另一边,那小白脸满脸邪恶地盯着朱灰灰,慢慢地道:“这妞儿给咱们下药了!” “什么?”其他几个人一边慌张地戒备,惟恐枫雪色出现,一边纷纷运气查看自己的身体。可是除了全身越来越热,某方面欲念越来越强之外,再没有其他异状。 小白脸阻止了这几个惶恐的人:“几位哥哥不必介意,那只是一种迷情药而已!” 他本是个采花贼,为了方便“作业”,春药催情药身上也带着好几种,因此对这种东西比其他人都有经验,一感觉身体异样,立刻便察觉中了什么药。 这还幸亏蛇上使是个使毒的行家,制药手段高明,那盒药无色无嗅无味,入薄酒中一溶,什么痕迹都不留。否则那小白脸一入口便尝出来了。 也正因为此药出自蛇上使之手,它的药效,也比其他同类药品猛烈得多。此刻,这五个人不论男女,全身血脉贲张,如被烈火焚身,恨不得马上冰水浇头,或者…… 总算他们功夫不弱,虽然欲焰高涨,但仍能保持一丝神智,只是在心里,无不痛骂这小妞缺德带冒烟!这个年龄不大、长得也挺好看的丫头,她是笨呢,还是损呢?给人下毒居然下春药! 这半天都没见那个恐怖的雪色公子出现,陈一郎稍有些放心。又见那小白脸满脸的邪欲,明白他的毛病,咳了一声笑道:“三弟,这小妞是那枫雪色的人,我们还是留着她,和那雪色公子讨价还价……” 小白脸霍然转头,盯着陈一郎的目光阴冷至极:“陈兄是想讨好那雪色公子,因此便不让小弟遂了心意么?” 陈一郎心中一凛,这“玄阴三煞”,老大道士嗜杀,老二黑汉贪财,老三就是这小白脸,好色。他们武功均有独到之处,非常不好惹,为了这个丫头得罪三个朋友,实在不值。 宋小贝与他同一个心思,在一边娇笑着圆场:“哪里哪里!他的意思是,这妞儿给咱们下春药,却不知这药都会用在她的身上,不是自作自受是什么?” 那色煞目光如毒蛇,在宋小贝腿、腹、胸、脸慢慢地转了一圈:“嫂子如果有意,不妨……”“嘿嘿”一笑,瞧也不瞧陈一郎,迈步向朱灰灰走去。 朱灰灰摸不清楚状况,见那恶心的小白脸向自己走过来,只道人家要来杀她,简直都吓破胆了,灵机一动,放声大叫:“雪色公子,救命啊!” 先前听敌人谈话,知道他们甚是畏惧枫雪色,情急之下,便拉他的大旗,做自己的虎皮。她本来平时是当面喊他“大侠”,背后叫“大爷”的,只是天下大侠成千上万,她生怕那几人不知道她喊的是哪个,便直接抬了枫雪色的江湖名号出来。 那几人果然一惊,纷纷拿出兵刃,准备应敌。 朱灰灰跳起来,撒丫子就跑! 她的轻功,被枫雪色逼着,好歹也算练过三两下子,跑起来居然很快——但这个快是和她自己比,在那些武林中人眼里,比乌龟也强不到哪里去! 那几人知道上当,呼喝着追了过来。色煞轻功高绝,几个起纵便拦在她的面前,邪笑道:“别人怕你那雪色公子,我却不怕!” 朱灰灰掉头斜刺里冲出去,一边逃一边回嘴骂人:“我是你奶奶,你怕不怕!” 色煞也不生气,哈哈笑道:“好啊!让我怕你还不容易,只要你……”满嘴的狎猥语言。 朱灰灰更不生气。 她知道色煞是在骂她,但心中对他甚是瞧不起,觉得此人骂人忒没水平,因为她根本听不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何况她的脸皮在市井里经过千锤百炼,实在强大无比,些须几句骂词,不疼又不痒,为此生气才蠢咧——在她心目中,打架的最高段位不是谁把谁打死,而是谁把谁气死! 她一边逃跑,一边抽空回骂几句,骂词阴损至极,倒真把其他几人气得七窍生烟,铁了心要把这妞拿下狠揍出气!只是他们在药力的作用下,全身的血都要烧着了,甚至血脉都要爆炸,身体难受至极——明知道这种药的药力极易解,但是当此关头,他们又哪里有时间去解决问题?因此不得不用七分力压制药力,勉强保持神智,只用三分的力气捉拿朱灰灰。 虽然如此,朱灰灰却也不好受。 对于她来说,人家随便一个,便是只用半分力气,也够她受的,何况敌人是五个!饶是她东逃西窜,腿脚滑溜,在五人堵截之下,也渐渐被逼到一个很小的圈子里,而且因为伤后体虚,跑得她脑袋嗡嗡直响,四肢又软又麻。 刚一低头,从陈一郎的腋下钻过去,却险些撞上宋小贝的软剑。腿一软趴在地上,好不容易避开软剑,足踝却被拂尘缠住,向后拖去。她在地上抓起两把土,对着那道士的眼睛扔去,虽然没有扔中,却逼得对方停了一下。她趁此机会,连打两个滚,跳起拔腿狂奔,然而头晕眼花之下,竟然一头撞到色煞的身上。 色煞阴笑一声,一手抓住朱灰灰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向后轻轻一推,身体随即向前一压,朱灰灰被挤在他与一棵树之间,顿时动弹不得。 朱灰灰气急败坏地挣扎,怎奈对方力大,她毫无办法,一张俏脸气得通红,顿时脏话滔滔不绝。 色煞举起一只袖子,抹去她脸上的黄泥,与那张清丽娇俏的容颜只在咫尺之间,他呼吸一窒,只觉头脑一阵晕眩,喉头急速滑动,恨不得当场将她吞下肚去。想也不想,俯头就向那粉团子般的脸蛋咬去。 朱灰灰一点做为女性的自觉都没有,只觉得对方的口水都流到自己脸上了,顿时大怒,脑袋向前一探,一头撞在色煞的鼻子上,然后看着色煞流出的两管黑色鼻血哈哈大笑。 她虽然年幼,但容颜极美,这幸灾乐祸的大笑虽然与温婉无关,却顽皮可爱至极。 色煞色授魂销,心神一阵激烈跳动,虽然听得鼻骨折断的脆响,却竟然毫不觉疼,伸手去扯她的衣服,手指刚沾到她的衣襟,忽然觉得肢体异常寒冷,呼出的气息却无比灼热,全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涌上头顶,从七窍中被抽离出去。 正在纳闷这春药的效用怎会如此异样,耳中便听到兄弟们的叫声。这声音惊恐无比,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到自己耳中的时候已经若有若无、微渺无比。色煞模模糊糊地想,不好!出事了……人慢慢地扑倒下去。 朱灰灰、“狼狈为奸”、道士和黑汉都呆住了。 倒在地上的色煞一张脸惨白,五官七窍不住地往外喷涌着漆黑的血,在正午的烈日下,竟然有一种幽幽的磷光,腥臭无比。有些苍蝇逐腥而来,刚一靠近,便扑翅死去。 是毒!好厉害的毒! “狼狈为奸”和“玄阴三煞”的另两位骇然变色。顾不得悲伤兄弟的死亡,倒退数步。他们这么多人在场,竟然没察觉,色煞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每个人都又惊又惧——莫非,他们全都看走了眼,那死丫头给他们下的不是春药,而是毒药?可为什么他们却没有死? 若说与这小妞没关系,可是连苍蝇飞过色煞的尸身都被毒死,她离得那么近,为何却一点事都没有? 色煞死去的时候,仍然紧紧抓着朱灰灰的手腕,他倒下,朱灰灰挣脱不得,被砸个正着。 她费了半天的劲,才从色煞的尸体下面爬出来,看看双腕上两道紫青的箍痕,虽然想不明白这坏蛋怎么会突然翘了,但心中甚是不忿,一脚将色煞踹翻,趁“狼狈为奸”等人呆怔之际,转身便逃。 “狼狈为奸”等人本来摸不清她的底细,心中甚是猜忌,不敢随便出手,她这一逃可露馅儿了,那四人发一声喊,顿时围了上来,刀、剑、拂尘、拳头全攻向她的要害,也不存活擒的念头,竟是想生生将之击毙。 刀劈头。 剑穿胸。 拂尘绕颈。 拳头洞腹。 这四记杀招,朱灰灰若受得实了,人不定会变成什么模样! 可是凭她那比三脚猫还少了一脚的功夫,又如何逃得过这四人惊怒之下的杀招?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眼看便要被人家毙了,情急之下,朱灰灰身体一溜,从黑汉的胯下钻了过去,跌跌撞撞向前冲了几步。 那几人招式不变,刀光剑影舞如铁桶一般继续围攻过来。 朱灰灰眼睛一瞄,四人长了经验,双腿都合得紧紧的,自己想故技重施,再来个黑狗钻裆都不行,这一次,她是真的没地方躲了。 心里一凉,完了!老子今天算圆满了! 她抱着头蹲在地上等死,却听头上利刃之风忽止,等了半天,不见有兵器落下,心中甚是纳闷,悄悄移开抱头的胳膊,露出小小缝隙,张着一只眼睛偷偷望去。 第一眼便看到身周半尺范围的八条腿,心脏“怦”地一跳,立刻将脑袋捂得更严些。 又等了一会儿,仍然没有动静,于是再次探头偷看,那一双葱绿的绣花鞋子是宋小贝的,左旁那双黑色皮靴是赵一郎的,青布鞋是那道士的,多耳麻鞋是黑汉的。 没错啊!这几人还不动手杀她,等什么呢? 朱灰灰蹲在地上怯生生地抬起头,正对上赵一郎扭曲的大脸,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定定神,才发觉这四人有点不对劲,他们面目狰狞,各自举着武器,摆着姿势,却一动不动。 她一边做好逃跑准备,一边伸手到赵一郎眼前摇了摇,可一点反应都没有。 咦?他们……被点穴啦? 谁干的? 朱灰灰迅速转了几圈,四下张望,可是除了绿树如荫,什么都没发现。她不禁皱起眉,摸摸头,想不通。 她一向懒惰,想不通的问题绝不多想,有费脑筋的时间,还不如琢磨怎么处置这几个人。 跳起来,“砰”的一拳,打在赵一郎的眼眶上,将他打得眼睛发青,翻倒在地,然后劈手抢过他的刀来。赵一郎的刀挺沉,她不得不双手握着,为了吓唬那几个人,左右一顾,在旁边挑了最细的一棵树,威风凛凛地砍了下去。 “喀嚓”一声,那小树被砍了个大口子。 “狼狈为奸”和“玄阴二煞”愤怒恐惧的眼睛里同时流露出非常不屑的表情。 那把刀虽然不算什么宝刃,但也出自名家之手,非常锋利。那棵树还没三岁孩子的腿粗,她居然都砍不断,真是没用! 看出人家瞧不起自己,朱灰灰恼羞成怒:“看什么看!老子根本就没有用力气!”提着刀恫吓他们,“别看老子砍不断树,不过砍脖子倒是一砍一个准!你们谁先试试?” 立刻,黑汉看陈一郎,陈一郎看老道,老道看宋小贝,宋小贝看黑汉。 朱灰灰左看右看,拿刀背拍着陈一郎脑袋道:“上次在三界寺,你拿拐杖打老子,不是打得挺爽吗?有本事你今天再打啊?打啊!不打你就是老子的灰孙子!” 转头去看宋小贝:“还有你这个坏女人!趁大侠眼睛不方便的时候,用暗剑刺他!哼哼!老子今天就杀了你老公,让你当寡妇!” 拿着刀在陈一郎脑袋边上转来转去,寻找合适的地方下刀,可是手法不熟,除了将他一脑袋毛剃得乱七八糟之外,还在人家的头皮上开了好几个口子,鲜血直流。 那陈一郎甚是硬气,利刃在颈,脸上居然毫无惧色,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朱灰灰,恨不能跳起来咬死她。 宋小贝看着丈夫血淋淋的脑袋,虽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神情惶急,眼泪不住地流下来,疼惜之意溢于言表。 朱灰灰骂道:“你瞪我干什么?再瞪,老子把你老婆的脸蛋划破!” 伸手在宋小贝脸上拧了一把,双手握刀,挥了出去。 宋小贝一闭眼睛,方听到风声,便觉脸上一凉。她只道脸已经被划伤了,眼泪流得更多。 却听得朱灰灰哈哈大笑:“奶奶的!你比老子还穷!” 宋小贝怔了一怔,觉得脸上似乎没什么疼痛,心中奇怪,张开眼睛一看,心中喊了一声“妈呀”,又把眼睛闭上了,脸红如火。 便只那睁眼的一瞬,她也看清楚了。“玄阴二煞”之中的那个黑汉裤子堆在脚面上,光着两条黑毛大腿,仅穿着一条有四五个破洞的犊鼻短裤…… 她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心却轻松下来,原来小妞那一刀,不是割向自己脸蛋,而是割向黑汉腰带的!这财煞……太小气了,贪了那么多财,居然吝啬到这个地步,连短裤……也舍不得穿好的…… 黑汉瞪着眼睛,一张脸涨得黑里泛红,苦于口不能言,只能在心里骂了朱灰灰好几百句。 朱灰灰撇撇嘴:“穷鬼!”不再理他,一转身,挥着刀又把老道和陈一郎的腰带削断了。把人家腰袋里、怀里的东西,不管大小,全搜罗了塞进自己的袋子。 三个男人光着六条大腿,面面相觑,他们素日里打家劫舍,没想到,这次反被人抢了! 还剩下个宋小贝,朱灰灰才不管她是不是女的呢,准备照样处理。 刀刚放到她的腰带上,耳边突然听到一声轻咳,声音不大,却清晰得紧。 朱灰灰一哆嗦,手腕没控制住,登时把宋小贝的腰带割断了,衣襟散开,刀尖还在她腰上拉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血却流得不少。 她应变迅速,直接把刀架在宋小贝的脖子上,不管来者是敌是友,手里扣个人质再说。 回眸一看,不远处的树荫下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儒雅雍容,女的丽质无双。 朱灰灰顿时放下心来,抛下刀,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乐呵呵地道:“夫人、先生!我捉了几个坏人!” 先生和夫人的神色一片冷凝,打量了她一会儿,突然问道:“鱼小妖是你什么人?” 朱灰灰睁大眼睛:“啊?” 先生的眼里寒芒一闪:“你还装傻!” 朱灰灰莫名其妙:“啊?” 夫人凝视着她,一向宛如能够包容天地苍生般的美丽眼睛泪水盈盈:“朱灰灰,那鱼小妖,可是你的师长亲人?” 什么鱼小妖?朱灰灰听不懂,可是看夫人哭了,心里怜惜,想要拉她的手安慰。 夫人身子一避,眼神里竟然带着深深的嫌恶。 朱灰灰看懂了她的眼神,不禁身子一震,后退了两步,一张粉扑扑的小脸,刹时变得苍白。她是真心地喜欢这位先生和夫人,才肯和他们在一起。可是现在,他们讨厌她了…… 她本来甚是赖皮,人家越不喜欢她,她越去招惹人家,越惹人家厌恶,她就越觉得好玩。但是,那都是对陌生人的恶作剧而已,她的骨子里仍然有着天生的高傲和倔强——她喜欢的人,如果人家不喜欢她,她就绝对不再往人家跟前凑! 所以,当认为枫雪色想要摆脱她的时候,她便义无反顾地走了;也因此,现在发现先生和夫人厌恶她,她心里顿时冷了,立刻退开,离得他们远一些。 她这样退开两步,再退开几步,只是下意识所为,但在先生和夫人的眼里,却是一种心虚的表现。 那先生上前一步,捏住她的手腕,声音冷得像玄冰:“说!鱼小妖是你什么人!” 朱灰灰只觉得腕骨疼痛欲裂,额头渗出豆粒大的汗珠,她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心中委屈至极,死死地咬着嘴唇不喊疼,眼泪却一颗颗掉了下来。 那夫人虽然对朱灰灰甚是恼怒,但心肠柔软,见她疼得流泪,忍不住握握先生的手,示意别吓到她。 那先生看了看夫人,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松开朱灰灰的手臂:“朱灰灰,我们夫妻可有对不起你?” 朱灰灰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摇了摇头,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们救过咱,咱不能骂他们,肚子里也不骂…… “那么,你告诉我们,鱼小妖是你什么人?” 朱灰灰擦着眼泪:“你们总问鱼小妖鱼小妖的,谁知道她是什么人!我又不认识!” “你不认识鱼小妖?”夫人问。 “不认识!听都没听说过。” 夫人和先生对望一眼,怎么可能?色煞身中的毒、这孩子行事的乖悖违戾,明明是那人的风格…… 他们久等朱灰灰不回,不知出了什么事,便一起来找她。在村口的茶棚里,先救了被绑着的齐云五义。这五人虽然精神萎靡,好在都是外伤,先生和夫人一边帮他们敷药,一边在他们吵来吵去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夫妻俩怕朱灰灰出事,立刻顺路来救。 当他们找到她的时候,正看到色煞中毒而死。 那种奇异的毒,令先生和夫人同时止住脚步,相顾失色。 在朱灰灰逃走,“狼狈为奸”等四人追赶而去之后,他们夫妻缓缓地向倒在地上的色煞走了过去。 可是还不等他们检验,那具尸体全身上下冒出一股浓黄色的烟雾,肉身迅速塌陷、腐烂、风化,一刻钟不到,竟然连骨头都化没了,空地上一片焦黑,仅留下数粒残渣。 看到这个情景,先生和夫人霁月般光辉开阔的心,同时沉了下去。沉到了海底深渊,沉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令他们万劫不复的晚上…… 是她!普天下除了她,没有人能制出这种狠烈的毒! 那个鱼小妖! 那个偷走了他们健康可爱的宝贝,却还回来一个生不如死的婴儿的蛇蝎女人! 往事如烟掠过,两颗心被惶急、忧虑、愤怒、怨恨……种种不良情绪塞满,他们勉强控制着自己,去追朱灰灰想要查个清楚。于是在“狼狈为奸”四人准备行凶杀死她的时候,出手制住了他们。 此后,他们便站在树后,冷眼看朱灰灰对付敌人的手段,越看越是心寒! 这个孩子的行事作风,与当年的鱼小妖如出一辙!虽然鱼小妖的行径是偏重于歹毒,而朱灰灰这孩子,却是极其阴损——但都是一样的邪恶和妖异,若说她们没有关系,谁信? 夫人心里郁结难舒,再问:“朱灰灰,那边那个年轻人,是怎么死的?” 朱灰灰很诚实地说道:“我不知道。” 眼见先生和夫人面上浮起怀疑之色,她心中一阵难过,枉她这样相信喜爱他们,他们却不信她的话! 先生和夫人对望一眼,袖子飞出,拂开了“狼狈为奸”和玄阴二煞”的穴道。那三个男人动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提裤子。 黑汉对着朱灰灰破口大骂,如果不是两只手抓住裤腰,只怕就要扑上来打。 老道急忙止住他:“二弟,别在先生和夫人面前无礼!” 黑汉眼睛一瞪,刚要反驳,陈一郎和宋小贝两口子不顾身上还在流血,上前跪倒施礼:“晚辈白云樵叟弟子陈一郎、宋小贝,参见晨先生和晚夫人!”从前,他们随侍在师傅身边的时候,曾经见过这两人一面,虽然十多年过去了,但那位夫人容貌却一点没有变化,因此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黑汉怪叫一声:“什……什么?他们是晨先生和晚夫人?悲空谷的晚夫人?大慈女菩萨、神医晚夫人?” 晚夫人含笑点头,“你好!正是拙妇!”只是心中紊乱,笑容里也带着悲苦。 那黑汉神情激动,“扑通”跪地,磕了三个头:“晚夫人,家母碧落仙子,在十八年前遭人暗算,蒙您所救,一直嘱我代她向您磕头!” 晚夫人点头:“原来是故人之子。令堂可好?” 那黑汉眼睛一红:“家母已于九年前故去了。” 晚夫人微微一怔,轻轻地叹了口气。见陈宋夫妻的身上都流着血,伸手入怀,拿出一小瓶药,递给陈一郎:“你们夫妻虽然都是皮肉伤,但流血过多,仍于身体不利,还是先敷好伤再说吧!” 陈一郎双手接过药瓶,躬身谢过。 晨先生则向他们详细询问色煞的死因。 朱灰灰在一边听着他们的谈话,心中一片茫然。 晚夫人! 悲空谷的神医! 瓷器姑娘的妈妈! 她和他们一起近一个月的时间,都没有问过先生和夫人是谁,原来他们就是瓷器姑娘的爸爸妈妈,大侠要去求治眼伤的神医! 啊呀!夫人这一个来月都和自己在一起,大侠去悲空谷,不是扑了个空?他的眼睛可怎么办啊? 朱灰灰一颗心,顿时急了起来。想要说话,却见先生和夫人连眼角都不瞥自己一下,心知他们对自己厌恶至极,有心赌气离开,始终还是挂念枫雪色的眼睛,于是硬着头皮道:“夫……晚夫人……” 晚夫人看了她一眼,虽然脸上的嫌恶稍稍敛去,但神色间总有些冰冷冷的,已不复往日的慈爱。 朱灰灰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对待自己,又委屈又难过,低下头,停了一下,鼓起勇气:“那个,我……我认识您女儿晨暮晚姑娘!” 晚夫人淡淡地“嗯”了一声。当初在船上,看她拿出金参血露丹的时候就知道了! “夫人,我……您……您的女儿,有一位朋友,眼睛被坏人毒瞎了,他们在找您……”朱灰灰本来想说“我的朋友”,不过看人家给自己这种脸色,估计要是自己的朋友,说不定反而不会帮忙了! 晚夫人看到她怯生生的样子,心里微软,可是想起那个恶毒的女人鱼小妖,又觉得难以释怀,所以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明知道人家不爱理自己,朱灰灰仍然低声下气地道:“他……是您女儿非常、非常好的朋友,请您……您救他一救……” 晚夫人看着她,淡然地道:“我会的!我会尽力去救他,不是因为你求我,而是因为我是医生。”她性格慈悲温婉,很少会这样不客气地说话,只是,面对这个神态性情都与害自己女儿的蛇蝎女子鱼小妖相似的少女,纵有海般胸怀,也难以忍耐。 虽然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她却从来没有一刻忘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小婴儿,也没有一刻不在为受了重伤的女儿殚精竭虑,这样的苦楚,实非一个母亲所能忍受的。 偏偏,这个仇,已报不得! 晨先生挽住妻子的手,面对着朱灰灰,冷然道:“你走吧!” 朱灰灰低下头:“哦!” 晨先生声音寒冷:“朱灰灰,你如果对我夫妻的治病之恩有一丝感念,以后便不要使用那种毒药害人!” 他们夫妻医者仁心,平生救人无数,向来认为天生百草,是用来救人,而不是杀人的。再加上女儿在十五年前,被天下第一使毒行家鱼小妖所害,因此平生最恨人用毒。且不说这女孩酷似仇人鱼小妖,便不是,她这等以毒杀人的行径,也足以令他们生气厌恶! 朱灰灰抬起头来:“我没有下毒!”用手一指“狼狈为奸”和“玄阴二煞”,“那盒药不是毒药,他们也没有死!” 虽然在当时的情况下,如果手里是毒药而不是催情药,她也一样会毫不犹豫地下到酒壶里,但是,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不是吗? 她就是没有下毒,先生凭什么要冤枉她? 晨先生冷声道:“那个色煞的死状,我们都看到了,你还不认?”虽然从“狼狈为奸”和“玄阴二煞”的叙述中,无法断定那毒就是朱灰灰所下,但他仍然无法相信她。 朱灰灰辩解道:“他是自己死的,关我什么事!” 晨先生冷然一笑。那鱼小妖,虽然心如蛇蝎,做事狠毒,但好歹也敢作敢当!想不到,她的后人,竟然会是这样诡辩狡诈没有担当之辈。 朱灰灰等了半天,除了接到老道和黑汉那恨不能生吞活剥她的目光,先生和夫人再也没有和她说一句话。她心里也有点恼了,自己又没做错什么事,他们凭什么这样对她? “那、那我走啦!” 仍然没有人理会! 她郁闷地撅起嘴,犹豫了片刻,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 虽然就这样莫名其妙被赶走了,她的心里却只有郁闷,没有怨恨。 因为先生和夫人救她的时候,是真心的;现在,他们虽然不喜欢她了,但那只是误会,他们认为她和什么鱼小妖是亲戚而已。虽然她根本不认识那人,虽然他们并不相信她,可是这种误会,总有解开的一天,有什么好伤心的? 算了!自己最近诸事不顺,还是去清风桠接了朱花花,哥俩一起开路吧! 反正一直都这个样子的,现在也不过回到起点重新开始罢了! 朱灰灰深深地叹了口气。 眉心之处,被色煞以银妆针刺伤的那个小小的针孔,虽然已经收了口,但仍有一点刺痛,细细地疼在心里。 江湖天很晴Ⅱ42009-07-16 15:12 树色随山迥,河山入海遥。 玄月水屿洞庭湖堤,云绕沙岸,染柳烟浓。 黄昏,细雨霏霏,有风吹面。 枫雪色漫步在长堤之上,从容不迫。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一颗心,仍像云外之天般的高远。 飞扬的黑发,平静的俊容,雪白的衣裳,劲拔的长剑。 雨霰如粉如烟,落在他周身的时候,仿佛碰到劲气,纷纷弹坠开去。 远处的小楼笛声飘渺,在细雨中听来,幽冷而凄清。 枫雪色立在一株柳树下,静静地聆听着,虽然隔得很远,他仍然能够体会笛声中空有凌云之志,却郁勃难伸的感怀。 吹笛的人是燕深寒。 他的伤势实在是太重了,虽然暮姑娘以悲空谷的灵药治疗,却仍然未能痊愈,双足不良于行,双手勉强能够提笔,握笛,其他的事便用不上力。 那个深夜,对于武林四大世家来说,是充满血雨腥风的。枫雪色闯荡江湖多年,历经无数艰险,即使眼前一团漆黑地在刀剑丛中冲杀,也没有觉得惊悚过。 因为在彼时,他虽然目不能见,却握着一双温软的小手。 而在那个晚上,他失去了那双手,也险些失去了两位生死相交的朋友…… 在暮姑娘药力的作用下,西野炎和燕深寒足足睡了两天才醒。 然后枫雪色终于知道两人遇害的经过。 “一年前,我与流玥分别替人出头,曾经在京师打过一架,却未分胜负。这次来岳阳的路上,我又碰到了他,便约在蛟牙渚再战一场。当时,我们一在岸一在船,以琴笛之声拼内力,正在紧要关头,发现有路人误入,被乐声所伤。我们撤力太急,都受了不轻的内伤。后来朱流玥不顾伤势。跃上岸来,与我说了几句话,抱起那个误伤之人,匆匆走了。 “我所受之伤颇重,不便赶路,就觅了僻静之处,调息疗伤,哪知正在紧要关头,一个人突然出现,此人武功实在诡谲,我带伤在身,被他制住,然后……便成了这个样子!” 听了燕深寒的话,西野炎道:“难怪你会被人伤成这个样子,原来是先和朱流玥拼了个两败俱伤!” 燕深寒惭愧道:“连累了炎弟,愚兄实在过意不去。” 西野炎苦笑:“那也没什么过意不去的!我不也是一时疏忽,差点被人宰了!哥俩一起丢脸,就谁也别说谁了。” 枫雪色问道:“深寒,那个黑衣人,可有什么线索?” 燕深寒思索了片刻,摇摇头:“没有,这个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的武器是一支笛子,武功诡奇,也难以分辨是什么门派。” 西野炎忽道:“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谁?”枫雪色和燕深寒同声发问。 “雪色,你还记得在渐舞兄水榭宴客的时候,那个被大家逐走的黑衣人吗?” 枫雪色一点头:“是他?” “是他!”西野炎肯定地道,“伏击我的也是他!他虽然换了武器,可是我和他曾经过过招,所以他一出手,我便认出来了!” 枫雪色默默点头。 西野炎又问道:“老燕,你说朱流玥也受了重伤?” “嗯”燕深寒道,“他的功夫与我在伯仲之间,我伤得不轻,他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西野炎沉思了片刻,道:“朱流玥的伤,也许每天你想象的严重。” 燕深寒的浓眉一皱:“哦?” “你先说,朱流玥抱走的那个倒霉的路人,是不是一个眼睛圆圆,脸蛋鼓鼓的小姑娘,身边还带着一头大肥猪?” “我没看清她的长相,但身边带着头大猪倒是没错。”燕深寒问道,“她是谁?” “她是雪色新认的妹妹,想必你也听说过,最近一直和雪色混在一起的那个孩子。” 燕深寒“啊”了一声歉然地看看枫雪色:“抱歉,伤了她!” 枫雪色苦笑一声:“不怪你,只怪这孩子倒霉!” 里却越来越担忧,原来,灰灰是被朱流玥带走了,她的伤……重吗? 西野炎知道他的心思,没敢形容朱灰灰的伤,转开话题道:“我说朱流玥的伤不算重,是根据他在花花——就是朱灰灰的那头大猪的身边留下的足迹判断的!”他简单地说了一下当时看到的情景。 枫雪色和燕深寒都沉默了,不禁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我受了重伤,还能不能使出那么高明的轻功? 答案是:可以,但也许不会那样举重若轻。 难道,朱流玥的武功,竟然高到这种地步? 燕深寒思索片刻,道:“也许,不是流玥。” 西野炎一怔,仔细想了一下,也道:“不错,也许不是他。” 当时在现场的,除了比武的流玥,燕深寒,逃跑的朱灰灰,暗地跟着她的秦二宋三之外,应该还有那个黑衣人! 这个暗杀自己和燕深寒的黑衣人,武功的确深不可测,完全可以无声无息地杀掉秦二和宋三! 只是,如果那个痕迹是黑衣人留下的,为什么又会留在花花附近? 难道,他在跟踪流玥好灰灰么? 西野炎担心起来。 枫雪色一直没有说话。 他想的是落梅庵被杀的全体女尼喉间那一点伤,这种手法,与捏断燕深寒骨骼,何其相似。 这个黑衣人,究竟是什么人? 烟雨中,笛声时断时续,闻之令人心底忧愁暗生。 枫雪色静静地思考着,很多事情,尽管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仍然没有答案。 远远的,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枫雪色侧头微微含笑,唤道:“暮姑娘!” 来者正是晨暮晚。 他穿着淡紫色的罗衫,一手撑着淡紫色绘着水墨的竹伞,令一只手挽一只小巧的竹篮,竹篮上面缀着些许花。 这个容貌美丽,肌肤如瓷,温婉怡人的女子,像开在雨中的一朵紫色鸢尾,柔美而娇媚。 晨暮晚也微笑道:“枫公子,疏影说您一早就出来散步,尚未服药,我特意送药来。”疏影和琴调,是她的两个丫环。 枫雪色浅笑:“出来一走便忘了,不觉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有劳姑娘了!” 晨暮晚从竹篮中拿出一只翠绿色的玉碗,掀开盖子,碗内盛着二枚龙眼大的药丸。她将药丸放进枫雪色的手中,然后又自从篮中取出一只造型古朴的紫砂壶,摸了摸壶温,放到他的令一只手中。 她柔声道:“枫公子,暮晚的药,虽然不能对症祛毒,但于滋补肝肾,养血明目颇有效力,只是,要按量服用才好。” 枫雪色将药放入口中,饮水吞服,然后诚恳地道:“谢谢暮姑娘。只是这些事情,让旁人来做就好,姑娘身弱,如此操劳,让枫某如何敢当!” 晨暮晚凝视着他,苍白的脸色染上一抹红晕,垂头整理竹篮,低声道:“我也是顺路。” 枫雪色“哦”了一声。 他虽为人洒脱,但素来不善与女子相处——当然,朱灰灰除外,因为一点脸皮实在太厚了,厚得他几乎没有意识到她是个女孩子! 想到朱灰灰,他雾气郁结的心里,又涌起强烈的思念。 最近发生太多的事,大家都忙得团团转,自己因为眼睛不便,反成了闲人。 要是朱灰灰还在,做自己的眼睛,或许自己也可以做很多事情吧? 自从她离开,已经一个多月了,虽然不断在派人寻找她,却一直没有下落。朱流玥把这孩子带到哪里去了?她的伤,可痊愈了? 朱灰灰,你还好么? 细雨如粉,湖色如烟。 枫雪色和晨暮晚默默地在堤上走着,谁都无言。 他是心有所思,而她是娴静端庄的大家闺秀,也不好意思与男子多言——身边这个皎皎男子,虽然眼睛看不见,心却比什么都亮。她莫名其妙地喜欢与他接近,却惟恐多说一个字,泄露了心底的秘密,那便羞煞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产生这种念头的。 只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仙云老店。她站在那里,看到他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袭白色的衣衫已经泛灰,但依然卓尔不群。她有点慌,急忙忙地让路,却不小心踩到了莲子,险些摔倒,他便用一双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背。他对她微笑的时候,简直温暖到人的心里。 后来,冯伯说,他是个高手。 她身体弱,不能学武,但医学上的见识还是有的。冯伯说的没错。但她看得出,他的身上有伤未愈,于是才遣丫环送药给他。 本以为不过是萍水相逢,自己奉母命将血缕衣的解药送给那位方渐舞公子之后,便要返回悲空谷的。未料到被方公子等人极力挽留,说他们有一位兄弟,中了毒眼睛受伤,需要诊治。于是她留下来,不久之后,又见到了那位公子。 原来,他就是大家挂在嘴边的雪色公子。 他的眼睛不便,坐在人群中却仍然谈笑从容,这样优雅从容的男子,难怪大家都以结交他为荣,果然是衣如雪,品行也高洁如雪…… 晨暮晚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他。他……真是世间罕见的俊美虽然很少笑,但是笑的时候,便像春风春雨春阳掠过大地,一派生机,看上去心都是暖的! 这样偷瞧一个男子,在她接受的教育中,是十分无礼的事情,所以明知道他不会看见,她的心仍如小鹿乱撞,咚咚,咚咚,咚咚…… 枫雪色心如霁月,并没有在意身边的女子在想些什么,只是默默地记着路。这条长堤,他已走过无数遍了,足下的每一个感觉,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处有弯转,哪一处有起伏,了如指掌。 走了很长一段路,雨水的气息中,有丝丝的清香缭绕,枫雪色忽然停住:“暮姑娘。” “枫公子?” “前面是凝暖亭了吧?” 晨暮晚看向前面不远处,有一座精巧的八角亭,亭阶下长着一丛丛黄色吐蕊的萱草,她微微笑道:“枫公子好敏锐,正是凝暖亭。” 枫雪色含笑道:“我有点累了,到凝暖亭坐坐吧。” 晨暮晚撑着伞,在伞下凝视着他。晦暗的天光透过淡紫色的伞面,洒在她的面容上,苍白如瓷的脸上染上一抹艳色,显得十分美丽。 她嫣然而笑:“好的。”知他是担心走得太久,她的身体会撑不住,因此才提议休息,心里暗暗感激他的细心与体贴。 凝暖亭有三级台阶,她将竹篮放在一边,伸出手想要扶他。 枫雪色看不到她的动作,身形只是轻轻一飘,便掠进了亭中。 晨暮晚微觉失望提裙走人亭中,收了竹伞。 枫雪色双手负在背后,面向广阔的湖水,双目轻阖,安静地听着微雨落在水面的细碎声响,听着拍案的涛声,听着远处鸟儿掠过湖面的振翅声,听着水面下的鱼吞吐水泡的声音…… 湖面上的风有些大,细细的雨粉吹入亭中,如雾如烟。 他的墨发雪裳迎风飞扬,飘飘若仙人谪凡,宛如随时都要凌波而去。 晨暮晚痴痴地望着他的身影,芳心里充满了少女的思慕。 枫雪色忽然转过头来:“暮姑娘——” 晨暮晚陡然一惊,以为被他看破心思,一张苍白的脸倏然变得通红:“我……你……” 枫雪色犹自未觉,缓缓地道:“暮姑娘,深寒的商可有好转?” “哦?哦!”晨暮晚定定神,心中有些安定,也有些失落,原来他是问那位燕公子。 “燕公子四肢的骨骼受创严重,如果好好调养,假以时日,便可行动自如,但——他的武功是不是能恢复,暮晚不敢轻言。” 虽然早在意料之中,枫雪色仍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晨暮晚问道“朱姑娘仍然没有下落?” 枫雪色默然不语。良久,才微以摇头:“没有。” “朱姑娘她——不会有事的!” 枫雪色“嗯”了一声,眉忽然一扬,身形未见动作,却以来到晨暮晚的身边,伸臂揽住了她的腰。 晨暮晚想不到,一贯谦谦君子的他会做出如此无礼之举,不禁惊呼一声。 “得罪了!” 枫雪色伸出手去,准确地握住她放在亭边的竹伞。 晨暮晚兀自一呆,便见亭外湖面忽然波涛翻卷,层层巨浪向亭子拍了下来。她害怕之余,又是一声惊呼。 枫雪色眉心一跳,手腕迎风一抖,那柄竹伞倏地张开。 滔天巨浪之中,绽开一朵淡紫色的莲舟。 在浪涛的缝隙中,安静地,飘摇地,惊险地滑了过去。 晨暮晚刚吁了一口气,便见水中跃出七条黑色的人影,一身黑皮水靠,黑色的头罩上只露双目和口鼻在外,如隐藏在水中的黑鲨,手中尖刀短刺向着二人身上要害扎来,悄无声息。 晨暮晚忍不住第三次惊呼出声。 又一个遮天掩日的巨浪拍下来,凝暖亭被这巨浪一压,光线忽然一暗,随后便听到亭子的木架接缝处传来“吱吱嘎嘎”的响声。 枫雪色身形冲天而起,掠出亭子,落在湖堤之上,一落,再起,又飞十数丈远,方站定了身子。在他的印象里,长堤的这个位置地势空旷,足下也平整,攻防俱佳、 晨暮晚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惊恐地一瞧,看到竹伞的尖上,正有血在缓缓地滴下。 湖面上,有暗红色浮起,红色越来越浓,然后,有几具黑色的尸体漂了上来,被浪远远地推离了岸边。 她是悲空谷的大小姐,因为襁褓之中便受到重伤,被父母捧在掌心中如珠如宝,何曾见过这个?她腿一软几乎倒下去,但在枫雪色手臂的支撑下,这一次,终于忍住了惊呼声。 “枫雪色深深地吸气:“即然来了,那就出来吧!” 然而,刚才那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竟然又全都不见了,甚至连湖里的尸体在沉下去之后,都再也没有浮上来。 如果不是凝暖亭轰然倒塌晨暮晚几乎怀疑刚才看见的只是一场噩梦。 虽然没有人现身,然而枫雪色立在细雨中,身形凝然不动。连放在晨暮晚纤腰上的手臂,也没有松一松。 晨暮晚在最初的惊慌失措过后,感觉到腰间那双有力的手臂,感觉到他悠长的呼吸好沉稳的心跳,脸上不禁微微一红,虽然刚刚死里逃生,但一颗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她微微侧头,看到枫雪色凝重的面容,迷迷糊糊的心猛然惊醒——情况似乎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 玄月水屿处处戒备森严,这凝暖亭虽然远离主庄,但毕竟还在玄月水屿的势力范围内,为何他们这边亭塌人亡,湖水像翻过来一样,都不见水屿的守卫赶来? 答案只有一个,玄月水屿里,发生了什么事,令他们顾不上这边。 这样浅显的问题,自己都想到了,枫公子怎么会想不到? 他不赶回庄里,难得是还……还有……强敌在左侧? 晨暮晚心乱如麻。 天,终于完全黑了。 幽沉的湖面上,慢慢挑起一盏灯。 那盏灯,似是悬浮在湖面上,烟雾氤氲中,弥散着一团黄昏。 本来应该是很温暖的色调,在这霏霏雨夜里,却沉默了冷冷的绝望。 灯在向这个方向移动,速度缓慢,仿佛被谁提在手中,如在月下花径般,信步走来。可是任凭晨暮晚怎么睁大眼睛,除却那一团朦胧的光,什么都看不到。 等她终于看清楚隐藏在那蓬橙光后面的人时,他们相距已经不到三丈。 那是一个穿着墨黑劲装的人,颀长的身体笔直如标枪,脸上戴着一只狰狞的黑色面具,面具的眼洞里,露出一对幽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夜光般微渺,夜空般深沉,夜星般落寞,夜色般倦倦的神色。 他提灯的手很稳,明明站在光的旁边,人却游离于灯光之外,清清冷冷地立在那里,如夜般神秘,如水般寒凉。 在晨暮晚的视线了,这个人仿佛是一团虚影,朦朦胧胧的,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站在夜色中,分不清他是夜,还是夜是他! 枫雪色静静地站了片刻,慢慢地松开手臂,放开了晨暮晚。 长时间保持不动,晨暮晚腿已发麻,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枫雪色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等她站稳后,才将头转向那个人的方向。 “雪色公子?”那人声音非常低沉,微微有点暗哑,还带着轻轻的尾音。 “阁下是?”枫雪色确信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声音。 “夜。你可以叫我夜。” 枫雪色淡淡地问道:“燕深寒,可是你伤的?” “是。” “西野炎的伤是你刺的?” “是。” “秦二宋三二人,也是你杀的?”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所以,这两条命,也不妨算在我头上。” “一个多月前,玄月水屿的宴客水榭,我们见过?” 那个层层守卫之中,诸多高手监视之下偷窥酒席,被揭穿后和西野炎打了一架,然后潇洒退走的谜样黑衣人。 “正是。”夜一点没有否认的意思。 感受到枫雪色岳峙渊渟的冷静,晨暮晚也渐渐镇定下来,她忽道:“你为什么戴着面具?莫非,怕我们认出来么?”这话,其实更多是提醒枫雪色的。 夜微微一叹:“如果你见了我的脸,我就非杀你不可了。” 晨暮晚道:“即使你戴了面具,下次见了,我仍然可以认出你来。” “哦?” “我自幼学医。” “我知道。” “医生看人,不是看长相的。” “我也听说过,医生眼中的人,其实就只是一片片皮肤,一块块肌肉,一条条血脉,一个个脏器。” “那么,你可知道,易容术再高明,纵使高茂到可以改变气质,容貌,声音,气味,眼睛的颜色,甚至可以控制身形的高矮,却无法改变他的血脉,心跳等方面的特点[奇+书+网]。”晨暮晚淡淡地道,“算来我们已经见过两次,所以,下次我一定流玥认出你来!” 夜顿了一顿声音里带了笑意:“我一向不喜欢太过聪明的人,尤其是女人。” 晨暮晚微微一笑:“为什么?” “太聪明的人,都不容易长寿。”那人叹了口气,“所以,似乎也留你不得了。” 枫雪色轻轻地将晨暮晚拉到身后,淡笑道:“那要先问过我才行!” 夜的面容虽然遮掩在面具之下,但却让人感觉他一直在笑着,声音平淡如水:“二位倒是情深意重!” 手腕一抖,掌中的灯笼缓缓地飞了出去,平平稳稳地挂在一株堤柳上,随着柳枝微微起伏。 提灯的短杆留在他的掌中,形如笛,长二尺,色黝黑,似铁非铁,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在晦暗的灯光下,光芒流转,笛身宛如满天的夜星。 晨暮晚失声道“这……莫非是传说中的穿云锁月笛?” 夜缓缓地道:“正是。” 枫雪色面色从容:“据说穿云锁月笛乃当年大罗金仙韩真人羽化前所执,真人羽化后此笛便不知所终,却原来落在阁下手中!可惜枫某双目不便,不能一见。” 夜道:“这支笛子,可当得枫公子的‘雪色’?”他指的是一直悬挂在枫雪色腰间的那柄长剑,从凝暖亭骤然遇敌到现在,这柄剑一直没有出鞘过。 枫雪色垂头“看看”掌中的竹伞,缓缓地道:“当得!” 将竹伞撑开,遮在晨暮晚的头上:“等我!” 非常平和的语调,却令晨暮晚心里一震:“等我?” 是的。他说,等我! 夜雨纷纷,她罗衫尽湿,头发上还滴着水,病弱的身体早已不堪寒凉,然而那短短的两个字,仿佛为她孱弱的身体补入了最神奇的生命之液。 可是,她还来不及对他说“我等你”,他的身形便已没入黑暗之中。 晨暮晚撑着伞,痴痴地站在湖畔长堤上,站在雨夜孤灯下,潮水一波一波拍案,她的身体虽然畏怯于夜的寒冷,一颗心却比什么都热。 黑夜漫漫,杀机暗伏,他还会回来吗? 不管他回不回来,她都要等。 因为,他说,等我…… 细细的雨线被湖风吹散,仿佛盈盈薄雾。长长的堤,淹没在漆黑的夜里。 枫雪色神定气闲地踏在一块青石之上,长发浮动,衣袂飞扬,足边一丛丛开得很盛的萱草,在雾夜里吐着冷冽的香。 数十步之外的垂柳下,夜一身墨色劲装,面上狰狞的面具为他平添了几分肃杀,那一双幽深的眸子,带着比黑夜还深的寂寞。 两人遥遥相对,谁也没有先出手。欲生死相搏的人,看上去却一个比一个平静。 夜凝视着掌心里的穿云锁月笛,目光闪动如笛身上的满天星子:“雪色公子,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枫雪色微一颔首,却只重复了一个旧问题:“阁下是?” 夜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却只是笑了笑:“我的身份来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一直很想知道,我和你之间,如果只能存在一个,那个人会是谁。” 枫雪色淡淡地“哦”了一声:“你出手吧。” 夜停了一停,忽然道:“你的眼睛瞎了,我不想占你便宜。” 枫雪色修眉微扬,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讽刺:“那么,枫某是不是要多谢阁下相让?” 夜道:“我知道,你对于我重伤西野炎和燕深寒很不屑,可是两军阵前,只要能杀敌,用什么手段都是应该的。而且,我没有取他们性命,也算手下留情了。” 说道背后偷袭这么下三滥的事,他居然一点都没有感到羞愧不安。 枫雪色叹道:“你这个观点,和我一个朋友很像。” “朋友?” “一个小姑娘。”枫雪色顿了一顿,微笑,“一个厚脸皮的小姑娘。明明知道打闷棍,套麻袋,背后阴人这类事情很无耻,做的时候却比谁都理直气壮。” “哦?可是江湖传说中,之前与枫公子结伴同行的那个女孩子?” “看了你知道的真不少。” 夜淡然道:“我要杀你,当然要知己知彼。何况,这件事情传遍江湖,也不算什么秘密。” 他带着几分好奇:“刚刚才看你和悲空谷的小姐似乎很是两情相悦,现在提起那个厚脸皮小姑娘又一往情深,你喜欢哪一个?” 枫雪色心里微微一震,我谈起朱灰灰,一往情深么? 当此之时,容不得分心多想,枫雪色面上不动声色:“暮小姐乃名门闺秀,你怎可如此胡言,辱没暮小姐的名节!” 夜忽然冷笑:“你厚脸皮的小姑娘的名节便不重要么?” 枫雪色眉一轩:“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谈话的?” 夜伸指在笛上弹了一下,甚是苦笑地道:“我忽然又不想这样杀死你了,怎么办?” 枫雪色一皱眉,这人重伤西野炎和燕深寒,手段极其残忍,现在却如此婆妈,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你伤了我的兄弟,我必须杀你。” 枫雪色慢慢地拔出剑。“雪色”狭长的剑锋绽放出如雪的光芒,凛冽的剑气之下,他足下的萱草如被风卷雨袭,纷纷坠枝。 夜的瞳孔忽然收缩,墨色劲装如阴云翻卷,猎猎作响。 剑光一闪,枫雪色已经到了夜的面前,剑刃斜斜地自下挑了上去。 夜的腰微微一拧,掌中笛横掠。 “铮”的一声剑笛相交,两人交身错了开去。 枫雪色的眉尖微微蹙起,反手又是一剑刺出。 夜的眼神凝重起来,握笛迎上。 “叮叮铮铮”数声,两人再次错身而过,一瞬间两人已经换了七招。 枫雪色抿抿唇,道一声:“好!” 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如果毒手咤女对你下的毒药不是我间接授予的,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瞎了!” 枫雪色脸突然一沉:“此话怎讲?” 夜饶有兴趣地望着他,道“你猜猜看。” 枫雪色不答,神思飞到被暗算失明的那一天—— 漫漫的浓雾,危机四伏的毒阵,被毒虫噬咬惨死的婴儿,那个狡诈心狠的毒妇,自称千手摘花十三狼妻子的魔心雪…… “我这师妹是师傅晚年所收最小的弟子,一向娇纵任性,这次居然重金聘请天下人来对付你,实在令我这做师姐的莫名其妙。难道你对她始乱终弃,让她恨到心里,然后便……” 毒手咤女的话犹在耳边,一瞬间,枫雪色便什么都想明白了。 他缓缓地道:“原来,你是魔心雪的情人。” 根本没有什么始乱终弃的事情,魔心雪自称是千手摘花十三狼的妻子,所以遍请杀手为夫报仇云云,只是托辞。真正的原因,是为了她的情人——这个神秘的夜。 夜轻轻地叹了口气:“魔心雪是个很听话的女人,不得已杀了她,我也觉得很可惜。怪只怪,你们逼得太紧了。” 枫雪色一点都不觉得意外:“魔心雪果然是被你灭口了。如此说来,她自认杀了落梅庵的女尼,也是替你顶罪吧?” 夜笑了起来:“我就知道瞒不过你。魔心雪的功夫,实在是差了很多!” 枫雪色身形突然向后一折,上半身与地面平行,有两缕劲风自他喉边掠过。 “果然是你!”他徐徐地直起腰。刚才那两缕指风,如果不是躲得快,只怕他的喉骨也要如落梅庵的女尼们一样被捏碎了。 “你煞费苦心,利用魔心雪找那么多人来送死,目的不会只是为了要杀枫某吧?” 夜道:“那是送你的礼物。既然你们这些所谓的大侠喜欢多管闲事,便多管一些好了。” 管闲事?”枫雪色眉一扬:“此言何指?” 夜的目光一点点幽沉下去:“我的名字,叫做风间夜。” 枫雪色面容陡然沉下去:“你姓风,还是风间?” 夜道:“我是扶桑人。” 枫雪色神色冷峻:“如此说来,那落梅庵女尼,东林镖局,乌鹊庄,万江集周氏一家及邻居,孙老儿,半月村民,这些人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被屠杀的?” “还有黑龙潭,孙家院,小南县赵府的全体人氏,当日在虎澜江愁岩渡船上之人,除了与你同行的那位姑娘,一个都没留。”风间夜道,“这一切都要感谢你和那位姑娘,如果不是她想起那位女尼是落梅庵的,我也不会抢在你们前面找到那个尼姑,并顺藤摸瓜找出后面的人。” 枫雪色空濛的眼睛里,慢慢地溢出杀气。再冷静的人,想到有那么多无辜的生命被害,也被激怒了。 “杀害这么多人,就是因为他们无意中目睹了江滩上的那场屠杀?” 风间夜道:“那只怪他们运气不好。我们本来选择了最偏僻的地方下手,谁知还是出了纰漏,被他们看了去。” 从知道风间夜是扶桑人那一刻起,枫雪色便已把所有的线索都串了起来,最好汇结到一个点上——那件事,果然与两位带兵抗倭的大将军有关。现在,只需要风间夜亲口承认。 “你们的行动如此诡秘,江滩上被杀的到底是何人?” 风间夜紧紧地握着笛子,慢慢地道:“我是扶桑人,所做的每一件事,当然都有我的目的。”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答案与他猜测的相去不远。枫雪色心中热血涌动,不得不深深地呼吸,以保持平静:“既然你一直都隐在幕后,又因何突然现身出来?” 风间夜看看枫雪色冰凝般的面容,眼睛里的杀气开始一点点聚集,道:“因为我突然很想知道,咱们两个人,谁才是强者。” 枫雪色缓缓地闭上眼睛:“来吧。” 先前被劲气逼落在岸上的黄花碧叶突然飞了起来,缓缓地上升,似被无形的手托着,在夜雨中迷乱地,凄美地旋舞。 然而,这一切对枫雪色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看不见! 枫雪色忽然如白鹤冲天,躲开了从湖中刺出的一口明晃晃的刀,然后一剑刺出。明明风间夜立在身边三丈处,他这一剑,却刺向身边不远的一棵树,发出“叮”的利器撞击声。再回身,隔空一架,又是“铮”的一声,反剑回削。三招,三丈外的那个风间夜突然消失了,而他的真身,与枫雪色相距咫尺。 “原来这就是你们东瀛的忍术!” 枫雪色口中说话,手中剑却绵绵而出。 空气微微扭曲,风间夜手中的穿云锁月笛已与“雪色”纠缠一起。 九招一过,两人倏地分开。风间夜的穿云锁月笛横胸,枫雪色长剑在空中划了半个美妙的弧度,攻守皆宜。 风间夜的眼眸亮如星辰:“枫公子果然是中华翘楚!” 枫雪色的神色间也有敬佩之意:“东瀛武功,虽然脱胎于中华,却能够自成一系,贵国也人才济济!只可惜——” 风间夜神色有些傲然:“可惜什么?” “可惜,中华大地,天地宽阔,江山如画,武术一道,以侠情仁义为本,智德慈厚为源。贵国偏居窄岛,好好的武功拿了去,却演变道诡诈阴毒,虽然另辟蹊径,却终是沦为下乘”! 江湖天很晴Ⅱ42009-07-23 18:21 他性情素来温和,这番话却说得甚是刻薄,实在是对那个野心勃勃的岛国深恶痛绝。 风间夜虽然知其说得在理,却仍是不忿:“平心而论,我与西野炎,燕深寒正面相交,谁赢?” 枫雪色考虑了一下,道:“你赢。” 枫雪色冷笑:“贵国的上乘功夫,还不是要败在我们这下乘功夫手中!” 枫雪色摇头道:“我说你赢,不是赢在贵国的功夫上,而是因为,你对中华功夫的了解,比他们对扶桑功夫的了解,要深得多!”他叹了口气,惋惜地道,“我国武者对贵国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风间夜默然不语,过了半天,才道:“诚然如你所言,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尽全力?” 枫雪色道:“不妨再试试。” “好!”风间夜冷目中寒光闪动,掌中的笛身光华璀璨。 枫雪色横剑而立,夜雨中,他修长的身影孤冷挺拔。 挂在柳树上的提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 虽然知道,如果枫雪色回来,不会因为黑暗便看不见她,但是晨暮晚仍然站在光圈之中。 撑着一把伞,披着一身朦胧的光晕,她站在斜飞的雨中,美得似龙君最小的女儿。 枫公子已经去了很久了,却仍然没有回来。她很想顺着他的方向走去找,可是,他临走的时候说的话是“等他”! 而且,万一她走开的时候,他偏巧回来,那岂不是错过? 晨暮晚心焦如焚,想去看看,却又不敢。心中第一次觉得命运对自己不公,偏偏让她自小受伤不能习武,所以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 长长的堤上,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晨暮晚心中一喜,向前迎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这个人不是他。不是枫公子! 以枫公子的轻功,走路是不会发出这种杂乱步音的。 那么,这漫漫的雨夜,孤冷长堤,谁还会来这里? 最有可能是自己那两个丫环或者冯伯,因担心自己而来寻找——可他们的脚步声是她自幼听熟的,也绝非这样! 忽然想到凝暖亭倒塌之前,被枫雪色刺死在湖里的黑衣人,晨暮晚的一颗心提到喉咙。 要是有……漏网的……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影影绰绰现出一颗硕大的头,晨暮晚几乎尖叫出来 江湖天很晴Ⅱ52009-07-24 12:14 天,终于完全黑了 看见那盏灯之前,朱灰灰肋下挟着一只大公鸡,正在树林里飞奔,心情很愉快。 一头花溜溜的大肥猪跟在她的后面,挪动着四条小肥腿,跑得哼哼唧唧,一条小尾巴快乐地甩啊甩。 朱灰灰和朱花花兄弟俩没法子不愉快! 虽然刚才摸进村子偷鸡的时候,被五六条大狗狂追,可是她和它仗着长期配合出来的机灵劲儿,最终安全逃脱了! 眼见已逃得足够远,再也不怕别人追上,朱灰灰终于停下脚步。 摸摸空空的肚子,看看手中的肥鸡,她感叹道:“大侠勿怪!虽然小的答应你不再偷东西,可是实在迫不得已,失节是小,饿死是大。” 这句话呢好像是从前某一天,她靠在一家书馆的墙根晒太阳睡午觉的时候,听教书先生讲的。 她东张西望地想要找一个地方,将鸡洗剥干净,生火烤了,可是看清楚周围的环境后,不禁皱起了眉。 稀疏的森林,阴森森的野外,刚才她只顾逃跑,没注意看路,这是哪里? 正在疑惑的时候,前面远远的地方,倏然亮起一盏灯。 昏黄的灯光摇曳着,在黑暗里,就像一只浑浊的眼,忽灭忽明,不住地眨动。 朱灰灰呆了一呆,心中升起诡异的感觉。 这盏突然亮起在旷野中的微弱灯火,让她想起很久以前,一个同样无星无月的晚上。 那天夜 已经很深了,她没有找到食物,空着肚子抱着花花,走在一个长长的黑暗里,又冷又饿。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孤寂无人的巷子,那声音异常沉重,一步一步,仿佛踏在她的心上。 一种没来由的恐惧让她拔腿飞跑甚至不敢回头瞧一瞧身后是什么!惟恐脚步一慢,会有一张白森森的利口咬在自己的颈子上! 这盏骤然亮起在荒野中的灯火,便像那天晚上的脚步声一样,点亮了她心底莫名其妙的恐惧。 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缩缩脖子,悄悄地自言自语:“算来,老子最近倒霉,还是离那种地方远一点为好!” 伶着公鸡的翅膀,往花花的屁股上踢了踢:“花花,我们走另一条路吧!” 花花只是哼了两声,每天发表其他意见。 寂静如死的林子里,便是这几声“哼哼”,也令朱灰灰的心温暖了一些——毕竟她不是一个人,虽然娘不要她了,大侠不要她了,先生和夫人夜不要她了,至少她还有花花作伴呢! 林中其实并没有路,她只是随便找了个方向,胡乱地走,可是没走出二里,又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也亮着一盏灯。 不用多话,立刻掉头,再换一个方向。 这次还没走出半里路,眼前,又飘起微弱的灯光。 那是一间小小的屋子,房子已经很破,窗户开着,遥遥可见窗前的木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幽火飘摇,一灯如豆。 再远些,是一些影影绰绰的土馒头。 有的前面立着石碑,有的没有;有的长着长长的荒草簌簌作响,有的则光溜溜的寸草不生;有的上面飘着冷绿的磷火,有的裂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不是吧!”转来转来,转到个乱葬岗子! 朱灰灰打量前面,大叫晦气。自己只不过想找一个地方把鸡烤了,跟花花饱餐一顿,然后守着火堆睡一觉而已! 这个地方怎么这么难找呢! 她转身刚要走,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怪笑声,她吓得手一抖,手中的鸡掉在地上。随即听到空中有扑翅的声音,抬头一看,有一只夜猫子拍着翅膀掠过,飞到另一棵树上。 她将手按在胸口,感觉心脏怦怦乱跳,不禁在肚子里大骂,贼猫头鹰,死猫头鹰,睡觉在一棵树上睡就不行?半夜三更的瞎换什么啊,吓得老子半死! 算了,这个地方鬼比较多,不能就待——就算有人,估计比鬼还可怕呢! 能在鬼堆里待着,那个小破屋里,能是普通人么? 所以,咱还是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朱灰灰越想越觉得没前途,好不容易偷来的鸡也不要了,转身就跑。跑了十几步,不见花花跟来,纳闷地回头一望,顿时大惊失色。 自古以来,猪爱拱地,兔子爱盗洞,老鼠爱咬东西,都是生理需要,天性使然。 朱花花虽然是一头比较聪明的猪,但天性方面,和头的同类也没什么区别。 此时,它正在林边一个土包上,要用鼻子又拱又顶,拱得泥土乱飞。 朱灰灰仔细一看,那哪是什么土包,分明是一座坟,石碑断成两截歪在一边,坟包上新土盖旧土。 令她感到惊悚的是,被花花拱开的地方,正露着一条白白的大腿。 “花花!你干什么!”朱灰灰怕惊动了鬼,不敢大声训斥,捡起一个东西,向朱花花的屁股上砸去。脱手之后,才发现那不是石头,而是一枚幼儿拳头大的珠子。 她心里一寒,那不是眼珠子吧? ' 不对!眼珠没有这样硬!顺手一划拉,又在地上摸到几枚同样大小的珠子,入手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是铁的还是其他什么,扁圆形,中间有个洞。 她感觉这玩意儿有点熟悉,仔细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这不是算盘珠子嘛! 奇怪!坟地里的鬼还会玩算盘? 她这一分钟里,朱花花的工作已经取得实质性进展。三拱两拱之下,竟然刨出一具尸体来! 朱灰灰简直要疯了,上去照着花花的屁股踢了一脚,这死猪是饿疯了还是怎么的?想吃人啊! “哼~~~~”声音极微弱。 朱灰灰大怒,用力揪住花花的耳朵:“你还敢顶嘴!” 花花拼命摇头,一是耳朵被拉疼了二是在极力表示:“我没有顶嘴,你别欺负我不会说话,便什么都赖在我头上……” “不是你是谁?还学会撒谎了你!”朱灰灰将它另一只耳朵也揪住。过去都是直接伶着耳朵提起来的,可是现在,花花实在太胖,她伶不动它了! “哼~~~~” 又是一声微弱的呻吟! 朱灰灰在花花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还叫!再叫我宰了你!” 忽然朱灰灰撒腿就跑! 她再粗心也听得出来,她们家朱花花是哼不出这么惨瘆人的声音的。 有鬼! 要不是拼命咬着嘴唇,朱灰灰恨不能叫得比鬼还凄惨! “别……别走……” 不走才怪! 朱灰灰只恨走得不够快!一发力,窜出去一里多地,听得身后没动静,刚要松口气,回头一看,一颗心却提得更高! 花花没有跟上来! 朱灰灰好生气!这头笨猪!明明她已经暗示它了,都不知道跑!在心里把花花煎炒烹炸了好几遍,虽然害怕至极,终是担心这唯一的伙伴,于是硬着头皮原路返回去。 她转过身,刚要迈步,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凉,似乎有一只冰凉的大手在自己的颈子后面摸了摸。 “刷”的一下,朱灰灰是头发和汗毛一起站起来。说实话,她常年四处流浪,见过的尸体死人也不少,平日里其实并不很怕鬼啊怪啊,可是当这鬼在自己的脖子上找下嘴的地方的时候,胆子再大也觉得恐惧了。 一声尖叫已经冲到嘴边,她紧紧闭住唇,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不能叫!老娘说过,碰到比咱恶的,不论是装潢还是装熊,心都不能怯,心一怯,就被吃定了! 再说了,就自己这样的,一个鬼都对付不了,万一喊出来再招来更多的鬼聚餐,那不更惨…… 拼命控制着心中的恐惧,为了麻痹那只鬼,朱灰灰假装迟钝地转了几个圈子,壮着胆子喊了两声“花花”,只是声音颤抖得像风中之烛,连自己听着都觉得可怜。 那只鬼可能真的被她搞糊涂了,半天没动静。 朱灰灰提着的心,终于慢慢地放下一些,虽然很想就此逃跑,可是笨花花没有踪影,它的肉比自己的多,鬼啃起来更过瘾…… 她硬着头皮向来时的路走去,可是走了几步,心里却叫了一声“苦也”——这荒山老林,本来就没有路,自己适才又是慌不择路乱窜出来的,根本不辨方向,刚才转了那几个圈子之后,之觉得身边都是树,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从哪个地方出来的。 林子里很黑,虽有淡淡的星光,却根本无法穿过头顶密密的枝叶照进来,朦朦胧胧间,只见那些树一模一样,棵棵张牙舞爪,看上去甚是诡异。 朱灰灰皱起眉,踌躇片刻,手伸进袋子里,掏出火镰,火石和火折子。虽然杂货铺子里卖的普通千里火并不贵,可是她实在穷得很,连买千里火的钱都没有,这一套取火的工具,还是被悲空谷晨先生和晚夫人赶走之后,去清风桠村长家里接花花的时候顺手偷的呢! 想起夫人和先生,立刻又想起他们的女儿暮姑娘,然后很自然地想到枫雪色,顿时一股苦涩滋味涌上心头,突然便有点自暴自弃。算了!被鬼咬死好了,反正这世界上,也没有人想念自己! 想归想,她摸摸自己的脖子,还是没舍得! “嗒!嗒!嗒!” 用火镰和火石对敲了几下,火折引燃了,亮起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刚举高一点想要照着找找自己走过的地方,眼睛突然看到身边树下的一道人影。 那人似乎一直就待在那儿,全身从头到脚包在黑布里,与树干合为一体,像隐形人一样。虽然与朱灰灰仅仅三尺之遥,但她却一直没有察觉,甚至连人家的呼吸都听不到。若非他那双空洞而凶残的眼睛,她只怕跟人家鼻尖对鼻尖,都不会知道那是一个人。 朱灰灰手一哆嗦,火折掉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黑衣人! 对于朱灰灰来说,黑衣人远比鬼可怕!此时她三魂七魄飞走了一半,两手将火石等物一丢,抱着脑袋,掉头就跑。可是还没跑出十几步,脖子忽然被一条绳索套住,不等她惊呼出声,绳圈一紧,扯着她向树上飞去。 朱灰灰之觉得颈骨欲断,一丝气都吸不进去,血液上涌,她勉强用两只手抓住绳子,双腿乱踢,徒劳地挣扎,可是根本于事无补,很快便觉四肢无力,脑中眩晕,耳朵嗡嗡作响。迷迷糊糊间,似觉身子一轻,自己竟然飞到半空,冷冷俯视着被吊在树上的人影——完了,魂魄出窍,自己以后就是吊死鬼了…… 眼看再过片刻,自己这条小命便要归位,“嘣”的一声,头顶的绳索不知怎么搞的,竟突然断了。 朱灰灰重重的摔倒地上,腰还硌在一块凸起的树根上,疼得她眼前发黑,险些昏过去。拼命忍着不呻吟出声,在地上躺了半天,眩晕耳鸣紧紧止了,她的心里浮上一丝喜悦,呵呵,幸亏那绳索不结识,老子没死! 又一转念,现在庆幸太早了,那些黑夜爷爷在,自己会不会死,还不一定哪! 她不敢乱动,躺在地上装死,一双耳朵竖着,倾听周围动静。 周围没有动静。 连风声,枝叶摇动声,夜虫的嘶鸣声,都听不见! 朱灰灰如果不是还能感觉到心跳,几乎怀疑刚才那一下子,把自己摔进地狱里去了。 “滴嗒!” 一滴液体落砸朱灰灰的额头,刚想也许是滴落的夜露,鼻端便闻到一股血腥气,她心里一寒,血! “滴嗒”,“滴嗒”,“滴嗒”。 血滴的速度加快,全掉在朱灰灰的脑门上,腥气扑鼻,非常不舒服。虽然在“装死”状态,她也忍不住偷偷地往旁边挪了一下。脚无意中踢到了什么东西,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倒了下来,“扑通”一声,将她砸个正着。 这东西跟一座小山似的,虽然软乎乎的,但极重,朱灰灰被砸得半天没喘上气来,直翻白眼。忍住到了嘴边的一连串咒骂,伸手去推,却摸了一手的血,然后便听得“骨碌”一声,从那人脖子上掉下一颗肉乎乎的大脑袋。 她一呆,这颗人头,是老子揪下来的?呸!咱哪有那本事! 脑海里倏然闪过一个画面:一柄雪亮的长刀当空斩下,一颗须眉皆奓的头颅迎刃飞起,远远地坠入江心。一个黑衣人抬腿踢倒无头尸身,长刀上,血珠沿刀刃滴落…… 砍掉的人头,再加上先前一瞥所见的黑衣人……朱灰灰简直要吓死了!脑袋里瞬间一片空白,心里反反复复地只有一个念头:是他们!是他们!这次真的是他们! 那些在江滩上杀人的黑衣人,让大侠找了很久的黑衣人,雁合塔之后,再也没有出现的黑衣人…… 真的太巧了,先前千找万找都找不见,自己一落单,他们就出现了! 朱灰灰再也顾不得装死,在地上爬了十几步,才想到可以站起来逃跑,可是因为吓得厉害,腿极软,试了半天竟然挪不动步子,只得伸手扶着树,向前移动。 惊吓之余眼花头晕,才走没多远,又一头撞到不知什么东西,刚觉软软的不像是撞到树上了,那物体便荡了出去,又很快荡回来,将脑筋迟钝的朱灰灰撞了个四脚朝天。 若是往常,她的反应是立刻爬起来,骂词滚滚而去。可是在此情此景之下,她唯一敢做的事情,就是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只让眼睛骨碌碌地乱转侦察情况。 被撞的东西荡了几荡,慢慢地停了下来。而朱灰灰也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吊着的人,依稀可以看到,他身上的衣服是从头裹到脚的。 都用不着看那衣服的颜色,单看衣服式样,朱灰灰下意识地抱住脑袋,心脏“怦怦怦”地狂跳,黑,黑,黑衣人。 那黑衣人吊得并不高,脚尖离地不足二尺,头软软地垂着,似乎颈骨已折断。一缕星光透过树隙,照在此人颈部的绳索上。 那是一条细长的软索,灰色的,在星光下有着暗淡的光泽。 朱灰灰按着怦怦乱跳的心脏,暗自庆幸,这个黑衣人是死的!奶奶的!死就死吧,还挂在树上吓唬自己,太缺德了……啊哟!幸亏刚才吊着自己的那条绳子不够结实,不然的话,自己现在就和这黑衣人一样,挂在树上荡秋千! 可是,那绳子真的是自己断的吗?这黑衣人是不是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个?他还有没有同伙?谁把他吊死了? 朱灰灰越看越觉得吊在死人颈上的那条软索有点面熟,坐在地上,瞪着黑衣人的尸体想了半天,虽然什么都没想明白,却越来越觉得,这个鬼地方绝对不能久留。于是她再次爬起来,摸索着向前走去。 俗话说,人要倒霉,喝口冷水都塞牙。朱灰灰目前就处于这种状态之中。 因为林中光线黑暗,视物不清,她一边摸索一边走,走出十几步,指尖忽然碰到什么东西,冷冰的,软软的,她下意识的捏了捏,有弹性—— 这东西是……啊哟!不好! 她刚抽身后退,手腕忽然被一只冷冰如钢钳的手抓住,然后她被抡起老高,狠狠地砸在地上。 虽然身下铺着一层落叶,朱灰灰仍然觉得全身的骨头好像都被摔断了。她连哼都哼不出来,躺在地上老半天,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摔她的那人却也没有赶尽杀绝,双足在树干上一蹬,人已没入前方的林中。 头上风声掠过,一条黑影从树冠中窜出,如飞猿般追了上去。 朱灰灰本来就摔得头晕眼花,黑影一闪不见了,她几乎都没有看见。在地上躺了好半天,再没见什么动静,便捂着腰颤微微地坐起来。奶奶的!再这么折腾,老子不被杀也被摔翘了! “咴——咴——咴——” 一声凄厉的嚎叫划破寂静的森林,黑暗之中愈发显得撕心裂肺。 朱灰灰听到这杀猪一样的声音,立刻不顾一切地跳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着声音来处奔去。 是花花在叫!声音这样惨,肯定是遇到危险了! 明知道在这样诡异如墨,寂静如死的林子里,一定隐藏着不少敌人,这样惨切的声音,必已将他们惊动,可是此时此刻,无论前方是什么,她也只得去了。 林中幽暗,她本来早已迷路,但这杀猪般的叫声反而帮她指引了方向,奔出二三里,便已到了林子的边缘。远远地,看到前方的空地上,花花正“咴咴”惨叫,不住地挣扎,一个东西趴在它肥大的身躯上,两只手臂死死地勾着它,似乎正在用力地咬。 朱灰灰大吃一惊。林外的光线好一些,她仔细一看,抱着花花的那个东西,须毛乱奓,衣衫破烂,正是它先前从地里刨出来的那具尸体。 朱灰灰睁大眼睛,这东西是……是僵尸?花花刨出来一个僵尸? 看到在情景,朱灰灰反而不急了,就凭她家花花那身厚皮和肥膘,这僵尸能啃得动才怪呢! 那僵尸听见有人走近,手臂一松,花花立刻挣扎出来,逃到朱灰灰身边,身子拼命地往她的腿上蹭,似是吓得够呛。 朱灰灰轻轻拍着它的脑袋安抚,蹲下一检查,果然,花花身上的皮肉一点损伤都没有。虽然在惊惧之中她也不禁心中一乐,这僵尸一看就是新死的,法力不高,牙都还没长好。 那僵尸躺在地上,勉强爬了两下:“帮……帮……我……” 朱灰灰蹲在地上,看了看它,僵尸还会说话,真是新鲜了!这家伙究竟是怎么死的啊!满头满身都是血,跟个血葫芦似的,真可怜。 在她的心里,鬼啊僵尸啊这类东西虽然厉害,却远远没有黑衣人可怕,简直是小巫跟大巫之别。不过,黑衣人常见,僵尸不常见,这一刻,对僵尸的好奇心,终于暂时压过了她对黑衣人的恐惧,左右瞄瞄,发现周围没有异样,于是捺下性子,纳闷地问那废物僵尸:“怎么帮?” “原来……是个……小妹……妹……你过来……”它重重地喘息,喉咙里嘶拉嘶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呸”你当我傻啊?骗我过去,想咬我吗?我的皮看没花花那么厚! 虽然如是想,可朱灰灰也没有生气,她还想见见僵尸这东西,要是能活捉一只就好了,前有活僵尸,后有朱花花,估计比岳爷爷的马前张保还威风…… 眼睛一转,看到先前丢下的鸡还在前边草丛里,于是跑去捡回来,抛过去仍在僵尸身上:“喂!你饿了吗?我有鸡哦,先给你吃,你可不许咬我哦!” 僵尸躺在地上,乱发被血濡湿,黏在颊上,全身一动都不能动:“小……妹妹……你不要……害怕……我还没死……”声音虚弱至极。 “哦!”骗鬼——鬼都不信!哼! “有……有一件事……事关重大……你……你一定要……送去……” “什么事?” “有……有人想……害俞,戚……两位将军……送他们家人……去……东瀛……” 听到俞,戚两位将军,朱灰灰心里一懔,登时想起,枫雪色一直怀疑,她在江滩上看到的惨案,被害者就是两位大将军的家人。 她往前凑了凑:“你说什么?两位大将军的家人?” “一支……商队……往域外去……的贩子……两位将军的父母妻儿……被藏在……商队中……”那僵尸受伤极重,一口气仿佛随时都会断掉,但要传递是情报至关重要,因此拼死也要讲下去,“一……一定不能让他们被……带去东瀛……要救他们回来……” 朱灰灰虽然平时浑浑噩噩,不学无术,但也知道,你两位大将军领兵抗倭,撑起中华半壁江山——那还用问么?东瀛倭寇要捉他们家人,那自是冲着我华夏大好河山来的! 她的心中震撼无比。联想到林子中的黑衣人,虽然心知此人说的话九成属实,只是还有许多事不明白,仍不敢轻信,问道:“你是什么人?” “见……血……楼……十二……生肖……” “咕咚!”朱灰灰又坐在地上了。 不是吧?!老熟人! 虽然知道见血楼十二生肖使并不比黑衣人好惹,但在她心目中,他们并没那么可怕——当然,得出这个结论的原因是,她并没有在他们手里吃过大亏。 坐在地上的时候,臂部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伸手一摸,又是一粒小儿拳头大的扁圆珠子,沉甸甸的,中间还带孔,是鬼算盘——啊哟!不对!这东西不是鬼拿着玩的!是……是十二生肖使的! 记得当初,十二生肖使在山上的听风客栈暗杀自己和大侠的时候,冒充客栈掌柜的那个,也不知道是什么使来着,手里拿的就是一只大号算盘! 想起那个掌柜的,立刻又记起,怪不得自己会看着林中吊着黑衣人的灰色软索面熟,那,那,那,那不是侏儒龙上使的兵器吗?当时那龙上使曾经用它救过大侠和蛇上使,自己印象很深的!两人的武器都在,那他们的人呢?老娘过去讲的江湖故事里,有些傻子老是嚷嚷什么“兵器在人在,兵器亡人亡”…… 想到“人亡”,忽然有想起,刚才那个砸在身上的肉山,自己一划拉就把他头拔拉掉了的那人,竟然……竟然与猪上使相似…… 朱灰灰越想心越寒,壮着胆子,凑了过去,拨开僵尸脸上的散发,那张脸蛋左边近一半的皮肤连左耳都被削去了,伤口肌肉外翻,血肉模糊,但剩下的右半脸,眉眼间仍然可以依稀辨认出,这正是那个妖精蛇上使! 虽然对此人的印象欠佳,但好歹也是熟人,朱灰灰对蛇上使是话已经信了十分。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你的……你的兄弟呢?”除了猪上使,其他人呢? 蛇上使没有认出她来,惨然道:“也许都……都……死了!我……我们无意中……在……那支商队……发现……大将军的家人……便跟上去……想要救他们……却……却……不是对手……我们死不足惜……只是……若耽误了消息……连累了将军家人……便九泉之下……也无颜……见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也要死了……去见我的兄弟们……” 那一场充满诡计和壮烈的生死决战,敌人实力实在强大,十一个兄弟纷纷遇险,蛇上使也身受重伤,却因为平时擅于弄毒,身体耐力较强,一时未死绝,幸亏敌人急于遮掩罪恶,未仔细检查,便匆匆掩埋。 猪的嗅觉灵敏,又喜欢拱土,竟然将蛇上使从地下刨了出来,被冷风一吹,她便悠悠醒转,还以为是野狗噬尸,天可见怜,却是来了一个人!她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是已无从选择,只盼着能把消息送出去,便死也瞑目了! “我……有一个……女儿……若……若你有时间……去见血楼……告诉她……她的娘……虽是见钱杀人的杀手,却从没……” 蛇上使的头一歪,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虽是敌非友,朱灰灰仍是心里一酸,流下了眼泪:“好!你们放心,我去送信!” 在林中看到的黑衣人的尸体,原来是被十二生肖使杀的!从林中情形来看,他们曾与那些黑衣人展开了浴血苦战,虽死不惧。就凭这一点,她再也不会拿这十二个人当坏人! 蛇上使,我会把你交待的情报送出去,也会去看你的孩子,把你的事情转告她。如果做不到,你们十二个人可以晚上回来掐死我! 朱灰灰举起袖子,抹抹脸上的泪,在蛇上使仅存的右耳上,取下她的耳环做信物,然后重新将她的尸体放入土坑中,轻手轻脚地推土盖了上去。 蛇上使没有说,消息要送给谁,可是在朱灰灰的心里,只有那一张微带冷热的面容,和一双温暖的眼睛——他是在这个江湖里,她唯一信任的人! 大侠!我要去找大侠!要快! 花花哼了两声,脑袋在她的腿上蹭了蹭,跟来上去。 那坟场边的破屋里,灯倏然灭了。 坟场边上的破屋,灯已然熄了。 而林间的光却多了起来,荧荧的火,在幽黑的夜里,飘移着,流动着,倏东忽西,像无数萤火虫,将一座暗沉沉的林子点缀得煞是冶艳。 天地间,不知何时,已经一丝声音都没有了。 静止的世界,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 动的只有那些飘忽不定的火光。 还有一颗急速运动着心——朱灰灰的心,正在以飞的速度,一直一直地往下坠! 她的心没法不沉!她就算再没见识,也知道这绝不会是普通的萤火虫——如果是虫子反倒好了!她这辈子,任何虫都不怕! 同样,她这辈子,任何武功比她高的人都害怕! 这林中,显然隐伏着后者。 只是不知道是一个,两个,还是很多个——那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对于朱灰灰来说,一个就能要她的老命,人多了,差别只是自己的脑袋被谁砍而已。 一边是乱坟岗,可能会有鬼,有僵尸,有以尸骨为食的野狗野狼;一边是野树林,一定会有坏人,恶人,会拿刀砍脑袋的人。 坏人,恶人,只会砍她一个人的脑袋;而无论是鬼,僵尸,还是野狗,野狼,却是无差别地咬人,并不只稀罕她…… 所以,朱灰灰想一下,立刻便决定,从乱坟岗子闯出去! 天很黑,星光黯淡,偶尔天幕上会有流星划过,拽一条银线,一闪,转瞬便不见了。 坟山上,坟茔一个挨着一个,很多老坟露着大洞,棺材曝在外面,棺材板朽坏了,惨白的骨头散落着,在星光下发出青荧荧的光。有的新坟前还插着哭丧棒,上面挂着串串纸钱,被惨惨阴风吹得哗啦啦直响,令人在恐怖之中生出无限的凄凉。 随着走路带起的空气流动,幽幽的鬼火追逐着朱灰灰,忽聚忽散。野草飘摇,时不时会有黑影在坟间掠过,然后便不知什么东西发出来古怪诡异声响。 朱灰灰只觉得脖子上直冒凉气,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她心里毛毛的,不住念念有词:、 “各位各位,小的今天被坏人追赶,实在没法子,跟大家借条路走!大家千万别咬我,小的不爱洗澡,吃了会闹肚子,后面那些人筋强骨壮,肥肉瘦肉都好吃……” 她小心翼翼地在坟堆里穿行,只觉深一脚浅一脚,踩到硬的不知道是棺材,骨头还是土地踩到软的也不知道是荒草,尸体还是坟墓新土,一颗心提到半空,既怕突然冒出个鬼东西,又怕哪个坟包里伸出一双挂着腐肉拉着粘丝的枯手,将自己拖进去。 这片坟地太大了,朱灰灰又不熟悉路,走了半天,似乎总也走不出去,正琢磨着不知道是不是碰上鬼打墙,突然觉得身后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 她头皮一麻,“嗖”的一声,从两个坟包上跳了过去,撒腿就跑,但那东西似乎比她还快,他甚至能感觉到它带起来的风,惊惧之下,跑得更加快了。 朱灰灰偷来当晚饭的那只公鸡根本没来得及吃,肚子早饿坏了,胃里空空的,现在跑得急了,头竟有些发晕。正在头重脚轻之际,一脚踏空,踩进一个黑乎乎的坟洞里,摔了一跤,急忙往地上一按,爬起来,脚尖挂了一只骷髅上来。 望着那白森森的头骨和黑黑的眼洞,她全身一阵发麻,立即将那骷髅拽下来,刚要丢掉,却发现那个跟着自己的东西也停住了,身后一片寂静。 朱灰灰呼吸沉重,额头,后背上全是冷汗,衣衫都湿透了,被阴风一吹,凉飕飕的,她却不敢擦一擦,只是心越来越沉。 过了好半天,她壮了壮胆子:“喂~~背后这位……大……大哥,您是人是鬼?”也说不定是大姐。 不论是人是鬼,都没有吭声。 朱灰灰又等了一会儿,虽然仍没有得到答案,新却定了下来,不管后面的这个是什么,现在没对她下手,要么是吓唬她,要么是别有企图,要么是等待时机……不管怎么样,只要它不一下弄死她,就代表着她还有机会! 可是后面那东西不吭气,这样僵持着,就算到天亮,她要逃脱却也不容易。屏息考虑了片刻,突然心一横,现在,她只有铤而走险,放手拼一下,不管结局是好是坏,总比在这里傻站着强! 只有先将桌子打翻,才可以在对方收拾残局的时候找到机会。 她猛然在花花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寂静的坟地里,骤响起挨刀般的凄厉猪叫,只怕是死人,也能吓活过来。 朱灰灰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反手一抢,手中抓着的那个骷髅头猛然向身后砸去。 空中锋芒一闪,“啪”的一声,骷髅被劈成两半。然后刀微微一侧,扬在半空中。 刀身微带弧度,刀刃向下,刀柄握在一个黑衣人手中。看不见面目,只见一双嗜血的眼睛,闪着比刀锋还冷酷的光芒。 朱灰灰一呆,腿脚一软,二话没说,直接坐到地上了。 那柄刀在空中微微一顿,然后刀锋继续下划,直接劈向朱灰灰的额头。 朱灰灰不只一次见过这些人的残忍,眼睁睁地看着刀离自己越来越近,慌乱之中,拾起不知是谁的一根腿骨往头上一架。 一根骨头,如何挡得住钢刀?“嚓”的一声,腿骨被刀斜斜劈开,刀锋一掠,继续向朱灰灰削来。 朱灰灰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刀以及自己的鼻尖,这次连挣扎逃跑的念头都没有了,直接闭目等死。 便在此时,旁边一个坟坑里闪电般飞出一腿,踢在她的屁股上。 朱灰灰被踢得平平飞出去数丈,落下的时候仍然是坐姿,“喀嚓”一响,坐裂一口薄皮棺材,不能保持平衡,头朝下栽进了棺材。 尘土飞扬,呛得她连连咳嗽,睁眼一看,脸边就是一堆骨头棒子! 恶~~ 她干呕了两下,耳听得外面的呼呼风声和兵器的撞击声,明白情况有变,却不知道于己是好是坏;有心躺在棺材里装死,等那帮人走了再出来,可是和一堆骨头躺在一起,实在太吓人了,而且气味不好闻,忍了半天,终于还是爬了起来,从棺材里偷偷探出头去。 外面果然有二人在打斗,一个是黑衣人,另一个身材高瘦颏下三绺墨髯,将一柄鹤嘴锄舞得“呼呼”生风。 星光下看得分明,这位正是那十二生肖中的羊上使! 江湖天很晴Ⅱ5(2)2009-08-01 14:52 羊上使的出现,也不是偶然。 十二生肖追踪劫俞戚两位将军家人的商队,一直到密林之中,恶战之后,羊上使也受了重创。他素有心计,一见大家落入陷阱,兄弟姐妹接踵遇害,情知不妙,拼着一口气逃进坟地,但重伤之下难以逃远,于是躲进一口旧坟。 这倒不是他为人贪生怕死,不顾义气,而是以大局为重,自己一死虽不足惜,但若这条消息传不出去,抗倭将军的家人被劫持到海外,岸他纵然死上千百回,也对不起为此捐躯的众位兄弟! 只可惜,他身上的伤太重,虽躲在坟坑中,也已知道自己只怕是支撑不过去了,担心误了大事,正悲愤莫名,朱灰灰恰巧出现,终于给他带来一丝希望。 虽然这孩子实在饭桶,但他像蛇上使一样,已经无从选择,因此拼着最后一点功力,破坟而出,踹飞朱灰灰,与黑衣人战成一团。 朱灰灰虽然与武功一道半通不通,但胜在贼眼,一下便瞧出羊上使的锄头舞得虽然很吓人,但他身形转动不灵,后背衣服裂开,布料颜色黯淡,一看便知是被血浸透的。 她心道不妙,看这样子,羊上使只怕支撑不了多久!她蓦地跳出棺材:“羊上使,话我一定会带出去,你多保重!”然后撒丫子就跑。 她和羊上使他们谈不上交情,见他们遇害,虽然难过,但并不如何伤心。她告诉他“话一定带出去”,现在羊上使死也应该瞑目了吧? 当然他最好还是别死,就算要死,也得把黑衣人杀了再死,至少也支撑到她跑远了再死…… 闻听其言,羊上使一怔,虽然不知这饭桶如何会认得自己,但却听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哈哈大笑:“好!你快走!这里有我……” “噗”的一声,他左臂挨了一刀,半条胳膊被砍了下来。羊上使真是硬气,竟然哼也不哼,不顾鲜血狂喷,单手抡起鹤嘴锄,之攻不防,而且招招拼命。 那黑衣人虽然武功比羊上使高,一时也被逼得连连倒退。退了几步忽然抢步上前,让开鹤嘴锄,长刀从诡异的角度划出,切入羊上使的肋中,然后反手向上撩去。 羊上使身子一歪,断臂凝力,竟然用肋骨和断臂夹住,在钢刃与骨骼的摩擦声中,鹤嘴锄“分庭抗礼”式,自下而上扎进了黑衣人的腹部,只可惜力气殆尽,这本可洞穿其腹的一击,只入肉不足五分。 那黑衣人吃疼,低吼一声,力贯长刀,将羊上使横着劈开。 鲜血喷洒中,黑衣人一手按着下腹的伤处,踉跄了几步,望向羊上使的尸体,眼睛里带了些肃穆的神色。良久,回腕收刀,然后执刀为礼,向羊上使的尸体深深鞠了一躬——这人虽然死了,但那不惧死的精神,却也赢得了他的尊重。 他的心里有一丝迷茫。 有这样英勇不屈的国民,这片壮丽的河山,能属于他们吗? 朱灰灰听到羊上使说了半截的话,就再也没有动静,心里顿知不妙。可是她自顾不暇,只能拼死狂奔,“流光遗恨”的轻功,竟然也被她发挥得相当不错,速度比起过去来,已经非常快了。 只是比起人家来,她仍然慢得太多。那黑衣人解决掉羊上使,处理好自己的伤口,然后便开始追踪,过不多久,与她的距离便慢慢地拉近了。 黑夜之中顾不得辨认路径,朱灰灰和朱花花“呼哧呼哧”地狂喘,一阵猛跑,跑了半天,忽然听不到动静,她抬头一瞧,差点没哭出来。 前方,一座孤坟之上,那黑衣人正扬着刀,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冷酷的眼睛里全是嘲讽。 奶奶的!居然又跑回来了! 她顾不得自怨自艾,转过头又跑。跑出十丈,偷偷回头一瞧,那黑衣人正站在坟顶,慢条斯理地将刀抱在怀里,并没有追上来。 奇怪,他不杀了她吗? 正在纳闷中,在她的前方,忽然又出现一团火。 偌大的火团,暗沉沉的金红色,明灭着,漂浮在半空中,不紧不慢地向前迫近,宛如九幽之火,引诱着暗夜里的飞蛾投进去,投进去…… 朱灰灰一呆,她虽然看不见这火的后面是什么,但却知道,在这个时候出现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她转过身奔向另外的方向。孤坟上那个黑衣人突然飞起,如一只黑鹤,一下便掠到朱灰灰的面前,雪亮的长刀当空劈下。 朱灰灰终于无处可逃。 那口刀距离她的脑门还有三寸,冷冰的刀气已镇得她脑子僵了,只要刀气一吐出,她漂亮的脑袋瓜子便会被切成两半,然后鲜红的血,白的脑汁便流得满地…… 生死关头,朱灰灰睁大眼睛,狠狠地盯着那个黑衣人。一向怕死怕疼的她,这次很奇怪,居然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害怕,心里只觉得无比遗憾,她答应蛇上使的事情,是做不到了! 那个黑衣人被她不屈服的眼光逼视,刀微微窒了一下,突然光芒暴涨,刀刃向下按去。 朱灰灰这觉得头痛欲裂,脑中一片混沌,身体摇摇欲坠,视线模糊之中,依稀瞥见旁边递过来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悄无声息地插进那个黑衣人的心脏,鲜血便染红了那只腕上覆着杏黄色的衣袖…… 然后她便倒了下去。 江湖天很晴Ⅱ62009-08-05 11:24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灰灰终于渐渐醒过来,只觉得头疼得恨不得将之摘下去,脑子混乱成一团,像几万只蜜蜂在里面打仗,“嗡嗡”响个不停。 她呻吟一声,微微动了一下,想要将在脑袋里作乱的蜜蜂赶出去,然而,却有一只手,轻轻地覆盖在她的额头上。 朱灰灰一惊,以为已经落到敌人的手里,顿时大力挣扎。 头顶想起一个低低的声音:“灰灰不要动,你的头被刀气伤了,要好好休养才是!” 这声音里荡漾着水般的柔情,听在朱灰灰的耳朵里,只觉得好熟悉。她屏息了片刻,乱哄哄的脑子里,倏然闪过一双烟雨迷离的黑眸,一个俊雅到积淀的男子…… “流玥兄!”她大叫一声,蓦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华贵而又出尘的俊美面容,眸子里带着水般的笑意,正温柔地望着自己。 “我听得见,不用这样大声!”流玥的笑容如盛开在夜晚的夏花。 “真的是你!”朱灰灰用力眨眼睛,心里好纳闷:流玥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倏地想起插进黑衣人胸膛的那只手,目光落在他哪袭杏色的衫子上,又落在他一双漂亮的手上,白皙的皮肤,修长的手指,整洁的指甲…… “是你救了我!” 流玥提起右手看了看,微笑:“只是碰巧而已!” 朱灰灰大眼睛眨呀眨:“怎么会碰得这样巧?” 流玥笑道:“我是追踪一批黑衣人而来的,谁料却会碰上你!” 朱灰灰一呆:“你在追踪那些黑衣人?” 流玥轻轻点头:“当然惜凤山的山谷中,我去追踪魔心雪,可是等我赶到的时候,那魔心雪已经为人所杀,我再返回谷中找你和雪色兄,谁知却已不见你们的踪影。于是我便独自展开调查。” 朱灰灰怔怔地看着他,道:“前些日子,我在洞庭湖的一个地方,听到你和一位黑袍英雄弹曲子,本来想等你弹完再去打招呼,结果后来睡着了,醒来之后却被悲空谷的先生和夫人带走,他们说我受了很重的伤,一直在帮我治伤。” 流玥面色微歉然:“对不起!这件事情是我不好!那天,我得到一些关于黑衣人的线索,便匆匆赶去岳阳,得知你在玄月水屿,本来想去看你,却碰到一个旧日相识,因为有些个人恩怨未清,两人便约了在洞庭湖无人之处比试。没想到,你居然会出现在那个地方,以至于连累你受伤。我发现你受伤之后,抱着你去求医,恰巧在岸边碰到泊舟在那里的神医晚夫人,于是央求她为你治伤。” “你和晚夫人很熟?” 流玥微微一笑:“我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她一面,这么多年,她相貌倒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她却不认得我了。” 朱灰灰回以一个笑容:“晚夫人说,是一位穿杏色袍子的公子把我托付给他们,我就猜到是你了!” 流玥叹了口气:“你是伤很重,我本来应该陪你一起,可是却在无意中又发现那些黑衣人的踪迹,两相权衡,只得暂时将你交给晚夫人,自己急匆匆地追了下去——这一路追踪,便追到这里来了。” 他摸摸她的额头:“可是,好端端的,你又怎么出现在这里?”这孩子真是神出鬼没,每次碰到她,都是在危险的地方,是天意呢,还是倒霉呢? 对此,朱灰灰的回答是:“我倒霉啊!我被晨先生和晚夫人赶出来之后,便四处溜达,谁知道怎么会撞到这里来。咦?这是哪里?” 她游目四顾,发现这是一间简陋的小屋,屋角挂着蜘蛛网,窗前是少一条腿的桌子,桌面已经裂开,上面放着一盏油灯,而自己躺的是一张又破又硬的板床,床尾挂着半幅破烂帐子,而她家花花正趴在墙角睡大觉——看到憨憨痴睡的它,她悬着的心,终于正式放回到肚子里。唉,还是当猪好啊!不论碰到什么事都睡得着,真不知愁…… 流玥含笑看着她:都这么半天了,才想到要问在哪里,这孩子好粗心! “这里其实离刚才的地方不远。” “不远是哪里?” 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油灯一暗,摇晃了几下,爆出一个灯花,灯焰更亮了。 朱灰灰陡然跳起来:“这是坟场边上那间小屋。” “别怕,只是看坟人的屋子而已。” “我不是怕,我是、我是……有急事!”她急急地想要下地。 流玥笑着按住她:“你头部的伤虽然无大碍,但目前情绪却不宜太过激动。” “哎呀!你不知道,这件事我非激动不可!”朱灰灰急道,“我必须得走!” 她头部被刀气所镇之伤还没有好,这一着急,立刻觉得脑子眩晕,眼前发黑,一头向地上栽去。 流玥急忙挽住她的肩,让她倚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轻轻地安抚着她的额头。 “是什么重要的事?” 朱灰灰定定神:“俞将军和戚将军的亲人被倭贼抓走了,要押去扶桑,我必须赶紧告诉大侠去!” 流玥面容微变:“这个消息重大事关重大,你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是十二生肖使里的蛇上使告诉我的!”朱灰灰把自己碰到的事情讲述给流玥听。 流玥的神色凝重,喃喃道:“难怪我在林中,看到有黑衣人的尸体,还有十二生肖使中好几位的尸首,原来是因为此事……” “流玥兄,我以前差点被十二生肖使杀了,所以一直很讨厌他们。可是今天,他们宁肯自己去死,也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这就是大侠说的‘义之所在,生死以之’,对吧?” 流玥摸摸她的头:“没错!他们很了不起!任何肯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人,都是好样的!” “所以,不管怎样,我答应蛇上使的话,也一定要做到,对吧?” 流玥点点头:“对!” 她满含期待地看着他:“那么,你可不可以带我去见大侠?” 一定要流玥带她去,是因为她的小心眼里在打小算盘:那些黑衣人实在超级可怕,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出来杀自己。以流玥兄的武功,连大侠都说厉害,自己有亲眼看到他杀了那个黑衣人,所以,如果他肯保护自己,自己一定也不会有危险…… 流玥当然知道朱灰灰口中的大侠是谁,他凝视着她,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是淡淡地问:“我就在你的身边,你却要去找枫雪色?” 朱灰灰一怔:“啊?” 猛然想起,啊哟,自己也太不通人情世故了!这些江湖人都很骄傲的,自己这样说,那不摆明着没把流玥兄放在眼里嘛,难怪他会生气! 她歉然地看着他,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 流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漾开一抹笑容,只是水色空濛看不真切。 “好,我带你去见雪色兄!” 天色渐暮,天上飘着细细的雨,洞庭湖上淡淡薄雾,青山黛水在雾色中若隐若现,颇有几分仙境的味道。 一艘龙舟自长江而入洞庭,沿着水道缓缓地行驶着。 豪华舒适的船舱内,流玥着一身杏色的袍子,倚着舷窗的朱漆栏杆眺望着湖面,俊颜上带着一抹轻愁。船头的宫灯里,泻出来桔黄色的光线在他的身上投出美丽的弧光,看上去飘渺中又有几分神秘寂寥。 朱灰灰趴在一张朱红色的檀香木桌上,两只手支着腮,在后面望着他,觉得离他好远好远。 没错,她是离他好远好远。 她回想起那天在坟场,其实那个时候,她就有这种感觉了…… “好,我答应你去见枫雪色!”那天,流玥缓缓地道,“只是——” “只是?” 他走到窗前,透过敞开的窗子,望着外面。东边天际已经出现一抹微渺的白,寂静的坟场显得凄清而苍凉。 “只是,你现在可以安心地休息一会儿,我们天亮之后再出发。”他冷淡地道,“天,已经快亮了。” 朱灰灰躺在床上,看着他的侧影。 他的侧影非常美,脸部的轮廓棱角分明,面容秀雅,眉眼清晰,鼻梁高挺,唇线如弓,精致得甚至令人觉得不真实。 她怔了一会儿,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终于躺不住了,探足下地,小声说:“我睡不着。” 流玥“哦”了一声,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的弧度都没有变一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生气了?朱灰灰有点委屈,好端端的,她有没惹他,他在生什么气? 她也板起脸来,将头扭到一边,不理不睬。 流玥沉默不语,过来好半天,颊上出现一抹淡淡的笑:“我妒忌了!” “啊?”朱灰灰看着他深邃迷离的眸子,那里面盛着的东西,她看不太清,却忽然有点心慌,不安地抓抓头发,“什么啊?” “因为碰到事情,你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枫雪色。” 灰灰干笑一声:“那是因为我和大侠比较熟悉嘛!”这人还真是小心眼啊,她不过是说错了一句话,又不是真的瞧不起他,就这样揪着不放。 流玥静静地凝视了她一会儿,目光令人捉摸不透,忽然一笑:“说得有道理!不过——”他顿了一顿,“总有一天,你会觉得,我比雪色兄更熟悉……” “朱姑娘,请用茶!”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朱灰灰的回忆。 一只白白嫩嫩的手将一只玉盏放在朱檀桌上,盏中盛有浅碧色的茶汁,白色的雾气袅袅而散。 “啊!谢、谢谢!” 看着这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朱灰灰有点受宠若惊。谱儿这么大的一个人居然亲自倒茶给自己喝,真是……真是受不了啊! 千万别小瞧这个白白胖胖的娘娘腔,流玥兄叫他“秦总管”。那可不是随便一个乡下土财主家的管家,而是王爷家的总管,是好大的官呐! 不过,虽然他的官不小,却还得听流玥兄的话——没办法,谁让流玥兄是小王爷来着!这个官更大! 从前,她见过最大是官才是个知府,还是趁人家升堂问案是时候,挤在府衙外面看到的。 知府和王爷,差多少级?朱灰灰算了好几次。也没算明白。 话说,那天在坟场的小屋,天才一破晓,便听到门外有人报告:“事情已经处理完毕,请小王爷启程。” 当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以为又有敌人来了,吓得她跟什么似的。流玥安慰她不要怕,说来人是自家人。 她躲在他的身后,看到了他说的那些人。 当时她还以为流玥的侍卫是唱戏的,衣服一个比一个花,看得她眼睛都直了。那个白胖的娘娘腔总管穿件花团锦簇的大红蟒衣(奇*书*网.整*理*提*供),另外十几个精明强悍的男子穿着金色绣袍,腰配长刀——流玥说那个叫金飞鱼服,锈春刀。 然后,她才知道,流玥居然是一位小王爷。 啧啧!还是人家王爷排场大啊…… 秦总管发现这傻乎乎的姑娘又走神了,咳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说道:“朱姑娘不需要跟老奴客气的!” “哦!好、好的!不客气!不客气!”朱灰灰总觉得这位秦总管阴阳怪气,因此与他相对的时候,心里毛毛的。嗯,人家是太监嘛,怪一些也可以理解…… 秦总管发现这傻姑娘的目光忽然变得古怪,阴森森地瞪了她一眼,悄然退到一边。 朱灰灰吓了一跳,立刻把头转过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站起来把手背在身后,迈着四方步踱到流玥身边,装模作样地趴在栏杆上,与他一起向外看。 潇潇暮雨洒江天,湖上烟波岚影,轻纱柔幔,龙舟破浪而行,如在画中。 此情此景,流玥手指轻叩着栏杆,低声吟道:“暮雨如苍溟……” 朱灰灰随口接道:“碧血洗银枪!”这句话她不知道打哪儿听来的,一听便记住了。 流玥有些惊讶。他与朱灰灰相处虽然不久,但也知道这丫头肚子里墨水实在不多,但刚才她顺口接的那句话,对得工不工整不说,反应速度倒是出乎意料的快! “移舟泊烟渚——” “碧血洗银枪!” 流玥愕然半晌,再说一句:“红豆生南国——” 朱灰灰歪着头,飞快接上:“碧血洗银枪!” 流玥举袖放在额头上,镇静地擦了擦:“举头望明月——” 朱灰灰双手背在身后,挺胸抬头:“碧血洗银枪!” 流玥已经濒临崩溃边缘:“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 朱灰灰大眼睛眨呀眨,接的仍然是那五个字:“碧血洗银枪!” “……” 流玥彻底被她整歇菜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敢情这家伙就会这么一句,用处还挺广,居然什么都能凑合着对上。 “咳,那个,灰灰,你喝茶!喝茶!”流玥瞪了一眼憋笑憋到白面发紫的秦总管,“给朱姑娘换一杯蜜茶来!” “是!”秦总管绷着面皮,迅速出去,舱门才关上,立刻传来“吭哧吭哧”的声音。 朱灰灰看看门的方向,狐疑地问:“他怎么了?” “他……”流玥以袖掩口,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道,“他……咳,最近肠胃不太好!” 朱灰灰皱起眉头:“肠胃不好么?吃一些清热去火的草药,然后在茅厕多蹲蹲就好了。” 流玥实在忍不住了,低低地笑了几声。 朱灰灰无辜地看着他:“我说错了么?” “没错没错!一会儿……叫秦总管多去……蹲蹲……” 朱灰灰觉得他的表情实在不像有诚意,一琢磨,知道多半是自己又闹什么笑话了,人家不好意思说而已。她脸皮厚,也不在乎,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对了,流玥兄,十二生肖使埋葬的地方,叫什么名字啊?” 流玥说过,他的下属已经将十二生肖使的尸体全部找到,而且已经入土安葬了。可是她还答应蛇上使,去见血楼看她的女儿,所以一定要问清楚,以免将来人家女儿烧纸找错坟。 “英宁府静安县七姓山坟场,坟墓前都立有石碑。” 朱灰灰默默地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流玥已经从“碧血洗银枪”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灰灰,晚夫人他们为什么赶你走?”虽然当时朱灰灰只是随口一说,但他一直都记着,现在反正无事,便问了出来。 朱灰灰一脸的郁闷:“我也不知道啊!我什么错都没犯,还帮他们干活来着,又没偷懒,也没闯祸,是他们两人太莫名其妙了!” “你且和我说说,他们怎么莫名其妙了?” “那天中午,我替夫人去一个村子送药,结果碰到一对叫‘狼狈为奸’的夫妻,勾结了桑坏蛋,抓了五个姓巴的大个子,这五个人我认识,人虽然傻,却很讲义气,还帮过我们,我就想要救救他们……” 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流玥听,连给人家下春药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事和她差点被色煞咬到脸蛋的事都没隐瞒。其实整件事情也一直在困扰着她,说给流玥听,也是想让他帮着想想,自己究竟是哪里惹着夫人和先生不高兴了,他们说翻脸就翻脸。 流玥眉头紧锁:“你说,晨先生和晚夫人当你说鱼小妖的后辈?” “是啊!”提起这件事,朱灰灰就觉得委屈,她根本就不认识那个人! 流玥深深地凝视着她,慢慢地道:“你知不知道鱼小妖是谁?” 朱灰灰摇摇头,,睁大眼睛:“流玥兄,鱼小妖是谁啊?我说不认识这个人,先生和夫人非说我骗他们!” 她的目光灵动,澄净明澈,一望而见底,在这样的眸子里,是藏不下什么心机的。 流玥笑容如水:“不认识就算了。鱼小妖是晨先生和晚夫人的仇人,他们可能是认错人了,误会你了!” 朱灰灰嘀咕道:“我跟那人很像吗,先生和夫人四只眼睛也会认错?” 流玥笑道:“也不很像啦,相貌不像,脾气秉性……也不太像。”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她?” “我——听说过她。” “她是好人还是坏人?”朱灰灰好奇地问,然后又说:“啊,晨先生和夫人是好人,他们的仇人当然是坏人!”虽然被晨先生和晚夫人误会,但她心里却一直都念着他们的好。 流玥望着轻愁般的细雨,目光悠悠:“她虽然不是好人,可是也不能算是坏人,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个……一个怪人。” 朱灰灰侧头一想,恍然大悟,拍手笑道:“啊!我知道了,她是亦正亦邪的魔头。” 流玥笑着点点头:“差不多。对了,你再和我说一下,色煞是怎么死的?” “他就这样啊,抓着我的手来咬我,口水滴到我的脸上,我一生气就用头撞破了他的鼻子,他的鼻子流血,然后就翘了!”朱灰灰说完,补充一句,“然后晨先生和晚夫人,就冤枉是我下毒毒死了他!” 流玥思索了一会儿,不得要领,又道:“这样,你从头开始,把给色煞他们下药,然后到他死掉的情形,详详细细地说一次。” 朱灰灰看着他,满面愁容。这个故事这么好听吗?色煞爱怎么死怎么死,她被人当凶手都不在乎,他干吗这么感兴趣啊?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把药下在壶里,假装收拾木柴,听他们谈话,他们边吹牛边喝酒,后来药性发作,那色煞最先察觉不对,从窗户中穿出来,用一根长长的针扎在我这里!”朱灰灰摸摸眉心,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伤口已经愈合,但她似乎犹能感到那一丝疼痛。 流玥凝视着她,她的眉心确实有一点微微的浅红,不仔细看是不会注意到的:“然后呢?” “然后我就摔在那里,眉心也流血啦!那死色煞,已经眯成一条缝,色迷迷将那口针咬在嘴里,说 好甜,那陈一郎让他别杀我,他们就吵了几句,老子趁机逃跑,可是没逃得过,被那色煞捉住……” “ 好甜?” “咳,那是粗话啦,你听不懂就不要问!”朱灰灰大言不惭地说,“其实在色煞功夫虽然厉害,可是是说粗话的本事连 一半都不如,他骂 的话, 不生气, 骂他,气得他半死……” 流玥被那满口“ ”弄得头很疼:“好了好了好了!咱们继续说下去!” “然后,他就来咬我的脸啦……” 她把事情详细地讲述了一遍,流玥不厌其烦地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追问,终于把朱灰灰问烦了,脸拉得老长,背过身子,任他怎么问,都假装没听见。 流玥似乎仍然=搞不明白,他侧过头,想了想,微微笑着叹息了一声。 朱灰灰用眼角余光瞄着他:“你笑什么?”又笑又叹气,这是什么意思? 流玥望着窗外,静阔的湖面上,细雨迷蒙,远远的,有一盏等会吧,桔黄色的光将周围的雨雾都染得温暖起来。 “我没有笑。”流玥淡然说着,和忽然一掌将朱灰灰推倒在地。 朱灰灰大怒,跳将起来:“你 的——”声音陡然止住。 但见流玥站在她刚才的地方,杏色的宽袖上插着三支断箭,黑乌乌的箭杆,蓝汪汪的箭头。 龙舟上已是一片哗然,数名锦衣卫出现在船头,个个拔刀出鞘。秦总管也奔了进来:“小王爷,您没事吧;我这就派人捉拿刺客。” 流玥将断箭从衣上摘下来,看了看,丢给秦总管:“调查这箭的来历!备快船,角,亢,氏三队随我来!” 身形一展,已经到了舱外,下一刻,声音已从远远的湖面上传来:“灰灰你进舱中,别出来!秦总管,保护朱姑娘先去玄月水屿!” “是,小王爷!”秦总管应着,回头道:“朱姑娘——咦?人呢?” 停了片刻,朱灰灰从檀木桌下探出头来:“在这里!” “……” 秦总管无语。这丫头看着傻乎乎的,动作可够快的啊! 朱灰灰从桌下钻出来,讪讪地笑:“秦、秦总管,出什么事里?” 秦总管一张脸比天还阴:“有刺客,小王爷追敌去了!” “那些刺……刺客是什么人?”是那些见鬼的黑衣人吗? 秦总管漠然摇摇头。 “流玥兄是自己一个人追敌去了吗?”角亢氏是什么东西? “……” “流玥兄武功这样高,不会打不过那些人吧?” 秦总管仍然理都不理。 朱灰灰嘴边撅起来:“好大一只闷葫芦!” 秦总管总算开口了,冷冷地道:“小王爷只让老奴送你到玄月水屿,没让陪你聊天。” “那你又没送!” 秦总管看看外面,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个位置,离玄月水屿,还有二九水路。” 孤冷的长堤,细雨如烟,灯色昏黄。 晨暮晚站在灯下,撑着一把竹伞,痴痴地等待。 从长堤那一侧匆匆传来的脚步声,令她的心拍拍疾跳,几乎跃出胸膛。 黑暗中那颗硕大的头,会是什么人?恶人,鱼精,还是水怪? 大头迅速地接近,在晨暮晚的尖叫即将破喉而出的时候,那个大头终于进入堤灯照耀的范围内。 “暮姑娘,大侠呢?” 来人掀起头上戴的大斗笠,灯下,是一张清丽而微带稚气的脸蛋,浓密的睫毛,挺翘的鼻子,圆润的小嘴…… 晨暮晚提着的心“扑通”一声落了回去,忽然觉得全身发软,几乎撑不住伞。她不得不后退几步,一手撑住垂柳:“朱……朱姑娘!” 来者,当然是朱灰灰! 彼时,流玥快舰追敌而去,秦总管依小王爷临去时的吩咐,命卫士操纵龙舟,直赴玄月水屿,纵使龙舟较慢,二九水路,行不过一个多时辰也便到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玄月水屿雄踞洞庭湖之畔,夜幕中宛如灰黑色的剪影,朦胧而神秘。 龙舟慢慢向山庄的水寨接近,操舟的侍卫立在船头,提着明灯照向水屿方向,灯光明灭,长短不停地变化,一望便知是在打什么信号。 朱灰灰趴在栏杆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变幻的灯光,然后向木头一样伫立在旁边 的秦总管搭讪:“秦……总管大人,这灯光,是在说什么?”虽然知道在阴阳怪气的白胖子瞧不上自己,可是实在没有人可以说话,也只好将就和他聊天了。 秦总管板着脸不理睬她。 朱灰灰郁闷地斜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一只苹果,“喀嚓”啃了一口,狠狠地嚼了两下:“秦总管,你干吗老看我不顺眼?”她偷过他家的鸡么?偷过他的包子钱包么?或者是她调戏过他的老婆和闺女?对了——太监似乎没有老婆和闺女的…… 秦总管“哼”了一声。 他瞧她不顺眼还是轻的,也不知道小王爷打哪儿捡来这么一个野丫头,又粗鲁又脏不说,还没学问,没本领,打字不识几个,功夫连三脚猫都不如,这么一个“文不成武不就”,扔大街上逃犯都得饿死的主儿,小王爷还拿她当上宾宽带! 朱灰灰自说自话了半天, 秦总管总算哼就是哈,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令她看了都觉得身上起鸡皮疙瘩。 见龙舟离岸边还不到半里,她跳起来便向舱外奔去。呸!你个娘娘腔 , 才懒得看你的脸色呢! 这次秦总管却说话了,他劈手拉住她,沉声道:“且慢!” 朱灰灰眼睛瞪起来:“干吗?想非礼啊!”两只爪子弯成钩,猛力抓向秦总管的 。哼哼!她看他不顺眼也很久了,这叫先下手为强, , 反“非”之! 秦总管脸上的肌肉一跳,目中历芒闪动,侧身避开,忍气道:“玄月水屿情况不对!” 朱灰灰抓了一个空,用力过大,差点摔出去。她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身体:“怎么了?”偷袭不成,仍然装成若无其事,这厚脸皮的功夫着实不易。 秦总管的脸沉得跟此时的天似的,拧一拧就要滴水。 朱灰灰看看岸上,摸摸头,忽然有所悟:“天这么黑了,他们居然没有点灯!” 没错!难怪秦总管说玄月水屿情况不对,天这么黑,还下着雨,玄月水屿竟然连一盏灯都没点!连高高挑在旗杆上的引航风灯都熄灭了! 心里闪电般想起枫雪色。怎么回事?难道……难道玄月水屿的人,眼睛全和大侠一样瞎了?还是有什么变故? 秦总管冷声道:“船上向玄月水屿打了半天的信号,他们都没有回一个——这玄月水屿,还有会喘气的人么?” 他双掌一拍:“靠岸!青龙之房,心,屋三队上岸去玄月水屿,箕队留守护舟!” 朱灰灰听得正莫名其妙,正要发问,便听舱外轰然答应一声:“是!” 她被吓了一跳,听这声音,舟山少说也有五六十人,可是她在舟山待了这么久,却根本就没有察觉到。 她却不知道,流玥的侍卫,是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位编队的。先前被流玥带走的角、亢、氏三队,和房、心、屋、箕四队,属青龙之东方七宿。 秦总管当然不会和她解释这个,见舟离岸只有不足十丈,手轻轻一挥,便有二三十条大汉跃上岸去,个个身穿金色飞鱼服,锈春刀出鞘,落地无声,迅即没入玄月水屿宏大建筑的阴影中。 见此情景,朱灰灰越发觉得,玄月水屿的麻烦可能不小——在她的印象里,那次方渐舞在湖中水榭宴客,一个神秘黑衣人出现之后,从湖中、礁下、岸边、草丛……涌出无数的护卫,将现场包围地水泄不通。 而现在,他们这么多人到了玄月水屿的地盘,却根本没有人迎出来…… 眼睛一转,发现秦总管在一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她也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踱出舱房,站在船头,衡量着与岸边的距离,觉得凭自己这两下子,如果学人家跃过去的话,八成会掉到湖里。 她转过头对秦总管道:“总管大人,您不上去么?” 秦总管站在她的身边,皮笑肉不笑地道:“小王爷命老奴保护朱姑娘的安全,所以,朱姑娘在哪里,老奴就在哪里。” 朱灰灰眨着大眼睛,假装不介意地问道:“流玥兄让你保护我,我在哪里,你就在哪里?” “是!”秦总管对看不顺眼的人,绝不多说一个字。 朱灰灰轻轻拍拍胸口:“那太好了!”忽然纵身向湖中跳去。哼!( )跳湖,看你倒是跳也不跳! 谁知那秦总管只是冷笑一声,一只白嫩的手闪电般伸了出去,“分光捉影”,半空中揪住了朱灰灰的衣领。 朱灰灰被他拎在半空中,简直要吐血,想不到这阴阳怪气的白胖子出手居然这样快! 秦总管伶着她,在空中停了片刻,一刹那,朱灰灰以为他要将自己扔下湖去,不禁有些害怕——尽管她刚才的动作也是跳湖,结局虽然相同,但被扔下去和自己跳下去一样吗? 秦总管初时还真想把她扔下去,考虑了半天,他终究还是看在自家小王爷的面上,提着她掠上岸去。 朱灰灰双脚一落地,撒腿便想山庄水寨跑去。 玄月水屿黑乎乎的,她不是不怕,不过流玥兄让秦总管给自己当保镖,他看上去倒是很厉害,应该不会随便让自己被人杀了吧? 玄月水屿的围墙很高,朱灰灰沿着墙根找了半天,总算在一角找到个侧门。 门关着,朱灰灰趴在门板上听了听,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她用力推门,谁知这门却是从里面锁着的。 看看高高的围墙,再回头看看秦总管,意思是让他把自己提进去。秦总管头一扬,假装看天。 朱灰灰心头有气,扭过头来不睬他,瞄着立在墙两侧雕刻成兽形的石质拴马桩。这东西比她还高,也许站在上面,就可以跳上墙头…… 她抓着兽足,用力爬了上去,按着兽耳,踩在兽头之上,颤微微地站了起来,踮足向山庄内望去,却仍是什么也看不清。她双足一蹬,向围墙跃去,两只手臂挂住墙头,努力向上一翻,折腾半天,终于上了墙。 向脚下看看,依稀辨得似是草地,刚要往下跳,忽然想起在街上听话本的时候,一般在这种情况下,都要先试试会不会有陷阱埋伏绊马索之类的。于是揭起墙上的一块瓦片,用力向下砸去。 瓦片落到,不知打到什么,发出“啪”的一声,四分五裂。朱灰灰侧耳倾听,感觉下面应该是实地,于是纵身向下跳去。 别看她上墙不容易,下墙可利落得很,足尖沾地,就势一滚,卸了下坠之力,身形也隐在了一棵树后面,然后露半个脑袋,向外探头探脑。 身边微风一拂,秦总管已经出现在她的身边。 朱灰灰瞥见他脸上的轻视,知道又被这娘娘腔瞧不起了——寻思下也对,自己怎么总也改不了做贼的习气呢!这个玄月水屿是大侠他们的地盘,而且自己是跟官府一起来的,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应该光明正大的嘛! 于是她立刻从树后站出来,咳嗽了一声,将手背在后面,有模有样地学着在戏台上看到是大人,端着架子,迈着方步,向前面走去。 玄月水屿寂静如死,偶尔有夜鸟的“啾啾”之声,再无一点其他声息。 她穿过几进院子,一个人都没有看到。连先前的那些侍卫,也都没有踪影。 这情况实……在不寻常…… 江湖天很晴Ⅱ62009-08-06 18:43 正行间,足下一滑,似是踩到什么。朱灰灰急忙扶住一块山石,才稳住身形,便看到石上趴着一个人。夜里也看不出那人衣服的颜色,只是感觉手上血腥扑鼻,大约曾经有血顺着石头蜿蜒向下,虽然被雨水冲去,却仍留有余迹,想必她刚才踩到的就是血水吧? 朱灰灰心里发毛,忙不迭地跳到一边,却又踢到一个什么东西,“当啷”一声,在寂静无声的山庄显得分为刺耳,吓了她一大跳。 凝目望去,她发现自己踢到的,是一柄断刀。 再往里走,便不时出现尸体和兵刃,尸体的摆放都不一样,大部分都是穿着整齐地倒在一边,只有少数是被利器所杀。夜里视物不明,朱灰灰心里非常紧张,然而此时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她不知道玄月水屿扶桑什么事了。只知道这里每天一个活人,而且看尸体的样子,死亡时间不会太久。 那么,大侠呢?大侠怎么样了? 朱灰灰虽然心里害怕,直想转身逃去,但想到枫雪色可能在山庄里面,而且生死不知,立刻焦急起来,一鼓作气地往里冲。 那秦总管默不作声地跟着她后面,朱灰灰安慰自己,就当身后根只幽灵吧,咱不去惹他不就完了嘛! 玄月水屿占地实在不小,朱灰灰又找了几重院子,除了尸体,仍然没有见到活人,却有点晕头转向。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 秦总管见她跟没头苍蝇似的,东一头西一头地瞎撞,实在忍不住了,冷冷地“哼”了一声。 朱灰灰瞪了他一眼孟浩然直着喉咙大叫:“大侠!大侠!” 玄月水屿沉寂了良久,山庄西北角处,突然响起兵器撞击的声音。 江湖天很晴Ⅱ72009-08-07 12:28 朱灰灰又惊又喜,喜的是,这山庄之中,终究还是有活人的;惊的是,那兵器撞击之声,证明有敌人…… 她顾不得许多,撒腿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大侠,是你吗?” 西北角,是一座精巧雅致的赏月暖阁,凌空于洞庭湖之上,与岸相连的地方,是一座弯弯曲曲的小桥。 小桥之下,倒卧着数具尸体,皆是紧身衣靠、黑巾罩面的打扮。 桥的尽头,有人席地而坐,头上戴着一只斗笠,膝上宝刀寒光浸浸。 朱灰灰奔到近前,看到那人,再也不敢前进,缩头躲进旁边的树林:“你……你是谁?” 那人静默不语,隔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朱灰灰?” 朱灰灰跳了起来:“大……大师!”此人竟是西野炎。 小桥的彼端,西野炎冰冷肃杀的脸上漾开一丝笑容,他缓缓拿下头上的斗笠,露出短短的头发:“我现在已经不是大师了。” 朱灰灰愣愣地看看:“你被佛祖赶出来了?” 西野炎皱起眉头。这孩子真不会说话,他那是被佛祖赶出来么?他是约定期满,自动还俗的。 他目光锐利,虽然在黑夜之中,仍然视物如常,瞥见朱灰灰身后之人那身红色的官蟒和帽子,脸顿时一沉。 官府中人! 他乃黑道霸主,对官府之人实在没有好感。心中不由起疑,朱灰灰怎么会和官府之人混在一起? “朱灰灰,快过来!” 朱灰灰奔到他的身边,一眼望见,他身后的阴影里,还有一人盘膝而坐,一张英雄脸上带着浓烈的杀意,由于他穿着黑袍,融在夜色里,极不易被人发觉。 她一愣,这个人她见过!就是那夜与流玥比拼内力时的吹笛之人! “大师,怎么回事?” 西野炎一双锐目扫视着周围的动静:“傍晚时分,山庄遭遇突袭,敌人不弱——” “你们打输了?”她这一路行来,到处都是尸体,玄月水屿不是输了是什么? 当着官府人的面,西野炎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这丫头怎么尽说实话啊!说话也不能这么说吧! “这一场战斗,应该说是——两败俱伤吧。” 这场变故是从黄昏的时候开始的…… 自受伤以来,西野炎和一声一直在暖阁中将养。西野炎的伤虽然重,可是没有伤到筋骨,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已恢复大半。而燕深寒伤在骨骼,悲空谷的药虽灵,但毕竟不是神药,也只是令骨伤愈合得不禁快而已,到目前只能做这些简单的动作,根本用不上力。 心情玉卒的二人正斜倚在窗前锦榻之上望着暮江寒雨,忽然湖底水花一翻,跃上七名着紧身水靠的黑衣人,手执尖刀,对西野炎和燕深寒下手。 西野炎久经大敌,虽然事出不意,也毫不慌张,一掠而起,拔刀拦在燕深寒身前。 认真说起来,那些黑衣人武功算不上有多高,但胜在招式诡异,进退之间只求杀敌,毫不畏死。而西野炎大伤初愈,武功恢复不到七成,又要留心伤重的燕深寒,应付起来颇为吃力。 一场苦战,终于,最后一个黑衣人胸前洇出大片鲜血,倒地而殁。 燕深寒倚在榻上,沉声道:“我们出去!”如果有人烧阁楼,那他们就更被动了。 西野炎明白燕深寒的意思,伸手挽起他,从窗口掠了出去,谁知才出暖阁,便又被一批黑衣人围住,然后又是一场艰苦血战。 从黄昏开始,直到朱灰灰出现,最后一个敌人才被消灭。这样大的动静,玄月水屿却一直无人接应,西野炎早已经知道情况不妙,但是现在——他再次看看满地的黑衣人的尸体,认为自己对朱灰灰所用的“两败俱伤”这个词,其实一点也不夸张。 一直没开口的燕深寒忽然开口:“秦总管,久违了!” 秦总管微笑道:“燕公子好!” 燕深寒注视着秦总管,缓缓地道:“炎弟,这位是信王府上的秦总管,名讳是一个牧字。”他曾与朱流玥打过多次交道,所以对秦总管并不陌生。 西野炎微微一惊。虽然未曾谋面,但他对秦牧其人,却闻名已久。 听说此人武功出自西华一派,自幼便净身入宫,服侍当时年幼的先皇三子信王。先王崩后,太子继位,对诸多皇子多有疑忌,于是纷纷将皇子遣出京城,信王被封往河洛。饶是如此,新帝仍然不放心,在此后的日子里,找了各种借口,将其他王子削位剥权,唯有信王,因一向正直廉洁,深受百姓和朝中臣子的拥护,有深谙韬光养晦之道,令天子抓不到把柄。然亦因知次,更为新帝所忌,屡屡密派杀手除之,也是信王命不该绝,总能于关键时刻逃得性命。 据说,这位秦总管追随信王四十多年,替信王挡过无数的刀,最致命的一次,是在一次来自西域雪山的杀手合击中,被一刀贯胸,几乎死了。信王快马疾驰,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亲自去求了当时的一位名医诊治,才就会秦牧的一条命。 秦牧有忠,信王有义,这一对忠肝义胆的主仆,令不少江湖中人敬佩! 但信王为人恭谨正直,虽然当今天子迫害,二十多年来,仍忠心赤胆,现在年事已高,天子终于渐渐对他放下戒心。 西野炎听说这位穿大红蟒衣的竟然就是秦牧,立刻收起轻视之心,双手一报拳:“久仰久仰!” 秦总管白胖的脸上带着笑容道:“公子可是炽焰天西野先生的公子?二十多年前,老奴曾在华山之巅,见过令尊一面,他一向可好?” 西野炎道:“多谢秦总管关心,家父安好!” 听到他们客客气气地谈话,朱灰灰按捺不住了:“大师,大侠哪里去了?” 西野炎道:“每天黄昏的时候,雪色都会沿着湖堤散步。不过——” “不过什么?” 西野炎缓缓地道:“不过,暮姑娘可能跟雪色在一起。” 早些时间,他亲眼看见晨暮晚拎着竹篮去为枫雪色送药。就算再迟钝的人,都看得出晨暮晚对枫雪色的情意——其实这也很好,一个武林翘楚,一个名门闺秀。这两人不论是从外貌还是家世,都是绝配,只是……不知道雪色自己是怎么想的。 “哦”朱灰灰觉得西野炎的语气有点怪,想了想,才道:“我去找他们。” 燕深寒忽然道:“你小心!” 敌人很强,来历和数量都不知道,他们这里打成一团,山庄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怕凶多吉少,在目前情况不明的时候,这个小姑娘孤身乱闯,很危险。 朱灰灰怔了怔,还未及开口,那秦总管道:“燕公子尽可放心,这玄月水屿,应该没有漏网之人了。” “你怎么知道?”朱灰灰问道。流玥兄让这白胖子保护自己,他这是要偷懒么? 秦总管瞥了她一眼,嘴唇嘬起,发出“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的哨声。 朱灰灰愕然:莫非秦总管有病?学什么鸟叫? 东南方向,忽然有“啾啾”的之声回应:“啾——啾啾——啾啾啾。” 接着,西南、西北、正东、正西。正南各个位置都传来“啾啾啾啾”的声音,长短各不相同。 朱灰灰恍然大悟。原来,这种鸟叫是他们的联络方式,先前她也有在玄月水屿听到,只是没有注意。 既然没有漏网的坏人,那么自己去找大侠,也就不用带保镖了吧? 她咳了一下,学着流玥兄的架子,道:“秦总管,你暂且留在这里,照顾大家,我去去就回。” 还以为秦总管不会答应,谁知他只是一犹豫,便点了点头。 西野炎叹了口气:“朱灰灰,雨很密,戴上这只斗笠吧。” 只有这饭桶才听不出来,秦总管所说的“没有漏网之人”,固然说的是敌人,但也有可能是说,玄月水屿已经没有活口了。 只是,雪色眼睛不便,暮姑娘身体虚弱,也不知什么情况,自己又不便离开燕深寒,朱灰灰肯去看看,岸再好不过。 秦牧既然肯放心让她一个人前去,那应该是已有安排,何况,秦总管留下来,也必有用意…… 朱灰灰可没想那么多,抓起那只大斗笠,胡乱地戴在自己的头上,沿着湖堤跑了下去。 以上是朱灰灰经历的事情,她自然没有耐心对晨暮晚说,只是她终于找到了暮姑娘,可是大侠在哪里? 西野炎说大侠在这条长堤上散步,怎么不见人? 朱灰灰有些焦急,可是看到晨暮晚唇青连白的样子,又捺下性子问:“暮姑娘,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晨暮晚勉强提力:“朱姑娘,你怎回来这里?” 朱灰灰手一挥:“这些事等以后再说,大侠在哪里?” 晨暮晚抬手指向前面:“枫公子……往前面去了,和一个很厉害的人决斗……” 朱灰灰看看前方,漫漫的黑夜似乎潜伏着莫名的危险,只是她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这有的已经都看不见,大侠呢?大侠能看见吗? 朱灰灰心急如焚:“暮姑娘,你先在这里歇息,我去前面看看!”沿着堤岸向前奔去。 夜很黑,视线并不能及远,湖堤很长,除了波涛拍岸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知道,大侠在“前面”,可是,“前面”在哪里? 一直向前奔出数里,前方凄迷夜雨中,突然爆出一朵雪焰。 那朵雪焰,一闪,再闪,三闪,忽然化身万千,纤微的焰纷纷扬扬,如北极之地冬夜满天的极光,悠悠一现便已是华耀千载。 在雪光中,有无数细碎的星子闪烁,那璀璨的星光虽然微弱,但飘摇在那满天清冽的雪意中,竟然毫不逊色。 朱灰灰心里一阵激动,是大侠!他没事! 她一鼓作气地奔了过去。 满天的雪焰星倏然散曲,朱灰灰的视线之中,却仍然残留着那星与雪缠绵悱恻的美丽,她不得不用力揉揉眼睛,仍然才看见湖堤之上,有两个人遥遥相对。 一侧,是一个修长的身影,一袭雪色长衫随风而动,俊秀的面容宁静如月,几缕微湿的散发沾在额头上,长剑横胸,剑光映得玉面生寒。 不远处,一竿修竹半弯,一个黑衣人手指搭着竹梢,身体半悬在湖面,随着竹子微微起伏,状甚悠闲。 看到这个人,朱灰灰原本因为见到枫雪色而扬起的心,倏然又落了下去。 对于黑衣人这种恐怖的存在,她仍然是怕的,但现在,却怕得不那么厉害了。也许是因为大侠在吧? 她站在堤边,不敢过去。心里琢磨,大侠和这个人打架,谁赢了? 看这情景,那黑衣人没赢,可是……大侠也不像是胜利的一方啊! 枫雪色缓缓收势,剑有横胸该为剑尖轻轻点地:“朱灰灰?” “小……小的在!”朱灰灰有些畏怯地看看黑衣人,声音里却有着无尽的喜悦。 这久违的甜脆嗓音宛如阳光,将枫雪色心中沉积的阴霾驱散,清冷凄迷的雨夜,也变得温暖起来,他的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这个毛手毛脚的孩子,在跑向自己的时候,脚步总是这样急急忙忙、慌里慌张的! “灰灰,站在那里就好,不要走过来!” 虽然是在夜里,朱灰灰仿佛也能看到他脸上如三月阳光般的温暖笑容,心一下子雀跃起来,大声回答:“是!大侠!” 虽然他不让她叫他大侠,不过他现在不提,她也假装忘了!当即规规矩矩地坐到堤边,满面笑容,睁大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 枫雪色剑尖微扬:“风间夜,再来!” 风间夜身子向下一沉,如烟般掠到近前,声音里透着好奇:“莫非,这位就是枫公子所言的那个厚脸皮小姑娘?” 枫雪色有些尴尬,咳了一声。“厚脸皮小姑娘”,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但风间夜这样一问,像是他背后说花花坏话一样。 朱灰灰倒没在意,只是有点莫名其妙,厚脸皮的小姑娘?是说我吗?她捏捏自己的脸蛋,感觉似乎也不甚厚…… 风间夜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狰狞的面具下,一双夜榫般的眼突然光芒大盛。 “好!再来!” 掌中光芒闪耀,穿云锁月笛直指枫雪色胸间要穴,劲风到处,笛子发出奇异的啸声。 枫雪色长剑平推,与笛子一相接,内力化为巧劲,将笛子推了出去。 风间夜顺势而上,身形已然欺近,左手一掌,斜斜地插向枫雪色右肋。枫雪色后退一步,将这一掌让了开去,长剑回削,剑尖轻颤,疾刺风间夜鸠尾、巨阙、气海、元关终极五穴。风间夜侧身避过,笛子再跟进,发出金玉相击的声音,两人的手掌对在一起,“砰”的一声,然后同时飘身后撤。 风间夜身子微微一晃,便已停住。而枫雪色则一连退后七步,方才站稳。 朱灰灰心道不好,大侠看上去有点吃亏了,咱也不能白看着,得帮忙啊!顺手在地上一摸,指尖碰到一块拳头的石头,于是不动声色地握在掌心里,准备随时照着那黑衣人的脑袋砸去。 她却不懂,刚才两人对掌,枫雪色看似落在下风,其实却是连退数步,以巧劲将对方的内力化去,而风间夜则是硬生生地扛下来,认真说起来,还是风间夜吃的亏大一些。 此时,两人遥相对立,各自暗中调运内息,一时谁都没有出声。 枫雪色恢复地比较快,一个“来”字落到,长剑一引,“风兵草甲”式密密织就一张天网,将风间夜笼罩在漫天剑影当中。 风间夜冷笑一声,剑暮当中破开缕缕寒线,如流星雨落,涛声阵阵,交织着剑是破风声,笛是悦耳吟啸声。宛如黄钟大吕与牙板轻歌,一刚一柔的乐音混杂在一起,却和谐得奇妙。 朱灰灰被满天飞舞的星光剑芒晃得眼花缭乱,她闭闭眼睛,然后用力睁开,觑准了风间夜是位置,一石头砸了过去——她那双贼眼,在与枫雪色同共生死、抗敌中杀进杀出的时候,早练得锐利无比,知道在什么时候下手偷袭是最合适的时机。 风间夜与枫雪色打斗正酣,忽闻不善恶风,眼见一个暗器向自己头上打来,急忙身形一侧,挥掌将之劈落。 高手过招,岂容疏忽,枫雪色长剑已然趁隙递上,风间夜再要补救已然不及,“雪色”薄薄的剑尖距离他的咽喉不到三寸,却凝而不发。 风间夜冷冷地看着他:“不刺?” 枫雪色淡淡地道:“中华子弟,光明正大,没有学过这种趁人之危的伎俩!”长剑抱回,形成守势。 朱灰灰瞪着枫雪色叹了口气,大侠老又犯老毛病了,他这爱当滥好人的坏习惯什么时候能改啊? 风间夜瞥了朱灰灰一眼,目光如刀锋般冰冷。然后转向枫雪色:“现在不刺,你以后就没机会了!” 枫雪色只是笑了笑,神态依然从容不迫:“灰灰,以前我告诉你什么来着?” 朱灰灰心里嘀咕,大爷您告诉我的还有什么好话?“逃跑就砍腿”、“说谎就砍脑袋”,还是“偷人家的东西就砍手”?反正都是这些血腥话题呗! 啊,想起来了:“你说过,以后我如果再在背后偷袭人家,就砍掉我的手!” 枫雪色“哼”了一声:“很好,你还记得!” “可是我这不算背后偷袭啊!”朱灰灰不服,争辩道,“我这叫、叫暗中下手!再说,他武功这么高,我根本也打不到他!” 若是平时,她这样强词夺理,枫雪色根本不用多说一个字,只要提起剑来,往她颈子上一放,保证她老老实实。可是此刻大敌在前,他只好紧紧闭嘴,免得多说了什么会勾出她什么更无耻的话气晕,予敌以可乘之机。 风间夜的目光在朱灰灰的身上停了片刻,眼神冷冽而深沉。 朱灰灰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顺手又抓起一块更大的石头,心里想:这家伙一定恨死自己了,咱得躲他远点! 风间夜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你若不刺,我便去了!” 枫雪色缓缓地道:“你我交手七百二十三招,至今谁也未曾输得一招半式。若是寻常比武,枫某自不会纠缠。可惜,你我是敌非友,即使枫某不追,我那身负重伤的两个兄弟,秦宋二位兄长,还有很多无辜被害的百姓,却令我一定要留下你!” 风间夜望向无尽的虚空,目光颇为萧瑟:“人生无常,死者已矣。他们比我们,也不过早去片刻,便是我真的留下来,又于事何补?” 枫雪色沉默片刻:“留下你,虽然不可能再挽回逝去是生命,但至少可以让那些被你害死的人泉下安心,也可以让更多的人,奇Qīsuū.сom书不被你所害!” 风间夜轻轻吐气,道:“你的武功虽然高,想要留下我,却也不容易!” 枫雪色微笑:“我们可以再试!” 风间夜冷冷一笑:“我倒无所谓,只怕,有些人等不及。” 朱灰灰跳了起来,大声道:“大侠这家伙色是坏蛋,但这句话却说得很有道理,有帐慢慢算,咱下次再跟他打!” 枫雪色一阵踌躇,他知道朱灰灰此言必有缘故,可是风间夜明显是犯案的主谋,若此次任他走了,下次不知何时才能碰到…… 风间夜深深地看了朱灰灰一眼,回头出招,穿云锁月笛幻出流星闪烁,攻向枫雪色,枫雪色抽身后退,回剑抵挡。 那风间夜一招逼退枫雪色,却并不追击,而是欺身逼近朱灰灰,伸手在她粉团般的脸蛋上重重一拧。 朱灰灰疼得眼泪都流下来,忍着疼反手去插对方的眼睛——插眼睛,咬耳朵,踹x x,乃街头流氓地痞打架的三大绝招。 风间夜如何能被她插中,在她耳边丢下一句话,长笑一声,身形拔起,一掠便到了五六丈外,再一掠已远离堤岸,转眼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 @ # % & *~_ ) $……”朱灰灰对这他的背影破口大骂。奶奶的!那家伙说不定真是乌龟变的,否则,人怎么可能走在湖面上,踩着后面逃走? “灰灰,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耳边响起枫雪色急切的声音。他不论碰到什么敌人,都是从容镇定的,此时,心却莫名地慌乱——刚才枫雪色那一下突袭如电光火石,他又未料到此人会突然攻击朱灰灰,待到要施援时,风间夜却已经得手了去了! 朱灰灰觉得手暖暖的,微微垂下头,凝视着自己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有些失神,一怔之后,才委屈地道:“那个x x x捏我的脸!没伤,可是很疼!” 用一只手按按脸蛋,心里痛骂不已,奶奶的!那个x x x,居然这样大力掐她的脸,而且临走时,还敢威胁她,说什么“背后阴人,有帐慢算!”我呸!算个x帐啊!老子以后躲着你还不行嘛? 切!再说了,她和他们这帮黑衣人坏蛋的帐,还算得清么?反正他们见到她就要砍的,砍她的人多他一个,有什么区别? 听说她没受伤,枫雪色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抬起一只手上轻轻地揉了她圆鼓鼓的脸蛋。这动作那样亲昵自然,朱灰灰忍不住抬头去看他。 夜色里,他的脸有些朦胧,脸的轮廓也平添了几分柔和,眼神温暖得像春水横波。 朱灰灰突然脸上有些发热,心跳也加快了,知道他看不见,却怕他听见自己不安分的心跳,于是急忙咳了一声:“大、大侠,你……你也没受伤吧?” “我没事。”枫雪色温和地说。 朱灰灰回头看看远方,长堤的尽头,玄月水屿的所在地此时正火光冲天,将黑暗的天际都烧成了金红色。 其实,这火已经起了很久了。从她碰到晨暮晚之后,还没走出十几步,便已看到山庄方向窜起的火光。可是她刚刚离开玄月水屿的时候,根本还没起火。 她的心里个感觉非常不妙——难道玄月水屿还有敌人未清?秦总管他们应付得来吗? 心里虽然忧虑,但是,她也知道那个捏自己脸蛋的黑衣乌龟是大侠的劲敌,怕令大侠分心,所以一直都忍着没说——这也是适才她赞同大侠和黑衣乌龟有帐以后算的原因。 而且,她知道枫雪色眼睛不便,所以的行动都是靠听力判断,所以不论怎么样——即使是被那乌龟捏疼了脸,她也不会大惊小怪,发出不应该有的声音,从而干扰他的判断。 她的这番苦心,枫雪色当然知道,他虽然看不见,但是他的心,比什么都明亮。 握着那双柔软纤细的小手,他的心踏实而愉快。这一个多月来的操劳、担忧,和因为视力不便带来的焦虑感,仿佛都变得极淡极淡。其实,刚才与风间夜交手之时,在听到她乱七八糟的脚步声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奇异般地变得宁静了,那是因为他“离家出走的眼睛”在外面溜达够了,终于回家了么? “……提起那个厚脸皮的小姑娘,又一往情深……”蓦地想起风间夜说过话,枫雪色不由有些怔然。一向冷峻睿智的心,忽然乱了。他理不清这种纷乱的情绪由何而来,只是觉得,这孩子回到他身边了,他比谁都欢喜。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何时产生的,只知道,在她离开之后,才日渐察觉到她在自己心里的重要…… 那绵绵不绝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浓厚的云也被吹散,露出深蓝色的天幕和满天繁密的星子。 “我有非常、非常、非常重要是事情要对你说!”朱灰灰道,“你是想先听我讲的事情,还是先回‘去了水兴’救火?”其实她已经知道那个山庄叫“玄月水屿”,只是改不过嘴来。 枫雪色一惊:“什么?玄月水屿失火?” “是啊!都烧了半天了!”朱灰灰向起火的发现望了望,“今天虽然下雨,可是风很大,估计山庄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你怎么办早说!” 朱灰灰理直气壮地道:“你又没问!” “你——” 朱灰灰抢着道:“大侠,你要再啰嗦下去,‘去了水兴’就更没救了!” 枫雪色气得将她的手甩开。一个多月没见,这丫头气人的本领越来越强了!走了几步,感觉一下发现,然后顺手抓住她的腰带,拎着她向前方掠去。 朱灰灰已经很习惯被他拎在手里,嬉皮笑脸地在他的腰上抓了抓。 枫雪色只觉得腰上一痒,差点泄了真气,不禁呵斥的道:“朱灰灰!” “小的在!” “你再动手动脚,我就把你丢到胡乱去喂鱼!” “是!大侠!”朱灰灰假装很规矩地把两只手合到胸前;“大侠,一边跑路,一边说故事给你听吧?” 枫雪色“嗯”了一声。他也知道,朱灰灰虽然平时老没正经,但对事情的轻重缓急却分得很清楚,如果不是特别重要,断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还有说什么故事听。 “简单一句话,就是俞、戚两位大将军的家人被混杂在一支商队里,正准备送往东瀛做人质。见血楼十二生肖使救援不得,为了将这个消息送出来,已经个个战死,我也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然后流玥兄护送我来找你。” 枫雪色一惊霍地停住脚步:“什么?” 朱灰灰道:“此事说来话长——大侠,暮姑娘在前面。” 前方堤岸垂柳如绦,一条纤细的人影正痴痴地站在那里,面对着黑暗的发现,翘首而盼。 灯内的烛已经燃势微,曾经笼罩她的温暖也已经熄灭,夜色中望去,那纤薄的香肩,仿佛担着的都是落寞。 江湖天很晴Ⅱ72009-08-10 14:18 撑开的竹伞放在她的脚边,一阵风吹过,将伞掀翻,在堤上滚了几滚,便落入洞庭湖中。 晨暮晚望向迎面而来的一双人影,突如其来的失落令她眸子中倏然黯淡下去。她不得不深深呼吸,才勉强压下膨胀在心底的不安:“枫公子,朱姑娘,你们回来了!”邵佳一带着些微的颤抖。 枫雪色“嗯”了一声,关切地问:“暮姑娘,你还好吧?” 晨暮晚眸子里水雾忽现,她垂下头:“我……还好,那个……那个人呢?” “被大侠打跑了!”朱灰灰说。这暮姑娘怎么这么缺心眼呢!瞧那张脸,青得跟鬼似的,都这模样了,还傻等着不走,万一大侠要走另一条路,她还不等死啊? 枫雪色将朱灰灰放在地上:“灰灰,你陪暮姑娘慢慢走回山庄,我先回去看看!”如果只是朱灰灰一人,他可以拎她回去,但是还有暮姑娘,他可不能将她一个人落下。 朱灰灰撅撅嘴,不情愿地“哦”了一声。 枫雪色摸摸她的头发:“要小心!”身形一展,向前方掠去。 茫茫夜里,他的背影逸如杳杳白鹤,如果不说,谁能知道,这个男子竟然是个眼睛失明的人? 朱灰灰和晨暮晚都有点发呆,良久,朱灰灰咳嗽了一声:“暮姑娘,我们走吧!” 晨暮晚答应一声:“好的!” 向前行了几步,却觉得头晕眩目。她的身体实在虚弱,硬撑到现在,只是因为心心念念都是枫雪色留下的“等我”,而现在,枫雪色翩然离去的身影仿佛也带走了她的生命力一样,精神和体力都已不支,不禁摇摇欲坠。 在晨暮晚将要倒地的一瞬,朱灰灰伸出手去,很粗鲁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算了!我来扶着你好了!” 大侠可真是的,把这么一个病秧子丢个她照顾!哼!要不是看在晨先生和晚夫人是面子上,她才不要管这个一碰就碎的瓷器小人呢! 晨暮晚嘴唇都是青白色:“谢谢你,朱姑娘!” 朱灰灰道:“不用谢啦!” 朱灰灰扶着晨暮晚向前行去,可是头上体质实在虚弱,才没走多远,便喘得厉害,不得不停下来歇一歇,如是两三次,朱灰灰终于不耐烦起来:照这样子,走到玄月水屿,还不得后半夜啊?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晨暮晚很敏锐,歉然道:“朱姑娘,不如你先回去看看情况,我慢慢走,多用一刻便也到了。” “太好了!”三个字几乎冲口而出。可是朱灰灰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道:“大侠让我和你一起,我自己先走,他会骂我的!” 晨暮晚停了停:“枫公子……会骂人?” “会啊!他无聊起来,就会骂我出气!”反正枫雪色不在,朱灰灰在背后说他的坏话。谁让他总是训她来着,训和骂,都差不多啦。 晨暮晚听得出她语气里的亲昵,“哦”了一声,勉强笑了笑:“那是把你当亲妹子一样吧。” 朱灰灰才不在乎:“什么妹不妹的,谁稀罕啊!” 晨暮晚有几分好奇:“你不喜欢做枫公子的妹妹?” “做他妹妹有什么了不起么?”朱灰灰非常不屑,“这也不许,那也不许,不是砍头就是砍手脚!当他妹妹唯一的好处,就是死得比较快一点!” 晨暮晚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会!枫公子是……是很好的人!” 朱灰灰也笑了笑。看看前方,玄月水屿还有好远,火势却已经渐渐弱了下去,也不知道是烧到最后无物可烧,还是火被扑下去了。她心里担心枫雪色,实在对晨暮晚的龟速忍无可忍了。心里冒出一个主意。 “暮姑娘,我来挟着你走吧!” 晨暮晚一呆:“啊?”挟着她走?什么意思? 朱灰灰“嗯”了一声,一手抓过晨暮晚的腰带,一手提着她的衣领,两臂一运力,将她挟在肋下,嘴唇不屑地向下勾了勾。切!晨暮晚体重有八十斤没?这么大一个人,居然还没有她家灰灰重!过去,在朱花花没有被西野炎喂得超级肥之前,她经常这样或挟着、或扛着、或抱着它到处溜达,尤其是做了坏事的时候,常常抱着它一逃就是几里地,晨暮晚比鸡重不了多少,挟她跑实在是小意思! 晨暮晚大惊,原来她说“挟”着走,真是“挟”着的!她一个名门淑女,何曾有过这样失体统的待遇,心中惊惧交集,大力挣扎:“朱姑娘,放开我!放我下来!” 朱灰灰不耐烦地拍了拍她的头,大声吓唬:“哎哟!别动!要掉下来了!不好……”大呼小叫声中,挟着晨暮晚向玄月水屿奔去。 晨暮晚心中一阵气苦,眼泪流了下来。 朱灰灰也很不满意。什么呀!暮姑娘还不上朱花花呢!她挟着花花走的时候,花花从来都不乱动,哪像这位大小姐,乱踢乱蹬,累死人了! 江湖天很晴Ⅱ82009-08-10 17:13 凭着感觉,枫雪色掠向玄月水屿的方向。 身形一起,落足处是一块青石。没错!这个地方。堤下有一块礁石中空,湖水拍击的声音与别处不一样,再起再落,这个地方的石板,应该刻有阴文的梅花,伸足轻轻一探,足底的感觉证实了他的判断;然后身形再次飞起…… 隐隐地,耳中已听到烈焰吞吐的声音,他疾驰的身形忽然停了下来。 有一股强大的气流无声无息地向他涌了过来,阴阴的,冷冷的,将身周三丈空气中的湿雾都凝成了冰晶。 焚冰碎玉掌,好阴柔的功夫! 短暂的时刻,枫雪色已经隐约猜到此人是谁,虽然诧异此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身形不动如渊,只是潜运内息,阳罡之气瞬间游走全身,正面承受了这突如其来的攻击。 “嘭”的一声,那阴力与护体罡气相碰,枫雪色的衣衫发出撕裂的声音,长发倏然向后扬去。 一个尖锐的声音:“雪色公子,好功夫!” 枫雪色淡淡地道:“多谢秦大人手下留情!” 他缓缓向后退了一步,伸手在衣上轻轻一拍,白衫碎如蝴蝶,纷纷飘坠,里面的白色劲装却安然无恙。他心中暗惊。早听说信王府的总管秦牧一身内力阴柔至极,果然名不虚传。幸亏此人存心试探,没有全力出手,否则,自己可不敢如此托大,以身试掌。 秦总管从堤柳树影中踱了出来,尖声尖气道:“枫公子,你回来得可有点晚了!这玄月水屿死的死亡的亡,连庄子都快烧成白地了!” 枫雪色心一沉,问道:“什么,山庄里的人怎么样了?” 一个郁怒的声音,从湖面飘了过来:“庄子里的人都死了!” 枫雪色霍然转身:“炎弟!” “还有我!” “深寒!” 枫雪色心中一阵激动,幸好两个兄弟安然无恙……只是,玄月水屿连护卫带下人,共三百二十七口,竟然都被害了? “情况怎么样?” 一艘龙舟划向岸边。 舟头之上,西野炎恶化燕深寒一立一坐。 “雪色,朱灰灰和暮姑娘呢?” “在、在、在……在这里!” 长堤转弯处,伴随着深一下浅一下的脚步声,朱灰灰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看清来人的奇怪形状,大家都吃了一惊。 西野炎掠上岸来,接过她肋下的人,顿时愣了:“这是什么?” 朱灰灰两手叉着腰,用力呼吸。奶奶的,累死xx了!喘了半天气,才道:“是暮姑娘啊!你不认识了么?” 众人全都无语。不是不认识,问题是,暮姑娘怎么会被她挟在肋下! 枫雪色看不到,不明白怎么回事,问道:“怎么?” 西野炎看了看晨暮晚,缓缓地道;“暮姑娘被你那妹妹气昏过去了。” 原来,晨暮晚被朱灰灰些挟在肋下,又气又羞身体又不舒服,急怒之下竟然背过气去了。 枫雪色脸微微一沉:“灰灰!” “小的在!” “你对暮姑娘做什么了?” 朱灰灰看看晕倒的晨暮晚,大声喊冤:“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她走不动路,我就说挟着她一起走嘛!是她自己身体不好,我从前挟着花花,花花都没有事!” 西野炎忍不住道:“你那口大肥猪,能和暮姑娘比吗?” 朱灰灰顶嘴道:“有什么不能比的?都是一条命!”哼!在她的心里,花花的命还贵重一些呢! 西野炎是有身份的人,不愿意当众跟她吵嘴,“哼”了一声,抱着晨暮晚回到船上。 秦总管道:“枫公子,请移步上舟,然后再叙。” 枫雪色答应道:“好!”他眼睛不便,根本看不到船在哪里,只能根据西野炎说话的方向,判断出大概的位置,可是又不便让人家扶自己…… 朱灰灰道:“五丈四尺三分,兑位偏右二尺四分!”她曾与枫雪色共同对敌,于指点方位这种事颇有经验,以可以精确到分。 枫雪色心中一暖,这孩子没有白疼,果然知道自己的心意。微微一笑:“好!一起上船吧!”气昏暮姑娘的账,晚些再跟她算好了。 反手握住朱灰灰纤细的手腕,按照她说的方位,带着她一掠而起,落足处正是船头位置。然后轻轻松脱了她的手,心道:一个多月不见,这孩子瘦了好些! 秦总管也掠上船头,吩咐开船。而西野炎也已救醒晨暮晚,然后搀扶着燕深寒,在秦总管的邀请下,进到舱中。 船舱内的地毯上,铺着数块黄色的油布,躺着八具尸体。 晨暮晚一进舱看清其中的几具尸体,一声未吭,向后倒去。若非枫雪色手快,她非撞在舱门上,碰个头破血流不可。 朱灰灰对着那几具尸体,倒吸了一口冷气。 枫雪色沉声问道:“灰灰,怎么回事?”在场的人个个都比朱灰灰经验老道,她却只问她,只是习惯了而已。 朱灰灰不确定地道:“我想——暮姑娘只是被她的丫环和车夫吓昏了吧!” 枫雪色眉一皱:“怎么说?” “大侠,地上摆着八具尸体,暮姑娘的两个丫环和车夫是其中最恐怖的三个!” 枫雪色“啊”了一声。原来暮姑娘的丫环和千里追魂冯绝崖竟然都死了,心中一阵怜悯,一阵愤怒,一阵忧虑——琴调和疏影两个丫头是武功已是不弱,千里追魂冯绝崖更是久负盛名的武林前辈,竟然均已被杀! 想到那从容遁去的风间夜,他的心更加沉重起来。 此人武功之高,绝不在己之下。两人比斗,风间夜后来虽然输了一招,但那是朱灰灰在边上捣乱的结果,严格说起来,他们其实并没有分出胜负。只是不知道,东瀛武士,像他这样的有多少!又有多少人潜入中华图谋不轨?他们下一步究竟想要做什么? 枫雪色越想心越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如果自己眼睛没有受伤,那该多好…… 朱灰灰知道他在想什么,拉住他的手说:“大侠,我见到悲空谷的神医晚夫人了,她答应会来治你的伤。” 枫雪色一怔:“是么?”这孩子怎么会碰到晚夫人了?是了!深寒说灰灰被他和朱流玥的乐声震伤,朱流玥是送她去悲空谷了么?这一个多月来,她经历了怎样的事情?又如何知道俞、戚两位将军家人的事情? 心里有很多的疑问,却知道现在不是谈话的时候,只道了一个“好”字,将晨暮晚交到朱灰灰的手里:“灰灰,好好照顾暮姑娘!” 朱灰灰很不乐意,两腮顿时鼓了起来:“又让我照顾啊!” 枫雪色早料到她会撅嘴,食指在她腮上一戳:“这次这欺负人家,当心——” “——当心你砍我的手!” “知道就好!” 切!大侠还会不会说别的啊!老是这几句词!朱灰灰郁闷地抱起晨暮晚,“砰”地放到椅子上,动作简单粗暴! 老实说,对于晨暮晚的状况,她基本上没有什么同情心。虽然暮姑娘曾经送药给她,还帮她看伤腿,看那都是看在枫雪色的面上,她可不欠她的人情。真对她好的,是晨先生和晚夫人,他们都不知道她是谁,便尽心尽力地照顾她——所以不论后来他们怎么对她,她心里都不怨不恨。 在场的人都非常怜悯晨暮晚,可怜这么一个精致如瓷的女孩子,却被这粗人如此对待。尤其是燕深寒和西野炎,他们身受之伤,皆为晨暮晚所医,实在受她恩惠良多,忍不住都有些生气——可是他们又能怎么样呢?全船就朱灰灰一个女孩子,总不能让他们这一帮大男人照顾暮姑娘吧?唉!这家伙毛手毛脚,像猴子多过像女孩子…… 晨暮晚被朱灰灰这么一折腾,悠悠转醒,眼睛还没睁开,眼泪便流了下来。琴调,疏影自幼便侍奉于她,主仆之间情分极深,而冯绝崖自投身悲空谷以来,更是对她疼爱有加,想不到,只是相隔一两个时辰,他们三个人竟然便一同去了…… 她的心里悲恸欲绝,哭得几乎又昏死过去。 朱灰灰劝道:“暮姑娘你别哭了,你身体不好,再哭出病来!这不是让死的人担心么?感情人家都死了,还不让消停,非逼着人家晚上回来看那啊……” 晨暮晚听完哭得更加厉害。 枫雪色直摇头,有这么安慰人的么?她这是劝暮姑娘呢,还是吓唬她呢?他再也不忍听下去,道:“死者长已矣,生者犹可为,还望暮姑娘多多保重!” 话虽不多,但是听那恳切的语气却令晨暮晚的伤痛仿佛得到很大的慰籍。她自幼便挣扎在死亡线上,自身又是医者,对于生和死的看法本比常人豁达,虽然仍是悲伤,却也知道枫雪色所言极是,眼泪终于渐渐止了。 她擦去泪水,盈盈起身。然而身体实在虚弱,又遭受打击,几乎支撑不住,头晕腿软,身子一晃便要摔倒,朱灰灰急忙扶住。 晨暮晚感激地道:“朱姑娘,麻烦……你带我去看看冯伯他们……” 看看她那张惨白的脸,用一句俗话说,就是“盖张纸哭得过了”。朱灰灰道:“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暮姑娘,你还是歇歇吧。” 晨暮晚摇摇头,只道:“麻烦……朱姑娘了……” “既然你一定要看,就看吧,只是不要再哭了!”朱灰灰扶着晨暮晚,来到尸体旁边。 晨暮晚半跪在地毯上,怔怔地望着琴调、疏影和冯绝崖的尸体,想起他们生前的音容笑貌,想起他们对自己的关爱照顾,眼泪又下来了。 这样一个优雅美丽的女子无声饮泣,实在令人心疼,在场之人纷纷劝慰。 朱灰灰只觉得头很大。要哭就咧着嘴扯着嗓子哭嘛!真是怕了这女人,这样要哭不哭,不哭还流眼泪地“呜呜呜呜”! 她被晨暮晚“呜呜”得头昏,蹲在尸体边叹气。其实这几个人的死,她并没有感觉难过——她的小心眼,可还记得两个丫头和冯老头瞧着她那极端鄙视的眼神呢! 尸体的死状很恐怖,如果是过去,朱灰灰早就有多远跑多远了。可是现在的她已经极有见识,尸体看得多了,死得再难看的都见过,而且又混过坟地,钻过棺材,因此练就出一副贼大胆,基本上对尸体这东西已经视若无睹了。 她一边看,一边琢磨:“啧,这个琴调,粉红色的衣服都染成红的了,身上中了多少刀啊这是?疏影的伤处少一些,头被割断,却还连着一层皮不让掉下来,技术真好啊!冯老头就比较惨了,四肢上好几处血淋淋的口子,都露出骨头了,胸膛上还塌了个大洞……” 她忽然“咦”了一声,抬起头:“奇怪!” 枫雪色道:“怎么?”他一直很想知道尸体情况是怎么样的,只是场面一直比较混乱,还没有机会问。 朱灰灰讲给他听:“大侠,这里有八具尸体。可是只有暮姑娘的三位家仆,是被乱刀砍得破破烂烂的,令五具尸体是三男二女,身上却整整齐齐一点伤痕都没有,好像睡着一样,脸色非常平静……” 枫雪色沉吟片刻,秀眉扬起:“玄月水屿一共三百二十七人,其中具有一流身手的四十三人;武功稍弱,但跻身二流高手的一百零六人;其余之人,即使是寻常仆妇,也身具武功——灰灰,如果你想将这些人除掉,最简单快捷的方法,会怎么做?”他连日来替方渐舞管理玄月水屿,对此处实力知之甚详。 “我?”朱灰灰怔了一怔,很自然地回答,“那还用客气?我直接在水里下毒,毒死他们啊!” 闻听此言,大家心里升起同一个念头:朱灰灰这丫头可真坏到家了!想的主意居然和凶手一样! 西野炎道:“玄月水屿出事的时候,正是晚饭时分,所以——” 燕深寒道:“——所以,毒不是下在水里,而是下在饭菜里!” 秦总管已经得到青龙七宿中“房、心、屋、箕”几对侍卫的报告,对事情了解得极为详细,进一步解释道:“玄月水屿共计发现尸体三百四十四具,其中二百九十六人是被毒杀,五十八人被不同兵器轻易击杀,以上均未见反抗痕迹,三位悲空谷的朋友身上的伤处较严重,伤口形状和大小不一,据推测,是被多人围攻致死;还有十四具黑衣人尸体,是被西野公子所杀。” 玄月水屿三百多条生命,一命未留!枫雪色心中杀意高炽,不得不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缓缓地道:“那是什么毒?” 所有的人都看向晨暮晚。 这五具尸体,看衣着打扮是两个护卫,一个洒扫丫环、一个家丁、一个厨娘,分别倒在玄月水屿不同位置,之所以选择这几具尸体带回来,就是要抽查看看,山庄之人中的毒是否相同。 别说西野炎、燕深寒和秦总管见识卓绝,就算流玥下属的侍卫,也个个都是精英,早在搬动尸体之际,验过尸体了。 五具尸体的尸表特征几乎相同,尸体上有状若铜钱的暗青色斑纹,眼白呈鸭蛋青色,瞳孔上有蓝色血滴状浑浊,舌底血脉鼓起豆粒大的暗蓝色血瘤,指甲根部半月也是蓝色的。 大家虽然都知道这些人是中毒死亡,但世界上的毒千千万万,他们都不是行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毒。自古以来,医和毒在某些方面有想通之处,也许来着悲空谷的神医之女可以为他们解惑。 晨暮晚强抑着悲伤,示意朱灰灰扶着她去检查另五具尸体。她检查了半天,抬头道:“我以前虽然没有见过这种毒,不过曾经听我娘说过,海外国度,有一种叫做‘天一莲’的珍奇植物,花瓣紫蓝色,花茎如雪,取其花蕊与药物箤练,可得一种色、形、味都无异于食盐的剧毒结晶,中毒者血液会慢慢变成暗蓝色——这五具尸体所呈现的特征,与家母所述的‘天海凝霜’之毒一般无二!” 她望着琴调、疏影和冯绝崖,伤感地道:“冯伯他们身上,都带有家母亲手所制的解毒灵丹,虽未必对症,但‘天海凝霜’毒性再剧,也未必强得过家母之药——” 众人心中恍然有悟。难怪悲空谷三人死状不同,是因为他们及时服下解毒剂,敌人看到这三人未曾中毒,便一拥而上,剧斗之后将其乱刃杀死。 朱灰灰侧头想了下:“我知道了。敌人混入厨房,将‘天海凝霜’下在饭菜里,然后饭菜被送往各处,庄里的人大多数都吃了,便中了毒,还有少数的因为各种原因没吃,可是毒性发作缓慢,不等这些人发觉同伴中毒,便被敌人砍了——”突然她瞪着西野炎,“你怎么没死?” 西野炎没被毒死,却险些被她这句话气死。敢情自己没死她还不乐意了! 他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我和老燕若不是等着你哥哥一起回来用餐,也已经被毒翻了。不过你也别高兴——我若死了,第一个就要回来将你带走!”他和燕深寒一直等待枫雪色回来,所以没有先用餐,实乃不幸中的大幸。 朱灰灰纳闷地问:“谁是我哥哥?” “傻子!”西野炎回了她两个字。 朱灰灰立刻满脸堆笑,捏起嗓子,对着西野炎叫了一声:“哥!” 虽然气氛沉重,但众人也险些被朱灰灰逗笑了,和佩服这女无赖斗嘴吵架一道的反应速度。 西野炎板起脸,再也不搭理她。 秦总管一拍掌,吩咐手下将几具尸体抬了下去。过来没一刻,有一个侍卫进来报告:“回大人,验过的几具被毒毙的尸体,体内血液确实是暗蓝色的。” 这正验证了晨暮晚的推断,众人的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滋味,闷坐无言。 朱灰灰忽然有想起一件事:“对了,我离开的时候,去了水兴还好好的,那火是怎么燃起来的?”心里纠正了一下自己:玄月水屿,又说错了! 别人各想心事,没有人理会她。只有枫雪色摸摸她的头,温言道:“火应该是咱们自己人点的!” 朱灰灰满腹狐疑:“自己人点的?为什么?毁尸灭迹么?” “山庄内死了这么多人,尸体总是要处理的。现在天气炎热,来不及调人安葬,如若尸体腐烂,只怕会产生疫情。而且这样大规模的伤亡,若惊动了官府,此事便不好收场。” “哦”朱灰灰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所以就一把火连庄待人烧了干净!反正死了这么多人的宅子,也没法再住了,可是——” 她拉拉枫雪色的衣角:“大侠,流玥兄不是小王爷吗?秦总管的官也当得好大的。他们就是官府的人啊,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其实这个问题直接问秦总管更合适,不过她知道那白胖子不会理会自己,所以也不去碰钉子。 枫雪色笑了笑:“人在江湖,便全是江湖客。流玥兄和秦总管也是这样,所以这个时候,他们和我们大家一样,都是江湖中人,不能算官府。” !奇!朱灰灰虽然似懂非懂,但也不再追问了。 !书!夜已深,龙舟静静地破水而行。 !网!晨暮晚体弱,已在秦总管的安排下去休息,舱中剩下的几个人——枫雪色、西野炎、燕深寒和秦总管互相讲述完自己的经历后,再次印证了今夜偷袭玄月水屿的,确实是扶桑人无疑。大家许久无言,想到野心勃勃的倭国人竟然掀起这样大的风浪,他们图谋之大可想而知,于是人人面上都是忧色。 舱中寂静,只有船桨拍击湖面的汩汩水声。 朱灰灰觉得无聊,轻轻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问道:“大侠,我们要去哪里?” 枫雪色回道:“我想——应该是去接流玥兄。” 朱灰灰睁大眼睛:“流玥兄一走了好久,我没去哪里接他?” 枫雪色微微一笑:“这个问题,秦总管应该有安排。”他招招手:“灰灰!” 朱灰灰顺嘴接道:“小的在!” “你过来!” “是!大侠!”她迈步走到枫雪色的身边。 枫雪色淡淡地问道:“先前你为什么从玄月水屿逃跑?” 提起这事,朱灰灰现在心里还觉得很委屈,嘴巴嘟得老高,很不乐意地答道:“没为什么,就是想出去逛逛。”她不好意思说是因为枫雪色嫌弃自己才逃走的。 枫雪色点点头:“那么,没有人惹你,是你自己想走的了?” 大侠真会装啊!是与不是,你这么聪明的人还会不知道么?朱灰灰横了他一眼:“就算是吧。”心中警钟大作,他一般不会这样问话的,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呢? 果然,枫雪色淡淡地道:“那么,你把手伸出来吧。” 朱灰灰警觉地退后一步:“干吗?”把手藏在背后,想想不保险,迅速躲到舷窗前,方便随时跳窗逃跑。 枫雪色面容如水:“我说过,你再偷东西,就砍掉你的手!” 他枫雪色的妹妹,枫雪城的大小姐,竟然在做客的时候,卷了主人家的东西逃走,说出去简直都丢人丢到死! “我没偷——”朱灰灰习惯性不认账,可是见到枫雪色神色越来越冷,不敢再强辩,硬着头皮道,“我那个,不算偷的,只是借的……将来我有钱的时候……会还的……” 声音越来越笑。 枫雪色冷冷地问道:“那些东西呢?” 这不长进的东西要是再说换糖换包子吃了,他非重重责罚于她不可! 唉!其实她拿走的那些东西并不值钱,可是就因为这样,他才更生气,要真是什么贵重之物,也值得一偷,偏是那些零七碎八的小物件,买都卖不到几个钱,反背了个贼名…… 朱灰灰这次没有让人失望,低着头道:“我送人了。” “送入?” “送给晨先生和晚夫人了。”朱灰灰解释道,“就是悲空谷的神医,暮姑娘的爹和娘!”其实也不是送的,她被晨先生和晚夫人赶走之后,一气之下,直接到清风桠村长家牵了猪就走了,根本没有回船收拾东西。所以她的全部家当全落在了先生和夫人的船上。其数日后,她已不止一次在后悔心疼了! 不过,这些话不能实说,这样大侠也许会看在暮姑娘父母的面子上,放过她的小爪子。 枫雪色轻轻“哼”了一声:“你又是如何遇到神医夫妇的?” “那个,说来话就长了……” 枫雪色冷声道:“那你就从头说起!” 要她从头说起,主意是因为她之前带来关于俞、戚两位将军家人之事很令他震惊,他不敢相信,也不敢不信,这孩子有的时候精明,有的时候却糊涂得很,他必须清楚每一个细节,才能判断真伪。 朱灰灰只得从头开始,将自己离开玄月水屿之后的所遭所遇,讲述一遍: “那天晚上,我离开山庄之后,一直沿着湖乱走,走了很久,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腿疼得厉害,便坐在湖边休息,没想到碰到流玥兄和这位——”她一指燕深寒,燕深寒对她点点头,表示她说得没错,“——和这位姓燕的黑袍英雄比赛吹曲,我听着睡着了,等醒来就到了一艘船上……” 西野炎插口:“你是听曲子睡着了?” “我以为是睡着了,不过后来悲空谷的先生和 夫人说,我是受了内伤,流玥兄也说是他和燕英雄比拼内力时,不小心连累了我。” “除了内伤,你还中了什么毒?”西野炎问道。 这孩子讲述的情况,与他察看现场后所判断的情况基本相符,只是据他当时看到的大片喷洒的血迹来看,朱灰灰还有中毒迹象,他们大家讨论过数次,都觉得流玥兄和燕深寒比武之时,除了朱灰灰,那黑衣人一直在场。 此人先在暗中以重手法害死了一直尾随保护朱灰灰的秦二和宋三两位,本来可以连朱灰灰一起击毙,可是因为她所在的位置虽然隐秘,却距离流玥和深寒非常接近,他武功虽高,却也没有把握在两大高手的眼皮底下,杀灰灰而不惊动二人,所以便选择了对朱灰灰下毒。 后来朱灰灰抵不住流玥和深寒的内力比拼,受伤喷血倒地,两大高手发觉有人受了牵连,急急收力却反震伤自己。朱流玥伤势较轻,立刻带灰灰离开,而燕深寒则找了个地方运功疗伤,于是,那人趁机对燕深寒下来毒手。之后,西野炎来到现场,也同样中了他的暗算…… 这个暗中之人,便是当晚在玄月水屿的湖中水榭被西野炎逐走的那个武功诡异的黑衣人——现在,他们知道他的名字叫做风间夜,是扶桑人。根据雪色与之对敌后所言,此人武功之高,深不可测,而且从今天玄月水屿众人中的“天海凝霜”来看,这个人对于用毒一道,也研究颇深…… 西野炎认为,这般推离环环相扣,已经基本可以还原那个血腥晚上所发生的事情了。 枫雪色点点头,表示深以为然。 朱灰灰瞪了他们两人一眼,接着道:“那天我醒来已在一艘船上,第一眼,便看到一位先生,他长得非常好看,待人又温和——” 说到这里,她看了枫雪色一眼,暗中比较了一下,晨先生和他谁更好看一些,这两位一个悠远沉稳如青山黛岳,一个高洁旷达若天际浮云,还真是难分轩轾。比了半天,她终于觉得自己还是喜欢大侠多一些。 西野炎催到:“你看着雪色发什么呆呢?借着说啊!” 朱灰灰脸悄悄地红了一下,伸手大力地在颊上擦了擦,才道:“和先生说了几句话,夫人就回来了。他们说我睡了七天,身上的伤好重,好不容易才救活的!”说道这里,有瞪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燕深寒一眼。 燕深寒歉然地望着她。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一不小心,把先前暮姑娘送的那小红瓶里的药丸子全吞了,接着夫人说我吃错药了,这种药得慢慢吃,我一次全吞了,会被撑破经脉的!”晚夫人是不是这么说的来着?记不清了!反正意思差不多吧! 西野炎“哦”了一声。若不是心中悲愤未消,他非笑话她不可:叫你馋嘴…… “然后我就又睡着了,再醒来又已过去了好几天。不过,先生和夫人在我睡着的时候,已经帮我把伤治好。后来,我反正也没地方去,就留下来和先生夫人一起。有一天,夫人让我去给清风桠的乡亲送药,我走到村口的时候,发现村口的茶棚前,有五个熟悉的人被很粗的铁链子绑着,扔在太阳底下暴晒,茶棚里坐着的五个人中,也有两个认识的——” 她转过头问枫雪色:“大侠,你猜我碰到谁了?” 枫雪色思索了一下,说道:“齐云五义?” 朱灰灰吃了一惊:“大侠,你怎么知道?” 枫雪色笑笑:“猜的。” 朱灰灰实在佩服:“大侠你是神仙么?居然猜得这样准!”大侠就是了不起,瞎猜都猜中了! 枫雪色有些无语。有什么难猜的?听着这样问自己,证明她认识的那些人,自己也认识。她和他共同认识的人能有多少?何况还是“五个”一起! “齐云五义怎么会被绑着的?” “他们是被‘狼狈为奸’夫妻极其朋友捉住的!”朱灰灰续道,“我看到这五个傻大个被太阳晒得可怜,就像救他们出来。坐在树后琢磨了半天,恰好袋子里有蛇上使给的一瓶药,立刻想好了主意……” 一直以来,她做好事的时候极少,而勇救巴氏五傻,便是那极少的好事之中最得意的一件,虽然后来被先生和夫人赶走比较郁闷,但不影响她讲故事的自豪心情。 西野炎问道:“‘狼狈为奸’夫妻的朋友?是什么人?” 朱灰灰正说得眉飞色舞,被他打断,老大不开心,皱起眉想了一下:“他们好像叫‘玄阴三煞’吧。” 闻听这四个字,室内之人皆小吃一惊。 “玄阴三煞”是西北道上有名的悍匪,一个杀人如麻,一个爱财如命,一个好色如狂,三人武功高强,为人奸诈,多年来纵横西北,联手作案,向来没吃过亏。 这三个人在枫雪色、西野炎、燕深寒和秦总管眼里,也许算不了什么了不起的对手,可是对于小饭桶朱灰灰来说,无异于要命的祖宗! 虽然看到朱灰灰好端端地坐在那里,但是大家心里仍替她捏一把汗,这样一个性子顽劣却清丽的小姑娘,那样一个阴毒狡诈有好色如狂的色狼…… “……我拿了那小瓶药,简单化了装,接近了茶棚,想办法将药下在酒里,他们一点都没察觉,纷纷喝了下去……” 西野炎又道:“你居然给‘狼狈为奸’和‘玄阴三煞’下毒?”这不吹牛么?那五个人都是老江湖,一个比一个奸猾,会被一个菜鸟下毒? “不是毒药!”朱灰灰很不耐烦地道。这秃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在这件事里,她对毒药这个词很敏感——被晨先生和晚夫人冤枉毒杀色煞,到现在心里还憋屈呢! 西野炎奇怪地道:“见血楼十二生肖使中,最擅长毒的蛇上使给的药,如果不是毒药,难道是催情药、蒙汗药?” 朱灰灰看了他一眼:“算你蒙对了!” 西野炎吃惊道:“难道你真给他们下春药了?”这丫头真偏心!雪色是“神仙”,怎么换到他这里就成“蒙”了呢! 朱灰灰纳闷道:“春药怎么了?” 西野炎回过头来告状:“雪色,你看你这位妹妹,挺大一姑娘,居然用那种下三滥的药物!是不是应该砍手?” 枫雪色对于这件事倒是坦然受之,因为他实在太了解,朱灰灰那孩子一向没什么道德感,做出什么稀奇古怪事来都不用惊奇的,但知道西野炎实在是在故意吓唬她,所以“嗯”了一声,道:“我回头好好教训她!” 朱灰灰看看他们两个,忍气吞声道:“我也不想用这种药啊,看我不是没有别的嘛!算来咱不提这事,我接着说……” 西野炎道:“这件事可不能简单说说就算的!”他故意找茬,谁让她今晚气他好几次呢! 朱灰灰大怒:“你到底要不要听啊?老打岔!” 奶奶的!不就一瓶春药嘛!多大个事啊,这样揪着不放! 西野炎笑道:“好好好,你接着讲!” 朱灰灰又瞪了他一眼,才道:“好,我接着讲……我刚才说到哪儿了?”一生气忘记了。 西野炎:“……” 枫雪色好心提示:“说到‘狼狈为奸’和‘玄阴三煞’把酒喝了下去。” “对了!”朱灰灰一拍大腿,“他们把酒喝下去了,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我在边上偷听……” 她一口气讲下去,说到色煞死了,她被晨先生和晚夫人冤赶走的时候,枫雪色追问了几句,也不得要领。不过他对晨晚二人与那个鱼小妖的恩怨倒也略有耳闻,心中想到,幸亏晨先生和晚夫人心地慈悲,换做别人,管她冤不冤枉,只怕当时就要抽刀砍这孩子的脑袋了。 朱灰灰一直说到在坟地被个黑衣人追杀,刀都劈到脑门的时候,被流玥所救,枫雪色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孩子,说她倒霉是真倒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能碰上,可是她的运气又没差到底,每次都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 听到朱灰灰说起蛇上使的临终托付,西野炎和燕深寒也不禁呆了。 西野炎忍不住道:“朱灰灰,你说的可当真?”难怪他们一直找不到俞、戚两位将军家人的下落,原来是被易容之后混在西域商队之中,一路押解而行。 还没等朱灰灰说话,龙舟甲板上,传来一声长笑:“我担保,朱姑娘所言,绝无虚言!” 江湖天很晴Ⅱ92009-08-13 11:08 除了朱灰灰吃了一惊外,舱内之人皆不动声色,似是早已知道有人登舟一样。 而朱灰灰一惊之后,也开心起来,奔过去拉开舱门:“流玥兄,你回来了!”流玥兄对她很够朋友,她还一直担心他来着。 舱门外,朱流玥在数名锦衣侍卫的环拥之下缓步而入。灯光照耀下,他面如冠玉,唇似涂朱,杏袍金冠,缓步而入,举止间贵气逼人。 看见朱灰灰,流玥脸上浮起一朵微笑:“我回来了!”目光一转,落到舱门其他人身上,笑道:“雪色兄,西野兄,燕兄,久违了!” 枫雪色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起身,笑道:“流玥兄,好久不见!” 西野炎等人也拱手为礼。 燕深寒虽曾与朱流玥交过手,但两人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仇怨,反而有一种惺惺惜惺惺的感觉,此情此景下相会,昔日之事便一笑而过,谁也不再提起。 秦总管躬身道:“老奴见过小王爷!”忽然瞥见流玥袖侧的一抹暗红,脸色微变,“小王爷,您受伤了?” 朱流玥轻描淡写地道:“中了一枚暗器,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总管仍不放心:“悲空谷的暮姑娘在船上,老奴这就去请暮姑娘为您看伤!” 朱流玥一挥手:“小伤而已,不必大惊小怪。秦总管,你去为大家换杯茶来。”撩起袍子坐在锦椅之上。 秦总管虽然担忧,也只得答应下去了。 “流玥兄,你的伤真的不碍事吗?”朱灰灰关切地问道。 “不碍事!”朱流玥看着她,温柔一笑,“只是皮外伤!” 枫雪色问道:“是什么人伤了流玥兄?”以朱流玥的武功,能伤了她的会是谁呢? 朱流玥自袖中摸出一片东西,轻轻地放在桌上:“伤我的,是之间东西。” 众人定睛看去,那是一片六芒星状的暗器,精钢所制,边缘极薄,寒气逼人。 朱灰灰把这东西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枫雪色的掌中:“大侠,这是什么?” 枫雪色轻轻摸摸,缓缓道:“这是来自扶桑的暗器。看来,伤流玥兄的人,也是那倭人。” 朱流玥道:“不错!” 秦总管已经煮好了新茶,亲手端了上来,为大家一一斟上。 朱流玥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一饮而尽。 朱灰灰伸手试了一下温度,烫得厉害,不由得伸伸舌头,瞥到流玥的衣袖滑落,露出的白皙手腕上裹着丝巾,上面有少量的血迹,看来伤势确实不严重。 这样了放下玉杯:“今天傍晚,我们的船向玄月水屿行进的途中,突有人趁雨偷袭,我便带人乘快船追了上去。对方乘的是一艘独帆小船,由于湖中雾大浪急,追出不久,便失了踪迹。等我察觉的时候,已误入水阵之中。扶桑的水阵,与我中华大不相同,我中伏之后,彼方杀手迭出,功夫诡异阴险,无所不用其极。出其不意之下,我带去的属下折了数名,我亦为敌暗器所伤,经过苦战,总算安全脱身。”他缓缓将自己所遇之事详细道来。 枫雪色听后,道:“我听说,东瀛忍术,有金木水火土五行五遁之法,修习忍术之人,被称为忍者。扶桑忍者也和我们中华武术一样,分数派别,其中最有名的是伊贺和甲贺,这两派训练出来的忍者坚忍不拔,身手不凡,确实不可小觑!” 心中却想:不知那风间夜,是师从哪一派的?之前与风间夜那一站,他至少用了东瀛的幻术、水遁、土遁等数种忍术,只可惜自己眼睛不便,应敌全凭感觉,没能一见。 西野炎也道:“那些玄月水屿伏杀我和老燕的黑衣人,虽然认不出来是否东瀛人,但武功出于东瀛一脉却是没错的!” 朱流玥点头赞同。 众人又谈了几句别的,西野炎将话题转到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上来:“流玥兄,依朱姑娘所言,俞、戚两位将军的家人果然在西域商队之中?” 朱流玥言笑宴宴的面容黯了下来,停了片刻,才道:“之前也许在,但是现在,已经不在了。” 别人还没怎么样,朱灰灰却有点慌了:“怎么会?见血楼十二生肖使为了这个,连老命都搭上了,不可能是假消息的!两位将军的家人,怎么会不在了?” 枫雪色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灰灰,别急!流玥兄一定有安排!”灰灰要朱流玥护送她来玄月水屿,是为了把蛇上使的话带给自己,以救两位将军家人。可是突然得到这么重要的情报,朱流玥绝对不会延误时机,必然一边护送于她,一边秘密部署采取行动救人——换了任何人,都会这么双管齐下,就自家这个小糊涂虫不明白…… 朱流玥的目光停留在那双握在一起的手上,眼瞳幽黑。 片刻之后他移开目光,淡淡地道:“我送朱姑娘来玄月水屿,同时已经调派人手,去追查近数个月所有通关过往的商旅,放在有一支来自西北、往东南去的商队最为可疑,这支商队是自京城出发,一路西行,收购土产,至凉州后南下,又沿水路东行,沿途的报备是去江南等地收购丝绸恶化瓷器、茶叶等物,拟贩往海外。” 西野炎喃喃道:“从京城出发,先西行再转南下又水路东进?” 这就是了!难怪一直找不到两位将军的家人,原来他们查探的侧重点一直有误。 俞、戚两位将军被诬下狱之后,其家属亲人被秘密发配南疆,出京一个月,便在路上失去踪迹。无论是炽焰天、枫雪城,还是深冰界、接天水屿,都把目光集中在出京的沿路,谁都没有料到,敌人竟然将其混入商队,秘密押着向西行,虽然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却也成功地避开了追查之人的视线。 好狡猾的敌人! 朱流玥接着道:“我派去的人在一个叫做金水驿的地方找到了这支商队,他们下榻的驿站里。可惜当我的人赶到的时候,这支商队已经没有一个活口了。” 众人一惊:“怎么?” “这支商队的全体商贾,包括驿站的掌柜伙计,一共四十一人,已经全部毙命。但是,在尸体之中,并没有发现有符合两位将军家人特征的。” 众人沉默不语,敌人也忒心狠手辣!一直以来的手法都是寸草不留,无差别灭口! 那天,枫雪色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毒?” “是的,毒。”朱流玥道,“据行家经验看,那是一种吸入性的毒物,叫做一指香,闻者立毙。我的人在驿站的灯盏中,发现有这种毒物的残疾。这还幸亏金水驿站远离城镇,否则毒香随空气流散,只怕死亡人数会更多!” 换言之,这起案子,不会有目击者看到,所以也无从打探线索。 大家沉默片刻,不约而同长长叹气。 朱灰灰看看他们,急了。 她答应蛇上使送出去的消息的事情已经算是做到了,可是,蛇上使他们拼了老命要送出去消息,目的就是救两位将军的家属啊!现在却反而把将军家人搞丢了,她她她……可太对不起十二生肖使了…… “怎么办?那我们怎么办?”她站起来,在舱中不停地转来转去,嘴里一直念一直念,心中却一点主意都没有。 所有的人都被她转晕了、念烦了。 西野炎赶她走:“朱灰灰,天已很晚,你去休息吧。” “我不敢!”朱灰灰摇头。 西野炎大奇:“你不敢?”还有她不敢做的事? 朱灰灰苦着脸:“我答应了的事情做不好,怕十二生肖使晚上回来掐死我!” 西野炎:“……” 朱流玥忍不住笑道:“朱姑娘,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加派人手追查此事,不会让了将军的家人受害的。” 枫雪色忽道:“枫某有一事不明,流玥兄可否为枫某解疑?” “雪色兄请将。” 枫雪色缓缓地道:“当初,流玥兄到落梅庵,仅仅只为探望令师梅翰林的遗女么?” 关于这个问题,他和方渐舞、西野炎曾与一段过讨论…… 记得那是朱灰灰送他来到玄月水屿后不久,他将在惜凤山落梅庵碰到流玥的事讲了。当时方渐舞闻言,眉头一挑,只说了一句:“此事,真是好巧!” 他问方渐舞此事何指。 方渐舞道:“雪色,你和朱姑娘是去落梅庵查找命案的线索,这位朱小王爷恰恰出现在落梅庵,而且又是一起灭门凶案的现场,事情真的是巧合吗?” 枫雪色明白方渐舞的言下之意。 他们一直执着地追查这件案子,固然是对黑衣人滥杀无辜的愤怒,以及为“不吃不喝”兄弟报仇,但现在更主要是查实江滩被残杀的人是不是被发配出京后就神秘失踪的俞、戚两位将军的亲人眷属。 两位大将军功高盖世、名震千古,朝野上下,提起他们无不交口称赞,两位将军虽然被诬陷下狱,但如果有人胆敢杀害他们的家人,必为天下人共诛之——所以,江滩屠杀才进行得如此隐秘,连过路目击惨案的人。甚至连这些目击者身边可能听说过此事的亲人邻里,都要被灭口,只是因为怕事情泄露,激起民愤。 朱流玥恰巧与彼时出现在落梅庵,本来可以是巧合,但他是小王爷,与两位大将军颇有交集——朝野之中人人皆知,信王忠肝义胆,一直朝中的主战派,与戚、于两位将军私交甚密,此次为了两位大将军下狱之事,多方奔波,还受到连累,被当今圣上罚在家中禁足。 所以,方渐舞认为:朱流玥到落梅庵,也许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偶然兴起,探访先师遗女,而是和俞、戚两位将军有关!信王被昏君软禁,但以朱流玥的武功和他在江湖中的地位,有时候,办起事来要比权高位重的王爷方便得多。 当时,枫雪色考虑了一下,觉得方渐舞的看法似乎很合情理,但缺少一个必要的前提。那就是,这起案子,是否真的牵涉到俞、戚两位将军,还未可知。所以,也就没有有力的证据证实。 为此,西野炎还特意派人专程调查落梅庵的主持师太,结果当然证实了流玥所言,“落梅庵主持净慧师太,是其授业恩师梅子鹤的独女,幼时失母,出嫁后不久有丧夫,无所出而归家侍父,父丧后出家礼佛”云云。 此话,他们一边细细查访两位将军家人的下落,一边追查江滩血案和神秘的黑衣杀手——可惜在那个时候,这两条线,还都是断的! 现在,两条断线几乎已经接在一起,终于证实了这件案子确实与两位将军有关,那么,朱流玥出现在落梅庵是巧合的机率,便相当小了吧? 朱流玥笑了:“果然瞒不过雪色兄!”他语声一顿,“我出现在落梅庵,可以说是巧合,也可以说是必然。” 朱灰灰问道:“怎么说?” 朱流玥对她一笑,俊颜如葩:“说是巧合,一是因为落梅庵的净慧师太,刚好就是我授业之师的遗女;二是因为,天意让我偏偏碰到你和雪色兄。” “那又为什么说是必然?” “必然是因为我必然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点。” 朱灰灰听不太懂,摸摸自己的头,一脸迷糊。 朱流玥缓缓地道:“俞。戚两位将军无故被打入大牢,我的父王一直多发奔走,为两位将军请命,希望皇上改变心意,释放两位将军。只是我父王为人耿直,一直不为今上所喜,这次为两位将军出头,再次惹得今上动怒,将我父王禁足府中。结果当夜,便要一批刺客光临。恰巧当时我在府里,便与那刺客动上了手……” 朱流玥虽然说得隐晦,但除了朱灰灰外,枫雪色等人都已心中了然。当今皇上对信王疑忌,无论在朝野,都已不是什么秘密。他继位二十多年,往信王府派杀手,没一百次,也得有八十次了,幸亏信王为人忠义,手下有秦总管等一批志士拼死保护,才屡次死里逃生。据说,朱流玥很小的时候便被送出王府,到高人处学艺,便是信王以防自己被杀,连血脉都留不下…… “那刺客皆是一声黑衣打扮,武功均不弱,尤其招式竟然诡异得出奇。其中为首之人,戴着一只面具,所执兵器竟然是昔年韩真人羽化前所用的穿云锁月笛……” 朱灰灰脑海里立刻想起一个人,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蛋,惊道:“原来是那只乌龟!”xx的,被那只乌龟捏的地方到现在似乎还疼呢! 朱流玥看看她的面颊:“怎么了?” “没什么,不小心被乌龟捏了一把!”朱灰灰道,“那只乌龟很厉害的,你没吃亏吧?” 枫雪色解释道:“那个黑衣人就是风间夜,玄月水屿的事,也是他带人做的。” “不错,他就是风间夜,此人武功极高明,”朱流玥续道,“我与他交上手,王府中的侍卫也纷纷赶来,那批刺客损失惨重,其余之人一见不能得手,立刻边走。我为了免除后患,立刻追踪那风间夜而去,想找到他们的老窝,当中过程自是一言难尽,后来,便一直追敌了落梅庵。当时我尚不知风间夜到落梅庵做什么,待发现的时候已然来不及,落梅庵的女尼已经遇害。此后,朱姑娘和雪色兄也先后赶到了。 “交谈之下,得知雪色兄是追查可能与我所追的人有关,但又不能确定,也不便提起,于是提议与雪色兄共同查案,雪色兄便也允了……” 枫雪色点点头,心中已释然——皇帝恶化王爷兄弟相残,这种事于公于私都没法开口。何况,自己当时也没有告诉他,自己怀疑江滩血案与俞、戚两位将军有关。 朱流玥道:“后来,我去追魔心雪,发现她已死在潭边,喉间的伤痕,与落梅庵尼众的一模一样,必知她与那风间夜有关,于是一边派人在山中搜查,一边赶回去找方向兄和朱姑娘,二位却已经先走了。恰巧属下来报,说已发现风间夜的踪迹,于是我权衡之下,只得再次追踪风间夜而去。 “一个多月前,我追着风间夜到了岳阳,却在城外碰到深寒兄,之前因为一些琐事,与深寒兄有一定误会,因此——” 燕深寒本来性格严峻,不喜多言,又兼身负重伤武功全失,心情一直都郁卒,所以说的话更加的少。现在听闻提到自己,只是微微点头,道:“因此我便约了流玥兄,于洞庭湖畔比试,未料到反引出这么多的事来。” 朱流玥叹道:“说了也怪我疏忽。我在追踪风间夜的时候,曾与他多次交手,一直难分胜负,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我追踪他还是他追踪我。当日我与深寒兄比试之时,虽然已经想到,他也许会趁机埋伏在侧有所图谋,但还是托大,以为凭我的武功,再加上深寒兄在,他若敢现身,必被擒获——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却连累了西野兄和深寒兄!” 西野炎苦笑:“什么也别说了,那也是我和老燕命中该有这一劫!” “当时,朱姑娘伤势实在太重,我只得先带朱姑娘走了。行不多远,竟然在洞庭湖畔遇到了晨先生和晚夫人,然后又赶回来,深寒兄却已经不见了。那个时候,我已经受了不轻的内伤,惟恐风间夜此时出现偷袭,便避了开去。等到养好伤,却再也找不到风间夜的下落。后来侍卫发现另一批神秘的黑衣人出现,我们跟过去查看,却恰巧在一座坟场救了朱姑娘。” 朱流玥一口气将事情说完,刚感觉有些口干,秦总管立刻奉上茶盏,恭恭敬敬地放在他的手中。 朱灰灰很鄙视,马屁精! 朱流玥看到她的眼神,微微一笑,从桌子上取了一个苹果,递过去。 朱灰灰接过来,咬了一口,嫣然一笑:“好甜的苹果,大侠,给你咬一口!” 枫雪色摸摸她的头发,温言道:“你自己吃吧。” 朱流玥垂下眼帘,朱唇就盏,慢慢地啜了一口茶,面无表情地缓缓说了一句:“好烫!” 朱灰灰有几分愕然地看看他,流玥兄的感官出错了吧?这壶茶明明一丝热气都没有。 舱外,沉沉的夜色已经透出一线浅白,天已将晓。 原来,谈谈说说间,一夜已经过去了。 洞庭湖的名胜古迹多不胜数,隐灵岛不算其中最有名的,但绝对是最美丽的那个。 隐灵岛是枫雪城下所属的产业之一,岛的形状远看像栖息在枝上的一只翠鸟,相对于君山而言,显得小巧玲珑,秀气非常。 此时,枫雪色凭栏站在阁前,一任高处劲风,吹得白衣翩然飞舞。 拂在面上的风带着清袅的水汽,胸腔聚集已久的郁郁之气,孙继海也随着呼吸舒散。 此时,又已进黄昏。 如果眼睛没有受伤,正好可以看到夕阳满天,金鳞跃波,归帆片片,暮鸟还飞——只不知道,这样壮阔的美丽景色,他今生还能不能得见? “大侠,晨先生和晚夫人已经不在悲空谷了,我离开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叫做清风桠的地方已经待了很久,为当地的男子治疗一种遗传怪病,我猜现在还没有走。只要派人去请先生和夫人来,你的眼睛就可以治好啦……” 朱灰灰甜脆的声音犹在耳边,枫雪色的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容。 这孩子一向粗枝大叶,难得这样懂事地来安慰他。 说来,那清风桠也在洞庭之畔,离隐灵岛不便算远,西野炎已经去了整整一天,然后晨先生和晚夫人仍停留在故地,那应该可以回来了吧? 这么着急寻找晨先生和晚夫人,有人并非仅仅为了自己的眼睛,还因为暮姑娘的尸体之故。一个多月来,她竭尽全力为西野炎和燕深寒治伤,本已心力憔悴,昨夜又淋雨受了风寒,更兼伤痛丫环和冯绝崖之死,已然一病不起。 虽然已经派人按照暮姑娘自己写下的药方煎药调养,但这个时候,如果她的父母在身边,感觉会好一些吧? 至于自己的眼睛,晚夫人就算是华佗转世,可是能不能治得好,还是未知——尽人事,听天命而! 一阵细细的足音自阁外小径上传来,然后,有人跃进阁内,带着满身的花香,清甜浓郁的气息如流水四溢,将枫雪色包围在内。 “大侠,我发现一个好漂亮的地方,我带你去!”是朱灰灰喜孜孜的声音。 枫雪色淡然问道:“你跑去后山玩了?” “是啊——咦?你又猜到了!”朱灰灰抖了抖头发,几片沾在鬓上的花瓣落了下来。 枫雪色微微一笑。 隐灵岛后山有一种晚开的栀子树,花开的季节,要比正常的迟两三个月,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后山的栀子花遍开如碎雪。这孩子满身的栀子花香,显然是刚从后山跑来的。 “一夜未睡,你不好好休息,又到处乱跑!”枫雪色习惯性教训她。 “你自己都不睡,却来管我!”朱灰灰则是习惯性顶嘴。 “……”枫雪色被她顶地语塞。只是,他便是数日不睡,只消打坐几个时辰便恢复了,她能和他比吗? 他“咳”了一声:“不是要你去陪伴暮姑娘吗?她怎么样了?” “那个……还好吧!”在刚刚不太确定地说。她自己平时体壮如牛,也最讨厌病怏怏的人了,所以根本就没去看过晨暮晚…… 枫雪色眉一扬:“你没有照顾她?”这孩子真是不听话!隐灵岛是枫雪城的产业,她和他都是主任,怎么可以丢下生病的客人自己跑去玩呢? 朱灰灰立刻睁着眼睛说瞎话:“当然有啊!我……我看她睡了才跑出来的。” 枫雪色无奈道:“好吧,你陪我去看看暮姑娘。”伸指在她的颊上一弹——就猜到她会嘟嘴。 朱灰灰两腮刚鼓起来,立刻又瘪了下去,她不住地唉声叹气:“我们先去……那个,当然不是玩啦!,是去摘花送给暮姑娘。”拉着他的手便往山下走。 枫雪色微微笑了笑。唉!在孩子真是不知愁!便随着她下山了。 断烟阁有人影微微一闪,一条修长的身影款步走到翠玉的栏前,杏色袖子覆下,一只白皙的手拈起地上一片栀子残瓣。 朱流玥凝视着指端雪瓣,眸子幽深。 良久,他慢慢地道:“秦总管!” 秦总管是身影幽灵一样出现在断烟阁前,微一躬身:“老奴在!” “通知侍卫,准备离开!” “是,小王爷!”秦总管答应着,转身便要离去。 朱流玥忽然又唤道:“且住!” “是!”秦总管转过身来,等着朱流玥吩咐。 然而朱流玥沉吟了片刻,却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事了,你去吧。” 这次秦总管没有急着走,犹豫了一下,又道:“小王爷,恕老奴多事,您最近心绪不宁,可是因为朱姑娘?” 朱流玥满天开口,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一向温柔荡漾的桃花水眸刹时幽冷。 秦总管低下头:“小王爷,朱姑娘虽然很……很个性,但是……王爷答应的!” 朱流玥似笑非笑语气轻轻柔柔:“我的事情,需要别人答应吗?” 秦总管不敢多说,又答应了一个“是”字。 朱流玥注视着他,微微叹了口气:“算了,你去吧。朱姑娘的事情,我自有分寸,不会让父王为难的。” 秦总管似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是,小王爷!”身形一晃,宛如坠星,直到转过两个弯,回头再也望不见断烟阁,才敢在额头一抹,满手的冷汗。 江湖天很晴Ⅱ102009-08-15 13:20 “愁云淡淡雨潇潇,暮暮复朝朝。别来应是,眉峰翠减,腕玉香销。小轩独坐相思处,情绪好无聊。一丛萱草,数竿修竹,数叶芭蕉。” 晨暮晚娇怯怯地倚在落雾轩的廊前,望着庭院的萱草、修竹、芭蕉,和远处湖面上的碧叶倾荷,一首《眼儿媚》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回荡。 昨天风雨过后,今天的天空格外晴朗,但是在她的心里,却仍然一派细雨愁云。 那晦暗、沉郁、痛苦带来 的感觉,压抑地她几乎无法呼吸。这仅仅是因为琴调。疏影和冯伯去世带来的吗?她低低地问自己。 答案却令她的心加倍混乱。 而这混乱的源头,直指那位白衣胜雪的傲岸公子。 想到他,她的心里又浮起另一个影子,清澈灵动的眼眸,脏兮兮的脸蛋,满不在乎的笑容…… 那样天源地别的两个人,无论从外表、修养,还是家世,都找不到一丁点儿般配的地方,但是偏偏他们站在一起手牵手的时候,令她有着说不出的……妒忌…… 没错!那种一直以来,令她混乱烦恼伤感痛苦的心情,就是妒忌! 突然明白了自己的真是想法,晨暮晚感觉自己有些可悲。她这样一个出声高贵,走到哪里都被人捧得高高的名门淑女,竟然会去妒忌一个比尘埃还要低微的流浪少女!这么狭隘病态的心理,偏偏无法抑制…… 她端起桌上的汤碗,里面的药汁已经凉了,可是她仍然喝了两口,然后轻轻地咳嗽了几声。药液很苦,一如她刺客的心情。 “暮姑娘。” 一个温和的声音,将晨暮晚在自怜自伤中拉了回来,她蓦地回头,但见修竹只侧,枫雪色衣袂翩然。 “枫……枫公子” 他……他是来看自己的?晨暮晚一阵惊喜,站起身来,快步迎上去。一眼瞥见枫雪色身后探出来的一颗乱蓬蓬的大头,心情又黯然下去。 朱灰灰左臂弯里,抱着大束的栀子花,右手牵着枫雪色的手:“大侠,走这边!”拉着他踏过短桥。 两人很快便来到晨暮晚的身边。 朱灰灰笑嘻嘻地将怀里的栀子花,递给晨暮晚:“暮姑娘,这些花送给你!” 晨暮晚接过花儿:“谢谢你,朱姑娘。” 枫雪色微笑道:“暮姑娘,尸体好些了吗?” “已经好多了。”晨暮晚回答,停了停,又道:“谢谢枫雪色关心!” 两人客气了几句,便无言了。 枫雪色虽然尊重晨暮晚,但他一向不擅长与女性打交道,因此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晨暮晚倒有一肚子话要说,可是朱灰灰便在眼前,瞪着两只大眼左看右看,她一个字都没法说出口…… 良久,枫雪色终于找到话题:“暮姑娘,如果你同意,琴调、疏影和冯先生,便葬在这隐灵岛如何?”这样的季节,尸体是没法长途送回故土或者悲空谷的。 晨暮晚眼圈一红,轻轻点点头:“有劳枫公子了!” “暮姑娘不要客气。” 这话说完,两人又没词了。 又过来一会儿,晨暮晚想起一个话题:“枫公子,俞、戚两位将军的家人目前有没有下落?” 枫雪色道:“暂时没有。” 现在,不仅仅是朱流玥在苦苦追寻风间夜和两位将军的家人,枫雪城和炽焰天、深冰界也派出了大量的人手,此外还令派精锐,去东南沿海协助方渐舞和接天水屿守卫海防……唉!这么紧要的关头,偏偏他,西野炎和燕深寒却带伤难行…… 枫雪色道:“暮姑娘,你说过,如果下次再看到风间夜,便可以认出他来?” 晨暮晚脸上微微一红:“我只是吓一吓人而已。” 枫雪色“哦”了一声,还没有说话,朱灰灰却笑了起来——她听他们说话,都听得快睡着了,总算听到一句有意思的。 枫雪色听到她的闷笑声,问道:“灰灰,你笑什么?” 朱灰灰呵呵笑:“我以为,这世界上就我这样的人会吹牛,原来,暮姑娘吹得比我还厉害……唔唔唔……” 枫雪色紧紧捂住朱灰灰的嘴,假装没有听到,把话题岔开:“暮姑娘,唤丫环过来,将栀子花插起来吧。”心中无比后悔,他早知道这坏蛋嘴里是吐不出什么象牙的,偏偏还要问她… … 晨暮晚一张本来白如瓷的脸,早已变得通红,定定神,才道:“好!”转身寻丫环去了。 听到她走进房内,枫雪色这才松开手,压低声音,训斥道:“说话的时候小心一些,暮姑娘会生气的。” 朱灰灰好委屈:“我又没说错!” 枫雪色道:“暮姑娘那不叫吹牛,那叫——策略!” 暮姑娘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是他与风间夜准备过招的时候,她那样说,是为了扰乱对方的心神吧?唉!跟这丫头说她也不懂,只会胡搅蛮缠…… 朱灰灰不服气:“如果这叫策略,那我岂不是经常要‘策略策略’了?” 远远地,有清晰而细微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傻孩子!那种凭借心跳和脉搏的频率来分辨人的方法,需要极为敏锐的感觉和淳厚的内力为基础,暮姑娘不谙武功,然后能会?” “咦,流玥兄!”朱灰灰东张西望。 枫雪色唇上的笑容忽然凝住,停了片刻,才扳着朱灰灰的头朝向左侧偏西的方向:“在那里!” 短桥的尽头,朱流玥杏袍缓带,披着满身夕阳,手中折扇轻摇,正款步而来,看上去无比的高贵雅致、风流倜傥。 朱灰灰招招手,笑嘻嘻地打招呼:“流玥兄!”一霎间,朱流玥已经移到她的面前,笑吟吟地道:“朱姑娘!” 朱灰灰指指屋子:“暮姑娘在里面。”她以为朱流玥也是来看晨暮晚的。 朱流玥笑容如水:“我不是来看暮姑娘的,我是来和你们告辞的。” “告辞?”朱灰灰一呆,“你要走?去哪儿?” “我好远一些事情要做,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朱灰灰失望地“哦”了一声,心里好生舍不得。她虽然一向没心没肺,但也知道朱流玥对自己极好,大侠还常常教训她吓唬她,可是流玥从来没说过她一个字的不好。 朱流玥看到她失落的表情,心里刹时轻松起来,看来,这个丫头倒也不是没良心…… 枫雪色在一边道:“流玥兄,天色向晚,若无急事,不如明日再行。” 朱流玥笑道;“只怕明日,那风间夜又不知去向了。” 枫雪色秀眉略扬:“原来如此!那么,枫某便不多留了。还请流玥兄替枫某、西野炎、燕深寒和玄月水屿三百二十七人位往生者,以及悲空谷的三位问候于他!” 他真的很想再会会那个风间夜,可惜,现在事情多变,他的眼睛又失明,暂时不能采取行动…… 朱流玥道:“我见了风间夜,必代为转呈各位的问候。” 朱灰灰拉拉流玥的衣襟:“流玥兄,别忘了还有我。” 我不会忘了你!这句话到了朱流玥的嘴边,说出口的却是:“好,我也替你转达对风间夜的问候。” 朱灰灰点点头,道:“不单单问候他,你还帮我问候他妈、他奶奶、他姐姐妹妹,姑姑姨娘、儿女孙女……家族里上下十八代所有的女性!”靠,叫这xx捏她的脸! “……”朱流玥心想,这丫头骂起人可真够损的! “……”枫雪色心想,这孩子非得好好管教不可! 正在一人骂骂咧咧,两人各想心思的时候,一片红云飘落庭中,西野炎红袍轻拂:“雪色、流玥兄,暮姑娘呢?晨先生和晚夫人到了。” 暮色,荷香满庭院。 朱灰灰手肘搭在矮矮的花墙上,一条直腿,一条腿曲着——这个动作放在英雄好汉身上,叫做潇洒不羁,放在她一个街头混混的身上,便叫做吊儿浪当。 很不公平吧? 其实,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时时都有,就比如现在。 所有人都围坐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言笑晏晏,她却只能孤零零地站在远处,被隔离在热闹之外。 其实并没有赶她离开,是她自己感觉与那个场景格格不入,就像当日在玄月水屿的湖中水榭一样,很失落,很无聊,也很寂寞。 从她所处的角度,可以一直望进大厅: 气宇轩昂的晨先生和美丽慈和的晚夫人坐在厅中如一对璧人;暮姑娘依偎在母亲身边,眉目间的愁云惨雾已经一扫而空,西野炎、燕深寒坐在左侧,流玥兄坐在右侧……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只是,这与自己有什么干系呢?便纵有高朋满座,却每一个都离自己很远很远…… 这种感觉,让她情绪非常低落,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呱呱呱呱……” 池塘之中,荷叶如擎,有无数青蛙在唱,夜幕里却看不清他们在哪儿。她心中烦躁,拾起一块石头扔了过去,“扑通”之声响起,蛙唱立止,紧接着便有无数“扑通”之声响起——那自是蛙们被她仍的石头惊到,跳进了池塘里。 朱灰灰嘿嘿笑了几声,觉得无聊,又见等会吧无数萤火虫飞舞,便伸手去捉,捉了又放,放了再捉,半壶水的“流光遗恨”,在逃命的时候往往逃不掉,对付萤火虫倒是非常得心应手。 朱流玥从厅里出来的时候,便见到她在萤火虫之中飞来跃去,轻功虽然稚拙,但也翩跹之舞,只是舞得很另类而已。 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灰灰!” 朱灰灰停了下来,侧头看看她,道:“流玥兄,你不陪先生、夫人说话了?” 朱流玥一笑:“该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了,所以,我要走了。” 朱灰灰睁大眼睛:“现在就走?” “嗯。”朱流玥拈下她头上的一只萤火虫,“你有没有话对我说?” 这个问题令朱灰灰犯了难,她好像有很多话要和他说,细想却又不确定要说些什么,可是不说什么又觉得太没人情味——她想了半天,终于有一句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朱流玥怔了怔,忽然笑了:“好!那我们就后会有期!”转身便走。 朱灰灰傻傻地望着他的背影,隐约觉得他似乎有些不高兴,却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她的身影渐渐地,没入暮色中,耳边依稀听到一句话:“也许,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一个高瘦的老妇走到近前:“大小姐,公子请您进去。” 朱灰灰“哦”了一声。这个老妇是隐灵岛的女管家丁婆婆,总算大小姐、大小姐地称呼她,让她很不习惯呢! “我知道啦!” 朱灰灰答应着,抬腿向厅中走去——她其实很不愿意去的,她跟他们,连一句可以说的话都没有。 枫雪色听到她的脚步声,招了招手:“灰灰!” “小的在!” “你过来!” “是!大侠!” 四句精典对白之后,朱灰灰来到枫雪色身边。 枫雪色拉着她的手,微微笑了笑:“灰灰,有没有谢过晨先生和晚夫人的救命之恩?” “谢过了。”朱灰灰回头看看晨先生和晚夫人。谢过很多次呢,可惜人家根本不搭理她。 想起那会儿初见晨先生和晚夫人的时候,自己欢欢喜喜地上前打招呼,他们却只淡淡地“哦”了一声,便如一盆冷水浇头,心凉凉的——唉!其实她早就知道,先生和夫人不会利他,但仍然忍不住失望。 枫雪色之前听她说起与晨先生和晚夫人的事情,心知她对这两人颇有孺慕之情,后来被他们误会,色表面上装得无所谓,其实心里还是很在意的,因此有心替她打开这个结。于是微笑道:“晨先生、晚夫人,这个女孩子是我的妹妹,虽然不太懂事,可是她心地还好,以前给两位前辈添了很多麻烦,我也在这里替她说声谢谢。” 晨先生和晚夫人淡淡笑了笑,只道:“是这样啊。” 晨暮晚惟恐枫雪色会介意父母的冷淡,微微嗔道:“爹!娘!” 晨先生对女儿温和一笑,晚夫人则微笑着伸手替女儿整理了一下头发。 望着晨先生和晚夫人对女儿的亲昵疼爱,朱灰灰心里陡然一酸:都是父母生养的,人家的孩子都有爹娘疼爱,可自己那不争气的娘跑到哪里去了?她到处流浪,找了娘这么久,却连一点消息到没有…… 想到自己的娘,也便明白了,为什么晨先生和晚夫人误会自己,自己会那样的难过——也许,因为先生和夫人最初对自己很好很好,她不知不觉将他们当作自己的爹娘了吧? 可是,他们毕竟不是自己的爹娘,喜欢自己,不喜欢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朱灰灰心里酸酸涩涩,眼窝也酸酸涩涩,如果不是一向坚强,眼泪差点便流了出来。它生平第一次品尝到“凄楚”是什么滋味木业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思念自己的母亲。 别人的娘再好,也是别人的;自家的娘虽然长得丑,脾气也古怪,可是那却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算了,我还是找娘去吧…… 她假装不在乎地揉揉眼睛,把眼泪硬憋回去,深深地呼吸,然后鼓起勇气,赔着笑脸,问道:“夫……夫人,大侠的眼睛,可以医好吗?” 晚夫人平静如水:“我会尽力的。” 尽力?那是什么意思?医得好还是医不好? 枫雪色明白,晚夫人此言,是说她也没有把握。将叹息藏在心里,然后微笑着握握她的,温言道:“灰灰,不要为我担心!” 朱灰灰愁道:“可是,如果医不好,那你不是一辈子都看不见了?” 枫雪色笑了笑:“那又怎样?反正已经习惯了。” 晚夫人淡然道:“枫公子眼睛所中之毒,如果我医不好,那么还有一个人,一定可以医好。” 所有的人心里都是一喜,朱灰灰第一个问出来:“谁啊?” 晨先生看了她一眼,缓缓地道:“鱼小妖。” 朱灰灰嘴巴撅得老高。 又来了!鱼小妖鱼小妖!这人倒底是谁啊?她又不认识,为什么先生和夫人就是不信呢?再怎么样用话敲打试探,她就是不认识嘛! 她虽然不知道鱼小妖是谁,可是其他人全都清楚,大家都没有说话。 鱼小妖! 她曾经以一身神乎其技的毒术和一副乖戾无常的脾气纵横江湖,可是十五年前,她独自一人闯入抗倭战场,毒杀敌人,而后重伤跌落大海,以身饲鲨…… 难道,晚夫人是说,雪色的眼睛,已经无救了么? 几乎所以的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左右看了看,朱灰灰又问:“夫人,大师……呃,西野公子和燕英雄的伤,可以医好吗?”晕,自己大约是有碰钉子瘾…… 晚夫人果然又给了她一颗软钉子碰,仍然淡笑着回答了五个字:“我会尽力的。” 朱灰灰皱起了眉,晚夫人好回答虽然只是“尽力”,但这就意味着,先生和夫人会用一切方法,去医治他们的——那么,她应该可以放心地走了吧。反正她也帮不上什么忙,而且先生和夫人不高兴看到她,她就别留下了惹人讨厌了…… “大侠——” “什么事?” “我……我要走啦。” 枫雪色一惊:“走?去哪里?” 朱灰灰道:“我去找我娘,还有去趟见血楼。” 未等枫雪色说话,西野炎吃惊地道:“你要去见血楼?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么?” “知道啊!”朱灰灰奇怪地看着他,“不就是十二生肖使的家么?” “笨蛋!”西野炎冷冷地道,“那是江湖最可怕的杀手组织。你想去见血楼,那不是找死么?” “见血楼有这么厉害?”朱灰灰有些怀疑。拿十二生肖使来说吧,他们武功跟她比固然不错,可是十二个人加在一起都打不过大侠,最后还被人全砍了。 西野炎知道跟她说多了她也不懂,所以这次只回了三个字:“很厉害!” 朱灰灰皱起了眉头,虽然不太相信西野炎的话,可是贪生怕死的她,一向是对危险这东西有多远就躲多远的。“那好吧,我不去了。”这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忽然又想起在密林里,羊上使为她拼死拦敌的情形,又记起蛇上使都被活埋了,可是还挣扎着要她把两位将军家人的信息传递出去…… 十二生肖使为了“忠义”二字连命都不要,要是她怕死,答应福哦人家的事情都不敢去做,那么,大侠以后会看不清她的。 想到会被枫雪色看不清,她心里陡然一热,豪气顿生:“我一定要去!我答应蛇上使的去看她的女儿的!”自己的娘虽然不知道在哪里,可是她终究还在这世界上的某一方地方,而蛇上使的女儿,如果知道自己的妈妈已经再也回不来了,会很伤心吧? 枫雪色淡淡地问道:“你不怕死?” “怕啊!” “怕你还要去?” “大侠你以前说给,‘义之所在,天下赴之’什么什么的,我虽然不太懂,可是也知道,答应了人家的事情,是一定要做到的!” 枫雪色摸摸她的头:“好孩子!”这孩子真的懂事了。 朱灰灰等了半天,没有下文,便道:“那么……我去了?” 枫雪色道:“我陪你去。” “你陪我?”朱灰灰道,“可是夫人要替你医眼睛啊。” “见血楼在雪峰山紫莲岭脚下,离此地不便遥远,路上不耽搁的话,来去六七天就可以回来。”枫雪色握着她的手道。 虽然枫雪色看不见,但朱灰灰仍然摇了摇头,安慰他:“大侠你别为我担心,我不是去见血楼找麻烦的,是去传话的呀,他们应该不会难为我的。” 唉!大侠可真笨哪!天大的事情,都没有他的眼睛重要。再说了,她为什么要走?还不是怕晨先生和晚夫人看到她会不开心,影响他们的医术嘛! 枫雪色刚要开口,一直没有说话的燕深寒突然道:“朱姑娘,你去见血楼,我也有一事相托。” “什么事?” “见血楼,有一位叫做的唐骨的,是我的朋友。不过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你替我问他一声好。”燕深寒摘下腰间的一枚玉佩,“这个是唐骨送我的,你带在身上,见血楼的人必不会为难于你。” “好啊!”朱灰灰接过玉佩,看了看,青白的玉,色泽纯净,她也不懂好坏,但燕深寒是深冰界的少当家,他带在身上的东西,应该值不少钱吧?立刻揣进怀里,欣然道:“我见了这个人,便替你转达问候!” “有劳了!”燕深寒点点头,“这块玉佩,到了雪峰山,你就拿下来挂在腰上,见血楼的人见了,便会与你联络。” 江湖上的每一个组织,都有人专门负责对外联系,唐骨便是见血楼的对外联络人。他出身蜀中唐门旁支,不但一身暗器功夫出神入化,为人又能说会道,机警谨慎,在见血楼地位极高。若有他的保护,便没有人会为难这个孩子了。 阁下是知道唐骨其人,更了解燕深寒的性格,他如果没有极大的把握,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安排,犹豫了一下,终于同意了,道:“灰灰,我派两个人送你去见血楼。” 雪峰山离洞庭湖并不远,路上不耽搁的话,来去最多七天,而且这一路上,都是枫雪城的地盘,普通的武林中人,定不敢随便出手;而且见血楼的人,见了燕深寒的玉佩,多少也会给几分面子。要担心的倒是那些神出鬼没的黑衣人,他们的暗杀手段防不胜防,只是,现在事情已经渐渐明朗,朱灰灰已经没有暗杀价值,想来他们不会随便对她出手的。 “嗯。”朱灰灰点点头,“那我去了。”因为没有跟大家道别,迈步便走。 晚夫人忽然道:“你等一下!” 朱灰灰诧然回头,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晚夫人点点头。 没想到晚夫人会主动和自己说话,朱灰灰有些惊喜,三步两步赶过去:“夫人,有什么事?” 晚夫人看着她,那张粉团子般的脸颊上满身喜悦,望着自己的眼睛也放着光,充满着依恋之情……这样一张可爱的脸蛋,真的会和那个恶毒的女人有关系么?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来看看你的伤。” 朱灰灰很配合地伸出右臂,把衣袖拉上去。西野炎见衣袖下那条纤细的手臂黑一块灰一块,看不出皮肤的本色,忍不住哈哈一笑,朱灰灰尴尬地瞪了他一眼。 晚夫人却一点也不嫌她脏,伸指搭在朱灰灰的腕上,凝神诊脉,眉头微蹙:这孩子前些日子所受的伤已经全好了,可是气血仍然明显异常,而且潜伏在她身体里的那张勃勃之气,也似乎更加强了…… 朱灰灰看她半天不语,也不敢催。 好久之后,夫人微微吁了一口气:“没事了,你去吧。” “是!”朱灰灰看到夫人似乎不那么讨厌自己了,心情甚好,对先生和夫人一笑,转头去了。 晚夫人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沉重。 她是医者,救死扶伤是她的使命,不管朱灰灰和鱼小妖是什么关系,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那样异常的血脉勃动,她竟然完全摸不清情况…… 晨先生轻轻将手放在妻子的手上。 江湖天很晴Ⅱ112009-08-17 10:18 暮色四合,晚风微熏,白天的暑气虽然有些消了,却仍热得厉害。 花花趴在船板上睡觉,尾巴甩来甩去。 朱灰灰靠着船壁,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篮子,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微笑,一会叹息。 皱眉是因为担心大侠眼睛不能医好;而叹息,则是因为,她可能吃不到大侠请的小笼包了! 因为她执意要夜行,枫雪色派来陪同她的两个人不但精明能干,还是行船的好手,夜里行船如白昼一样平稳。 朱灰灰向外望望,已经看不见隐灵岛的影子,闲坐无聊,将怀中篮子上盖的白布揭开。这可不是在隐灵岛“顺”出来的,而是登船之前,枫雪色亲手交给她的。篮子里是一些食物,比如这用新鲜荷叶包着的包子。 刚才与枫雪色告别的情景,都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枫雪色站在码头之上,从管家丁婆婆手中接过篮子:“灰灰,这些包子是厨房新蒸出来的,晚上饿了的时候和花花分食——对了,我还答应带你去吃姑苏不眠楼的小笼汤包来着,等你回来,我带你去。” 朱灰灰低下头:“大侠,我……我可能不会回来了。” 枫雪色眉一扬:“哦?” “我去了见血楼之后,便要去找我娘了!”朱灰灰看着他温暖却空濛的眼神,心里很是难过,安慰道,“大侠,要是……要是以后你都看不见,那么你派人来找我,我还回来做你的眼睛。” 枫雪色摸摸她的头发:“不管我能不能看得见,我都会去找你的。所以——”他慢慢地道,“你最好乖一点,千万不要做坏事,否则——”他手下移,在她的颈子上摸了摸,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已在船上,可是回忆起那个细节,朱灰灰仍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确信,大侠摸自己的脖子,是在寻找最好切割的地方呢! “我做了坏事,能叫你知道么?” 她悻悻地嘀咕了一句,抓起一个包子啃了一口,鲜美的肉馅,松软的包子皮,一咬便有浓香的汤汁顺着嘴角溢出。 花花闻到食物的香气,早就凑了过来,探着鼻子嗅来嗅去,“哼哼”地叫。 朱灰灰看着它那肥硕的身体就头疼,丢了两个包子给它。花花一口两个,直接吞了下去,敌人没有吃饱,于是用长嘴在她的腿上拱啊拱。 朱灰灰立刻抱着篮子窜出船舱,坐到船尾的位置,安心地吃独食,并对身边两个枫雪城的高手视而不见。 那两位高手心想:公子那样一个谪仙般高洁的人物,怎么会认这么一个脏孩子为义妹?不但跟猪吃一个篮子里的东西,而且她拿包子的手,比他们常年在江湖上晒出来的手还黑…… 朱灰灰瞧着他们老瞄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意思。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敢情他们是饿了,想讨她的包子吃啊!可惜除了朱花花,她是从不肯将东西让给别人吃的。于是立刻将身子转过去,将背对着他们——免得他们馋坏了来抢! 便在这时,一艘船划破湖面,悄悄地向着他们接近。 两名高手“咦”了一声,拿起了放在身边的兵器。 朱灰灰吓了一跳,以为来了敌人,第一个动作是抱着头趴在船上,等了半天没动静,才悄悄地抬头看去。 晦暗的天色里,那艘船雕栏画彩,如在波上滑行,行驶甚缓。 船头高挑一盏雪纱官灯,柠檬色的灯光下,一人轩然而立,杏袍翻飞,如西天流霞,灿烂而华贵。 朱灰灰跳了起来,大声招呼:“流玥兄!流玥兄!我在这里!” 舟渐渐驶近,朱流玥望着那个欢呼的少女,眼睛微微弯起,盛满了笑容。他足尖在船头一点,人已向前飞去。 其时两艘船相隔有数十丈,他长袍广袖,舒展开来,像一只金色的凤凰,御风而行。朱灰灰只觉得微风拂面,稍稍眨了下眼睛,朱流玥已经落在她的身前,而自己的船,却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这一手轻功,实在是太漂亮了!不单朱灰灰目瞪口呆,连枫雪城的两个 高手都呆了。三个人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此人的武功,真是深不可测!若雪色公子与之相较,谁能技高一筹? 朱灰灰转而又想,大侠从前说过,他和流玥两人的武功不相伯仲,可是现在他的眼镜不便,只怕湖吃亏些。 一想到大侠居然会有可能会输,她就觉得非常郁闷,随后又觉得惭愧,其实流玥兄对自己很好,可是她还是偏心大侠,似乎有点对不住流玥兄…… 流玥立在她的身边,见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眨呀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笑着伸指在她的鼻尖上弹了一下:“我说给,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朱灰灰侧过头来,笑逐颜开:“果然是这样!真是好巧!”他的船看着真漂亮,可是走起来好慢,比自己早走了这么久,可还是被她的船赶上了。 “不是好巧。”流玥将插在腰带上的扇子拿了下来展开轻轻摇了几下,道:“我在等你!” “等我?”朱灰灰十分惊奇,“你怎么知道我会路过这里?” “我猜的。” “可是……我自己都猜不到啊。” 流玥想起她在外面孤独地捉萤火虫时,那又渴望又寂寞的眼神,微微一笑,道:“因为,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朱灰灰顿时觉得受宠若惊。瞧瞧人家王爷,说话就是有水平!同样的回答,如果是大侠,他会说“那是你不用心”;如果是那被寺里开除的秃头大师,只会说一个字:“笨!”。 这时,枫雪城的两个高手已经从那神乎其技的轻功带来的震撼中回魂,立刻过来寒暄。他们虽然,一见过流玥,但却知道那一身杏衫,在江湖上唯流玥公子所有,绝无仅有。 流玥为人很是谦和,笑着和他们寒暄了几句。然后转过头来,问道:“灰灰,你要去哪里?” 朱灰灰道:“我要去见血楼。” 流玥点点头:“那顺路了。” 朱灰灰奇道:“你去见血楼?”他不是要去追倭国乌龟么? 流玥道:“应该是一个方向,但我不确定,目标是不是和你一样。” 朱灰灰眨着眼睛,他说得似是而非,她听得似懂非懂。这意思是说,倭国乌龟跟自己走的是同一条路?啊呀,要是在路上碰到,那自己岂不是很惨…… 流玥问道:“灰灰,你要不要和我同行?” “要要要,一定要!”朱灰灰忙不迭地道。知道有可能碰上死乌龟他们,就算流玥兄不邀请她,她也要死皮赖脸地跟上去的。 而且,流玥兄的船又大又舒服,好吃的东西也多,就是自己跟秦总管那娘娘腔彼此都看不顺眼…… 流玥似是知道她的心意,笑吟吟地道:“秦总管不在这条船上。” 朱灰灰一听看不见娘娘腔,顿时心情好得不得了,立刻便要上流玥的船去。 枫雪城两位高手坚决不同意。虽然流玥公子名气大、武功高,可是自家少主交待他们一定要亲自送小姐去见血楼,所以绝无中途把小姐转手交给别人的道理。 最好朱流玥和枫雪城的两个高手交涉了一番,终于说服他们同意朱灰灰和自己同行,条件是他们一定要和小姐在一起,所以最后,朱灰灰船上连人带猪全体转移到;流玥的中舟之上。 龙舟宽阔,陈设华丽,眼前又没有秦总管碍眼,朱灰灰抱着篮子,坐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被数十个玉盘团团包围。盘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干鲜果品糕点蜜饯,来自天南海北,有很多都是她没见过的。 朱灰灰左看看右看看,一张脸笑得和花儿一样。呵呵,这种蜜瓜是来自西域的吗?长得真好看!那种果子是海外产的吗?毛茸茸的哦!这条地毯也好软哪……唉!跟流玥兄混舒服啊! 跟这些好吃的东西相比,她怀里的包子,便显得微不足道了。朱灰灰有心将包子放到一边,可是这样的天气,包子不久便会馊了——是大侠给的包子,她舍不得浪费,忍了半天,终于决定先把包子解决掉,然后再去吃流玥兄家给的东西。 她伸手抓起一个包子刚要吃,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看朱流玥,问道:“流玥兄,你要不要吃包子?”人家都请她吃这么多好东西,她如果再小气,就太说不过去了! 流玥移步坐到她的身边,伸手接过包子,慢慢地吃了一口,对那小黑爪子犹如不见,一双桃花似的眼睛里全是笑容。 朱灰灰自己也啃了一口包子,道:“流玥兄,我走遍天下,吃过很多种包子,你家的包子最好吃,然后才是大侠家的!” 嘿嘿,她其实是在“策略”啦!她吃过的包子确实不少,不过一般都是在路边的摊子,或者街头小摊,口袋里有钱的时候就买,没钱的时候就偷,连正经饭馆的面点师制作的包子都没有吃过几次,何况这种鼬流玥和枫雪色的家庭厨师制作的。 流玥莞尔一笑,道:“灰灰,你走过很多地方?” “是啊!很多很多!”朱灰灰侧头想了一下,“多得都记不起来了。” 流玥眸子里闪过一丝怜惜:“以后,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跟你混?”朱灰灰的眼睛闪闪亮。这是个很有诱惑力的提议哦! 她常年在市井里流窜,常听一些混混们说,“跟着大哥有肉吃”,以前还甚是瞧不起这些人,觉得他们只知道吃肉太没追求,跟个老大还是穷鬼,除了肉就没别的,老大小弟搜没什么出息。 可是流玥和那些穷老大不一样,他是王爷,又有钱,官又大,这要是跟着他混,应该想吃什么吃什么,想欺负谁欺负谁…… 流玥含笑道:“是。跟我混,怎样?” 朱灰灰望着那双秋波潋滟的黑眸,觉得自己仿佛都沉溺进去了,她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一个“好”字脱口而出。 流玥笑颜如夏花,颊间眉底全是如水温柔。 可是答应完人家,朱灰灰就立刻后悔了,跟他混虽然很有好处,可是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啊!比如要去找娘,还有万一大侠的眼睛治不好,自己答应当大侠的眼睛的。而且要是跟着流玥兄当小跟班,就要常常见到秦总管这个娘娘腔,被他管不说,还得跟他一样端茶送水…… 呸!当跟班太麻烦,xx不干了! 它不好意思马上就反悔,于是道:“不过,我得先去找我娘,然后才能跟你混。”让流玥兄等着去吧。谁知道老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待着,想找到她,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呢! 朱流玥何等聪明,一停就知道她在动什么小心眼,笑了笑,假装不知,道:“我帮你找你娘。” “啊?”朱灰灰摸着鼻子,将目光移开,“咳,那个,不必了吧!你很忙的,我自己找就行……” 流玥眸子微眯,笑得很灿烂:“没关系,你都说要跟我混了,照顾手下小弟,那是应该的!” 朱灰灰脸如苦瓜。 流玥笑眯眯的看着她:“其实,要找到你娘,一点都不难!” 朱灰灰眼睛睁大,没有开口,心里却想到,不吹牛皮会死啊? 流玥微笑:“看样子,你不太相信?” “咳,也不是不太相信,是——”是太不相信! 她这些年东游西荡的,再没见识,也知道这世界之大,人口何其之多。就自己老娘那样的,要相貌没相貌。要身材没身材。脾气还挺暴躁的大妈、大婶,满大街都是,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跟自己的娘没什么两样,这么长时间没见她,万一胖了或者瘦了,自己能不能一眼认出来都不一定,别说流玥兄了! 流玥看到她一脸的鬼笑,忍不住轻轻捏捏她的脸颊:“也许,不用我们去找她,可以让她来找你。” “啊?”朱灰灰眼睛眨呀眨,这句话她又听不明白了。 流玥一笑,道:“要想找到你娘关键在于你手臂上的图案。” 朱灰灰呆了一呆,伸手拉起右边的袖子,歪头看看:“这个吗?” 流玥假装没看见那条黑不黑、灰不灰的小胳膊,目光径直落在那个图案上。 那只仿佛从朱灰灰肌肤深处长出来的红色烈鸟,身体扎在一株荆棘上,血一滴一滴流下,她却如一簇燃烧的火焰,展着羽翅,泣血而歌,眼神里全是惨烈和悲壮……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图案,只是大小不同——也难怪,十五年过去了,随着那婴儿的长大,这幅图案也在长吧? 一幅幅画面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尽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十五年前的事情,却仿佛刻在他的灵魂深处,每一个细节和当年一样完整清晰。 一个荒无人烟的孤岛,一间匆匆搭就的草屋,一个美到极点、清艳到极点的女子,一个不哭不闹,只会闭着眼睛睡觉的小小女婴,和一个被父母遗弃的男孩子。 那个男孩子,当年才七岁,便是在那个小女婴粉嫩的手臂上。他亲眼看到,那个美丽的女子,用一种浓得像血一样的液体,在这个婴儿的手臂上一笔笔画下这幅图案,那液体一沾到婴儿的手臂,便渗了下去,仿佛天然就生在肌肤里一样…… 耳边又响起那个冷冷的声音:这种鸟生长在天地的尽头,那个地方遥远到分不清是地狱还是天堂。它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披着一身如血的羽毛,不停地寻找一种长满刺的树。当它终于找到那棵树的时候,会把自己的身体扎进荆棘上,一边流着血,一边拼死唱出一生中唯一的一支曲子。血尽、名殒、曲终,这是它的宿命…… 那个美丽的女子,是女婴的妈妈,可是她好像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小女婴,除了每天喂她吃一些奇奇怪怪的药汁,便从不理睬她。反倒是他抱那个女婴的时候多一些——自己虽然同样被家人抛弃,可是他的父母是不得已的。这么乖巧、这么粉嫩可爱的小小婴儿,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的母亲会不喜欢…… “流玥兄,回魂了!”朱灰灰举着手在他面前摇啊摇。 流玥回眸,凝视着那粉粉的脸蛋,温柔一笑,拍拍她的小爪子,一字一顿地说道:“灰灰,我很小的时候,就看过你手臂上的图案。” 朱灰灰一怔:“是么?” 流玥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夜的深处,声音平淡得像静静的流水。 “十五年前的一天,雨下得很大……” 古寺、荒村、客栈。 冷夜、大雾、暴雨。 江湖中的热血故事,似乎永远都发生在这样的地点和这样的天气。 普缘寺是一座刚非常小的庙,小到只有三间破屋、一个和尚、五亩薄田。 这样的庙,香火自然是极差的。 天上的乌云极厚,大雨瓢泼一般,雨点在阶前激起水花,地上很快水流成河。积水排不出去,在普缘寺的小小院落里积成一个水潭。 广仁和尚站在檐前,眼看着大水潭,不住地唉声叹气,这场雨来势不小,只怕院墙挺不过去了,要是泡塌掉,再修至少要十几两银子,可是自己已经连粥都喝不上了,哪里还有钱去修墙…… 正在摇头不止,眼前突然一花,屋檐下鬼魅般出现一名头戴斗笠的青衣男子,晃花他眼的,是那男子手中的一锭元宝。 五……五十两 别看普缘寺穷,广仁和尚还是有见识的,一下便瞧出那元宝的分量,眼睛再也移不开了:“施主,请问您这是……” “避雨。”你男子口音有点生硬,将元宝塞进他的手中。 广仁和尚人穷志短,立刻爽快地回了一个字:“行!” 那男子一点头,双掌一拍,广仁和尚愣神间,已从路的尽头驶出一辆马车,赶车之人同样的青衣斗笠。 广仁和尚瞪大眼睛瞧去,却见帘内一个气宇轩昂的青年男子探身而出,看样子是个富家少爷。 那少爷接过伞,并没有遮在自己头上,而是先替身后的妇人挡雨。 那妇人身上的衣饰甚是朴实,妆容却极浓烟。出家人远离女色,于是广仁和尚只看了她一眼,便转开头去,目光落在那妇人身边的稚童身上。 这个孩子大约只有六七岁的年纪,生得雪雕玉琢,俊美异常,眉宇间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郁郁之色。如果不是身着京城的男孩装束,只怕谁见了都会当他是个小姑娘。 妇人看看满地的泥泞雨水,转身将孩子抱在怀里。那孩子一脸怒容,大力挣扎。妇人却理都不理,将他往肋下一挟,身形一闪,已经到了屋檐之下。那样大的雨,她身上却连个水珠都没有沾上。 孩子瞪着她,小脸上的忿恨,终于转为惊惧。 那少爷也不介意,笑了笑,撑着伞走了进来。院中积水虽深,他却仿佛飘在水面上一样,连鞋袜都没有湿。那个马夫将马系在庙前的拴马桩上,提了几个长条包袱,只听“嗖”的一声,便闪进了庙里。 这四大一小五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广仁和尚本来想客套几句,此时却也不敢多言—一他现在虽然是个穷庙里的穷和尚,但年轻时也当过镖局里的趟子手,跑过一阵江湖,几十年来走的路、过的桥都不少,自然看得出来,这五个人色很像年轻夫妇带着孩子和管家、车夫出游,但那漂亮的身手却显示他们绝对不是普通的富家子弟。 普缘寺太小,客人们只好都进了佛殿,好在大家似乎也不介意。四个大人向殿中佛祖施礼,那个孩子年纪虽幼,却机倨傲,看着佛祖的目光颇有不忿。 四个大人也不理会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到佛殿一边,连广仁和尚端茶来的时候,也只是点头示谢。 人家不开口,广仁和尚也不自讨没趣,坐在蒲团上,两只手数着佛珠,心里盘算着这五十两银子该怎么花才好?院墙要加固,房顶也得补补;然后还得去当铺把那五亩田的地契赎回来,剩下的便不多了…… 突然,庙外“唏律律”一声马嘶,广仁还没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花,刚才那位马夫已经不在原位了。 广仁刚想开口,忽觉雨星扑面,一个年轻女子款款步入殿中。 这是个清艳到极点的女子。 她身上雪青色的衣衫已经被雨浇透,裙角沾着泥水,头发也凌乱不堪,身上还有着斑斑血迹,模样非常狼狈。然而看到她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觉得自惭形秽。 她就像一株开在雨后山中的优昙婆罗,一出现在殿中,不仅广仁和尚看傻了,殿角的几个人客人也忍不住看了数眼,连那个小孩子和露出惊艳的神色。 那女子目光极为锐利,一个一个人地看过去,神情越来越冷。 所以被她看到的人,或者低下头,或者将眼睛避开。虽然谁也没有发出声音,但广仁屈辱感觉到,殿中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那女子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小男孩的身上,看了片刻,缓步走到佛殿的另一个角落,慢慢解下背上的青竹篓,揭开上面的油布,从里面报出一个小小的婴儿。 那婴儿也就几个月大,生得雪白粉嫩,粉雕玉琢,一双水灵的眼睛像两粒黑色的琉璃。 那女子脸上的笑容一闪而逝,淡到似乎只是稍稍勾了下唇角。 殿里的气氛登时为之一松。然而广仁和尚的心,却有些下沉——看来,这前后两批人都是在躲避、防备着什么,只是当看到对方带着孩子,才暂时放下戒心。 那女子盘膝坐在地上,将婴儿放在一边,便不再管。那婴儿淡粉色的襁褓已经被雨淋湿了,乌黑的头发一绺绺地贴在额头上,却不哭也不闹,只是啃着小拳头,偶尔不知原因地咧着小嘴笑上一笑,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先前的那个 小男孩虽然一直在闹别扭,但毕竟还是个孩子,目光渐渐被那婴儿所吸引,忍不住要走过去,在那婴儿玉雪般的小脸上摸一摸。然而那少爷手臂一伸,将他拉了回来。 便在这时,先前出去的那个马车夫“嗖”的一声“飞”了进来。他刚要坐回原位,看到殿中多出一个带着婴儿的清艳女子,顿时愕然——他到门口张望了下马车,根本没有离开多久,竟然不知道这女子是何时进来的! 雨越下越大,两批人都沉默不语,广仁和尚说了几句闲话,也没有一个人搭理他,自己也觉得无趣。正闭目养神,忽然听得东方传来一声呼啸,啸声未落,第二声又在西方响起,紧接着又响起第三声、第四声。一时间,啸声此起彼伏,这小小的普缘寺,竟像被包围了一般。 啸声有的沉郁。有的清越、有的尖锐、有的高亢,显然出自不同人之口,却都显示出不凡的功力。 广仁大吃一惊,他听得出,那啸声意味着大批的江湖人聚集,难道出了什么事不成? 他向着庙中的两批客人看去,前一批人端坐人入定,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那富家公子将男孩子拉到身边,男孩儿用力挣扎了一下,挣不脱,便也从了;而那个清丽女子只是在脸上露出微微的冷笑,慢慢地将婴儿抱起来,轻轻拍哄的两下,然后用油布裹紧,背在背上。 她刚刚整理完毕,这听得“轰隆”一声,普缘寺的山门已经被炸倒在地,尘土刚起,便被大雨压力下去。 广仁和尚暗暗叫苦,山门这一塌,刚得的那五十两银子,便等于飞走了!可是虽然心痛,他却也不敢抱怨出口,他认得炸塌山门的东西正是江南霹雳堂的暗器霹雳子,果然好大的威力! 大雨之中,出现数十条身影,有男有女,虽然个个头戴斗笠,披着油布的雨披,但身上的衣服也已经半湿,显然在雨中淋了很久。 一个身形粗壮的大汉抬了抬斗笠,喝到:“妖女!你出来!” 那女子斜斜倚着门框,上下打量大汉,然后目光转到旁边的三个人身上,脸上忽然绽开一朵浅浅的笑容,悠悠地道:“晋中三绝,你们也来凑热闹!” 一个高瘦的灰衣人越众而出:“姑娘,以前承您仗义出手,在伏地金刚的魔爪下救了我们的寡嫂,晋中三绝绝非忘恩负义之辈,此恩永铭在心中。可是恩有大恩有小恩,义有大义小义,您对我三兄弟的恩义,于我们是大,可是跟成千上万的黎民百姓比起来,便是小。当年,我们晋中黄河水患过后瘟疫横行,百姓十户九空,是那位夫人不顾安危,亲赴灾地,为民行医施药,以一己之力救得千万百姓,实乃我晋中百姓的活菩萨!那位夫人慈悲善良,您……您只有交出那个孩子,我们可代为求情,她定然不会为难与于您……” 那女子一双细眉慢慢竖起:“她大仁大义,我便是小恩小惠离他慈悲善良,我便歹毒狠辣;她是武林中的活菩萨,我便是江湖里的活败类。是么?” 那灰衣人垂下头,道:“不敢!” 旁边一位瘦小的黑衣女人冷笑道:“你是什么东西,自己不知道?还用得着别人说么?” 那女子细细地看了她一眼:“你便是那个什么玉手罗刹桑三娘?” 黑衣女傲然道:“你的哥哥和丈夫已经死在我的手里,我不想再杀你,你这便去了吧!” 黑衣女长笑一声,凄厉地道:“我的兄长和丈夫为了诛杀奸佞。铲除妖魔而亡,死也是江湖留香的仁人侠士。桑三娘今日前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没有打算空着手回去。” 另一个男子鼓掌喝彩:“说得好!桑三妹子不愧是荆楚道上首屈一指的女中豪杰!” 那女子点点头,道:“那我只好成全于你了!” 桑三娘冷笑:“大雨之中,看你这妖女还有何手段!” 那女子抬头看看天,却缺乏摇头叹息道:“是呢,雨好大!” 忽然人影如鬼魅般穿出,轻轻一掌击去,然后身形一转,已飘回殿内,回眸一笑,刹时间漫天大雨中,如绽开一朵异花,连阴云重重的天都变得空灵起来。 众人刚一愕然,便听“砰”的一声,一个大汉已然摔倒在泥坑中,砸得雨水四溅,而那溅起的水花,带着一抹艳丽的桃红色。 有人叫道:“是赵大侠!”便要伸手去扶。 另一人喝道:“别碰他!有毒!” 又一人厉声道:“大家齐上,做了她!” 有人怒吼:“好!我们上!” 晋中三绝那个灰衣人长叹一声,道:“姑娘,对不住了!”反手从后背抽出一对虎头钩,率先冲了上去。 那女子冷笑一声:“这么着急送死,我便成全你!” 纤纤手掌一斜,拍向灰衣人的肋部。桑三娘从旁边攻上,柳叶双刀舞动如花,一刀护住青衣人,另一刀直砍女子的腰背。 那女子后退一步,裙角忽扬,一腿无声无息地踢向桑三娘的下盘。灰衣人立刻攻出一钩,围魏救赵,迫退了她。 这些人深知那女子的阴狠,来之前曾多次练习合击之术,因此攻杀之间颇为有度。 那女子两招都没有得手,心中恼怒,忽然笑吟吟地道:“二位倒是情投意合地很,却莫忘了感谢我这个替你们扫清亲夫的障碍的大恩人!” 那桑三娘甚是贞烈,丈夫被害死之后早萌死志,因此散了家财加入追杀之中,此时却被那个女子诬蔑,不禁气得发抖:“你一个女子,心底如此龌龊……”一刀紧似一刀地斫去。存心拼了这条命。 有人喊道:“大家齐心协力,对这妖女不必手下留情……”话没说完,便一声惨叫跌了出去。 围攻之人无不恨极,出手更快,此进彼退,围着那女子走马灯似的打转。 刀光剑影中,那女子闪展腾挪,虽然一时无碍,却也空不出手来还击。 桑三娘在旁人的掩护之下,终于捕捉到一个机会,一刀戳向那女子的后背。 那女子伏身躲过,背上的油布包却被钢刀破开了,一个粉团团的婴儿跌了出来。 有人惊呼:“小心!别伤了孩子!” 望着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桑三娘不禁一滞,那女子趁机一脚蹴出,将婴儿踢向空中,反手一挥,正中桑三娘心窝。 桑三娘口吐鲜血,拼力将右手钢刀掷出,然后才砰然倒下,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钢刀已经失了准头,刺向一直缩在殿角的几个人。那个富家公子脸不变色,只是伸出手,接住了钢刀,轻轻放在身边。 这个时候,高飞的婴儿落下,一个长须男子蹿将过去伸手去接,手指还没碰到婴儿的襁褓,忽然瞥见肋下现出一角刀尖,她不察之下几乎被刺个正着,忙不迭地缩手躲刀。 那女子手里拎的正是桑三娘左手刀,一刀逼退长须男子后,便去抱那个婴儿。长须男子武功也不弱,立刻双掌挂风拍出,势若惊雷。 那女子毫不介意,左手在婴儿身上一带,又将婴儿送上高空,举掌还击,在与对方手掌相接的一瞬间,忽然变掌为爪,整洁晶莹的指甲利刃般刺破长须男的掌风,在他的掌心轻轻骚了一下。 长须男在觉掌心像开了个口子,真气立时涌出,大惊收身撤回,一双手掌已变成墨绿色。 眼见无数条墨绿色的线沿着自己的手臂窜上去,长须男心中大骇:“你……你……”“咕咚”一声摔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此时脸都已变成惨绿色。 那女子抿嘴一笑,立即飞身攻向另一个想去抓婴儿的人,一掌将只打飞。然而不等她把婴儿抱到怀里,又有人挺刃攻上,她只得再次让婴儿飞上半空,然后挥掌迎敌。 那婴儿在空中飞来飞去,似乎觉得甚是有趣,不住地咯咯笑。这一次被送上半空,也不知那女子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刚巧落在大佛的头上,襁褓挂在佛冠的角上。 见不再飞了,婴儿不高兴地摇着小手“呀呀”叫,她本来便是虚挂着,这一挣扎,竟然从佛头上直跌下来。 那女子与敌人缠斗地紧谁也没有料到那个婴儿会跌下来,待到发现之时,再撤招抢救已来不及。 佛高二丈,这娇嫩的婴儿摔下来,不死也得去半条命。在这个时候,一条小小的人影从旁窜出,抢在婴儿落地之前,将她接在怀里,就势一滚,化去了坠势,抱着她躲到一边。 女子和众人都停了一下,眼见接住婴儿的,是一直待在殿角的那个俊秀男孩子,不禁都舒了口气。 大家先前看到这个男孩和殿角的三男一女,以为只是寻常避雨之人。后来见自己等人打得厉害,这几个人却毫不动容,尤其是那富家公子模样的人,接刀的时候从容不迫,便知其不是寻常人,只是打斗之中无暇顾及,这几人亦没有出手相帮哪一方的的意思,便也不再理会。 此时大家见到男孩出手接下婴儿,身手极为利落,无不心中称奇,更有人想得远,这孩子年纪虽幼,但骨骼清奇,若好好调教,他日必扬名天下。 众人各有想法,不便影响手上的功夫,当下数人拦下女子,一名大汉扑过去伸手抓男孩儿,想将婴儿抢回来。 婴儿落在男孩的怀里,不知怎么的又高兴起来,咧着小嘴粲然一笑,伸手去抓男孩儿的鼻子。男孩像大人般地皱起眉头,抓住婴儿的小手,拉到一边,浑然没有留意有人正向自己扑过来。 那大汉的手刚碰到男孩的肩膀,眼前刀影一闪,他只觉一阵剧痛,半条手臂已离体而去。 大汉极为刚勇,闷哼一声,用另一只手握住断臂,飞身退后数步,瞪着斩断自己手臂之人。 此人正是一直待在殿角的那个浓妆艳抹的妇人。她手中握着一把弯弯的断刀,刀刃向下,有血珠一滴滴滑落。 变故突起,殿中相斗的两批人各自退开,女子趁机向男孩儿走去,想将婴儿抱回来。 妇人断刀一扬,斜斜指着女子,开口道:“不许走进那孩子!”她口音生硬,嗓子粗哑,说话间喉头滚动,原来竟是男子假扮的! 女子怔了怔,道:“好,不走近!你叫那男孩二把孩子还给我!” 那人妖点点头,回头刚欲对那男孩儿说话,忽然听同伴大吼:“小心!”他一怔,心口突然一疼,低头看去—一只纤细柔美的手,正从他的胸膛缓缓抽出,血喷了男孩和婴儿一脸一身。 男孩连头都没有抬,只是抹了抹脸上的血,然后用袖子将婴儿脸上溅的血滴轻轻拭去。 那女子在人妖身上擦了擦手,一脚将他的尸体踢倒在地,轻轻一笑,道:“我最讨厌别人对我大呼小叫了!” 男孩子小小年纪,举止间却甚是冷静从容,虽然看到女子杀了他的同伴,也不惊慌。那女子瞧着甚是喜欢,摸摸他的头,道:“孩子,把那婴儿给我吧!” 男孩儿抬头看了看她,道:“你打架,我替你抱着她。” 那女子很有几分惊奇:“我杀了你的家人,你不生气?” 男孩摇摇头:“他们不是我的家人,他们是坏人!” 女子道:“我也是坏人,你没听见他们叫我妖女么?” 男孩子道:“你一个人和这么多人打,就算是坏人,也是最厉害的坏人!” 这句话那女子非常爱听,微微笑道:“好!那我替你杀了这些不厉害的坏人!” 在她与男孩对答之间,那两批人正各自行动,一批将大汉抢回,忙着帮他处理断臂伤口;另一批的三个男子将人妖尸体抱回,却不怒不惊,神情冷静得吓人。 本来只是那女子与晋中三绝等人的相斗,结果因为人妖砍掉了一名大汉的手臂,而那女子又杀了人妖,所以形势变得复杂起来。三方人互相牵制,一时间谁也拿不定主意,该向哪方人动手。 停了片刻,晋中三绝一方中的某人向那三名男子叫道:“我们的帐后算,大家联手杀了那个妖女,怎么样?” 那富家公子一点头,与车夫和青衣管家解开包袱,同时亮刀。微弯的线条,刀身上镌着花纹,锋刃闪着青森森的寒芒。 看到那几柄刀,那女子瞳孔骤然收缩,回头看向男孩:“他们是什么人?” 男孩眼中泪光一闪,声音有些哽咽,随即又忍住,道:“他们是坏人,要带我走!” “你不愿意和他们去?” 男孩子大力点头。 那女子看着他:“好!我知道了!” 有人已经不耐烦了,叫骂道:“妖女,你死到临头还滥杀无辜!真是罪不容赦!” 那女子微微冷笑,问那男孩:“他们这么急着上路,你说怎么办?” 男孩极为聪明,道:“那就送他们去好了!” 他并不知道这些人谁是谁非,只是见那么多人欺负一个女子,早已心怀不忿,偏那女子又极厉害,以一敌多,竟丝毫不落下风,而且她还杀了他最憎恶的人,所以,在他小小的心灵里,早已对这个女子崇拜至极。 话说出口,又有点担心:“可是他们人很多,又很厉害……” 那女子微微笑了笑:“杀人又不是打架,凭的也不全是武功!” 男孩怔了怔,听不太懂她说的话,正要开口询问,忽然觉得有些诡异。抬头一看,所以的人都注视着一个方向,满面骇然。 他也朝那个方向望去,只见广仁和尚缩在墙角,皮肤裸露在外的部分全身水泡,有的破了,还流着黄水,一双眼睛上翻,眼白上不满绿色的血丝,舌头伸得老长,肿成紫黑色,人已然断气。 他见过死人,但没见过死得这么恐怖的人,正在惊慌之时,便听到“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回过头发现在场之人都撒手扔掉兵器,倒在地上不住地抽搐着,肌肤上起了水泡,眼白上也泛开绿色血丝,症状与广仁和尚一模一样。 男孩害怕地退后几步,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甚是光滑,心中稍安。这时,有一个人抓着喉咙,拼尽最后的力气,气喘吁吁地问:“你……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可是他没有等到答案,一口气喷出,然后便再也没有往回吸气…… 江湖天很晴Ⅱ122009-08-18 16:09 舟行湖上,桨声欸乃,水声汩汩之中,朱流玥背椅软枕,娓娓而谈。 朱灰灰趴在地毯上,两只手支着下巴,听得十分入神。 “流玥兄,那毒是怎么下的?”她问了同样的问题。 “其实,那个婴儿的襁褓上,一直都是有毒的,她被大家抛得满天飞的时候,毒便洒得到处都是。” “庙里的人都被毒死了么?” “除了那个女子和男孩,便只有那名男孩子还活着。” “男孩怎么没有被毒死?” “那是因为,那女子和头上说话的时候,已为他用了解药。” “我明白了!”朱灰灰道,“那么,后来呢?” 朱流玥一直在虚无夜空里徘徊的目光收回,慢慢地道:“后来,那个小男孩被自己家里的人找到,带来回去,从此就再没有见过那个女子和那个小女婴。” “流玥兄,故事里的小男孩,就是你么?” “是的!”朱流玥轻轻点了点头,叹息一声,“我当年是被……被坏人绑架的途中,被那个女子救回来的。” “那么,那个女子是谁?”朱灰灰好奇地问。那女子真是了不起!像这样以一敌多,却仍将敌人全部除掉的故事,实在令她这样的饭桶钦佩得紧、 朱流玥看着朱灰灰,犹豫了一下,道:“她一直没有告诉我,她的名字。” 朱灰灰大为失望,忍不住埋怨道:“流玥兄,你可真糊涂,人家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也不问清楚。” 被她数落,流玥却只微微一笑,并不着恼。 朱灰灰侧过头,又回味了半天,终于想起正事——最初,自己和流玥兄谈什么来着?好像是自己找娘的事情吧?怎么扯到流玥兄遭绑架的被美女相救的事情上去了? 啊,是了!话题是从自己手臂上的图案跑歪的! 她小心翼翼地问:“流玥兄,这个女人,和我有时候关系?” “有。”朱流玥凝视着她的眼睛,“我就是在这个小女婴手臂上,看到与你手臂上一模一样的图案。” “你确定你没有看走眼?那婴儿身上也有我这种胎记?”朱灰灰愣愣地问。只知道世界上有的人相貌会长得差不多,还头一回听说,胎记也有长得一样的。 “你不是胎记。”流玥摇头道,“而是用一种奇怪的药汁画上去的。” 朱灰灰屏住呼吸,用力擦了擦手臂上的图案,却只搓下几个泥条来。这东西怎么可能是画上去的?根本洗也洗不掉,擦也擦不掉! “那么——你怀疑那女子是我娘,她带的那个婴儿就是我?”她总算搞明白,怪不得明明在谈找娘的事情,朱流玥却会讲故事给她听。 这个问题,朱流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悠悠一叹:“这么多年来,我常常会想起,你孩子如果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朱灰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你是说,她长大了,就像我这样在么?” 朱流玥看看她粉团子一般的脸颊,微笑着道:“我很希望是这样!” 朱灰灰思考了片刻,问道:“流玥兄,如果我不是她,你也会对我这样好么?” 朱流玥将问题扔了回来:“你觉得呢?” 朱灰灰突然很沮丧:“我想——不会!” 流玥笑了,将手按在她的头上:“如果是以前,的确不会。” 那就是说,现在流玥兄对她好,跟她是不是那个女婴,一点关系都没有,对吧?朱灰灰心中升起淡淡的喜悦。 想了想,她看着朱流玥,很小心地道:“流玥兄,我认为——你可能猜错了!”那女子诚然很厉害很了不起,她也很是钦慕,可是她真的跟人家攀不上关系啊! “哦?” 朱灰灰诚恳地道:“我从小住在一个很偏僻的乡下,家里只有娘和花花。我娘只是一个乡下女人,脾气很坏,长得不好看,还很胖。她的头发都花白了,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另一只眼睛好像总是蒙着一层白膜,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听说身上还染着重病,皮肤黑一块白一块,村里的人说我娘的病会传染,因此从来都不和我家来往。有一次,邻居陈二家的胖婆子欺负我娘,我娘和她吵架,还被陈二和胖婆子按在地上打,后来陈二全家都得了瘟疫挂掉,老天替我娘报了仇——” 说道这里,陡然停住。 没错!娘就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乡下妇人,可是,这样的女人却教了她很多东西——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从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从来没有用心地学,后来跟大侠混,见识广了,才知道,娘交给自己的全部知识,其中之一竟然是武、功! 如果是寻常乡下女人,怎么会懂得那么多? 可是她如果不是寻常的乡下女人,又怎么会在被邻居恶夫妻殴打时,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这些问题,朱灰灰从来的都没有想过,现在突然意识到了,虽然越想越不明白,却无比惊慌失措。一瞬间,娘变得那样陌生,她甚至觉得,那个人已经不是自己的娘了,而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将自己养育长大、自己却一点都不了解的可怕陌生人! 她有些茫然:“我娘究竟是谁?”问自己,也在问朱流玥。 可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和朱流玥谁都不知道。 崇山峻岭,层峦相接,一座山峰高入云霄。 崎岖的山道之上,有两个人正并肩而行。 其中一个少女已走得气喘吁吁,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大声地问:“流玥兄,还有多远才到啊?” 那位被称作“流玥兄”的男子眉似远山,目如秋水,脸上的笑容温柔得像三月里的桃花,手中折扇一指前面那座高峰:“那里,就是雪峰山紫莲岭。” 少女抬眼一看,直接坐到地上,几乎要哭出来:“建在那种地方,哪里是见血楼,分明是见鬼楼!”她只怕都走不到地头,就累得见鬼去了! 这二位,正是流玥与朱灰灰。 朱灰灰坐在地上耍赖,流玥却也不催,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 这孩子总是恢复一点元气了。自打发现自己娘的身份扑朔迷离,连带自己的身份不明之后,她便一直沉默少语,经常会怔怔出神,一颗小心眼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清澈的眸子时时便会突然黯淡茫然起来,令他看着很是心疼。 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可爱,尽管顽皮耍赖,却生气勃勃,令每一个看到那个如花笑靥的人,都感觉生命是如此美好。 朱灰灰坐在地上喘息歇腿,一直东张西望的。忽然瞥见前方树后露出一只脚,她忍不住惊呼一声:“有个尸体。” 流玥倏然回头:“在哪里?” 朱灰灰指着前面一颗粗大的树:“就在树后面——咦?那尸体自己跑了?” 她用力揉揉眼睛。真是奇怪!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是她眼力一向不错,明明看见树后有只脚,还穿着青色短靴和白布袜子,怎么会不见了呢? 流玥凝神观察周围情况,忽然冷冷一笑缓缓地走过去,绕到树的后面看了看,然后回过头来,微微笑道:“尸体不会自己跑的!” “我知道!”会跑的就不是尸体!朱灰灰凑了过去,忽然一条老高:“啊!原来他在这里!” 头顶的树冠间,一具尸体横亘在两根树杈之间一条腿垂了下来,青靴白袜,几乎便踏在她的头上。 流玥伸掌在树干上拍了拍,随即带着朱灰灰退远一些。 树干初时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停了刹那,横着 尸体的两条树杈突然一震,数叶哗哗响,夹杂着“吱呀呀”的声音,然后树杈断落,尸体“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枝叶纷扬中,朱灰灰敬佩地道:“流玥兄,你好厉害!” 流玥不由轻笑,如初春的风,温柔里却带着料峭的寒意,目光缓缓在四周巡视:“灰灰,过来!” 朱灰灰也不傻,早就一步跨到他边上了。她能不知道么?明明看到尸体的脚伸在树后,一眨眼就上树了,既然尸体是不会自己跑到,那么肯定是有人将之移了上去——瞧流玥兄的神情,就知道这个人一定是个高手。而且,这么短的时间,他肯定不会走远,说不定就埋伏在身边。 “喂!你出来!我看到你了!”朱灰灰忽然大声道,“靠!你装死不出来是不是?我要骂你娘了!¥#@@#¥&$4%%#…” 流玥急忙按住她的嘴:“算来,不要骂了!他走了。” “走了?这么快?”那她不白骂了嘛。 流玥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严肃:“灰灰从现在起,一步都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我知道的!”朱灰灰道,“流玥兄那具尸体我认识。” “他是——” “他叫陈一郎,是‘狼狈为奸’中的一个!”尸体一落地,她就认出那是谁了,只是,他怎么会死在这里?而且——老公都在了,老婆还会远吗? “原来是他!”流玥俯身检查了一下陈一郎的尸体,眉头蹙了蹙,然后回头,“灰灰,你在找什么?” “找他老婆。”她东张西望地想找到宋小贝的尸体。 “不用找了,”流玥往前一指,“如果我没猜错,她应该在那里。” 前方崖下,林海深处,有一座村庄。白墙青瓦,疏枝掩映,水塘泛波,天地整齐。 非常平静的村庄。平静的到听不到鸡鸣犬吠,也听不到任何属于人的声音。 村前岩石上,刻着三个大大的红字,朱灰灰放眼看去,一阵欢喜,这三个字,她居然全都认识,正是“见血楼”。可是—— “这么一个小村子,就是大名鼎鼎的见血楼?”朱灰灰纳闷地问。 流玥目光闪动,静静地观察周围的情况,回答道:“对!” “可是——人呢?” 流玥缓缓地摇摇头。 朱灰灰站在村前,想起来之前燕深寒的嘱咐,立刻从怀中掏出他给的玉佩,拎在指间对着村子晃呀晃,边晃边叫道:“有人在么?” 然而她一连叫了五六声,村子里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朱灰灰皱起了眉头,道:“流玥兄,情况不对!”她混江湖已久,对这种事情也算很有经验,联想到之前陈一郎的尸体,立刻便想到这个见血楼八成是出事了。 流玥早已知道不妥,道:“我们进去看看。” 朱灰灰有点害怕:“会不会……很危险?” “会!” “那……那我们还是不要进去了。” 流玥一笑,道:“好!” 朱灰灰看看他:“你不劝我几句?” 流玥奇道:“劝你什么?” “劝我说——”朱灰灰憋粗了喉咙,装成男子的声音,一本正经地道,“都到了见血楼的门口,你答应蛇上使的事情,不做了么?”要是大侠,一准儿是这样说的! 流玥笑了:“那么,你倒是想不想去呢?” 朱灰灰愁眉锁起,道:“当然不想去,可是又不得不去。” 流玥呵呵一笑:“别担心,有我在!” 挽起她的手,迈步向见血楼走去。有站在门口说闲话的功夫,说不定事情都办完了。 见血楼显然曾有建筑园林高手布局,每一栋房子朴素中透着精致,繁花碧树疏密得宜,几乎每一处的景色都不相同。 朱灰灰走在整洁的石板路上,耳中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心却越来越觉得不安,情不自禁地向流玥挨了挨。 这村子,死气沉沉哪…… 流玥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顺手推开旁边的一扇木门,向里面望了一眼。面色微微变了一下。 朱灰灰从他的肋下,只见里面是一间厅堂,打扫得很干净,墙壁上挂着字画,厅中摆着桌椅。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穿着团花的袍子,头软软垂在一边,看上去像在打盹一样。 她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喉咙,小小声地叫道:“老太太!老太太!”用这样的音量说话,她也不知道是怕吵“醒”了人家,还是怕吵“活”了人家! 流玥道:“她已经死了!” 朱灰灰沉重地点点头:“我……我看也像!” 流玥道:“这个老太太人称程夫人,是见血楼的三大长老之一的鬼长老,在江湖杀手谱上名列第七,别看年纪老迈,但一支镔铁拐仍然罕逢敌手。去年著名邪派高手飞叶屠神柳东风被刺杀一案,有人便怀疑是这位老太太做的。” 朱灰灰自欺欺人地道:“这样厉害的老太太,当然不会是被人害死的,她也许是……是太老了,自己睡着睡着,就过去了……” 流玥笑了一笑,道:“也许吧。”目光落在另一个地方。 朱灰灰望将过去,但见眼前一排缠绕着藤蔓的竹篱,竹篱下方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细白圆润,指甲红红的,上面戴着玛瑙的戒指,手腕上戴着玛瑙的手镯,素手纤纤,与红玉相得益彰,煞是好看——只可惜,那只手是断的。 流玥走过去,将竹篱的门推开,看清楚里面的惨景,轻轻地叹了口气:“想不到见血楼的飞天玉女,竟死得这样惨!” 朱灰灰刚要凑过去看,流玥将她拉了回来:“灰灰,别看了,不好看!” 他虽然如是说,可朱灰灰眼尖,仍然看到里面满地的血腥中,有一堆七零八落的身体零件,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 接下来,两人从村头走到村尾,发现了数十具的尸体,几乎个个都是见血楼的高手,拿出去都是名动江湖的人物,而燕深寒嘱咐她找的那个唐骨,赫然也在其中。 朱灰灰终于感觉到,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爱严重得多——似乎见血楼竟没有会喘气的人了! 她胆战心惊地问道:“流玥兄,见血楼的人,都……都死了?” 流玥面色沉重:“看样子是。” “是什么人杀了他们?” “很难说!”流玥沉默了片刻,又补充一句,“见血楼是一流的杀手组织,在江湖中的名气很大,这样的名气,是靠杀人杀出来的,所以仇人也很多。” 朱灰灰想了片刻,不太认同这个说法。 见血楼存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仇人这么多,他们还是在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小村子活得好好的,可见实力非同小可,一群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被仇人所杀? “杀人不是比武,光有武功是不够的。”流玥发出一声喟叹,“武功再高的人,也敌不过阴谋诡计!” 朱灰灰拉拉他的袖子:“流玥兄,你觉不觉得,这些人死得很奇怪?”岂止是像,简直和玄月水屿被灭的手法一模一样。 朱灰灰点点头,道:“流玥兄,见血楼的人,会不会也是被那些扶桑乌龟杀的?” 流玥目光落在辽远的天空,长叹一声,轻轻地点了点头。 朱灰灰道:“可是我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害死见血楼的人?” 十二生肖使虽然破坏了扶桑乌龟的计划,可是他们已经被杀了,而且他们拼死传出的消息已经晚了一步,俞戚两位将军的家人已经被转移走了,扶桑乌龟又有什么必要,跑这么远的路来杀见血楼的人? 流玥心道:谁说这孩子糊涂了?她只是平时不爱动脑子罢了! “也许,他们是想把水搅得更浑。”他想了想,缓缓地回答:“也许,他们只是无聊而已。” 朱灰灰刚要开口,眼角一瞥,发现一间屋子后面,飘过一个墨绿色的身影。 不等她开口,流玥已然警觉,清叱一声,挥袖拍去。 “砰”的一声,似乎击中了什么东西,那条绿影倏然退去。 流玥飞身追了上去,身形在房屋林木间一闪,便已不见。 才一睁眼便不见了流玥兄,朱灰灰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可是她的保镖啊!如果不是他在身边,打死她也不肯进这个见血楼的! 现在保镖跑了,自己怎么办? 退出去么?不敢! 继续往前行么?不敢! 死寂无声的见血楼仿佛潜伏着无数的危险,朱灰灰现在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抱着头,挑个隐蔽的地方蹲下,期待着流玥兄快点回来。 她藏身的地方,是一丛茂密的矮树之中。这个位置四方通透,又能遮身,用以掩藏行踪非常不错。 朱灰灰刚缩身进去,还没等坐好,便觉头皮一紧,头发似乎被什么抓住了。她大吃一惊,倏然跳起,想要逃出去,可是有一股大力拉着她的头向后扯。 她急出一身冷汗,反足向后踢去,头发却被抓得更疼,她不敢再用力挣扎,生怕将头发连头皮一同拽下来,只得将两只手护在头上,颤声问道:“谁?” 却根本无人回答。 “那个……小的只是进来……嘘嘘……无意冒犯您……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头发……” 仍然无人开口。 朱灰灰壮着胆子,抱着头的手悄悄向后摸去,一寸、两寸、三寸……指尖终于碰到一个枯瘦的手指头,她呼吸都要停止了,突然用力一掰,“喀嚓”一声,那手指头竟然被掰断了!她抓着那节“指头”,在心里破口大骂:他妈的!原来是树枝,吓死xx的了! 刚要松一口气,又觉得为时过早——流玥兄没回来之前,她随时都可能有危险。 心中琢磨,刚才看到的那个绿影是谁?是不是扶桑乌龟杀了人之后没有走,在这里埋伏自己和流玥兄?不太像!扶桑乌龟都是穿黑衣服的……那么,这会是什么人呢?还有,杀死陈一郎的人是不是那些扶桑乌龟?能够在流玥兄面前,从容处置陈一郎尸体的高手,会不会就是捏自己脸的那个死风间夜? 正在思潮起伏,眼前突然一黑。她刚诧异天怎么黑了,便觉得不对,这种黑,与夜幕降临的黑完全不一样,就仿佛有人用一块大布,将那树丛连她一起打包起来,不但黑,而且令人窒息。 一股无形的压力袭过来,朱灰灰觉得呼吸困难,心跳也加快,她想跳起来,冲出去,逃离那种压抑恐惧的黑暗,却觉得四肢沉重,根本动弹不得。一瞬间,她感觉无比的恐慌,好像自己被活活地装进棺材,准备埋进土里一样,耳边甚至能听见“乒乒乒乒”钉棺材板的声音…… 朱灰灰忍不住流出了眼泪。这一刻,她心里无比地痛恨自己,天下那么大,哪里都可以去得,偏要头脑发昏跑到见鬼楼来送死。骂完了自己,又骂流玥兄,什么小王爷,什么老江湖,却连人家的调虎离山计都不懂,自己找这么个保障,简直是眼睛瞎了…… 便在此刻,她的眼前乍然又亮,仿佛那黑幕被什么东西劈开,罩在她身上的压力也消失了,她用力地眨着眼睛,看到一张温柔俊美的脸…… 流玥看着面前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泪水犹未干,睫毛上的泪珠仍然一闪一闪的,屈辱突然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便像烈日下的芙蓉出水,耀眼而明丽。 他忽然有一种呼吸停滞的感觉,停了停,握住那只小脏爪,轻轻将她拉了起来。 “流……流玥兄!”朱灰灰抹去脸上的泪,“你总算回来了!” 流玥歉然道:“对不起!刚才只顾得和人打架,却吓到你了!” “还、还好!” 朱灰灰看着自己藏身的那树丛,已经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树干,附近的林木建筑,夜都被打得乱七八糟,仿佛刚刚被飓风袭击过一样。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脖子,流玥兄和人打得这样天昏地暗么?连她藏身的地方都被涉及到了…… “流玥兄,你和谁打架呢?”朱灰灰问道。 流玥却缺乏叹了口气:“是见血楼的楼主!” 朱灰灰“啊”了一声,心中立刻涌出无数的问题。 流玥似是明白她想问什么,道:“这个见血楼主身上中了剧毒,人虽未死,但神智已失。他武功实在太高,我不察之下,被他所伤。为了自保,所以不得不……”他停住,叹了口气,轻轻整理了一下衣服。 朱灰灰望见他的黄衫在肋下裂了一道大口子,心中一惊:“你伤得重不重?” 流玥温柔地看着她,微笑道:“还好!” “那个见血楼主,已经死了么?” 流玥默默地点头,满面的歉然之色。 朱灰灰心中好生失望,那位楼主一死,见血楼发生的事情,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但见了流玥的神色,打起精神安慰道:“流玥兄,事情就是这样子,你不伤他,他便伤你,你也不用内疚。” 流玥微微吐气,刚要说话,忽然神色一变,伸手揽着朱灰灰,将她带到一边。 刚才朱灰灰站的地方,爆出一团水淋淋的剑花。 那一剑,是从村中池塘飞出来的。朱灰灰虽然侥幸躲开了第一剑,但那森森的剑气屈辱依然追着她纠缠而来。 流玥长袖一挥,卷住那柄剑,劲气到处,将偷袭之人摔了开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朱灰灰凝目看去,惊呼:“宋小贝!” 那偷袭之人,正是“狼狈为奸”中陈一郎的老婆——宋小贝。但见她从头到脚滴着水,双目赤红,脸皮发紫,口角滴血,舞者软剑,势如疯虎,不顾性命地攻击上来。 “宋小贝,是我!熟人!”朱灰灰大声到。这不是要和宋小贝套近乎,而是因为她是现在唯一活着的人,很多事情都要问她才清楚。 宋小贝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挥剑乱砍,招招拼命。 流玥拉着朱灰灰躲开她的攻击,眉头忽然皱起,身形一飘带着朱灰灰上了房顶。 底下,宋小贝犹如未觉,仍然乱砍,屈辱每一次都砍在空气里。 便是朱灰灰,也瞧出不对劲了,她愕然道:“宋小贝疯了?” “不是疯,是毒!”流玥飞身掠下,点了宋小贝的穴道。 宋小贝撒手扔剑,颓然倒下! 流玥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倒出几粒丹药,塞进宋小贝的嘴里,然后撮唇而啸。 没多久,有八条人影流星般闪出。其中六人,是朱流玥的锦衣侍卫,另两位则是枫雪城负责护送朱灰灰的两位堂主。他们本来便一直远远跟在后面,听到召唤,立刻赶到了。 “大家散开勘察现场,找找还有没有活着的人!这里的人都是中毒而死,小心别碰到他们!”流玥沉声吩咐。 六名侍卫和两位堂主答应着去了。 没一刻,众人便依次回报。这见血楼,已经确定没有一个活口,全村一百八十一人,不论老少,全部遇害。 流玥沉默片刻,道:“抬着宋小贝下山,去隐灵岛见晚夫人,然后派人上山处理尸体!” 枫雪城的两位堂主,拆了一副门板,做了个简单的担架,抬上宋小贝,匆匆下山。 朱灰灰默默地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耳环,恭恭敬敬地放在一颗树下,难过地道:“对不起,蛇上使!我没办法将你的话转告你女儿了!” 流玥站在她的身边,柔声劝道:“蛇上使是巾帼英雄,她的女儿也去了她身边,不会再有人欺负那个孩子了……” 朱灰灰黯然不语。是啊!不管怎么说,蛇上使是女儿已经到了母亲身边,总好过自己浑浑噩噩地在世上,连母亲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夜幕笼罩中的洞庭湖,温润得像一面深绿色的绸缎,中舟缓缓地行驶,破开微漾的湖面,湖水在船舷两侧拍起层层浪花。舟上的灯影投下去,将雪白的浪镶嵌上淡淡的鹅黄。 天已经很晚了,朱灰灰仍然坐在船头,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花花趴在她的身边,惬意地打着呼噜。 流玥伫立在船舷的一侧,凝视着她的背影,目光深沉。这孩子,最近心事很重呵…… 良久,他走过去,坐到她的身边:“灰灰,忙了一整天,不累么?” 朱灰灰摇摇头,道:“不累。流玥兄,你不睡吗?” 流玥笑笑:“我陪你一会儿。” 朱灰灰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道:“谢谢你,流玥兄!” 流玥侧过头,夜色中,目光无比的温柔:“灰灰,你有心事?” 朱灰灰低下头:“其实,也没有什么。” “没什么吗?”流玥微笑道,“我来猜猜看!如果猜对了,有什么奖励没有?” “啊?”朱灰灰张大眼睛,自己都穷成这样了,他还问自己要奖励?“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要——”流玥望着她,眼波深幽,“一个最有价值的东西!” 朱灰灰狐疑地望着他:“那个……你不是相中我家花花了吧?”这胖家伙是她身边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流玥不禁笑了:“花花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怎么能要它!” “那你想要什么?” 流玥微笑着注视着她。 从船头宫灯漏出来的灯光洒在她的时候。那是一张小小的脸蛋,尖尖的下颏,两颊团团润润的,像一对粉团子,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咬上一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转,像两粒水晶葡萄,溜来溜去,灵活异常。 这个孩子,如果好好打扮一下,不知道会漂亮成什么样子…… 朱灰灰不安地拉拉自己的头发,又摸摸自己的鼻子:“怎么了?” 流玥秀眉挑起,含笑道:“你刚才问,我想要什么?” “是啊!”朱灰灰道,想想这样的说法容易落下把柄,急忙补充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就要钱没有,要命两条——还不给你!” 流玥忍不住一笑:“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 他伸出手,用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蛋,上面虽然脏兮兮的,但触感细腻润泽,便是上好的美玉,也及不上她肌肤的一分柔润。 朱灰灰以为他嫌自己的脸黑,伸手摸了摸另半边脸,有点惭愧:“那个,我回头去洗把脸!”其实在这点上,流玥兄已经比大侠好多了,大侠老逼着她洗脸洗手洗澡,流玥兄从来都不嫌她不爱干净。 流玥笑了起来:“好吧!我要的奖励就是这个——如果我猜对了,你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给我看!” “呃——那,要不要洗澡?”洗脸还可以忍受,洗澡却犹如要命…… “你不喜欢便不洗。”流玥笑道,“不过,我很想看到,你洗得白白之后会不会比……”他考虑了一下,微笑着继续道,“会不会比暮姑娘好看!” 他本来是激将法,可是朱灰灰却不大争气,摇了摇头,道:“她是大小姐,我哪里比得上她!” “那你是答应了?” “这个——还是等你猜对了再说吧!朱灰灰给自己留了个后路。她脑子一转,问道:“对了,如果猜不到,你打算输我什么?” 流玥轻轻一笑,道:“把我输给你好不好?” “你?”朱灰灰上下打量他片刻,皱起了眉头,“我要你来干吗?” 流玥眼中水雾流转,貌似很委屈地道:“我可以做很多事啊!比如听你吩咐、帮你打架、陪你到处玩……” 朱灰灰心里一动,没错!流玥兄武功很高,有他陪着,就没有人敢欺负她,而且他是小王爷,很有钱的人,他要是输给自己,那不等于也很有钱么? 再往深一想,朱灰灰忍不住大乐:流玥兄可真傻!他们赌的是“猜她的心事”——她的心事是什么,还不是她自己说了算? 流玥下这么大的赌注,那是有输无赢的局面啊! 朱灰灰怎么盘算,自己怎么占便宜——其实她也有怀疑,流玥兄其实也许没那么笨,不过,一想自己输了,最多就是洗个澡的事,便觉得这场赌,很值得下注。 她一向自诩为人“奸诈”为了麻痹流玥,非但不敢露出喜色,还故意做出很为难的样子,左思考右思考,做作了半天,终于“勉为其难”地道:“我看,你只会帮我吃东西!” 流玥问道:“那么,你是答应了?” 朱灰灰长叹一声,道:“好吧!我明知道自己吃亏,可终归还是不好驳你的面子!” 流玥险些笑出声来。这孩子,是聪明还是傻啊? 其实,之前他就曾提议让她跟自己一起混,可这丫头答应了又后悔,左右推搪就是不肯;而现在,她小心眼动得飞快,却是想方设法要把自己的人赢过去! 呵呵,只是不一样的提法,却是一样的结局,这糊涂孩子却想不明白,还以为占了多大的便宜…… 朱灰灰歪着头:“流玥兄,你笑什么?” 流玥笑着摸摸她的头发:“我想起一个故事,所以就笑了。” “什么故事?” “是——一群猴子分栗子的故事!”其实是关于“朝三暮四”的典故。 “什么?” 流玥笑着缓缓念道:“《庄子·齐物论》记载,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芧,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俄而曰:‘与若芧,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 听了一堆“之乎者也”朱灰灰顿觉头疼,眨着眼睛怔了半天,一句话没听懂。 流玥笑道:“这个故事是说,古代宋国有一位老人,喜欢猴子,所以养了一大群,时间久了,他便可以和猴子交流了,老人每天喂猴子,一直喂到家里穷下来。老人怕猴子们不高兴,便骗猴子们说:‘给你们栗子,早晨三颗,晚上四颗,行吗?’猴子很不高兴。老人又问:‘那么,早晨给四颗,晚上三颗,行吗?’众猴子立刻高兴地趴在地上。” 朱灰灰皱起眉:“猴子的故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忽然想起流玥兄上次讲故事,是因为睁开手臂上鸟的图案,现在又出来一群猴子,莫非自己的身世和猴子也有关? 流玥微微笑道:“我只是觉得,那老人对猴子的好,与你对花花差不多。” 朱灰灰乐了:“这个当然!” 流玥笑着点头,唉!这孩子傻起来的时候好可爱,真是……好骗…… “那么,好吧!我要猜了!” “猜吧猜吧!”朱灰灰催促着。心道,反正不管你猜什么,我都说是错的! 流玥笑道:“我猜,你在想你的母亲。” 朱灰灰立刻大力摇头,道:“当然不对!好端端的,我想她干吗!” 流玥“惊异”地道:“怎么会不对?” 朱灰灰粗声道:“当然不对啦!我娘有什么好想的!” 流玥连连说可惜,道:“我将你手臂上的图案,已通过不同的渠道传播到江湖上,以期你娘有机会看到,会来找你的|Qī-shu-ωang|。唉!谁知道你根本不关心这个!” 江湖天很晴Ⅱ122009-08-20 13:08 朱灰灰紧紧闭上嘴巴。虽然很想问清楚,可是一想到一问便等于输了,终于坚持着没有开口。 流玥问道:“那么,你是在想什么?” 朱灰灰眼珠转动,道:“我在想的事情可多啦。比如明天早晨吃什么、见血楼的人为什么被杀、宋小贝在舱里死没死、大侠的眼睛有没有治好……” 流玥的脸微微沉了一下,截口道:“好了好了!你不用这往下想,我输给你了!” 朱灰灰立刻跳了起来,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好啊!我们去签卖身契!”拉着他便走。 晕!这孩子突然又精明起来了,居然还知道卖身契!流玥甚是苦恼:“这个,就不用签了吧!” “要签要签!”朱灰灰立刻道。不然你反悔怎么办? 流玥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刚要开口,忽然耳中似听得什么动静,他霍然转身,回头望去,只见自湖面上驶来一艘快舟,舟头灯下,立有一人。 朱灰灰眼见,打老远便看到那身大红蟒袍和白面脸,不禁“啊”了一声:“是秦总管!” 秦总管飞身踏波而来,单膝点地:“参见小王爷!” 流玥面沉如水:“何事?” 秦总管不敢抬头,道:“王爷招你回府!” 流玥双眼微眯,沉默片刻,淡淡地“哦”了一声。 他望着朱灰灰,满眼的不舍:“灰灰,我要回家一次,只怕不能陪你去隐灵岛了。” 朱灰灰瞧瞧秦总管,想说什么,却又忍住,终于慨然道:“流玥兄,你放心去吧,这里离隐灵岛很近,我很快就到了。” 流玥轻一点头,吩咐了几句,快船与龙舟靠拢,枫雪城两位堂主抬着昏迷不醒的宋小贝换到快船之上,朱灰灰也移了过去。 两船错身驶开,流玥站在船头宫灯下面,遥遥地向朱灰灰挥手做别。 朱灰灰远远地望着,那一团暖橙橙的黄色,很快融入夜色之中,心中只觉得遗憾无比,那个死太监,哪怕再晚来一会儿,她也能逼着流玥兄在卖身契上按手印了,现在可好,煮熟的鸭子,飞啦…… 江湖天很晴Ⅱ132009-08-20 13:36 隐灵岛,一间静室。 枫雪色神态安详地坐在榻上,眼帘轻阖,印堂、攒竹、鱼腰、丝竹空、太阳、球后、瞳子镣、四白、承泣、晴明等穴位上插着银针,泛出死灰之色。 阳光透过窗子,照着他的面颊,光洁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晨先生将一缕药绒点燃,递给晚夫人,夫人一边捻动着针体,一边用药绒去熏灼针尾,迫使药力通过中空的银针,渗到的雪色的眼肌中去——这已经是她为枫雪色治疗的第七天了。第一天的时候,银针刺穴后,针体立刻变成黑色。经过七天的拔毒,银针颜色已然变暗,但那股灰白之色却一直不褪,余毒怎么也拔不出来。 晨暮晚心中甚是心痛,用帕子轻轻擦拭枫雪色额头上的汗珠。人的眼部肌肉最为娇嫩敏感,这种以银针抽毒之法有多疼,看看他额上的汗珠就知道了。 这几日来,在母亲的妙手之下,西野公子已经接近痊愈,燕公子骨骼筋脉之伤也大有起色,只有假以时日,便可复原如初,甚至连武功都不会太受影响。 只有枫公子,母亲对他的眼睛,似乎一点把握都没有…… “爹。娘,枫公子的眼睛,可有好转?”晨暮晚忍不住问道。 晨先生没有开口,晚夫人一边将枫雪色面部银针取下,一边叹道:“枫公子眼睛所中之毒实在太剧,而且时日已久,毒性深入,目前只能先以中空银针探入眼部穴道,将毒一点点抽出来,并将药物从针管导入。待毒性拔尽之后,才能决定下一步的治疗方式,至于能否复明,尚未可知……” 晨暮晚神色黯然。枫雪色却面容不变,从容地道:“夫人不必为枫某担心,我的眼睛——”才说了几个字,突然住口,微微侧头,倾听远远传来的脚步声。 来人大约有三名,脚步声也不一样,其中二人脚步虽然重,但重而不拙,似乎是轻功上佳之人担着重物走路;另一人则连蹦带跳,步子踏得乱七八糟,脚下像是没生根似的,细碎浮躁,功夫几乎等于没有。 然而这个凌乱的脚步声却是他最熟悉的,熟悉到想都不用想便脱口而出:“灰灰!”心里一阵喜悦,这孩子终于还是回来了! 果然,静室之外传来朱灰灰的问话:“丁婆婆,大侠在不在?” 隐灵岛的女管家丁婆婆一直待立在外,以备公子传话,此时恭恭敬敬地道:“大小姐,晨先生、晚夫人忽然暮姑娘正在为公子治伤,只怕不宜惊扰!” 枫雪色微微一笑:“丁婆婆,让灰灰进来吧!” 不等丁婆婆回答,朱灰灰已大声回答道:“是!大侠!” 一把将门推开,进门的第一句话却是:“夫人,救命!” 她的身后,紧随着枫雪城的两位堂主,他们正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之人,已经变成紫黑色,皮肤肿胀得甚至能反光。明明是炎炎夏日,此人的皮肤表面上却结着一层淡白的冰霜,初看甚至会以为这是一条结霜的茄子,非但瞧不出是死是活,甚至连是男是女都辨别不出。 晚夫人脸色骤然一变,连话都没问,秀手一挥指间已挟了五枚银针,轻轻刺进那人的指端。 那人的手指也肿胀如萝卜,这五针一下去,立刻冲出五股紫黑色的血泉,纵然两个抬担架的高手闪避地快,也被喷了几滴在手脸上。 晚夫人手指甲银光如电闪,一针接一针地扎了下去,即使隔着衣物,认穴也丝毫无误。随着她的动作,那人全身数处喷涌血泉,人像被扎漏的皮球,“噗”地瘪了下去,只一会儿功夫,便从胖茄子变成葡萄干,全身的精血似乎都喷出去了。 室内弥散着一种奇怪的味道,血的腥气里混夹着甜腐的气息,就像几十种蔬菜水果堆在一起腐烂,闻起来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朱灰灰没有理会这些,她断烟个动作是举袖捂住鼻子,第二个动作是冲到枫雪色面前,道:“大侠,你眼睛好没?” 这个时候,没有人顾得上理她,除了枫雪色。 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灰灰什么情况?”这几乎已经成为他的习惯动作,在眼前一片黑茫茫的世界里,每次碰到不确定的事情,只有握着那双软软的小手,他的心便会奇异地安定下来。 “大侠,见血楼的人都被杀了,我们只救了宋小贝回来,可是她中了毒,夫人在就她!”朱灰灰简言意赅地说。 枫雪色虽然听得没头没脑,却颇感震惊。他与“狼狈为奸”夫妇,没什么交情,可是见血楼的人都被杀了?这又是什么状况? 刚想要问清楚,便听晨暮晚道:“娘,这是什么毒,好生厉害!” 晚夫人脸如冰霜,冷冷地道:“鱼小妖的毒,能不厉害么?” 晨先生神色冷峻,目光如电般在朱灰灰脸上打了个转。 朱灰灰知道先生又在怀疑自己了,想要辩解,却只动了动嘴唇,终于没有说话。 她虽然不认识鱼小妖,可是自从在船上听流玥说那个女婴手臂图案的故事,又联想起自己母亲的神秘诡异,已经对自己的身世起了疑心,想要辩白,心里却觉得底气不足,因此生平第一次,受了冤枉后决定忍气吞声了。 听到“鱼小妖”三个字,晨暮晚的脸一下子变成青白色,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娘,那个女人……还活着?” 晚夫人看了看女儿害怕的样子,勉强笑了一笑:“毒虽然是鱼小妖的,但用毒的却不一定便是本人。孩子,我们先救人,此事以后再议!” 她吩咐道:“暮儿,你去吩咐下人煮一桶热醋来!麻烦两位堂主将病人抬到榻上,小心不要被血沾到身上,记得回去以热水烫身更衣,七日之内最好不要饮酒。朱姑娘,请你详细说说,病人是怎么中毒的?”一口气吩咐了三件事。 当下,晨暮晚走到门口,唤过门外侍立的丁婆婆,嘱咐她准备热醋。枫雪城的两位堂主小心翼翼地将宋小贝抬上榻,然后迅速回房去准备沐浴更衣。朱灰灰紧紧地闭着嘴巴,板着小脸一言不发——明明枫雪城的两个堂主当时也在现场,为什么偏偏要她说?当然是因为他们认为她是鱼小妖的什么人,所以毒便是她下的! 枫雪色温和地道:“灰灰,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朱灰灰甚是小心眼,因为对夫人冤枉自己的事心存芥蒂,听人家说什么都像是在怀疑自己。但同样的话由枫雪色说来,她却不挑理,嘟了嘟嘴,道:“那天,我离开隐灵岛后,在湖上碰上了流玥兄。他得到消息,扶桑乌龟们正在向雪峰山的方向,于是我们便一起同行……” 她性子浮躁,本来说话夸张,偶尔还会吹牛什么的。但自从枫雪色眼睛瞎之后,也要将自己看到的事情讲给他听,为了不影响他的判断,只讲自己看到的,并没有掺入评论和看法,调理清楚,细节清晰,以图枫雪色听得明明白白。 “又是灭门之案,”枫雪色神色严峻,“好熟悉的手法!”又是那些“老朋友”么? 朱灰灰明白他的意思,道:“流玥兄也认为是那些扶桑乌龟干的!” “是扶桑人?”晚夫人喃喃自语,眉宇间一派忧色,“怎么……会是扶桑人?这种毒明明是鱼小妖亲自创造配制的紫菁冰阳,十多年前,我见过很多次,绝不会认错!” 晨先生突然站了起来,道:“当年东海巨鲸岛之战,幸存之人都看到她重伤坠海,但是谁也没有看到尸体,因为海中都是鲨鱼,所以大家便想当然地以为她被群鲨吞噬……” 晚夫人身子一震:“你是说……鱼小妖其实没有死?她……落入扶桑人手中?” 夫妻俩对望片刻,都在对方眼中发现彼此所想之事,然后两人同时摇摇头。 晨暮晚骇然失色:“爹、娘,你们说,鱼小妖没有死?她投降了扶桑?” 晨先生脸微微一沉:“暮儿,你要牢牢记得爹和娘的话!那鱼小妖色任性妄为、心如蛇蝎、滥杀无辜,什么坏事都做,可是她却绝对不会变节投敌的!” 他们夫妻襟怀坦荡,虽与鱼小妖仇深似海,但若抛开个人恩怨,对鱼小妖的才情智慧和后来冒死拼杀倭寇的风骨气节甚为钦佩。 晨、晚夫妇与鱼小妖当年的恩怨,枫雪色也略有耳闻,听到晨先生这席话,颇为其磊落胸怀而折服。 晚夫人刚要开口,面色突然变得苍白,她猛地握紧拳头,然而手指却软得根本合不拢,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甚至捏不住一枚小小的银针。 银针倏然落地,发出“叮”的一声,晚夫人身子摇摇欲坠,晨先生急忙伸手扶住,夫妻两人一同缓缓地坐在地上。 与此同时,晨暮晚轻叫一声,软软地倒在父母身边,枫雪色也觉得站在不稳,双腿一屈,背椅着墙壁,慢慢滑座到地上。 每个人都觉得全身骨头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这种感觉极为舒服,仿佛停留在夏日午睡初醒的那一瞬间,全身都酥软而惬意。 朱灰灰站在众人之中,张大眼睛,吃惊地左看右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她的时候。 晨暮晚突然道:“朱姑娘,不要开玩笑了,把解药拿给大家吧!” “解药?什么解——”朱灰灰突然醒悟,惊道,“啊?你们中毒了?” 晨暮晚叹了口气,柔声道:“朱姑娘,枫公子双目还没有康复,如果再次被毒侵袭,于身体损失极大。而且榻上还有病人,需要我娘去医治,所以——” “所以,你就认为,这毒是我下的?” 晨暮晚没有回答,但她的意思屈辱显而易见:“不然,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没事?” 朱灰灰在晨先生、晚夫人和枫雪色的脸上环顾一周,见他们都在闭目运气,虽然没有附和晨暮晚的话,却也不反驳,显然是怀疑她。 朱灰灰用力咬着嘴唇:“不关我的事!你们爱信不信!”她当然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干,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全屋子的人都倒下了,就自己没事。 枫雪色唇边浮起一丝浅笑温声道:“我知道的,不关你的事!” 朱灰灰心里一热,眼圈突然红了。晨先生和晚夫人信不信自己有什么关系,反正大侠相信她! 她冲上前去:“大侠,你也中毒了么?身上难过么?很疼么?我来背你逃走!” 这事儿一定是扶桑乌龟干的,想到那些黑衣人的残忍手段,她的心就哆嗦,恨不能长出翅膀逃出去。 枫雪色心里异常沉重。刚才,他试着催运真气逼毒,然而平时内息充沛的丹田竟然空荡荡的,一丝内力都提不起来,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见血楼、玄月水屿、被灭门的几户普通百姓、江滩惨案…… 难道,同样的命运,今天落到隐灵岛了么? 尽管心中暗惊,但他仍尽力安慰道:“灰灰,你别慌,去把我的剑拿来。”其实,就算有剑在手又能怎么样呢?现在的他,甚至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 看着去摘壁上宝剑的朱灰灰,晨暮晚口唇微动,便要说话。 晚夫人用目光制止了她。然后望着门口的一只木桶,问道:“这只桶是谁送进来的?” 晨先生和晨暮晚同时摇头。奇怪地很,大家竟然都没有留心,这只桶是什么时候被送到室内来的。 朱灰灰迟疑了一下,道:“是丁婆婆送来的。” 那会儿说话的时候,她处在侧对着门的位置,无意中瞥见一个青衣老妇将一只冒着热气的木桶提了进来,轻轻地放在门口。这个老妇,便是之前还和她讲过话的、隐灵岛的女管家丁婆婆。 朱灰灰大声叫道:“丁婆婆!丁婆婆!” 枫雪色止住了她,道:“别叫了!丁婆婆应该已经……去了!” 眼盲之后,她已学会不用眼睛“看”人,而是用听觉、嗅觉、触觉、味觉和心觉,去“看”周围的人和事,先前,他曾听到一个陌生的脚步声接近了屋子,当时也甚觉奇怪,不知此人是谁。可是随即听到木桶放下的声音,有嗅到热醋的味道,于是以为是岛上新来的仆人。 这个人,他看不到其外表,但凭脚步声已知道,绝对不是丁婆婆!而朱灰灰却说是她,那么自然是有人假扮了的——既然如此,真的那个,还活得成么? 朱灰灰也想到了,不禁打了个寒噤。 晚夫人缓缓地道:“鱼小妖,既然都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什么?鱼小妖?她真的还活着? 书房之外,突然有人幽幽地道:“见当然是要见的!”声音极为苍老。 一个高瘦的身影鬼魅般地出现在书房的门口,青衣布裙,满脸皱纹,手上全身老年斑。 看清来人,朱灰灰大为失望。大侠和晚夫人真的没有猜错么?这老妇明明就是丁婆婆,连声音都是!那个令自己一听就皮肤发麻的称呼“大小姐”,就是这个老妇最先喊出来的,所以她对丁婆婆的印象极深。 晨先生冷冷地道:“鱼小妖,吗果然没有死!” “丁婆婆”声音极为委屈幽怨道:“我没有死,你是不是很失望?”这样的声音,从一个白发苍苍。皱纹满脸的老妪口中说出来,所有的人都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晨先生淡淡地道:“十几年的老朋友了,还有必有藏头露尾么?” “丁婆婆”凝视着他,半晌,忽然咯咯一笑,声音变得娇俏如少女:“墨白,十五年没见,你可曾想我?” 晨先生神色极为平静,道:“想!很想!十五年来,我们夫妻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丁婆婆”喜孜孜地道:“我就说嘛!我要你们一辈子都忘不掉我!想到我是时候就心痛心碎,疼到恨不得拿刀子去割自己的肉,终身没有一刻是快乐的!” 这样恶毒的话,在她口中说得却如同少女与初恋情人的告白,说的人甜蜜悦,听的人遍体生寒。 晚夫人冷冷一笑,道:“如此说来,你这十五年来一定过得和快乐了?只怕你也未曾有一刻忘掉我们夫妇吧?” “丁婆婆”狡猾地笑道:“我不用忘!我只有一想到你们,就想到一个投错了胎的小孩,然后便觉得开心得不得了!” 她与这对夫妻为敌多年,知道什么才是最厉害的武器,此言一出,果然正中晚夫人的心,晚夫人身形微微一晃,秀美的脸孔变得煞白。 晨暮晚早已眼中垂泪:“鱼小妖,我爹娘与你有什么仇恨,你……你要对我下那样的毒手?” “丁婆婆”瞥了她一眼,道:“原来你就是那孩子,居然还活着,也不易!”忽然笑了笑,“墨白,不都没有跟她说过,当年我对你一往情深,你如何辜负于我么?” 晨先生淡然道:“鱼姑娘的垂爱,晨某实在担当不起。晨某与夫人自相识以来,眼睛里便再也看不进第二个女子。这句话,鱼姑娘听晨某说过不止一次了吧?” “丁婆婆”皱起了眉:“那是十五年前的话,十五年后以后做不得了!”她目光从晨暮晚身上掠过,忽然又笑了,问她,“你说是么?”声音慢吞吞的,胁迫之意甚是明显。 晨暮晚却不受她威胁,冷笑道:“我爹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他说这一生心里只有一我娘一个人,另外的女人即便美若天仙,他也不会看在眼里,何况是你这样的丑怪女人!” “丁婆婆”摸摸自己的脸,笑了:“你说我相貌丑怪?”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手脸之上的皮肤突然裂开,一块块地翘起,脱落…… 老皮尽落,出现在众人面前是,是一个风华绝代的清艳女子,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相貌美如仙葩,空灵而洁净。 她微笑着看着晨暮晚:“我丑么?” 晨暮晚冷声骂道:“你不但人丑!心更丑!” 还没等鱼小妖说话,朱灰灰已经知道要糟,这下在只怕晨暮晚要吃耳光了!心底颇有幸灾乐祸之感。这位大小姐真是缺心眼!现在她和她爹娘都落在人家手里,居然还敢这样大声说话,激怒了鱼小妖,挨个嘴巴是轻的,再被踹上两脚都不新鲜…… 自打鱼小妖所扮的丁婆婆进屋之后,她反而不急着逃走了。晨先生和晚夫人一直冤枉她和鱼小妖有关系,她委屈之余,也对此人充满好奇。听到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出现,当然要看上一看再做打算。。况且此人连面都没露,这一屋子的人都倒下了,她心中不禁对鱼小妖大为钦佩。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虽然怕死,但目前最怕的却是那些扶桑乌龟,她并不知道这个鱼小妖多厉害,何况此人显然是来找先生和夫人麻烦的,跟自己全无关系,所以她一直缩在枫雪色身边装死,偷着看热闹——反正就凭她那两下子,空手都不见得跑得出去,更何况带着大侠! 她这寻思晨暮晚可能要挨揍,那鱼小妖仿佛真和她心有灵犀一样,突然一个耳光打在晨暮晚的脸上。这一下出手如电,别说大家都中毒倒地,便是没中毒,想拦也不容易。 晨暮晚出手不久便被掳去,喂食无数种剧毒,全身骨骼也受到损失。父母耗尽半生的心力,想将她的生命抢回来,但身弱体虚,终是不如别人健康。 对她下此毒手之人,正是鱼小妖。 有了这样的遭遇,她自是恨极了这个恶毒的女人。只是,她终究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自幼受到完美的淑女教育,并没有接触多少人间疾苦丑恶,因此对鱼小妖的狠辣恶毒估计不足,一时激愤之下,出言顶撞,没料到对方居然说动手就动手。她挨了一记耳光朱灰灰,半边脸已然高高肿起 鱼小妖甜蜜地笑着,语气却非常阴冷:“你娘没交过你,不要与比你强的人大声说话么?” 晚夫人怒道:“鱼小妖,你有事情冲着我来,莫欺负孩子!” 鱼小妖笑道:“便是欺负了,你又能怎么样?”反手又一掌挥去,晨暮晚的另半边脸也肿了起来。 晨暮晚泪如泉涌,晨先生和晚夫人心如刀割。只是他对鱼小妖太了解了,情知此女歹毒异常,越是求她,她反而越变本加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索性连瞧都不瞧她一眼,只是注视着女儿,轻轻地道:“暮儿,你是爹娘的好女儿,不要哭!”尤其是不要在这个女人面前哭,那样只会让她越来越开心、越来越疯狂! 晨暮晚忍泪道:“爹、娘,我不疼!我不哭!” 她这一句话,朱灰灰知道她又要倒霉了。人家折磨她明明就是让她疼,让她哭然后让她的爹娘痛苦伤心,她偏偏说不疼不哭,那不是自己找苦受么?唉!先生和夫人这样的好人,怎么会教出这么一个白痴女儿来! 果然,鱼小妖皱起眉,道:“你不疼么?”一眼瞥见地上掉落着一枚银针——先前晚夫人用来针灸,后来中毒无力,银针便落在地上——她五指凌空一抓,那枚银针突地跳起,落入她的掌心之中。 这一手内力显露,晨先生。晚夫人即使与她是敌非友,也不禁在心里叫了一声好。可是当他们看到她用春葱般的手指拈着银针,满脸不怀好意地打量晨暮晚,便知道她打算干什么,心都凉了。 鱼小妖叹道:“墨白,你这女儿太讨厌了,尤其是这一双眼珠子……” 晨暮晚瞧着那枚银针离自己的眼睛越来越近,虽然嘴硬不怕,但眼里终于还是流露出恐惧之意。 晚夫人长叹一声,道:“鱼姑娘,当年是我们夫妻对不住你,你要怎样报复,都由我们来承受!这孩子……这孩子幼年时候已经被你害得很惨,你……求你放过她吧……” 晨先生也苦笑:“鱼姑娘,你想要眼睛,就把我的拿去吧!”他缓缓闭上双目。 鱼小妖柔声道:“墨白,你的眼睛,我怎么舍得拿走?我还要你亲眼看着,你的凝妹和暮儿是如何受尽折磨,却又偏偏死不了……” 她出针的动作极慢,简直是一寸一寸移向晨暮晚的眼睛,明明就是要让晨先生和晚夫人看得清清楚楚。 枫雪色忽道:“您身为前辈,何必为难一个女孩子?” 鱼小妖看着他 嘻嘻一笑,道:“好啊!你如果肯替她送出一只眼睛,我便不折磨她!” 枫雪色笑道:“晨先生和晚夫人慈悲侠义,生平救人无数。不久前,暮姑娘也曾经救过我和我的朋友,我便是用性命换她又算什么?何况只是送一只眼睛!好!你来取吧!” “嗯?”鱼小妖侧头看着他,幽幽地道,“你是不是看上这位……嘿嘿,这位出身高贵。心地善良、娴静美丽的大小姐了?” 枫雪色颇感无奈。他没想到鱼小妖竟然如此“为老不尊”,当着人家的父母和姑娘的面说出这种话来。他俊脸微红:“前辈切莫妄言,我对暮姑娘只有敬重之心,哪里来的男女私情!” 鱼小妖冷冷笑道:“喜欢便喜欢了,偏又不承认,江湖之中多的是你们这种虚伪矫情之人!这样的人,便是该死!”说话间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晨先生,似乎在骂他也是“虚伪矫情之人”。 枫雪色唯有苦笑。 鱼小妖冷冷地道:“你双目所中之毒,乃是以人体血肉培养数十种毒涎,又以其他药物引发变化所生成的新毒,晚凝虽然医不好,但在我眼里,这毒却容易解得很!只是不喜欢的居然是这种假清高假正经的女子,真是有眼无珠!这双眼睛,留着也真没什么用!也罢,便送与我吧!” 她乃天纵奇才,毒技神乎其神,出道不久便被江湖誉为三半年来武林第一用毒制毒大师,现在十多年过去了,对于毒的研究简直已达化境。枫雪色双目所中之毒虽然复杂难医,但如何瞒得过她?只是远远一瞧,便已看得分明。 枫雪色微微笑道:“枫某眼瞎太久,已经习惯这样了,这双眼睛,有与没有,也没什么区别。”缓缓闭上眼睛,心中暗暗佩服,这鱼小妖果然名不虚传!只用敲的,便将他所中之毒分析得丝毫无差! 鱼小妖凝视着枫雪色,这个俊美的少年有平静温和的面容,从容淡定地微笑,像极了十几年前,苗疆道上那位手提草药的青衣男子,只是,她遇见这个男子的时候已经太晚,他的另一只手始终挽着一个优雅美丽的女子…… 她心里陡然一酸,一双柳眉渐渐竖起:“好!我就成全你!”忽然欺身而上,手中银针闪电般刺下。 “不要!” 朱灰灰大叫一声,扑在枫雪色的身上。 鱼小妖凝针不发,声音低沉:“怎么,你要用你的眼睛换他的么?” 朱灰灰将枫雪色的头抱在怀里,不答。 鱼小妖再问:“他为了那个大小姐,不惜牺牲自己的眼睛,你难道没有看见么?” “我看见了。”朱灰灰道。其实她听到枫雪色要用自己的眼睛换晨暮晚的,心里也觉得莫名其妙地难过——但想一向很傻,总会做出这种损己利人之事,幸好自己比较聪明,关键时刻可以拦住他! 鱼小妖皱起眉头,道:“那你还有救他?” “要救的!”朱灰灰突然回过头来,“前辈,你说大侠的眼睛能医好?” “不难!” “求求你!求求你!医医大侠的眼睛吧!”朱灰灰满眼的希望。 所有的人都觉得朱灰灰简直傻出了边——没见鱼小妖一心一意要他们的命么?居然还求人家医眼睛,这和与虎某皮何异? 鱼小妖似乎也觉得她脑子不太正常,很好奇地问:“救了他之后,让他和那个大小姐双宿双飞,你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么?” 朱灰灰摸摸头:“什么双什么什么的?” 鱼小妖:“……” 所有人:“……” 枫雪色停了一下微微一笑,道:“灰灰,你听不听我的话?” “这个……”废话!当然不听拉!难道你叫我去死,我也听?朱灰灰不好意思直说,很“奸诈”地道:“看情况吧!” “我以前告诉你,如果——咳,如果你拿了人家的鸡,人家的狗咬你,你怎么样?” “那我就——”朱灰灰猛地醒悟,是了!大侠在暗示她不要管别的,一个人逃走,用他和娘教的那个什么轻功逃走! 她瞄瞄门口,心里盘算,如果这样逃走的话,鱼小妖是会去捉自己,还是不理她继续留下来对付大家? 如果鱼小妖去抓自己,自己肯定逃不掉,既然这样,大侠仍然让她逃走,是料到鱼小妖不会理会自己的。可是骂她又怎么能把大侠丢在这里?怎么能让鱼小妖当着弄瞎他的眼睛? 朱灰灰想了又想,终于摇摇头:“大侠,她可以医好你的眼睛——” 枫雪色苦笑:“傻孩子,鱼前辈和晚夫人不一样的。” 晚夫人的一双手,是只治病救人,从不杀人,而这鱼小妖,从来都只要人命,却从未听说过她救人! 鱼小妖眼中杀机毕现,冷冷道:“我和她有什么不一样?” 枫雪色微微一晒:“前辈和晚夫人虽然心性、手段大不相同但都为我等江湖后辈所敬重!晚夫人慈悲济世,救人无数,江湖中人提起来无不敬仰,而当年东海巨鲸岛一战,鱼前辈踏波西来,不顾性命,力挽狂澜,毒尽倭国贼人,令我中华扬威海外,实乃武林典范、后辈楷模!” 这大约是鱼小妖生平做过的唯一的好事,听他提起,她脸上出现傲然之色,但仍冷声道:“你以为这样说,我便会放过你么?” 枫雪色微笑:“不敢!晚辈只是素来仰慕鱼前辈,今日得见前辈真颜,心中甚觉荣幸而已!” 朱灰灰知道枫雪色从来不喜欢多话,现在却偏偏说个没完,一怔之下,便明白他是在分散鱼小妖的注意力,立刻配合地问道:“大侠,前辈当年很厉害么?”她是有意拍鱼小妖的马屁,很希望把别人拍得舒服了,会高抬贵手,把大侠的眼睛治好! 枫雪色道:“十五年前,东瀛倭寇犯我中华。中华武林道上的英雄在东海巨鲸岛拦住了敌人,可是倭寇狡诈。将我们的人诱入埋伏圈,不察之下,中华英雄伤亡惨重。当时我方援兵又被阻在海上,不能支援。岛上的敌人势力强大,我方的人数越来越少,幸存的都身负重伤。眼看便要命丧孤岛,为国捐躯,,关键时刻,鱼前辈驾着一叶小舟,孤身突破倭寇的防线,杀进岛来,斩尽倭贼,救了众人,自己却被倭贼首领打落海中……” 朱灰灰投向鱼小妖的目光满是敬佩之意:“原来你是这么了不起的人!” 心中甚是不解,这鱼小妖,明明不是坏人,为什么先生和夫人提起她来,便痛恨不已?还说自己和她很像,连带自己一起讨厌?对了,自己和鱼小妖很像么?她睁大眼睛,上上下下大量着对方,却找不到自己一丁点儿相似之处。 “当时因为岛上血战,海中的血腥引来无数鲨鱼,鱼前辈重伤落海之后,大家都以为她已经被……谁知苍天有眼,鱼前辈还活着,真是幸甚!” 鱼小妖冷冷地哼了一声:“区区几百条鲨鱼。能奈我何?我当然还活着——可惜,我活着,对于某些人来说,是‘幸甚’还是‘不幸’,便不一定了!” 朱灰灰立刻道:“当然是‘幸甚’啊,那还用说么!” 鱼小妖明眸微眯:“你这样讨好我,是要我替这位少年医眼睛么?” 朱灰灰“嘿嘿”一笑:“前辈圣明,被你猜到了!”心里却想,看来自己拍马屁的功夫还得再练练,拍得这样明显,被人一听就听出来了! 鱼小妖负手在后,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若要我医他的眼睛,也不是不可以——” 朱灰灰对这种说话方式很熟悉,知道人家还有下文,立刻接上一句:“但是——” 鱼小妖拈着银针,淡然道:“但是,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要得到!”说完心中忽觉苦涩,其实在这世界上,她什么都没有得到过,尤其是那个人的心…… 她美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我要一双眼睛,便一定要拿刀——少年人,这屋里的两个丫头,你选一个留下吧!” 枫雪色尚没说话,朱灰灰抢先道:“前辈,这不公平!大侠这个人死心眼地很,你让他选,他多半是选把他自己的眼睛给你!” 鱼小妖冷笑一声:“那么,我让你选!”她用手一指晨先生和晚夫人道:“这两个人,你去替我摘一只眼睛下来!”手指轻弹,一道银光闪过。朱灰灰吓得一缩脖子,伸手一摸,一枚银针正插在自己的头发里。 要救大侠,便要刺先生和夫人的眼睛——那么,我要去么? 江湖天很晴Ⅱ142009-08-21 10:37 银针很轻,拿在她的手里去重逾千斤。 大侠虽然总是教训她、吓唬她,动不动就要砍她的脑袋和手脚,可是每次板着脸的时候,他的眼睛是温暖的。他是这世界上对自己最好的人,如果能让他的眼睛复明,能够再看到啊暖暖的目光,她甚至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去交换。 她的目光落在晨先生和晚夫人的身上。他们虽然曾经冤枉她、误会她,可是他们也救过她的命。 想起与晨先生和晚夫人在一起时,每天跟着夫人走村过户行医,闲下来就和晨先生一起钓鱼……那段日子是她一生过得最安逸、最温暖的日子。甚至比跟娘在一起的时候,还要开心。 这样的人,她要去刺伤他们的眼睛么? 晚夫人和晨先生面带歉意地看着她,似乎是为了之前误会她的事情,感觉抱歉。 望着那样温柔慈祥的眼睛,朱灰灰心里忽然一酸,不知怎么的,心里竟然产生一个念头,如果有人要伤害先生和夫人,她宁可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他们! 她扬手将银针抛出去,摇头道:“我不要!” 鱼小妖神色转厉:“你不要?为什么不要?” “先生和夫人是好人!” 不知这句话哪里碰到鱼小妖的逆鳞,她顿时大怒:“他们是好人,我便是坏人么?”反手一个耳光向朱灰灰颊上拍去。 朱灰灰自然而然地将头一缩,避了开去。那鱼小妖反手一撩,掌势扫回,朱灰灰立刻两手抱头,动作熟练至极,仿佛躲了千百次一样,可是仍然没有躲开。鱼小妖指端在她手肘麻筋上一弹,朱灰灰的手臂一软,顿时垂了下来,于是,鱼小妖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她的脸上,发出“啪”的一声。 这记耳光声音很脆很响,朱灰灰一只手按着脸蛋,呆呆地看着鱼小妖,伸手指着她,声音颤抖:“你……你……” 鱼小妖骂道:“我什么我?不争气的东西!”裙角突然微飘。 朱灰灰早就防着了,立刻跳将起来,却仍然躲不过人家神出鬼没的一脚,“砰”的一声,被鱼小妖踢在屁股上,摔倒在地。 她在地上滚了两个圈子,立刻爬起来,粉扑扑的小脸苍白地吓人:“你……你……你打我……”捏着拳头便要扑上。 枫雪色喝到:“灰灰!退下!” “我不退!”朱灰灰怒不可遏:“她……她……” 晨先生道:“灰灰!别冲动!鱼姑娘么用力打你!” 他在一边看得清楚,鱼小妖对朱灰灰明显手下留情,她虽然挨了耳光。但只是声音吓人,皮肤却连红都没有红一下。打晨暮晚手却重很多,两记耳光下去,雪白的脸颊被被打成了包子…… 晨先生心中好生奇怪,朱灰灰看上去果然是不认识鱼小妖的,可是以鱼小妖的狠毒心性,对于违逆自己之人,断不会轻易绕过,为何对这孩子下手颇为留情? 朱灰灰怒道:“什么没有用力打!她已经很用力了!”没被打疼,那是咱脸皮厚! 晨先生道:“鱼姑娘,你记恨我们夫妻,便痛快地将我们一家三口杀掉好了,何必迁怒一个不相干的孩子?” 鱼小妖美目流盼,柔声道:“墨白,我怎么舍得杀你?如果我真的要杀你,十五年前便杀了,你以为凭你那凝妹,能救得了么?” 晨墨白叹道:“不错!你心思多变,当机立断,手段……手段也超出常人。我夫人虽然聪慧,但终是不如你……决断……”言下自认,他们夫妻在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这方面,终是差她很远。 “那你可知道,当年我为什么一直不杀你?” 晨墨白笑了,不答她的问话,目光落在妻子身上,柔情四溢。 晚夫人回视着丈夫,微微一笑,道:“鱼姑娘,承你的情,让我们夫妻能在一起多活了十五年。虽然心痛心碎,但总比一个人快乐!” 鱼小妖喃喃道:“即使这样,你们也比我快活么?” 低头沉思良久,忽然凄凉一笑:“既然这样,你们便也只留下一个人吧!”举起手掌,轻飘飘地向晚夫人额头上拍去。 晚夫人看了丈夫一眼,微微一笑,眼睛轻轻闭上。 朱灰灰一见情势危急,纵身扑上前去,身体挡在晚夫人的前面。 鱼小妖的手掌在空中稍微停顿了一下,柳眉竖起,沉声道:“不相干的人,滚!” “你先答应我,不要杀夫人!” 鱼小妖白如透明的脸上罩了一层黑气,她瞪了朱灰灰片刻,仍然一掌拍了下去。 这一掌并没有手下留情,朱灰灰被拍出很远,背部撞在墙上,嘴角沁出血丝。她颤微微地站起来,一手按着后背,马上奔了回来,仍然挡在晚夫人的面前。 “你想一起死么?” 鱼小妖脸上杀气四溢,雪白的手掌微微扬起,长长的指甲在阳光下,竟然映出冰晶一样的光彩。 朱灰灰恐惧地看看她的指甲,心想,若被抓在脸上,脸蛋还不得成萝卜丝啊?急忙用力地摇摇头。 “不想死就快滚!” 朱灰灰紧紧地闭上嘴巴,两条手臂抱住晚夫人,拼命地将她户在自己的身后。 鱼小妖面容如水,看了她半晌,冷冷地拍下。 晚夫人叹了口气:“且慢!” 鱼小妖手掌一凝:“你还有何话说?” 晚夫人微微一笑:“我和没有话说,和这个孩子有话说。” 朱灰灰侧过头,一边留神着鱼小妖,一边问道:“夫人?” 晚夫人凝视着她,微笑道:“孩子,我以前对你不好,真的好生过意不去!” 朱灰灰摇摇头,道:“你和先生一直都对我很好,帮我治伤,救我的命,还有很多很多,我都记得!” 晚夫人道:“我是医生,对每个病人都是一样的,也没有特别照顾你,后来还对你诸多猜忌……”她停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所以,你没必要放在心里。” 鱼小妖冷笑:“死到临头,还在假仁假义!” 晨先生缓缓地道:“鱼小妖,我们之间的恩怨,便留下我们一家在这里解决吧,这里其他人都是求医来的,你放他们去吧!” 鱼小妖冷笑:“我鱼小妖的一双手上全是血腥,什么时候放过生?” 晚夫人长叹一声:“鱼小妖,这十五年来,你的用毒术可大有长进哪!” 枫雪色忍不住问道:“晚夫人这毒——是怎么下的?” 他一直想不明白,鱼小妖虽然用毒之术炉火纯青,但以他和晨先生的武功,再加上晚夫人这样的神医,她是如何做到瞒过大家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呢? 晚夫人道:“其实,鱼姑娘并没有下毒。” 枫雪色一怔:“什么?” 晚夫人道:“确切地说,在毒不是她下的,而是她引发的。” 她进一步解释道:“宋小贝所中之毒,叫做紫菁冰阳,先前我为她放毒,毒血喷出,恶气弥散,虽然气味难闻,但嗅之却不会伤人。然而,这种恶气与岩黄叶汁的味道混合,就会生成一种新的毒素,可以消融人的内力。” 她转头看向鱼小妖,问道:“鱼姑娘,你冒充管家丁婆婆,送来的热醋里面放进了岩黄叶汁吧?这种汁水混在热醋之中,味道被热醋的气味遮盖,随热醋散发,与空气中的毒血恶气发生作用,从而令我等在不知不觉中着了道,是这样吗?” 鱼小妖微微一笑,点头道:“你的医术这些年也精进不少啊!只可惜是事后诸葛!” 晚夫人也是一笑:“医、毒本就是一家,这方面,我确实不如你!” 这次鱼小妖倒也是很客气,笑了笑道:“那是因为害人总比救人容易!” 晚夫人道:“鱼姑娘,晚凝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请教?” “哦?” “东海巨鲸岛之战至今,已经事隔十五年,你为什么现在才再次找上门来?” 鱼小妖淡淡地道:“因为我高兴!” 晚夫人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迫不得已?” 鱼小妖冷冷地看着她:“怎么?” 晚夫人微笑道:“你是毒,我是医。你可以一眼看出,枫公子双目所中之毒是否有解;而我,也可以一眼看出,一个人是否受伤、伤在内还是在外、伤得多久、伤得多重。” 她看向鱼小妖,轻声道:“晚凝曾听巨鲸岛幸存的人说,当年鱼姑娘被扶桑第一高手白鸟夜落濒死一掌击中心肺,打落海里。鱼姑娘自幼精研毒功,当年的绿腰朱颜掌让我们夫妻好生佩服,绿腰朱颜掌,听说是萃取九千九百九十九种毒物之精,以之浸身练功,将毒物精华吸入体内——白鸟夜落这一掌,所造成的内伤之伤还在其次,只怕引起鱼姑娘体内自幼积蓄的剧毒反噬吧?这十五年来,鱼姑娘躲起来不见人,便是为了治疗这剧毒反噬体之伤,对吗?可惜的是。大概你近年强行吸纳剧毒相克,表面上虽然恢复到旧日功力,可是内腑之伤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比过去更加重了!” 鱼小妖眼角的肌肉跳了跳,笑容甚是苦涩:“果然,瞒不过你!” 晚夫人温柔地道:“你的伤虽然严重,却也未必无治——鱼姑娘,其实静静地一役之后,我们夫妻已经决定把什么都忘了……” 鱼小妖神色忽然凄厉:“我用你假作什么好人!我便是死,也要拉你们一起死!” 当年她苦恋晨先生,可是晨先生一来已与温柔慈悲的晚夫人倾心相爱,二来嫌她生性刻薄狠毒,从来都不曾给她好脸。所以她生平最恨的就是晚凝这种善良包容的性格。 她反手成爪,向晚夫人的脸上抓去。五枚长长的指甲,犹如五片锋利的薄刃,毫无疑问,这一爪下去,晚夫人的面皮必会被抓花。 朱灰灰再次扑将上去,将晚夫人护在身后。 鱼小妖怒极,冷冷地道:“这是你第三次挡我了,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么?”一脚倏然踢出,将朱灰灰踹了出去。 这一脚踢得甚重,虽然没要朱灰灰的命,却也让她半天站不起来。嘴巴撞在地上,磕破了皮,她摸摸嘴唇,看看手上的血,扁扁嘴,想苦却又忍住,抬头看看鱼小妖,仍然倔强地爬回晚夫人的身边。 晨先生和晚夫人怜惜地看着她:“孩子,不要管我们了!” 朱灰灰眼睛里蓄满了眼泪,泪水在眼窝里转来转去,强忍着不流下来,用力摇摇头;“我不走!” 鱼小妖凝视着她,面容不喜不怒,一双手慢慢举了起来,白皙的掌心里泛着淡淡的桃红色,周围有浅浅的绿纹缭绕,看上去冶艳动人。 江湖天很晴Ⅱ152009-08-21 13:03 绿腰朱颜掌。 鱼小妖纵横江湖,除了一身神鬼莫挡的毒技之外,还有这绿腰朱颜掌!此掌集近万种剧毒精华练成,中者立毙。当年鱼小妖在逃亡途中,一双纤掌下亡魂无数,连号称“东瀛第一高手”的白鸟夜落与之对拼一掌后,也没有捱过一刻,端得阴毒无比。 所有人都知道鱼小妖已然动了杀机,失声喊道:“灰灰,闪开!” 朱灰灰嘴唇肿得老高,望着鱼小妖,忽然趴倒在地上滚来滚去,大声哭道:“你要杀我!你居然要杀我!你杀好了!你杀!给你杀!” 撒泼打滚之中,抱住鱼小妖的腿,连哭带喊,鼻涕一把泪一把,全擦在鱼小妖的青裙上。 大家吃惊地看着朱灰灰,谁也没有料到,在这生死关头,她竟然连在街上跟泼妇打架时用的绝招都使出来了。大伙儿只觉得这孩子只怕是疯了,鱼小妖一掌拍下,她那个乱蓬蓬的脑袋便会被拍成西瓜! 出乎大家的意料,鱼小妖似乎还挺吃她这一套的,被她抱着腿怎么甩都甩不开,神情色越来越恼怒,扬起的手却慢慢收了回来,掌心的红玉也渐渐隐去。 枫雪色虽然看不见,心里却忍不住发笑,这孩子的一贯宗旨是“人在江湖,不能要脸”,偶尔用上一次,居然还很有效!见她还在满地乱滚耍赖,生恐再次激怒鱼小妖,急忙提醒她见好就收:“灰灰,到我身边来!” 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即使朱灰灰到了他的身边,也保护不了。但明知如此,他仍然觉得,只有她待在自己的身边,他才能安心。 朱灰灰抹抹眼泪:“她要杀我,我给她杀!” 枫雪色柔声道:“灰灰,别闹,我有些话要问你!” 朱灰灰仍然抱着鱼小妖的大腿不肯放手,却收了眼泪,问道:“什么话?” 枫雪色缓缓地道:“灰灰,为什么你没有中毒?” 朱灰灰一呆:“我——” 枫雪色道:“这种反应生成的毒药,是以消蚀人的内力为主,内力越强,反激得越烈。若说因为你没有什么内力,所以没有中毒,然暮姑娘的内力比你更弱,她都已经倒下,可是你却没有事,这是为何?”他问的问题,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朱灰灰抬头看看鱼小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枫雪色道:“我知道你身体特异,似乎并不惧毒物。但是,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鱼前辈看到灰灰没有中毒,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吃惊?” 鱼小妖冷笑不答。 枫雪色柔声道:“灰灰,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朱灰灰看看他,低下头去,迟疑了半天,才道:“我……我如果说了,你会不会从此讨厌我?” 枫雪色反问道:“你说会不会呢?” 朱灰灰凝视着他,那张俊美的面容从容淡定中透着无比的温暖,她忽然信心大增,回答道:“当然不会!” 她回头看看鱼小妖,脸上超乎寻常的平静,唤了一声:“娘!” 鱼小妖一怔,面容突然绷紧:“你说什么?” 朱灰灰刹时间眼泪盈盈:“娘!我认得你是我娘!” 她在船上听流玥讲故事的时候,便已知道自己的娘神秘诡异得很。可若不是鱼小妖刚才打她耳光、踢她屁股那几下,从角度到动作都是从小到达挨了几百次几千次的,实在熟悉地要命,她说什么都认不出来,这个清艳空灵、举手投足间强大无比的女子,会是自己那个暴躁。丑怪、浑身病痛、被恶邻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娘! 她这句话,如一个惊雷,劈得室内之人目瞪口呆,大家无比为之震惊。 鱼小妖沉着脸,喝道:“你胡说什么!谁是你娘!” 朱灰灰抱着她的大腿,叫道:“你就是!你就是我娘!别以为你易容打扮,我就认不出来了!”话虽然说得肯定,心中着实没底。娘明明很胖的,皮肤也不好,头发花白,眼睛还有一只看不见,怎么可能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了?是碰到神仙,将她变身了么? 她伸手在鱼小妖的身上,摸来摸去,想要掀下她的易容物来。 鱼小妖急忙一巴掌拍飞认识爪子,心想是哪里露出破绽,被这死丫头认出来了呢? 她面沉如水:“既然认出我是你娘,你还敢屡次三番帮助我的仇人,与我作对?” 朱灰灰不答她这个问题,只抱着她的腿哭:“娘,你好没良心!你离开家之后,我和花花到处找你,谁坟场被鬼咬。偷鸡被老太太那拐杖打、还给坏人到处追杀、被扶桑乌龟捏脸……呜呜,我在外面受这么多苦,你……你却喜新厌旧,觉得自己便漂亮,就瞧不起自己的女儿,不想要我了……” 听了朱灰灰的哭诉,所有的人想笑又笑不出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鱼小妖作为朱灰灰老娘,将她一手养大,自然懂得这套装可怜的把戏,伸手揪住她的耳朵,骂道:“不争气的东西!滚开!” “就不滚开!”朱灰灰抱着她的腿不放手。 鱼小妖看看晚夫人,脸上忽然露出一丝邪恶的笑容:“这个女人最假仁假义,当年害得你老娘我好惨,你去帮我把她的右手砍下来!” 朱灰灰看看晚夫人,摇了摇头:“娘,以前我受伤快死了,是先生和夫人救了我!” 鱼小妖嗓音低沉:“所以,你不听娘的话么?” 朱灰灰很狡黠:“娘,我不是不听,是不懂!” 鱼小妖神色不动,问:“你不懂什么?” “娘,你怎么突然变成鱼小妖了?还变得这样好看?你明明这么厉害,过去被陈二和他家胖老婆欺负,为什么不还手?” 鱼小妖冷冷地说:“你没听那女人说,老娘十五年前受了很重的伤么?如果不是这伤,老娘哪至于易容改扮窝在一个穷乡里!再说,老娘就算剧毒反噬,武功全失,又岂能任那些猪狗不如的畜生欺负?你以为那陈二一家十六口,真的是瘟疫死的么?” 朱灰灰道:“我现在自然是知道了,他们是被娘毒死的!” 她这话说来实在是平常不过,丝毫不认为她娘毒死邻居有什么不对。然而其他人却听得心疼,只是邻里的口角之争,竟然将人全家满门毒死,这鱼小妖,果然残忍歹毒——难过朱灰灰时候总带着几分邪气,被这样的女人教出来的孩子,能长成现在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鱼小妖“哼”了一声,道:“你尽跟我东拉西扯,便是为了拖延时间,不肯去砍那女人的手么?” 朱灰灰被娘说破心思,暗暗着急,硬着头皮道:“娘,刚刚夫人说你的伤很重。” 鱼小妖冷声道:“那又怎样?” “夫人是神医,说不定可以治的……” 鱼小妖眉毛竖起,上下打量她,和颜悦色地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动手了?” 朱灰灰低下头去:“娘,先生和夫人救过我,我要是伤害他们,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 鱼小妖劈手一记耳光,朱灰灰的脸蛋上显出五个红红的指引:“早知道你这么不争气,不如十五年前就把你杀了!” 朱灰灰的眼泪在眼里滚了又滚。 “你还敢哭!”扬起手又要打。 朱灰灰在她手掌还在扬在半空的时候,便已扯开嗓门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坐在地上乱踢腿:“你打死我算了!早知道你嫌我碍眼了!先前不要我,现在被我找到又想打死我!想改嫁谁管你了?人家还不想当那个拖油瓶呢,至于要人家的老命么?呜呜,你打死我好了!我有你这样的娘,也没脸活了!”不用问,这一套大逆不道的话,又不知是跟哪里的泼妇学来的! 枫雪色见她挨打,本来甚是心疼,可是被她这样胡搅蛮缠地一哭,反而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鱼小妖被她这胡言乱语气得头疼,举手就在朱灰灰身上捶了几拳。虽然没有用上真力,但“砰砰”之声听得却甚是吓人。 晨先生忍不住道:“鱼小妖,那是你自己的女儿,你也下得去这样的重手!” 鱼小妖本来一脸怒容,可是晨墨白说话时立刻换上一副柔情似水的模样,道:“你说不打,那我便不打了!”声音嗲得甜死人。 朱灰灰一边装哭,一边觉得肉麻。唉!有这么个老娘真是丢人! 晚夫人忽然问道:“鱼姑娘,你自己的女儿也长这么大了。我想问你,十五年前,被你带走的婴儿,她……她可还活着?” 鱼小妖下巴向前一点,冷淡地道:“她不就在旁边趴在么!” 晨暮晚自从被打耳光又差点被刺瞎眼睛之后,一直昏昏沉沉地倒在地上,好半天没有开口。此时,看到大家的焦点又集中在自己身上,声音微弱地喊了一声:“娘。” 晚夫人看着晨暮晚,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望着鱼小妖,道:“我是医生,自己生的女儿是什么样子,会不认得么?暮儿救回来的时候,虽然身中数百种毒药,而且全身筋脉骨骼俱废,但是年龄体征都与我的女儿不同,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她不是你偷走的那一个……” 她眼圈一红,停了片刻,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我的女儿一定没有死,否则你没有必要弄残人家的孩子冒充我的女儿!” 晨暮晚闻言,简直如五雷轰顶:“娘,你说什么?” 鱼小妖冷冰冰地一笑,恶毒地道:“没错!你这位自以为高贵的大小姐,其实是我抢的一个孩子,你娘本事一家青楼的倌儿,至于你爹么,连你娘都不知道她是谁!” 鱼小妖心中好生失望,布置了十五年的棋子,本来还想等机会亲自揭秘,然后看着对方痛心致死呢,却原来对方早已知道了!不过还好,自己手里还藏着一招棋子…… 晨暮晚受此重大打击,几乎昏过去,刹时泪如雨下,哭声哀婉至极,晚夫人和晨先生不由得柔声安慰。 晨先生道:“鱼姑娘,我那苦命的女儿呢?”他们夫妻当然知道,鱼小妖留下他们的亲生女儿,不是为了供着,而是为了折磨出气的! “死了!”鱼小妖叹了口气,道:“当年你们纠集人马追杀我,逼得我乘船出海,恰好赶上了巨鲸岛的战事,我顺便去凑个热闹,结果负伤落海。当时因毒素反噬全身是毒,鲨鱼虽然凶猛嗜血,却也不敢接近我,可惜我实在伤重,已无力返回船上,于是顺流漂去——你们那孩子藏在船板下面,无人理会,自然是活不成了。” 晚夫人全身颤抖:“你此言当真?” “信不信由你!” “那么……那么……你这女儿的爹爹,又是何人?” 鱼小妖冷冷一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朱灰灰听他们突然提到自己,隐隐觉得有些不安,问道:“娘,我爹是谁?” 鱼小妖板起脸,冷冷道:“你爹早就死了!” 枫雪色突然想起,他与朱灰灰初识不久,押着她去见西野炎,当时两人对这么一个泼皮居然会用栖霞白月所创的轻功‘流光遗恨’感到很好奇,所以追问她父母的来历。 那个时候,朱灰灰的回答是——“我娘说,因为我爹是猪,所以我也姓朱了!” 从朱灰灰的回答可以听出,鱼小妖是恨极了这娃的爹爹——能让她深恨之人,会是谁呢? 晚夫人缓缓地道:“鱼小妖,这个孩子,不是你的女儿,对不对?” 鱼小妖霍然转身,冷冰冰地望着她。 晚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孩子,便是我那苦命的孩儿,对不对?” 众人皆是一怔,而朱灰灰则大吃一惊:“什……什么?” 鱼小妖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扫过每一人,停留在朱灰灰身上片刻,忽然笑了,神态倒是很轻松:“被她猜到了!” 朱灰灰呆若木鸡,心里一片混乱。其实,她在晚夫人问鱼小妖孩子之事时,已有不详的预感,但是骤然听到鱼小妖亲口承认,说自己不是她的孩子,仍然惊慌失措。怎么一眨眼,自己就换娘了呢?她有些害怕地抱住鱼小妖的腿,生怕鱼小妖再说出什么话来惊吓她。 晚夫人转过头望着朱灰灰的时候,美眸里已是泪水盈盈。 “孩子,到娘这里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晨先生虽然没有开口,但望着她的目光也充满慈爱。 朱灰灰心里一阵迷茫,望望晚夫人,又望望鱼小妖,迟疑半天,终于还是唤了鱼小妖一声:“娘!” 鱼小妖声音尖利:“你还唤我娘做什么?我刚才还打你来着,你不是早就巴不得我死吗?你那对猪狗一般的爹娘在那里,你不是拼死都要救他们么?你去救啊!去啊!” 朱灰灰一怔,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叫你娘啊!你辛苦养我长大,打我几下算什么,又没有用力气!” 想起自己重伤成残,带着朱灰灰辛苦度日的情景,鱼小妖陡然心酸,却硬起心肠尖声骂道:“你用不着感激我!我养你看没安什么好心!” 朱灰灰神情很是苦恼:“娘,我不懂,当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鱼小妖涩然一笑,晨先生、晚夫人面上也泛起一丝苦笑,三个人的心思,一起飘回到十多年前…… 那个时候,鱼小妖初出江湖,便毒杀了江南铁家的三少。 当铁三少的尸体被抬回来的时候,全身爆胀,体无完肤,连内脏都肿烂如浆,惨不忍睹。当时,铁家请了一位绝世的神医来验尸。 这位神医诊言,铁三少所中的是一种来自南疆的秘毒,因中毒者全身毛孔流血,皮肤溃烂,如船血衫,所以这种霸道的毒便称做“血缕衣”。 这位神医,便是晚夫人。 当然,彼时的晚夫人还不是“夫人”,以不到二十岁的云英未嫁之身,凭借一身绝世的医术,胸怀慈悲之志,行走天下,悬壶济世,救人无数。 晚夫人的闺名叫做“晚凝”,可是江湖上的人,从来都称她为“大慈女菩萨”。 典籍记载,血缕衣产自南疆。却失传已久,现在居然被制作出来,作为一个胸怀天下的医者,晚凝当然要找到克制这种巨毒的药物,于是在中原奇侠晨墨白的护送下,亲赴南疆。 谁料这一去,便生出无数事非。晚凝、晨墨白、鱼小妖,三位武林中惊才艳艳的人物,一生都因此而改变。 晚凝和晨墨白在南疆一边行医采药,一边寻访关于血缕衣的情况。 鱼小妖本就是个我行我素的女子,听说这件事,以为他们是来找自己麻烦,立刻杀上门去。出手就是毒。只是晨墨白的剑术如神,晚凝的医术又实在高超,鱼小妖占不到什么便宜,被二人逐走。她自然不甘心,于是三天两头去闹事。 晨墨白武功绝高,人又生得英军洒脱、温文尔雅,鱼小妖与之打交道多了,竟然对晨墨白情根深种。 然而晨墨白与晚凝早已是江湖中有名的少年情侣,那鱼小妖虽然相貌艳丽无双,但性格喜怒无常,更兼心如蛇蝎、做事狠辣,晨墨白讨厌她还来不及,对鱼小妖的纠缠从来冷脸相对,连句好听的话都没有。 鱼小妖性子也怪,人家越讨厌她,她就追得越紧,而且手段歹毒邪恶,令晨晚二人防不胜防。 后来晨墨白和晚凝实在被纠缠得狠了,无奈之下,匆匆成亲,以绝鱼小妖的念想。那鱼小妖因爱生恨,打闹二人的婚礼,若不是晨晚二人早有防备,参加婚礼的所有人都得被她毒死。 当日鱼小妖站在二人成亲的礼堂上,一字一顿地告诉晨墨白和晚凝,她让他们后悔一辈子!然后纵身离去,不知去向,再也没有出现。 晨墨白和晚凝夫妻过了一段幸福平静的日子,后来晚凝生了一个女儿,在女儿刚满三个月的时候,鱼小妖突然出现,盗走了婴儿。 晨墨白和 晚凝立刻追赶。 他们夫妻为人慈悲侠义,武林中受过他们恩惠的人极多,平时报答无门,现在听说晨先生和晚夫人的新生女儿被妖女所盗,立刻自告奋勇地加入救婴儿的队伍。 只是追踪之人虽多,但那鱼小妖亦歹毒得很,几次被围,逼得紧了,便不顾一切乱下毒,根本不管时间地点,因此有很多无辜之人遭殃。 虽然如此,晨墨白和晚凝人缘实在太好,前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鱼小妖终于吃不消了,顺路抢了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弄得半死不活,然后假装不敌,让追踪者将女婴抢了回去。 晚凝见了那奄奄一息的孩子,心都碎了,立刻加以施救,只是那孩子伤实在太重,她耗尽了心神,才保得了那孩子一条性命——这个孩子便是晨暮晚。 鱼小妖带着晨先生和晚夫人的亲生女儿,终于趁机逃了出去。 江湖天很晴Ⅱ162009-08-21 18:26 三个大人忆起旧事,面上表情或怒或伤,而当事人朱灰灰,一颗心里震惊。愤怒、痛苦、难过、伤心、苦恼……百味杂陈,搅和到一起,连自己都弄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心情。她终于忍不住,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眼泪劈哩啪啦地往下掉,这次却不是假装的。 所有的人都没有说话,事情转折得太快了,一眨眼,悲空谷人人尊敬的大小姐变成了“赝品”;再一眨眼,那个流浪江湖的泼皮无赖女混混又脏又懒又怕死又偷东西又爱欺负别人的小乞丐反而变成了神医遗失的女儿——这种事情,别说当事人接受起来很困难,便是淡定如枫雪色也感慨世事莫测,人的命运实在由不得自己做主。 晚夫人看着两个女儿,一个哇哇大哭,一个低头饮泣,自己也不禁默默垂泪,泪中却又带着笑:“鱼小妖,谢谢你!” 鱼小妖冷冷地问道:“谢我饶了这丫头一条命么?” “不错!如果不是你当年手下留情,我哪里还会见到我的女儿!”她转过头,含泪对晨先生道:“墨白,你看我们的孩子,长得好可爱!她的眼睛又大又圆,和你一样。” 晨墨白强忍心里的酸楚,也是微微一笑:“是啊!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便觉得和喜欢,没想到……她……她真是我们的孩子!” 他对朱灰灰道:“孩子,你过来!” 朱灰灰擦擦眼泪,她本来坐在地上哭,当下径直爬到晨先生身边,抽抽搭搭地道:“先生!” 晨先生笑道:“不用叫我先生。你是我的女儿啊,要叫爹爹的。” “爹爹”这个词,于朱灰灰是如此陌生,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个词。朱灰灰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能唤出声。 鱼小妖看着他们,微微冷笑:“这孩子本来可以不死的,却是你们连累她了!” 伸手一搭,抓过枫雪色的长剑,目光落在晨先生、晚夫人和朱灰灰身上转来转去,似是选择先对谁下手。 晨先生和晚夫人淡然一笑,凝视着朱灰灰,一副见得爱女无所憾的样子。 朱灰灰一点都不害怕,径直扑上去抱鱼小妖的大腿,哭的嗓门提高了八度:“呜呜,娘,你先杀我吧!” 鱼小妖不耐烦地揪住她的耳朵拖开她:“我用不着亲手杀你,你也没几年好活!” 晚夫人脸色微变:“你是什么意思?” 鱼小妖满面笑容:“你不是很了不起的医生么,竟然没看出来?” 晚夫人蓦地想起,早在初见的时候,她便已察觉朱灰灰的血脉运行异常,有一股古怪蓬勃的力量在体内流动,当时便很担心,只是一直,不知是什么原因,还想有时间的时候,好好地替这个孩子诊治…… “鱼小妖,你对我的女儿做了什么?”她的声音颤抖。 鱼小妖微微一笑:“你也知道的,我当年被白鸟夜落打伤,重伤之下,身体里的毒素反噬,不得不服食更多的毒物来克制。唉!我纵然终身与毒物为伍,却也是寻常血肉之躯,对于自己没把握的毒也是不敢轻易用的,所以,在服食之前,只好用别人试毒。” 晚夫人神色间,恐惧异常,颤声道:“你……你用灰灰……来替你试毒?” 鱼小妖笑道:“你以为,你捡回去的那个丫头身中二百六十八种毒就很多了吗?我告诉你,灰灰这孩子,是我用毒喂大的,人家的孩子喝奶吃饭,她吃的是各种各样的毒,从小到大,她吃过的毒药没五千斤,也有三千斤!” 晚夫人脸色苍白:“那……那便怎么样?” 鱼小妖道:“也没怎么样!只不过这孩子从头到脚,连皮带肉都要剧毒,现在看着没事,但活不过二十岁。” 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他们终于知道,为什么刚才大家全都倒下了,就只有朱灰灰没有中毒——那并不是鱼小妖手下留情,而是朱灰灰本身就是一个大毒人,自小拿毒当饭吃的,又何来中毒之说? 朱灰灰“咕咚”一声摔倒在地,心中悲愤无比。TMD的!这死老娘也太狠了!居然……居然祸害自己的女儿! 晚夫人强笑道:“灰灰是你亲手养大的,就算你再残忍……也不会……也不能下这样的毒手……是……是么?” 鱼小妖侧过头,微笑着重复一句:“是么?” 晨先生忽然低低地说了句:“色煞!” 晚夫人立刻想起,在清风桠的时候,那个色煞用银妆针刺伤了朱灰灰眉心,然后用舌头舔去了针上的血珠……想到色煞死状之惨,饶是晚夫人见多识广,也不禁心中战栗,他是被那孩子的血毒死的!那毒……好烈…… 鱼小妖没有说谎!心中最后的一线希望也被破灭了,她不禁眼前一黑,险些晕去。 枫雪色此时也想起一事,在西野炎恶化燕深寒遇袭那晚,西野炎曾于洞庭湖畔看到大片喷出的血迹,当时还以为有人对朱灰灰下毒,原来竟然是朱灰灰身体里自带的,先前还一直认为是风间夜暗中下手…… 晨墨白看着晚夫人,又看看一脸茫然的朱灰灰,心中无比难过:“孩子,你来抱抱娘。” 朱灰灰怔怔地伸手,抱住晚夫人,然后很自然地挽住晨先生的手臂。 晨先生目光沉痛,凝视着朱灰灰,那略有些婴儿肥的脸蛋犹带着稚气、粉扑扑地像两个团子,可爱得令人,想捏上一把。苍天哪,我们夫妻一生悬壶济世,行善医人,难道老天真是的这样无情,要让我们一个好好的女儿,活不过二十岁么? 鱼小妖看着夫妻俩心如死灰的模样,心中大畅,微微一笑:“墨白,这些年我可没有亏待你的女儿!” 晨墨白“哼”了一声:“你对我的女儿下此毒手,又非打即骂,原来这就是不亏待她!” 鱼小妖笑道:“朱灰灰,这些年,你过得可快活?” 朱灰灰起初被“突然换娘”搅得头昏脑胀,又听得自己可能活不过二十岁,恐惧愤恨之下,反而把身世巨变带来的迷茫和难过冲淡了,怒声回答道:“好又怎么样?不好又怎么样?” 鱼小妖脸上忽又露出笑容:“墨白,你不是喜欢假仁假义、矫情做作的所谓淑女么?你问问灰灰,从小到大,我有没有教她琴棋书画、天文地理、词章武事、医卜星相这些学问?” 如果你真的教她琴棋书画、天文地理、词章武事、医卜星相这些学问,朱灰灰还会像现在这样,是一个不学无术的饭桶么? 所有人怜惜地看向朱灰灰,没有一个肯相信鱼小妖的话。 哪知朱灰灰摸着头,脸和苦瓜一样:“教过的!” 枫雪色叹道:“是啊!前辈是教了,却故意放任自流,从不管教,甚至误导她。好好的一个孩子,变得不学无术、顽劣无比,甚至连字也不认得几个,这都是拜你所赐!”最可恨的是,教得她洗澡如要命,脸上的泥比脸皮还厚,脏兮兮地根本看不出是个女孩样子。 鱼小妖哈哈一笑:“你不是挺好玩的么?一心追求名门淑女的,生出来的女儿却比街头流氓都不如,哈哈,真是绝妙的讽刺!” 众人都沉默,这女人真是疯了,为了报复晨晚夫妇,居然连这种手段都使得出来。灰灰这么一个聪明的孩子,落到这个疯女人手里,被她教得如此不伦不类,好在这孩子终究心地善良,没有变得和那疯女人一样恶毒。 大家替朱灰灰鸣不平,朱灰灰自己却不知道想些什么。说了一会儿的话,已经由最初的愤怒和伤心,渐渐平静下来——这当然也要归功于鱼小妖,亏得她把这孩子教得没心没肝、乐如天命,换别人碰到这种事,还不撞墙自杀啊? 鱼小妖笑了一阵,招手叫道:“灰灰,你过来!” 朱灰灰走到她的是好吧:“娘!” “灰灰啊,你现在是不是恨死娘了?” “那不废话啊?要是你你不恨啊?” 鱼小妖却不生气,哈哈笑道:“只知道女子这么没良心,老娘就不给你预备解药了!” 一听此言,所有的人都觉得心里一亮。 朱灰灰却一点儿都没觉得意外,只催道:“解药在哪儿?快拿来给我!” “世界上有很多种毒药,根本就没有解药,因为它的解药,也是毒药——你明白吗?” 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朱灰灰便不明白,可是她从小被鱼小妖抚养长大,老娘的话有什么不明白的? “娘的意思是说,我身体里虽然有剧毒,但这毒药其实也是解药——咦?娘,你不是要我喝自己的血吧?”TMD的!这老娘也太狠了吧! 鱼小妖笑吟吟地看着晨暮晚:“灰灰,你认识这个大小姐吧?” “暮姑娘么?认识!” “你的解药,就是这个人。” 朱灰灰张大眼睛:“什么?” 鱼小妖背着手,溜达了一圈,笑道:“这个人身上,当年也被娘下了几百种毒药,她身上的絮儿,就可以解你体内之毒!” 大家又一次被鱼小妖的言论惊住了。 在中国医学里,有一些人的身体产生物入药的例子,如紫河车(胎盘)、人退(指甲)、血余(头发烧成的灰)、白秋霜(小便沉积物)等,应用在不同的方面,却也颇有疗效。但直接以人的血肉为解毒之药,也太匪夷所思了! 朱灰灰听得目瞪口呆,娘的意思,是让她吃了晨暮晚?她心里琢磨了一下,立刻义正严词地道:“暮姑娘和无辜,我是宁死也不能伤害于她的!” 鱼小妖大怒。 娘的!她苦心养育了这丫头这么多年,本来是想将她教成一个自私自利。狠毒凉薄、不学无术、六亲不认、鼠目寸光、心术不正、畏畏缩缩、无恶不作、丧心病狂、天打雷劈的废材,然后气死假仁假义、虚伪矫情的晨墨白和晚凝贱人的,谁料这丫头不争气,本来顺着自己的意思,哪儿歪往哪儿长,可自己这才离开多长时间,她怎么又长回去了呢? 生气之下,劈手就是一耳光。 朱灰灰两手抱头,缩颈就躲,当然是和以前的千百次一样,仍然没有躲开。 朱灰灰捂着脸蛋,怒声道:“没完了你!再打我可要骂你了!” 这话甚是忤逆,但那鱼小妖竟然有转怒为喜,哈哈一笑。不错!这才是她要的孩子,打爹骂娘、欺师灭祖……咦,不对,她怎么只骂自己这个娘,不骂晚凝贱人? 眉毛一竖便要发作,瞥见那个眼盲的白衣少年微微侧着,正凝神倾听,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之色,心里顿时想出一个主意。 当下道:“灰灰,你是不是想我帮你救这个少年的眼睛?” 朱灰灰眼睛一亮:“是啊,娘!” 鱼小妖“嘿嘿”一笑:“这个么,也不是不成,只是——” “娘,只是什么?” “只是我不高兴!” “娘,你就别端着了,直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鱼小妖哼了一声,道:“我让你去砍那贱人的手,你是不会砍了?” “这事免谈!”朱灰灰道,“我当然不会砍!你不怕被雷劈,我还怕呢!” “那我就退一步,你只要打她一个耳光,或者骂她一句,或者吐她口水,我便帮你救那个少年!”鱼小妖心中大乐,这下晚凝贱人会被气死吧? 她生平做事,不论好恶,只凭高兴,虽然心里恨极晨墨白和晚凝,但总觉得随便一杀,甚是无味,最好的报复方式,不是取人性命,而是让他们活受罪,却受尽折磨与羞辱,心里痛苦难当,却又偏偏死不了,活受罪…… 当年,晨墨白喜欢装模作样的晚凝贱人,嫌弃自己任性妄为,所以就偏偏要让他的亲生女儿比自己当年还无法无天,气死他!可惜朱灰灰这丫头太没用,到现在也没闯出什么大祸来。 枫雪色朗声道:“花花,不要答应她!”这鱼小妖忒恶毒了,居然教唆女儿辱骂母亲。 “可是我娘说,要这样才肯治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不治也罢。”枫雪色道,“何况,你不是答应陪着我,一直做我的眼睛么?” “可是——”可是我还是希望你的眼睛能治好。 鱼小妖冷笑:“灰灰,这小子我瞧着很不顺眼——” 朱灰灰跨一步挡在枫雪色身前:“可是我瞧着很顺眼!”她回头望望脸带着苦笑的晚夫人,迟疑了半天,问道:“娘,我骂……骂夫人什么都行么?” 鱼小妖笑吟吟地道:“行!当然行!” “那我骂她的女儿……”朱灰灰嘴里吐出一连串粗俗的市井骂词。岂止一句,几百句都有了! 包括鱼小妖在内,大家全都没词了。 江湖天很晴Ⅱ172009-08-22 12:30 这丫头太坏了! 世人相骂,当然离不开对方的奶奶、母亲、老婆、女儿等女性亲属,朱灰灰骂晚夫人啊女儿,倒也符合鱼小妖的要求。问题是,晚夫人的女儿是她啊!有这么骂过自己的么?再一想,也不对。她虽然是晚夫人的女儿,可是一句娘都没喊过,倒是晨暮晚叫了晚夫人十多年的娘,偏偏她有没指名道姓…… 别看朱灰灰肚子里墨水不多,但骂起人来语言极为丰富,阴损恶毒,尖酸刻薄,而且还时不时插几句各地的方言,可见她走南闯北到处流浪这段日子,别的没学会,就学骂人了 晨先生和晚夫人出身名门,为人温文尔雅,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何曾见识过这样的地痞流氓骂大街?偏偏这个满口污言秽语的孩子,是自己刚找回来的女儿,夫妻二人听得脸都绿了。 只有那鱼小妖眉开眼笑,鼓掌喝彩:“骂得好!骂得妙!好孩子,真争气!不愧是那个晚凝贱人生的,果然聪明灵透,能说会道!”她瞧着晨、晚二人那一阵红一阵白的脸,比什么都开心。 枫雪色忍无可忍,喝道:“灰灰够了!” 朱灰灰也觉得口干舌燥,停了下来,问道:“娘,你现在高兴了没有?” 鱼小妖笑道:“还成!差不多了!” “那就快治吧!” 鱼小妖瞪了她一眼,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朱灰灰倒也坦率:“我怕你一会儿又不高兴了!” 鱼小妖被噎得半天没说上话来,怒瞪着她,便欲发作。 朱灰灰假装没看见,推着她上前:“娘,大侠眼睛中的毒很厉害的,说不定连你都没见过呢!” 鱼小妖冷哼一声,道:“我没见过的毒,还没有制作出来!”口中虽如是说,仍被朱灰灰激得上前,对着枫雪色的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轻轻撑开他的眼皮,眉毛微微一扬。 朱灰灰一直跟着一边,关注着鱼小妖的一举一动,很紧张地问道:“娘,怎么样?” 鱼小妖缓缓地道:“他眼睛所中之毒,是我研制出来的。” 朱灰灰惊道:“娘,你说什么?” 鱼小妖沉声道,道:“小子,你眼睛所中之毒,是何人所下?” 枫雪色道:“是一个叫风间夜的扶桑人,传给一个叫做魔心雪的女子,然后,由一个叫做毒手咤女的女人下毒!” “扶桑人?”鱼小妖皱起眉头,“怎么可能!”至于另外两个人,她连听都没听说过。 枫雪色道:“前辈,请问您用毒制毒之术,可有传人?” 鱼小妖道:“怎么?” 枫雪色道:“您可看到,我身后榻上的那个中毒的女子?” 鱼小妖淡淡地道:“她是中了我的紫菁冰阳!”如果不是看到这个,她也不会临时想出用岩黄叶汁的方法,激起毒素反应,使之生成消蚀内力的软骨之毒。 “那么,前辈可知道,对这女子下毒之人,很可能是一些潜入中华的扶桑忍者?” 鱼小妖脸色微微一变:“扶桑忍者?” “不只是这紫菁冰阳,还有血缕衣、天海凝霜这类毒药,也都被扶桑人用来对付我中华百姓。” 鱼小妖面寒如水,道:“真有此事?” “娘,是真的!”朱灰灰拉拉她的衣角,“那些扶桑乌龟杀了好多人,我也差点被他们杀了!” 她将自己在江滩上看到屠杀之后所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讲给鱼小妖听,其中夸大渲染之处不一而足,枫雪色只好边听边补充更正。 这些事情,晨先生和晚夫人虽然之前也有听说,但却知之不详,此时听得惊心动魄,悚然动容。 鱼小妖闻听此言,面色渐渐变得苍白,身子微微一晃,坐在椅子上。她性情怪癖古怪,对于用人用她的毒来杀人并不太在意,但当得知此事竟然关系到国家安危,便再也沉不住气了。当年她便是在逃命中。也要不顾生死,去中华英雄和东瀛武士掺上一脚,倒不是关系那些江湖人的生死,而是一种本能,一种存在于炎黄子孙灵魂深处的东西! 她抱着头喃喃道道:“我的东西,怎么会落到扶桑人手上?” 枫雪色道:“所以,枫某才要问问前辈,可有传人……” 鱼小妖木然不语。半晌,才道:“这件事情,我自会处理。我先……替你去毒。”她转头道,“灰灰,把手伸出来!” 朱灰灰伸出手臂:“干什么?” 鱼小妖一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手提起宝剑,向她手上切去。 朱灰灰大惊,拼命夺回手臂,藏在身后,嚷道:“娘你疯了?” 鱼小妖沉着脸道:“你要不要救这少年的眼睛?” “要啊!”朱灰灰道,“可是你又没说,要救大侠的眼睛,就要砍我的手!” “谁要砍你的爪子啦!”鱼小妖不耐烦地道,“他的毒是由数十种毒涎掺杂而成,如果一样样拔出,耗时既久,效果也不好,我取你一杯血,给他喝下,立时便可以解毒复明。” 朱灰灰叫道:“你骗人!你刚刚明明还说,我连血带肉是有毒的,你……我看你就是治不好大侠的眼睛,怕丢脸,所以故意要把大侠毒死!” 所有人同时想到,灰灰虽然是以自己之心度别人之腹,但这种事情,那鱼小妖倒不是做不出来…… 鱼小妖冷冷地道:“我以前有没有告诉过你,世界上有很多毒,其实并没有解药,因为它们的解药,其实也是毒药?” 朱灰灰理直气壮地道:“没有告诉!”其实那会儿娘说给一遍了。哎,人老了真是没救了,记性不好,还爱啰嗦! 鱼小妖脸皮绷紧,道:“那么,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有一句话,叫做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朱灰灰顶嘴道:“这句话我虽然知道,却也不是你告诉我的!” 鱼小妖脸色发白,握紧拳头:“那么,你知不知道,你娘我的身上,从来都只有毒药,没有解药的?” “当然——”朱灰灰突然住嘴,瞄瞄老娘的拳头,大大退后一步,然后飞快地接下去,“当然不知道了!” 她是存心和鱼小妖作对!对于她这样怕疼又怕死的人来说,谁要割她的肉,便和要她的命一样,便是老娘给大侠喝也不成! 鱼小妖压低了嗓子,问道:“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要不要放血?” 枫雪色柔声道:“鱼前辈,莫要为难灰灰!”中医药物相配,有相须、相使、相畏、相杀等说法,鱼小妖的意思,大概是想以朱灰灰身体之毒,中和抵消自己双目之毒。只是取了朱灰灰的血,于她的身体恐有妨害,所以还是不要的好。 朱灰灰愁眉苦脸地道:“我不是舍不得,我是……是……”是怕疼! 她哭丧着脸对鱼小妖道:“娘,你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鱼小妖瞪着她,忽然转头就走。 朱灰灰一看人家甩手不干了,顿时急了,飞扑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好啦好啦!我给你一点血用就是了!” 鱼小妖“哼”了一声,停下脚步。 朱灰灰泪流满面地道:“娘,要多少血?” “自己看着办!” 朱灰灰见躲不过去了,左右看看,拾起一支晚夫人针灸用的银针,伸出一个指头,犹豫了半天,一咬牙刺在指肚上,看着冒出来的一滴血珠,忍着疼大方道:“娘,你拿去用吧!” 鱼小妖看着那绿豆大的血珠儿,气得在朱灰灰屁股上踢了一脚,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桌子上,抓过宝剑,向她腕上割去。 朱灰灰被老娘按住,拼命挣扎,然而鱼小妖手如铁钳,她根本动弹不得,不禁“哇哇”大叫。 鱼小妖喝道:“再吵我就割你的舌头!”抓起书案上的一只粗粗的毛笔,塞进她的口中,又反手将一只茶杯里的冷茶泼掉,用剑在朱灰灰的游玩上割了道口子。 朱灰灰用力地将毛笔吐出来,“呸、呸”了几声,眼见自己的血像小泉水一样流向茶杯,眨眼便流了小半杯,虽然知道是给大侠治眼睛用的,也心疼得要死,不禁大放悲声。还是那句老话,这么多血,得吃多少个包子才补回来啊! 鱼小妖怒道:“不许哭!如果打翻了被子,咱们就重新来过!” 朱灰灰不敢乱动,惨叫道:“娘,够了没啊!不行了!我要死了!我顶不住了!救命啊!” 枫雪色眼不能见,听朱灰灰哭得凄惨,不知鱼小妖究竟对她怎么样了急忙道:“鱼前辈住手,此举切切不可!” 鱼小妖斜了他一眼,冷冷道:“怎么?你心疼?” 枫雪色脸上微微一红,道:“灰灰与我……患难相交,我自然……自然……” 没错!明知道朱灰灰哪怕掉根头发,也有本事叫得惊天动地,但他就是忍不住觉得心疼——即使知道鱼小妖取灰灰的血,是为自己治眼用的! 鱼小妖神色稍缓,目光闪烁,不不再开口。 血流了大半杯,伤口便渐渐凝住。朱灰灰眼泪汪汪地看着鱼小妖,生怕这狠心的娘觉得血少,再她来一刀。 鱼小妖倒没再为难她,看看差不多了,便道:“你去把血端给他喝!” 朱灰灰端着杯子:“就这么喝?” “你还想做成血豆腐清蒸了?” 朱灰灰不敢还嘴,看看枫雪色,小心翼翼地捧着被子,送到枫雪色的身边:“大侠,你这就喝了吧!” 枫雪色只闻得一股血气冲鼻,虽然知道是为自己治毒,但笑道这杯里是灰灰的血,终是不忍喝下去。 朱灰灰以为他嫌自己的血难喝,便劝道:“大侠,我的血挺好喝的,是……甜的,而且很新鲜,还冒着热气呢!”生怕他不喝,不但眼睛好不了,还浪费了她白白挨刀放的血! 枫雪色被她说得极为反胃,叹道:“辛苦你了,灰灰!”迟疑着,就唇到杯边。 晚夫人忽道:“灰灰,且慢!” 朱灰灰歪过头,问道:“夫……夫人,什么事?” 以前,她对晨先生和晚夫人,总有着难以抑制的孺慕之情,一是因为晨、晚二人对她温柔慈爱,令她心生感激;二也是骨肉天性使然。可是现在,知道他们复古居然是自己的亲生爹娘,她却觉得尴尬起来,甚至不知道如何与他们相处。 晚夫人道:“灰灰,你还记得,当初在清风桠,那个色煞是怎么死的?” 朱灰灰凝神一想,便明白了,道:“被……被我的血毒死的!”那个色煞嘴馋,舔她的血来着…… 那只是沾在针上的一点血,便令色煞风中化灰,自己身上的毒,究竟烈成什么样子啊?她看看杯子里的鲜红的液体,打了个寒颤,这么多的血,如果大侠喝下去…… 鱼小妖也不说话,只是微微冷笑。 朱灰灰凝视着她,好半晌,终于下了决心:“我娘不会骗我的!” 说得虽然大声,心里却甚是没底,。妈的!老娘骗自己还少么?于是又补了一句:“是吧,大侠?” 枫雪色微笑着“嗯”了一声,将杯中的血一饮而尽。 他不是相信鱼小妖不会骗朱灰灰,而是在赌,那鱼小妖虽然行事邪恶狠辣,对灰灰也非打即骂,实则对她非常纵然。他赌的便是在鱼小妖身上罕见的那一点人性! 他,是赌输了还是赢了? 朱灰灰的血虽然不是甜的,但入口也不难喝,枫雪色虽然从来没有喝过人血,但却知道,正常人的血不应该是这个味道的。那自然是因为,灰灰的血是有毒的。 想到鱼小妖说,灰灰可能活不过二十岁,他心中异常难过,便在这时,察觉有一股冰寒之气自他的胃向四处扩散,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急忙闭上眼睛,引导着这股寒气在经脉中游走。未几,眼睛尚未觉得如何,四肢却渐渐有了力气…… 那鱼小妖说,世界上的毒,很多都没有解药,因为它的解药,便是毒药——灰灰的血克毒之力竟然如此之快,她身上的毒……果然厉害! 所有人目不转睛毒看着他,瞧见枫雪色俊逸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容,终于放下心来。 朱灰灰惊喜地道:“娘,大侠笑了!” 鱼小妖初时听灰灰说“我娘不会骗我”,那自是驳了晚凝的面子,早已心花怒放,当下笑道:“这种小毒,在你体内之毒面前,又算什么?你身体里的毒,如果称天下第二,只怕没有一种毒敢称天下第一!嘿嘿!且让他慢慢引导真气祛毒,等毒性上眼,两毒相遇,那自然是强者胜的!” 这句话听着像是称赞,可是朱灰灰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娘,你是说,我的血肉,如果身上没有带毒的人吃了会死,而身上带毒的人吃了反而能祛毒医病?” 鱼小妖笑吟吟地道:“简单地说,就是这个道理!” 朱灰灰骂道:“有你这样当娘的么?合着我被你养成毒人参了?” 鱼小妖道:“那有什么不好?你从小到大,大病小病不生,虫蛾蛇蚁不近,便是老娘我的功劳!” 朱灰灰盯着她,道:“娘,你把我养成毒人参,只怕不仅仅是为了报复先生和夫人吧?” 鱼小妖笑道:“还为什么?” 朱灰灰拉开袖管,指着右臂上的图案:“娘,这是什么?” 脏脏的小胳膊上,那只仿佛从肌肤深处长出来的火红色的烈鸟身体挂在尖刺上,正引颈高歌,血正一滴一滴流下,它的眼神里全是惨烈和悲壮…… 鱼小妖瞥了一眼,道:“一只傻鸟!” “呸!什么傻鸟!”朱灰灰道,“你画在我手臂上的吧?” “是啊!” “为什么在我手臂上画这个?” 鱼小妖无所谓地道:“画着玩的!” 朱灰灰被她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忍了又忍,道:“听说这种鸟,从出生就是去寻找一种长着见尖刺的树,找到后就让那刺穿进自己的胸膛,然后一边流血一边唱歌。歌唱完了,然后它也翘辫子了,对吧?” “是啊!”鱼小妖道,“做出这种傻事来,那不是傻鸟是什么?” “我就是这个傻鸟,对不对?”朱灰灰怒声道,“你……你养我,就是想让我跟这只鸟一样,等差不多了,把我的肉吃净、血喝光,然后治你自己身上的毒吧?” 流玥兄说,这种鸟活得很凄凉,也很悲壮,自己开始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现在终于明白,活着只是为了在最后的时候,以自己的血肉悲歌,去成全别人的传说。 鱼小妖大大惊奇:“咦?连这你都能猜到,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众人闻之,简直觉得匪夷所思。合着鱼小妖养大朱灰灰,是为了给自己解毒,而且被拆穿之后,居然一点都比觉得不好意思。这样心性毒。脸皮厚的女人,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朱灰灰差点没被她气昏过去! 她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流玥总是对自己手臂上的图案感兴趣,原来,她真的是故事里的那个孩子!而那个带着孩子的女子,就是自己这狠心的老娘鱼小妖! 心中突然一动,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东西,可是仔细去想,却又模模糊糊捕捉不到,只是没来由地感觉到害怕,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朱灰灰琢磨了一会儿,不得要领,瞥见鱼小妖一脸的幸灾乐祸,顿时怒不可遏,将心里那种隐隐的恐惧丢在一边,叫道:“死老娘!我叫你吃我!我和你拼了!”伦着拳头扑上去便打——别怪她这样忤逆不孝,那也是鱼小妖教的! 鱼小妖闪身躲过,尖声道:“喂!我只是这样想,这还不没吃么!” 朱灰灰怒骂道:“那是因为……因为你想等果子长熟了再吃!” 向前一扑,去抓鱼小妖的脸,她这两下子,哪里能和鱼小妖相比?出手间破绽百出,人家只要随便一个指头便能将她撂倒——晨先生和晚夫人似乎已经想象到这笨孩子挨打的场面,都闭上眼睛,不忍看下去。 幸好那鱼小妖心中有愧,只是一味闪避,并不还手,叫道:“你急什么!这十五年来,老娘我几次病得快死了,都没有咬你一口,还对不住你么?” 斗室之中,吵吵嚷嚷间两人错身而过。 鱼小妖忽然飘身退开,哈哈大笑,大力赞道:“好孩子!乖孩子!老娘没有白白养你,果然和我一模一样!嘿嘿!” 朱灰灰握紧拳头,怒视着她,却不再追赶:“你少拍我马屁,我不会原谅你的!” 鱼小妖更是满面笑容:“清蒸味美,红烧犹佳,炭火烧烤,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朱灰灰板着脸,“哼”了一声:“你都想了十多年了吧?” “哪里哪里!” 这两人忽然打起了哑谜,旁人听得莫名其妙。晚夫人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鱼小妖本身就神精就不太正常,自己这个女儿……莫不是也被她养成疯子了吧? 鱼小妖此时心情极好,很大方地笑道:“不然,你来捶老娘两下出出气好了!” 嘿嘿,要是晨墨白和晚凝贱人知道灰灰刚刚在自己耳边说了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撞墙而死!有了这样阴险狠毒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孩子,晨墨白和晚凝一定不开心!大大的不开心!哈哈! 她笑声突然一收,问道:“灰灰,是谁跟你说起,你臂上图案的事?” 朱灰灰想到她养大自己,竟然是为了吃自己,心头愤怒正浓,懒得搭理她,道:“我有一天做梦,梦到的!” 鱼小妖笑了笑,道:“那个少年的眼睛,可还没有复明呢!”色语调平缓,可言下之意甚是明显。 朱灰灰怒瞪着她:“你答应治好他的!” 鱼小妖伸了个懒腰,淡淡地道:“心情不好,不想治了!” 朱灰灰瞪了瞪眼睛,忍气吞声地道:“这只破鸟有什么稀奇,你画得又不好看!流玥兄一看就知道了!” “流玥兄?”鱼小妖低头沉思片刻,复问,“他是谁?” “当朝信王之子,朱流玥小王爷。江湖人称‘皓月流霞’是也!鱼前辈可识得他么?”说了这句话,枫雪色缓缓地站起身来,长施一礼,道:“多谢鱼前辈救治!” 朱灰灰也顾不得和鱼小妖算帐了,踏前一步,举起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惊喜地道:“大侠,你眼睛能看见了?”早知道喝自己的血大侠的眼睛便能好,就早给大侠咬一口好了。 枫雪色微笑了一下:“哪有这么快!” 现在,他的眼睛已不是黑茫茫一片,而是能隐隐看到模糊的人影晃动,虽然仍是看不清,但这已足够令人惊喜了。 “朱流玥?”鱼小妖沉思了一下,终于摇头道:“不认识!” 她转身看看晨先生,柔声道:“墨白,你这就跟我走吧!至于这个贱人么——”忽然一掌向晚夫人头上拍下。 朱灰灰大惊,没想到过来这么半天,这死老娘居然还是没忘了向夫人下毒手,尖叫一声便要扑上去保护。 却见眼前雪光一闪,一口锋锐的长剑横在晚夫人头上。鱼小妖若非收手及时,这一掌险些拍在剑锋上。 枫雪色微笑着:“鱼前辈,得罪了!”躬身收剑,甚为礼敬。 鱼小妖瞪着他,这小子年纪不大,眼睛又瞎,剑可够快的,当年墨白号称“神剑”,可便是在他巅峰之时,也不过如此吧? 一时她心中大悔,真不应该被灰灰死丫头吵昏了头,大患未除,先把老虎放出来! 当下冷冷地道:“你要替他们出头么?” 枫雪色道:“前辈治看雪色的眼睛,按道理雪色不应该对前辈不恭,可是晨先生和晚夫人在我岛上为客,又救我兄弟三人性命,雪色于情于理,都不能让先生和夫人受到伤害。请鱼前辈见谅!” 鱼小妖冷笑道:“你以为灰灰的血消去你身上的毒,便没事了么?我可以让你站起来,也可以让你再躺回去,你信么?” 枫雪色回答地不卑不亢:“鱼前辈用毒之技威慑江湖,无比当然相信!只是有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鱼小妖怒极,一双柳眉渐渐地挑了起来:“这么说,这闲事你是管定了?” 枫雪色态度极为谦和,报剑为礼,却说什么也不肯退后一步。 静室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望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朱灰灰暗暗叫苦。 这两人一个是从小将自己养大的老娘,虽然心肠歹毒,老想着害自己,可是这么多年,两人相依为命,她虽然脾气暴躁,呼来喝去时时打骂,可是私心里对自己着实疼爱;另一个是仁义的大侠,这几个月来,自己跟着他混,虽然也不时被教训,可是过得极为开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骂她待自己,比娘还要好,最起码不会跟娘一样,琢磨着吃掉自己…… 这两个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人如果打起来,自己要帮谁才好?而且他们挣扎的原因,竟然是一个要杀自己的亲娘,一个要保护她—— 这么错综复杂的关系,令朱灰灰头大如斗,她想了半天,终于决定,还是得帮大侠,晚夫人好歹是自己的亲娘,说什么也不能让娘杀了! 便在鱼小妖和枫雪色一触即发之时,静室之外红影飘闪,西野炎匆匆闯入:“雪色,收到渐舞急报,东部海域,接天水屿已经与倭寇短兵相接。我们——” 一口气说到这里,突然发现室内情况不对,顿时愕然。 他江湖经验极为丰富,眼睛一扫便明了当前情势,虽然不明原因,也不知道那身穿老妪服装,却相貌清丽的女子是谁,手腕一动,腰间悬挂的无忧宝刀出鞘,身形一滑,已挡在枫雪色的身前。 枫雪色已为他带来的消息所惊,急道:“贤弟,你把话说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西野炎双目注视着鱼小妖,道:“扶桑天照魔王调兵遣将,号称十万大军,兵分五路,犯我中华。接天水屿独立挡下了其中二路,双方数战互有胜负,可是敌人来势汹汹,接天水屿损失惨重,连渐舞兄也被号称当今扶桑第一高手的白鸟之然暗算,受了重伤。” “五路敌人?另三路如何?” “另外三股匪寇眼睛攻击内陆,在东南边陲烧杀抢掠。沿岸本来是俞戚两位大将军的旧部驻守,可是二位将军蒙冤下狱之后,天子惟恐将军旧部哗变,已将军队分散调防,目前驻守边陲的,只是一支内陆屯田军,丝毫没有对倭作战的经验,数日之间,倭寇便已攻下七城……” 他的脸上杀气凛然:“老燕眼睛去调集深冰界的人手,我炽焰天的部署也已赶去前线,雪色,我们杀倭寇去!” 枫雪色沉声道:“贤弟,替我传一道命令,枫雪城的子弟,立刻驰援接天水屿!” 西野炎大声道:“好!” 鱼小妖忽然道:“你刚才说,那个叫白鸟之然的人,和以前扶桑的白鸟夜落是什么关系?” 西野炎一怔:“听说,是白鸟夜落的儿子!” “是白鸟夜落的儿子么?”鱼小妖喃喃道。侧头想了一会儿,清丽的面容上,带上了一抹狠历的艳色:“这个人是我的了!” 身形一掠,从窗子穿了出去,再一掠已经上了高树,三闪两闪便不见了。 “娘!老娘!鱼老妖!”朱灰灰大叫着追了出去,眼见鱼小妖身影看不见了,恼怒之下,伸手抄起一块砖头,向着她离开的方向砸了过去。 西野炎满腹狐疑地看着她的背影,刚想问她是什么人,忽然觉得手足酸软,身体无力,“啊”的一声,也中了招!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简单地向西野炎说了事情经过,西野炎听得连连咂舌,虽然无辜中毒,却连骂人都忘了。 鱼小妖突然走了,剩下的人却没有觉得轻松庆幸,每一个人都有种疲惫不堪的感觉,只觉人生跌宕,莫过于这短短的一个多时辰。 枫雪色的心头也更家沉重。静室里本已有三个中毒倒地的人,现在又多了个西野炎,自己眼睛有尚未完全康复,灰灰体内之毒,方渐舞被暗算受伤,神秘莫测的风间夜,到现在仍然没有踪迹的两位将军的家人,再加上边陲也倭寇的战事危急,种种事情掺杂在一起,令他备觉心力憔悴。 这时,朱灰灰气氛地转了回来,道:“大侠,我老娘跑远了!”有这么个疯疯癫癫又没人性的老娘,真是丢脸! 晚夫人望着她:“孩子,过来让娘看看!” 朱灰灰低下头:“夫人,你……您……还好吧?我娘……她……她就是脾气不好……其实……其实……没那么坏……” 晚夫人温柔地道:“我……我知道!你娘她……她……他其实过得也很辛苦……”望着朱灰灰粉扑扑非面颊,上面被鱼小妖打耳光的指引犹在,心里一酸,“孩子她……她经常打你么?” 朱灰灰道:“也不经常!她以前长得没现在这么好看,经常生病,所以脾气不好,我小的时候又不听话,娘便打得多些,后来长大了些,便打得少了!” 心里茫然,老娘总是这样,想走便走,连个招呼都不打,自己还有很多的事情不明白,想要问她呢。 老娘突然变成鱼小妖,她非常没觉得娘变得陌生,反而觉得更亲切了许多——她的脾气,一点也没有因为身份而改变,仍然和过去一样的暴躁率性,喜怒无常。 枫雪色温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鱼前辈是去找扶桑那个白鸟之然报仇去了!” 他也明白,鱼小妖突然离开,没有再坚持杀晚夫人,只怕不单单是因为得知扶桑天照魔王麾下的白鸟之然便是当年在东海巨鲸岛将她打落海中的仇人之子,急着前去报仇。更重要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大敌当前,前线战事紧张,晚夫人一身如神医的医术可以大展身手,救死扶伤,所以,她才将个人恩怨放在一边吧。 朱灰灰很是担忧:“大侠,我娘身体还病着,她会不会打不过那个白鸟什么的?” 枫雪色抓住她的小手,怜惜地轻轻一握,真是个好孩子,鱼小妖那样虐待她,又拿她喂毒,还想吃掉她解毒,可是她的心里竟然一点恨意都没有!若是鱼小妖知道,她苦心教导的孩子心地仍然如此纯良,不知道会是愤怒还是会欢喜…… 其实,与鱼小妖和朱灰灰比起来,枫雪色才是真正心地纯良。如果他知道现在的朱灰灰在想些什么,只怕当场便要气翻在地! 此时,朱灰灰正目光飘忽地望着窗外,心中很猥琐地琢磨老娘走时所说那句话,“这个人是我的了”,实在大有名堂。忽然起了猜疑,这女人……不会是想给自己找个后爹吧? 江湖天很晴Ⅱ182009-08-22 17:50 烛影摇红。 晨暮晚坐在西窗下,痴痴地望着风中飘摇的烛火,清烟袅袅,焰朵微弱像一颗受伤的心脏在做生命中最后的一刻。 这支烛已经燃了很久,只剩下短短的一截,很快便要燃尽,变成灰烬,便如她的心一样。 尽管已经过去几个时辰,可是白天的事情,仍然如刀一样割着她的心。 清高孤傲的名门闺秀,被人尊敬的悲空谷大小姐,被父母家人捧如掌珠的女儿,原来是假的。她只是一个青楼女子和不知哪个男子的孩子! 现在,枫公子他们都会看不起她了吧? 人生如此虚幻,从云端到尘埃,那么远的距离,原来只需要短短几句话,便到了。 世上还有比这更滑稽可笑、更让人痛不欲生的事情么? 那疯女人鱼小妖做了那么多坏事之后,一转身便走了,洒脱得不沾尘埃,却留下这样的恶果,让她和她的父母承受! 那对侠义仁慈的夫妻,还是她的父母么? 傍晚的时候,父母来看望她,她没有开门。 她真的不知道要对他们说什么。 现在,她觉得很后悔。自己虽然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可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对自己精心照料,视如己出,那样深深浓浓的爱护,却不是虚假的! 晨暮晚想扑到母亲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却已然迟了——东南边陲战事紧张,她的父母来不及处理儿女私事,便带着满腔的忧思,与伤势未愈的燕公子和西野公子连夜感到前方助战。 她不会武功,不能去战场,所以,再相见,也许要等到战事结束…… 一颗晶莹的烛泪自烛心滴下。世界上没有不流泪的蜡烛,然而,它流泪却又是为了什么?因为它不知道自己是为谁点亮的么? 身后,雕花的窗上忽然发出“格”的一声轻响,一只手推开了窗子。 光影迷离间,晨暮晚发现桌上落下一大片阴影,刚要回过头去,却挨了重重一击。她向前一伏,碰倒了茶盏。 枫雪色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缓缓地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 他微微一惊,随即想起,自己在静室运功祛毒,并没有点灯烛。莫非是毒未屈净,眼睛又盲了! 他镇定下来,闭了一下眼睛,再放目看去,然后静室内家具的轮廓——映入他的眼帘,甚至连壁角案上一本翻开的书页上的簪花小楷,都可以看清写的是什么。 枫雪色唇角浮起一丝微笑,这么久了,在他几乎都眼睛绝望的时候,终于又可以看见了,而且视力非但没有减退,反而锐利了许多。 想到眼睛得以恢复,是因为饮了灰灰的血,他唇上的笑容又消失了。 那个孩子的身体里,究竟是中了什么样的剧毒?不但可以令人沾唇即毙,还可以中和百毒。这种毒,连晚夫人诊脉后,都难以道明! 唉!这孩子跟着疯疯癫癫的鱼小妖长大,受了太多的委屈了! 只是,那鱼小妖虽然古怪,但却对灰灰甚是纵然容,那么她说那孩子活不过二十岁,是危言耸听么? 枫雪色想到朱灰灰被迫捐血的时候哭得惊天动地,心里又是感到,又是心疼。以那孩子一贯贪生怕死的性格,肯割肤放血出来,那简直……简直太给面子了! 唉!说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了!忽然很想去捏捏那粉团子般的脸颊,顺便检查一下那张脸蛋又有多久偷懒没洗了。 他叹着气站起来。 没有想到,自己眼睛复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那个顽劣无比的少女——天很晚了,也许她眼睛睡了,不过,他只要看一眼就好。 如果她没有睡,他要好好和她谈一谈。这个孩子,一直没有称呼晨先生和晚夫人做爹娘。肯定还有心结解不开吧? 谁碰到朱灰灰这样的事情会没有心结岸?突然间多了对亲爹娘也还罢了,偏偏身体又被搞得乱七八糟……唉!幸亏这孩子粗枝大叶,换做心思细腻些的,只怕寻死的心都有了! 晨先生和晚夫人临行之前,除了留下治疗宋小贝的药物之外,还拜托自己照顾他们的两个女儿。这两个女孩子,一个还好,另一个绝对不会让他省心。 而自己明天要去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见一个重要的人,此行如果证实了自己的推论,那能否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如果自己能侥幸活着,自己还要赶到边陲海防去。所以,还是把这刁钻的孩子送到自己父母身边比较放心…… 思索间,眼睛走到一处精巧的楼阁。 这个地方叫小镜轩,是他的母亲来隐灵岛时的住所,现在是朱灰灰住着。 阁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枫雪色微微笑了一下,走到阁前,站立了片刻,然后决定不去惊扰朱灰灰的好梦。正转身要走开的时候,忽然觉得事情似乎不太妙—— 小镜阁内,并没有人! 他的感觉非常敏锐,虽然站在阁外,却也能够隐隐听到阁内传来憨憨的呼噜声——不用问,这是花花的声音。 灰灰常年流浪,不论是睡街头还是破庙,已经习惯有花花作伴,即使住上了精美的屋子,也非得一个睡床,一个睡屋角才踏实。所以,一般情况下,这两个家伙是形影不离的。 可是现在,小镜阁内只有花花的呼噜声,却没有属于人的呼吸声。 枫雪色心里一紧:灰灰出事了? 然后,他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若是灰灰出事,那口大肥猪只怕早就乱叫了,断不会仍然在打呼噜。 他身形一掠,自楼上窗子穿入,楼上楼下迅速检查一遍。 果然,除了花花在楼下睡大觉之外,全然没有朱灰灰的影子,甚至连床都没有弄皱! 枫雪色沉默了片刻,足跟一旋,又从窗中穿出,三纵两纵,便来到另一处院落。 隐灵岛的房屋是依山修建,仆人本来就不多,晚上的时候又都在下人住所,离主人和客人的宅子还有一段距离。 所以,枫雪色马上就判读出,这处院落,仍然是没有人在的! 然而正中的房屋却门窗大开。 他翩然入内,眼睛随便一扫,便看到燃尽的烛灰、打翻的茶杯,和地上一块包着厚布的青砖。 隐灵岛上,即便是仆妇下人都有一身武功,所以,对付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会后背拍砖头的,除了那个不争气的丫头,没有别人! 站在屋子中,枫雪色想起一句话来,忽然遍体生寒。 白天,鱼小妖在的时候,曾经说给一句话——“清蒸味美,红烧犹佳,炭火烧烤,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其实,她说这句话的原因,是因为朱灰灰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问了她一个问题:“我的解药。应该是生着吃,还是煮熟了吃?” 枫雪色不是故意要偷听,而是因为耳力太敏锐了,自然而然便听到了。 现在他终于知道,贪生怕死的朱灰灰在得知自己可能活不过二十岁的时候,为什么并不着急,自然是因为她娘鱼小妖以后为她准备好了解药! 所以,朱灰灰弄走晨暮晚,一定不、怀、好、意! 山洞里,燃着一堆篝火。 火堆边,扔着一个麻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里面有关人形的身体安静地躺着。 那人是晨暮晚。 碰到打闷棍、拍砖头、套麻袋的好手朱灰灰,晨暮晚连自己是怎么遭了暗算的都不知道!朱灰灰那一砖头拍得甚有技巧,她没有大伤,却仍然昏迷不醒。 朱灰灰坐在火堆便,打量着麻袋,托着腮仔细思考: “解药”是捉来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拿人当解药,别说吃了,这事儿想着都瘆得慌!唉!都怪老娘做事太“缺德”了!可是如果不咬暮姑娘,自己就活不过二十岁——话说回来了,也不知道今年咱多少岁了,万一自己已经十九了,那不马上就要翘了嘛…… 老娘总是说,人活着吃什么都不能吃亏——如果自己因为害怕,不吃“解药”死了,那就是吃最大的亏,而且是连本都捞不回来的那种亏。所以比较起来,吃肉还是比吃亏好一点的!再说了,咱其实也不算吃人的,咱是吃“解药”而已! 解药而已,有什么好害怕内疚的? 她很快将“吃不吃”的问题解决掉。接下来考虑怎么吃的问题: 依老娘的意思,解药是生着吃熟着吃,都没太大关系,可是她却没说应该吃多少分量!那么自己是只啃她一个指头好呢,好是要吃掉她整只胳膊腿的? 还有,如果自己咬了暮姑娘,她回去跟大侠和先生夫人他们告状怎么办?别人不说,大侠就不会放过自己!说不定还会切下自己的胳膊腿还给暮姑娘——那不等于害人反而害了自己么? 要想避免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不让暮姑娘回去——杀人灭口当然最好,就是怕他们万一找不到暮姑娘,怀疑到自己的头上。可是暮姑娘那么大的人,自己一顿又吃不完…… 忽然想起曾经在街头听到的一个什么话本,关于妖怪要吃唐僧肉的故事,不禁叹气:唉!人家妖怪还有很多小妖帮忙吃肉,自己就只有花花 。两个加在一起拼着撑死地吃,暮姑娘也够一人一猪吃好多天吧? 她心心念念,想着如何吃掉“解药”又不留下证据,却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好处理,正在发愁的时候,眼前突然一暗,一股森冷之气笼罩过来,似乎连熊熊的火焰都被压力下去。 朱灰灰猛然抬头,正对上一双明如秋波、冷若寒冰的眼睛,一句“大侠”几乎脱口而出。她按住嘴巴,跳起来便向洞外跑去! 枫雪色手臂一伸,搭在她的肩上。 朱灰灰猛然前窜,却根本动弹不得。她鼓起勇气,去勾枫雪色的脚,妄图将他勾倒在地自己逃跑。 枫雪色见她如此废物,居然还不怕死地跟自己动手动脚,不禁好气又好笑,顺手拎起她,掠出洞外。直走出十数丈,方才将她重重地扔在地上。 朱灰灰被摔得甚是疼痛,很没骨气地趴在地上不起来。心里纳闷,大侠是怎么找到她的? 枫雪色居高临下,冷冷地道:“深更半夜,不跑到这里做什么?” “我……逛逛!”朱灰灰嬉皮笑脸地道。她忽然跳起来,伸出手在枫雪色的眼睛前摇了摇,枫雪色“啪”的一声,将她的手拍了下去。 朱灰灰挨了打,反而觉得开心:“大侠,你的眼睛好啦?” 枫雪色没有被她的情绪打动,目光如冰。 这孩子真是太不像话了!偷袭暗算暮姑娘不说,还扛着人跑了这么远的路。如果自己晚来一步,只怕暮姑娘便被她害了! “朱灰灰!” 枫雪色声音压得很低,朱灰灰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摸摸自己的脖子:“小……小的在!” “那边山洞里的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是……解药……”没错!就是解药! “什么解药?”枫雪色的声音越发的温和。 是什么你自己不会去看啊!朱灰灰心里骂道。 “就是……就是治我身上毒的解药!” 他绕圈子,她也装糊涂,反正打死她也不说那是暮姑娘! 觉得有东西触碰自己的腿,扭头一看,是花花闪着耳朵、甩着尾巴,正在用嘴拱她。 朱灰灰不禁心里大怒,难怪自己躲得这样隐秘,大侠都会找到她,原来是花花这叛徒带的路! 一生气,抬腿踹了花花屁股一腿,将它赶了开去。 非常的坐到旁边的一块岩石上,和颜悦色地道:“灰灰,我知道你身上的毒伤严重,不过,也不能急于一时,你的亲生母亲是江湖第一的神医,想来她自有方法救你……” “那……那可不一定……” 枫雪色目光一寒:“什么?” “我是说……那……那可太好了……” 枫雪色的声音又温和下来:“既然这样,你又何必去……去打暮姑娘的主意!”他没有在山洞之中惩罚她,便是因为不想被暮姑娘知道朱灰灰的所作所为,以后对她心生嫌隙。 “我……我也没想怎么样她……就是……先啃几口而已……” 枫雪色十分无奈,这孩子让那鱼小妖都教成什么了?一点人伦教化都不懂! “我们是人,人若吃人,那和禽兽有什么区别!这个道理,你懂么?” “懂!” 枫雪色微笑了一下,看来这孩子这要用心点拨,还是能明白事理的。 朱灰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大侠,我……我其实还有一件事情不太懂。” “什么事?” “那个……你先前也喝我的血来着……” 枫雪色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勉强道:“那个……情况不太一样。幸亏你没有伤害暮姑娘,不然你会后悔终身的!” “有什么不一样?我是人,你也是人,你喝了我的血,我也没觉得你像禽兽!”朱灰灰理所当然地说。后悔吗?才不会呢!有解药不吃,等着毒发身死,才会后悔终身呢——不过这“终身”似乎也没有几年啊! 炎炎夏夜,枫雪色却觉得自己手足冰冷——这一刻,他深深地相信,这丫头有气爆他静脉的本领! 朱灰灰睁大眼睛,很无辜地看着他。天地良心,她真不是存心气人的,只是讲道理也气成这样,大侠真没风度! 枫雪色深深地呼吸,一字一顿地道:“所以,我现在已经很后悔!” 朱灰灰问道:“你后悔什么?后悔喝了我的血么?” 我后悔饮了你的血,结果被你抓住小辫子,以致此时无从反驳! 朱灰灰“哼”了一声,大声道:“我却没有后悔!我娘说,这叫……叫舍己救人,很高尚的,所以不用后悔!” 枫雪色皱起眉,这丫头,嗓门那样大,不怕被暮姑娘听见么? “这句话是晚夫人说的么?”谅那鱼小妖也没有这个境界。 朱灰灰刚要开口,忽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唤道:“可是……朱姑娘么?” 正是晨暮晚的声音。 朱灰灰吃了一惊,她什么时候清醒的?这下事情可不好办啦!晨暮晚这样聪明的人,想必已经猜到自己打算做什么了!哎呀!本来还想只偷偷地啃她几口解毒就会,然后再放掉,现在看来都不可能了——她会恨死自己的! 枫雪色叹了口气,道:“你去放了暮姑娘,要好好向她道歉!” 朱灰灰撅起嘴:“我不要!” “你为什么不要?” 朱灰灰眼泪汪汪:“大侠,我娘说的是真的!” 这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鱼小妖的性格,娘说的话,什么是玩笑,什么是真的,她一听便知道。 鱼小妖说她如果活不过二十岁,那就意味着,她最多可以活到二十岁,她活着的每一天、每一刻,随时都有可能毒发死掉! 想到自己的凄惨命运,朱灰灰眼泪一串串地落下了:“我不想死!” 她这似真似假的哭泣,曾令鱼小妖无奈投降,对付枫雪色,同样令他无从招架。 他心里沉甸甸的,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不要哭。晚夫人医术如神,这次她肯放心离去,必是已有应对之策。退一步说,即使晚夫人不能医治,天下间奇人甚多,等此间事了,我带你走遍天下,总有法子!” “那不是……”朱灰灰想了一会儿,琢磨出一个很贴切的词,“……舍近求远么?” 这孩子简直不可理喻!枫雪色便不再理睬她,在没有被气死之前,走向山洞,片刻之后,搀扶着晨暮晚走了出来。 晨暮晚身体孱弱,又被朱灰灰打得不轻,半依在枫雪色的手臂上,一手按着头,似弱柳扶风,观之楚楚可怜。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朱姑娘!”声音甚是微弱。 朱灰灰大为尴尬。她素来以脸皮厚自傲,现在终于知道,自己毕竟比鱼小妖还差得远呢,没有她做坏事好理直气壮的道行! 枫雪色沉声道:“朱灰灰!” 朱灰灰垂头丧气地看了看枫雪色:“那个、暮姑娘,你,咳,你被人绑架了,是大侠救了你!”这可不算说谎,事情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她只是没有说绑架者是谁而已——反正自己也没有“得口”,就不承认,她又能怎么样? 晨暮晚冰雪聪明,焉能不知,默然片刻,却终于没有点破,只道:“是……是这样啊……” 朱灰灰使劲点头:“嗯嗯!就是这样!” 枫雪色叹了口气,道:“灰灰,来搀扶一下暮姑娘!”这泼皮嘴硬也就罢了,还没“眼力见儿”没看见他一个男子扶着姑娘很不方便么?还不过来接受! “哦!”朱灰灰两腮鼓起,嘟着嘴走了过去,抓住晨暮晚的手臂,顺手捏了捏。 晨暮晚身体一颤,有种她在试试自己肥瘦的感觉! 枫雪色道:“灰灰,你背着暮姑,我们回去吧。” “什……什么?”我背?我呸还差不多!暮姑娘那样大的人,自己扛到这里来已经累得吐血,再把她背回去,那这直接去死好了! 枫雪色“嗯”了一声。她欲做那样离经叛道的事情,实在罪无可恕,只是令背暮姑娘回去,这个惩罚已经很轻了! 朱灰灰心中生气,大力扯过晨暮晚,动作很是粗鲁。 晨暮晚几乎被她扯到在地,急忙道:“不必麻烦朱姑娘,我自己可以走。” 朱灰灰立刻道:“大侠,暮姑娘说可以自己走。” 枫雪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朱灰灰心虚地转过头,一眼瞥见身强力壮的缓缓,良久有了主意:“咳,那个……要不,让暮姑娘骑着花花好了!” 闻听此言,晨暮晚几乎昏过去。她这样温婉的淑女,如果骑着一头猪招摇过市,那还有脸见人么? “不不不!我真的可以自己走,也不必麻烦花花了!”晨暮晚极力推辞。 朱灰灰对着枫雪色摊开手,意思是你看吧,暮姑娘自己不愿意的! 枫雪色沉着脸,道:“我只问你一句,你背还是不背?” “不是我不背,是暮姑娘不让我背——”朱灰灰正在不服顶嘴,接触到枫雪色森然的目光。立刻转了口风,悻悻地道:“不过,就算她不肯,我也有背,一定要背的!” 这个怕死鬼,倒回见风使舵! 枫雪色眸中笑意一闪而过——不给这个泼皮一点好脸色,不然又会啰嗦个没完! 晨暮晚捕捉到枫雪色的笑容,心里微微一酸。她早就感觉到,枫雪色对自己虽然很尊重,却颇为生疏;而对朱灰灰却极为亲密,看似严厉,实则宽容疼爱得很。 如果是从前,她还觉得,自己出身名门,父母都是武林中备受尊敬的人物,她虽然没有觉高高在上,但在心里却不在意,甚至是不屑于去和市井无赖一样的朱灰灰去比较。 然而现在,一切都变了。那个成天混迹在尘埃里的泼皮少女才是出身高贵的天之骄子。而自己这看上去拥有一切的,其实却什么都没有。 一股极度的自卑感袭上她的心头:自己这样低微的人,就算死了,只怕也没所谓吧?就算不死,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她忽然想到,朱灰灰从小被鱼小妖折磨,其实比自己还要可怜。睁开不如被她吃掉,如果能救得她的命,也算报答爹娘的养育之恩,枫公子心里想必也很喜欢…… 她心中凄楚,勉强笑道:“枫公子,不要为难朱姑娘了,她……她也很不易……” 枫雪色叹了口气,道:“她、她……唉!暮姑娘,灰灰自幼没有人教导,性子有些乖戾,有得罪之处,望你莫要怪她……” 晨暮晚轻轻摇头,道:“我没有怪过她!”她望着枫雪色,道:“鱼……鱼前辈说,朱姑娘身上的毒,需要我的血肉才能解得,是真的么?” 枫雪色苦笑了一下,道:“鱼前辈行事实在匪夷所思,很难判断是真是假。” 晨暮晚道:“那么,我……我便取些血肉下来好了!” 枫雪色一怔:“你……你要割肉给灰灰?” 朱灰灰大喜:“暮姑娘,你答应让我吃了么?” 晨暮晚微微笑了一下,柔声道:“只是一些血肉而已,如果能够驱得你的毒,以血肉换生命,我们不是赚了么?”说完,她把手臂伸过去。 人家这样“大方”,朱灰灰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捧着晨暮晚的胳膊,忸怩地道:“我……我会轻轻咬的,不咬疼你……” 听了朱灰灰的话,枫雪色心中产生强烈的无力感。天哪!这究竟是什么孩子啊,居然把如此残忍的事情,说得理所当然! 他一把将朱灰灰拎到一边,道:“灰灰,别胡闹了!” 朱灰灰叫道:“这怎么是胡闹!这是真是!”事关自己的小命,大侠居然认为是胡闹!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鱼前辈要吃你的肉,你高不高兴?”枫雪色尽量用朱灰灰听得懂的话说。 朱灰灰道:“不是高不高兴,可是没法子,我娘要是真的想吃,我也跑不了!” 这丫头真是糊涂虫,要慢慢跟她讲道理才行!枫雪色告诫自己,很有耐心地道:“中医里,,确有以人的血肉入药治病的说法,但也不像你这样,拿过来就咬的!灰灰,暮姑娘已然答应捐出血肉为你治你的病,我们便等见了晚夫人,请她悉心诊治,仔细配伍,看看应该如何诊疗,才可以达到最大的疗效。你莫心急,好么?” 朱灰灰神色黯然,道:“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枫雪色听出她声音里的悲伤,想到她这样小的年纪,却要无端承受那么多痛苦,身世巨变,体中剧毒,命不长久……这样是事情,真难为她…… 他痛惜地摸摸她的头发,柔声道:“灰灰暮姑娘身体很弱,如果没有晚夫人在一旁照料,便冒然取她的血肉。只怕会……”唉,救一人害一人,实非上策! 大侠居然这样偏心暮姑娘,却根本不管自己的死活……朱灰灰心里酸酸的,低头不语。 枫雪色见她没有出声反驳,甚觉奇怪,道:“灰灰,怎么了?” “没什么!”朱灰灰抬袖子在脸上擦了一擦,“我答应你,不咬暮姑娘了!” 枫雪色目光犀利,早看到她满脸的泪痕,不禁心里一酸,拉着她的手,将她牵到一边,低声道:“灰灰,不要担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朱灰灰摇摇头:“我不是担心——”眼泪却再次涌了出来。 枫雪色拈起袖角,替她擦擦脸上的泪:“你为什么哭?” “我……我想我娘!” 枫雪色知道,她每次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和冷落的时候,便会拿“想我娘”做借口。 “你娘……”枫雪色怜惜地将她的两只小手捧在掌中,“不会有事的!也许过不了多久,她会来看你。” 朱灰灰凄然摇头:“她不会来了!我娘心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枫雪色柔声道:“那么,好就和我一起好了!” 朱灰灰抬起头,一双眼睛被泪水洗得明净如星:“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么?” “只要你喜欢,便一直和我在一起!” 朱灰灰凝视着他,低声道:“你不讨厌我么?” 枫雪色微微笑了笑:“我平时虽然对你严厉一些,可并不是讨厌你。” “责之切”的前一句是“爱之深”,可是这句话是无论如何,也不难对这孩子说——她会更无法无天的! 朱灰灰怔怔地想了片刻,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如果我做错了事情,你也不讨厌我么?” “当然不……嗯,那要看你做错什么事……” 朱灰灰吞吞吐吐地道:“假如……假如……我梦游的时候……咬了……咬了……暮姑娘……” 枫雪色脸微微一沉:“这件事情,咱们刚才不是说清楚了吗?而且你也答应了!”原来这丫头口是心非,嘴上答应了,心却未死,仍在打着暮姑娘的主意。 朱灰灰侧过头,定定地看着他,道:“大侠,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觉得很安心?” 枫雪色一怔:“什么?” “没什么!”朱灰灰垂头道,“你现在眼睛的伤好了,我……我要走了!” 枫雪色眉头微微蹙起,道:“你要去哪里?” 枫雪色深深地叹了口气,温柔地道:“灰灰,你是个好孩子,不要闹脾气了!天气很晚了,我们先回去,明天……明天我们再说好不好?” 朱灰灰摇摇头:“我不跟你回去了!” “为什么?” “我……我不想让你伤心难过!” 枫雪色有点不明白,问道:“我伤心难过?” “我怕我答应你的事情做不到,而且——”朱灰灰转身望了晨暮晚一眼,道:“暮姑娘看了我会怕的!” “……”枫雪色无语。这孩子也算有自知之明啊! 心中却想:灰灰虽然肚子里在大小算盘,但只要有我看着,便不会发生事。只是,明天,自己还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此去甚是危险,能不能安全回来,都未可知。暮姑娘单独和她在一起,确实危险……如今之计,只有将两个人暂时分开—— 嗯,灰灰这孩子喜动不喜静,如果给她找些事情做,便暂时顾不上去找暮姑娘的麻烦了。而且,万一自己不能回来,也要找一个实力强大的人照顾灰灰,那样自己才安心…… 他思索片刻,道:“灰灰,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心里很想念我的爹娘,你替我回去看看他们,好吗?” 朱灰灰虽然粗枝大叶,却不傻,闻听此言,心里顿时觉得酸楚。 还说不讨厌她,还说要一直和她在一起,话都没说过一刻钟,便反悔了——原来大侠对她好,只是怕她伤害暮姑娘…… 她勉强笑道:“大侠,你别担心,我……我的病不治了……”话没说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次却是真的伤心了。 原来,自己竟然是一个这样失败的人! 有两个娘一个爹,可是他们却没有一个要她的。 曾经对自己很好的大侠,也偏心暮姑娘去了。 身中剧毒,年纪轻轻便要翘辫子。而且不知道会死在哪里。也许是荒山,也许是破庙,也许是墙根屋檐,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花花,尸体都没有人管埋…… 她越想自己越觉得自己可怜,抽抽搭搭,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枫雪色心知她必是误会什么了,闻言安慰,可是越安慰她的眼泪越多,晨暮晚也忍不住走上前来,劝了几句,朱灰灰却哭得更加厉害。 唉!人家的女孩子会“撒娇”,他家的这个却只会“撒蛮”!此时此刻,枫雪色真是无比怀念过去那个怕死鬼,只要他把剑一提,那怕死鬼立刻便乖得不得了…… 他实在束手无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灰灰,你在这里等我,我先送暮姑娘回去,再来接你。” 朱灰灰一呆,见枫雪色非但不劝自己,反而要带晨暮晚走,顿时哭得死去活来。 枫雪色微微迟疑,却实在没有办法。他的性格短严内敛,暮姑娘在眼前,有很多的话都说不出口,当下也不敢多言,托着晨暮晚的手肘,加快了离开的步子。他准备先送晨暮晚离开,然后再回来耐心安抚朱灰灰。 冷月如钩,晚风渐凉,数叶簌簌,朱灰灰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枫雪色和晨暮晚远去的背影,心中备觉凄凉。 大侠太偏心了!暮姑娘对他这么重要么?宁肯让自己毒死,也不肯让她咬暮姑娘一口!早知道他这样没良心,自己的血便拿去喂狗也不给他喝…… 越想越觉得难过,由难过转为生气,气到极处,眼泪倒收了回去,忍不住心里发狠:“你不是偏心暮姑娘么?有本事你天天和她砸一起,一步都不离开,不然我非咬她不可,看你护不护得住!” 心里百万杂陈,一时愤愤不平,一时又自怜自伤。只觉得身边之人,一个一个地抛弃了她——既然大家都讨厌她,那么我便走好了!走得远远的,随便走到哪个没人烟的地方去,让你们后悔一辈子! 又想,有没有人喜欢,有什么了不起?xx以前也没有人喜欢,和花花两个也过得很好,无忧无虑,又何必赖在你们跟前,看人的脸色。再说了,死又怎么样?谁不会死呢?大侠这么护着暮姑娘,难道她便能活一千岁一万岁?那不是乌龟么!就算她真的是乌龟,也不过比自己多活了几年、晚死几年罢了,她病成这个样子,活着便能快活么? 想到“暮乌龟”这个词,脸上泪痕犹未干,却忍不住笑了一声。 对了!在咱死之前,说什么也得再见见咱那死老娘,问问她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治自己的毒——朱灰灰嘴上撂狠话,却也知道,如果枫雪色一力维护晨暮晚,自己连她一根头发都捞不到,何况咬她的肉了——解铃还需系铃人,所以还是再去找找老娘比较靠谱。 从老娘又想到晨先生和晚夫人,心里更觉得伤心。先生和夫人是好人,可那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们虽然生了自己,却没有养过,他们其实只是暮姑娘的爹娘而已! 正在沮丧伤心的时候,忽觉颈上一凉,似乎觉得有人在自己的颈子后面吹了一口气,她猛然回过头去。 然而身后只见怪石嶙峋,此外什么都没有。 朱灰灰摸摸颈子,手放下来的时候,指间夹着一片白色的夕颜花瓣,于是伸足在花花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叛徒,走啦!” 既然眼睛决定不回隐灵岛讨人嫌,于是一人一猪,一前一后,向着枫雪色相反的方向走去。 可是她还没有走出多远,颈后又是一凉。 这段日子以来,朱灰灰出生入死,早已锻炼得极为机警,心中已不知不对,足下用力,“嗖”的一声向前窜去,花花撒了欢似的跟着她跑。 一连奔出二里多地,听不到有什么动静,才慢慢地停了下来。朱灰灰回头望了一眼,但见松岗冷月,寂静无人。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暗笑自己胆子太小。抓了抓头发,回过身来方要续行,突然呆住—— 前方一块巨岩上,一人如鹰般踞立,一身黑衣,黑巾蒙面,月光之下,一双眼睛寒光流转,杀机森然。 朱灰灰心里一沉,第一个反应就是撒腿就跑,第二个反应就是大喊救命,第三个反应就是趴在地上装死,第四个反应就是没骨气地求饶…… 一瞬间,她的心里千回百转,想了无数的点子,却没有一个来得及实施,纤细的脖子已然落入那黑衣人的掌握之中。 这样近距离地接触,朱灰灰惊恐地望着那人的眼睛,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人粗糙的手指在她的喉咙上轻轻按着,冷酷的眼中寒光爆涨,手指往回一收。 朱灰灰只觉喉间一紧,血液上涌,打闹嗡嗡直响,她大力挣扎,一句话脱口而出:“我……我认得你……” 捏着她喉咙的手突然停住。 朱灰灰两只手握住对方的手臂,用力扳开,感觉对方的手松了一些,急忙大力地呼吸。 那人本来是等她说话的,却只见她喘气,便觉不耐烦起来,手指紧了一紧。 朱灰灰忙道:“别……别……”她一到着急的时候,心思便转得特别快,想道:他会停手,是因为自己说认得他,可是自己只是看着他熟悉而已,却认不得他究竟是谁…… 她一只手用力抓着对方的手臂,勉强在脸上堆出笑容,道:“您、您别冲动啊!咱们……好歹也是熟人了……”说话间,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地探出去。 那莪武功虽高,但两人距离实在太近,又没有想到这家伙死到临头居然还敢动手动脚,出其不意之下,竟然被她抓下面巾。 朱灰灰看着蒙面巾下那张熟悉的脸,心中无比惊骇:“你……是你……果然是你……” 那人目露凶光,捏着她颈子的五指突然用力收紧。 朱灰灰只觉喉间剧痛,仿佛听到自己颈骨发出的“格格”的声音。然而,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里,只是模糊地想:我为什么会说,“果然是你”,而非“竟然是你”? 江湖天很晴Ⅱ19 暗蓝的天际,圆月当空,月色如水。 朱流玥站在莲池边,沐浴着月光,痴痴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莲花开得正浓。 月光下,水波里,满满的都是幽深的蓝,清冷的蓝。 这是一种奇异的莲花。 蓝色的莲花池。 寻常的莲,夜晚时会闭合花瓣,仿佛睡去。而这种莲,在白天的时候,看上去和其他各类的莲没什么区别,但到了夜晚,整片水域便成了它独自绽放的舞台,愈到夜深,开得愈艳。 那是一种孤独到极点、妖艳到极点的艳,开起来便不顾一切,仿佛在用一生的时间,去换这一刻的辉煌。它的生命极短暂,从绽苞到凋零,也不过是从午夜到黎明的距离而已——明天还会开花,却已不是昨夜的那一朵。 流玥怜惜地抚着一朵莲的柔嫩花瓣。 他一直觉得,自己和这种难以分清是圣洁还是妖异的花朵极为有缘. 比如,他和它们同样的寂寞,同样的短暂,同样在夜里盛开,同样一旦绽开便没有退路。 比如他和它们在美丽洁净的外表下,掩藏着——剧、毒。 “海外有一种蓝色的莲花,只在夜里绽放,开起来像满池的星星,取其蕊研粉,与冰岩沫、七梓树、黑晶粉等十九种东西岸比例相合,便可制得奇毒天海凝霜……” 这是一个比蓝莲花还有清丽的女子告诉他的。 当年,那个女子教给他很多事。于是他在成人之后,便费劲心力,搜集那女子所说的一切,包括这一池珍贵无比的蓝色莲花。 “这种蓝色莲花,便是传说中的‘天一莲’么?” 这个声音,沉静而清冷。 朱流玥眉略扬,幽如夜色的眸子中,有锋芒一闪而过。 他信手将别在腰带上的折扇取下,打开轻轻摇了摇,回过身已是满面含笑:“雪色兄!” 身后七丈,凉亭之上,一人当风而立。雪衣飘飘,足踏月色,如刚自桂宫走来的仙人。一双眼睛在月色水光的辉映下清澈而高远。 枫雪色站在凉亭之上注视着他,漫声道:“我应该称呼你流玥兄、小王爷还是——”他顿了一顿,声音放缓,“风、间、夜?” 朱流玥微微扬眉,面上笑容凝住:“雪色兄,何出此言?” 枫雪色淡然道:“信王府的流玥小王爷便是扶桑杀手风间夜,扶桑杀手风间夜便是流玥小王爷。这件事,我只是已经很久了。” “哦?”朱流玥笑了,却也不否认,只道,“却不知我何处露出破绽?” 枫雪色道:“最初怀疑你,是因为萱草的味道。” 朱流玥有些不解,道:“愿闻其详!” 枫雪色道:“人在失去视觉的时候,其他感觉便会非常灵敏。” 朱流玥轻轻摇扇:“然后?” 枫雪色淡淡地道:“在玄月水屿的长堤之上,我与一名自称风间夜的扶桑高手过招,湖堤之侧,长满萱草……” 剑气激荡之下,搅落满天的黄花碧叶,他眼睛看不见,但萱草清香鲜嫩的气息,却沁入他的心脾。 后来,大家乘朱流玥的船离开,在流玥回到舟上的时候,他再一次闻到了这种新鲜的萱草味道。 他没有详细解释,但朱流玥却听得懂,他摇了摇头,道:“这个不足为凭。” “还有!” “还有?”朱流玥眉毛蹙起,“难道我有这么多疏忽么?” “记不记得,在隐灵岛上,你和朱灰灰说过的一句话?” 枫雪色微微一笑,模仿着朱流玥的语气,道:“傻孩子!那种凭借心跳和脉搏的频率分辨人的方法,需要极为敏锐的感觉和深厚的内力为基础,暮姑娘不谙武功,如何能会!” “易容术纵使高明到可以改变气质、容貌、声音、气味、眼睛的颜色,甚至可以控制身形的高矮,却无法改变他的血脉、心跳等方面的特点。所以,下次我一定可以认出你来。”这句话,是那天在玄月水屿的湖堤上,晨暮晚对戴着面具的风间夜说的。 当时在场的人,只有枫雪色、晨暮晚和风间夜三人,此后无人提及此事。所以当时同样的话从朱流玥的口中说出后,答案已不言而喻。 朱流玥脸上的笑容有些发苦:“看来,多嘴真的不是一个好习惯。” 枫雪色道:“当我心里产生怀疑之后,又想起很多事情,恍然发现,原来每一件血腥的事情里,都有流玥兄的影子!” “哦?我还有什么事情,值得雪色心如此惦念?” 枫雪色静静地道:“灰灰说,走进落梅庵的时候,流玥兄正站在佛案前,将三炷清香缓缓插入之中——” “那又怎样?” “那个时候,你刚刚杀完人吧?甚至是正在对我们要找的那个女尼逼宫的时候,听到灰灰的声音,于是匆匆将那尼姑的喉骨捏碎,却已来不及掩藏,只好将之塞到佛像后面的锦幔下面。至于丢下香囊短簪之物,自然是为了防备万一被人怀疑,可以祸水东引!” 朱流玥叹了口气:“我也知道那件事处理得有点草率,可是时间实在紧迫——唉,灰灰那孩子,命很大!”言下之意,若非枫雪色及时赶到,朱灰灰只怕小命难保。 “既然你已经将落梅庵之案嫁祸于魔心雪,她也被你所惑,将此事揽咱自己的身上,但她已经没有存在价值,若任她活着反而有机会泄密,于是,你趁机追赶她时,杀之灭口!” 朱流玥笑了笑:“我杀魔心雪 ,主意还是她认识的人是我,而不是那个风间夜。” 风间夜本来是以坏人面目出现的,再多做一次雇凶追杀枫雪色的幕后主使也无所谓,可是这个幕后主使,小王爷朱流玥却做不得。 那么,若魔心雪爱上的人,不是温柔体贴的“皓月流霞”流玥公子,不是小王爷朱流玥,而是神秘莫测的风间夜,还会不会被杀死? 朱流玥自己也没有答案。 “我和灰灰到玄月水屿那天,晚上渐舞兄在湖心水榭宴请我等,你正化身为风间夜在一旁窥视,被叫破行藏后,与西野炎过招,然后从容遁去,换回流玥公子的身份,去赴燕深寒的约。灰灰误入你们比斗现场被震伤。据说,你和燕深寒因撤内力太急,内力反震,因而受伤——其实,我们猜错了,你并没有受伤,或者说,你的伤比燕深寒轻得多。紧接着,你带走灰灰,恰巧遇到晨先生和晚夫人,便将灰灰交给了他们,这又重新变回风间夜,先后暗算了燕深寒和西野炎!” 朱流玥没有否认,道:“朱流玥的属下,是王府侍卫,要的是面子,摆的是架子,行的是威仪;那风间夜的手下,却是精心训练的忍者,精于暗杀、破坏、打探、秘策。二者当然大不相同。不过你可以放心,杀害秦、宋二位的那人,在坟场之时,为了救回灰灰的小命,不得已被我杀了!” 枫雪色神色不变,接着道:“在洞庭湖上,你事先安排,假装有人行刺,并借机追敌,躲开灰灰的视线,又变身为风间夜,带人去玄月水屿屠杀。嗯,说不定为了替你多赢一下作案时间,秦总管还特意用船载着灰灰在湖水兜了个大圈子,反正她也不认识路。直到秦总管认为你的事情进行得差不多了,才将她送到岸上!” 朱流玥轻轻点头:“没错!你连这都猜得中,佩服!”又笑了笑,道,“这样的安排虽然麻烦,却有一个好处——尽管我的身份掩饰得很好,可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需要有人见证的。灰灰那孩子,自然是现成的证人!” 枫雪色道:“见血楼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组织,与你所谋之事并没有什么相关。十二生肖虽然窥破两位将军家人的秘密,但你也已经将他们除了——那么,你灭掉见血楼,却又是为何?” 朱流玥笑笑,道:“只是不想给我自己找麻烦而已。” 见血楼在得知十二生肖使被杀之后,必不会干休,与其等人家来找自己,不如先下手为强,直接除掉以免后患。 枫雪色“嗯”了一声,道:“当时,朱流玥与灰灰同行,但风间夜的手下,却早已提前一步赶去了见血楼下毒行凶,于是,见血楼便与玄月水屿一样,惨遭灭门。至于‘狼狈为奸’夫妇么,我想,应该是恰逢其时,被殃及池鱼而已!” 他抬眼看看流玥,道:“再然后,你又陪灰灰送宋小贝来隐灵岛,交给晚夫人治伤,却又在中途匆匆离去,那是因为得知扶桑发兵的消息,赶去帮忙了么?” 朱流玥笑了笑,道:“我的消息,自然要比你们快得多。” 两人一个站在池塘边,一个站在凉亭上,对答之间,枫雪色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冷。 “你,究竟是朱流玥,还是风间夜?” 朱流玥淡笑:“我是谁,有区别么?” 枫雪色以手按在腰间长剑上,道:“你如果是扶桑人风间夜,则两国相争,各为其国,所作所为,虽然不择手段,却也非不可谅解;若你是朱流玥,却为一己私利,卖国投敌,理应诛之!” 朱流玥默然,片刻之后,才道:“我是朱流玥。” 枫雪色紧紧握住剑柄,神色严峻,道:“你身为王孙世子,却通敌叛国,所为何故?” 朱流玥面上的笑容有些苦涩,道:“我不是王孙世子,我只是一把刀,一枚棋子而已。” “那么,握刀执棋之人又是谁?” 朱流玥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天。 月色凄迷。 夜色深沉。 更像他的名字,不论是月,还是夜,都是在黑暗中出现的,然后在光明来临的时候,悄悄死去。 朱流玥温柔的笑容里,隐现一抹悲伤。 枫雪色也在看天。 天?天子?天下? 君为天?父为天?还是命为天? 这澄澈的夜空,温柔的夜色,背后隐藏的究竟三什么? 他忽然问道:“信王殿下,可安好?” 朱流玥收回目光,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家父安好,劳雪色兄惦念。”再笑了一笑,“雪色兄的猜测,是没有意义的。” “哦?”枫雪色扬眉,道:“这件事情,不论是伸在台前的刀,还是隐在幕后的黑手,小王爷都认了?” 朱流玥颔首,道:“就算在我头上吧!也不差这一桩了!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给你一个交待!”停了一停,有道,“雪色兄也知道,当今天子,对我的父王诸多猜忌,数度欲谋害于他奇Qīsuū.сom书。我成年之后,自然不肯干休。为绝后患,便欲弑帝报复。经过多年谋划,扶桑达成借兵协议。为了令昏君失去倚重,便先扳倒俞戚两位将军。二人含冤下狱,家人流放千里。我又派人秘密挟持了两位将军的家属,将百十余人混入货物之中,运往海外,但人多不便,便于隐秘处,将余人处死,只留将军血亲。谁料人算不如天算,却被灰灰他们一船撞见,因事关重大,不得已杀人灭口。此后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枫雪色道:“凭小王爷一己之力,便可以左右天子,陷两位重臣下狱?” 朱流玥笑了笑,道:“有些事情,是不能掀开来看的,如果非要追根究底的话,便是伏尸千里,血流成河。” 他看看枫雪色,笑倒:“扶桑小国,短期之内成不了气候。两位将军也已于昨日被释出天牢,重披战甲,与家军和戚家军到前线之日,便是扶桑倭贼灰飞烟灭之时。这种情况下,即使在我的身后仍有势力,也难有作为。所以,这件事情,到我这里,便做个了结吧。雪色兄,你看怎样?” 枫雪色沉默。良久,方道:“两位将军的家人可好?” “他们很好,连根头发都没少。只是戚将军的母亲年事已高,身体弱些,但又良医照料,精神仍然健旺地很。不久之后,他们便会在某处被日发现,然后送还到两位将军的宅第。预算,所有的事情,便都结束了!” 枫雪色冷声道:“所有的事情便结束了么?那些被杀的人怎么办?” “一将功成万骨枯,古来皆如是!”朱流玥叹道,“有些事情,做的时候明知道是错的,明知道将来会后悔,却却也不得不做。” 枫雪色思考了片刻,道:“好!天子家的事情,我们江湖人管不着。不过,那些因此无辜惨死的人。却不黁另他们死不瞑目!” 朱流玥笑得苍凉:“这算自然!这些人,不管是否死在我的手下,都与我脱不了干系,自然要算在我的头上。” 戏已将落幕,谜底也将揭开,最后的一幕,便由他一个人唱完吧! 枫雪色凝视着他慢慢地抽出了宝剑。 月下,剑锋如雪寒凉。 朱流钥轻轻地展开折扇。黄玉的扇骨,秋叶色的扇面,桃花横斜。 枫雪色眉峰微挑:“你用扇?”秋叶蝉翼扇,“皓月流霞”流钥公子成名的武器。 朱流钥淡淡地道:“如果你想见见风间夜,那我用穿云锁月笛也成,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枫雪色笑笑。不错,笛和扇,都属于奇门短兵器,确实也差不多。 他忽然又道:“我之前一直很奇怪,灰灰的命怎么会那么大,每次出现在凶险的地方,却又总能逢凶化吉,那自然是你有意放水了?” 朱流月道:“这个孩子,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牵挂!” 枫雪色静了一下,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道:“她也是我的牵挂!” 那天,他送暮姑娘回去,然后回去找她,可是这个不省心的孩子却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朱流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眸子清冷如月,飞身而起,单足点地在蓝色的莲花之上,黄衫翩飞,莲瓣却只微微一沉。 “雪色兄,你的眼睛已然复明,能光明正大地与你一战,不论是输是赢,于愿足矣!” 枫雪色横剑当胸:“好!出手吧!” 夏夜,忽然飘雪。 漫天的雪意,炫起一天的恻恻轻寒,晶莹的,清冷的,仿佛带着禅意。 飞舞的雪中,突然绽开一枝诡异的桃花。 桃花怒放,如血,温柔的,忧郁的,深沉的血。 桃花飘雪,这一战,谁会活下来? 金庭玉璧,锦帐低垂。 这是一个精致而豪华的房间,可惜朱灰灰看不见。 她从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软的床上,睁开眼睛,只看得到头顶上锦幔重重。 杏色的幔帐,繁丽的纹饰,只是她看得太久,眼睛都花了。 其实,她也不想现在这样,盯着一个地方看个没完。可是拱她选择的只是:看,或者闭上眼睛不看。她曾经很努力地想要转头去看看旁边是什么,然而现在的她,别说颈子,便连张张嘴巴,动动嗓子喊几声都不可能!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怎么会来到丈夫地方,只记得自己被一个黑衣人抓住,初时以为已经被扼死了,还在纳闷,怎么阴曹地府待遇这么好,居然还给张床? 如果不是颈子被人扼住的感觉犹在,她简直以为是做梦一样。 想到那个黑衣人,想到被自己抓下蒙面巾后的那张脸,朱灰灰便有种被雷劈的感觉——她没想到,真的没想到,那个要掐死自己的黑衣人,竟然是秦总管! 信王府的大管家,那个死太监秦牧秦总管! 朱灰灰知道是被点中穴道了,她觉得自己很像僵尸,全身上下,除了眼睛能转,就只有心眼能活动了,于是在心里用自己所知全部难听的话,问候秦总管一千遍一万遍。 发现黑衣人是秦总管的感觉很微妙,当然有些吃惊,但不知怎么的,她竟然一点都没有觉得意外,反而有种舒了一口气,一直压在心里的某样猜测得以证实,确定“终于是你”的轻松感,似乎秦总管是黑衣人之一,她早就应该知道,只是一直没有想到而已。 自己是什么时候觉得秦总管就应该是黑衣人的呢? 是因为他看自己不顺眼,对自己不好么? 当然不是! 她认为他是坏人,只是因为流玥兄而已。 从秦总管想到朱流玥,朱灰灰霍然一惊,久藏在心底的某种恐惧,突然得以释放出来——原来,她早已在怀疑流玥兄了!只是他一直对她温柔爱护,所以才强自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那么,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心里对流玥兄存了怀疑的念头的呢? 嗯!应该就是见到娘之后。 从娘的口里,印证了流玥兄所说的故事,当年他碰到的那带女婴的女子,就是老娘。 然后呢? 娘也承认,在一系列事件中“大展神威”的什么血缕衣、天海凝霜、紫菁冰阳,都是娘制的毒。 而流玥兄,是认识娘的! 娘会不会把她的毒传给流玥兄? 将毒技传给一个不认识的小男孩,这种事情听着匪夷所思,但老娘鱼小妖一向疯疯癫癫的,本身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人类,这种事情,她还真做得出来! 只是,自己后来也跟娘提起过流玥兄,她为什么不承认认识他呢? 死太监秦总管是黑衣人,而流玥兄又会用娘的毒,那么……他、他、他、他是风间夜! 朱灰灰想起那个拧自己脸蛋的扶桑乌龟,突然便得出结论,额头上顿时渗出冷汗。 她终于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了! 原来,她虽然不承认,但是内心深处,早已怀疑流玥兄就是风间夜了,而在见到秦总管的刹那,一切都得到证实! 风间夜!流玥兄居然是风间夜! 朱灰灰仿佛整个人被扔进冰窖里,冻了七八天之后,又被捞出来,扔进火炉里烧,烧完之后,再碾成细细碎碎的粉,细粉又被撒得满天飞扬。 她只觉口干舌燥,眼冒金星,脑袋了轰隆隆直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是风、中、化、灰! 流玥兄怎么会是风间夜,那个手段残忍,杀人无数的扶桑乌龟! 记忆一点点回溯,与流玥相识以来,所有的情景,一点一滴地浮上心头: 在落梅庵初见时那个惊艳的背影,欺负她时的自命风流。带着她飞跃在树间去找大侠时的仗义,洞庭湖畔送她疗伤的仁义,坟场小屋相救时的侠骨柔肠,送她去玄月水屿时是一路温柔,陪她一同去见血楼时时满路的笑语…… 他是除了大侠之外,对自己最好的人——不!自从大侠开始偏心暮姑娘之后,流玥兄是对自己第一好的人! 可是这个温柔得像春水一样的流玥兄,却是那个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风间夜! 为什么会这样? 朱灰灰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流玥兄虽然杀了很多很多人,也有无数的机会杀掉她,可是他却从来没有伤害过她,只有一次拧得她的脸蛋很疼…… 不知不觉间,朱灰灰已泪流满面,可是她连动手擦眼泪都不能——这又让她恨起朱流玥来。 心中想到,流玥兄为什么要派秦总管杀自己?自己为什么没有死?是被人救了么? 不对!如果是被人所救,自己就不会被点了穴道扔在床上! 那么就是流玥兄没杀她——是没来得及杀?还是不杀了? 不知怎的,她虽然心中怀恨,但却是恨秦总管多一些,对流玥兄的恨却只有那么一点。 她总是不相信,流玥会杀自己——如果他想杀她,她只怕已经死过一万次了,而起会令她做鬼都不知道是死在谁手里的!他用得着派秦总管来杀她么? 也许流玥兄根本不知情,是秦总管那死太监看她不顺眼,所以偷偷来杀她。嗯,说不定还是流玥兄从秦总管手下救了自己呢! 可是,自己这样一个没学问,没本事的人,哪儿招人喜欢了?他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好?是因为他和娘认识,所以就爱……爱……爱什么及屋了么? 就是爱什么及屋,他救了自己,然后又会怎么样呢? 也许自己还没有看破秦总管和黑衣人是一伙的时候,还可以装糊涂混过去。可是现在,他们知道自己已经看破的了他们的秘密,便说什么都不会放过自己了! 几乎可以肯定,流玥兄即使不杀她,但说不定会关她一辈子! 或者像现在这样,点了穴道让她自生自灭;或者每天给口吃的,拿她当猪养——呜呜呜,她养花花,可没让它像僵尸一样躺着不动…… 想到这个结局,朱灰灰恨不得砍了自己的爪子!她为什么手这样欠,要去抓秦总管的面巾?不然……不然…… 还没想到不然怎样,心思又跳到另外的问题上。 流玥兄是风间夜,风间夜是替扶桑卖命的——扶桑人最不要脸了,总是看着我们的好东西眼馋,然后便想方设法来偷来抢。大侠说,我们炎黄子孙虽然中庸平和、温和敦厚,可是碰到不要脸的强盗,是说什么都不能让的!他们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东西,我们便杀回去,打得他满地找呀,以后看到我们便躲着走,子子孙孙都不敢打我们的主意…… 啊哟!那流玥兄,岂不是……扶桑间谍?他,捉了俞、戚两位大将军的家人,那自然……自然是欲不利于我方! 想到西野炎送来的消息,东南边陲,倭寇入侵,接天水屿与敌人海上火拼,伤亡惨重。倭寇已攻下数城,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想到夫人和先生,西野大秃头和燕英雄,还有很多很多的人,都已经赶过去支援…… 想到那个曾经帮助过自己和大侠,脸上有一道伤痕,却是天下最美丽的杀手羽毛;想到十五年前拼死与倭寇相搏,身负重伤,受尽病折磨的老娘鱼小妖;甚至想起那对普通的农家夫妇、无辜惨死的郑虎、孙青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朱灰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没错!流玥兄对自己确实很好、很温柔,但是,他是风间夜,替扶桑人做事的风间夜! 耳中忽然听到一阵悦耳的声音,那是被拂动的贝铃的声音。 有人来了! 朱灰灰的眼睛一黯,然后复又亮如夜星,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心中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这一刻的她眼神美丽而又悲壮,像极了她手臂上的那只仿如全身燃烧着烈焰,滴血而歌的鸟! 重重的帘幕被轻轻地揭开了。 朱灰灰身子不能动,只得转着眼睛看过去,入目的是流玥温柔如月、却略显苍白的脸! 朱流玥立在床榻边,俯头看着她,面上带着柔和的笑容:“灰灰!” 朱灰灰想要说话,却苦于被点了穴道,张不开口,于是只好大眼睛眨呀眨,算是回答了他。 流玥轻笑:“我倒是忘了!”伸出手去,在她的腰部穴位上轻轻捏了捏,手法很轻,似是惟恐弄疼了她。 朱灰灰只觉得像是羽毛拂过自己的身体,麻麻痒痒的,她忍不住伸手去抓。抓了两下,忽然察觉自己居然能动了,不禁跳了起来,大声道:“流玥兄!你回来了!”一句话没说完,因为躺得太久,身子僵硬,“扑通”一声,又跌回床上。 流玥微微一笑,温柔地按了按她的手臂:“莫急!不会再点你的穴道了。” 朱灰灰睁大眼睛:“流玥兄,是你点了我的穴道?” 流玥点头。 “为……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走掉!” “走掉?”朱灰灰奇怪地问道,“走去哪里?” 流玥回答地很坦率:“我担心你去会找雪色兄。” 听他提起枫雪色的名字,朱灰灰很沮丧,叹了口气,道:“大侠已经不理我了!” 朱流玥有些诧然,道:“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欺负暮姑娘。” 朱灰灰也不怕丢脸,将娘来寻仇不果,自己又欲咬晨暮晚未遂,反将枫雪色气跑的事情说了。 朱流玥忍不住好笑:“原来是这样!”语声一顿,问,“你娘真是鱼小妖?” 朱灰灰点点头:“流玥兄,原来我们早就认识了,而且你竟然是我娘的弟子。” 流玥叹了口气:“那个时候,你才一点点大,记不得事情呢!”停了一停,又道:“我不是你娘的弟子。我碰到她的时候,她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她是谁。” “啊?”朱灰灰诧然。再一想,这应该是真的。自己提到流玥兄的时候,娘一副没听说过的表情…… 流玥望着她的脸,突然道:“那么,你都已经知道了,对么?” 朱灰灰迟疑了一下:“你是说……风间夜的事情么?”她知道凭自己这两下子,斗心眼是绝对斗不过他的,全部说实话,先争取个好态度。 朱流玥神色微微一黯,轻轻地点点头。 朱灰灰道:“我是看到秦总管是时候,猜到的。” “你……恨不恨我?” 朱灰灰摇摇头。 流玥表情非常奇异:“所有的坏事,都是我做的,你也亲眼看到了,我杀了很多人,这样,你不恨我?” 朱灰灰仍然摇摇头,道:“那些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看着流玥的眼睛,很诚恳地道:“我只是一个流浪街头的混混,从小到大也没几个人关系疼爱。我只知道,流玥兄是真心对我好,这就够了!” 流玥凝视着她的眼睛,苍白的颊上泛起题目红润的血色,幽黑的眸子焕发出迷人的色彩。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灰灰,我知道你……你一直偏心雪色兄多些……” 朱灰灰垂头道:“大侠只偏心暮姑娘……” 流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灰灰,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流玥眼睛里有一丝向往,“也许, 是一个海岛。” “只有我们两个人么?” 朱灰灰心里嘀咕,听说扶桑国就是个小破岛,他……他不是要将自己捉去扶桑吧? “嗯!”流玥道。也许……将来还会有一些孩子,只要他和她都能够活着…… “秦……秦总管不会再来杀我了么?” 流玥淡然道:“他再也不会杀你了!” 秦总管做信王府的总管几十年,一向忠心耿耿,可是……可是谁让他奉了那个人的命令,要杀灰灰来着?难道他不知道,从十五年前的那一天起,那个救了自己的清丽女子和那个小小女婴,便是自己心中仅有的两个亲人了么? 朱灰灰听懂了流玥的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觉得秦总管死得很活该。 流玥站起身,看看天色:“灰灰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准备一下,该出发了!” “去那个海岛么?” “嗯!” “我家花花呢?它也可以去吗?”自从清醒过来,朱灰灰的大脑就不停地转来转去,几乎都忘了花花了。 流玥笑了,来拉她的手:“花花当然也一起去。” “可是我……我还有些事情没做完呢!” 朱灰灰尽力拖延时间,说什么也不能被他带到扶桑去。 “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做么?” “有啊!比如——” 朱灰灰突然做出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她凑上前去,用力地亲住了流玥的嘴巴。 流玥只觉得自己的唇上,突然多了一对小小的嘴唇,微凉的,柔软的,清新的,如随晚风而来的淡淡花香。他只觉自己轻飘飘的,一颗心飞到了九重天外,初时愕然无措,继而甜蜜轻扬,然后便觉无比心酸…… 他慢慢闭上眼睛,直到那对芬芳的唇儿离开他的唇,好久,才重新睁开眼睛,对上那双怔怔望着自己的星眸。 他停了片刻,淡然一笑,用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抹去她唇上的一抹腥红,将沾着血的手指,放在舌尖尝了尝,慢慢地说:“好、甜!” 朱灰灰身体一颤,“啪”的一声,打掉了他的手。 朱流玥深深地凝视着她:“现在我们可以走了么?” 朱灰灰颤声道:“可……可以了……” 流玥目光落在那对淡粉色的唇上,忽又一笑:“你不用害怕,那个海岛,你小的时候曾住过。” 朱灰灰好生纳闷:“我住过?” “还记得我曾经给你讲过的故事么?” “那个你小时候被人绑架,被我娘所救的故事?” “嗯。”流玥轻道,“其实,那个雨天,只是所有故事非开始。” “所有故事?” 流玥移开目光,望着帐顶的流苏:“碰到你和你娘的那一天,我并不是被人绑架,而是被……被我父王去扶桑做人质。” “做人质?”朱灰灰不懂,“为什么?” “我很小的时候,便知道当今天子非常忌恨我的父王,屡屡找借口欲除之而后快。只是我父王为人谨慎,向来不授人以柄,所以天子每每不能如愿。尽管如此,我的父王也不得安宁,时常长吁短叹,为天子多凝而伤神。有一天,几个陌生的扶桑人来到王府。我的父王拉着我的手说,为了躲避天子派来的刺客,不得已要将我送到扶桑避难,命我在异国他乡要‘谦谨自持,切莫放逸,好自为之’。那个时候,我虽然才七岁,却也知道父王是在说谎!他……他是将我送到扶桑为质,换取某些利益。” “那些扶桑忍者化装成寻常旅游,带着我躲开天子耳目,一路南行,准备到了口岸之后,便出海回国。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他们因为躲雨,碰到了带着你逃避的鱼小妖。那天的一场恶战,鱼小妖不但杀了追兵,连那几个扶桑忍者也一并被毒杀。我是父王被舍弃的人质,自然已经无家可归,于是,便被鱼小妖待在身边。 “追杀鱼小妖的人实在太多,纵然她一身毒功天下无双,可是带着两个孩子,也渐渐不敌。有一次,她带着我们躲进一家客栈里,却被晨先生和晚夫人带人包围了。她只来得及把你塞到我的怀里,藏刀隔壁的一间废屋,自己引了敌人逃走。我抱着你,在那间房子里躲了两天,她才回来接我们,却受了很重的伤。 “她顾不得治伤,带着我们继续逃跑。她不敢再在陆地上待,便买舟出海,躲到了一个荒岛之上。我们在岛上搭了一间草屋住下。鱼小妖每隔一段时间,便驾船偷偷去岸上采购所需食品。可是有一次,她去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岛上只有我和你,食物吃光了,我便背着你,想办法捉鱼捉鸟来吃。你那时候才有三颗牙齿,还不能自己吃东西,我只好煮了肉汤,一口一口地喂你。你也很乖,喝着那些没滋没味的汤,一声都不哭……” 朱灰灰静静地听着,眼泪在眼眶里不住地打转。 “过了大约一个月,鱼小妖终于回来了,却已身负重伤,养了半年多,病却越来越重。那段时间,我们三人在岛上相依为命,闲来无事的时候,她便将一身所学,尽皆传授于我。后来有一天,我睡着了,再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不知岛上的草屋,而是睡在闹市之中,鱼小妖和你却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于是我便像你之前一样,到处流浪,去找你们,可是没过多久,却被父王的侍卫找到,重新回到了王府。” 朱灰灰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哽咽着问道:“那……那你怎么又变成风间夜了?” 流玥伸出手,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 “我回到王府之后,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段经历——而且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她是什么人,追杀她的人口口声声骂她‘妖女’、‘魔头’、‘毒妇’,我长大成人之后,经过多方打听才得知她很可能就是号称近三百年来江湖第一制毒用毒的大师鱼小妖。” 那段流落荒岛的日子,虽然很苦却平安喜乐,是他灰暗的生命中唯一的美好存在,除了灰灰,他不曾对任何人说起过。 “我的父王见我平安回来,心中也很高兴,虽然东海巨鲸岛之战因鱼小妖的突然出现,扶桑损失惨重,高手凋零,无暇在关心人质之事,但父王出于某种考虑,明着聘无数中华武术名家教我习武,暗地又请扶桑天照魔王派来高手,训练我修习扶桑功夫——你曾看到的那些黑衣人,也是他们训练出来的……” 说着说着,他感觉唇边有些腥咸的味道,举手在唇角一擦,手背上是一抹眩目的红色。 朱灰灰望着他唇边的血迹,热泪盈眶:“流玥兄,我对不起你!” 流玥挑挑眉毛:“怎么?” “我……我的血有毒!”她刚才亲他的时候,故意咬破了舌头,令他尝到了自己的血。 “我知道。”朱流玥凝视着她,眼神温柔而悲伤,“以前,我问你关于色煞之死的情况时,便已经知道了。” 朱灰灰哭道:“我……我不是故意要毒死你!可你为什么是……风间夜啊!” 流玥俊美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人的命运,有时并不是由自己掌握的。” 他唇边血色愈浓:“灰灰你离开这里之后,向左转,花花在第二间屋子,然后你……你便去找雪色兄吧……他昨夜来过……”声音越来越微弱,到得最后,已经几不可闻,眸子中的光辉也黯淡下去。 朱灰灰泪流满面,抚摸着他的面颊:“流玥兄,对不起!我和你一样命苦,咱们……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同圈猪……”她认为这句词的意思是同甘共苦,很讲义气的意思,也不管对不对便拿来用了。 反正大侠也不给我吃暮姑娘,我也活不长,很快就会去找你的…… 净水镇的张大婶在镇口开了个包子铺。她蒸的包子个大味美,方圆十里首屈一指。 今天她如往常一样,大清早就便起来剁肉、拌馅、烧水、上屉,等到天快亮的时候,第一锅包子已经蒸熟了。 她揭开笼屉,拿了竹筷,正往外捡包子的时候,听到船外有动静。回过头一看,窗台上趴着一个少女,青丝反绾,小脸蛋脏兮兮的,双目乌溜溜地盯着自己的手中的包子。 很可爱的小姑娘!张婶笑了,招呼道:“小姑娘 ,你要买包子么?” 少女趴在窗台上,使劲地点了点头,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些白白胖胖的大包子。 “鲜肉馅、山菜馅、菜肉馅,要哪种?” 少女咽了咽口水:“我……我没有钱!” “哦,这样啊!”张婶看了看她那渴望的眼神,不觉有些心疼,夹起一个包子递过去,“来,给你!” 少女想伸手接,却不知怎么的,又缩了回来:“我……我要三个……” “啊?”张婶有些不悦了。这少女看着纯真可爱,却怎么这样贪得无厌呢! 少女扬起脸蛋:“婶婶,你要不要大水?要不要劈柴?要不要洗菜?我什么都可以做,换你的三个包子,好不好?” 张婶想了一下,道:“那么,你去把门前扫干净吧。扫帚在角落里。” 她走到窗前,指给那个少女看。却见少女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俊美飘逸的少年,穿着一袭杏色的衫子,宝带轻束,勾勒出好看的猿背蜂腰。。他面如冠玉,朱色的薄唇微弯,带着温柔地能滴出水来的笑容,一双眸子若幽夜里的星,似乎深不可测,又似乎清澈得什么都没有。 张婶一呆,这个贵气十足的公子哥是什么人? 那少女早已奔去拾起扫帚,开始打扫起来。一只超肥的大花猪不住在她的脚下挤来挤去,她一边打扫,还一边开始用扫帚去拍猪的屁股。 她东一下西一下乱划拉,地没扫干净不说,尘土倒扬得满天。张婶忍不住叹气,这孩子,真不是个干活的人! “好了好了!可以了!”张婶急忙制止。 那少女立刻扔下扫帚奔了过来,脏脏的脸笑得像花儿一样,对着张婶伸出手。 张婶笑了一下,返回房里,取了三个包子,用荷叶包好,放到那双小脏手上。 少女欢呼一声,一手抓着包子,一手牵了那个黄衫公子的衣袖:“流玥兄,我们吃包子啦!” 那公子温顺地跟着她的身后,被她牵着向树下阴凉处走去,那口大肥猪屁颠屁颠地跟着他们后面。 张婶远远地看着,终于知道那少女为什么要三个包子了。 只见那少女拉着黄衫公子,坐在树下的石头上,将手在衣衫上蹭了蹭,然后打开荷叶包,先拿了一个包子递给那位公子。那个公子接在手中,却没有马上吃,只是面带柔和的微笑,注视着她。 少女拿起第二个包子,大大地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满面笑容:“很好吃!流玥兄,你也吃啊!” 那位公子便将包子送到嘴边,启唇慢慢地咬了下去。 那头大花猪用嘴不住地功少女的腿,少女故意逗得它团团转,才将剩下的那个包子扔给它,花猪一口就吞了下去。 少女将自己的包子吃完伸出小小的舌头舔舔嘴唇,摸着肚子,皱起眉:“没吃饱!流玥兄,你呢?” 那位公子抬头望着她,没有说话,依然是浅浅的笑着。 少女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自问自答道:“你当然也没有吃饱了!那么——我们再去找别的吃的!” 眼睛一瞟,在附近散养的六只鸡身上打了个转,说了一声“好热”,将那件油渍麻花的外衣脱了下来,拎在右手上,左手牵了那黄衫公子的袖子,起身离开。 经过那几只鸡的时候,右手上的外套不经意地挥了挥,然后便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地面上鸡赫然已变成五只! 少女抱着衣服,拉着黄衫公子一路疾行出来镇子,为了避开人家,专挑小路行走,一刻钟之后,她看看离那镇子已远,便停下脚步,笑道:“就是这里了!” 解开怀中的布包露出一只脖子被拧断了的小母鸡。 她走到附近的一条浅溪旁,手法利落地拔毛、开膛,将鸡洗剥干净后,从随身常备的口袋里找了些调味抹上,然后找树枝串起,再找些枯枝黄叶,点了一个火堆,将鸡挂在火上烤了起来。 她忙忙碌碌的时候,那头花猪已经高高兴兴地跳进溪里,将水花扑得哪儿都是。而那黄衫公子则一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边,面上的笑容温柔不变,连唇角都没有多弯一点活少弯一点。 少女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样“游手好闲”,在火堆旁边坐了下来,那位公子紧挨着她坐下。 少女似乎一边翻动着烤鸡,一边侧头看那位公子,凝视着他那一成不变的笑容和清澈坦白的眸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又摸了摸他的脸,难过地道:“流玥兄,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这个偷鸡高手,当然是朱灰灰。 她怎么都弄不明白,明明那天流玥兄尝了她的血,她又明明摸到他的皮肤愣了才流转泪离开的,可是,了兄为什么又活了? 那天晚上,她和花花夜宿在一间破屋,正睡意朦胧的时候,忽然觉得旁边有人在看自己,坐起来睁开眼睛一看,差点没被吓死—— 流玥兄坐在她的身边,正安安静静地望着她。月光自窗外洒在他俊美的脸上,那笑容潋滟而柔和动人。 当时,她的第一个想法是流玥兄的鬼魂来找她报仇了!可是看到地上的影子,又否决了这个想法;然后,她又升起了第二个念头——流玥兄变成僵尸了! 脑子里立刻想出民间对付僵尸的方法,什么糯米、大蒜、桃木剑、八卦镜、黑狗血……可惜身边除了皮粗肉厚的花花,她什么东西都没有。 无奈之下,她使用了最简单的一招——听说,僵尸是根据呼吸声判断人的位置的,所以,只要屏住呼吸,它就找不到自己! 朱灰灰立刻闭紧嘴巴,捏住鼻子,先将呼呼大睡的花花踹醒,然后跳起来夺门就逃。 一口气奔出五六里地,方停下来喘口气,但见身后,流玥像幽灵一样与自己贴身而立。 她立刻又逃,可是不论她怎么跑,流玥飘飘如风,身影总是离她三尺之内。 这一夜朱灰灰没敢别的,光逃跑了,可是到最后,别说花花吃不消,她自己也受不了了。一人一猪累得吐血,那流玥却仍然气定神闲地跟在身后,面上带着轻柔的笑容。 朱灰灰也死心了,她往地上一趴,爱咋地咋地,不就害你一条命么,xx给你咬好了!她伸长脖子凑到流玥嘴边,忽然心里一动——先下嘴为强,后下嘴遭殃,要不,自己先咬他? 她瞄着流玥颈子,不怀好意地慢慢地把嘴凑上去,嘴唇碰到他的皮肤,刚要张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流玥兄的皮肤是温暖的! 她愣了愣,将手按在流玥的口鼻上,感觉到有热热的气息,吹得她掌心痒痒的。她立刻缩回手,顺着向下摸去,在他的胸膛上停住,手掌上传来他清晰而沉实的心跳。 有呼吸,有心跳。靠!流玥兄不是僵尸!看把xx吓得! 朱灰灰从心里高到惊喜,同时又甚谁鄙视自己:害人都害不死,世界上还有比自己更饭桶的么? “流玥兄,你……你没死……太……太好了……” 流玥只是安详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流玥微笑,无语。 “那个……我虽然用毒害你,可是你并没有死,又吓了我一晚上,咱们便扯平了,怎么样?” 流玥,微笑,无语。 “对了,我娘说,我体内的毒超级厉害的,你怎么没事呢?” 流玥,微笑,无语。 “……” 流玥,微笑,无语。 “……” 流玥,微笑,无语。 朱灰灰终于察觉到事情不对了!她都啰嗦到快要将自己烦死的地步了,可是流玥兄一直是,微笑,无语。 而且从自己被他吓醒,一路逃走,到刚才起意咬他,还摸他的脸和胸,他这“微笑,无语”的表情,一直都没有变过。 那样安静柔和的笑容,和过去一样,但是,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同了。朱灰灰瞪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是眼睛! 流玥兄的眼睛很好看,只是,过去他的眼神水雾迷离,像三月里的烟雨江南,轻软。迷蒙、似进还远,只是现在不论他的笑容有多温柔潋滟,眼睛里传达的感情确实淡淡的疏离;而现在,他的眼睛依然漂亮,依然仿佛有无数桃花开在眸中,但是眼神却不再朦胧,而是变得清澈透明,甚至还有几分茫然,像天和海,纯净至极。 出什么事情了? “流玥兄,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跟着我,究竟想要做什么?” 朱灰灰期待地看着他,然而等了半天,他却仍然是宛如万年不变的“微笑,无语”! 她颓然长叹,终于得出结论:流玥兄确实没有被她毒死,可是,被她毒成傻子啦! 让她纳闷的是,流玥兄傻得连话都不会说了,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还有,一个傻了的人,会有这样的记性的毅力么?每次不论她做什么,他都绝对在她身边三步之内! 上天啊!她不就是毒他一下么,他就跟定她了? 因忿忿不平而逃跑数次未遂之后,朱灰灰终于认命了。算来,他愿意跟就跟吧!就当、就当自己再养一只花花好了——而且流玥兄吃的东西很少,比花花好养多拉! 朱灰灰,朱流玥朱花花,三“朱”有包子同吃,有鸡同偷,日子过得倒也逍遥。 朱灰灰一边翻动着树枝上的鸡,一边看着流玥兄叹气。 流玥微笑着根她大眼对小眼——也不知那清澈见底的眼神后面还有没有人类的思维。 鸡的表皮渐渐变成深褐色,一股香浓的味道散发出来,诱得人垂涎欲滴。 朱灰灰立刻将关于流玥的问题丢到一边,将鸡拿到近前,将鸡分成三份,刚要吃,突然听到一声大喝:“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唰唰唰唰唰”,五条大汉从路边树林里跳了出来,个头一个比一个高,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齐声吼道:“抢劫!” 朱灰灰乐得差点把烤鸡扔了,还有这么不开眼的强盗!这世界上,还有比她更穷的么? 定睛一看,这几位居然是齐云五义那五个傻大个子! 上次在清风桠,因为想救他们,自己被“狼狈为奸”等人围殴,后又被先生和夫人驱逐,自己一生气便走了,都不知他们怎么样了,想不到却在这里碰到他们。 她站起身来招招手,很热情地道:“五位傻……咳,大哥,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齐云五义看看她:“你谁啊?” 朱灰灰郁闷,敢情这五个傻人记性不好,眼神也不好! “你们不认得我了么?” 五颗大脑袋齐摇。 朱灰灰捏捏脸蛋,觉得自己最近也没长变形啊,他们怎么就认不出来呢? “你们不记得了?你们被”狼狈为奸“和一个道士一个黑鬼一个色狼捉住,扔在外面晒太阳的时候,有人去救你们!” 十只大牛眼瞪了她半天,终于其中一个做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 “嗯嗯!是她是她!”另一个道。 “不对不对,我记得那天是个男的,这回怎么换了个丫头?”又一人道。 “我猜是……女扮男装!” “呵呵,还是五弟聪明……” 五个人凑到一起,议论纷纷。 朱灰灰笑眯眯地道:“五位大……大英雄,怎么 沦落到拦路打劫了?” 巴老大瓮声瓮气道:“我们要去黄龙岛,想从你那里抢……那个借点路费!” “黄龙岛?”朱灰灰问,“那是什么地方?很好玩吗?” “你居然不知道黄龙岛?”虽然是救命恩人,可是齐云五义也摆出一副大大瞧不起的模样。 被五个傻大个鄙视,朱灰灰心里很不痛快:“谁不知道啦?xx连黑龙岛、白龙岛、红龙岛、五色龙岛、七彩龙岛……都知道,区区一个黄龙岛,我是……是考考你们!” 五人中最精明的老五不受骗,大笑道:“你吹牛!” “什么吹牛啊!我那是策略!对,是策略!”说这句话的时候,朱灰灰心里酸了一下,“吹牛”等于“策略”,[奇+书+网]这个词还是大侠偏心暮姑娘的时候发明的。 巴老三道:“老五别和她废话了,让她快点把钱拿出来,咱们还要赶路呢!” 巴老大道:“可是……她救过咱们一次……” 巴老二道:“大哥,事情紧急,我们耽误不得!先抢了再说!最多以后咱们有了钱,再让她抢一次就是了!” 巴老四道:“二哥说得对!喂!丫头,把钱拿出来,别啰嗦!” 朱灰灰被他们气得直翻白眼。靠!救命恩人也抢!这五个人傻大个无耻,跟自己绝对有一拼!她怒道;“要钱xx没有,要命倒有一……三条!” 巴老五扮好人,劝道:“小姑娘,我看你还是破财免灾的好,不然我的哥哥们怒起来,一杵把你脑袋拍碎,那个时候你掏钱都晚了。我看你这个脑袋还挺好看的,拍成了西瓜,神医晚夫人都缝不起来……” 朱灰灰被他们气乐了,直接把口袋扔给他们:“你们自己找,这里面有一个钱,我从此管你们叫爷爷!” 巴老大将那口袋翻了个底朝天,袋子里除了一堆不值钱的杂物,便是几个破洞,他晦气地将口袋扔到一边:“xxx!比咱还穷!” 巴老五不肯罢休,一指流玥:“他的口袋给也咱瞧瞧!” 朱灰灰急忙将流玥藏在身后:“他……他的脑子有些问题,你们不能欺负他!” 五个傻大个一听此人“脑子有问题”,立刻起了同病相怜之心,交头接耳了一番,巴老五道:“既然这样,我们也不便欺负你了,你只要让他交出钱来,算我们借的好了!” 朱灰灰苦笑:“五位英雄,你们别看他穿得干净,其实他的口袋比我的还干净呢!”顿了一顿,又道:“五位英雄是没有去黄龙岛的盘缠么?我倒有一计……” 五傻齐声道:“什么计?” 朱灰灰道:“这个么,我得先知道,你们去黄龙岛做什么,然后才可以……那个将计就计!”她用成语鲜少有用对的时候,好在齐云五义跟她的水平半斤八两,所以谁也不能笑话谁。 齐云五义道:“八月十五,咱中华武林和倭寇小子在黄龙岛摆阵,大家都赶去黄龙岛了,我们哥武功也要去帮忙!” 听到倭寇两个字,朱灰灰一惊,敏高地回头看流玥,发现他仍然安安静静地站在后面,连跟发丝都没动,于是稍稍放下心来,问道:“什么与倭寇摆阵?” 齐云五傻说话颠三倒四,极没有条理,朱灰灰跟他们扯了半天,总算将情况问清楚了。 原来俞、戚两位将军被放出天牢之后,立刻整军上阵。他二人多年来威震海外,倭寇早已闻名丧胆,得知两位将军重回战场,立刻灭了七分锐气。两位大将军亲披战甲,凭借多年积累的对敌倭寇的经验,指挥军队分头作战,配合默契,遥相呼应,几乎百战百胜。大将军所向披靡,没有几日,便夺回失去的城池,将倭寇赶回海上。两位大将军早就在海上布下重兵,内外夹攻之下,号称十万的倭寇几乎全军覆没! 一寸江山一寸血,江湖之中的战斗,却也不遑多让!扶桑的天照魔王派出了本国精锐的忍者高手,对我朝中的重员展开一波又一波的暗杀突袭,却被武林四大世家全挡了下来。 扶桑武林人不服,因此便下了战术,约于武林人于八月十五浙东黄龙岛一战。若输了白嫩甘心臣服,终身不再踏入中华一步…… 听闻此事,朱灰灰再没心思去和武功傻大个子搅和,随口告诉他们去跟镇上某有钱的大户“借”银子,将他们哄走了。望着那武功兴高采烈的背影,她一时心乱如麻。 她这阵子与朱流玥和花花到处流浪,也怕流玥兄被人认出来,所以走的多半是穷乡僻壤,根本就没有渠道了解国人与倭寇的战事。想不到短短的时间,令无数人牵肠挂肚的战事,竟然以这样的方式了结。 本以为那些江湖事与他们这一个聪明丫头、一口超级肥猪、一个傻瓜小子已经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她生平最大的愿望,也只剩下“将来逮个几乎,趁大侠不留心,摸到晨暮晚的门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咬她几口再说”。可是这一刻,听到与倭寇有关的消息,她仍然觉得心情振奋,血不由得燃烧起来。 站在路边,她考虑的半天,终于下定决心:去黄龙岛! 因为,老娘“说不定”会去,先生和夫人“八成”会去,那个偏心眼而的又爱管闲事的讨厌大侠“一定”会去! 她在这个世界上,所有认识的人,都可能出现在黄龙岛,所以她也一定要去! 不管以前怎么样,在这种以血拼血、以命换命的时候,她要和大家站在一起! “流玥兄,我们这便赶去黄龙岛,你……你……唉,你千万别在关键时候又不傻了啊!”如果你变成风间夜,那……那我宁肯你死掉…… 黄龙岛位于距离江浙不远的海域上。 该岛面积不大,岛上全是黄色的礁石,上岛之后,走不多远便入峡中,两侧山势险峻,壁立如刀,几乎寸草不生。 八月十五这天,朱灰灰。朱流玥。朱花花三“朱”上岛的时候,天已近晌午。如果中华好倭寇是从一早便开战的话,现在岛上已经打了小半天了! 朱灰灰不是故意要迟到的,她很早就到了海边,可是对着大海干瞪眼——口袋里没钱,没有船肯载他们出海。 靠!终于知道为什么五傻会为了钱去抢劫了!早知道没钱出不了海,她就和他们一起过去抢了! 不过,老天偶尔也会对她发一次善心的。她正对着大海骂骂咧咧,海上飞来一艘轻舟,船上之人抱拳行礼之后,问她是不是要去黄龙岛。 她答“是”之后,船家二话不说,立刻躬身请他们上船,摇浆相送。 初时朱灰灰还以为是自己人品好,到了船上才得知,原来船家是接天水屿下属的一个堂的副堂主,之前曾经见过“皓月流霞”流玥公子,所以见他们站在海边发愁,立马过来接人。 朱灰灰听了,大感没趣——闹了半天,原来人家是看流玥兄的面子,跟自己的人品好坏半个铜板的没关系都没有。 她觉得很伤自尊,于是假装毫不介意地告诉船家,自己与方渐舞相识,还认识放心地、西野炎和燕深寒,四大世家的少主全身她的哥们儿! 那船家果然大大惊奇。他虽然不大相信这个脏得没有人模样的小毛丫头,却也不敢瞧不起她——要知道,在她身边站着的,的的确确是名头不在四大世家少主之下的流玥公子! 朱灰灰瞧见船夫的眼神,心中大大得意,这年头,你要是不吹牛,人家就不知道你有多厉害! 那船夫一边摇船,一边说话,说这次黄龙岛之战,中华武林已做好万全准备,海上防线,海上补给线都安排地井井有条,断不会再重演十多年前巨鲸岛群雄中伏、援兵被阻、险些为倭寇暗算那一幕! 朱灰灰听得“哦哦啊啊”,对于这等布兵排阵、运筹帷幄之事,完全一窍不通! 听船家唠叨了一路,总是到了地头。但见碧波之中,卧着一座焦黄的孤岛,岛的两侧石壁陡峭,天空似乎也被切割成窄窄的一线,看上去甚是险峻。 两壁之间,一条黑色的羊肠山路向峡谷深处蜿蜒而去。 朱灰灰下了船之后,谢过船家,立刻沿着山路走去——只有一条路的好处就是:永远不用担心迷路。 朱流玥和朱花花跟在后面,各背着一个包袱,里面分别是饮水和食物——当然,朱灰灰没有细心到准备这些东西,这些都是船家给。因为岛上没有淡水,所有的饮水食物都由上岛之人自己携带。 沿山路向前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地势霍然开阔起来,远远地,朱灰灰便看到,在两侧山壁的半山腰平台各有一批人。 最先吸引她目光的,是西侧的扶桑人群。主要是这些人头发和服饰都怪模怪样的,让没见过世面的朱灰灰忍不住好笑。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东侧的人群里,一眼便看到那个盘膝坐在岩石上的翩翩少年,那俊秀的面容,那温暖的眼神,那如雪的白衣,那纤薄的长剑……不是枫雪色是谁? 朱灰灰的心急速地跳了几下,迅速的在他身边找了一圈,看到了红衣如火的西野炎、蓝衣如波的方渐舞、黑衣如墨的燕深寒,就是没看见晨暮晚,心中不禁又高兴又失望。 她有些费解,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劲儿,但却知道失望的是什么——“解药”不在啊!还以为看她找机会啃她几口呢! 刚想到“解药”,一转头,便发现人群的后面,晨先生和晚夫人端然而坐,而那被自己朝思暮想的“解药”,正娇怯怯地依偎在晚夫人身边,看上去弱不禁风。 “解药”居然和夫人这样亲昵,真是肉麻死了! 朱灰灰无比嫉妒,一股没来由的愤懑压得她心里刚才难受! 她突然很讨厌这个“解药”,立时打定了主意:“解药”最好快去求菩萨保佑,别给她逮到机会,否则本来也许啃一个手指便行的,她非要多咬半条手臂不可…… 对了,人家的爹娘都在,自己那不争气的老娘呢? 想起鱼小妖,她又担忧起来。明知道先生和夫人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但是在她的心里,总是觉得鱼小妖更亲一些。这不单单是因为她养育自己长大,还因为自己这个老娘属过街老鼠,人缘非常不好,而且身上又有病。 娘真可怜,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和流玥兄,只怕没有第三个人会爱她念她了吧? 而先生和夫人却什么都有。健康的身体、美好的容颜、天下人的尊敬、不聪明却听话的女儿暮姑娘、聪明却不听话的女儿我…… 唉!这世界上的事,怎么这么不公平呢? 朱灰灰一边抱怨,一边向前走,转过山弯,才看到前方空地之上,有两个人正在比武,一个是扶桑打扮,手里是微弯的钢刀,另一个是中华英雄,手中提的是一对短枪。 这两人在空地之中,刀来枪往,一会儿滴溜溜地打转,一会儿却又凝滞不动。她看了一会儿,既看不懂,又一个人都不认识,便不再理会。 忽听头上有个粗声粗气地嗓子喊:“喂,丫头,上来!” 在场中人,本来全都在全神观战,这一嗓子喊得众人目光全落在了朱灰灰身上。 朱灰灰抬头一看,岩腰平台之上,齐刷刷地探出五个大脑袋,正是那齐云五,心中感慨有钱真是好办事,看来他们抢了不杀,比自己到得早多了。 枫雪色居高临下,看到朱灰灰,不禁一怔:这孩子怎么来了?随即看到紧跟在灰灰身边的朱流玥,脸色微微一变。 朱流玥也跟来了!他竟然和那糊涂孩子在一起! 他身形一起,如一朵轻云从岩上飘了下来,伸手去拉她:“灰灰,过来!” 手指刚刚碰到朱灰灰的手腕,突然发现一抹杏色的袖影直插进自己的肋下重穴。他早已有所防备,身形微侧,朱流玥的手掌从他的肋旁穿过。 枫雪色五指轻挥,弹向朱流玥臂间穴道,同时暗藏了厉害的后招。哪知流玥却不反击,一掌逼开他之后,便退后一步,回到朱灰灰身边。 枫雪色凝视着他,森然道:“流玥兄,前次一战,胜负尚未分出,你便走掉了,现在,我们再比一场么?” 说起此事,饶是他胸怀如海,也觉心中煞是气闷。 那夜月下,他揭开朱流玥的另一个身份之后,二人正式开战。平心而论,朱流玥确实是个强大的对手,不对精通中华武术,而且熟知扶桑功夫,这两种武学在他的身上,自成一格。所以对于他这一战,委实有些期待! 比武之初,双方各进全力,虽然谁也没占上风,但打得痛快淋漓,酣畅过瘾之极。可是流玥在着了自己一掌之后,飘身而退,笑说忽然想起有心愿尚未了结,所以暂去,容后再来领教,然后转身便走。他在后面提气疾追,,两人你奔我赶,一夜追逐了数百里,天明之后追进七星郡,却终究还是给他混进人群,走掉了。 原来,流玥所谓的心愿,指的是灰灰! 对他的话,流玥恍若未,站在朱灰灰身边,低垂着双目,一言不发。 枫雪色冷冷地一哂,道:“流玥兄的心愿然后已了,那么,可否践约了?” 关于流玥就是风间夜的事情,他未曾和任何人说起,因为他已经答应那件事情追到流玥为止—一虽然流玥只是一枚棋子。 其实,隐藏在流玥身后的之人,他已然猜到是谁,此人在朝野内外,口碑极佳,没想到却深怀不臣之心。流玥虽然拒不承认,但也知道事实真相瞒不过枫雪色,才坚持要所有的事情到他那里便做个了结。 本来除恶务尽,甚为不智。不过,正如流玥所说,俞、戚两位将军所到之处,倭贼灰飞烟灭。而那人年纪已老,综留得他的性命,也再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唉!皇家的事情,比江湖中还有险恶千倍万倍,不是一个武林人能管的。 他思潮起伏,而那流玥站在朱灰灰身边,面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却仍然没有回答他。 枫雪色觉察出他似乎有些不对,心中狐疑,问道:“灰灰,怎么回事?”他也很想知道她怎么会和流玥在一起,只是现在不是问这些话的时候。 朱灰灰刚要开口,眼角瞥见晨暮晚不知何时眼睛走到岩边,投过来关切的目光,忽然就生气了,漂了枫雪色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 枫雪色微微笑了一下,这孩子,不但越来越记仇,而且脾气还越来越大了。他真是无比怀念刚认识她时,那个只有自己一抬宝剑,便吓得举手投降的怕死鬼…… 唉!都是他太放纵他宠爱她了! 枫雪色又耐心地问道:“灰灰,你怎么也到岛上了?” 朱灰灰将头扭到一边,看也不看他,假装没听见。 枫雪色苦笑:“好吧!闲话以后再说,你先去见过你的父母亲。” 朱灰灰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昂然走到一边,摆明了不高兴理她! 头顶之上,齐云五义大声招呼:“那个丫头,你上来!”他们对这个教他们入户抢劫的人大有好感。 朱灰灰对五人招了招手,看看大家所在的石台,距离大约十丈左右,人家都是飞上去的,她可没那本事,只得沿着旁边的一条陡径走了上去。 上到石台,首先便接触到先生和夫人慈爱亲切的目光,她迟疑的哦看,对他们笑了一笑,还是没有过去打招呼——先生、夫人和大侠一样,都喜欢晨暮晚,那就让他们喜欢好了,喜欢不稀罕! 还是老娘和流玥兄好,世界上便是别的女孩子比自己好一万倍,可是在他们两人心中,都只喜欢自己! 她也没去和西野炎等人说话,径直来到五个傻大个身边,帮流玥兄、花花和自己挤了三个位子,还没等她坐定,忽然听得众人一阵惊呼,她探头向下看去,却见刚才在台下打斗之人已然两败俱伤。 其实比较起来,敌人比较吃的亏比较大些——那个倭寇的胸前被短枪捅了个窟窿,正汩汩地往外冒血,眼见是没救了。而我方的英雄虽被斫下一条手臂,血已经把 全身都染红了,却还顽强地屹立不倒。 这时,双方立刻有人飞身下台,将两人抢救回来。 那汉子犹笑道:“一条手臂,换倭奴一条狗命,xx赚大了!”话音刚落,便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晚夫人和晨先生二话不说,立刻施救。 朱灰灰好生佩服这个男子,心想:如果是我,别说断一条手臂,便是断了一根头发,也要哭得死去活来! 她跟五个傻大个打听:“五位英雄,现在什么战况?” 巴氏兄弟七嘴八舌地道:“打了六场,互有胜负!” “那么是谁胜得多一些?” 旁边已然回答:“就看第七场了,如果我方胜了,那便是赢了!如果输了,还要加比一场。” 正说着,从敌方阵营掠出一人,如星丸坠地,立在空地中间。 此人年纪不大,中等身材,相貌平凡,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如两粒烧着的炭火。朱灰灰与他对视了一下,竟然觉得自己眼中灼疼,忙不迭地移开目光。 在场的几乎都是武学行家,一眼便可探知对方深浅。敌方此人,虽然只是从台上掠落地面,但举手投足间沉稳肃杀,端的是名高手。 东边看台上,一时鸦雀无声,有人轻声道:“那人就是扶桑第一高手白鸟之然!” 枫雪色本来不放心,一直紧盯着朱流玥,见他安详自若,万事不萦于怀,实则木讷茫然,不禁心中纳罕。 此时,听得敌方第一高手出场,他移开目光,缓缓站起身来。 枫雪色年纪虽轻,但自出道以来,不论碰到多强的敌人,从来没有输过。更兼为人侠义仁慈,胸怀宽广,处事公正,近年来已隐隐成为武林之领袖。 所以安排他出场迎战白鸟之然,没有人异议。 枫雪色再望了朱灰灰一眼,见她正关切地看过来,与自己的目光一碰,却又立刻转开,假装很不在意的样子。 他轻轻地一笑,道:“我去了!” 朱灰灰“哼”了一声,眼睛望着别处,大声道:“做人不能太东郭先生!”唉!她总算记得那个滥好人老头的名字了!大侠是很厉害的,那个白鸟肯定打不过他,就怕大侠会手下留情。 枫雪色微笑道:“我知道了!”提剑便欲下场。 人群之中,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个人,是我的!” 朱灰灰脱口而出:“娘!”就知道老娘一定会来的! 她转头望去,在人群里,战出一个瘦瘦的灰袍老头儿,正慢慢地撕下脸上粘的皱皮和胡须,露出一张清丽无双的脸。 唉!怎么娘出现的时候,不是扮成老婆婆,便是扮成老头儿,就不能正常点吗? 在场之人有识得的,不能进惊呼一声:“鱼……鱼小妖!” 此言一出,立刻便有无数人挤到晚夫人身边纷纷道:“夫人,能不能送我一粒解毒灵丹,我先含着再说……” 鱼小妖不屑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然后落到枫雪色的身上,重复道:“这个人,是我的!” 枫雪色稍一犹豫,便道:“好!” 这一场很关键,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鱼小妖的功夫,但却知道,正是这个女子,在十五年前以一人之力杀了无数倭国高手,最后还毒毙了白鸟之然的父亲——当年都是第一高手白鸟夜落。而她自己,也被白鸟夜落害得十多年来半死不活。 枫雪色知道任性妄为的脾气,她说白鸟之然是她的,便谁争也没有用,否则反而会旁生枝节,不如这一场便让她去打好了。最坏的结果是她打输了,但因为之前我方还多胜了一场,所以仍然=有机会扳回! 基于以上考虑,枫雪色答应了鱼小妖。 朱灰灰奔过去:“娘!” 鱼小妖看看她,皱起了眉:“不争气的东西,你怎么还没吃‘解药’?” “我……咳,我有机会就吃!”朱灰灰回头瞪了枫雪色一眼。 鱼小妖“嗯”了一声:“你知道就好!”目光在流玥身上停了一停,微露诧异之色,刚要开口,便听台上白鸟之然叫道:“尔等怕了不成?还不出来受死!” 鱼小妖冷笑一声:“这小子敢跟娘大小声,娘先去杀了他。灰灰,等娘回来再说!” 朱灰灰忧心忡忡地道:“娘,你小心啊!”唉!要是大侠,她就不用叮嘱!她压低声音又道:“娘,要是看差不多了,你就毒死那小子!” 鱼小妖笑靥如花:“知道!老娘还用你教!”伸手在灰灰脸上捏了一把,“我去了!”飞身下台。 她的心情实在很好!她都看到了,灰灰自打来以后,根本没有答理晨墨白和晚凝那贱人,可是一发现自己,立刻便奔了过来,嘘寒问暖的。嘿嘿,管灰灰是谁生的,自己养大的孩子,果然最向着自己! 朱灰灰趴在石台便,担心地向下看着。 那鱼小妖下台之后,似乎在与那白鸟之然说话,可由于隔得远,她的耳力又不行,所以听不见。 “流玥兄,你猜我娘在说什么?” 她已经习惯和流玥说话了,虽然他从来不会回答。 枫雪色走到她身边,道:“你娘在问他可是白鸟夜落的儿子,他说是。” 这种时候,朱灰灰顾不得跟他闹别扭:“然后又说了什么?” “白鸟说要报杀父之仇!” “切!谁报谁的仇还不一定呢!”娘还要宰了他,报他父亲当年打伤她的仇呢!只不知道娘打不打得过这小子…… 枫雪色轻声道:“他们要动手了!” 朱灰灰急忙凝目看去忽然平地起了一阵旋风。那扶桑人的大袖被吹得鼓起,像两只灌满了风的大袋子。风很强劲,鱼小妖的头发笔直地向后飞去,地上的沙石也被卷了起来,空地上,光线渐渐暗了下去,有一团灰蒙蒙的烟尘成纺锤状,隐隐地只见两条影子倏忽来去,偶尔还会爆出几星光华异彩,但任凭她眼睛瞪得再大,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心里嘀咕:这又不是话本里的妖精出洞,还飞沙走石起来了! 初时枫雪色还为她解说几句,但渐渐地便没了声音。 朱灰灰侧头看去,发现他的眼神越来越凝重,顿时担心起来:笨蛋老娘还跟他蘑菇什么!快下毒啊!拿毒药扔他的眼睛!毒死他…… 正急得恨不得喊出来,眼角忽然杏衫一飘,急忙回头一看,流玥兄果然已经不在身边——这还是他变傻以来,第一次离开她三尺以外呢! 还没等她回过头,枫雪色已然长身跳起,跃下石台。 与此同时,对方阵营也跳下数人。 见此情景,西野炎和方渐舞也立刻跃了下去。 朱灰灰一时不明是怎么回事,探头向下看去。 只见一条修长的黄色身影疾转,躲过枫雪色的剑,躲过扶桑人的钢刀、暗器、肉掌…… 朱流玥突然下场,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对自己人不利,纷纷拼命拦截。他却根本不在乎,像鬼魅一般,切进了那团灰色的烟尘之中。 在场中谁也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那烟团突然炸开,一股巨大的气流吹得空地中的人不得不用力稳住身体。 气流渐渐止歇,众人向曾经是灰团中心的地方看去。 只见空地上,三个人鼎足而立。 鱼小妖惊诧莫名,白鸟之然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两人同时看着那倏然进入战团地道第三人——那个俊雅秀致的黄衫公子。 他黑色的眼睛像天空一样明澈,面上含着春水般温柔笑容,然而右手却鲜血淋漓,五指间捏着一块兀自突突跳动的学团! 鱼小妖静了一会儿,目光望向白鸟之然,很“好心”地问道:“白鸟之然,你有儿子么?” 白鸟之然低下头去,拿开按在胸前的手,看到那个空空的血洞,没有来得及回答鱼小妖的话,便饮恨倒了下去。 那黄衫公子朱唇微启,轻轻地吐了一口血。他却毫不理会,慢慢地向着东侧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一个扶桑人突然狂吼一声,亮闪闪的刀向流玥的后脑劈去。 枫雪色长剑疾挥,将钢刀隔开。 另几个扶桑人也回过神来,纷纷举起兵器。有人悲愤地骂道:“你们的,说话不算的,背后暗算人的!” 西野炎笑道:“我们的,跟你们学的!”一刀兜头劈去。 方渐舞则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开打。 朱流玥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侧头望向西边的石台,呆呆地站了片刻,身形忽然拔高,掠了上去。 之前事情早已引得看台上大乱,两方都有很多人跳入场中开战,可是还有一些仍然在看台上观察,准备某而后动。 流玥一点都没客气,对着西石台上剩余的扶桑武士大开杀戒。 朱灰灰趴在石台上,惊得目瞪口呆。那五个傻大个,一看打起来了,兴奋莫名,早就嗷呜喊叫扛着金刚杵奔下去开砸了。 空地之中打得最是激烈,双方绝大多数人,都在场中厮杀。她看得眼花缭乱,除了看到一团红色的火焰、一汪蓝色的海水和一片白色的轻雪之外,别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大侠还是老样子,一剑刺出,必有人倒地。他一点都不记得自己的嘱咐,仍然只伤人,很少杀人。好在场中人多,被大侠刺伤的那些倭人倒在地上,若是逃得不快,没多久便会被其他人砍中,甚至践踏而死。 她再看向西石台上的朱流玥。 如果说台下空地之中大家是群殴,那么台上的流玥兄便是杀戮。他没有任何兵器,只凭一双手,出没在扶桑人之中,便像一匹被同伴驱逐,又被猎人围捕的孤狼,在羊群中肆意地屠杀着,清澈的眼神,涌着极端冷酷和滔天的恨意,出手残忍至极。 朱灰灰突然想起落梅庵的女尼,便是被这一双手以个个捏碎了喉骨的吧? 她打了个寒噤,流玥兄好狠…… 晨先生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慈爱地道:“灰灰,别怕,爹和娘都在这里呢!” 别人去参加战斗,他和晚夫人医者仁心,不愿意伤人,因此和不会武功的女儿晨暮晚留下来照顾伤患,并且一直关注着他们另一个女儿——贪生怕死的朱灰灰! 朱灰灰勉强笑了一下:“先……先生……” 晚夫人看了看灰灰,温柔地笑了一下,目光又投向战场,面露不忍之色,喃喃道:“这样杀伐屠戮,除了多伤人命,又有什么意义?” 晨暮晚道:“娘,有些事情,我们无能为力!” 晚夫人叹道:“我何尝不知道,只是仍觉心中难过……” 此时,朱灰灰正忙着想一个问题,并没有留神去听她们的对话。 她心中想的是:现在,如果自己抓住暮姑娘便咬,先生和夫人是会让她咬人救命呢,还是会像大侠一样偏心暮姑娘,不让她咬呢? 耳边突然响起“哼”的一声,朱灰灰头也不用抬,就知道是谁了:“娘,不去杀人,怎么回来了?” 鱼小妖道:“我才不爱掺和这种群殴呢,一点都不好玩!”让她用毒群杀还差不多!偏这里面又有很多自己人。虽是临时自己人吧。 朱灰灰将她带到角落,压低了声音道:“娘,我在想一件事情……” 鱼小妖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也压低了声音:“想去就去啊!她爹她娘,我替你拦着!” 这母女两个,做坏事的时候,总是心意相通。 朱灰灰小小声问:“你一个人,拦得住他们两个吗?” 鱼小妖皱起了眉头:“拦不住!”否则当年偷了他们的孩子,也不至于逃走。 朱灰灰想了一下,觉得不保险:“那我还是等下一个机会吧。” 这种事情,最好一次便成功,否则让人家有了提防,下次就不好下手了。 “对了,娘,你的伤怎么样了?”朱灰灰伸手摸了摸鱼小妖的额头。 鱼小妖一把将她的爪子拍回去:“我又没发热,乱摸什么!”又道,“那些伤,管它哩!你老娘我病了十多年了,不是也没死!” “娘,要不、要不、要不……”朱灰灰迟疑了半天,终于下来狠心,“要不,你咬我几口吧!”她的肉能治娘的病啊! 鱼小妖呵呵一笑:“你老娘还用不着吃你才能保命!” 心中想到,其实,这孩子也用不着一心一意去吃那大小姐的才能解毒,只不过这件事不能告诉她而已,否则她必不肯一心一意去咬人。若是这样的话,又如何让那晨墨白和晚凝贱人伤心?自己又如何出气? 朱灰灰当然猜不透老娘的“阴险”心思,又想起一件事:“娘,你说我血里的毒很厉害,可是为什么流玥兄尝了我的血,却没有被毒死,只是毒傻了?” “流玥兄?”鱼小妖问道,“那个黄衫少年么?” “娘,你认识他的!他就是你曾经救过的孩子,和我们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 鱼小妖的目光隔着远远的距离落在仍然在疯狂杀人的流玥身上,喃喃道道:“原来,他就是那个孩子……” 她的思绪似乎沉浸到很久以前的时光里,良久,才回过神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毒死他?” “也……也没什么大事啦!”虽然是自己的娘,可是朱灰灰也不想跟她说流玥就是风间夜的事情,“就是一不高兴,就……就毒了!幸亏没把他毒死,否则肯定会后悔的。” 鱼小妖笑了笑,也不追问,只道:“你没有毒死他,只不过是因为他小的时候也服用过娘制的很多种毒。只不过,他碰到娘的时候,已是小小少年,不能服食太多,不然,娘早已将他改造成天下无双的用毒奇才!” “至于他为什么会变傻了么——”鱼小妖想了一会儿,道:“也许是因为你身体里的毒,碰到他身体里的毒,生成出一种雪蛊类的新物,忘带前尘旧事,只凭着血的吸引很本能行事。这一辈子,只有他不死,不不死,他便跟定你了,永远不会离开!” 流玥兄已经忘掉前尘旧事了么?那么,他不记得自己是小王爷朱流玥,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是风间夜了?这样……其实对他很好,反正以前的他也不快活! 她还是有点担心,问道:“娘,你说他已经忘了过去,可是刚才他为什么会去帮你杀了那个人?他好像认得你啊!” 鱼小妖皱起眉,勉强道:“也许,是……是他还残存着一点过去的印象吧!”这也是她觉得奇怪的地方,难道自己过去的研究,还有不准确的地方? 她懒得再想,伸了个懒腰:“我走了!” 朱灰灰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娘你去哪儿?回家么?” “咱们哪有家啊!”鱼小妖笑得有点凄凉,“我和一样,四处溜达去!” “带上我。花花和流玥匈奴,大家一起溜达啊!” 鱼小妖斜睨了她一眼,道:“我嫌你烦!” 朱灰灰感觉很伤自尊,将她的袖子一甩,回嘴道:“我其实也嫌你烦!” 鱼小妖“嘿嘿”一笑,转身就走,连看都没看晨墨白和晚凝一眼。她跟他们纠缠了大半生,虽然仍是不服不忿,却也觉得腻了。以后的日子,让灰灰折腾他们去吧! 朱灰灰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叫道:“那我去哪儿找你?” 鱼小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声音遥遥传来:“有事情的话,我会去找你的!” “狠心的女人!”朱灰灰忍不住骂了一句。 身边黄衫一闪,朱流玥已出现在她的身边。 她回头望去,那张冠玉般的俊脸杀气尽涟。唇边眼底,仍然是惯常的温柔巧笑,刚才屠杀时的冷酷残忍已全然不见了。如非那袭杏色的衫子上斑斑点点全是血迹,望之触目惊心,她几乎以为他是刚才华庭玉殿中宴罢归来一样。 朱灰灰探头向战场望去,只见场中到处都是尸体,打斗已然收尾,我方英雄完胜,扶桑武士皆尽被戮。这一来,估计扶桑武林至少得萎靡十几年,我天朝百姓,又可享得十多年的和平安宁了。 她站在石头之上,看了一会儿,拜“风间夜”所赐,这种杀人场面,她见得多了,早已见惯不惊了。她目光追随着那个同样溅满身血的白衣身影看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流玥兄,我们走吧!” 不记得在哪儿听过:“现在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回来。”自己以后的目标,是啃掉暮姑娘,如果跟大侠混在一起,他老防着自己,怎么能有机会去咬人呢? 而现在一走了之,却可以麻痹大侠,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心,过段时间自然会失了警戒,然后自己就可以趁月黑风高,偷偷溜进暮姑娘的房间,张开血盆大口,对着那又细又白的小胳膊,啊呜一口…… 一场大斗,伤亡不少,晨先生、晚夫人以及晨暮晚都在忙着照料伤患。朱灰灰打定了主意,也不去和大家说话告别,牵着流玥的袖子,带来花花,悄然离去。 “雪色,这些扶桑狗真是阴险!难过他们会选择葫芦形的山路,竟然是在山谷两侧埋了打量的炸药,想跟咱们同归于尽!若非流玥突然发难,被他们引爆炸药之后,我们的伤亡一定很大!”西野炎愤然道。 枫雪色淡淡地道:“也许,没有人比朱流玥更了解扶桑人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站在高坡之上,凝视着前方山路上那个纤细的身影,她身边的黄衫公子以及一头不住甩尾巴摇耳朵的超大花猪,怔然出神。 “谁?什么?”方渐舞和燕深寒走到他的身边,只听了一句话的尾巴,不明所以地问。 枫雪色收回目光,忽然笑了一小,答非所问地道:“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去当个大老板……” 这间庭院,似乎永远都是雾锁重重。 浓的雾,重的雾,轻淡的雾。 黑的雾,白的雾,铅灰的雾。 在雾中,那间古旧的大殿显得越发的沧桑。 大殿的门窗一直都是紧闭的,所以殿内的光线很昏暗。 殿的正中,放着一个火盆,火熊熊燃烧着,一些卷宗、簿子、书信、羊皮卷……不住地投入火盆,烟气缭绕。 火苗突突地跳着,映得周围的人脸上阴晴不定。 但是大殿里很安静。 因为那个人还没有说话。 紫檀雕花的椅上,一个身躯伟岸的中年男子斜倚着靠背,手托着下巴沉思。 他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很久了,却没有人敢打扰。 火盆之中,火势渐渐弱下去,到后来,只余大半盆闪着火星的灰烬。 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里透着疲惫:“结束了!” 就像这盆火,烧过了,便只剩下灰。 殿里传来压抑的抽泣之声, 那人目中闪过一丝厉色:“你哭什么?” 一个人忍悲道:“这么多年的心血,就这样完了,我……我不甘心……”声音带着颤抖。 那人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一声:“结束,不是结局,只要人还在,事情就永远不会有结局。” 事情虽败,但败的是扶桑,却不是他。 那些东瀛倭奴纵然再狡猾,只怕也猜不到,他的尖牙和利齿,其实一直都隐藏着,还没来得及亮出来。实力犹在,他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一个高个子恭声道:“王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人微笑,缓缓地道:“你可以去把窗子打开了!” 高个子一愣,遵命走了过去,将大殿的窗户推开。 窗一开,雾立即涌了进来,一股湿润却清新的空气将殿内的烟气和颓废冲散,沉郁的人们不觉精神微振。 那人走到窗边,透过重重的雾,可以看到,东边的天际,已隐隐出现一线浅白。 黑夜已经过去,天马上就要亮了。 微白的曦光洒落下来,晨色下的容易显得无比苍老。 他不为人察觉的轻轻叹息,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伤感: “这次,夜是真的死了……” 哪怕再心疼,下错了棋,便只有弃子,总不能砍手吧! 江湖天很晴Ⅱ222009-08-27 11:01 枫林染色,芦花胜雪,丹桂飘香。 已是秋天,然而江南的天气,却仍然温婉。小桥流水的姑苏城,一如既往的宁静雅致,如从宋词中走出来的妩媚女子。 此处离姑苏城北门不足三里,管道之上,南北行人熙来攘往,忙碌中透着繁华之气。 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女似乎走了很远的路,两只鞋子已然露出了脚趾。 她满面的灰尘,看不出本来面目是什么样,一头长发梳了个乱糟糟的鬏鬏,上面还粘着几根鸡毛草屑,衣服油渍麻花,要多落魄有多落魄。全省上下,唯一可看之处,便是那一双圆溜溜的点漆黑某。 她的身边,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名面如冠玉的公子。他身形修长,淡黄方衫子,宝带束腰,衣饰精致,生得俊美如画,一双幽深的眸子里荡漾着桃花春水。 天仍有些热,少女的额头上已见汗珠,她看着前方的城门,伸手抹了抹额上的汗珠,喜悦地道:“流玥兄,花花,前面大概就是那个姑苏城了!” 那个公子面上笑容温柔依旧,连朱唇弯起的弧度都没有改变一下。回答少女问话的,是一口肥硕的大猪,油光水滑的皮毛,带着数朵黑花,圆滚滚的身躯在少女的腿上蹭了蹭,尾巴左右甩了甩,然后卷成一个圈,哼哼的了两声,似乎在回答:是啊是啊! 少女摸了摸肚子:“那我们就进城去吧!”抬脚向城门走去。 黄衫公子如影子一样,紧紧跟在她的身后,那口大猪则排在第三。 姑苏城今天不知遇到了什么喜庆之事,不论是青石窄巷,还是通街大陆,到处人头攒动。到了城中正街,更是摩肩接踵,人们扶老携幼站在接道两侧,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看到这个情景,少女虽然摸不着头脑,却也兴奋起来——有热闹看了!在她的印象里,只有去年游荡到安宁府的时候,正好碰上七月十五的盂兰盆会,才有这样的排场。 记得那天,白天是满城的道士吹吹打打、念经跪拜,晚上还有放焰火、烧法船、烧灵房、放河灯,还有好多富人施粥施馒头,她还赶去抢了两碗粥好几个大馒头呢! 抢馒头的时候,是不能排队的,而是要加塞的,不然可能会抢不到。 少女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身上肮脏,被她碰到的人不乐意了,有人便骂道:“挤什么挤啊,赶着投胎啊!” 少女张嘴解药骂回去,可是眼睛刚瞪起来,发现对方是个彪形大汉,膀大腰圆,胯悬钢刀,身高几乎赶上自己一个半,心知惹不起,立刻矮了三分,点头哈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您老人家!”讨好地伸手去拍人家的衣襟。 那大汉看到那一双黑爪子,心生厌恶,一把推开她:“你干什么?” 少女猝不及防,被他推得退后数步,险些跌倒。 身边的黄衫公子手臂一伸,已经挽住少女的腰,扶着她站好。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便已穿过密集的人群如无物一般,晃眼间便与彪形大汉对面而立,面上笑容不变,一双眸子却如幽河漫卷,冰冷彻骨,不知通向黄泉何处。 大汉悚然一惊,在这样多的人中间,即便是他这样身强力壮的,想要挤进挤出也不容易,而这公子是如何来到眼前的,他竟然一点都没看见。 少女拉着他的手臂,重新向人群中钻去。 远远地,那大汉回头望去,只见那公子紧紧地挨着那肮脏少女,距离她身边三尺的路人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推了出去,那少女浑然不觉,嘴巴弯弯笑得极为开心,她身后跟着的一口大肥猪更是迈着方步,走起路来四平八稳,悠然自得。 大汉额头冒汗,幸亏自己躲得快,没有与他们冲突。那个公子绝对是个高手 !他伸手想陶汗巾来抹汉,手一入怀——靠,钱包没了! 那少女钻到一个打横的巷子里,见左右无人,在衣兜里一模,掏出一个绣花布袋,打开抽口向里一望,看到几块散碎的银子,还有两张银票,合计下来竟有近百两之多。 少女还是第一次偷到这么多钱呢,顿时高兴地手舞足蹈:“发财了!发财了!流玥兄、花花,咱们不去蹭馒头了,一会儿咱们下馆子去!”奶奶的!xx现在是有钱人,看店小二还赶不赶人! 那口大猪欢快地扑扇着大耳朵,大力地甩尾巴,黄衫公子照例安安静静地站着。就在这时。街上有人大喊:“来了来了!他们进城了!”街上众人齐齐发出欢呼声。 什么来了?少女最爱凑热闹,立刻一头向外冲去。 但见大街尽头,旌旗招展,一行精干军马正穿街而来。 士兵个个年轻强悍,刀枪雪亮,虽在百姓围观之中,仍然目不斜视,军容端肃,看上去镇定自若,却又杀气腾腾。虽数万人过境,但出来脚步和马蹄之音,竟鸦雀无声。 那少女便是什么都不懂,也看得出来,这是一支纪律森严的精锐部队。 人群之中,忽然又爆发出欢呼之声:“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 少女翘首观看,但见军队之中,出现一红一白两杆大旗,旗上云纹锦灿之中,各绣着一个斗大的字——这两个字,少女却是认得的,左边的一个念“戚”,右边的一个念“俞”。 帅旗之下,有两位大将军并辔而行。 左首之人,胯下白马,得胜钩鸟翅环上挂着一杆银枪,枪身上镌着花纹,一尺多长的三棱枪头,红缨飘飘。马上之人银盔银甲,看上去五十来岁,生得长眉凤目,形貌威严。 右首之人,旗一匹赤红马,马鞍之下,挂着一口大刀,马上之人却连胡子都白了,赤色盔甲之下,一张红红的脸膛,双目如炬,精光四射。 这两人威风凛凛,明朗的秋日长街在其映衬之下,今天有一股肃杀之气,众人甚至能够听得战鼓隐隐,杀声震天。 少女忽然激动起来! 是了!这正是那支在前线杀得倭贼闻风丧胆的军队!帅旗下的两位,正是俞、戚两位大将军! 两位将军经过姑苏,是得胜回朝么?这就是说,号称十万大军的倭寇再一次被彻底杀败,滚出了中华国土! 那么,他们怎么样了?娘、先生和夫人,还有那个他们可还无恙?是否也已经回来了? 她淹没在人群之中,目送两位将军率兵过城,心潮起伏。 两位凯旋归来的大将军也许永远都不知道,他们率领将士在战场上流血、捐躯报国的时候,江湖上也曾经有一批人,为了保护他们的家人,为了护卫国土,和他们一样舍生忘死,奋不顾身。 这些人也许性格差异。好坏难分,却都有着高贵的灵魂,为了心中的一个信念,担着两肩的义气,慨然赴死,毫不退缩。 军队纪律严明,行进也迅速,很快便穿成而出,街上欢迎大军过境的百姓也已散曲,只余那个少女在街头发呆。 那黄衫公子安静地陪在她的身边,面上仍然是那温柔如水,似乎永远都不会变的笑容。 那口大猪等得不耐烦起来,用长嘴去拱那身边的腿,她才惊醒过来:“干吗?咦——这么快就没有人了?” 东张西望之中,她顺风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胃里顿时“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她按着肚子,用力去嗅那股香气:“我好饿!流玥兄,我们去吃东西,怎么样?” 黄衫公子只是站在她的身边,没有回答。 少女边嗅边向前找去,确定是从街对面的酒楼里穿出来的。 那间酒楼楼高三层,青栏素阁,看上去很是雅致——如果忽略门前那一口大灶和灶上那几拢屉的话。 灶里火烧得正旺,笼屉之上热气腾腾,木头燃烧的焦香和麦面的清香混在一起,对饥肠辘辘的人,有着致命的诱惑。 少女的胃顿时响得更加厉害了。她歪着头,打量着酒楼门前挂的牌匾,结结巴巴地念道:“不、不、不、不……不什么楼?” 她“不”了半天,还是一个字没念出来。 那黄衫公子朱唇微微一弯,似是忍不住要开口,然而终究还是没有声音发出,他黑眸中幽光闪动,然后低下头去。 少女却没有留意这些,嘀咕道:“这个不什么楼的,是那个不眠楼吗?” 那个人曾经说给,姑苏城有一家不眠楼,厨师会做很多好吃的菜,其中小笼包尤其好吃,他说给好几次要请自己来吃的…… 切!还说要请她吃包子,都是骗人的!指望着他,只怕自己死之前,连那小笼包掌什么样都不不知道。不可否认,自己四处流浪,特意逛到姑苏,便是想万一吃不到“解药”,也得在死之前尝一尝那仰慕已久的不眠楼小笼包! 原来,这个不眠楼这样大啊!若是平时,自己穷得叮当响,这样高级的酒楼是说什么也不能进的!即便是溜进去,也会被店小二扔出来的! 可是现在——她伸手入怀,摸摸那个从大汉身上“顺”来的布袋,顿时胆气一状。xx现在是有钱人了,看谁还敢狗眼看人低! 唉!本来答应那个人,以后不再“顺”人家的东西了,可是那个人对她又不好,她干吗要听他的话?而且,这些钱是那个大汉付她的骂人赔偿金嘛!也不能算“顺”的! 她一拉黄衫公子:“流玥兄,我们进去吃饭!” 大步踏进那个“不什么楼”,见店小二迎上前来,立刻伸手将布袋掏了出来,大力摇晃,令里面碎银撞得叮当响:“看到没?xx有钱,给xx准备个好座!” 那小儿看着看她,又瞥瞥在她脚下转来转去的大肥猪,笑容可掬:“请!您里面请!” 看看!银子的力量就是大! 两人一猪跟着小儿一直上了三楼,居然还被让进了雅座,奉上了香茶! 茶香扑鼻,不凉不烫,少女一连灌了两杯茶,心里大大得意,当有钱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啊! 她怕被店小二当土包子,不敢太喜形于色,往软椅上一坐,装模作样地道:“小儿,把你们这里的好菜端上来!什么碧螺虾仁、响油鳝糊、酥桔元、白汁园菜,一样来一盘!还有小笼包,先来过十笼八笼的!”她也没什么出息,天下好吃的那么多,她就认准包子了! 说完将装钱的布袋重重地放在桌上,意思是:“看见没?xx不差钱!” 小儿满面堆笑:“好的!您老人家稍等,马上就来!” 嘿嘿,咱也混上“您老人家了”!少女心中大乐,却又偏偏抿着嘴在深沉,将手背在后面,去看壁上的字画。 其实那些子她也不认识几个,因此便只看画了。 “嗯,这幅画上的鸡,羽毛垂着,眼神丧气,看来是待宰之鸡,形态倒画得很像;这一幅便差了一些,这么大的一幅画,花只有这么一小枝,上面的纸都浪费了;这幅画明明是画山的,那棵树却比山还有高,神树啊这是还有这幅,好端端的女人,偏偏不画脸,拿背对着客人。靠!这是哪家堂子的妞,还想赚钱么……” 那店小二听得脸上肌肉乱跳。这雅室里的字画,皆出自姑苏才子之手,那画鹰,桃花和山林之人已是江南大家,画那幅背影仕女图的唐先生更是绝世奇才,其人性狷狂不羁,便是公孙王侯,也是万金难求一画。 那头大肥猪听了少女的话,似乎觉得羞愧难当,一颗大脑袋钻到桌子的围布之下,再也不敢见人。 唯那位黄衫公子笑容如玉般温柔,安静地听着,并不接话。 突然,他的眉梢轻轻地挑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常态。 雅间的门忽地被推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绯衣如火,美如静女的脸上,一副忍受不了的痛苦表情:“朱灰灰,我求你了,求求你闭上嘴,行么?” 那少女非但没有闭上,反而张得更大了:“秃……呃,大声,你怎么在这里?” “这段时间,你滚到哪里去了?”红衣公子摸着半长不长的一头秀发,悻悻地骂回去,“还不是有人说,你一定会来丈夫不眠楼,让我陪他在这里等么?我们在这里等了快二十天了,你居然现在才来!” “谁……谁说的?”少女的心怦怦直跳,目光落在雅室的门外。 青栏边,立着一道挺拔的背影,白色的长衫,腰悬长剑,望之便如高山之巅的一抹轻雪,远天之外的一缕疏云,高洁而飘逸。 他气定神闲地站在栏边,双眸明亮若寒夜之月,眼神深如秋水,唇边,带着浅浅的笑容。 那温柔的眼眸,浅浅的笑容,什么话都没说,却似乎已经说过一千句、一万句了。 少女在片刻的失神之后,忽然觉得郁积满腔的郁愁全飞走了,心里刹时如有百花齐放。 “噢!”她抿了抿小嘴,本来想搬起脸蛋的,谁知现出来的表情却是笑靥如花,轻轻地道:“大、大侠,你、你也在这里......" 江湖天很晴Ⅱ尾声2009-07-29 18:16 秋日天空,深蓝而高远 “大侠,这里就是你家?” 青石道上,一个脸蛋粉扑扑的少女指着前方一座巍峨城池,长大了乌溜溜的眼睛。 枫叶获花秋瑟瑟,满山曼谷的枫树如红色的海,那座城便似海中的一艘巨轮,掩映在其中,“海”的边缘,是无边无际的苇丛,风一吹,便漫天飘雪。这景致美到不可言说,那少女便是曾经“走南闯北”,也觉得此情此景生平仅见。 “是啊!” 她的身旁,一名白衣飘飘的俊逸少年含笑替她取下粘在她头发上的一朵芦花。 少女羡慕地道:“你家好漂亮!”这么大的一座城,一定好有钱! 白衣少年笑了笑:“以后你也会住在这里的。” “我?”少女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可以住你家?” 白衣少年微微一笑,道:“当然要住在我家,不然你还打算去哪儿?” 少女犹豫了一下,道:“我......我其实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那不就行了!”白衣少年挽住少女的手,一边前行,一边笑道:“不过,我家的规矩大,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 少女闪亮的大眼睛眨呀眨:“什么事情?” “比如说,骂人,偷东西,不爱洗澡,不爱念书,不爱习武......” “停停停!”那少女急切的叫道。 “什么事?” 少女苦着脸,道:“那个,大侠,我......我肚子疼......我可不可以不去你家了?” 肚子疼和去他家有什么关系?是想逃跑么? 白衣少年的目光落在少女的身上,停了片刻,忽然笑如暖阳:“你现在才肚子疼么?已经晚了啊!” 少女急声道:“不晚不晚!只要还......还没进你家,就不晚!是不是,流玥兄?” 她去拉身边另一个面容秀雅的黄衫公子的手,那人回望着她的目光清澈如约,笑容温柔如水。 白衣少年又将她拉回自己身旁,笑吟吟地道:“得知我们回家,爹和娘都来接我们了,你看——” 少女抬起头去,但见那高大的城墙之上,正有一对男女并肩而立,男如玉树临风,女若芍药笼烟,远远望去,虽然面容看不真切,但那高贵的气质和赫赫的威仪,让她不由得从心底折服。 “他们是你的爹娘么?” “是我们的爹娘!” “我们、”少女愁眉苦脸,“我......我已经有好几个爹娘了......再多来两个......真的吃不消啊......”脸颊鼓得像塞了两只小笼包。 白衣少年唇角含笑,食指伸出,在那粉团子一样的腮上轻轻一戳,然后顺手拎了她的衣领向前掠去。 “喂!太过分了!有这么对待客人的么......” 丹枫如火,芦花飘雪,宽阔的青石路上,洒下少女不停的啰嗦声,只是言虽嗔之,实则喜之。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