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难过美人关]《秦记之宝～云罗杼》

作者：子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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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玉帝有七个女儿，各个容貌动人；尤其是最小的女儿，聪明又美丽，深得玉帝和王母娘娘的欢心。由于负责的是织锦的工作，因此大家都叫她织女。春天柔和的蓝；夏天的青空；清晨时天边的金光耀人；黄昏日落时的五彩缤纷，全都出自于织女的一双巧手。

王母娘娘为勉励她勤于织造，于是赐她三样随身宝物―凝彩石、七巧针和云罗杼。

织女最后却因为爱上牛郎，忘了工作，荒废职责，玉帝一怒之下，便以天河为界，将夫妻俩给分隔两地，一年只准见一次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居住在天河东岸的织女与住在天河西岸的牛郎只能遥遥相望。每年七月七日，喜鹊便会群集飞来，替他们这对有情人在天河上搭起一座桥，让这对各居一方的夫妻在桥上相见，据说每年这天，天空总会下起蒙蒙细雨，那是织女悲喜交集的眼泪……

“人们便称之为相思雨，也叫相思泪！”

听到这里，才满十岁的秦记布庄大少爷―秦震，再也忍不住穷极无聊的打了个呵欠。

秦震不明白，为什么每年到了这个时候，秦府上下就得准备一大堆的时令鲜果和酒肴供在楼台上，然后他就得乖乖坐下来，听着老人家讲着一遍又一遍牛郎织女的故事。

“那不过就只是个传说罢了！”大少爷受够了，拍了拍衣裳，站了起来，“什么相思雨、相思泪，荒谬！”

一个白发苒苒的老人家被他一抢白，倒楞住了。

每年七夕，拜织女、拜魁星早就已经是传统，午膳过后，摆好祭品，就得说些七夕由来或祖宗故事给晚辈听，从来没有人质疑。

“大少爷，可千万别对天神不敬！”看着眼前这个浓眉大眼的俊小子，老人家好心相劝。

“天神？！你指的是牛郎还是织女？”秦震冷哼一声，“若要证明不是传说，就由你来回答我，今日晴空万里，雨丝哪来？”

“这…”老人家皱起了眉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今日的天气看来确实是一点下雨的迹象都没有。

“从此而后，别再叫我干这种无聊事，坐在这里像个傻子似的，听你说这种荒谬的传说一次又一次！”

说完，秦震掉头便走。

“震儿！”

突然一个权威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听到这声音，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不过他却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跟在一旁的秦府管事石南见了，心头冒着冷汗，伸手拉住秦震，要他停下脚步。“老爷叫您。”他多此一举的提醒大少爷。秦震压下心中的不快，这才停下了脚步。

“你是秦记布庄的大少爷，”秦家老爷秦恩峰手里抱了个孩子，面容严肃的看着他，“你明明清楚乞巧节对布庄来说是个大日子，你帮不上忙不打紧，但是我不准你放肆。”

秦震的目光冷淡的飘向自己的父亲，才十岁―一个半大不小的年纪，但是对于父亲执意再娶花娘入门，而使大家闺秀的柔顺母亲郁郁寡欢最后投井自尽之后，自此埋下父子俩走上陌路的因子。

他看着父亲手中抱着不过五岁，与他是同父异母的弟弟秦雷。

微扬起下巴，秦震眼底有着伪装的倔强，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他从没得到过这般的疼惜宠爱。

“孩儿并无放肆，”他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只是不想继续待在这里浪费时间罢了。”

秦恩峰听了皱起眉头。他并非不疼爱这孩子，毕竟也是他的骨血，只是他心里明白，震儿一直把自己的娘投井自尽的罪名按在他的头上，再加上他长年经商在外，使得这儿子凡事都拒他于心门之外，就算他再想亲近他，也苦无门路。

看父亲没有说话，秦震面无表情开口，“爹，孩儿失陪了。”丢下这一句，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秦家大院里摆设着香案，以秦府的如夫人，当年艳冠江南妓坊花魁―季燕，现在是秦震的二娘为首，带着同父异母的妹妹们和一群下人正虔诚的祈祷。

秦震见了，原本打算离开的脚步一转，走了过去。季燕她们现在做的事，是乞巧节的重头戏。

府里未出嫁的姑娘此刻全都聚在一起，大小姐秦霏安静立于一旁，而今年不过七岁的秦二小姐秦沐容，今年可是第一次参与，所以更是热闹。

就见秦沐容小心翼翼的拿着绣花针，然后将针轻放在经过一天烈日曝晒而有一层水膜凝在水面上的盆子中。绣花针浮在上面，一群人小心翼翼的围在四周，期待看着水底。如果此刻针影在水面上呈云状花鸟者为上等，出现剪刀牙尺者为次等。但不管呈现的是云状花鸟或是剪刀牙尺都算乞得了巧。但是如果针影粗如槌、细如丝，根本看不出像什么东西都为拙―这便是乞巧的由来。

任何一个未出阁的闺女都想要乞得一个“巧”来受人称赞，更别提一向高高在上的秦家二小姐。

下人一看到秦震走近，连忙自动让开路来。

“秦震，你来做什么？”季燕微皱眉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她打心眼里不喜欢这孩子，但碍于四周有多双眼睛盯着看，纵使再厌恶，她也不敢做得太过明显，“这里都是一些未出嫁的姑娘，去、去、去，你该跟着你爹和雷儿在楼台上听说书的。”

“说书结束了，我想在这里看一下，难道不成吗？”存心唱反调似的，秦震硬赖在原地，拒绝离开。

“你―”对于秦震公然在下人面前把她的话当耳边风，季燕一股火气直冒上心头，但一想到坐在不远处的秦家当家主母，她强压下怒火，转身看着秦老夫人，“婆婆，妳看看震儿，怎么这般不懂事？”秦老夫人定眼看着宝贝孙子。

“姥姥，震儿在这，不成吗？”秦震理直气壮抢先开口。

秦老夫人一向最疼爱的便是这孙子，对于五岁便丧母的他，身为祖母的她总有说不出的心疼。

“算了，不过就是个孩子。”秦老夫人出声替秦震说项，“震儿想看，便让他看吧！”

季燕纵使心有不愿，但是又能怎么着？

虽然盼到了秦震的亲娘投井自尽，但她还是秦府的如夫人，想要扶正，无奈等过了一天又一天，就是无法如愿，所以她现在根本不敢得罪秦老夫人。

她斜眼看了秦震一眼，不客气的伸出手拉着他到一旁，“算了！看在婆婆为你求情的份上，我便让你看看，但别乱动东西，触犯了天神。”

秦震冷哼一声，对二娘那丝带着施舍的口吻感到不悦。“妳真以为我想看吗？放开我！”臂膀一挥，将捏住他手腕的季燕推开。季燕没料到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时站不稳，踉跄了下，不慎撞到了后头的秦沐容。

原本正专注弯腰看着水面的女娃，就这么硬生生的把摆在面前的水盆给踢翻，水洒了一地。

“娘―”受宠的秦沐容尖叫了一声，一脸错愕。

“这……”季燕见洒了一地的水渍也傻眼。这可是她的宝贝女儿第一次想在七夕乞巧节，乞求天上的织女给她个“巧”字啊！

下人在一旁见了，开始窃窃私语。

要不是碍于现在出洋相的是秦家二小姐，大伙早就争相取笑了。

“秦震，”季燕的声音忍不住飘高了起来，“你看看，你做了什么好―”

“二娘，别乱扣帽子在我头上！”秦震冷冷的打断她的话。“是妳自己没站稳撞上了沐容，与我何干？”

秦沐容看着下人们对她流露出同情的眼神，忍不住掩面哭了出来。

“别哭了！”秦震一听到哭声，转头看着她，“不过只是个传说罢了，难道就因为将绣花针放在水面上，求得云状花鸟就能有双巧手吗？这无异是异想天开。妳若真想要有双巧手，该做的是多花些时间，努力多学女红技巧，比较实际。”

“秦震，你已经闯了祸，还大言不惭的放肆。”季燕气急败坏的指着他的鼻子斥责。

从以前，她便看这孩子不顺眼，没想到他越大越不把她看在眼里，若不教训他，以后他便飞上天，她只能任他欺压到底。

“不然妳想对我如何？”秦震年纪虽小，但是气势震人，“难道我说错了吗？如果沐容不努力，天天玩乐，她能有双巧手吗？”

“你……”季燕的一张脸因气愤而涨红。

“姥姥，坏了妳的兴致，”秦震躬身对着秦老夫人说：“震儿向您赔罪！”

语毕，他转身离去。

“震儿，你要上哪去？”秦老夫人关心询问。

“四处走走。”他头也不回的说，“不会走远。”

“刘妈，快叫石管事派个人跟着他。”秦老夫人不放心，连忙交代。季燕没料到秦震就这么掉头走了，而秦老夫人竟然没有一句苛责。

“婆婆，”她压不下心头的怒火，“难道妳不打算教训、教训震儿吗？”

秦老夫人收回看着秦震离去背影的目光，反应冷淡的轻挥下手，“震儿还是个孩子，自小丧母，妳就多担待些吧！就算妳告到峰儿跟前，峰儿跟我的意思应该也是相去不远。”

季燕只能勉强咽下这口怒气，虽然婆婆口气和缓，但她听出婆婆并不希望她把这事在自己的夫君面前碎嘴半句。

秦老夫人气定神闲的交代下人，“再拿盆水来给二小姐。”

她的态度摆明了当作没刚才那件扫兴的事，护宝贝孙子到底。

至于跑出秦府的秦震，秦老夫人在心中轻叹了口气。在这片和乐融融的气氛当中，他或许觉得格格不入，情愿一个人独处吧！

暮色渐深，天空有着缤纷的云朵。

“这孩子的脾气真是不好！”织女轻叹口气，站在天河之上，分心的看着人间秦震的身影。

“织女姊姊，真亏妳现在还有空理会哪家孩子的脾气好不好，牛郎哥哥等妳可等得心烦意乱了。”

“我知道。”织女微笑，不由得加快脚步，跟上前头小仙子的步伐。

她是总跟在她身旁打转的芸染仙子，因为有她的帮忙，她这个织女更能在天边创造出更多的色彩。

“还不是王母娘娘，硬是要今日天边的云彩再多些缤纷颜色，”织女忍不住叹息，“才让我迟了。”

“我知道。”芸染仙子转头对她一笑，“但是妳一年才见牛郎哥哥一面，难道妳不心急吗？”

“别取笑我了。”织女的笑容里有种期待，脚步不由得再加快了些许，一下就掠过了芸染仙子的身旁，飘然而过。

“不过方才那孩子确实太不敬，”芸染仙子忍不住喃喃自语，“改天有机会定要教训他！”

“别胡闹！”织女分心的转头看了她一眼，“私自下凡可是滔天大罪啊！”

“芸染明白。”因为分心转头看芸染仙子，所以织女没有注意到从一旁急速飞来一身蓝衣的促织童子，两个人就这么硬生生的撞在一起。

“啊！”惊呼一声，织女掉落在云彩上。

“织女姊姊，妳没事吧？”芸染仙子一惊，连忙赶到了她身旁。

“没事。”她拍了拍自己的衣裳。

这时，她发现挂在腰际的锦袋不见了，一脸的惊恐。她头一低，就见原本该系在腰间的锦袋穿过层层云雾，急速的消失在人间。

“糟了！”织女焦急了起来，“我的锦袋……那锦袋掉了！里头装的可是王母娘娘赐给我的凝彩石、七巧针和云罗杼啊！”

这些东西落入凡间，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她心急的看着已经失去踪影的锦袋，又看着渐暗的天际。

她一年只能见自己的夫君一次，谁料竟忙中出了乱子。若是去找锦袋里的三件宝物，他们夫妇俩今年就别想见面了，得再忍一年的苦苦相思，但是若不去找回……宝物丢了，事态严重。

“织女姊姊，妳别急。”自知闯祸的促织童子连忙起身，一肩承担责任。“包到我身上！”

“凭你能有什么作为？要织女姊姊别急，东西都不见了，能不急吗？”芸染仙子忍不住提高了语调，“小鬼头，你做事怎么总是毛毛躁躁的？”

“喂，妳讲话给我客气点！什么小鬼头，我的年纪可比妳大！黄毛丫头，我不过是赶得快一点罢了。”

“黄毛丫头啊”丑公染仙子瞪大双眼，“小鬼头，别给自己的过错找借口，做错就做错了，就算换个词还是一样！男子汉大丈夫，一点担当都没有！”

“谁说我没有担当？哼，我懒得跟妳一般见识，我也是因为担心织女姊姊赶不及去见牛郎哥哥，一时不查，所以才会撞上她的。”

“小鬼头就是小鬼头，理由那么多！”

八百年前，芸染仙子与促织童子只是天庭花园中的两朵奇花，但因为色彩鲜艳，于是王母娘娘便将两人赐给了织女，让他们跟在织女身旁替她编织。两人虽是同根生，但个性却是全然不同，常常为了谁大谁小，而在织女身边斗个不停。

平时织女觉得生活因为有他们在而增趣不少，但是有时，他们令她头痛不已，就像现在―

“别再吵了！”织女幽幽叹了口气，“我得快去把宝物找回来。”

只是天下之大，一时半刻怕找不回，今年的七夕……她的心一沉。看来是见不着夫君了。

一思及此，她眼底的落寞更深了。

促织童子不安的拉住织女，“对不起，织女姊姊！都是促织的错，不过妳别担心，促织帮妳找！”

［芸染也去！”芸染仙子也义不容辞，“织女姊姊，妳先去鹊桥跟牛郎哥哥见面，失落的宝物，交给我！”

“是交给我！”促织童子抢着说。

“交给我！”没几句话，两人又吵了起来，“交给你就完蛋了！”

“妳这个死丫头―”

“你这个小鬼头―”

“别再吵了！”揉着发疼的太阳穴，织女心中无奈，“你们总是吵个不停，我如何放心把寻找宝物的重责大任交到你们两个孩子的身上？”

“织女姊姊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回宝物的！”两个人这次却很有默契的停止争执，异口同声回答。

“可是你们擅自下凡―”

“去去就回，”促织童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不会有人发现！”

“是啊！我们会速去速去。”

难得两朵仙花有志一同。

“这……”

“别再这啊那的！”轻推了织女一把，芸染仙子好心催促，“时间已经不早，再迟，妳就见不着牛郎哥哥了。”织女虽心有不安，毕竟熬不过相思情长。“那就拜托你们了。”她握着促织童子和芸染仙子的手说：“你们可得小心点。”

“包在我们身上！”两个仙子异口同声。

织女也不再迟疑，往鹊桥的方向而去。

“谁先找到宝物，谁就是老大！”促织童子开出寻宝规则。

“找到没用，”公方染仙子高傲的扬起下巴，“还要把宝物带回天庭归位！”这样才算完成任务。

“这有什么问题。”促织童子冷哼，转身立刻下凡。

芸染仙子输人不输阵，也立刻尾随在后。

微暗的天际落下三道亮光，仙家的宝物，转眼间落入寻常百姓家。

躺在河畔坡上的秦震嘴里叼着芦苇，望着满天星斗，注意到天际突然出现三道光芒急速而下。却在落地之前，转眼分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就见其中一道光落入了远处的一间草房之中。

“石管事，你看到了吗？”秦震止不住好奇心，猛然起身，然后疾步的往那抹光亮跑去。

“大少爷！”跟着他的石南连忙跟上，“我的大少爷，您就行行好，别跑这么快，小心摔着！”

“石管事，”他的手指着天际，“光！有光！从天而降。”

“光？”石南困惑的看着四周。哪有什么光？他方才全副注意力都放在躺在坡上的大少爷身上，根本没有留意天空有何异象。

秦震径自跑进草房，放眼搜寻，但是并没有看到什么异状，才想转身，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妇人吃力的从内室走了出来，像是用尽力气似的瘫坐在门边，一脸痛苦的呻吟着。

“这位大娘，妳没事吧？”秦震连忙上前扶住妇人。

“我的肚子……”

“肚子？”他低头一看，然后看向跟过来的石南。“石管事，这位大娘是不是要生孩子了？”跑得气喘吁吁的石南，只消一眼就明了情况。看样子这名妇人确实是要产子了。

“这位大嫂，妳家没人吗？”他看了看四周。

“我家良人上山去砍柴，还没回来。”

“这…大嫂，妳忍着点，我去替妳叫产婆来。”

石南站起身，不放心的看着秦震，“大少爷……”

“放心吧，有我在这里，你快去快回。”他当机立断，催促着。

石南转身离开，秦震吃力的扶着妇人坐好，困惑的看着四周。他很肯定刚刚有道光亮射进这里，但是为什么在这里并没有任何发现，反而阴错阳差的救了这个妇人和她未出世的孩儿一命？

在秦震十岁这一年，七夕这一天，他替没有读过什么书的夫妻，为他们甫出世的小女娃取了个叫织织的名字。今天是乞巧节，家家户户有女儿的都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能有一身好女红，有个好婆家，所以取名为织织，便是希望这个女娃儿将来也能有一身好妇功，有个好归宿。

秦震看着熟睡的女婴，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注意到女娃的手臂上有个鲜红的云朵胎记。

莫名的，他觉得这女娃儿很得他的缘。

“沈织织，”他低喃着，“妳的名字是我取的，以后可一定得要幸福、快乐才行喔！”虽然他痛恨自己的父亲，却由衷祝福这小女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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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进入秦府这年，正值隆冬之际，沈织织一身粗布衣裳，根本耐不了寒，站在秦府后门，冷得直搓着小手。

七岁，一个啥事都还懵懵懂懂的孩子。

刚出世时，她着实幸福快乐的过了一段日子，但是一切美好在娘死后，爹爹再娶，二娘又接连生了两个胖儿子之后有了重大改变。

家里所有的活儿全都落在她头上，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在去年的冬天，她爹一场大病不起就走了！

原本就不宽裕的环境，在她爹死后，再也容不下一个笨手笨脚又只吃闲饭的丫头，爹爹过世才刚满一年，二娘便立刻做主把她卖进秦府。

换了银子之后，就能让两个弟弟有钱念书、有钱吃饭。就这样，沈织织签了终生的卖身契，被卖进秦府，注定这辈子都得在秦府为奴为婢。

“进来吧！”终于半掩的门里有了声响，带她到这，要她先在这门外候着，自个儿先进府的老妪终于探出头来。

这便是与二娘一起安排她未来的人口贩子，刻薄脸上有着一对鼓鼓的金鱼眼，此刻正高傲的盯着她。

沈织织拿着小包袱，不敢有任何迟疑，快步的走上前，但是在踏进大门时，一时踉跄，差点跌倒。

老妪伸手扶住她，却一脸厌恶的斥责，“笨手笨脚的丫头，给我小心一点！要伤要跌等我拿到银子再说，妳可别给我伤了，让秦府的人不要妳！”

这恶狠狠的口吻让沈织织瑟缩了下，连忙捡起掉在地上的小破布包，里头只有一、两件衣裳，却是她所仅有的一切。

“也别怨我。”尖嘴猴腮的老妪推开门，领在前头说：“谁教妳命不好，投胎到穷苦人家！妳二娘是狠绝了些，但想想，虽然卖进秦府一辈子为奴为婢，但至少秦府家大业大，秦记布庄所出的布料可是名震四方，妳在这里就算只是个小小的奴才，但不愁吃穿。妳二娘没把妳给卖到勾栏院，也算是对妳死去的爹、娘有个交代了。”

沈织织没有回答老妪的话，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怯生生的打探着四周。

从小到大，她还没有机会看过这么漂亮的房子。

这秦府家大业大，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可说是富甲一方。

秦记布庄所出的织布，已经连着好几次在三年一次的锦织大赛之中夺魁，品质之好，可想而知，有银子都未必买得到呢！

被卖进秦府，沈织织并不怨任何人，反正人各有命，若她命中注定为婢为奴，她也只有接受了。

而且她若待在家里，天天受二娘的打骂；待在这里，她若乖乖干活，还有三餐温饱，也未必是坏事。

“织丫头，还不快过来！”老妪刻薄的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意，拉着发呆的沈织织，生怕这笨丫头会出岔子，她连忙对着站在前面的老者鞠躬哈腰巴结着，“快见过石管事，以后妳可得乖乖的听从石管事的安排，尽心尽力做事，知道吗？”

“知道。”沈织织听话的应了一句，她抬起稚气未脱的脸庞看着石管事，微微一笑。

石南面无表情，上上下下打量了下她。看起来挺机灵的。

“这丫头七岁？”

“是啊！”老妪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很能干活，什么活交代给她，她都会给您办得又快又好！”

石南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伸出手，从后头的小厮手上拿了一袋银子交给老妪，挥了挥手。

“人交给我，妳可以走了。”

老妪眉开眼笑的接过银子。钱都到手了，她的责任已了，至于这笨丫头，以后是祸是祸就是她自个儿的造化了！她揣着银子，兴奋的转身离去。

“叫啥名？”石南挑剔的看着沈织织瘦小的身躯问。

“织织。”在寒冷的冬日里，虽然是个小丫头，但声音却如银铃般悦耳，“沈织织。”

石南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虽然只是个小女娃，一身粗陋布衣，但是清秀脸上有双灵活的大眼睛，看得出来长大以后准是个美人胚子，只可惜长得再好，也不过就是个奴才的命。

“这个名字倒挺好的，”他侧着头想了一会儿，“可这名字有点耳熟，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啊？”

沈织织眨着一双灵活大眼，困惑的看着石管事，没有答腔。她年纪虽小，但她确定自己没见过眼前这个老爷爷。

“唉，真是老了！”石南把头一摇，放弃思索，秦府家大业大，他要烦的事很多，没空去理会个丫头的名字。“我就叫妳织丫头吧！买妳进来时，我可没听那大娘说妳这么瘦小。”

“我虽然瘦小，但是很会干活！”沈织织紧张的开口。

二娘费尽心力把她卖入秦府，图的是可以拿到一笔银子让家里的环境转好，若是到嘴的鸭子因为她的瘦小而飞走，她可以想见一旦被送回家里，一顿毒打肯定躲不了，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石南把她焦急的模样全看在眼里。这丫头出身不好，如果秦府不收她，回去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放心吧，银子都送出去了，我也没想过能再拿回来。”他淡淡的说，“厨房的褚大娘现在缺个丫头，妳就上厨房去！等以后若是秦记布庄有缺人的话，我再看能不能安排妳上那儿帮忙。”

他的语调不自觉透露着些许的骄傲，又说：“妳该知道，我们秦记布庄所织的布料可是最顶尖的，妳花点心思好好学，若是能给妳学个什么技巧，这辈子也够妳吃穿不愁了。”

“织织明白，谢谢石管事！”沈织织乖巧的回答。

石南听到她的响应，满意的捻了下胡子，对这小丫头的第一印象还算不错。

“妳只要一直这么乖巧听话，在这里的日子会很好过。记住，没事不要跑到东厢房的东风阁。”他的手指着隐约可见的阁楼，“那是大少爷的楼房—大少爷人是不错，但是做人严肃了点，平时他不喜欢闲杂人等进去，所以千万别乱跑，知道吗？”

“是！”沈织织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笑容，这代表她可以安安稳稳的留在这里了。

这里好漂亮，走在院里的曲桥上，看着院里的假山造林，一时不察，她撞上了凉亭的柱子。

“喔！”她连忙抚着撞痛的额头。

石南听到惊呼，转过头一看，惊讶的发现沈织织撞到头了。

“妳在做什么？”好好的路不走，竟去撞柱子。

沈织织无辜的眨着眼睛。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这里太漂亮了，她才会看着看着忘了看路。

石南正要动怒，但见到她的眼神，火气顿时消了一半。

“小心点！”他啐了一口，“不会被骗了吧”他喃喃自语，“若找了个笨手笨脚的丫头进门，褚大娘会气得跳脚不说，妳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他只帮这丫头到这里，往后的造化，端看她自己了。

他的手一挥，不想听她解释，将她交给厨房的褚大娘后就离开。

环顾秦府，沈织织明白，这是她的归处，这一生她注定在这秦府生活下来了。

平静的清晨里，一道尖锐的女声划破宁静。

正从水井提水回厨房的沈织织，听到这声音吓了一大跳，目光不解的四处寻找着。

不知不觉，她进府也已经过了大半个月，每天清晨，天还蒙蒙亮，她便得开始一天的工作。

一起床，她得忙着先将厨房外头那口大水缸的水给注满，然后替褚大娘生火、切菜、洗菜，这些工作一定得在褚大娘进厨房前准备就绪！

她自知手脚慢，所以她总是比别人起得更早，更努力的做。

等褚大娘忙完秦家大小的食物，沈织织的工作又开始。

她得勤快的清洗油污的灶头。等到忙完，都得要过正午许久之后，她才有空吃些冷掉的饭菜。

原本褚大娘看她身子骨比同年龄的孩子还要单薄，怕她做不好，所以派了个较大的丫头在一旁关照。只不过大丫头看她年纪小好欺负，所以总是偷懒，让她独力完成所有事。就好像现在，天还没亮她就得起床提水，那个大丫头还在暖被窝里呼呼大睡。

虽然如此，沈织织却从来没有抱怨过半句。

因为对她来说，能得三餐温饱，她就谢天谢地了。在家时，她时常有一餐没一餐的饿肚子，所以在这里，即使再累、再辛苦她都不敢多做奢求。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黑影突然从一旁的石头造景中冲了出来。

沈织织见了，脑袋一片空白，根本忘了闪躲。

黑影则因速度太快，就算已经惊觉前头站了个人，还是硬生生的撞了上去。

沈织织被用力一撞，惊呼一声，便连人带木桶摔在石板路上，桶里的水也洒了自己一身。

“该死！”

她还没回过神，就先听到诅咒声。

抬起头，呆呆的看着与她一起跌坐在地上的男子。

入目的脸庞，英俊而帅气，小小年纪的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不由得看傻了眼。

“没事吧？”秦震扬起英挺的眉峰问。

沈织织只能傻楞楞的轻摇下头，然后看着湿了的衣服—

“水洒了。”她的口气有着难掩的沮丧。

看此刻的天色，只怕今天在褚大娘进厨房时，大灶旁的水缸还提不满，少不了得挨一顿骂了。

“再提过就是。”秦震飞快的站起身，还不忘伸出手，一把拉起她。“没受伤吧”

如此轻柔的口气，对沈织织来说，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她都忘了上次别人对她这么关怀是什么时候了？

一想到这个，她的心头一暖，鼻子酸了起来。

“怎么了？”秦震见她不答，直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注意到她眼中浮现的水雾，虽然年纪小，却有一双灵活的眼睛，闪着神采。他关心询问：“受伤了吗？”

她摇了摇头，“我没事。”这个人真好……

“没事，那就—”他的声音因为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而隐去，站起身，一手抄起木桶，一手拉着她便跑。“走！”

沈织织再次被吓得瞠目结舌。

“你要带我去哪？”她慌张的问。“我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我替妳做！水井在哪后院吗？我替妳打水。”秦震转头对她一笑。

那爽朗的笑容，令沈织织楞住了，无法思考。

“快点！”他脸上有着俏皮的神情，“不然我被抓到就惨了！”

他的话使她的心一紧，不敢再有迟疑，乖乖的跟着他跑。就算吃力，但还是尽力的跟上他的步伐。

沈织织气喘吁吁的被拉到水井边，她扶着木柱，拚命呼吸，她的胸膛胀得快要爆炸了。

“还好吗？”秦震微笑的看着她。

她的气还顺不过来，只能点头表示还好。他脸上的笑容，给她一种待人和善的好印象。

“妳让开点。”他微微将她推开，动作利落的替她打水，“妳是府里新来的丫头？”

“是。”呼吸稍稍顺了下来，沈织织老实回答。

“叫什么名字？”

“织织，”她柔顺的说，“沈织织。”

秦震将水倒进水桶里，乍听到她的名字，动作明显一顿。

“沈织织”他重复一次，最后定眼仔细打量着她，“妳住在城西外那个小村落吗？”

沈织织有些意外，“是。”

秦震抚着下巴，一只手轻搭着木柱，专注的看着她，“妳怎么会被卖进秦府为奴？虽然已经事隔多年，但我记得当年妳出世时，妳爹娘可是欢天喜地，而且妳手臂上有个很美丽的云朵胎记，还是红色的。”

他的话吓了她一跳，“你怎么知道我出世那时我爹娘欢天喜地？又怎么知道我有一个红色的云朵胎记？”

“因为我看过啊！”

“你看过？”她困惑的搔了搔头，“你是谁？”

“我是谁”秦震觉得好笑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难道妳进府至今，没人告诉过妳，我是谁吗？”

“我又没见过你。”沈织织没有心机，直言不讳的回答，“而且，我有必要一定要知道你是谁吗？”

“说得有道理。”他忍不住仰头一笑。印象之中，还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这个丫头真的有趣！“我叫秦震，妳最好牢牢记住这个名字。看样子，我们这辈子注定要牵扯在一起！”

听到他的话，她不解的皱起眉头，“为什么要牵扯在一起？”

“很简单啊！因为妳出世那日我正好在场，”伸出手，他拍了拍她的头，“要不是因为我，妳娘和妳这条小命可能在那时就没了！”

沈织织听得一楞一楞的。

“织织这名字还是我起的，因为妳出生那日正好是乞巧节，家家户户有女儿的都希望自己所生的女儿将来都能够有身好女红，所以我就替妳取名为织织，当时便是希望妳这个可爱的小女娃儿将来也能有一身好妇功。”

她的瞳孔因为秦震的话而迸出光亮。“我的名字是你取的？”她的口气难掩激动。

她是记得死去的爹说过，有个大贵人在她出世时救了她和娘，替她取了名字之后，还派人送来一大堆上好的布匹，只不过二娘进门后，那些布匹不是被卖了换银子，就是被二娘拿来做衣裳，她根本没份。

秦震挑了挑眉，对她怀疑的神色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认为我骗妳吗？”

“当然不！”她急急的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好奇妙。”

能跟这个有和善笑容的英俊男子有所牵连，她的心不由得激烈的跳动起来，脸颊也不由自主的染上红晕。

“秦震……你的名字……”她的笑容倏地隐去，慢半拍的想起了秦府大门上的匾额，上头有个大大的秦字。

她是读过一年书，但是认得的大字真的没几个。褚大娘说，竟然卖进了秦家，再怎么样也得知道主子的名字，所以秦震……

“你……大少爷”她楞楞的看着眼前人，“你是大少爷吗？住在东风阁的大少爷”她听过几个大丫头提过，大少爷长得貌似潘安却不苟言笑，跟老爷常起冲突，没人管得住他。

“我是住在东风阁，外头的人是叫我大少爷没错。有问题吗？”

她连忙摇头，大大的退了一步，不小心踩到裙襬，整个人往后倒，幸好秦震眼捷手快，在她摔倒在地前拉住了她。

她一脸惊魂未定，连忙拍拍胸脯，手忙脚乱推开他的手，跪了下来，“我……奴才……对不……恕、罪……”

“够了！”看她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秦震脸色一冷。一向高高在上的他，总是冷漠待人，所以从小下人看待他的眼神总是诚惶诚恐的，在那些人的注视下过日子，他没有一天是自在的，原本以为这小丫头会有所不同，到头来—唉，还是一样。

听到他阴沉的口气，她立刻闭上嘴，不安的看着他。

“起来吧！”他转身，继续替她打水。

沈织织困惑的看着他，她好像在他眼眸中看到了一丝光亮一闪而过。

“大少爷，”她怯生生的开了口，“你生气了吗？”

他没有回答她。

“大少爷，你是个好人，”不知哪来的勇气，她继续抒发自己的想法，“你笑起来好好看，所以你应该要常常笑。”

秦震瞥了她一眼，就见她依然故我的说着—

“你讲话的声音好好听，我爹娘死后就没有人这么温柔对我说话了。”她的手轻拉了下他的|Qī|shu|ωang|衣角，“所以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我是笨手笨脚，但是总有一天我会开窍、会变机灵的。”

秦震听到她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不生气可以，不过妳以后叫我秦震就行了。”

叫大少爷秦震沈织织一时半刻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我若这么叫你，褚大娘或石管事会生气的……”

“不然，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就叫我秦震吧！”他竟然跟她妥协，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双眸一亮。这应该可以吧？

秦震一手提起已经注满水的水桶。

沈织织吓了一大跳，一知道对方是主子，连忙想要抢过他手中的水桶，“这种粗活儿，我来就好了。”

“让一边去！”秦震觉得好笑，“我撞翻了一桶水，就当赔妳的。妳这么小的个儿干么做这种活？”

“我是奴才啊！”她楞楞的回答他的问题。

既然是奴才，人家交代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敢有任何异议。

“奴才”秦震对她微扬眉，“既然妳的名字是我取的，我就不会让妳只是个奴才！”

沈织织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可是，我本来就是个奴才呀。”被卖进府里的时候，每个人都这么跟她说。

“我说不是就不是。”他懒得跟她解释，“妳还没跟我说，妳怎么会被卖进秦府？妳爹娘呢？”

提到爹娘，她的眼神不由得一黯，“我娘在我出世没多久就死了，之后，我爹就娶了二娘，二娘生了两个弟弟，在去年冬天，我爹也死了，家里没钱，所以二娘就做主把我给卖了，这样两个弟弟才有钱读书、吃饭。”

听到这里，秦震不再觉得好笑，眼眸一沉，心中不自觉升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看来妳二娘待妳不好。”他不悦的看了下她瘦弱的身躯。

“其实也不算不好，”沈织织挺直腰杆，试图替二娘说话，“只是二娘要养两个弟弟，日子过得也辛苦。”

“若她日子过得真的辛苦，她可以卖了自己的儿子去当长工，干么卖别人的女儿？”

天下人皆一样，就如同季燕对待他与对待自己亲生儿子秦雷的态度，也是天差地远。

沈织织被他讥讽的言论吓了一大跳，“少爷，你是个好人，所以你不应该这么说话！”

“怎么说话？”他不解的看着她。他是在替她打抱不平，她不感激也就算了，竟然还数落他。

“就是好像你不以为然的样子。”沈织织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的想法，但是她并不想要他带着愤世嫉俗的态度看待一切。

“我是不以为然！”秦震稳稳的瞅着她，眼神坚定，“丫头，妳要知道，人善被人欺！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若是太过柔弱，只有被欺负的份。”

就如同他，如果让步，季燕便会找到名目，毫不留情的将他扫地出门，他很明白这点。

他眼神所传达的强悍，令沈织织不由得沉默下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柔弱与否的问题，毕竟她早在二娘把她卖进秦府时就明白，决定自己的命运，说来容易做来难。为了让日子好过一点，她就要乖乖听话……

秦震不管她说什么，坚持替她注满了大水缸的水。

“好了，”他得意的拍了拍手，“走吧。”

“要去哪里啊？”沈织织一脸困惑，“我还有活儿要做。”

“就算再多活也得换件衣服。”他带笑的看着她的小脸蛋。

“我没关系的。”衣服湿了，等会儿就干。但是活儿没做完，要挨骂的。

“如果妳受了风寒，会被赶出去的！”就算有点小人，秦震不在乎，故意出言恐吓她。

果然，沈织织脸色一变，“我立刻去换。”

看着她匆忙离去的娇小背影，秦震忍不住大笑。真是个有趣的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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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秦震！”尖锐的女声突然划破宁静。

听到这声音，沈织织吓得停下脚步，跟在后头的秦震表情一冷。

“看你还能跑哪去！”季燕在婢女的搀扶下，气急败坏的走了过来。“我可找到你了！”

她们的后头还跟着气喘吁吁的石南。看他的样子，好像是刚被人从床上给挖起来，一副睡眼惺忪、狼狈的模样。

婢女的手上还拿着个托盘，上头尽是些被剪碎的破布。

“瞧你做了什么好事！”一看到眼中钉，季燕死命的瞪着他，“这次等你爹回来，我一定要他给我个交代，就算你有婆婆在背后替你撑腰，我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看到季燕凶恶的神情，沈织织不由自主的靠向秦震。眼前的女人好美，但是她脸上的表情……令她打心里发寒。

秦震低头看了沈织织一眼，跨前一步，把她拉到身后护着，季燕不善的言论，使他的脸色越发阴沉。

他根本不把季燕放在眼里，他倒想看看她要怎么不放过他。

沈织织微侧着头看秦震，被他突然浮现在脸上的阴沉吓了一大跳。

方才那个待她和善的男子一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个令她望而生畏的陌生人。

“这些布匹是我特地用来做老爷大寿那日要穿的衣裳。”季燕不顾他的沉默，拿着碎了的布匹，在他面前舞动着，一股怒气怎么也压不下来。“我专程派人花了大把的银两去云南跟位老师傅高价买来，放眼江南，还没有人织得出这么美丽的布匹，你竟然胆大妄为的把布都给剪了？”

她早就盘算好要在老爷大寿那日好好打扮，让大伙儿瞧瞧当年艳冠江南的季燕依然风韵犹存，但她的算盘却被这小子全盘破坏。

秦震没有回答，一派冷漠以对。

季燕见到他的眼神，不由得心头一震。

或许是因为这孩子长得太俊，双眼总有股超乎同年龄孩子的沉稳；也或许是她自己的心头明白，这孩子的亲娘是被她逼上绝路，所以每每只要与他四目相接，她总会忍不住心虚的移开目光。

就事论事，她并没有错，干么怕他？

深吸了口气，她咬了咬牙，要自己毫不畏惧的瞪着秦震。是他那个自以为大家闺秀的母亲无法忍受指指点点，所以才投井自尽，又不是她推她下井，所以她根本毋需有不安的情绪。

要不是因为秦家还有秦老夫人这个老家伙在，疼秦震这小子疼得紧，再加上秦震的外公是当初建国有功的镇国大将军，此刻还在京城颇具势力，就连老爷都畏惧三分，她早就想办法把这小子给赶出去了。

这几年，秦老夫人长年茹素，都待在后山的绿罗阁里过日子，不再过问秦府的大小事，她打定主意，早晚一定会想个办法，让这个碍眼的小子自己滚出秦府。

“大少爷！”石南紧张兮兮的看着他。

打大少爷一出世，他便跟在大少爷的身旁，所以大少爷对如夫人的不满，他全看在眼里，只不过如夫人纵使再有不是，终究还是秦府的如夫人、他的长辈，所以容不得大少爷在下人面前对她放肆的。

“如夫人在问您话呢！”

他依然懒得反应，不愿稍微张开尊口。

“秦震，”季燕口气一沉，“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吗？”

他依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到身边俨然被吓住的沈织织，他缓缓的对她伸出手。

沈织织一时无法反应，只能呆呆的看着她面前的大手，然后眸光一抬，楞楞的看着这个好看的男人。

“来啊！”他对她勾了勾手。

来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秦震见她没反应，索性伸手一把拉着她，转身就走。

沈织织手足无措之余，只能任他摆布。

“秦震，你给我站住！”季燕气极了，“再怎么说，你也得称我一声二娘，我在跟你说话，你竟然拉着一个低贱的丫头就走？”

一听了这番话，沈织织不由得瑟缩了下，连忙想将自己被秦震握住的手给抽回来。

但是没办法，秦震将她的手握得很紧，她一急，连忙加了些许力道，但是他像是故意似的，不放就是不放。

“大少爷”她急得额头都快要冒汗了。

“秦震！”他低下头，指正。

“随便啦！”小脸上闪过紧张的神情，“快点放开我，如夫人生气了！”要是因为她，害大少爷被责罚，她会良心不安的。

秦震没有放开她的手，只是懒懒的将视线定在季燕的脸上，“这丫头不过就是个孩子，二娘毋需用低贱二字形容吧！”

“就算是个孩子又如何？还不过就是个秦府的奴才。”她的脸上显露恶毒的神情，“我用低贱形容还抬举了她。”

“抬举”秦震状似不以为意的将肩一耸，但是双瞳寒若冰霜，“说到这个，我倒想问问二娘。当年二娘在妓坊里以色事人，侍酒陪饮，为那些只要口袋里有银子的男人遣兴陶情，解闷除忧，又该用何种字眼形容妥当呢？低贱？似乎也是抬举了吧！”

季燕闻言，一张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大少爷！”石南被他的话给吓得一颗心都快要停止跳动了，连忙开口提醒，“有下人在啊！”总得给如夫人面子。

“下人在又如何？这是事实，一个众所皆知的事实，有何不可说？”秦震一脸淡然的反问。

“低贱之人就算穿上再好的丝纲织布做成的衣裳，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一辈子都上不了抬面。”

“大少爷，您这……”石南一时语结。

如夫人一心想要登上秦家主母的大位，虽然正主儿去世多年，但是老爷却迟迟没有把她扶正，一方面是碍于大少爷外公的威信，一方面也是不希望惹得大少爷心中更不愉快，所以这事就这么搁下了。这事一直是如夫人心头的一根刺，众所皆知，现在大少爷说这话，摆明了拐个弯在耻笑她一辈子都登不上主位。

“二娘，若是认为我的话语太伤人，就先自省自己的态度，”秦震直接挑明，“别再让我听到妳用低贱两个字数落我的人。”

“你的人？”

简单几个字，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是面露惊讶。

只有沈织织不太明白现下情势的转变，一脸不安的看着四周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她不自在的摸摸自己的脸。起床的时候，她记得洗了脸，应该不会有脏东西吧？

“对啊，我的丫头。”秦震语调轻快的回话。“从今以后，她便是我的丫头。至于这破布―要告到爹跟前，妳就去吧，我不在乎。”

提到自己的父亲，他的声音蓦然冷了下来，当众抬手一挥，将二娘拿在手上的布匹打落在地上。

“你―”

“大少爷！”石南吓得白了脸。

“姥姥还在，竟然就放肆做主要替爹办什么寿宴，真是可笑！”他冷凝着脸，“基本孝道不懂吗？还是妳根本忘了我爹尚有高堂？”

季燕铁青着一张脸，瞪视秦震年轻的脸庞。

“在做任何事之前，最好三思！”

她的脸孔因为怒气而由铁青转为涨红。

“妳做错的第一件事，便是明知我爹尚有高堂还替他办寿宴，哗众取宠。”秦震冷着脸不留情的批评。

“第二件事便是我们秦记布庄远近驰名，只要客人开口，要什么丝质绸缎没有！但现下，爹要做寿，|Qī|shu|ωang|以妳广发请帖看来，到时四方来祝寿的人不少，没想到，秦府夫人竟然派人千里迢迢到云南去向其它布庄买所谓的上好布匹做衣裳，这事传出去―秦记布庄的颜面何存？妳连这些道理都不懂，还妄想有一日成为秦府的当家主母……”他冷哼一声，“妳还早得很―”

季燕听到他的话，惊骇得整个人倒退一步，后头的丫实连忙扶住她。她是个聪明人，所以从秦震的话语之中，她很快明白，若是把此事闹大，不但自己贪不到半点好处，反而惹来一身腥。

只不过她若什么都不做，她的脸要往哪摆？又要如何管住所有下人？手中捏着鲜红的布匹，拳头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们走吧，赶紧去换件衣裳，衣裳都湿了。”秦震低头看着小丫头，关心劝道：“天寒地冻的，着凉了可不好。”

沈织织被他搞胡涂了，原本他还口气不善的对着季燕说话，但他对她说话的口气却温柔得像水一般。

“走吧！”拉着她，秦震一点都不在乎这么做只会惹起一波秋水，径自带着她离开。

“如夫人，大少爷年少不懂事，请您别同他计较。”石南硬着头皮为大少爷向脸色难看到极点的她说情。季燕没有回话，怨恨的目光直跟着秦震的身影离去。他已经十七岁了，一个可以婚配的年纪，前几日老爷说要替他求一门好亲事，对方还是皇亲国戚，若真是如此，他以后更不会把她当一回事。

“他是越大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她的声音里难掩对秦震的厌恶。

“如夫人多虑了。”石南忙不迭的替大少爷缓颊。

她的眸光忽然射向他。

看到她冷冽的眼神，他不由得瑟缩了下，直觉大事不妙。

“那丫头叫哈？”

“哪个丫头？”

“石管事，你少跟我装傻。”季燕低喝一声，“方才被大少爷拉着走的那个丫头！”

“如夫人怎么会问起一个低贱丫头的名字呢？”石南的心因为她的问话而高高的提了起来。

这么些年相处下来，他可说是最靠近秦家主事者身旁的下人，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季燕的脾气。她靠着自己的美貌，深受老爷的宠爱，所以对下人十分严苛，只要有人稍惹她不快，轻则挨顿板子，重则被扫地出府。看来，现在她打算把布匹被破坏、秦震的不敬，全都怪到沈织织这个无辜的丫头身上。

“怎么？”她不屑的扬眉，“我想要教训个丫头而已，连你也要造反吗？”

他敢！即使他在秦府资历再深，她也有办法赶他出秦府。

强忍住皱眉的冲动，石南恭敬的低下头，“石南不敢！那丫头进府不过月余，哈事都不懂，所以请如夫人别怪罪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季燕冷哼，“该死的奴才，你是什么身分，还替人说项？总之，给她顿板子，然后把她给我卖了。”

“卖了？”终究忍不住皱起眉头。

“怎么？难道我没权处理府里丫实的买卖吗？老爷早就把府里你们这班奴才全都交给我发落，你忘了吗？”

“小的没忘。”石南不太情愿的回答。

“既然没忘，就照着我的话做。”她双眼一瞪，“把她给我卖到青楼去！让她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低贱丫头，让咱们家这个自命清高的大少爷看看。”

“夫人，这……”他明白身为奴才，尤其是像沈织织这种使唤丫头，很多事情根本就身不由己，一旦被卖身为奴，命运完全操在别人之手，看来这丫头注定命运乖舛。

“想要保住那丫头可以，”季燕将地上的红布给捡起，然后丢到石南的脸上，“就叫你家那个自以为是的大少爷给我弄来一模一样的布匹来，不然我要那丫头消失在秦府！”

说完，她拂袖掉头就走。

这事若让大少爷知道，少不了又要闹得鸡飞狗跳，可他去哪找来相同的布匹？石南不禁一脸苦恼。

可怜的是那个小丫头，明明什么也没做，却无故被牵连进秦府自家人的恩怨纠葛里。看着季燕离去的身影，他只能摇头叹息。

深夜，秦府一片寂静，后头的下人房里早没了光亮，除了最角落的小屋子里还透着微微亮光。沈织织坐在里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她好想睡，可一想到如夫人说如果不能拿出一模一样的布匹，就要把她给卖到青楼，吓得她努力动双手，根本就不敢上床睡觉。

“丫头，妳干么还不睡？”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低沉声音，沈织织吓了好大一跳，她连忙抬起头一看，不知何时，窗台上竟然坐了个人。

“大……大少爷！”她结结巴巴的唤了一声。

秦震淡淡的瞟了她一眼，把她惊恐的神情尽收眼底，薄唇一撇，两手一撑，身子跳进她的房里。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叫我秦震！”他大手一伸，拿起了桌上的碎布细看，“你真以为你有能耐能织出同样的布匹吗？”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她可不想真的被卖到勾栏院，虽然她还小，但知道那不是好地方，真进去，这辈子就毁了。

见到她畏惧担心未来的样子，秦震感到一股怒火急速上升。

石南将季燕的话带给他，他知道季燕存心要找他麻烦，但他根本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却猜到这事会传到沈织织的耳里，这傻丫头可能会当真，所以才会来看一下，真如他所料。

“不用把我二娘的话当真，我不会让她卖了你！”秦震从没想过要把无辜的第三者扯进自己跟二娘的恩怨之中。

听到他的保证，沈织织很是感动，她小心翼翼的看了下后头，“大少爷，我们出去说吧，姐妹们都在睡觉，我们说话不能吵了她们。”

若是吵醒她们，少不了又是一顿骂。

“放心，我在这里，”秦震看出她的顾虑，大刺刺的说：“没人敢对你碎嘴半句。”

“大少爷真是个好人！”她对他酣笑了下。“但我们还是出去吧。”俨然没把他的话给当一回事。她的话使他对天一翻白眼，他该生气，因为若真要怪罪，她天真的言论可算是对主子不敬。

但是他却什么都没说的跟她步出小屋。

春天要来了，但是天气还是很冷，沈织织不自觉的搓着小手。

突然一件黑色大氅落在她肩上，她吓了一跳，转头看着秦震，大氅上头还有他的温度。

“穿着吧！”他淡淡的说。

“可是少爷―”

“秦震！”他对她一挑眉。

“好吧，秦震。”她对他怯生生叫了一声，“你不冷吗？”

他轻摇了下头。

看着他，她的心头一暖。这大氅的料子极好，看来十分名贵。“你对我真好！”她有感而发。

“好？不，一点都不好。”他忍不住一笑，“我坏了妳的平静生活，妳不怪我，竟然还认为我好？”果然是傻丫头。

“因为你本来就是。”关于这点，她很坚持。她不好意思的看了他一眼，“我的命是你救的。”

“都已经是陈年往事了。”他的口气云淡风轻。对这个小丫头的关爱，或许起因于两人之间巧妙的缘分。

“不管经过多久，这件事都不会改变！”沈织织专注的看着将视线望向远方的秦震。

不知为何？她为了彼此这种冥冥之中的连系暗自欣喜。

“少……秦震，”她忽然想到，改了口，“其实你跟我一样，对不对？”

他收回自己的目光，不解的端详着她，“什么？”

“跟我一样啊！”她红了脸，“虽然你是大少爷，但是你的娘死了，老爷又常常不在家，虽然有一大堆奴才可以使唤，却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感觉很孤单。我也常觉得孤单，虽然身旁总有一大堆姊妹，但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听到她在抒发心情，他没有任何回应。她怯生生的看着他，怕自己说错话的问：“你生气了吗？”

他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不，妳说的对！我确实跟妳一样，虽然有爹，却比无父无母的人好不到哪去。”尤其想起娘的冤死，更令他无法原谅父亲。

“可是，你比很多人好太多了。至少你不用为了三餐温饱而烦恼啊！”眨着灵活的大眼睛，沈织织轻快的说：“而且老爷是你亲爹，跟你就算是疏远了点，但还是在乎你的。”

关于这点，秦震可一点都不敢肯定。这些年来，多了个季燕在两父子之间，让他们早就相见也无言以对。

“我告诉你，”她开心的拉着他的手，“你这么好，我相信老爷一定也知道。你只要对别人就像对我一样，一直笑啊笑，自然而然，大家都会喜欢你，而不会怕你。”

虽然她什么都不懂，但是从下人间的耳语中听过，大少爷总是独来独往，生性冷漠，但是她眼中的他并不是这样子。望着她天真的表情，秦震轻笑，“我不需要别人喜欢。”

“为什么？”她侧着小脑袋问，“我好希望所有人都喜欢我，只是我总是笨手笨脚。”

她有些低落的顿了下，又道：“我二娘总说，我只有吃饭这件事做得好，要我帮忙，只要一急，就一定会出乱子，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手脚有问题，走路常会跌倒，但是也不是那么常，”像是要证明自己还有点用处似的，她挺起胸膛，“只要我慢慢来、小心一点就不会了。”

秦震无言的看着她，奇怪在这小丫头身上，他竟然找到了全然的平心静气，觉得跟她谈话是件愉快的事。

他注意到她手中还捏着被他剪碎的碎布。

“我叫妳别看了。”他一把将布给抢了下来，丢在地上，“去睡吧！这针织造法不是一天一夜可成，妳就算练个五年十载都未必能领略其中之一二。不用把我二娘的话给放在心上，一切交给我，我绝不会让她动妳的。”

“不行！”沈织织连忙蹲下，将碎布小心翼翼的检起来。

“妳不相信我可以保妳周全？”他对她挑眉的问道。这丫头最好小心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是不相信。”她对他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只是，我看得出这织造纹路，我还可以告诉你要怎么样才能织出一模一样的布。”

“妳？！”秦震一脸的怀疑。

“是啊！”一双灵活大眼睛在烛光中闪着光亮，她的声音轻柔，似能温暖人的心，“这块布的经纬交错点并不连续，其中每根纬纱与经纱均只有一个交错点，又含有长浮纱或跳纱的变化，所以交错点互不相邻，却让布匹呈现出优美的光泽，我想，如果可以照着做，应该也能做出同样美丽的织布。”

秦震的眼底浮现惊讶的神色。

“妳会织造？”

沈织织摇头，老实回答，“不会。”

石管事说，等厨房找到新丫头，而布庄有缺人的时候，他会派她去布庄学。其实从小到大，她对任何一块到她手中的布料，都能清楚明白其布料的织法，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似乎是一种与天俱来的本事，只不过她二娘根本不把她的本事认真看待。

“这倒难得，没织过布，却说得头头是道，难道妳前世忘了喝孟婆汤？”

“孟婆汤？那是什么？”

“人在投胎转世前，都要喝下孟婆汤，忘记前世的一切再投胎为人。或许妳前世会织造，”他打趣的说：“因为没喝孟婆汤，所以还记得前世的本事。”

“这世上真有这东西吗？”她一脸的惊奇，“如果下一世要投胎，我也不要喝孟婆汤。”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要忘记你啊！”她一双真诚的眼睛毫无心机的看着他，“你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要永远都记得你！”

她的话使秦震不由自主的沉默下来，心中滑过莫名的感动。他的父亲从不曾关心他，而这位和自己无血缘关系的女孩，却比自己的亲人更在乎他……沈织织小心翼翼的看着他问：“为什么不说话？”

“没事。”他伸手轻拍了下她的脸，隐去自己脆弱的情绪，“孟婆汤不过只是个传说罢了。”

“就算是传说，我也打定主意不喝孟婆汤！”别看她年纪小，却固执得很，决定的事，一定做到。

这丫头一点也不怕他，令他忍不住咧嘴一笑。

“好吧，妳不喝就不喝。不过，妳所言确实可行。”秦震接过她手中的碎布，从小他便与布为伍，纵使与父亲的关系总是太过紧绷，但是秦记布庄对他而言，是个使命，也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沈织织的眼睛一亮，小手激动的拉着他，“真的可行吗？这样一来，我是不是就不会被如夫人卖去勾栏院了？”

“我已经说了，”秦震侧头道，语调轻柔的安抚小小的她，“就算妳织不出一模一样的布，我也不会让我二娘任意而为。”

他的神情笃定令沈织织笑了出来。秦震的手捏着红布，专注的看着她未脱稚气的脸庞。一个不过七岁，从未织造的女娃儿，竟然可以一眼看穿布匹的纹路织法，假以时日，这丫头绝对大有可为，看来这次秦家捡到了块宝。

“或许他日秦记布庄得要借重妳的长才。”

“我？”沈织织一脸的困惑，“我总是笨手笨脚，怎么可能。”

“不，妳一点也不。”他不以为然的看了她一眼，“布庄对我而言，就如同生命一般重要，我相信有妳的帮忙，一定会更好。”

他的话使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只要大少爷开口，赴汤蹈火她也再所不惜。

“我一定会帮你！”她忠诚的表示。

“很好。夜深了，快点去睡吧！”他轻声催促，轻推了她一把，“妳放心，一切交给我！”

简单的一句话，使沈织织的心安定了下来。

回到房里，她偷偷的躲在门后，看着离去的秦震。

对着这看似近在眼前，但对她而言却是远在天边的男子，她紧紧的拉着他留下来的大氅，幼小的心升起了一股她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渴盼。她好希望可以天天见到他，即便只是远远望着他，她都觉得是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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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匆匆五年，时光流逝。

今天整个秦府喜气洋洋，一方面是因为出外经商大半个月的老爷子回府了，另一方面则是秦家二小姐秦沐容的文定之日。

清晨下了场雨后，太阳露出脸。一大清早，来自四面八方的贺礼不停的送进秦府，热闹非几。秦家大小姐秦霏早已嫁人，却嫁了个普通人家，如今秦沐容将要嫁给朝廷尚书令王硕之子，终于如了季燕的意，

这下秦府不单是富贵人家，更和官宦之家结为亲家，就算秦震背后还有个镇国大将军撑腰，她也不放在眼里了。

秦老夫人身子骨因年岁增长而大不如前，虽然季燕特地派人到她居住的绿罗阁请她，但是她已经打定主意只在秦沐容大喜之日再现身。

“震儿，”秦老夫人轻声唤着坐在窗边太师椅上看书的孙子道，“时候差不多了，你该到前头去了。”

秦恩峰早该将秦记布庄交由大儿子掌管，但因为秦震一直和季燕不和，原想等儿子长大懂事了，能体谅他娶妾一事，他再将布庄交给儿子打理，无奈事与愿违，时至今日，秦记布庄仍由他在主事。

秦震也倔强，明知问题所在，硬是不肯向父亲低头妥协。

听到叫唤，秦震的反应只是看了她一眼，“姥姥，时候还早，不急。”

这里是秦府最僻静的一个地方，秦老夫人不爱热闹，所以平时也只有几个打扫的丫头前来，秦府上下，除了秦震可以自由来去外，儿、媳要见她，秦老夫人都未必会见，这里自成一块独立天地。

她轻叹了口气，知道孙子个性倔强，一向吃软不吃硬，逼他只会适得其反。

时候确实是还早，也就由着他。

秦震的眼角瞄到远远走来的娇小身影，因为早上下过一场雨，路面有些湿滑，所以沈织织走来特别小心。虽然她已经尽可能小心翼翼，但还是不慎滑了一跤，手上拿着的糕点硬是洒了一地。

见到眼前上演的这一幕，他忍不住坐直身躯。

秦老夫人注意到他的动作，“怎么了？”

“没什么。”秦震翻身下了太师椅，推门走了出去。

十二岁的沈织织苦恼的蹲在地上，她的大腿因为摔了一跤而发疼，但是她根本无心理会，小心翼翼的捡起地上的杏蓉糕，这是方才秦震交代，要她上厨房吩咐褚大娘特地做了要给老太夫人的。这下可糟了！

她徒劳无功的想要抚去糕点上的灰尘。

“妳在忙和什么？”秦震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大…大少爷！”沈织织的脸上有着不安。

“秦震！”他蹲下来，懒懒的更正。这丫头只要一做错事，就会用可怜兮兮的口气喊他大少爷，偏偏他就是无法对她发脾气，随手捡起一块已经沾上尘土的杏蓉糕，看来是毁了。

“对不起―”沈织织一脸内疚，“你瞧我笨手笨脚的。”褚大娘总数落她，她明明长得一副机灵样，做事的手脚却总是比别人慢，只要她动作快一点，就一定会出错，就像现在。

今天是二小姐文定，所以厨房忙成一团，她把杏蓉糕送给老太夫人的房里后，就要赶回厨房帮忙，谁知却因为心急，平白浪费了美味的杏蓉糕。

她忍不住轻叹口气，心想，这样的她，或许终其一生只能待在厨房里，干些没人要做的粗重活了。

“少爷，请恕罪。”虽然秦震没说什么，而且看起来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但知错的她还是开了口。

“恕什么罪？”他轻敲了下她的脑袋，“我又没有怪妳的意思。摔到哪了？”

“没有。”沈织织脸红心跳的闪着他关怀的手，“我很好！”

这五年来，大丫头仍然会欺压她，但她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因为秦府有他在。

在她面前，秦震从不会端架子指使她，每回出门回家，都会带点零食或小玩意给她。彷佛没有看到她的闪躲，他径自拉起她。“褚大娘交代，我要赶快回厨房去！”她不是要违背他的意，而是她真的还有好多活要忙。

他对她轻挑下眉，“在这里是褚大娘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这怎么比呢？沈织织有片刻茫然。照理来说，秦震是主子，她该听他的；偏偏他对她说话总是温和柔软，而褚大娘对她却总是严肃、不假辞色，所以该听谁的好呢？

“石管事一直在找你，”她突然想到，轻声开口，“好像是要你上正堂，未来姑爷那头派来的媒人送来好多新奇玩意儿。”

“知道了。”他不是很在乎的回应。

“前头好热闹，好多人，但是石管事不准我去看。”沈织织继续说道，“他说怕如夫人看到我会发脾气。”

应该吧！五年前他开口要姥姥做主留下沈织织，二娘就算再心有不甘也只能接受，虽然保住了她，但他担心沈织织会被二娘找到机会修理，索性要她见到二娘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姥姥？！”一抬头，秦震意外看着站在房口的秦老夫人。

“时候不早了，你就去吧！”她拄着拐杖，沉稳的看着他，“别惹你爹生气，知道吗？”

她很清楚这父子俩总是没三句话就起争吵，所以特地多交代了一句。

“至于织丫头―”秦老夫人定眼一看。每每见到沈织织，异发觉得她是个漂一见的小姑娘，只不过当个奴才长得如此俏丽，是福、是祸就不知了……“过来替我捶捶背。”

“去吧。”秦震轻推了下耿直的沈织织。

“可是杏蓉糕怎么办？”

“罚妳再去做一份来。”

“我不会！”沈织织闻言，小脸揪成像个包子似的。

“说笑的，我也明白妳没这份能耐。”秦震轻笑出声，“机灵点，别惹姥姥生气。”

“知道了。”她乖巧的点点头。秦老夫人微笑，难得看到自己的孙子如此开朗的神情，“放心去吧，把织丫头交给姥姥，姥姥不会把人给吃了。”

秦震朗声一笑，“姥姥爱说笑了。”

“别再耍嘴皮子，快点去。”秦老夫人催促。

“快去啊！”见他没有动作，沈织织忍不住伸手轻推了他一下。

他意外的看着她，“推我！妳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沈织织俏脸一红。

他不以为意的笑道：“我没怪妳的意思。妳在这里陪着姥姥，我去去就来。”

秦震的笑容使她释怀许多。

她的目光忍不住追随着他走远。

“这个孩子，我已经许久没看到他这么开朗的神情了。”秦老夫人对小丫头伸出手。沈织织连忙上前扶住。

“可惜啊！”轻叹一声，打量着小丫头细致的五官，“妳是个使唤丫头。”她不解的看着秦老夫人。她本来就是个丫头，这点在她被卖进秦府时，她就已经明白的，有什么可惜的？

她照着秦老夫人的指示，轻抚她的背，直到她疲累的决定小睡半刻，她这才慢半拍的想起她在厨房里的工作。

这下完了！沈织织呻吟一声，轻手轻脚的连忙离开秦老夫人的小筑，心想，褚大娘现在一定气疯了。

在通往灶房的曲桥上，她差点跟迎面而来的小厮撞上。

“让开点！”小厮斥道，“要死人了！我得赶着去禀报老太夫人，不然大少爷就要被逐出家门了。”

逐出家门？沈织织的身体一僵。

这是怎么回事？

就算被责罚她也不管了，她心急的往大堂跑去，远远的就看到一群人聚在一起。才走近，便听到秦震冷淡的声音响起。“妳做尽一切，无非是想要赶我走！就连不是我做的事，妳也硬要赖在我头上。好，我走便是，反正这个家我早就不想待了！”

沈织织听到秦震的话，心下一惊。他真的要走啊？想到这，她的眼眶忍不住红了。她不希望他离开啊！秦府就他对她最好。

季燕沉下脸道：“老爷在这里，你可别给我乱扣帽子，我什么时候想要赶你走了？”她鼻头一皱，哭天喊地了起来，“老爷啊，在场的贵客们，你们看看，这就是秦府的大少爷，我尽心尽力的待他，到头来，得不到他一句感谢也就算了，还得让他说话糟蹋。

“也不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可是他二妹文定的大喜之日，他硬是把尚书令送来的龙凤呈祥灯给弄坏，现在不承认也就算了，还硬是赖给自己的兄弟。”

秦恩峰的脸因为她的话而异发阴沉，看着四周指指点点的眼神，沉声道：“震儿，你可知错？”

“我何错之有？灯又不是我弄坏的。”他进内堂赏玩王府送来的聘礼时，二妹出嫁那日要挂在秦府大门的那对龙凤呈祥灯早就已经破了，当时秦雷站在一旁，所以犯错的是谁，他与秦雷心知肚明。“雷儿说是你故意破坏的。”季燕没道理不相信自己的儿子，更何况秦震早就看他们一家子不顺眼。

“是秦雷，不是我！”秦震不悦的皱起眉头，举目四望，就是没见到秦雷的身影，这个从小便畏首畏尾没有胆当的家伙，早就不知躲到哪去了，他诅咒一声，沉静的看着父亲，“爹，你怎么说？”

众多宾客等着看好戏，秦恩峰将袖子一挥，很快的就下了决定。震儿再怎么样也是镇国大将军的外孙，就算东西不慎损坏，尚书令看在镇国大将军的面上，应该也不会太过追究才是。

至于事情的真相为何？可以等到关上门，自家人再来解决。

“你就跟沐容道歉了事，再写一封歉帖至王府。”

“我说了，”秦震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我！”

“不管是不是你，”秦恩峰的口气不容置喙，“我要你怎么做就怎么做，明白不？”

秦震静默许久，最后轻吐了个字，“不。”

“什么？”没料到儿子竟然会在众宾客面前，不把他的话当成一回事，秦恩峰的面子一时之间挂不住。

“不！”他铿锵有力的表态，“不是我所为，就算死我也不认。”

“你若不照着我的话做，就给我滚！”秦恩峰气得冲昏了头，脱口说：“我就当家门不幸，出了你这个不孝子！”

“要我滚？”秦震的眼神一冷，“您说真的吗？”

“当然！”秦恩峰用力拍桌喝令，“去向沐容道歉！”

“不。”

“你说什么？”

“不！”秦震倔强的重申，“反正这个家从来没有我立足之地，二娘视我为眼中钉，走就走，天下之大，自有我容身之处。”

根本没费心去看季燕眼中得逞的狡黠神情，秦震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他脸上凶恶的神情使得下人们不敢挡路，自动让开路，他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大跨步走向大门。才踏出大门，他的衣袖突然被人从后头拉住，他板着脸转过身，却意外的看到沈织织。

“不是说了吗？”他连忙将她拉到一旁，“不要上前头来。”要是被二娘撞见，有得苦头吃了。

“我知道，可是……”沈织织迟疑的咬着下唇，此刻的他看起来冷漠、疏远，令人畏惧，她仍哀求，“你不要走！”小手不自觉的又拉了拉他的衣袖。

秦震低头看着她，她眼底的水雾使他的眼神一柔，“放手。”

“不放！”她也倔强得很。

他轻叹口气，“放开吧，这里虽然没有高墙禁锢，但是我处在这里却无一天自在。所以走了也好，可以尽情嘲风弄月，快快活活的过几年。”

“什么嘲风弄月？！我不懂这些，”率直的沈织织眼泪已流下脸庞，“我不想要你走！”只要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她的心就好痛、好痛！

“别哭啦，傻丫头！”秦震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我又不是不回来。”

“你会回来？”

“当然。”抬头看着秦府，大门匾额上烫金的秦字，“我会回来的。就算不回来，也一定回来看妳！”这个家只剩姥姥和她令他依恋，其它人事物，对他而言已毫无意义。亲生父亲又如何？不过是逼死他娘的间接凶手，这会，他听信谗言赶他离去，他们之间亲情已一刀两断。

“真的？”

“我何时骗过妳？”

“什么时候回来？”沈织织焦急的问。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反正，在该回来的时候，”他的手恋恋不舍的轻触着她的脸颊，“我会回来。”

“你可以不走啊！只要你道歉，老爷不会―”

“记得我告诉过妳的吗？”他悍然打断她的话，“人善被人欺，对于妳，让步不过就是退开一步，可对于我―让一步就等于全盘皆输！”他太过骄傲，如果妥协，就等于承诺灯确实是他所破坏的，他不想让人指指点点，更不想向季燕低头认输。

“大少爷。”石南老泪纵横的赶了出来，“奴才方才已经派人去找老太夫人，只要老太夫人一声令下，老爷绝不会赶你出家门。”

“我心意已决。”秦震转身看着石南，“姥姥说情也一样！替我好生照顾姥姥，还有这丫头。”轻轻的将沈织织的推向他，“要她能离主屋多远就多远，可别让恶婆娘看到她。”并低头交代她，“有什么事就去找姥姥，姥姥一定会帮妳。”

沈织织知道他说的恶婆娘指的是季燕，她双眼满是泪水的看着他。

“记住我说的话，”他的手轻点着她的额头，“人善被人欺，强悍一点，知道吗？”

她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看着她，秦震不由得叹口气，“丫头，若是脑子不好的话，日子会过得很辛苦的。”

她当然听得出这句话不是在夸赞她，但是她没有反驳他，眼泪直掉的啾着他，想将他的身影牢牢刻在心坎上。“保重自己！”他忍不住伸出手，一把搂住娇小的她。“要读书、要习字，明白吗？”

“明白。你要去哪里？”她关心的问。

“或许上京城去找我外公。”他对她一笑，“我似乎没有告诉过妳，我外公来头不小，他可是官拜镇国大将军。当年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在我娘死时，秦府早就被满门抄斩了。”

她对他的了解确实不多，她只知道他虽然是秦家大少爷、是她的主子，但是对她说话总是温温柔柔。这个世上，只有他待她最好，但是他却要走了……她的心突然觉得好空洞。

秦震翻身上了匹骏马，除了胯下这匹马之外，他没从秦家带走一丝一毫，头也不回的绝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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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五年后―

阳春三月，岸上一路垂柳，到处呈现生机，令人心醉神迷。

沈织织出神的望着远处，空中此时出现一群归鸟，她的嘴角不由得扬起一个弧度。

黄昏时候，倦鸟知返，那么人呢？是否也该回来了……一转眼，五年寒暑过去，景色依旧，只是人事全非。

“织织啊，又在发什么呆？”

听到身后的叫唤，沈织织立刻收敛自己的心神，拿起桶子，面向声音来处应了声，“石管事。”

“天气虽然转好，但早晚还是有点冷，”石南瞄了她单薄身子一眼，叮咛着，“多加件衣服！”

“谢谢石管事关心。”

看着她手中提着沉甸甸的水桶，他意会的开口，“怎么？又要去替大少爷打扫东风阁吗？”

“是。”沈织织顺从的回答。

不知不觉，五年过去，秦震负气离家之后，没再回来过。但是她依然日复一日的将他的居所打扫得一尘不染，因为她依然记得当年的誓言，他一定回来―回来找她！

“石管事也知道我动作慢，所以我得要早点来打扫，”沈织织俏皮的说，“不然我可赶不上帮褚大娘做晚膳，会挨骂的。”

事情的变迁有时令人觉得讽刺，原本富甲一方的秦府，因为二少爷不学无术，如今状况已经大不如前。

秦记布庄的生意一落千丈，就连府里下人的月钱也一拖再拖，于是走了大半奴仆，留奇#書*網收集整理下来的几只小猫只好咬着牙，做着比以往更多的活儿。“也不知该说妳这丫头愚蠢还是执着，”石南跟着沈织织登上木梯，走进了以前秦震所居住的东风阁，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勤快的拧布、擦拭桌椅，忍不住劝她说：“妳该知道，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纵使老太夫人再宠爱妳，妳还是个奴才。”

千万别想飞上枝头做凤凰。

沈织织的动作没有因为石南的话而有任何的停顿。

当年遇到秦震时，她只不过是个七岁大的孩子，对于秦震除了爱慕之外，更有说不出的崇拜。但随着年纪增长，崇拜依然，爱慕更浓，但是她也慢慢明白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

对于秦震，她从不做任何非分之想，因为他对她的心，让她想默默的替他做些事罢了。

“天气虽然转暖，老爷子的身子骨却没什么起色，再这么下去，如何是好？”

石南忍不住叹口气。这府里上上下下没半个人的嘴是牢靠的，除了织织这孩子，不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会胡乱说，所以他自然而然的在她面前说着心里话，“明明已经派人捎了消息给大少爷，但怎么找了个把月，大少爷都还没有送消息回来？”

就算是有再深的深仇大恨，他的父亲都已病入膏肓，大少爷说什么也得回来一趟才对。

沈织织闻言也忍不住轻叹。

最近夜里，看着天上繁星点点，她也会祈求老天爷让大少爷快点回家，她没有爹娘，所以没法子尽孝道；但是秦震不一样，他还有爹，纵使当年闹得不欢而散，但父子哪有什么隔夜仇。

更何况，她心里头明白，虽然秦震外表不驯，但骨子里还是关心自己的父亲，若他再不回来，只怕会遗憾终生。

“这些年来，老太夫人虔心礼佛，老爷身子骨又一日不如一日，布庄的生意大半都交到二少爷手上，偏偏二少爷根本就不是块做生意的料，对布料又不懂，搞得乱七八糟，大少爷再不回来，我看我们秦记布庄早晚会毁在二少爷的手里。”曾经秦记布庄的布匹是江南花色最美、质量最好的，无奈二少爷任意妄为，得罪了老师傅，能做事的人都被气走了。再找进布庄的伙计，除了会逢迎拍马屁之外，根本没半点本事，于是质量一落千丈，上门的客人一日少过一日。

俗话说得好，慈母手下多败儿，二少爷秦雷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季燕宠爱有加，宠得二少爷不学无术，天天只知纵情声色，但因为一切都有季燕在背后撑腰，所以没人敢指责他的不是。

提到秦雷，沈织织也忍不住喟叹。

二少爷总是喜欢捉弄府里的丫头，尤其是有些姿色的，上个月还有个丫头因为被二少爷轻薄，投身后院的明圣湖自尽了。

这件事差点闹上衙门，季燕硬是从已经很不宽裕的府里和布庄账房拿了一大笔银子堵了那丫头在乡下亲人的嘴，才让这件事就这么有惊无险的过去。

事情发生后，秦雷是安分了几天，但是这一阵子，听说又开始上妓妨去花天酒地，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织丫头，妳十七了吧？”石南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

“是。”

“妳这丫头长得还有几分姿色，”他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沈织织灵活的大眼睛，“倒要庆幸当年妳得罪了如夫人，让妳因祸得福跟着老太夫人，这才让二少爷没机会见到妳，不然这还得了！”

织织当年因为大少爷的关系，惹火了如夫人，大少爷走后，靠山没了，她本来也要被卖进青楼，最后因为老太夫人开了金口要人，所以这些年来，她就跟在老太夫人身旁，才能远离二少爷的魔掌。

也因为织织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老太夫人的房里，所以没有太多的机会可以见到府里的太多人，日子过得也还算平静。

沈织织闻言，露出笑容，“石管事，你说笑了。”

“我一向不胡说八道！”石南摇了摇头，“不过妳该知道，自古红颜多薄命，大少爷离家之际，要我多关照妳一点，这些年来，我也一直把妳当成女儿看待，所以我才想劝妳几句。大少爷离家这么多年，一人孤身在外，可能早已在外头成亲生子，所以妳可不要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明白吗？”

他的话说得诚恳，想到秦震结婚生子的可能性，沈织织的心不由得一沉，她轻点了下头。“石管事，织织明白。”

“哎呀，不早了！”石南站起身，“老爷吃药的时辰到了，我得快去看着，这些奴才没人盯着，就不乖乖做事。”

看着他叨叨絮絮的走远，沈织织这才收回自己的视线，继续未完的工作。

在准备晚膳前，她还得回灶房去才行。

每日离去前，她总会替这阁楼留下一烛灯火，入寝前再来将烛火捻熄。

一日复一日，只希望有日秦震若是突然返家，能看到迎接他的不是冷清，而是一室温暖明亮。

“记得买好这些药材。”石南将大夫所开的药单交到沈织织的手里。“快去快回。”

下人各个有事要忙，所以他趁着秦老夫人午憩时叫来织丫头，要她跑个腿，替老爷去抓药。

“我知道，石管事。”她小心翼翼的将银子和药单给收好，从后门出了秦府。这些年来，因为二少爷的荒诞不经，短短几年，原本奴婢少说三百人的秦府，现在少了一半还不只，怕只怕再这么下去，可能连秦府这楝大宅子都可能会保不住了。

沈织织知道自己只是个奴婢，就算她再心焦，也无法帮上什么忙，但是她只要一想到秦震，心头便难受得紧。

或许他在的话，情况会有所不同吧！

可是当他回来时，发现一切都变了样，他会心伤吧？因为她还记得他说过，秦记布庄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不准自己再胡思乱想。她还有很多活儿要做，不能出错，所以要专心。

她走在热闹的大街上，买好东西后，她得赶紧回府，她在心中然算着，如此一来，她应该还赶得上帮褚大娘煮食。就在她思索的当头，前方传来纷杳的马蹄声，急促的声音由远而近。沈织织抬头一望，就看到以一匹黑得发亮的骏马为首，后头还跟着两匹栗色马匹离她越来越近。

她的心思不由得飘远，依稀记得，秦震利落的翻身上马，策马而去的英姿。她的目光紧盯着为首马匹上的人，黑色的披风在他身后飘扬，他似乎成了不真实的影子……

“大少爷……”她低喃着，似乎看到秦震的身影，比记忆中更高大、更威猛，“大少爷！”

当马匹从她身旁飞奔而过，沈织织这才回过神来，猛然转头。

不是幻影，真的是秦震，他回来了！

她的心激动的跳动着，眼眶霎时红了。

“少爷，真的是大少爷！大少爷！”一看没有得到任何响应，她急得挥舞着手大喊，“秦震！”

但是她的声音被淹没在疾行而过的马蹄声中，她不死心的迈步追了过去。似乎有人在唤他。秦震拉着缰绳，速度缓了下来，翻身看着街上的人潮。“秦大哥，怎么了？”见他慢下速度，跟在后头的艳丽女子也停了下来，一脸的好奇。

她是京城都统大人的掌上明珠―宋伊。他们一家人在边疆照顾秦震有加，因为娘亲是北方人，所以她的体型较南方佳人要来得高壮，却洋溢着不同于南方佳人温柔婉约的青春活力。

这次知晓秦震奉命回江南，替宫里挑选刺绣、染布进宫，她硬是跟着他来。

“没什么。”他轻轻甩头。

错觉吧？

一晃眼，竟是五年寒暑，可能是近乡情怯吧，所以一切的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从家里捎来的消息，说是父亲病危，他人是回来了，却没有打算回秦府探望父亲，毕竟这么多年来，从他一离开秦府，他父亲便对他不闻不问，他也早就不当自己是秦家的一份子。

“秦震！”这时银铃般的声音传进他纷乱的思绪当中。

“秦大哥，似乎有人在叫你。”这次开口的是宋沧的兄长宋劲。

这会秦震也肯定自己并没有听错，坐在马背上，他放眼寻觅着。

然后，他看到了她。

如同多年前一般，她兴匆匆的拿着糕点想要送给姥姥，可心一急，整个人跌倒在地。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五年光阴彷佛从不曾阻隔在彼此之间，她摔倒的画面同时在他面前重迭了起来。

“这丫头……”他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怎么经过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有半点的长进。

他利落的翻身下马，在她被路人踩到前，一把将跌倒在地的她给捞起。

沈织织还搞不清状况，整个人已被紧紧的抱在他怀里。她曾经梦想过无数次他们再见时的场景，但从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狼狈。她为什么又在他面前摔倒？她呻吟一声，羞得不敢抬头看他。

“疼吗？”秦震仔细的打量着她。

简短一句话，令沈织织的眼眶迅速红了。他的口吻就如她印象中那般温柔，在多年之后，依然是她永远都忘不掉的声音。

他看到了她的泪，不由得轻皱起眉头，“看来妳受了伤，”他一把将她抱起，“我带妳去找大夫！”

“我没受伤。”她的唇开始颤抖了起来，但是她用牙齿咬住，忍住心中无限激动，“只是太高兴看到你了。”

看到她含泪的笑容，秦震脚步一停，低头看着她。

多年不见的小丫头已经长大了，五官没有太大的改变，从小便是个俏丫头，现在则变成美丽的大姑娘。

秦震的嘴角微扬，发现离家多年后，不曾有过的愉快心情重新回到脸上。“傻丫头，”他的声音有着独对她不自觉的骄纵，“我回来了。”“我等你等了好久！”她努力的忍住，但是两颗大大的晶莹泪珠还是从她的眼眶流出。

“哭什么？”秦震的手紧环在沈织织的腰上，他不晓得自己是不是喜欢她，但是就是不想放开。

当年她是个小丫头，搂抱她可以说是怜借她的幼小；但现在她是个大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他不该与她如此贴近，但他却没有放手的打算。

“秦大哥，这是谁？”宋伊不悦的声音响起。

这么多年来，秦震与她总是保持着若有似无的距离，她心仪于他，早就不是秘密，就连镇国大将军都对两人的婚事乐观其成。但怎么才回到江南，就突然冒出了个女人来？

“我的知己。”他简短的回答。

“你的知己？”

他的话连沈织织都惊讶。知己啊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知己？“我这么说没错，毕竟妳一向很能逗我开心。”秦震不顾众目睽睽，圈住沈织织整个人跃上马，让她安稳的坐在他怀中。沈织织惊呼一声，连忙抱紧他，就怕一个不小心掉了下去。

“放心吧，我不会让妳伤着！”

他轻柔的言语，使她的心头一悸，扬起美目紧啾着他，看着当年还带着稚气的脸庞已经充满阳刚之美。

“回客栈。”丢下这句话，秦震便先载着沈织织奔驰而去。

看到这一幕，宋淮惊讶得无法言语。

“啧！啧！啧！真想不到南方竟有如此绝色女子。”宋劲忍不住叹道。

“什么绝色女子！”宋伊气得一张俏脸都涨红了，“不过是一身粗布的寒掺丫头，比得上我吗？”

“妳啊！”他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妹妹，美则美矣，但就那性子，可没几个人招架得住。

“怎样？”她火大的上马，手挥动着马鞭，一点都不介意若是兄长再狗嘴吐不出象牙，就赏给他一鞭子。“那姑娘确实是寒掺，”宋劲故意似的开口，“但偏偏粗布不能掩其美啊！妳还真比不上。”

“你―”

不等她怒气发作，他老兄留下一串笑声，策马而去。

苦恼之余，宋伊也急急的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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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少爷，我真的没事，真的不用找大夫！”不管她说了几次，他却依然故我。秦震将她安放在暂居客栈的床上。“大少爷，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沈织织不解的看着四周，“我们应该回秦府呀。”

他倒了杯水，递给她。

“大少爷，这事是奴才该做的，你替我倒水，这真是折煞我了。”

秦震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硬是把杯子塞进她手里。

“大少爷，你不打算回秦府了吗？”

他解下披风，大刺剌的坐在床边看着她。

“大少爷，”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为什么你一直不回答我的话？”

“我在等妳什么时候才会记起，”他的声音懒懒的扬起，“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要妳叫我秦震，而非大少爷。”

沈织织的身子一颤，脸儿布满红霞。

看她诽红了一张脸，秦震不禁轻笑。“妳还是跟以前一样可爱。”

他那熟悉又陌生的笑容让她看得呆了，心中忍不住掀起波涛。

“老太夫人看到你，一定会很开心！”她低喃。

秦震沉默了一会儿，“她老人家还好吧？”

“很好，只是挂念你。”沈织织像是想起什么，急切的接道：“老爷也是！老爷的身子不好，日思夜盼的便是你返家，他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眼神一敛，他冷淡的说：“我这次回江南，是为了替宫里找上好的刺绣布料，可不是为了返乡探亲。”

听到这个，她乍见他的兴奋稍灭，“你不是要回家？”怎么会这样？

“我有要事在身。离家后，头几年我跟着外公镇守边疆，过了好长一段日子奔驰塞外的生活，之后外公告老还乡，我因为从小在布庄耳濡目染，被外公安排在朝廷礼司任职。今年岁末，姚伦公主将下嫁女真族长库巴，我此次前来，便是奉命挑选公主嫁妆的刺绣与染布。”

沈织织的心中因为他的话而五味杂陈。

“所以，你不是要回家？”她小心翼翼的啾着他问。“既然你都回来了，顺道回家一趟，真有这么困难吗？”要是知道他回江南却过家门而不入，老太夫人和老爷一定会很失望。

“五年前，在我被逐出家门的那一刻，那里已经不再是我的家。”

她闻言，眼神一黯，“可是你会回去，你答应过我的！”

他承诺过，他会回来―回来找她。这些年来，他的话总是令她魂牵梦萦，她深信他会回来看她的。

“还是……”她一双美目定定的啾着他，“你忘了对我的承诺？”

“承诺？”他喃喃的重复。

忘了吗？她眼底的激动隐去。是啊！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怎可奢望大少爷记得她呢！秦震注意到她的神色一黯，不由得微敛下眼眸，轻拍下她的脸颊，“不论我有过任何承诺，这次既然我回来了，妳可以跟我一起回京城。”

他的话使她的心一揪。果然，忘了吧……

“你可以忘了对我的承诺，但是布庄呢？”她强压下心头的低落，轻声询问：“你曾说过，秦记布庄是你最重要的东西，难道你也不要了吗？”

他努力让自己摆出释然的表情，“布庄已经属于秦雷了。”

“可是二少爷……”她只是个下人，不该私下议论主子的事。沈织织为难的止住欲脱而出的话。

“对于他的行径，我已有耳闻，妳毋需替他隐瞒。”秦家二少爷出入烟花、调戏良家妇女，行为荒诞不经，已使秦家多年来的名声全毁于一旦。“爹与二娘放纵他，既然当家的人不是我，我无权置喙。”

他彻底将自己与秦家划清界线，不是他无情，而是他们先对他恩断义绝。

“你怎会无权置喙？若是你回去，”她激动的拉住他的手，“情况会不同。老爷现下重病在床，你若不回去，此生定留遗憾。我爹娘都死了，我就算再想尽孝道都没有办法；但你不同，老爷还在！就当是完成他最后的心愿，求你回府去见老爷一面吧―”

秦震静静的看着面前柔情似水的眼眸，脸上却没有任何反应。

看出他的坚持，她心头沉甸甸的，“我认识的秦震不是个无心绝情的人。”

她的神情牵动了他的心，但想起前尘往事，他的脸色变得阴鸶，“或许我已经改变了。”

“我不信！你不会变！”沈织织倔强的看着他，“你若不回去，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她不希望他抱憾终生啊！

看着她俨然动了怒气，秦震的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弧度，“我以为妳不会发脾气。”

漠视他的嘲讽，她坚定的回视他。“我是不该对你发脾气，毕竟我只是个奴才，纵使你对我再好，也已经是过去的事。可我不想见你一错再错！老爷当初赶你出府是他不对，但是他已经行将就木，你怎可待他如同陌路人一般？”

“妳这是在指责我？”他印象中的沈织织乖巧、柔顺，可不是像此刻的她这般犀利。

“我……”看着他闪闪发亮的黑眸，她一时语结，“我不是指责－…我只是奴才，怎么可能责备主子，但是……”

她无奈的叹气。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虽然大少爷铁了心不愿回去，但是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啊。

从知道在她出世时是他救了她与娘后，她认定他是她的恩人，只要他开口，她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交到他手中！她不想他未来懊悔啊！

就在这个时候，门扉被轻敲，店小二领了大夫进门。

“别再说些不开心的事，”秦震伸出手，扶她坐好，“让大夫看看妳是否受伤了。”

“我没事。”她避开他的手，“织织只是一个奴才，不劳大少爷费心。”

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举动，使他的神情也跟着阴郁。“不要口口声声说妳是奴才，我已经说了，妳不是奴才！”

他的表情令沈织织迟疑，但是她无法让步，“但我是啊！我的卖身契还在秦府管事的手里。”她看看外头的天色已暮，“糟了，石管事交代的事―”顾不得其它，她急忙下床。

石管事第一次要她出府办事，她便出了乱子，看来以后除非秦府上下都没有奴才可使唤，否则石管事不可能再让她出府了。

“我说了，大夫看过再―”

“我也说了，我没事。”她再次躲开他的手，“如果你真的关心我，就跟我回府。”如果这样才能逼他回府，她甘冒以下犯上，逼他回去。

她的话使他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沈织织，”他轻柔的语调中却透出有危险气息，“别把我的关心当成谈判的手段！”

沈织织迟疑的回视他。她朝思慕想与他重逢，却没料到最后竟是这般收场。

“大少爷，你真的不回去？”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就算是妳也无法左右我！”秦震拉下脸，“如果真当我是主子，就给我坐回去，让大夫瞧瞧！”

“如果你不回秦府，你就不是我的主子，我根本毋需听你的！”

他惊讶的看着她，从没料到有一天，柔顺的她会反驳他。“妳说什么？”他瞇起眼。

“你太绝情。”

她的低语清晰地传进他的耳里，刺入他的心坎。

“什么？”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重复第二次，反而甩开他的箝制，在他来不及反应前，就算膝盖疼痛，她依然故我的转身离去。

在门口差点撞上了气急败坏赶回来的宋伊，她受伤的脚步也没有片刻的迟疑。

“姑娘留步啊，姑娘。”宋劲有些意外的看着离去的曼妙身影，“怎么走人了？我还想叫秦大哥替我引见这位漂亮姑娘呢。”

“你是瞎了眼吗？”骄蛮的宋伊忍不住嚷嚷，“那样的货色，你也能称之为漂亮的姑娘？”

“不管妳怎么说，人家就是比妳美上百倍！”他凉凉的下结论。

秦震没有理会两兄妹的争执，目光紧紧的追随着沈织织而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的心竟因为她离去时那怨慧的神情而悸动？若是当年早料到她的存在会对他有如此大的影响，他根本不该跟她扯上任何关系。

“该死！”她离去的受伤神色使他内疚，早知回到江南会心烦意乱，或许当初就不该顺从外公的意思回来了。

夜幕低垂，沈织织娇小的身影穿过曲桥，走向秦震的楼阁。远远的就可以看到楼阁透着微亮的光，这盏烛光是否还需要她费心的留下，她

已茫然的找不到答案了……

或许盼一辈子，它再也盼不到主人回来。自从上个月有个丫头在明圣湖投湖自尽后，每每经过湖上的曲桥，她的心头总浮现一丝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怅然。等了一天一夜，依然没有盼到秦震的身影出现。她不由得猜测他是否已经离开江南返回京城，她的心因为这个可能而隐隐作痛。她再也无法否认，他占据了她全部的心思，可她对他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丫头罢了。

黑暗中蓦然传来的声响，让沈织织收回心神。

她连忙高举起手中的烛火，想要将前面的黑暗看个仔细。

只见远远的有个移动的黑影，正踩着不稳的步伐走了过来。

“小心！”看到那黑影差点失足滑下斜坡，掉进湖里，沈织织心一急，连忙上前拉住他。

那人被她用力一拉，重心不稳的跌坐在石板路上。

“该死的！”

刺鼻的酒味立刻朝沈织织扑鼻而来，令她微皱眉头。

高举烛光，在光线照射下，她定眼看清酒醉之人，心下不由得一惊，连忙松手，退后一大步。二少爷！石管事和褚大娘千叮万嘱要她远远逃开的秦雷。她的心跳如擂，不着痕迹的想要离开这败家子。秦雷一边喃喃咒骂，一边摇摇晃晃的想要站起身。

“死奴才，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扶我！”他不客气的怒斥着，“快呀，扶我起来。”

沈织织不安的目光望向四周，试着想讨救兵，无奈这里除了她以外，没有第二个人。

“该死的奴才，妳是没认出我是吗？我在叫妳，妳聋啦！”他傲慢的怒骂。

没法子了！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手提着灯笼，空出一只素手将酒醉的他给扶起来。但特意别开脸，不让他看仔细。

秦雷的手不客气的环住她肩头，吓得沈织织浑身僵硬，他身上散发的气味令她心生厌恶，却又不敢推开他，毕竟他是主子。

透过微亮的烛光，秦雷打量着她，“本少爷跟妳说话，看着我！”

她犹疑不决，知道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知道若不顺从，他绝不会罢休，只能无奈的转头看他。

“哇！没想到我们府里还有这样的俏丫头！”他色迷迷的盯着她看。她下意识想要退开，但是秦雷的头突然靠近她的颈窝，用力一嗅。

沈织织吓了一大跳，再也顾不得他是主子，连忙伸手用力的把他推开。

秦雷似乎早就料到她有此举动，反手抓着她的手腕，“妳是新来的丫头吧？告诉本少爷，妳叫什么名字？”

她用力挣扎着，却怎么都甩不开他，吓得她一脸惊恐。“放开我！”

“告诉我妳叫什么名字，”他一双贼眼不停的打量着她凹凸有致的娇躯，“我就放开妳。”

其实秦雷长得还算俊俏，只是一双眼总是贼溜溜的，让他整个人透露出一股邪气。

“沈织织。”不得已，她只好坦白回答。

他露出微笑，“沈织织：－…织织？这个名字好，我喜欢！”

他喜欢与否，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二少爷，”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颤抖的开口，“我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可以放手了吗？”

“不放！”另一只手一揽，把她抱得更靠近自己的身躯，“嗯，妳真香！”

“织织只是个奴婢，请二少爷放过织织。”她心焦的举目四望，却没有半个人影，心一急，使尽用力一推。

“妳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没料到她会突然推开他，害得他往后跌坐在地。

“二少爷，您醉了，奴婢去找人过来扶您回房休息。”沈织织急乱的摇下话，就想转身离开这瘟神恶霸。

“妳给我过来！”秦雷长手一伸，拉住她的裙襬，“我不要别人，我只要妳！妳若再敢动一步，我就要妳的命！”说着，他的手用力一拉―

沈织织整个人重心不稳的跌在地上，膝盖硬生生撞上石板路，揪心的痛立刻袭上心头。昨日为了追上秦震的马匹所以摔伤的痛处还在，没想到此时又狠撞到同一伤处，疼得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该死的丫头，竟敢把我推开！”秦雷硬是把她往自己的身上扯。“妳好好依了本少爷，以后会有妳好处的。”

“我不要―，”她不停的挣扎着，想要退开他的势力范围。虽然秦雷醉了，但他毕竟是个男人，力量远远在她之上。

“放开我！放开我！”沈织织再也顾不得其它，抡起拳头直往他的身上用力捶打。

秦雷虽被打，却没有任何发怒的迹象，反而开心的哈哈大笑，“不错，我喜欢这个调调。”

他用力的捉着她的双手，把手高举过头，一张嘴硬是往她脸上凑去。

沈织织急得将头一撇，让他的唇只能印上她的脸颊，湿洒洒的感觉使她的胃部一阵翻绞，觉得恶心至极。

“放开我，”她急嚷着，连双脚也用上，一阵狂踢，一心只想将他踢开，“不然我要叫了！”

“妳叫啊！”秦雷压根没有把她的警告放在眼里。在秦家，他有他娘撑腰，不管他做任何事，他娘都会出面替她善后，他怕什么？

“本少爷倒要看看有哪个奴才敢坏我的好事！”

沈织织眼里的泪水在听到他的话后差点落下。她早就从石管事和褚大娘那里听闻二少爷放浪形骸的可恶事迹，更清楚秦府因为老爷卧病在床，如今几乎都由秦雷两母子做主，为了保住饭碗，确实未必有人敢出手救她。

就算如此，她也不愿接受他的羞辱啊！

愤怒取代了她心中的恐惧，她死命挣扎，想要逃出他的魔爪。

因为她剧烈的挣扎，他的手一滑，一时没抓稳，让她获得自由。

得以挣脱束缚，沈织织的手用力一挥，指甲划过秦雷的脸颊，留下伤痕。

他一痛，咒骂一声，反手便是狠狠赏她一巴掌。

脸上一阵灼热，她可以尝到嘴里有丝血腥味。

“死丫头，不知好歹，本少爷看上妳，是妳的福气！”说着，他动手便想要扯开她的衣物。

“不―”她惊骇欲绝，疯狂的踢腿想要阻止他的动作。

“这是做什么？”

“本少爷做什么哪轮得到―”秦雷原本凶恶的表情在看到站在身后的人之后，不由得僵住。那惊愕的神情，就如同看到从地府回来的森冷鬼魂似的，一股寒意窜过全身。

“还不起来！”秦震低头看着他，眼中盛怒看得秦雷双脚发颤。

秦雷撇撇唇。当年秦震离家时，他已经十七岁，自他有印象以来，他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总不自觉得有股惧意，更何况当初害秦震被逐出家门的始作俑者就是他，他心知肚明就算时间经过了五年，一向趾高气扬的他，对兄长的那份恐惧依然不曾稍减。

发现身上的重量一轻，沈织织整个人防卫似的全卷曲了起来，害怕那禽兽再扑上来欺负她。

“没事吧？织丫头？”石南飞快的拿了秦震丢给他的披风，密密实实的盖在她的身上，想给刚经历可怕经验的她一些温暖。

她吓得无法言语，瑟缩了下，用力咽下喉中屈辱的硬块，颤抖着摇头。

“为什么不说话？”秦震忍着狂怒，目不转睛的瞪着秦雷，“你方才到底在做些什么？”

纵使语调冷冰，但是这声音，她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他回来了！

沈织织缓缓抬起头，透过水雾看着眼前模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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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是的，他回来了。原本发誓他不想再踏入秦府一步，但想起那天她断然离去的神情，一股沉重的感觉压着他的心头。

他以为他可以忘了江南、忘了秦府、忘了一切，再见到织织之后，他知道他错了，他在乎她，放不下她，这辈子心里只容得下她一人。

所以他回来了，为了不想让她伤心，也觉得自己该回来面对父亲……却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

“秦雷，几年不见，难不成你变哑巴了？”

秦震的语气带着犀利的讽刺，“还是这是你送我这个兄长返家的大礼？”秦雷看着他严峻的脸庞，不自在的搔了搔头，太多的酒精使他头昏脑胀，但还没醉到不省人事。“大哥，这几年我一直想要找你―”

“客套话就免了！”秦震不留情面的打断他的话。

“天啊，我不舒服！我的头－－…我的头快痛死了！”他装疯卖傻，“来人啊！人都死到哪里去了，还不快过来扶我！”

秦震冷眼旁观看着秦雷怒骂，他的目光缓缓移到沈织织身上，看着她的面色在月色下显得如此惨白，咬着牙，他强压下心中熊熊怒火。

他无言的对她伸出手，这个举动，就如同多年前他们初识那日，他也是如此温和的对她伸出手，看着他，使她的心头感到一阵暖和。

“来啊！”他开了口，眼中充满关怀。

沈织织的心因为他的眼神而悸动，没有迟疑，她伸出手握住他的，似乎握住了能保护她的大伞。

“还好吧？”他柔声询问。她专注的啾着他，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楞楞的开口，“看到你，都好了。”

这实在不是个好时机，但他还是忍不住扬起了嘴角，“说什么蠢话，妳被吓傻了！”

“或许，”她迟疑的承认，“有一点吧。”

就他看来，应该不只一点而已。

他的手轻抚过她唇上的血，他的眼神再次冷了下来。

“别……”沈织织的话在看到他神色的转变时，不自觉的隐去。

秦震转身看着被下人扶着正打算离去的秦雷。

走遍大江南北，秦雷是真醉或是装疯卖傻，他心奇#書*網收集整理里很明白，他沉静而阴郁的看着他，“站住！”

“大哥，我醉了，我想―”

“我在等你的解释。”不想听他废话，他毅然的打断。

秦雷不自在的闭上嘴，刻意闪躲他锐利的目光。

“说话！”秦震的声音有着威严。

“有什么好解释的？”秦雷的嘴不屑的一撇，“纵使长得再不错，也不过就只是府里一个丫头罢了。”被他看上是她的福气，装什么清高？秦震怒力压下想要挥拳的冲动，“就算是个丫头，也容不得你放肆轻薄！”俊脸冷凝了起来。

“我真怀疑这些年来，你到底都在干些什么事。从我回来，可听多了你的“丰功伟业”，我不得不说一句，还真是精采万分。现在我回来了，就容不得你再为所欲为，听明白了没？”

秦雷敢怒不敢言，怎么也料不到，秦震才回府，就当着下人的面前，让他颜面尽扫。

“秦－…秦府又不是你当家！”他想要反驳找回一丝颜面，但是声音却因为惧意而细如蚊纳。

“就算不是我当家，也轮不到你放肆！”秦震的语调虽轻柔，却令闻者心颤。

“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冷哼了一声，秦雷犹不知死活的不肯低头。

秦震右手一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虎口锁住了他的喉咙，“听明白了吗？”一字一句，钻进他耳里。秦雷被他的动作吓白了一张脸，酒也醒了大半。

“大少爷！”沈织织在一旁看了，一颗心立刻悬在半空中，怕他真的陷死二少爷，连忙开口，“别这样―”

秦震分心的看着一脸担忧的她，“妳替他求情？”

他的眼神令她心跳加速，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这……毕竟他是二少爷。”

“二少爷又如何？妳让开！别管！”收回视线，他坚持的瞪着秦雷。“说话，你听明白了吗？”

没得到响应，秦震的力道又加重些许。他的态度表明了，他一点都不在乎扭断他的脖子。

秦雷被吓得目瞪口呆，一动也不敢动。

“说话！”秦震的声音冷得令人发寒。

就算心有不甘，秦雷也逼着自己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明白。”

得到响应，秦震这才缓缓松开自己的手。一获得自由，秦雷连忙退了好几步。

“牢牢记得今天自己所说的话。”秦震转过身，看着沈织织。

“走！”

走？她微楞。去哪？

看她没有动作，秦震索性伸手环在她腰上，半强迫的拉着她离开，因为他不想再看到秦雷一眼，否则他可能失手焰死他。

看着到手的美人要被带走，秦雷忍不住脱口，“这丫头是我先看―”

秦震转身，冷眸扫他一眼，眼中透露的寒意，使他、心中就算百般恼怒也不敢发作。

看他噤口，秦震这才满意的拉着沈织织离去。

“赶快送二少爷回房歇着。”石南连忙指挥着下人。

刚才差点吓死他，他年纪大了，可受不了惊吓啊！看来这件事，明天肯定传得沸沸扬扬。秦家大少爷离家近五载，一回来就跟同父异母的弟弟起冲突……这还真是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最感兴趣的好话题。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大少爷对织织那丫头的关爱还是没有改变。石南不由得啧啧称奇，也许两人的情缘早在多年前就已深埋。

才踏进自己的阁楼，秦震意外的发现里头一室明亮，摆设如同记忆那般，就像他从未离开过。他轻轻将沈织织推坐在椅子上，透过明亮的光线，使他可以更仔细的打量她。

披风大得几乎将娇小的她吞没，她的嘴角有血丝，面色苍白如纸，眼底还有一抹恐惧。

“如果他不是我弟弟，”他的声音阴沉，“我会杀了他！”

他想要保护她的心意令她感动，但她还是轻声说道：“你不该这么说。”她认识的秦震，应该是善良温和的，她不希望他被仇恨蒙蔽了心。他专注的看着她，“还记得当年我同妳说的话吗？”他温暖的大手轻触她的脸颊，“人善被人欺。”她的心随着他的靠近、抚触而坪然跳动着，被动的抬头看着他，坚定的点头。

他跟她说过的每句话，她都记得。

秦震凝视她许久，“但妳还是为秦雷求情。”

“他是二少爷。”

“这不是理由。如果妳真被他轻薄，妳仍会选择放过他吗？”

她低下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最终他没有得逞。”她低声咕哝。

他轻叹，“脑子不好的话，做人真的会很辛苦。”在外历练的这五年，让他有更深的体会，即使他不欺人，但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上，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知道你这话是在讽刺我！”坐得直挺挺的，沈织织轻声回答。

秦震闻言一楞，最后忍不住轻笑道：“看来妳并不是不聪明，只是太过敦厚了些。”

沈织织的手将身上的衣物再拉紧一点，细细抚触，她注意到这件大披风，斜纹织法增添了布面的亮度，上头还有精致美丽的刺绣。“披风是我的。”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秦震开口。

“我知道。”她低语赞叹，“好美！”

他并未费心研究，“不过就是件披风罢了。妳确定妳没事？”

除了惊吓和因为跌倒而使膝盖疼痛之外，并没什么大碍，她轻摇了下头。

“确定？”他难掩满眼担忧。

“嗯。”她对他嫣然一笑，“你为什么回来？”这才是她关心的。

“妳的眼神令我无从选择。”

他的声音极轻柔，却使她微楞。他的意思是，她对他而言是特别的？是她想的这样吧！也许她对他的奢望、对他的爱能得到回报？

“我很高兴你回来了！”不管未来如何，她真心见到他回来。

“不会有我高兴。”他心疼地伸手轻抚过她唇上半干涸的血迹。若今夜他不回府，或许她便被秦雷侮辱了····

一股莫名的醋意吞没了他的理智。她只能是他的！沈织织屏息的看着他俯身靠近她。他的唇近得几乎要碰到她的……这时石南带了两个丫头进来，忙进忙出，提来一桶又一桶的热水进门。秦震及时后退，拉开与她的距离。

“大少爷赶了这么久的路，一定累了。”石南一张老脸堆满笑意，“请先梳洗一番，还有您的那两位朋友，奴才把他们安置在西厢的晓枫筑内。我已经告诉老爷您回来了，老爷正等着您。”

听到石管事的报告，他没有太大的反应。

差一点他就吻上她！沈织织压下心头的狂跳，怯生生的偷瞄着他，虽然知道自己不该一直瞧着他，但是她终究忍不住心底的渴望。

“你想先去看老爷吗？”鼓起勇气，她轻声询问。

秦震的身躯一震，黑眸缓缓的扫向她。

她对他微微一笑，低语道：“我想，比起梳洗，你应该更想早一步去看看老爷吧！”

他的黑眸闪着光彩，也顾不得石南和下人在场，他占有性的搂住她肩膀，“多年过去，妳还是最了解我的人。”他的话使她的脸一红。

“让织织先梳洗吧，我想她受够了惊吓。”秦震很快的交代石南，“我先去看爹。”

石南虽然讶异大少爷与沈织织之间露骨的情意，但听到大少爷的话，还是露出一脸的欣慰，“是。”

秦震放开沈织织，迈步离开房间，石南连忙跟在他身后离开。

她眸光温柔的看着他走远，站起身，膝盖传来的痛处使她眉头微皱了下。

现在管不了疼痛问题，梳洗可以稍后，她只想先把身上的衣物换下，然后去告诉老太夫人秦震回来这个好消息。

这些年来，除了她以外，秦老夫人一直是秦府里最挂念秦震的人。

秦府内外，弥漫着一片不寻常的死寂。秦震陪在秦恩峰的床边，看着父亲脸色异常惨白，只有双眼因为看到他返家而发亮着。在父亲身上已经找不到当年身强体壮时的霸气，全身只剩下一股行将就木的疲累憔悴样。

迟疑了一下，秦震握着他因久病而变得瘦弱的手。

“我的愿望实现了！”秦恩峰长叹一声之后，幽幽开了口，“我的时间所剩不多，终于盼到你回来。”

“您累了。”秦震的心中五味杂陈。

“我是累了。”他脸上有满足的表情，“你回来就好―当年我并不是真心想要将你赶出家门。”

“那已经过去了。”

“不！让我说完，”秦恩峰虚弱的轻咳了下，“我若不说，只怕再也没机会说了！秦记布庄……我要亲手将布庄交到你手上。”

一旁的季燕听了，脸色立刻大变。“老爷，您是病胡涂了吗？”她心急的插嘴，“秦震早在五年前就已经被逐出家门了。”

“我若真把他逐出家门，就不会派人去把他找回来。”秦恩峰有些不快的看了枕边人一眼。

“算了吧！爹，这些事，等您身体好些再说吧。”秦震不想要看二娘有机会跟病重的父亲起争执。

“我已经好不了了。”秦恩峰感叹。这些日子他虽然病了，脑子却清醒得很，秦雷在外头的荒唐事，他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绝不会放任自己的心血毁在那个败家子手上！“总之，我说了算！听到了吗？”

季燕心有不甘，也只能咬着牙忍下。

“爹，您休息，”秦震轻声劝说：“等明日再谈吧。”

秦恩峰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秦记布庄，你一定要再将它撑起来，重振当年的繁华！”

“我会的。”秦震真诚的给了承诺。

“还有秦雷……”秦恩峰眼底有着怅然。秦雷再怎么不该，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照料他。”

“我会将他派到松江去植棉的，他该吃点苦头，若他有所改进，我便会要他回来。”对于同父异母的弟妹，他真的没有多大的仇恨，而且他相信，人经过磨练会长大，他愿意给秦雷一次机会。

“好、好、好！”秦恩峰又一阵猛咳，“就这么办。”

“爹，您歇着吧！”

听到秦震的话，他这才心满意足的闭上眼。

秦震替父亲轻拉好丝被，站起身，看都不看季燕一眼便离去。

“你给我站住！”在他走出房门时，她出声叫住了他，“你凭什么把雷儿派到松江？”

“凭现在秦府由我当家！”秦震回过身，冷眼看着季燕，压低声音，“爹在歇息，我不想跟妳吵。”他愿意试着接纳秦雷，但不包括他能舍弃和季燕之间的芥蒂，全然接受她。

“现在秦府只是个空壳子，”季燕彷佛没听到他的话，径自说着，“布庄的织工、奴才都跑了大半，你能有什么能耐！”

“是否有能耐，妳可以等着看。”秦震看着她的眼神锐利如冰，“秦雷一定得离开，至于妳―妳可以留下，也可以跟他走，我没有意见。”

丢下这些话，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到了半夜，秦恩峰在睡梦中离开人世，在死前，他见到了秦震一面，也算没有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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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凝望着半卧在窗前太师椅上的秦震，沈织织没有开口打扰他的思绪，只是静静的将手上的饭菜给放下。这几日他几乎没有进食，她担心他，却也明白他因为父丧而食欲不佳。

她静静的看着他，一直以来，他便是她此生所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他的五官俊美得令她移不开目光。

“妳打算站在那里看我多久？”

听到他的声音，沈织织微楞了一下，被当事人逮住她的凝视，令她脸上浮现不自然的红晕。

“我大概只能看到你用膳完。”她不太自在的回复，“因为我还有很多活儿要做。”

秦震听到她的话，嘴角忍不住微扬。他的神情使她朝他走近些许，注意到他一脸倦容，令她心疼。“你看起来好累。”

“我承认是有一点。”秦震面对她，注意到她的脚步有些蹒跚，“妳的脚还没好吗？”

她状似不以为意的轻耸了下肩，“应该快好了。”

秦震轻摇了下头，不顾她反对，半强迫的拉她坐在他身旁，“妳总是这么不小心。”

“应该说是笨手笨脚吧！”她沮丧的嘟嚷了句。

她不该跟他靠得太近，但是又无法拒绝。

她柔顺的将头靠进他的怀里，小时候她也会如此轻靠在他怀中，但是那时的感觉跟现在截然不同。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老爷终究见到你一面，他走得很安详。”她能体会他的感受，当年她爹去世时，虽然她还小，那种伤心难过她犹还记得。

他伸出手环住她的肩，沉默了一会儿，“唯一能给我安慰的，便是我及时回来了。”

要不是因为她，他可能一辈子不会回秦府！更别提见自己的父亲最后一面。

父亲过世，这些年来的埋怨到后来的负气离家，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了意义。

“我还没谢过妳。”

“谢我啊”沈织织吃惊，抬起头看他，“谢什么？”

“劝我回府。”

“就算没有我，你早晚也会回来。”她一点都不敢居功。

“我可没把握。”

“你会的！”她坚定的看着他，“我认识的秦震是温和有礼的大少爷，对我这么好，对自己的爹又怎么会绝情呢？”

她的话使他笑了出来。

看到他黑眸中流露出笑意，令她欢喜，他该常笑，她会尽切的力量使他欢笑。

“你还有布庄！”她继续说道：“这是老爷毕生的心血，，他将布庄交到你手上，只要保留布庄，就好像老爷从未离去一样。”

他的眼眸因为她的话而掠过一抹异彩。

沈织织的手轻柔的触着他的肩，“而且你还有老太夫人。”

“还有妳！”她的唇离他很近，说的话又字字直入他的心坎里，他忍不住低下头，吻住了她的香唇。他的动作使她倒抽了一口气，他笑着稍离她的唇。

“你做什么？”她几乎抵着他的唇低语，心儿快跃出喉咙。“亲吻妳！”

她心儿坪坪坪乱跳，感觉到他搂着她的臂膀传来他的体温，然后他又俯首吻住了她。

这一刻对她来说，就如同在作梦一般，她从不敢想象可以与他如此的靠近，他的吻从温柔到狂暴，又回归温和，而她只能沉溺在他所编织的浓郁爱意里，甚至忘了该如何呼吸。恋恋不舍的离开她的唇，秦震用力的拥抱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吸取她身上的香气。

“早知道，”他在她耳畔轻语，“我就该早点回来。”

“现在回来也不迟啊！”她垂着脸，双颊满是红晕，“你还是见到了老爷最后一面。”

他忍不住轻笑。她会错了意，因为他指的并不全然是这个！他用手背轻触她的嫩颊。

秦恩峰的棺木才一入土，他便送走了秦雷和季燕。

现在正值秦记布庄的多事之秋，他不想要留着这两个人在这里碍事。

可是他的举动也被人说是冷酷无情，秦家老爷才死，便将要分家产的二房一家赶了出去，就算是听到这样的批评，他也无谓。

现在最重要的是，重振秦记布庄，思及此，他环着她的手臂不由得一紧。

“别这样，时候不早了，”她不自在的低语，“你得要吃点东西，你一定很饿了。”

“我并不觉得饿。”秦震一劲的搂着她。

“这可不成！”她刻意板起脸，“这几日你几乎都没有进食。”不吃东西怎么成。

“现在到底是谁听谁的？”他嘻皮笑脸的逗着她。

她被他看得红脸了，“听有理那一个人的！”

沈织织拉着他，把他拉到圆桌旁坐下。

“妳呢？吃了吗？”

她是奴才，没道理比主子更早用餐！于是她摇头。

“跟我一起吃。”

“跟－－…跟你一起吃？”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错。”秦震温柔的啾着她，“我想有妳跟我一起吃，我觉得食物会比较美味。”

她从不知道他是个这么舌灿莲花的一个人，但是他说的话却让她好感动。“如果被石管事看到，”在他的眼神盯视之下，她忘了世俗规范，坐了下来，“我会挨骂的。”

“现在当家做主的人是我。”秦震好心提醒，希望安她的心。

“我知道，但还是要有规矩！”她也有她的坚持。

“规矩？”他捏了捏她的鼻子。“关于这点，照妳跟我说话的态度，我实在怀疑妳有什么规矩可言。”

“不管怎么说，”她一脸正经，定定的看着他，“我是秦府的丫头，石管事、褚大娘的交代，我一定得要听！有别人在的时候，你是主子，我是奴才，这是怎么也不能改变的事。”

“我并不乐于听到妳这番话，”他不以为然的瞥了她一眼，“女人能经由男人获得权势，只要跟妳所认得最有权势的人在一起，妳自然也会拥有应得的位置！”

沈织织不解的眨着眼看他。

“不懂？”他打趣的睨着她。

她摇头。秦震朗声一笑，“有一天妳会明白的。”她困惑的看着他一脸笑意，动作优雅的进食。看到他终于动手将食物送入口中，她的嘴角也扬了起来。

“这些年来，我很听话，读书、习字，虽然还不是很行，大字还是没认识几个，但是！”她像是献宝似的说：“我很努力，我总想，或许有一日，我可以写信给你，只是那时，我根本不知道要寄去哪里给你。”

“现在我回来了，我可以教妳习字，”他对她柔柔一笑，“到时，妳还是可以写信给我。”

“你都回来了，”沈织织嘟起嘴，“我为什么还要写给你？”

“情诗喽！”他打趣的说。

听到他的话，她忍不住又脸红了。

“秦大哥！”

两人之间的亲密，被从外头用力推开门的俏人儿给打断。

秦震放下手中的碗筷，冷淡的看着站在门口的宋伊。一看到她的身影，沈织织连忙站起身，站到他的后头。他不以为然的瞄了她一眼。有外人在时，她还真的当自己是个奴婢。

“这丫头怎么在这里？”打第一眼，宋伊就看沈织织不顺眼，偏偏这几日秦府办丧事，她跟大哥也不好意思踏出暂居的晓枫筑，好不容易捱到丧事结束，她可等不急要见自己的心上人。

“奴才伺候秦……大少爷用膳。”

秦震撑着下巴，似笑非笑的盯着讲话结巴的沈织织。要演戏是吧？他很乐意配合的。“既然要伺候，”他指了指桌上的饭菜，“这几日我累了，喂我。”

沈织织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没听到吗？”他开心的催促，等着爱人的伺候。

主子的吩咐，她不能不从，只好朝他移动脚步，但是她的手才伸出，人却被不客气的一推，碗筷还被抢了去

“秦大哥，这事伊儿来就好。”宋伊秋波流转的靠了过来。

沈织织惊讶的看着情况大转变。

“不敢烦劳宋姑娘。”秦震不着痕迹的退开。“让我的丫头来就成。”

“低贱的丫头怎么懂得伺候呢！”宋伊姿态撩人的靠近他的身旁，想魅惑他的心。“还是由我来吧。”

眼前这一幕让沈织织看得目瞪口呆。北方的姑娘果然比较热情奔放，她羞得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才好，但是心中却滑过异样的感受，她有些不悦又有些难过，这种感受前所未有……

“够了！”秦震冷喝，沉下脸来。

他的怒喝使沈织织和宋淮同时吓了一跳。

“请宋姑娘自重。”他将宋伊推开。

沈织织不由得同情的看着一脸委屈的她。

“宋姑娘，有事吗？”秦震起身，特意与她拉开距离，坐到太师椅上，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宋伊压下心中的不快，“哥哥说，我们已在江南太久，所以硬要带我回京。”

“宋兄所言有理！为了家父的丧事，确实拖延了回京的时间。”

听到秦震的话，宋伊的眼睛一亮，“如果秦大哥也这么说的话，我们就早早敌程回京吧！”

沈织织微皱眉的看着秦震。他应该是不走了，不是吗？

看着她含着轻忧的双眸，他不由得微微一笑，“我不回去了！”

因为他的话，沈织织露出笑容。

宋伊的声音调高了八度，“什么？你不回去？！”

“没错。”秦震淡淡的回答，“宋姑娘和宋兄若想返京，秦震会派人护送。至于公主的嫁妆，就得烦请两位运送回京。”

“我才不要！”宋伊激动了起来，“我要你跟我们一起返京。你不回去，我们的婚事怎么办？”

婚事？沈织织一脸讶异。

“婚事只是我外公随口说说，并非秦震所愿，”他不以为意的表达意见，“还望宋姑娘见谅。”

“我不管！”宋伊一向骄纵，只要她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手，这之中也包括了他在内。“如果你不走，我也不走！至于那些破布，就叫这个低贱丫头跟我哥一起送回去好了，反正我哥好像也挺喜欢这个低贱丫头的。”

她决定跟他耗定了。

秦震一听，俊脸沉了下来。

他的神情让沈织织的头皮发麻，他动怒了，偏偏宋伊浑然未觉。

“若宋姑娘要在此做客，秦震也只能勉为其难的接受，”他一脸阴鸶道。他不能接受任何人欺负织织！“但我的丫头并不低贱，不许妳随口使唤。”

宋伊的心震了一下，怒火随即狂炽。

就连哥哥也被这个狐媚的南方女子给迷得团团转，说什么南方佳人温柔婉约，秦震或许会为她留下，原本她还斥为无稽之谈，不过是个没身分的丫头，她不放在眼里，没料到真给哥哥说中了。

宋伊双眸中明显的恨意，令沈织织不安了起来。

她认得这个眼神，从小二娘便是用这个眼睛直盯着她，好像她是个多不堪的孩子；进了秦府之后，如夫人也是这么盯着她，处心积虑想把她卖进勾栏院；然后是宋伊，那个眼神似乎想把她除之而后快。

“要走要留，随妳的意！”秦震不客气的摇下话。若是能选择，他恨不得把她打包丢出府！但是做人就是如此，不能随心任意妄为，就算不在乎宋伊，也要给她爹、娘和兄长一些面子。

“我要留，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留在这里，等哥哥回京，我会要他去求我爹爹替我做主！”忿忿不平的摇下话，她转身离去。

砰然的关门声，让沈织织瑟缩了下。接着，她才注意到奇www书Qisuu网com秦震正眼神专注的看着她。

她不自在的伸手摸着自己的脸颊，“有什么不对吗？”

“人善被人欺。”他轻敲了下她的头，“宋伊早晚会找妳麻烦，妳最好早点悟透这句话。但在还没悟透前，妳得跟我跟紧点！”

她揉着被他敲疼的额头，嘟着嘴看着他。

她的表情逗他失笑，忍不住压下她的头吻了下她的唇，“就只会对我我脾气，我看妳这辈子没救了！如果我不在妳身旁，我看妳早晚会被恶人吃下肚。”

“这话不好笑！”她直率的反驳。

“我可不是在说笑话。”

沈织织还来不及抗议，就发现自己被秦震抱了起来。

“喂我吃饭。”

“你说真的？”

他脸上的笑容扩大，“妳不是奴才吗？”

她没好气的看着他，但还是依了他的愿，动手喂他，心头却满是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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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娘，我去去就回。”

“我知道，妳只要在准备晚膳前回来就好。妳的时间还多得很，所以妳别赶，到时，可别把我花了几个时辰炖给大少爷的补汤给洒了。”褚大娘忍不住叮咛了几句。

“知道。”沈织织的嘴角扬起一个甜美的笑容。

不管过了多少岁月，她还是一样，只要心一急便会出错。

但这次不成，秦震正式接掌秦记布庄，不顾秦家大少爷的身段，一一去求回以前布庄的老师傅回布庄工作，渐渐的，布庄的质量日益好转，还打算在今年的锦织大会大放异彩，到时布庄的荣景指日可待。不过，也因为忙着七夕时的锦织大会，他常待在布庄到很晚才回府，所以她特地请褚大娘熬了些补汤给他，她可不想让他累坏了身子。沈织织像是捧着天大的宝贝似的，小心翼翼的双手捧着装了汤药的竹篮。

褚大娘费心了好几个时辰熬的汤药，若有什么万一，就可惜了褚大娘的一番心意。

虽然秦震不准她再受人使唤，但是只要他一不在，她还是不停的替其它人干活，毕竟秦府不比以前，人手吃紧，她尽力的想要帮大家的忙。

今天，她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才到布庄。

眼见布庄的大门就在眼前，她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个轻松的孤度，期盼看见秦震见到她来时的兴奋神情。

“喂，妳！就是妳！”

突然从旁边闯出一个人，拉住了她。

沈织织被吓了一大跳，手上的竹篮硬生生的掉在地上，里头的汤药立刻洒了一地。

“啊！”她不由得哀嚎一声。她小心了那么久，眼看布庄已经近在眼前，但是却……洒了。她欲哭无泪的呆楞在原地，然后像是失神似的蹲了下来，看着破掉的瓦罐不知如何是好。

“对不起！”芸染仙子看到沈织织哭丧着一张脸，口气不由得也跟着踌躇了起来。

她埋怨的抬起头，“孩子，妳为什么突然拉住我？”

孩子？芸染仙子搔了搔头。指的是她吗？她已经六百多岁了，还被叫孩子？！这个云罗杼还真是搞不清状况。

不管了，她的手一挥，决定原谅云罗杼犯的小过错。

“因为找了妳好久，好不容易才找到妳，一时激动，所以才想要拉住妳―”

“可是，妳却害我的东西洒了。”

芸染仙子的眼底有着迟疑，她瞄了下洒了一地的汤汁，“这是什么？”

“这是褚大娘要给秦震的补汤，最近这一阵子他忙布庄的事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让我见了好难过。”沈织织边说边捡起竹蓝，然后将地上的碎片一片片的捡回篮子里。

“秦震啊”她注意到她提及这号人物时，脸上泛起柔和的神情，“他是谁？”

“他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他是秦府的大少……”沈织织的话语突然隐了去，“孩子，妳问这么多事要做什么？”

“天啊！”芸染仙子哀嚎，“我好不容易找到妳，妳可不要告诉我，妳动了凡心。”

“什么动了凡心？”她边问边捡碎瓦片，“怎么办？补汤都洒了，我怎么总是这么笨手笨脚的。”

“妳不要这么说，”芸染仙子不自在的绞着衣襬，“因为这也不能全都怪妳，是我太急了。”

“算了。”沈织织轻叹口气，没有怪她的意思，“反正洒都洒了，还能怎么办呢？”

芸染仙子静静的看着她。十七年前，织女姊姊为了赶着去见牛郎哥哥，一时不慎撞上了促织童子，导致王母娘娘所赐的三样宝物流落凡间，经过这些年的打探，好不容易才知道三样宝物都转世来到人间。她得赶在事情还没传进王母娘娘的耳里前，把三件宝物带回天庭。

沈织织便是当年织女手中用于造织的云罗杼投胎为人。经过十七年的光阴，她也长成一个俏生生的美人儿。

“啊！”一时不察，被瓦片划破了手指，她忙将手指放进自己的嘴里吸吮。

“妳没事吧？”芸染仙子关心的问。“别捡了！”

“没事，只是小伤。”沈织织还是坚持将破瓦片给捡进竹篮里，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裙襬站起来。“再见了，孩子。”

“云罗杼，等一等！”她连忙跟上去。

“孩子，妳认错人了，我不叫云罗杼。”

“我知道！妳的俗名叫做沈织织。”芸染仙子捺着性子说。“但是不管妳叫什么名字，本体就是云罗杼。”

沈织织听不懂她的话，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可爱的脸庞，“妳的爹娘呢？”

“我没有爹娘。”她本是天庭的一朵仙花，集天地灵气而成形。一听到这个，沈织织一脸的怜借。原来跟她一样，是没爹没娘的孩子。她伸出手，轻柔的揉了揉芸染仙子的头，然后拿出腰间的几个铜钱，“这些给妳，去买些吃的、玩的。”

“我不是要跟妳要钱！”

“那妳要什么呢？”沈织织轻叹一声，“我只是秦府的一个奴婢，我能帮妳的有限。”

“我又不是想跟妳要什么，我跟促织童子奉命要将妳和凝彩石、七巧针带回天庭归位。”

她虽然不太聪明，但至少不会胡言乱语。沈织织抬起手，轻触了下芸染仙子的额头，“妳不舒服吗？”

“我好得很！”她将她的手给拉下，觉得她的举动侮辱了她，“云罗杼，跟我走吧！”

沈织织找不到任何理由要跟这孩子离开。“孩子，我很想收留妳，但是我真的没办法―这些铜钱是我唯一可以给―”

“我不是要钱！我是天庭的芸染仙子，不要这么俗气的东西！”再也忍耐不住的嚷道，“妳得速跟我回天庭，不然若是让王母娘娘发现织女姊姊因为赶去见牛郎哥哥而把妳掉落凡间，织女姊姊别说一年了，可能十年才能再见牛郎哥哥一面。妳明不明白？”

她楞住，然后摇摇头。她一点都不明白。

“妳怎么这么笨呢？”芸染仙子对天翻个白眼，“我跟促织童子打赌，只要谁先找到三样宝物中的其中两样，以后谁就能当老大，为了我能当老大，所以妳一定得跟我回天庭。”说着，拉着手就要走。

“孩子，”沈织织被她吓了一大跳，仗着身高优势，硬是站在原地不动。“妳病得不轻啊！”

“我没病！我真的是来自天庭，不然―”她目光看到地上已经洒了的补汤，手比莲花指，喃喃自语了几句，突然一切就像时光倒转似的，完好如初的补药再次回到她的手里，就连瓦罐也完整无缺，完全瞧不见破过的痕迹。沈织织见状，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下，妳总该相信我说的话吧！”看着自己的杰作，芸染仙子得意的互拍自己的手。

她吓得张大了嘴。这个可爱的孩子，该不会是什么可怕的妖怪吧？她恐惧的退了一步。

“我才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妖怪，更不是想要害妳，我真的来自天庭，”读出她眼中的疑惑，芸染仙子指着天际，“替织女姊姊来找妳回去。反正这人间一点都不好玩，又要受苦受难，所以跟我走吧。”

“可是我不想走啊！”对于她的说法，她半信半疑，再说她盼了多年，好不容易盼到秦震回来了。

“为什么不想走？”芸染仙子不解的问道，“做人还要受尽生离死别、轮迥之苦，一点都不好，妳只要跟我走就不会经历这些痛苦了。”

“跟妳走，我才会痛苦。”

“为什么？”

“因为我就再也见不到秦震了！”

“秦震啊”又是这个名字，完了！芸染仙子苦恼的抓着头发。云罗杼肯定是动了凡心了。“妳们怎么都这么胡来呢？”

沈织织担忧的看着她，“妳还好吧？”

“不好！一点都不好！”她再度伸手拉住她，“云罗杼，我告诉妳，这世上的男人都是坏胚子，不懂得真情真爱，自私又自利，把心留在他们身上，只会受尽责难。苦海无边，妳最好早早回头是岸。”

“秦震对我很好！”

“妳跟我回去，我一样也会对妳很好！”芸染仙子苦口婆心的劝着。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这不是摆明了她比不上一个凡人吗？

“我爱他！”

“爱？！”芸染仙子楞住。就像织女姊姊爱牛郎哥哥吗？千年过去，就算一年只见一面也、水无贰心？“但是，妳不是凡人，妳是王母娘娘所赐的一件宝物而已。”

“纵使如此，我也不会随妳而去！”沈织织拉开了她的手，“嗯……仙子，妳走吧！”

“我才不走，我决定要跟着妳。”

沈织织讶异的看着她，“我已经说了，我不会跟妳离开！”

“这点由不得妳选择。”芸染仙子硬是黏在她身旁，“就算妳不跟我走，时间到了，妳也得回去。”

“什么时间？”

“七夕！妳生日那天，织女姊姊会亲自来带走妳。”芸染仙子说道，“到了那日，就算妳不想离开也得走。我不要妳怨我，所以我不强迫妳，但是时间一到，妳自然会走，而且我还得再找到另外两件宝物。”

听到她的话，沈织织的眉头染上轻愁，“可是我一定得走吗？”她真的只想留在秦震身边。

“当然！”芸染仙子回得干脆，“因为妳并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这里？

“可是如果我走了，秦震怎么办？”他才刚失去老爷，她要陪着他。

“秦震？！妳爱的那个男人吗？”芸染仙子不带一丝感情的说：“他会找到另一个或着七个、八个的女人，快活的过完这一世。”男人嘛！都这个样子。

真会如此吗？她的心揪痛了一下，出神的转身往布庄的方向走。

“云罗杼，前头有石头！”廿公染仙子的手指着她的前面。

但是沈织织置若罔闻，差一点就要踩上去了。

芸染仙子对天翻了个白眼。

肯定是从天界掉下来的时候摔到了脑子，真不知道云罗杼凭着这种闪神的个性怎么能活到那么大？

她无奈的摇头，念了几声咒语，把路上的石子给移到一旁，让她免于又摔倒，然后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秦震的视线从桌面上各种颜色的丝线，看着沈织织傻楞楞的走了进来。“师傅，就麻烦你试着做做看。”他将手中的丝线给放下。江南一带将要在七夕那日举办三年一次的锦织大赛，今年若是夺冠，便能成为贡品进贡朝廷，到时秦记布庄自然可以重新返回荣景。只不过一直织不出特别令人惊叹的图案，令他有些苦恼。

他缓步走到沈织织面前，就见她失神的将竹篮给放在桌上。

他这才注意到她手指上有伤口，心疼的拉起她的手，“怎么伤了？”

沈织织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吓了一跳才回神，“你怎么在这？”

“这里是布庄，反而是妳怎么会在这吧？”他打趣的反问。“妳不是在家陪姥姥吗？”

这几日，秦老夫人受了风寒，都是她尽心尽力的侍奉汤药。

“我给你送补汤来。”她打起精神，连忙打开竹篮的盖子，“快趁热喝了，这可是褚大娘的一番心血。”

香气立刻扑鼻而来，“好香！”

“那就快喝。”她替他倒了碗补汤放到他的面前。

“妳还没回答我，”秦震喝了一口后，抬头看她，“妳的手怎么了？”

“喔！这个啊……”她不好意思的开口，“在来的路上我不小心把这竹篮掉在地上，补汤都洒了，瓦罐也破了，为了检拾碎片，被割伤了。”

补汤洒了？瓦罐破了？

“可这是什么？”秦震不解的看着手中的碗问。

“补汤啊！”她毫无心机的回答。

“妳说洒了、破了？”

“原本是洒了、破了，可是芸染……”

“她又回去拿了一次。”芸染仙子从沈织织的后头冒了出来。若是她把她施法术的事说溜了嘴，人家只会把她当疯子。

“我没有回去拿。”沈织织不认同的看着她。就算她是仙子又如何？小小年纪就学谎，长大还得了。“明明就是妳！”

“云罗杼，这是妳回去拿的！”芸染仙子用眼神示意她改口。

真没想到云罗杼幻成人形之后，竟然没有脑子！她的眼神使沈织织不自觉的往秦震身边靠。

“妳是谁？”他低头打量这陌生女童。“我叫芸染！”芸染仙子指着沈织织，“是她的姊妹。”

“姊妹？！”秦震看着沈织织，“我从未听闻妳有姊妹。”

“我也没听过。”她也是一脸惊奇。

“云、罗、杼！”芸染仙子危险的微瞇起双眼。

沈织织不安的瞄了她一眼，又往秦震的身边靠近了些。

“云罗杼？！”他喃喃的重复，“这是什么？”

“就是―”

“她的别名。”芸染仙子再次替她回答。

前因后果很难说清楚，沈织织只能轻叹口气。

秦震眉头微皱，把她的无奈尽收眼底，“织织，妳什么时候有了别名？不喜欢妳的名字吗？”

她一听，连忙摇头，“当然不是！我怎么会不喜欢这个名字，我的名字可是你起的。”

“连命都是我的！”他的手不客气的环住她的腰。他占有的举动令芸染仙子忍不住睁大了眼。

“从今以后，不准再提什么云罗杼！”不知为什么，这三个字令他感到浑身不舒服。

“知道。”沈织织对他一笑，她也不喜欢这名字。

“可是她本来就叫―”看到秦震射过来的锐利眼神，芸染仙子不自觉的闭上嘴。这个小子，小时候就脾气不好，没想到长大了，也没好到哪里去，哼！早晚整死你！她在心中恶狠狠的说。

“你别生气！”沈织织比任何人都明白秦震发起怒来有多可怕，于是连忙安抚道：“芸染是个可怜的孩子，她说她无父无母，所以…”她轻拉他的衣袖，“咱们收留她好吗？”

这个叫芸染的丫头看来不过十岁左右，但是一双眼睛透露着超乎平常年纪的睿智光芒。留下她，似乎不智。

“求你！”沈织织扬起楚楚可人的眸子看着他。

她似乎成了他的克星，被她这么一看，他只能投降。“随妳吧！但是妳可别任由她胡来。”

她的眼眸闪过一丝不自在。她管不住芸染吧？人家可是天庭的仙子，但是在秦震的面前，她还是点头。

看着沈织织不自在的神情，秦震肯定她有事情瞒着他，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感觉。

“大少爷，你看看！”一名织工拿了一小块织布到秦震的面前，“这个图案可以吗？”

上头的鲜艳牡丹，美则美矣，但却没有他所想要的立体感。

“再试过吧。”他轻喟了声。

“是。”织工的表情有着明显的失望。

“有宝在一旁都不会用，真是笨！”

听到芸染仙子的话，秦震阴沉的看着她。

“妳少说几句！”沈织织一脸祈求的看着芸染仙子。

“我说的是实话。”

“妳的意思该不会是妳有办法织成这样的布吧？”拿着桌面的百花图，沈织织兴奋的看着公公染仙子。

“我是有办法。”她大剌刺的坐下来。

秦震冷眼的看着她。

“告诉我！”沈织织的眼睛闪着期待的光芒。

“除非妳答应我的条件。”芸染仙子也不客气的提出要求。

沈织织的眸子一黯，“条件？”

“对！”公公染仙子直言，“妳很清楚我的条件是什么！秦记布庄可以从此一帆风顺，只要妳点头。”

就算小人了一点，但是为了能够赢过促织童子，她打算没有天良一次！

“我们不受威胁！”秦震冷冷的开口。这个丫头实在令人觉得刺眼。

“我答应。”沈织织不敢看秦震此刻的神情，对她来说，秦记布庄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东西，为了他，她一定要守住。

“好极了！”芸染仙子一脸兴趣，“其实办法就是妳！”她伸出手，差点要变出木杼，但想到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看，于是兴匆匆的站起身，拿走其中一名织工手中的木杼，“只要妳出手，锦织大赛肯定是你们秦记布庄大放光彩。”

“我不会织造啊！”

“妳会，这是与生俱来的。”芸染仙子扬着下巴看着秦震，“你要让她试试看吗？”

秦震看着沈织织。多年前，他便知道她虽不会织布，但却能把织布纹路研究透彻，所以他是明白她的能耐。

“不需要！”

他的话使芸染仙子大吃一惊，“你不想要夺冠吗？”

“想！”他的手轻抚过沈织织的脸颊，啾着她，“但是我不需要妳与任何人交换条件！妳只要照顾好姥姥，毋需太过劳累。”

沈织织闻言，感动露出浅浅的微笑。她认识的秦震就是这么关心她的人，从不求她为他做什么。

芸染仙子听到这话差点吐血。云罗杼没有脑子，就连她的心上人也是。

“你的秦记布庄不是要靠这次锦织大赛彻底大翻身吗？”她懒懒的提醒。

秦震皱眉看着芸染仙子。他自己肯定不会喜欢这黄毛丫头！但是一旁的织织像是小媳妇似的拉着他的袖子，要他不要动怒。

“让我试试看！”沈织织开口要求，她真心想帮他的忙。

“连妳也不听话？”秦震睨着她。

“不是！”她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只是织布而已，我不会太累的。而且老太夫人的身体已经好多了，我可以来帮忙的。对你而言，秦记布庄是你此生最重要的东西，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但是我想要试试。”

她的轻声细语拨动了他的心弦，令他忍不住伸手搂紧她。他的织织就是这么可爱、贴心，真心真意的对他好。

“就让妳试吧！”他不是为了想要夺得胜利，只是因为不想令她失望。她露出笑容，拿着木杼，坐在织布机前。一切就如同天生一般，她看着桌上的图案，然后挑选各色的经纱，然后送经、开口、投纬、打纬，使放入的纬纱成为织品的一部分。渐渐将织成的布，卷于布辊上。

她织出来的布就如同芸染所言，生动而美丽。

看着沈织织，秦震一脸的惊奇，疑惑的看向一旁的芸染，就见这丫头跟他耸了耸肩。

“不管妳是谁，”他的声音清楚的传进芸染的耳里，“我与织织的命运早在她出世那时就已密不可分！”

芸染仙子的心一惊。这男人没她想象中的笨，或许他的直觉已经告诉他，她是来跟他抢云罗杼的。

“这点你不用跟我说。”她的小嘴一撇，“反正，人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想留也留不了。”

秦震的眉头因为她的话而紧皱起来。直觉要他阻止沈织织现在的动作，但是看到她所织出的布，他却无法开口，因为她的织工确实可以使没落的秦记布庄重回繁荣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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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正是所谓冤家路窄，看到骑着栗色马匹的宋伊，沈织织下意识的想要退开，改由秦府后门出府，但是眼角却瞄到宋伊的目光直定在她身上。她轻叹口气，原本是想躲开总是跟前跟后的芸染上布庄去的，却没料到遇上一个更可怕的人物。

宋伊利落地翻身下马。每次看到这丫头，秦震都守在她身旁，让她没有办法找她的麻烦，好不容易今天看到她独自一人。

“上我房里。”

沈织织一脸的迟疑，“可是我要上布庄……”她的时间已不多了，得赶在七夕之前将布织好。

“大胆奴才敢回嘴！”宋伊不客气的扬起手。看到挥动的马鞭，沈织织微惊，下意识的退了一步。芸染仙子突然从一旁冲了出来，一把将宋沧给推开，害她踉跄了一下。

“妳竟然敢推我？”她横眉竖目瞪着她。

芸染仙子扬起下巴，高傲的看着她，“推妳又如何？妳凭什么打人？”

宋伊一怒，甩动手中的马鞭。

沈织织连忙将芸染仙子给拉到自己的身后，护住她。

只听到咱一声，马鞭划过她的臂膀，痛得她皱起眉头。

“云罗杼！”芸染仙子意外的瞪大眼看着沈织织。

她还真的没有脑子，干么自个儿送上门被打？不过她不假思索保护她的举动，却令她的心头怪怪的。

六百年来，她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莫名的感动。

“妳没事吧？”沈织织担忧的看着她，怕长长的马鞭甩到她。

“有事的是妳！”芸染仙子指了指她的右臂，衣服破了，白哲臂膀上的红色云朵般胎记，此刻有了一道清楚的血痕。

“很痛吧？”

“没关系，妳让开点。”沈织织额头因为疼痛而微冒着汗，她转过身看着宋伊说：“小姐，芸染只是个孩子，请妳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妳是一个下人，凭什么替人求情！”宋伊看出她很在意那小女孩，于是伸出手要拉住她。

沈织织见状，伸出手推开了她的手，“小姐，请妳自重而后人重之。”

“妳说什么？”宋伊一张脸沉了下来。

“织织敬妳为秦府贵客，处处隐忍，但不代表小姐可以任意妄为！织织深知人善被人欺之理，我情愿敬人也不愿犯人，但是凡事忍耐都会有个限度！”

芸染仙子惊奇的看着温柔的沈织织竟为了她而动了怒气，这可新奇了。

“大胆奴才，妳竟然敢顶嘴！妳有种再说一次？”宋伊用力握着马鞭，手已因用力而发白。

“她说，她已经忍妳很久了！妳再不识相点，就把妳给赶出府去。”

“该死的奴才！”宋伊愤怒的向前一步。

沈织织连忙又把芸染仙子给护好。

“妳让开啦！”她对天一翻白眼，“我是什么人？需要妳保护吗？”

“可是妳―”

透过她的肩头，公公染仙子看到宋伊的马鞭再次扬起，立刻动嘴念起咒语。

沈织织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惊天骇地的嘶哑尖叫，她马上转头，入眼的画面却使她惊恐的倒抽一口气。

宋伊手中的马鞭竟然成了一条活生生的蛇，正从她的手臂蜿蜓而上。

“小姐，别怕―，我―”

芸染仙子拉住了正要向前的沈织织，“云罗杼，妳自己都吓得脸色发白了，妳还要去帮什么忙？那是我教训她的，不准妳去。”

“妳做的？”

“对啊！”她的表情看不出半点歉意，“谁教她要打妳！搞不清楚状况。这只是我给她的小小教训，妳放心吧！她死不了，只要她不要尖叫，她手中的蛇就会变回马鞭。”竟然用马鞭打人？！芸染仙子冷冷的看着宋沧花容失色。她要这不知死活的丫头一辈子都不敢再碰马鞭！听到芸染仙子的话，沈织织连忙上前，用力的捂住了宋伊的嘴，“小姐，别叫了，别再叫了！幻影，那只是幻影。”

因为嘴巴被捂住，只剩下痛苦的呜咽，而果然她手中的蛇立即变回马鞭。

她一脸惨白，将手中的马鞭用力给丢在地上，惊魂未定的目光穿梭在沈织织和芸染仙子之间。

“妖怪！妳们是妖怪！”她尖叫一声，跌跌撞撞的跑开。

沈织织无奈的看着她，“她把我们当妖怪了。”

芸染仙子轻耸了下肩，不是很在乎。“别担心她，我会处理。云罗杼，刚才妳为什么要保护我？”

“因为妳是我妹妹！”沈织织没有迟疑的回答。

妹妹？！芸染仙子看着她无瑕的眼神，不自在的脸颊微红。“应该是姊姊才对吧！我已经六百多岁了！”

看着她的神情，沈织织不由得露出一个微笑。“喂，妳没事吧？”

芸染仙子指了指她的手臂。“不碍事。”她轻瞄了手臂一眼，不以为意。

“这样还不碍事？还要去布庄？”

“当然！”为了秦震，就算她重伤得快要死了，她也会去。“我得去换件衣服，不能让他发现。”

到锦织大赛之前，她不想要节外生枝。

“云罗杼，妳怎么这么傻？妳似乎是为他而生，一心只想着他。”芸染仙子看着她轻喃，“但是他呢？他待妳又如何？”

沈织织几乎是没有思索的回答，“他对我很好！”

“因为他对妳很好，所以妳想跟他一生一世？”

“是啊！与他一生一世，甚至来生来世。”她怯生生的对芸染仙子一笑，“我知道不可能，也会记得与妳的诺言！一旦我替布庄的织布完成之后，我会跟妳走的。”她的眼里有不容忽略的失落神情。

“妳根本就不想走吧！”芸染仙子小声咕哝，但她还是听见了。

“不走成吗？”一想到必须离开秦震，她垂下头，转身离去。

“其实也不是不成……”芸染仙子欲言又止的看着她的背影。

沈织织因为她的话而停下脚步回身看她。

“是有个方法可以让妳留下来。”

闻言，她五官一亮，“真的？”

“我没必要骗妳。”芸染仙子不太情愿的撇撇嘴。

“请妳告诉我！”沈织织兴匆匆的拉着她的手。

“织女姊姊说―”她叹口气，无奈的说：“她可以守候牛郎哥哥千年，因为牛郎哥哥的一颗真心，他们之间的情感不管经过多少年，依然为世人传颂，给全天下有情人希望！那妳心上人的真心呢？妳看到了吗？”

秦震的真心？

一直以来，他是对她最好的一个人！“他待我极好……”

“我知道。不要一直跟我说他对妳很好！我说的是他的心。他若真在乎妳，是否会愿意拿最重要的东西交换和妳的一生一世？”

沈织织沉默了。秦震最重要的东西，便是秦记布庄。

“如果他可以的话，妳就可以留下来！”

秦震可会为她放弃秦记布庄，换来与她一生相守？沈织织心中茫然了。

“其实不单是妳，”芸染仙子的脚不自在的在地上随意画着，“七巧针与凝彩石也一样，牛郎哥哥要织女姊姊给妳们一个机会，只要妳们的心上人愿意为妳们放弃最重要的东西，妳们就可以留下来。只不过―我私下觉得妳们绝对不会想要留在凡间，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没把织女姊姊的话带到。”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芸染仙子打定主意一定要比促织童子先找到宝物，所以故意不提，可是现在沈织织对她那么好，硬要拆散她和秦震，倒令她有些内疚了。

她苦恼的抓着头，在凡间待久了，连她也变得多愁善感了。

沈织织柔柔的看着她，最后轻声说：“谢谢妳。”

“妳为什么还要谢我？”芸染仙子感到意外，“我骗了妳。”

“妳现在告诉我也不迟啊！”她脸上有着恬适的笑容。芸染仙子叹了口气。“妳去跟秦震说吧！”

“我知道，”沈织织脸上不再有这几日的阴霾，“我去布庄了。”

真是个容易满足的丫头！芸染仙子看着她的背影出神，收回本来想要医治她伤口的念头。正好让秦震那小子看看沈织织为他牺牲多少好了！

看着沈织织喜悦的离去，她只希望到时沈织织不要失望，毕竟秦震未必会为她舍弃秦记布庄。

她搔了搔头，决定不再多想了。

眼珠子骨碌碌的一转，决定先去教训宋伊那个死丫头，要她滚回家去！不让她有机会再欺负云罗杼。

然后，她得动身去寻找另外两件宝物的下落，她绝对不会让促织童子有机会胜过她的。

错纱配色，丝线絮花，沈织织的手臂正传来剧痛，但她还是手拿木杼，细心的织出繁花锦簇的图案。天空早就已经是漆黑一片，偶尔还传来几声闷雷。布庄内外只剩她一个人，除了织布机的声音外，再没有其它的声响。

终于她受不了疼痛，停下手边的工作。

才完成一半，若再不快点，怕赶不上七夕的织布大赛。

她咬了咬牙，再次拿起木杼。一声轰隆雷响使她一惊，手中的木杼应声掉落，她轻呼了口气敛神，随即听到外头下起滂沱的大雨，她弯下腰，捡起木杼。

“妳来这里做什么？”

听到身后响起的低沉声音，她猛然转头。

一脸阴郁的秦震站在阴影之中。

“你怎么来了？”她不自在的站起身。

“我在府里找不着妳！”他从黑暗中现身，发上还有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弄湿的水滴。她去拿干净的布匹，连忙替他擦拭。秦震拉下她的手，“为什么还来布庄？”

她心虚的逃避他的目光。

在烛光下，他注意到她一脸的苍白，不由得皱起眉头，“若无法完成就算了，我不在乎！”

“你怎么会不在乎？秦记布庄只要能夺冠，一切就可以跟以前一样。”他才不会辜负老爷的期望。

“今年不成，有明年，明年不成，有后年―”他的手轻抚着她的脸，“妳不要累坏自己。”

“我不累。”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沈织织终究没有问他是否会为了她放弃布庄，毕竟布庄对他而言是何等重要，要他放弃，未免太过残忍。

所以她决定替他留下布庄，然后自己回到属于她的地方。

“随我回去！”秦震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拉着她就要回秦府。

“我真的不累。”她什么都可以听他的，就这件事不可以！

“妳不听我的？”

“不是！而是―我真的不累。”说完，她甩开他的手，又坐回织布机前，重新拿起木杼。

“我说，别做了！”他不客气的拉她起来，阻止她再拚命织布。

喔！他捏到了她的伤口，痛得她整个人差点晕过去。

他错愕的看着她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怎么了？”

“没……”她拉开他的手，一脸痛苦，“没什么。”

秦震长手一伸，坚持的拉回她，不顾她的惊呼，硬是扯开她的衣襟。

“这是什么？”他惊愕的轻抚过她受伤的手臂。

“痛……”她瑟缩了下。

脸色一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秦震眼中闪着警告，“别跟我说是因为跌倒！”

她的嘴一撇，吐出两个字，“受伤。”

“废话！”他一把拉过沈织织，让她坐在他大腿上，仔细的看着云朵胎记上的血痕。

“鞭痕！”他的眸光一冷，想起今天匆忙离去的宋伊，“是宋伊！”

“没什么。”她不自在的想要将衣服给拉上来，“况且她人都已经走了。”

宋伊该庆幸她离开得快，不然他会要她付出代价！秦震暗中发誓，如果再有人敢伤害她，他一定会杀了伤害她的人。

沈织织想要拉起衣服，但是他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给大夫看了吗？”

“我自己擦了药，”她垂下眼睫，“只是小伤。”

秦震低下头，用唇轻触了下她的手臂。

他的柔情使她停下动作，看着他，她眼眶一红，咽下喉中的硬块。

“这几日，”他轻声问：

“为什么不快乐？”

她眨了眨眼，“我没有。”

“别说谎！”沈织织叹口气，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她知道他有多重视布庄，她无法开口要他做选择―想到即将和他分离，她靠着他，极需要他的温暖，暖和她的心。

“是因为那个叫芸染的丫头吗？”他轻抚着她的头问。

“不是！”

“那是―”

她直接用嘴盖住了他的口。

秦震先是一惊，尽管他对她有事隐瞒感到恼怒，但是他很快的有了回应，她的吻使他的不悦顿时消失于无形。

他太在乎她，所以她拥有左右他的力量，奇异的在这一刻，她从他的眼神中明白了这一点，只是她竟没有勇气开口要求他……

不久的将来，她不得不放手，因为他们的缘分将尽！

石南领着一个端着洗脸水的丫头推开秦震的房门。几乎在此同时，秦震睁开了眼，怀中的人也动了动身子。有些意外的看着散落在他赤裸身躯的黑色长发。是织丫头？石南的心微惊。“石管事。”秦震的声音冷冷响起。

“是。”他躬身回应。

“你什么都没有看到。”

石南的眼睛一转，“我本来就没看到什么。”

他连忙要丫头把东西放下，就带着人退了出去。

沈织织撑起上半身，脸像熟透的苹果，“他看到了。”

“他什么都没看到！”秦震的黑眸里充满笑意。

昨夜在布庄中情难自禁，带她回府后，她本来要去换下被雨打湿的一身衣物，他却硬是把她留在他房里。

“我要娶妳为妻！”

她的心因为他的话而飞舞了起来，“我只是个奴才，你愿意娶我？”

“从一开始，我就没把妳当成奴才！”他的手轻触着她的脸颊，注意到她眼眶中的水雾，“我们这一生注定要绑在一起！妳如此尽心为我，我绝不负妳！”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她很想点头，却无法答应他。“不！”

“什么？”他意外听到她的拒绝。

“不能！”她轻声拒绝，眼泪不知不觉的就要涌出，她赶紧深吸口气，“你是主子，不要娶个奴才。”

“妳在说什么？”她的话令人生气。

“你不要花时间在我身上，因为……”他的眼神使她的话消失在嘴边。

“说啊！我在听！”

“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你很清楚，你应该娶个门当户对的对象，而不是像我这么一个卑下的奴才，”她的目光急促的梭巡着四周，想要找寻自己的衣物，“少爷，我先去布庄。”之前的亲密全然被痛苦所取代。沈织织心中满是挫败。她多想答应他啊，不能！既然她早晚要离开，就不该给他希望。秦震伸出手拉住她。

“别碰我！”她略带惧意的看着他。

“妳最好告诉我，妳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他挡住了她的去路，“不然这一辈子都别想踏出这个房门一步。”

“你在说笑！”

“妳可以试试看。”他的眼神中尽是挑衅。

她知道自己伤害了他，但却无力挽回。

“你能放弃秦记布庄吗？”

“什么？”

“秦记布庄―对你最重要的东西，你能放弃吗？”

“我当然不会放弃！”他诅咒了一声，“我现在不想跟妳谈布庄的事！”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沈织织迟疑的伸出手，轻抚着他的脸颊，“别生气好吗？等锦织大赛之后，你就会明白了。”

“妳可以现在就跟我说明白！”他强迫她迎接他的目光。她轻唤哀求，“别生我的气。”

看到他的眼神因为她的呢喃而浮现挫折感。

“对不起！”

“好吧！”他一把搂住她，最终还是妥协，“我给妳时间，锦织大会之后，妳可得跟我说个明白。”

“好！”她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尽情的攫取他给的温暖。

她真能跟他说个明白吗？

只怕到那时，她连跟他道再见的勇气都没有。

黄昏时分，西湖畔穿梭着拥挤的人潮，这是今年江南的重头戏，

各个布庄都倾尽全力织出最华丽的图案，图能夺魁。在一幅生动的繁花锦簇被褥前，聚集了最多的人潮。每个人都争相欣赏打败了众多对手而夺冠的秦记布庄的织布，秦记布庄因为这个好成绩也跟着门庭若市。大家都想要在最快的时间内，买到秦记布庄的布，好跟他人炫耀一番。

“云罗杼，妳到底还要看多久？”芸染仙子站在楼台的屋顶上，低头看着底下秦记布庄的人潮。

这个结果明明就是沈织织想要的，她也达成了，照理来说，她应该很开心才对，偏偏她现在却一脸惆怅。

芸染仙子觉得她一辈子都搞不懂凡人在想些什么。

沈织织没有回答，目光不停的梭巡着，直到看到秦震的身影，她的嘴角才扬起一个弧度。

一直以来，她的目光只追寻着他一人，从未改变。

秦震此刻脸上温和的笑意令她移不开目光。这样的笑容最适合他，他该永远这么开心。芸染仙子终于觉得烦了，于是伸出手拉着她，“走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忙，得先带妳回天庭。”

“可是―”

“别可是了，”芸染仙子打断她的话，“再看也不会改变任何事。”

“等会儿嘛！”沈织织的眼眶红了，“再让我看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妳可以不要这么痛苦！妳现在就去跟他说，如果他能不要秦记布庄，妳就留下，跟他在一起。”

沈织织忍了很久的泪水，刺痛着她的双眼，“我没有办法！没有秦记布庄，他会不快乐。”

芸染仙子不以为然的嘟嚷了一声。果然是个傻子！

天空渐渐暗了，家家户户有女儿的，都准备了香案在虔诚祝祷。一片和乐的气氛之中，偏偏她的身旁传来啜泣声…

“妳真的很笨！”芸染仙子忍不住悴了一句，看着云罗杼哀伤的样子，令她也莫名的难过起来。

秦震的心头突然滑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放下手中的布匹，看着四周。

今日他忙得几乎忘了∶…除了一早见到沈织织之外，一整天都没有看到她的人影。

他立刻唤人牵来他的坐骑，然后将布庄交给布庄管事，直奔回府。想要立刻见到她的念头，强烈的萦绕心头。“他不要命了吗？就算自己不要命也就算了，”芸染仙子看着他策马奔驰的样子，不由得说道：“也要小心点啊！撞到别人怎么办？就说这小子自私自利、脾气坏，真不知道妳喜欢他哪一点？”

沈织织焦急的看着他，“难道忘了什么事吗？”

织锦大赛已经结束，结果如她所愿由秦记布庄拿下胜利，他如此焦急又是为了什么？

“仙子……”

“拜托！”芸染仙子看到沈织织含着泪光的注视，忍不住对天一翻白眼，“妳如果真的打算跟我回去，就要断了杂念，就算他家死了人，也不关妳的事，不然以后苦的人是妳！”

“难道是老太夫人？”沈织织心一急，连忙往前踏出一步。

芸染仙子被吓出一身冷汗，在她从屋顶掉下前拉住她。“秦震不要命，妳也不要了吗？别忘了，妳还没回天庭，还是个凡胎。”

“仙子，拜托，让我去看看就好。”她双手合十，“求奇www书Qisuu网com求妳！我不会忘了我的承诺。妳跟童子的赌约，我一定会让妳赢。”

“好吧！”芸染仙子不自在的同意，“算我怕了妳了。”

她只好带着沈织织回到秦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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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织织呢？”

“织丫头？我没见到她。她不在布庄吗？”石南回答秦震的询问。

“没有！”

秦震脸上的神情让他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少爷，出了什么事吗？”

“我也不知道。”突如其来的心烦意乱，令他疾步穿过曲桥，“她也不在姥姥房里，有人见到她出府吗？”

“我派人去问问。”石南连忙交代下人去查，顺便去沈织织的房里看看。

“那个叫芸染的黄毛丫头呢？”

“也没见着。”

“该死！”秦震诅咒了一声。他就知道那个小鬼有古怪！“少爷，织丫头的东西都在她房里。”石南从下人的手里拿了一件大氅，“不过她桌上有这件大氅和一张字条。”

秦震的手轻抚柔软的布料。这件大氅是在多年前他夜访她时，盖在她娇小身躯，没想到事隔多年，他都忘了，她竟然还留着……

“少爷，字条！”石南提醒。

字条？！她会写的字没几个，写什么字条？

对不起！此生是我负你！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纸条上的字句。

不论反复看了几次，传进脑子的意思不变。

她走了？

心中的痛令他难以忍受，但是他决定漠视它。他的愤怒熊熊燃起，只有这样他才能呼吸，不被苦痛击溃他。“沈织织，妳该死！”他朝天际大吼，“我要妳习字，不是要妳给我这个！”

他对天一挥拳，“妳给我回来―，听到没有―回来啊！”

他不相信她会离开他！

“少爷！”秦震发狂的样子，令一旁的石南手足无措。

沈织织跟着芸染仙子躲在一棵大树后，听到他的怒吼时，先是一惊，但是她明白他愤怒后头的心痛。

她的眼泪终究忍不住掉了下来。

“拜托，妳别哭了！”芸染仙子快被气死了，“妳去跟他讲清楚啦，留那什么乱七八糟的字条，莫名其妙！”

“可是我会写的字没几个。”她啜泣的低诉。

“可以用嘴巴说啊！”

“可是我见了他之后，就走不开了。”芸染仙子很想继续自私下去，但是看着哭得几乎断肠的沈织织，再看到愤怒狂啸的秦震，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疯了！“芸染，这世上是否真有孟婆汤？”

“有啊！”芸染仙子瞪了沈织织一眼。

她怀疑她是不是受了太大的刺激，所以疯了，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提到了孟婆汤。

“凡人投胎转世前，一定要喝孟婆的汤汁忘掉前世的一切。怎么？妳想要喝吗？”这丫头似乎没有想象中笨。“妳想要忘了秦震？”

“不要！我一辈子都不想忘记他！”

“那妳要孟婆汤干么？”

“我想要他忘了我。”

“什么？”

“这样他的心就不会痛了。”

听到她的话，芸染仙子对天翻了下白眼，目光瞥向秦震，又移回视线。两个傻蛋，为什么她要跟他们和在一起？此刻她要把云罗杼带走的举动，活像她是拆散两个有情人的坏人……她心一横。算了啦！就算从此被促织童子使唤也认了。

用力一推，她把沈织织从树后给推了出去。

沈织织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招，整个人顺势摔了出去。

芸染仙子看到跪趴在地上的沈织织，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失误！下次她会记得轻一点。

沈织织还搞不清状况，整个人就被卷进了熟悉的怀抱。

“妳搞什么鬼？”秦震严厉的斥喝。

她无力的看着熟悉的深爱脸庞，感觉泪水再度刺痛她的双眼。

“我不能让你失去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他将她脸上的泪水抹去，“不要哭了！”

她一直哭，惹得他心烦意乱，没办法跟她好好谈。

“叫你的下人全都离开！”芸染仙子从黑暗中现身。一看到她，秦震立刻将沈织织给拉到自己的身后。

“你真的不笨，”芸染仙子嘴角微扬，“也知道人是我带走的。”

“妳到底想怎么样？”他一副想把她杀了的表情。他就知道，一切都是这小家伙搞的鬼。

“不是我想怎么样，”她淡淡的说，“是你想怎么样？叫你的下人全都走开，我自然会把事情始末全告诉你。”

秦震思索了一会，立刻要人都退下。

“好了，”在场只剩他们三人，“说吧！”

“今天亥时到子时之间会有场大雷雨，”芸染仙子看着天际，语气轻描淡写的说：“会有一道雷，直直劈向秦记布庄，到时候秦记布庄会起一场大火，一夕之间将布庄夷为平地。”

“妳在胡说八道什么？”秦震皱起眉头。

“我不是在胡说，”芸染仙子沉稳的回视着他，手直指着沈织织，“不管你替她起了什么名字，她都只是织女锦袋里头的一件宝贝―云罗杼！如果你要她，你就得拿你最重要的东西―也就是秦记布庄来交换！”

沈织织推开秦震，在他伸出手企图拉住她时，她轻摇了下头，“不要！”

“妳不会相信这么荒谬的事吧！”秦震对她伸出手，要她回到他的怀抱。

“这是真的！”她勉强对他挤出一个笑容。

秦震用力一拉，把她重新带回自己的怀里，不论她如何挣扎，就是坚持不放手。

她是他的，谁都不能跟他抢！

他恨恨的看着芸染仙子，“妳妖言惑众，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因为织织的求情而对妳一时心软。”

“妖言惑众？”这话真是侮辱人哪。

芸染仙子的嘴一撇，手往湖里一指，底下数十条锦鲤竟然同时翻了白肚。

秦震和沈织织见了，心惊。

“芸染，妳怎么可以―”

“冷静点！”芸染仙子打断了沈织织的话，手又随意一指，锦鲤又悠游于水面，她看着瞠目结舌的秦震，“你可以信我是仙，也可以信我是妖，但是如果你留下云罗杼，一定得失去秦记布庄，你自己选。”

“他要秦记布庄！”沈织织没有考虑就替他回答。

他紧紧的攫住她的手臂，眉头极其不悦的锁在一起。

“放开我，”她的美目幽幽的看着他，“我走，对你才是最好。”

为了他好，这是最好的结果。

“要如何选择，由我自己决定！”他怒气冲冲的说。

“你听我说―”

“不！”秦震严厉的看着她，“妳听我说！我说过，这辈子我们注定要牵扯在一起。”

他的怒气来得又急又快，让她噤了口。

“芸染，不论妳是仙是妖，都给我滚！”他的口气宛如阎王，恨不得将这个妄想拆散他和织织的恶人挫骨扬灰！

“意思是―”芸染仙子凉凉的向他确认，“你不要秦记布庄？”

“他当然不是不要，他―”

“闭嘴！”他斥了一声，制止沈织织的意见。她一脸的沮丧，“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要留下布庄！我不要你不快乐！”

“妳还不懂吗？”秦震深情凝视着她，“从以前到现在，只有在妳面前，我才能自在。没有妳，我也不会快乐！”

他的话令她红了眼眶。她真的想要不顾一切留下来，但是，她不能！只因他说过―秦记布庄是最重要的。

“只要……我求芸染仙子施法让你忘了我，只要忘了我，你就不会痛苦，就会快乐。”她哽咽的低诉。

“妳若是敢这么做，我一定杀了妳！”他又气愤又心疼，一脸的挫折，“沈织织，我到底要怎么样做才能让妳明白，要我跪下来求妳吗？还是我现在就直接拿把火将秦记布庄给烧了？”

他在乎的一直只有她一人。因为她，所以他抛弃之前对父亲的埋怨，回到了秦府，见父亲最后一面；因为她，只要她开口要求，他全都答应她、尽量满足她。

和她有了肌肤之亲，是因为他爱她，这辈子他只要她一人，他的妻子也只会是她！结果，她问都没问过他的意见，就径自决定将她自己摒除在他的未来之外！

她听了倒抽了一口气。秦震轻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贴在他的胸膛，“我对妳是真心的！布庄没了，可以再有！但没了妳―就什么都不一样了。”沈织织的鼻头一酸，他的话正透过他的目光摧毁她的坚持。

她伸手圈住他的脖子抱着她柔软的身躯，，整个人埋进他的怀里。感觉到她的软化，秦震松了口气，搂着她，吻了下她的发。

芸染仙子见到眼前这一幕，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这凡间的情啊爱的，真不知道到底哪里迷人了！他们两人相处明明哭比笑还要多……不过她倒有点羡慕他们。

“我回天庭告诉织女姊姊，你们可别后悔了！今日子时前，秦记布庄―就此消失了喔！”

“等―”秦震拉住沈织织，干脆低头吻住了她，有效的阻止了她叫住芸染的声音。

“虽然我已经六百岁了，也没必要在我面前这样吧！”芸染仙子摇着头，低声咕哝，“你们要是害我长针眼怎么办？以为神仙不会长针眼吗？”

“就算长针眼也是妳家的事，”秦震的口气不善的低斥，“妳走吧！织织已经给了答案了。”

芸染仙子的嘴一撇。要不是他对沈织织的真心还挺感动她的，凭他对她这么无礼，她真想把他变成一头猪。

此刻在远处，隐约有笛声响起：－…似乎是牛郎哥哥的笛声！

“秦震，不是云罗杼给了答案，是你给了答案！”

听到这个声音，芸染仙子的心一惊，一回头―

“织女姊姊？！”她兴奋的跑了过去。

“芸染，”织女柔柔的开口，轻摸了下她的脸颊，“辛苦了！”

“不会。”芸染仙子乖巧的应答。只有在织女面前，她才会展现柔顺的一面。秦震紧搂着沈织织，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一对男女。男子看起来年约二十，一身青布衣物，手执笛，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身旁的女子则不过十七、八，一身白衣，丰姿绰约。

牛郎？织女？

他低头与沈织织对视了一眼。

“云罗杼，妳真要留下？”织女柔声开口问。

沈织织先是一惊，然后看着织女睁着一双深潭般的大眼睛看着她，她楞楞的轻点着头，“是的。”

织女微微一笑，又转向秦震，“你真的愿意为云罗杼放弃你的秦记布庄？”

“没错！”他十分肯定，就算是牛郎、织女又如何，他的女人，他不会让任何人带走！“而且她不叫云罗杼，她叫沈织织。”

织女一楞，看着自己的夫君。

牛郎不由得开怀大笑，“有胆当！我喜欢他！”

看到牛郎的笑容，织女也扬起嘴角。

“娘子，”牛郎上下打量着秦震和沈织织，最后目光停留在秦震紧锁在沈织织腰间的手臂上，“若能成人美事，也算难得的快事。”

织女的眼眸一敛，“相公的意思是……”

“这小子有诚意，又何必要他的秦记布庄呢？”

“是啊！虽然这个小子很不讨人喜欢，但是云罗……”看到秦震不以为然的瞪视，芸染仙子从善如流的改了口，“织织喜欢他，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总不能让她跟着这个家伙吃苦吧？”

因为两人的真心，让芸染仙子也开口为他们求情。

“就算没了秦记布庄，”秦震低头看着沈织织，深情款款的诉说：“我也不会让她受到一丝委屈。”

沈织织闻言紧紧的抱住他，然后鼓起勇气看向织女―“我要与秦震生死同命，还盼织女姊姊成全。”

“傻丫头！”织女微笑，“我来就是为了成全妳啊！反正宝物等了这些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年，反正都要被王母娘娘责罚，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我会与妳一起承担！”牛郎轻搂着织女的腰承诺。织女低头一笑，然后看着沈织织说：“秦记布庄与妳，秦震都可留下，我还要送妳与他福寿双全，等时候到了，妳再至天庭归位。”

“织女姊姊，难道我不能跟他生生―”

“做人别太贪心喔！”织女轻声打断她的话，“生生世世说来简单，但却是难上加难。沈织织―我喜欢这个名字！妳要尽心的去过每一日，就算妳与秦震相处只剩一天，你们只要互相体谅，也会是最快乐的日子。彼此心中有彼此，生生世世或朝夕相处就一点都不重要了，该把握的是现在。”

牛郎闻言，轻握住了她的手，与她相视一笑。

“相公，我们该走了。”织女轻叹，“还有另两件宝贝呢―今年―咱们还真忙。”

“忙无妨，至少有意义。”

“织女姊姊等等我。”芸染仙子看着远去的牛郎与织女一眼，然后看着沈织织，“如果受委屈了就焚香祈祷，我会来解救妳的。”

“妳永远等不到这么一天！”秦震把爱人紧紧搂在怀里，就怕芸染这小妮子动她一根寒毛，“妳快点走吧，不送！”早走的好，免得他担心她又拐织织离开他。

“你这家伙真没礼貌。看到我替你求情的份上，就不会对我口气好一点吗？”

芸染仙子抱怨的咕哝，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赶忙去追已远走的牛郎织女。

看着远去的仙人，沈织织轻叹一口气。这一切就好像是场梦一般―

“有没有话要跟我说？”

咦，口气不善？她缓缓的抬头看着秦震，就见他冷凝着一张脸。

“你要我说什么？”他的眼神令她内疚。

“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奴才的人，妳做的可不是这么一回事！索性我们来交换，我当奴才好了。”

“是你说―”她不自在的嘀咕，“我可以不当自己是奴才的。”他想跟她算帐吗？

“我后悔了！”他将被他捏成一团的纸条在她面前晃，“我要妳习字，妳竟然写诀别书！”

说是诀别书太严重了吧？“那不过是跟你道再见……”他一把抓过她，抬起她的下巴，“可是却吓死我了。”

“对不起！”她美目幽幽的望着他，跟他分开，她也是万分不愿意，她以为那样的选择对他最好。

秦震低下头，充满占有欲的亲吻她。

她在亲吻之间低语，“我以为秦记布庄对你最重要。”

他轻叹口气。一个美丽但绝对不聪明的女人，却令他为她着迷，为她疯狂。

“我刚才忘了问织女。”他一脸的惋惜。

“什么？”她的心悬在半空中，以为他真忘了什么要紧事。

“我该问她，”他状似严肃的看着她一脸的焦急，“是不是因为仙家的宝物投胎为人，所以才会没脑子？”

沈织织一楞，然后嘟起嘴，听出了他的讽刺。

“生气了？”他打趣的啾着她。

她一把将他推开，躲开他压下来的唇，“如果我没脑子，你干么还要我留下来呀？”

“等我跟妳过完一辈子再告诉妳！”他对她伸出手，“过来。”

这傻妞！这么清楚的理由还要问他？没关系，他会在未来的每一天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这辈子他只爱她，只牵她的手！

“不要！”沈织织像是故意似的跑了开来。

“妳真的是越来越大胆了，”秦震连忙追了上去，“如果让我抓到妳，我一定要妳付出代价……”

天际此刻飘下了细雨。传说这是织女的眼泪，代表着对爱人的无限相思，提醒着世人，珍惜当下的身边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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