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商沈万三》

作者：吴恩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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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雁南飞

《元史演义》称沈万三为“财神爷”。

《明史》记载：江南一个巨商——沈万三，为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造筑了南京城墙后，还溜须拍马地想为朝廷犒军，被朱元璋眼一瞪，发配到了山高水长的云南去了。

在中国史书记载的汗牛充栋的历史事件中，朱元璋与沈万三的较劲故事可是惟一的一次大政治家与大商人的角斗。至高无上的皇权，必然地取得了胜利。选择这一多少带有悲凉意味的题材，只是意在以一个开国皇帝和一个富可敌国的富商之间的善缘、恶缘为切入点，在更深的层次上探讨中国近百年积弱的滥觞。

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作者：吴恩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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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初沉商海京华梦断

第二章再下扬州义救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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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商场情场投桃报李

第四章汾湖恩怨汾湖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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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陶朱风范一诺千金

第六章冷月有情顾复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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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情亦难舍商亦难舍

第八章兵战商战逐鹿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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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两刃相割利钝乃知

第十章新硎初试观前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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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冤家路窄再逢官场

第十二章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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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移花接木暗渡陈仓

第十四章吴歌桑田落花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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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新皇登基旧人下囚

第十六章江雨霏霏六朝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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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残梦万里云散水流

尾声水下匿迹残叶归根

跋诗

徘徊在历史与文化之间

一

第一章初沉商海京华梦断１从南浔迁居周庄的沈佑始终搞不清，经商的意识是怎么渗透到他儿子沈万三的心田去的

元置浙江庆元路，即今治鄞县，元末时出了位工散曲的词人张可久。《太和正音谱》评他的曲子是“如瑶天笙鹤，其词清而且丽，华而不艳，有不吃烟土色气”。此人在元末的至正初年曾在苏州属县昆山当过幕僚。他有一首《太常引》词，极写姑苏台观雪的情景。词曰：

“断塘流水洗凝脂，

早起索吟诗。

何处觅西施？

垂杨柳，

萧萧鬓丝。

银匙藻井，

粉香梅谱，

万瓦玉参差。

一曲乐天词，

富贵似，

吴王在时。”

兴许正是这“富贵似，吴王在时”句子的诱惑和煽情，在张可久后的几十年里，在苏州和江南，曾一下子出过两个“吴王”。这张可久还有一首很著名的小令《醉太平》：

“人皆嫌命穷，

谁不见钱亲？

水晶环入面糊盆，

才沾粘便滚。”

曲子很短，意本在讽刺那些财迷心窍的小人。水晶环掉入到面糊糊的盆中，刚刚沾粘了便开始滚动。可世间的滚动，最能带来经济效益的就要算是钱滚钱了。君不见那些奔东走西的商人们，他们不管贩卖何物，其目的总可抽象成三个字——想赚钱，即将小钱滚成大钱。当然，赚得着或是赚不着，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和张可久几乎同时代的元末至正年间，在这词人曾为官府幕僚的昆山县，有一个小镇——周庄，这里曾出了一个极善滚钱的大商人，此人后滚成了个富甲天下的大巨商。至今他的老家水乡周庄已成了一处极著名的旅游胜地。随着这小镇的名声日益飞扬，知道这个大巨商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周庄——昆山南面的一个小镇，东毗青浦、南接吴江、西邻吴县，镇四周环列着澄湖、白蚬湖、淀山湖和南湖，所谓镇为泽国，四面环水，咫尺往来，皆需舟楫。即使是乡间，也多以河堤或田埂形成的小道互相联系。一派湖荡密布、港汊纷歧的水乡之景。

周庄旧名贞丰里，据史载，北宋元祐元年宋迪功郎周应熙因信奉佛法，舍宅修建镇上最早的古刹全福寺。百姓感其恩德，以其姓而将此水乡泽国之镇名之为周庄。

元代中叶，周庄镇东垞新搬来一户殷实的庄户人家。男主人姓沈名佑，家中有两个儿子。迁居于此前，沈佑累居浙江南浔小官浜。南浔在太湖之南，亦是江南水乡之地，而沈佑由此迁居昆山周庄的原因，竟然是为了儿子。

早在南浔小官浜时，沈佑有四个儿子。长子沈福、次子沈禄、三子沈富、四子沈贵。四子名字连起来，正是一个颇为吉祥的“福禄富贵”。为了便于称呼，沈佑依当地风俗，给这四个儿子分别依排行起了小名万大、万二、万三、万四。“万”者极言其丰，后面的数字当然是排行了。

沈佑的长子万大、次子万二，大名虽为沈福、沈禄，然却实在是无福无禄，而且还无寿。沈福八岁上得天花夭亡。沈禄的寿还要短，六岁时在门前的河旁玩耍，不小心掉入河中，打捞上来时早已断了气。连失二子的沈佑慌了，叫了个算命先生来看看什么地方犯了煞。

“这里叫做‘小官浜’！”

那个一口湖南话的算命先生掐指算了半天，指着沈佑住的小官浜这块土地说：“这本地南方话中的‘小官’，就是我们湖南话中的‘伢子’，也就是小孩子的意思。这个‘南浔’，正应着‘难寻’的意思。父亲名中虽说有个‘佑’字庇护，但在这‘难寻小官’的地方，却是庇护不住子孙了。”

“啊！那如何才能破这个煞？”沈佑大惊，连忙掏出几块碎银给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掂着那几块银子的重量，看了看沈佑。

“唉，这死了的也谈不上保了！要想保住这下面两个儿子，只有赶快搬迁，离了这块断子绝孙之地。”

于是沈佑变卖田地，举家迁往妻子王氏的娘家昆山周庄。

沈佑一家逃难似的走了。小官浜的村民难免恐慌起来，谁都怕厄运临到自己头上。可谁都舍不得那些田产房屋，再说他们家中毕竟没有连丧二子。于是村民们又找到了那个算命先生，那个算命先生开价要了钱后，只轻巧地说了句，你们难道不可以把这地名改了么？

小官浜的名字后来改了，可迁出去的沈佑却再没有迁回来。

沈佑来到周庄后，第一件做的事就是买田。从南浔搬出时，急于要将家里的田产变卖，价钱卖得贱了。到了周庄再购起田来，那比起昔日，田亩数少了几近二成。沈佑虽然心疼了些许日子，但看着两个活泼可爱的儿子，他很快也就释然了。

作为一个小地主，沈佑眼红地望着那些田连阡陌的大富豪们，尽管他也羡慕他们的优裕生活，但更羡慕的是他们那庞大的家产和田地。他工于心计地管着他的田产，精打细算地盘算着家中的一应开销，盘算着能尽量少雇一个雇工。农忙时，他甚至和雇工们一起在田里滚着。夜晚，他妻子王氏帮他在起了泡的背上擦着，心疼地说他为省钱而不要命了。可他却回过头对王氏说，那些雇工在田里不干活或是偷懒，你雇再多的人也是枉然，得看着他们。这与其在一旁看着他们，倒不如我也一道干。这不，既少雇了一个工，更不知多增加了几个雇工呢！

二

沈佑没读过多少四书五经，但他却深知诗书传家的道理。可是他那个现在排行算是老大的沈万三，却是从小就是个在私塾里常挨先生板子的顽儿。先生说他读诗书不上劲儿，可动些什么歪脑筋，却是无人可比。尤其令人费解的是，他常常不知从哪儿弄来些小玩艺或是零食儿卖给私塾的小儿们。那数着钱的神色，俨然是个小商贩。更为顽劣的是，他还常常要逃学。沈佑也犯闷，这周庄的四面是水，万万是跑不远的，可他不上学又是跑到哪儿去了？他那些奇里奇怪的小玩艺儿又是从哪儿来的？

一次沈贵放学回家说，哥又没到学堂。沈佑跑遍了周庄镇，后来总算在周庄船埠那一只只来自四面八方的船上找着了他。他那个书包里放着几十颗福建的龙眼，说是要明天到私塾里卖给小伙伴们尝呢！更让沈佑目瞪口呆的是，沈富十二岁那年，有一次他恁地晚上没回家。沈佑和全家人找遍了全镇，也没见他个踪影。让恐惧感笼罩着的沈佑，第二天颤抖着对雇工们说，不要去田里干活了，都给我一个个到河浜里去捞，死也得要见尸。雇工们在两三天内，捞遍了周庄附近的湖河港汊，甚至周庄南面的南湖、北面的急水港都去看了，可都空手而归。

沈佑的妻子王氏，眼泪已经哭干，精神也几乎要崩溃了。倚门而迈不动步子的沈佑，在雇工们回来，说没捞着尸体时，都搞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高兴了！实在地说，昔日两个儿子死去，自己已逃难至此，他实在不希望再从水里捞起个三儿的尸体来。

三天过去了，各个亲戚处送来的关于沈家三儿的消息，都是一样：没来过。

几宿没阖眼的沈佑，蓦然地觉得白发增加了许多，猛然老了些许。可第四天上，当沈富蹦跳着回家，沈佑一时连话都说不周全了。倒是王氏高兴之余，抱着他哭了一阵后，问他去了哪里。

“我搭乘了那只去苏州送货的船，去苏州耍了！”

“哦，你去了苏州……”如梦如幻的沈佑目光怔怔地看着他的万三儿。

“那市廛上可真热闹哩！他们做生意的可真适意，又能赚钱，又能到各地去玩……”

沈富的话还没说完，沈佑气得大喝一声：“我打死你！”

当沈佑气冲冲地拿起根大棒，气咻咻地向沈富冲过来时，沈富吓得往屋内逃，一下子躲在了王氏身后。沈佑要将他拖出来。王氏看着脸气得发白的沈佑，死死地护住了沈富。

风波过后，每当沈佑看见沈万三的眼光时，总觉得怪怪的。一辈子在田地上滚过来，他根本看不起那些靠机巧、奸诈发财的商人们。他搞不清的是，这种经商的意识是怎么渗透到他那个沈富的心田中去的，相比之下，他是更喜欢那个喜好读书的小儿子沈贵了。

沈富和沈贵都大了，沈佑也感到自己老了，蹒跚的步履常常要借助于一个拐杖的拄持。

一日，沈佑在镇上遇着一测字先生在摆着摊子，正说着测字的玄机：“诸位客官，这个测字可是玄妙无穷呢！在下不妨举个大家都知道的例子。北宋时苏东坡也就是苏子瞻谪贬天涯海角的儋州，就是因为‘儋’字与他的字‘瞻’而相近。他的兄弟苏子由谪贬雷州，是因为‘雷’字下面有个‘由’字。他们的好友黄庭坚也就是黄鲁直谪贬宜州。因为‘宜’字类似鲁直的‘直’字。当初他们以这些字作为他们的字时，天道已是暗示了日后他们谪贬的去处了。”

围着的人群中，人们搞不清这到底是附会还是天道之玄机，只是将信将疑地议论着。当那个测字先生拱手问众人谁愿写一字以一试时，沈佑走上前去，拿起手中的拐杖就地一画，接着走上一步，站在这一画之上。

测字先生看着沈佑，接着恭敬地一拜：“阁下宜自珍，恕小人不识王者气象！”

“王者气象？”沈佑有些愕然了。

“土上一画，岂非是‘王’字？”

测字的术士一本正经地说着，可四周的老百姓都笑了。王者气象，这沈佑二十年前从南浔迁来，一不当官，二来也没什么势，再说祖上也没留下什么福荫，算来算去，不也就是家中有些田亩么！比他田多的，这周庄不下数十家，他怎么会是王者气象？

测字先生显然有些恼怒。他双手一拱：“小人只是依字而测，信者自灵。想那东汉新莽时，有人把钱币上的‘货泉’两字拆成‘白水真人’预言刘秀将出。东汉末，董卓专权。有人把‘董卓’二字拆成‘千里草’和‘十日卜’，用于谣谚‘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预言董卓专权的短暂。隋唐时，隋炀帝与侍女杳娘将‘朕’字拆成‘渊’字，终为李渊所代。”

测字先生的一席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

终于为之所折服的沈佑将他带来家中，出一“田”字让这个测字先生测。

测字先生看了看沈家厅堂里条几旁放着的斗笠等农具，接着又看了看沈佑脸上的皱纹，说：“这个田字，乃是四座大山山对山，四条大川川对川，四个嘴巴连环套，四个日头紧相连。富是它起脚，累是它起头。”

沈佑一下子共鸣起来：“是呀，是呀，种田累是累，可是发家致富的根本啊！”

沈贵正从门外走来，沈佑连忙喊住他，叫他写一字让先生测。沈贵看了看那测字先生后，信手写下一个“串”字。测字先生见了大声叫好。沈佑不解，问其故。测字先生说：“此子必是读书之人，读书人者，当以中元为盛事。此‘串’字，寓二中，当连中两元也。”

沈佑高兴极了，他看着沈贵，不由心中一动，于是对测字先生说：“老夫此子诚如先生所说，乃是个读书种子。老夫尚有一长子，今已外出。现老夫代长子书一字求测，不知可否？”

测字先生颔首说：“请老先生书一字！”

沈佑拿起笔，依然写下了这个“串”字。

测字先生看了看，摇首道：“刚刚此子是无心所书，今老先生有心书之，串下有心，乃是个‘患’字，不祥。只怕此子外出，恐有劫难于身。”

沈佑倒抽了口冷气。听这个测字先生的口气，去京城做生意的沈富，劫难在身。这到底是关碍性命的血光之灾，还是生意上的不顺？他心中隐隐作痛，后悔不该给沈富八百两银子让他去经这个劳什子的商。

２梦断京华的沈万三乞讨归去。在江淮古道上，他和小和尚结识。小和尚后来竟然成了大明的开国皇帝

沈富真的遇上了劫难。

这次他从脸上一百个不愿意的父亲那里拿过八百两银子做本钱，他母亲又偷偷地把自己积年的私房二百多两银子给了他。他用这一千多两银子，在苏州定做了一船苏扇，从大运河运到了京城大都。经商当然是想赚几个子儿，可天公不作美，整整一个夏季，京城却风凉如秋，尤其要命的是，这往昔燥热的北国，这年居然也是三天两天地一场雨，恁地像是南方的黄梅雨季。那批苏扇，是在南方做的，用的是面粉打的糨糊，这种天气，那糨上最易起霉了。

沈富住在皇城边上一个小胡同里的栈房内。京城里多如牛毛的蒙古、色目官员，三天两头地来向他们这些来京城经商的南人收各种名目的钱。什么撒花钱、追节钱、生日钱、人情钱、赍发钱、公事钱等等。沈富身边留着的一点备用钱没多少日子就被勒索殆尽。客栈老板来讨客房钱，可沈富连吃饭的钱都快没有了。他求客栈老板宽限些日子，扇子一卖出就立即付房钱。客栈老板看了一眼那一堆扇子，一声不响地走了。沈富看着那堆没卖出一把但却日渐起出霉花的扇子，焦急之际，心里只是惴惴地想明日能出个大太阳。可直到他因付不出房钱被客栈老板赶出来，天都没开过。

沈富太难忘记那天了，愁人的风雨中，客栈老板一把抓住他的前衣襟，将他拽了出来，一下子搡倒在胡同里的泥泞地上。那堆扇子，也被老板着人扔在了客栈门前。一文不名的沈富，从地上爬起，看着自己身上的泥水污淖，举目无亲之际，蓦然产生一种疏离之感。尤其是他看着那些扇子上的花草仕女，被行人们踩在泥水里，真个是欲哭无泪了。

异乡物态与人殊，如今却只是惟有东风旧相识。可这旧相识只会拂起他的衣衫，却不会给他一文钱的盘缠。举家千里，他只有也只能乞讨而归。

三

出了京城大都，穿过华北平原，过齐鲁泰山。从小到大，他哪里吃过这份苦：一路上风餐着讨来的猪狗之食，露宿于庙祠草丛，肉体的困顿饥寒，伸手乞讨时人们的鄙视白眼……

“人情阅遍秋云厚，世事经多蜀道平。”

困厄像是一本古老的书，沈富此时似乎从中读懂了世间的人情，抬头看看那薄如纤丝的秋天的云，显然那秋云都比人情厚呢；世上坎坎坷坷的事经历多了，相比之下，走起那难于上青天的蜀道来，都会觉得是平坦的了！沈家公子，备识了几分世态炎凉之际，原以为重利轻义，经商只是敛财有趣，到如今，却是感到了“利”旁立着的那把刀的冷峻和凛然。

“贪人还自贱，利旁有倚刀。”汉代的古诗里都有这么说了呢！

许多个夜晚，他被冻醒时，都感到那把刀几乎是架到了他脖子上，寒飕飕的。

“我不能让那把刀就这么杀了我！”每次他爬起来，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肢体时，心里都几乎是像充斥着对生的祈求那样地叫喊着。

离开京城两个多月后，这日他到了安徽凤阳境内的江淮古道。

时值隆冬，苍凉的古道上，三两个逃荒的百姓，扶老携幼地走着。

一队蒙古马队，呼啸着疾驰而过。路上的百姓纷纷避让。

路旁，蓬头垢面，身着褴褛长衫、身后背一把伞的沈富朝远去的马队看着。接着，又向前走去。

一间破败土地祠，孤零零地立在江淮大地的寒风中。在风里走了一天的沈富，已是走得很累了，见了这个土地祠，便连忙缩身在祠里避风的角落，倒下就睡着了。

迷糊中，他觉得有人在用脚踢他。他蒙蒙眬眬地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影。

“往那边去去，让我也好睡睡！”那人又踢了踢他，口气中充满着一种霸气。

沈富坐了起来，凑着月光和星光，这才看清来的是个小和尚，身上还背着一只大包裹。

“你从哪儿来？做什么的？”小和尚倚靠在土地祠的墙上，粗声粗气地问。

“哦，我是做生意的！老家在苏州！”

“是个商人？”小和尚的口气中，有些轻蔑，说着他解开背上的包裹，“我这儿有件宝物，卖给你，你要不要？”

沈富看着小和尚解开的包裹中露出一只香炉，那香炉上镌铸着的“凤阳皇觉寺”几个字月光下清晰可辨。

“不，我生意做坏了，亏得连回家的盘缠也没有……”

小和尚看了看沈富，也不言语地又将包裹裹了起来。

沈富看着这个面容丑陋、举止有些蛮横的小和尚，小心翼翼地问：“师父，你是……”

“我俗姓朱，叫朱重八。出家后，老和尚给起了个禅名叫云龙！”

“你年纪也不大，怎么出家去当了和尚？”

小和尚叹了口气：“唉，家里穷呗！”

沈富当然不可能有先见之明地预见到，这个后来改名唤做朱元璋的小和尚，他日竟会成为大明的开国皇帝，会成为中国历史上惟一的一个从农民当上皇帝的人。当然此时——元至正十二年（公元1352年）时，他只是个刚从出家之地——安徽凤阳皇觉寺里逃出来的小和尚，身上还背着偷盗来的庙里的香炉。

“我老家在凤阳，爹娘生我弟兄四人，那年凤阳大灾，大哥染上瘟疫死了，爹怕我们家立不住，二哥、三哥让人招赘了。我十七岁那年，凤阳又是流行大瘟疫，爹娘都死了。我一人孤苦无依，只好去皇觉寺里出家当了和尚。”

一同躺在土地祠那避风的角落后，小和尚倒也不遮不掩地道出了自己的身世。

小和尚其实并不小，二十五了，比沈万三还年长一岁。按照北方农村里的习俗，后生家到了这岁数，早该娶妻生子了。

“你家里是弟兄四人？我家也是呢！不过……上面两个哥哥都死了。”正所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沈富也讲了自己的身世，自己的大名和自己这次经商折本的原由，接着说，“重八兄长，这下来，我是回周庄老家去，你呢，又准备往哪儿去？”

“唉，我这又能去哪里？”

倚在土地祠墙上的朱重八叹了一口气：“我到了皇觉寺里，长老待我很好。可没多久，那个长老就圆寂了。寺里的事务由悟心禅师主持。这个悟心禅师待我也很好，讨厌的是寺里的那班和尚们，在长老未圆寂时，他们就妒忌我，说我整天吃饭不做事，一天到晚在寺里游手好闲。这个悟心禅师听了他们的撺掇，便让我去当了烧火僧。可那班和尚，还是得寸进尺地整天逼着我去砍柴。我被他们整得整天手穿足破……”

沈富看着这个小和尚，心里却想着，你大约也不是善类，但是他嘴上却说着：“重八兄长，如你没地方去，和我一起去江南吧，到我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的。”

小和尚显然有些感动，口气也显得温和多了：“不了，沈富兄弟，我有一个表姐，嫁在扬州，我这从寺里偷偷出来，便是想去找她。”说着，他指指那个包裹：“怕路上没有盘缠，便拿了寺里的这个香炉。你也没盘缠，待卖了这香炉，我们俩结伴走，那至少不会挨饥受饿了。”

这下轮着沈富开始感动起来了，当然也就忽略了小和尚说“拿”而没说“偷”这个词。

朱重八这一为僧、为贼的经历却令人可怕地导致了他改名朱元璋并执掌朝政后的一系列文字狱。他忌讳别人揭他的伤疤，更忌讳一些读书人玩弄文字技巧，用谐音来影射他曾经是个偷了皇觉寺香炉的“贼”。比如，浙江府学教授林元亮替海门卫官作谢增俸表，表中有“作则垂宪”句；北平府学训导赵伯宁为都司作贺万寿表，表中有“垂子孙而作则”句；福州府学训导林伯景为按察使撰贺冬至表中有“仪则天下”；桂林府学训导为布按二使用正旦贺表中有“建中作则”；澧州学正孟清为本府作贺冬至表中的“圣德作则”句等等。所有这些“则”字，都被朱元璋解读为，别人是在讽他作“贼”。德安府训导吴宪为本府作贺立太孙表，中有“天下有道，望拜青门”句，朱元璋以为“有道”是在讽他“有盗”，“青门”更是指他为僧的和尚庙。杭州府学教授徐一夔贺表中“光之天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句，朱元璋以之解为：生者僧也，光者乃雉发、光头也，则者贼也。

所有这些满腹经纶而又无意中触犯忌讳者的下场是极其悲惨的，或腰斩，或杀头，或大辟等等，无一不是弃市。

当然这是后话了。

四

当晚，朱重八和沈富和衣睡在稍许挡住些北风的土地祠旁。他们都太累了，以致当土地祠四周都已围站着一圈举着火把的僧人时，他们一个都没醒。

显然是来追捕的僧人们上前揿住了他们搜捕着的猎物，不由分说地将他绑了起来。待这个俗姓朱的小和尚清醒过来时，手脚已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了。

一个僧人取出那只包袱，解开，拿起那只香炉对着一个年龄稍大些的中年和尚：“悟心禅师，你看哪，果不出我所料，这只香炉就在他这儿！”

另一个僧人接过香炉：“捉奸见双，捉贼见赃，如今是人赃俱获，看你还赖得了么？”

朱重八低着头不语。

“他既是偷了寺内的东西，那当然是要当贼办的，把他送到官府去！”

“先带回寺里，按寺规惩罚了再说。”

看着七嘴八舌的僧人，禅师大和尚摆摆手，众僧止住了言语。

“你们给他松了绑！”禅师说。

两个僧人解开小和尚朱重八手上的绳子。

禅师看着不语的小和尚：“我说云龙，你，你这是带着香炉要去哪？”

朱重八依然不语。

“云龙，你说啊！”大和尚有些焦躁起来。

一直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沈富上前了一步，走到禅师面前：“大和尚，他这是想去扬州一个远亲那儿，因路途遥远，所以拿了这只香炉当盘缠！”

“啊呀，你要去那里，没有盘缠，也好和我说明啊，为什么要拿寺里的东西呢？”宽厚的大和尚真诚地说着，“再说，这个香炉，还是五代时的遗物呢，你拿去了，倘若今后查找起来，你叫我这个当家人，又如何应答呢？”

朱重八抬头看了看禅师，接着又低下了头，他多少感到对不起这个当家和尚了。

大和尚不言语地从衣袋中取出几钱银子，放到朱重八手里：“这些银子，你且拿去做盘缠吧！”

“不！我不要！”小和尚抬起头，那神情倒是有几分倔强。

禅师大和尚带着僧人们，拿着那香炉回皇觉寺去了。被宽赦了的朱重八和沈富互相看了看，两下里都知道，原先心头升起的卖了香炉后的希望，现在一下子没了。他们必须结伴着去乞讨，结伴着向前方而去。

３淮西的一位老妈妈，对前来乞讨的小和尚和沈富说，你们俩今后会有福或有财的。这一切后来倒是都应验了

在黄河夺淮的故道，黄泛后留下一片凄凉的地带。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里，一堆堆白骨旁，几只寒鸦“呜哇呜哇”地叫着。淮西这块十室九空的大地，充满着一种死亡的气息。

是时，统治当时整个中国的元朝到了该朝的末代皇帝元顺帝时，也已发出了一股死亡的气息。

公元1206年，四十四岁的铁木真统一大漠南北，被推为成吉思汗。他与他的儿孙们灭辽国、灭西夏、灭金国，又率师远征，用马蹄踏出了一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奴隶主贵族大帝国。但到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作了大元帝国的皇帝，并在公元1276年灭南宋后，蒙古大帝国事实上已经瓦解。忽必烈的统治也只限于大漠的南北了。由于元朝贵族派别林立，权力争斗异常激烈。忽必烈后的四十几年中，元朝廷换了九个皇帝。政变每四五年就爆发一次。特别是从公元1328年到1333年，六年之中，竟换了六个皇帝。每一次皇帝的更替都伴随着血腥的宫廷内乱和贵族火并。

元朝廷统治下的大江南北，遍地饥馑。元朝史籍中大量记载的“人相食”只是当时诗人们写的“沟中人啖尸，道上母弃儿”、“去年人食人，不识弟与姊”等诗句的注解。

在这黄沙渺茫茫、白骨积荒野的黄河故道，朱重八和沈富俩走了整整两天，沿途没见着几个活人，更别说讨着一口饭吃了。

沈富看了看朱重八，心里默默地想着：再这样走下去，只怕都要饿死在这里，成了那盘旋在空中的一群群寒鸦的口中之食。朱重八也看了看沈万三，显然，他们各自都从对方眼神的一瞥里看出，都不能歇，都不能停，必须走出去，走出这块绝域。

终于，他们远远地看见了前面一棵树下的一个草棚内，有几个人坐着。

他们走近了，这才看出，这儿是一个小茶摊。一只旧桌子上放着一只破茶壶，壶旁还放着几只小碗。茶摊旁，席地坐着几个喝茶的百姓。显然是摊主的一位老妇在一旁编着柳条筐。

当身着褴褛长衫的年轻人和小和尚走近前时，茶摊上所有人的眼光都齐刷刷地看着他俩。

五

沈富走上前，对那位老妇人说：“老妈妈，我……我是江南人氏，这次到京城做生意，亏折了本钱，只得乞讨回家。”说着他指指朱重八：“我和他，都是几天水米没沾牙的了，请老妈妈能不能，给点水喝。”

“唉，你自己倒吧！”老妇依然在编着筐。

沈富提起壶，觉得壶中水不多了，于是小心地从壶中倒出半碗水，先端给了朱重八。小和尚接过，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地一口喝光，接着把碗递给沈富：“再来点！”

沈富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喉头处生理反应似的哽了一下，接着又从壶中倒出那仅有的一点水。

小和尚又是一干而尽。

“妈的！”沈富看着朱重八那脸上天花留下的痕迹，心里不由得骂了一声，接着将朱重八手中的碗接过，放在了桌上。

老妇将这些都看在了眼里。她缓缓站起，走至草棚内，接着端出一只青花瓷盆盛着的剩菜汤来递给沈富：“哦，这位年轻人，你一口水也没喝上，喝点这些剩菜汤吧！”说着她倒是歉意地补充了一句：“我一个孤老婆子，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们吃。”

“老人家，真太谢谢你了！”沈富接过，接着将菜汤倒一半到朱元璋手中的瓦罐内。

“唉，看你们也都是七尺高的大男人！”

沈富和朱元璋看着汤里的剩菜，都低下了头。

“喝吧，我老婆子说话不中听，只是不要嫌弃我给你盛的剩菜汤不中吃！”

“不！”沈富抬起头，接着狼吞虎咽般地喝着。喝着喝着，他慢了下来，一阵羞愧难当的感情袭上心头。接着他放下手中的盆：“老妈妈，我们这些堂堂的大男人竟向你这位老妈妈讨吃讨喝！唉！”

老妇坐下，一边依然编着柳条筐，一边说着：“快莫这么说，人么，谁没一个背时的时候啊！”老妇没说下去，在元官府的压迫下，她的境遇也够惨的。前年，她的近六十岁的老伴被官府抓去服劳役疏通漕运，死在了运河旁。去年，她那尚未成亲的儿子又被抓去戍守边关，死在了雁门塞上。一家子如今就剩下她一个人。她看见沈富在看着她，不由得抬起头：“家中就我这该死的还没死！你看我，挖野菜，编柳条筐，还不是这么挺着吗！”说着，她宽慰地笑笑：“大灾小难三六九，谁都会遇到的。”

沈富怔怔地听着老妈妈的话，一下子像是受到了一种激励。

“老妈妈，就凭你这句话，我沈富也要再挺起来，有朝一日来报答你老人家！”

“报答？”老妇莞尔一笑,“你潦倒到这田地，只怕你爹娘老子都报答不了，喝了我这么点野菜汤，倒要来报答我？”

“不！”沈万三对着老妇拱手,“时至今日，我沈富也无以为报！只能给你老人家磕一个响头了！”说着沈富跪在地上对着老妇磕了一个响头。

“啊呀，可别磕了！”老妇连忙移身扶起沈富,“一点剩菜汤，哪里值得行这么个大礼？”

站在一旁不言语的朱重八看着老妇也拱手道：“老妈妈,我朱重八如果有朝一日有出头之日，一定不愧对淮西父老！”

“你们，都非平常之人，今后，会有福或有财的！”

老妇看着朱重八和沈富，缓缓地说。

这是一种近乎寒暄的客套,是一种对远方来客的祈祷祝愿,还是一句从他二人的气质言行出发所作的预言？这一切都不得而知！值得一说的是，这一切后来倒是都应验了。

被指说为今后会发财的沈富，此时似乎浑然不觉老妇人的客套祝愿会变成真的，他此时头脑中所想的只是别人给自己的好处。

“老妈妈，告辞了。滴水之恩，容当日后涌泉相报！只是日后，我如果还是挺不直腰杆，那我，枉为一个七尺的大男人！”沈富拱手说完，转过身，欲走。

“慢！”老妇招呼住沈富，指指朱重八说：“我说大男人，他还有个瓦罐化缘，可你沿途乞讨，连个讨饭的盆都没有。”说着，她拿起那只青花瓷盆：“这个，你带着吧，路上好用！”

沈富转身，郑重地双手接过这个送给自己的讨饭盆子，接着将盆高掣，弯下腰来施了个大礼。

“你，这是做甚？”待沈富直过身，朱重八奇怪地问。

对沈富而言，也许正是为今后从这只讨饭盆上能看到今天的挫折，从而产生一种激励的力量，这也许就是今人所谓的挫折教育吧，因此他看着朱重八，倒是充满了一种真诚：“这只盆，可是我沈富今后浮沉于商海的一只聚宝盆呢！”

“什么？聚宝盆？”

朱重八还没听懂，这时，茶摊旁的一个老汉倒领会了他的意思，走了过来。他看着沈富赞许地说：“嗬，这位年轻人，看不出，有情有义还有点胆量骨气呢！”

沈富抬起头，不知这位大爷是做什么的，一时愣住，不知说些什么：“大爷，你……”

“你呀，真好魄力呢！”

这位老汉是当地的一个小商贩，作为一个生意人，他显然极佩服沈富居然敢从江南到千里之外的皇城根儿去做生意。

沈富猛然想到在京城胡同里那一堆被践踏着的苏扇，不由得低下了头：“败军之将，何敢言勇！”

“嗬嗬，快莫这么说，做生意有赚的时候，也有蚀的时候。”说着，老汉指指旁边一只盛着些菜的筐，“我老汉做生意虽没大蚀，但也没大赚。嗬嗬，也只会做些这小本生意，粗玩艺儿！几十年了，生意我可从没做出过这方圆百里。”

沈富愣愣地看着老汉，却从他没大蚀，也没大赚的话，一下子延伸想到，要得大赚就必须经得起大蚀。嘿嘿，做生意，有蚀的时候，更会有赚的时候。

老汉问了他从江南到京城做的是苏扇的生意后，笑笑说：“怎么跑到京城去卖扇子哪？老话说，‘百里不贩粗，千里不贩青’么。”

“什么百里不贩粗，千里不贩青？”

沈富没听懂。

“嗬嗬，这可是老话。你想想，这远途贩运粗重廉价的货，能赚个什么呀？还不够付脚力钱呢！你呀，大老远的从江南到京城，该贩点不受季节影响而又价高的货，比如说，你们江南的绫罗绸缎、瓷器古玩什么的，贩那种扇子，碰上个老天不热，这可就是做生意最忌的‘货到街头死’。”

“货到街头死？”沈富心头猛然一惊，是啊，自己那船扇子，自打到了京城，总共卖了也不到百把。这货刚运到京城大都的街头，不是就死了吗？

六

老汉没注意到沈富的反应，依然絮絮叨叨地说着：“是啊，就拿我这贩蔬菜的来说，有句行话，鬼精鬼精，也不敢贩葱。葱这货色，最是娇嫩，一时脱不得手，第二天那就卖不出好价了。做生意么，这卖个什么，可是大有讲究的呢！”说着他颇得意地看着沈富：“有一个你们苏州那儿的人，先是从政，后来可是做大生意的，你知道么？”

“苏州那儿的人？谁？”

４老汉说起春秋时的范蠡，后易名陶朱公，成为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大巨商。陶朱者，逃诛也

“春秋时的范蠡，范大夫！”老汉说。

“范蠡，他不是越国大夫么！怎么会是苏州人？”沈富有些惊讶。

“哈哈，他本来就是苏州那儿的人么，你这个苏州人都不知道？”老汉一下子得意起来，引出了话匣。他看着茶摊上的人和小和尚都注意地听着他在说，不由得清了一下嗓子，搬出了他不知从哪个说书场子中听来的段子。

“范少伯水葬西施的故事，你们听说过么？话说这个范少伯，就是范蠡，本是楚之三户人氏，这楚之三户，即今天之吴江县地方，姑苏的属县。这个范蠡，以吴之百姓，为越之巨子代谋吴国。在越则忠，在吴则逆。他和越王被囚姑苏之时，越王在流离颠沛之中，君臣的分际，倒是不甚分明。到了吴国被灭，越国霸业复兴，这越王别的俱不在心上，单单只有范蠡、文仲这几个谋国之臣，自己不尴不尬的事，他们可都知晓。再说范蠡，心中也怀着几分鬼胎，平日做官的时节，处处藏下些金银宝贝，倘或越王嗅出些马迹蛛丝，借此猜忌而一朝追究起来，未免害了自己。故此陡然生了个念头，寻了只船只，从姑苏北面的吴县蠡口，飘然物外，扁舟五湖去了。范蠡后来说，越王勾践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安乐，这范大夫句句可是说着自家本相。及到后来假名隐姓，叫做陶朱公。陶朱者，逃其诛也。不几年间，有了许多家赀，都是当年那些藏下的积蓄。难道他有什么点石为金的手段，那财帛就跟着他发迹起来？范蠡的这些暧昧手段，别人不晓，却只有西子知道。西子未免装模作势，逞吴国娘娘旧时气质，笼络着他。那范大夫心肠却又与旧日不同了。与其日后泄露，不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于是范大夫依旧放出那谋国的手段，只说请西子起观月色，西子晚妆才罢，正待出来举杯问月，凭吊千秋，不料范大夫有心算计，觑着冷处，出其不意，当胸一推，扑地一声，这西子直往水晶宫里去了。正是：至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老汉看着众人吃惊的神色，笑笑说：“这本是说书人的杜撰。哪里能当得了真？只是范蠡这人后来弃官从商来到山东定陶，改名叫陶朱公。嗬，他可是个敛财的能手。民间一直在祭祀着他。传说他编有个经商十八忌，流传于民间。”

沈万三感兴趣地：“经商十八忌？哪十八忌？”

老汉：“生意要勤快，切忌懒惰，懒惰则百事废。价格要订明，切忌含糊，含糊则争执多……”

离开了淮西古道上的那个草棚棚，朱重八和沈富来到了一处三岔口前席地而坐，歇了下来。在他们面前放着盛着水的那只瓦罐和青花瓷盆，另还有几块刚从一块田里掘出的几只沾着泥的白薯。

他们身后指示路标的牌上向两个方向分别标写着“濠州”和“滁州”。

朱重八看了看那块路牌，接着从身上取出两只占卜的杯珓：“沈富兄弟，那个老妈妈说我们俩会是有福或有财的，我们现在占占卜，我有帝王之福，若神灵许我仍回皇觉寺待时而动，则给我一个双阳之报！”

“帝王之福？这家伙竟然真以为他有帝王之福！还想再回皇觉寺去，那些和尚们差点要将他撕掉……”

沈富头脑中闪过一丝说不清是嘲笑还是鄙夷的念头，但他没开口，只是看着小和尚在念念有词：“若神灵许我去扬州居守，请以一阴一阳报我！”说着朱重八将那两块杯珓向上扔去。

杯珓落地，两个阴面朝上。

怎么出现一个双阴之相，这是说回皇觉寺和去扬州都不利？朱重八看了看，想起听说的去年在河南颍川白鹿庄白莲教黄袍教主韩山童和他的大弟子刘福通等起事，韩山童被捕遇害；刘福通以红巾为号，打下了颍州；湖北的白莲教主彭莹玉和他的弟子徐寿辉等起兵于蕲州；在淮西大地，反元的白莲教也正蓬勃而起。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又小心翼翼地祈祷说：“神灵莫非要我倡义而起事？那我当去濠州投奔白莲教堂主郭子兴。如果是如此的话，请再报我以阴珓。”说着，他将手中的杯珓掷地，却出现了一个双阴之相。

沈富饶有兴味地看着。

可另一旁，朱重八却犹豫起来，他跪在地上对着那出现双阴之相的杯珓拜了三拜：“我朱某人实不愿选择此凶险之路，请神灵示我外逃，给我一个阳珓。”

朱重八第三次掷出的杯珓，依然是一个双阴之相。

朱重八神情有些激动，祈祷说：“我还是请一个出逃的阳珓！”

这次掷下的杯珓中出现了一个不阴不阳、卓然而立的珓相。

朱重八激动得有些不能自已了，他又拜了一拜地上的珓杯：“如若神灵不欺骗我，许我举义后而为王，请最后赐我一个阴珓。”说完，他捡起地上的杯珓，郑重地握在手里摇了摇，然后掷下。

那两片木制的杯珓在地上转了转，接着又口朝上，呈现出一个双阴之相。

朱重八高兴极了。他站起来，对着苍天几乎是大声地喊着：“苍天，我朱某人知道如何去做了！”

沈富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似乎也感受到那冥冥之中的命运的安排，当高兴过后复又平静下来的朱重八对着他说：“神灵将我如何取得帝王之福的玄机告诉了我！你来，你来，看看神灵是不是保佑你今后会发大财！”并将那杯珓交到他手中时，他有些茫然了：“我，我怎么说呀？”

沈富有些怕，怕掷个与愿相违的相。

“来，我替你说，如神灵将有财赐予你，就给你一个双阳之相。”朱重八替他说了，接着又催促他：“扔，你扔呀！”

沈富学着朱重八刚才的样子，将杯珓在手里摇了摇，睁大了眼掷去。杯珓落地，转了转，双背朝上，出现一个双阳之相。

朱重八看了看杯珓，又看了看沈富：“唷，神灵可真要让你当财神爷呢！”

“神灵可是将帝王之福给了你呢！”沈富也打趣地说。

朱重八兴奋地站了起来：“好，好，我有福，你有财！我这，扬州也不去了！”

“那，重八师父，你去濠州？”

“神灵已如此示我，我何必去扬州寄人篱下。”说着他看着沈富：“现在到处是白莲教造官府的反，我认识濠州一个白莲教的堂主郭子兴！”说着，他一把抓住沈富：“我们，一起去投奔吧！你到他那儿，照常可以发财！”

“不！不！大哥，小人只是一个商人！”沈富后退了一步。

朱重八脸上露出鄙夷之色，心中不由暗暗骂道，你这胆小鬼，你真的以为你会发大财哪？哼！发了财也是没福的！

“那，小弟从这条路去南方了。重八兄长，多保重！”沈富看着朱重八不高兴的脸，双手一拱地说着。

“那，你走吧！”朱重八勉强地挥挥手。

沈富拿起地上的那只青花瓷盆，转身向前走去。

朱重八看着他的背影，也转身向另一条路上走去。

七

５在传说范蠡由此逃逸而故名的吴县蠡口，乞讨至此的沈万三，极意外地受到了岳丈家的施舍

经过二十多天的跋涉，沈富来到了平江即苏州境内的吴县蠡口镇。

那天，和朱重八分手以后，沈富倒是忽发奇想地向扬州行去。他想见识一下这个隋唐以来就以繁华而著称的江北最大的贸易集散地。可繁华地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却都是少不了一样东西的：钱！让他感受极深的是，在扬州二十四桥前，一个大富翁听他说叫沈富，大大地哂笑了他这个叫花子一番：“你呀，还是改叫做‘穷’吧！”

备受刺激的他，狠狠地白了那个大富翁一眼，他想揶揄一下那个脑满肠肥的家伙，可一想起自己的挫折，很快就泄了底气。只是打这以后，谁再问起他叫什么时，他只回答叫“沈万三”了。

离了扬州城，沈万三过了江来到润州，接着过毗陵。一路上怀着“近乡情更怯”而又更想早日回到家乡的复杂心理，捧着那只讨饭盆，终于到了姑苏境内的吴县蠡口。

蠡口，据说是因春秋时越国大夫范蠡协助越王勾践灭吴后，民间传说他携西施由此处逃逸。然《史记》及《史记》以前的典籍如《春秋》、《国语》等并无西施的点滴记载。《史记》也只是记写范蠡助越以成霸业，并被封为上将军后，心中倒不自在起来：“以为这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勾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因此“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

在那座横跨大河的桥上，沈万三看着桥下缓缓流动的河水，向着远处的天尽头水尽头而去，倒引起了关于范蠡由此乘船而去，逃脱诛杀的种种联想。

桥上一个行人正向几个外乡人介绍着本地风光，当然也大谈着春秋时越国的范蠡弃政从商，就是从这里逃出，到齐国成了陶朱公的！

想那范蠡靠做官给自己留下了来日经商的本钱，这可是经商最重要的第一桶金子啊！有了这个一，就可以一变二，二变四……可自己这次梦断京城，下来要么洗手绝了商缘，可这，又如何甘心？然而卷土重来，这第一桶金子的本钱呢？一时间，沈万三心头乱了起来。千怪万怪，只怪自己经商无法。此刻，他不由得想起那老汉所说的陶朱公的经商十八忌来。望着这位古代巨商昔日由此而去的沉沉烟波，他禁不住信口诵起那经商当奉为圭臬的信条：

“期限要约定，切忌马虎，马虎则失信用。买卖要适时，切忌拖误，拖误则失良机……”

沉湎于追悔，梦想着未来都无法解决眼下的肚子问题。

饿得又瘦又黑的沈万三，在蠡口镇走着。好在这里，离家乡昆山已只有几十里的路。瞎子磨刀，也该快了。

镇上一户大人家的门堂前，一群百姓正围着几口大锅在排着队领施舍的粥。饥肠辘辘的沈万三见状，也赶紧拿出盆子，挤了上去。

显然，这大户人家正在施舍放粥。一个家人给一个个衣衫褴褛的人盛着粥，另一旁，一个丫环给他们每人发两个包子。

轮到沈万三了，他看着那大锅里雪白而又粘稠的粥，不知怎么却为那主人感到痛惜起来，想到了那经商十八忌，不由脱口而出：“用度要节俭，切忌滥出，滥出则血本亏……”

正在给沈万三盛粥的家人，显然也听懂了，乜斜着眼：“什么，你这个穷叫花子在说什么？”

“我是说用度要节俭，切忌滥出，岂不闻，滥出则血本亏……”

“你……”那个家人忿忿然了，“我们褚家小姐订亲，老爷吩咐给穷人施舍，你倒说是滥出……”说着，他抢过身旁那个丫环正递给他的两个包子，猛地向沈万三脸上砸去：“给你白吃白喝，你还他妈的还胡说胡讲！”

沈万三抹了抹脸，接着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两只包子。此刻他可极需要这些食物。

那个面容姣好的丫环上前，从手中的篮内又取出两只干净的包子递上：“那地上的，脏了！”

沈万三感激地抬起头，接过。可那地上捡起的，他仍舍不得丢掉。另一旁，那个家人还在骂着：“晓云，你理他做甚？给狗吃，狗还会摇摇尾巴呢！”

晓云回过头，制止地朝他说着：“我们小姐大喜，老爷吩咐了，别和穷人们争执！”

那个家人白了一眼沈万三，不做声了。而那个叫晓云的丫环看着沈万三狼吞虎咽地吃着，又给沈万三递上两个包子：“你慢点吃，别噎着！”

沈万三感激地抬起头，那只手依然来者不拒地接过包子：“谢谢姑娘！”他看着她，本想说“谢谢晓云姑娘”，只是怕太造次了，没敢。

晓云又是一笑，露出了一口细而整齐的糯米白牙：“不用谢！”说着她看着沈万三：“你这位官人，怎么看也不像个讨饭的，再听你口音，好像是这带地方的人，不像是北方过来的。”

沈万三咬了一口包子：“我老家离此不远了！”

“那你老家是在哪里啊？”

“昆山周庄！”

“唷，是周庄呀！”晓云显然极高兴地说着：“我们小姐订亲的夫家也是在昆山周庄呢！”

“哦，周庄，新官人是周庄的谁呀？”沈万三看着丫环，边吃边问。

“听说是姓沈，叫沈万三！”晓云丫环说着。

“什么？”沈万三恍如当头棒喝一般，心中不由一慌，衔在口中的半个包子掉在地上。接着他瞪大了眼看着那丫环，说不出话来。那丫环发觉沈万三的神情怪异，奇怪地说：“你，你怎么啦？”

沈万三低头看着地上的半个包子，心头说不出是苦涩还是难堪，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半只包子，在破衣衫上擦了擦，头也没抬地轻轻说着：“谢晓云姑娘！”接着转身离开了大户人家门口。

被一个陌生人叫出名字的晓云丫环奇怪地看着沈万三匆匆而去的背影。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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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再下扬州义救风尘

１回到周庄的沈万三，为再次外出经商苦苦告贷而无门，迫不得已同意了父母安排的婚事

像是被洗劫一空的沈万三，回到昆山周庄的家中已是岁末了。

回来的这三天中，他把自己关在房内，任是什么人也不想搭理，每天只是出神地看着带回来的那只青花瓷盆。

这大约就是所谓的痛定而思痛吧！这几天里，京城客栈旁那泥水中被人践踏的苏扇，那沾满泥水的绢面和支出的骨架，淮西草棚内那老妈妈的满是皱纹的面庞，扬州二十四桥前，那个老富翁哂笑而露出的几颗黑牙，老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偶尔，他也想到蠡口那个俏丽的小丫环，但很快，他就又想起她说的什么她们小姐的婚事，新官人居然是自己。只有到这时，他心里才笑了几下。这似乎有些滑稽和不可思议。

这几天他父母在门外叫他开门时，总说有要事和他说，他知道他们要说些什么！他不想知道这些，也没那个心情，只是推托自己头痛，过几日再说。

第四日上，他走出了房门，来到了家中的厅堂内，接着弯腰施礼地将那只青花瓷盆放在几上。

赶来的沈佑和沈母王氏不解地看着儿子。

“万三儿，你，你这是怎么啦？”王氏实在耐不住了。

沈万三也不言语，只是恭敬地对着青花瓷盆施礼。

“我和你爹，这些日子，一直盼你回来。你爹还指望着你赚一笔钱回来买田地呢！”王氏小心翼翼地说着。

沈万三依然一副漠然的神态，终使沈佑克制不住，斥骂了起来：“指望？老婆子，你还指望个什么？你看看他这副落魄公子的模样，几百两银子，看样子就是这么一下子亏光了，弄得当个叫花子回来。这回来了，我也没说什么，你看他居然还要把这讨饭盆，当做宝贝似的供起来。”说着他责问站立一旁的沈万三：“你，你这是干吗哪？”

沈万三垂下眼：“此为殷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什么？你还要后事不后事地再去捣腾，还想再当回子叫花子哪！上次你要去做生意，我就说非亏不可，这可不，让我说中了。见了棺材还不落泪，你这还想要折腾呀！”沈佑的肝火又旺腾了起来。

“不，不是折腾！这次我是犯了经商的大忌，才遭致失败。要是我弄了批丝绸到京城去，我绝不会这样子回来！”沈万三说着，转过身，向后堂走去。

沈佑看着沈万三的背影，气咻咻地说不出话来。

王氏看了看丈夫：“我说老头子，还是让他早点成亲，收住他的心吧！”接着，她又忧心忡忡地：“新娘子虽说不怎么标致，可倒也长得富富态态的，唉，还不知他愿不愿意呢？”

沈佑眼一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敢不！”

“哎呀，老头子，我说……”

就在沈佑和王氏正为沈万三的婚事在筹划着时，沈万三已悄然出了家门，来到镇上秦记丝绸铺前。

秦记丝绸铺的老板秦文林长沈万三两岁，当初在塾堂里和沈万三可是坐在一张板凳上的。后来因其父外出福建经商，中了南方的瘴疠之气，客死于漳江边。他也就子承父业地掌管了这个丝绸铺。不过，鉴于父亲客死他乡的缘故，他自当了老板之后，可不敢走出这江南一步了。

此刻，他看见沈万三走了进来，忙不迭地招呼道：“唷，是沈家大公子呀，这一晌未见，听说是到京城发大财去了？”

沈万三走了进来。秦文林还不断地问着他这一趟赚了多少。

沈万三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自己梦断京城，以致乞讨归来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秦文林听着，心里却不由得暗暗高兴起来。本来自己厮守家中，不敢外出经商，已是感到无颜，听说沈万三去了京城，心中曾莫名地忌恨起来。沈万三要是获大利归，那无形中就把自己比下去了，二人本来就是一起长大的小伙伴，谁肯比别人显得窝囊呀！然而当他听沈万三说起不甘心于京城之败，却猛然想到，他今天来，找我干什么？

“文林兄，我想求你一件事……”

秦文林一惊，连忙问道：“什么事？”

“我想翻本！这次我从大都回来，沿途经过几个都市我都看了。特别是扬州，那儿丝绸特别好销。”

秦文林看着沈万三，试探地：“你是要……”

“我想从你这儿赊一批货，利息按三成……”

“哦，万三兄，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这有难，照理我应该鼎力相助，可是，大有大的难处，小也有小的难处！我这店中，这一晌资金周转不过来。”说着，他指着店内：“所有的货，都在这儿！”

“你在兴隆桥边的库房内，不是刚进了六百多匹绸么？”

沈万三说的这些，倒并非是刻意去打听来的。他刚刚经过那里时，看见兴隆桥边秦家的库房内，正在上着货。可秦文林不知道这些，以为他是摸了底来的，心中不由恨恨地骂道：“狗东西，倒是闻了味道来找食吃的！”然而他嘴上却掩饰地说着：“啊呀，万三兄，那批绸不是我的，是别人寄放在我那儿的呀！”

“你是怕我赊了你的，赖你的账？”沈万三淡然一笑，显然他并不相信。

“这哪会呢？”秦文林微胖的脸上也浮起了一丝笑，“不过，不是我不相信你，你赊了这些，可拿什么做担保呢？”

“我家中毕竟还有几百亩良田。”

秦文林看着沈万三心里一阵冷笑。他缓了缓说道：“这可都是你父亲的田产。据你刚刚说，令尊大人好像并不乐意你再去做生意了，都是生意人，你也知道，千做万做，蚀本生意不做。要是这钱放了给你，收不回来，那……”

沈万三看着秦老板，叹了口气，怏怏地站了起来。唉，这还能再说些什么！当他走出秦记丝绸铺时，背后传来了秦老板致歉的声音：“万三兄，对不起了！”

九

沈万三头也没回地走了。

沈家厅堂南面的书斋被称为南斋，一溜排的红木书柜中，存放着经史子集等线装书。临北的窗下，一只书桌上放着文房四宝。

如今这个南斋，成了沈贵的书房。此刻，他正踩在凳上，在书柜中找书。

沈佑大清早起来，去沈万三房中，没见着他人，这就顺路弯到了南斋来。没进门，他就大声嚷嚷起喊着：“沈贵！”

正爬上爬下弄得满头满脸灰的沈贵连忙回过头：“爹！”

“贵儿，你哥哥万三没来过？”

“没有！”

“这大清早的，他又去了哪儿？”

“这几天，听说他到处告贷借钱。”沈贵看着沈佑说着。

“他这，又要怎么？”

“大概是又忙着要出去做生意吧！”

“他这是要送我的老命！”沈佑气得一拍桌子，桌上的一支毛笔，被震得滚在了地上。

“爹，这是我瞎估猜的，哥也许不是……”沈贵被沈佑的大怒震骇住了。他看沈佑的气色稍缓，又爬在凳上在书架上找什么了。

沈佑看着沈贵：“你在找什么？”

“那套《史记》和《汉书》，前几天还在这儿，现在不知到哪儿去了？是不是哥哥……”

“他呀，不是看这些书的人！”

然而就在沈佑指斥沈万三不会看这些书的时候，他正在他的房里，捧着那套《史记》在看着范蠡怀其重宝逃到齐，再到了陶地成为陶朱公的记载。

心情忧郁的日子，看书成了沈万三最好的调适。他本不是个读书的好料，此时的读书只不过是消遣而已，可当他穷极无聊中无意翻到《史记》中《货殖列传》时，司马老先生的“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的记载，却使他一下子想到淮西故道上那老汉所说的“百里不贩粗，千里不贩青”，原来经商的法子这些古书中都写着呀！他一下子兴趣盎然起来。

《史记》中记述商品流通的《货殖列传》，他看得极仔细。逐段逐行，联系自己京城的失败而细加体味。

“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会做生意的人，都具备能选择吸引顾客、取得人心和凭借时机、抓住季节的本领。可自己呢！真个是不堪回首哪！他又看了下去。

“百道营生，积财如山，贩物求利，贸迁有无。”各种经营，都能聚积像山一样的财富，贩卖物品，虽是为了求利，但也起到了货物沟通有无的作用。可为什么自己“贩物”而未能“求利”呢？京城那小胡同里惨不忍睹的一幕，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晓余缺者，才知贵贱。”沈万三看到这里，兴奋得搓着手。是啊，只有注意市场行情变化，了解商品剩余的缺乏的情况，才知道什么物品贵，什么物品便宜啊！自己千里之外，跑到京城，哪里知道那里的情况，这不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么！

“与时仰俯，获其赢利。”对啊，对啊，只有按照时令季节的变化，灵活根据市场上价格的上涨和回落，及时买入和卖出，才能获得利润啊。在京城时，自己看那天气不对劲，要是别只想着赚，而适时地变通保本贱卖，至少也可以收回一部分本钱，那后来也就不会一路上讨饭回来了。

“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知道了会有争斗则要做好准备，要使用货物则要事先了解货物的情况。自己经营苏扇，只是想获利，可哪里知道雨天它竟会霉成那副样子啊！

“欲长钱，取下谷。”“岁熟取谷，予以漆丝。”沈万三看到这些，立刻知道这里写的可都是经商的谋略啊！不是吗？要想使钱增长，那去经营老百姓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五谷杂粮。农作物收获的季节，拿钱去收购粮食，再把他们需要的漆制品和丝织品卖给他们。当然，经营五谷杂粮，可不能贩到远处去。“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么！他自感自己已多少读懂、读通并也能融会贯通地去领会了。及到后来他又把《汉书》中的《食货志》翻看了一下。“操其奇赢，日游都市。”这似乎是说，要想取得不寻常的利润，那就要每天到市场上去转，去掌握行情。“乘上所急，所卖必倍。”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乘着“上”所急的时候，把货卖出去，那卖的价，必定是平时的几倍。只是这个“上”，其意是指市场，还是指上面的朝廷、皇帝，他吃不准。但却牢牢地记住了这句话。

当他离开了古书，回到现实中，一想到自己今后再下商海的本钱，不由得又忧心起来，想那陶朱公，是由政而商，当官时已搜括了一笔钱日后做本钱，以至发了起来，可我呢？沈万三怏怏地放下书，来到了前厅。

厅内，沈佑正一边喝着茶一边和王氏说着沈万三的事，眼见得沈万三沮丧地走了进来，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沈佑放下茶杯：“万三，你，又去哪儿啦？”

沈万三沉默地坐着。

沈佑的火有些冒了出来：“别人都在忙着过新年了，可你，这几日却在外面忙着到处借债，你，你不要把这个家给败了！”

王氏看着儿子消瘦的脸，有些心疼，连忙劝解地：“你们这爷儿俩，怎么一见面就又要吵了呀！”说着，他走到沈万三身边：“万三啊，你上面两个哥哥万大、万二小时候就夭折了，现在家里就你和万四，你可是我们家现在的长子啊，你现在这样，叫为娘的怎放心啊！”

“你看看他，弄得这样还不死心，还不想安分。”沈佑气呼呼地说着：“我真弄不懂，我们这种人家，也算个殷实富户吧，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子，不想读诗书，不想考功名，却偏偏要去转买转卖，当，当商人！这世上的人谁不知晓无商不奸？这奸商么，整天东转西转，无非是靠骗，靠蒙，靠坑人这些机巧来赚钱！”

十

“不！苏州历史上，曾出过一个声名卓著的大商人。谁也没说他是奸商！”沈万三抬起头看着父亲。

“声名卓著的大商人，谁？”沈佑不解。

“春秋时越国的范蠡范大夫，他可是吴江人。”沈万三站了起来：“佐越王勾践灭吴成就了帝业。后来从苏州城北的一条河上逃逸，至今那儿还叫蠡口。范蠡后浮海出齐，来到陶地，《史记》上说他‘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致赀累巨万。天下称陶朱公’。想那曾佩相印的范大夫都不以之为耻，而成为一代巨商。时至今日，转买转卖，我辈又何以为耻呢？”

沈佑一下子明白了那套《史记》的去处：“你，你拿了你兄弟的书，就是尽读这些……”

“父亲，这可是正史。”说着，他大段地背起《货殖列传》里的句子，“农而成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通货积财，富国强兵。”“商借农而立，农赖商而行”……

沈佑惊奇起来，这个不读书的儿子，什么时候学了这些啊！可渐渐地，他听懂了，儿子说的这些无非是说，当个商人于国于民并无害处罢了。想到这里，他又气了起来。

沈万三那里还在侃侃而谈：“读书以致用，本是圣贤的教诲。是的，我无意于功名，更无意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终老于田间。”

“你……”沈佑终于气得眼瞪了起来，“你无意于终老田间，没有我这个老的整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你，吃什么？”说着，他指着几上的那只青花瓷盆：“那只能去当叫花子，沿街乞讨度日。”

沈万三看着青花瓷盆，像是一下子泄了气，头低了下去。

“好了，你也成年了，你不在家时，给你说了门亲，新娘子家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吴县蠡口。”沈佑看着低头沮丧的沈万三，换了话题。

“这，我早知道了！”沈万三平静地说。

“什么，你都知道了？”沈母王氏惊讶地说，她是怕儿子嫌那褚家的姑娘，“你还知道些什么？那新娘子虽说不标致，可那人品，三里五乡，却没话说的！”

“我不要成这个亲！”沈万三心情烦躁。

“你……”沈佑气又不打一处来了。

沈母一把拉开沈佑：“万三儿哪，你回来了，我和你爹商议了，过了年，春上就让新娘子进门。你爹也说了，你成亲后，家里的田产地契，分一半给你，留一半给你兄弟。你下来好好过日子，啊！”

沈佑消了些气：“是啊，好好过日子，别再胡思乱想什么经商不经商了。”

“我成了亲，家产分一半给我？”沈万三头脑中在急速地盘算着，尽管这家产并没多少，可对急需本钱的他来说，有一点儿，总比没有好。

看着沈万三的注意力一下子转到家产上，沈佑有些警觉了：“你，你又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沈万三知道精明的父亲对财产的关注，决意藏锋蓄势、欲擒而故纵地扰乱他的注意力。

“我现在还不想结亲。”

“你……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不听，那，你给我滚出这个家去。”沈佑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注意力已从财产上转移开了。

一直想抱孙子的沈母王氏此刻比谁都急，可她都搞不清他们又在争些什么了：“啊呀，你们俩，老的要种田，小的要经商。”

“什么种田经商，我这和他说的是蠡口褚家的那门亲。”沈佑纠正她。

“啊呀，万三儿，那个褚家也是个殷实的人家，他们家那闺女，在吴县蠡口一带，可是远近闻名，贤惠着哪！”

“那好！”沈万三站起，悠然地说着。

江南的原野上，黄的油菜花、绿的麦苗透出了一派仲春的气息。

一个晴朗的黄道吉日，水乡那密布的河道上，一只迎亲的轿船，布置华丽。船上，几个船工在卖力地摇着橹。船两旁，吹鼓手们正吹着、敲打着，吸引了江南原野上正在田里忙着的农人们伫立张望。

轿船上，吴县蠡口镇上褚家的大小姐正不安地端坐着。此番出嫁周庄的沈家，那位新郎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脾气怎样？今后的日子又会是如何？一系列的未知数在等待着她这个新嫁娘。她有些忐忑心慌，不由悄悄掀起头盖。当看到陪嫁的丫环晓云正侍立在身旁时，她心定了些。

晓云看着掀开头盖一角的大小姐，轻声地问：“你怎么啦？”

褚小姐也不搭话，索性自己揭开了头盖看着船外两岸。两岸的田埂上，一群孩子正追逐着轿船。

当轿船在一片鼓声中，缓缓开到沈家门前河沿石级下时，盖着红头盖的新娘在晓云的搀扶下，走下船来。身穿新郎服饰的沈万三上前扶着新娘。晓云抬眼看了下新郎官，正和笑嘻嘻地看着她的沈万三的眼光相对。晓云不由得猛然怔住。她认出了新郎就是那个讨粥的乞丐。当她看到沈万三还在偷偷地看着她时，赶紧慌乱地低下了头。

２新婚夜，沈万三说起将要外出经商时，新娘子声泪俱下

新婚夜，肉体疲惫了的沈万三，精神却依然活跃。只是他的新婚妻子，艰难地走完了从少女走向少妇的旅程，此时正酥软地依偎在沈万三怀中，满足地闭上了眼。

十一

沈万三没睡着，在拜天地时，他就幻想着新妇将和她那个陪嫁丫环一样的标致。但是，自从揭开新娘子头盖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注定不会喜欢这个父母包办给他的女人了。他甚至有些奇怪，为什么那个陪嫁丫环的脸没长在这张颇为富态，并且富得有些蠢的脸上。他更知道父亲给他娶这个女人的用意，无非是让他沉湎在这个温柔的富贵乡中，明天起身后心甘情愿地去和他一道夹着算盘账簿去管理家族的那些土地。

实在地说，他并不喜欢甚至有些厌恶这种小地主的角色。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地在这块土地上跑来跑去，像父亲沈佑“躬率子弟服劳，粪治有方，潴泄有法”那样，整天和大粪猪屎打交道，田地即使扩充得再多，也无法去除身上的那股土气。

他去过京城大都，去过江北的大都市扬州，也去过现在称为平江路的苏州城。他知道在那些市廛上云集的商贾们赚钱的法子，那无非是将这里量多价贱的货物运到另一处此物量不多而价不贱的地方从中赚一笔而已。这里面的来去，比呆在田头春播秋种地巴望着一个好年景好收成那要令人惬意得多，也快慰得多。

身畔的这个女人，父亲是想要她变成一根绳索以捆住自己。他不由得看了怀中的女人一眼。新娘子依然闭着双眼，只是脸上充满了一种圣洁而又甜甜的笑意。沈万三轻轻地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了新房内那插在烛台上正燃着的一对蜡烛上。这对烛体上用金粉分别镌写着“吉祥”、“如意”的红烛，烛头那明净的火苗给新房内平添了诸多喜气。“吉祥”那支烛的烛芯烧着了蜡炬，蜡油淌了下来，如泪如泣。只是那根烛芯却明亮了好多。沈万三眼神定定地看着那腾腾上蹿的火苗。他知道这支蜡烛很快就要烧完。他想过去将灯芯挑一下，无奈新娘子压着他胳膊，他动弹不了，只能静静地看着它一点点烧尽。

双目微闭的新娘似乎也感到了他一动不动的神态。她微睁开眼，娇嗔地佯动了一下，矇眬中看见他一直盯着那异常明亮的烛光。她微微扭过头，却一下子睁开了眼，又猛地爬了起来，忙不迭地走到烛台旁。她拔下头上的簪子，轻轻过去将那淌下的烛油挑起，垒在了烛芯旁。也许仅仅为了讨个口彩，她不愿“吉祥”过早地离去，再说，新婚成双成对，为什么要先烧尽熄灭了一支，而让另一支孤零零的呢！

沈万三静静地看着新婚妻子白皙的肌肤、拔下簪子后飞瀑而下的一头黑发以及那曲折有致的胴体，心头倒是一热。换个角度看妻子，这自己并没怎么注意上的妻子倒是另有一番情致。新娘子显然也注意到夫君此时在看着她，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是没挂一丝。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了脸，很快又用手臂护住了袒露的双乳，接着又飞快地钻进了被窝里。

“你看什么呀？看！”在被窝里，依人的妻子娇嗔地说。

沈万三轻轻地摩挲着新娘的胳膊，接着他看着新娘：“过了些日子，我就要出远门了！”

“出远门？”新娘子一惊，旋即释然了。她以为沈万三是和她调情般地开着闺房玩笑。

“唉，这可是新婚远别了！”沈万三叹了口气。显然叹息声中，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心中涌动的是对脱离樊篱的热切向往，还是离开娇妻的丝丝惜别。

新娘认真起来：“新婚远别？！你真的要出远门？去哪儿？”

“扬州，去做丝绸生意！”

新娘从沈万三一脸认真的脸上知道这不是闺房玩笑了，她一下子跌入凄然惶恐之中，作为一个女人，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男人对她的看法：“你，刚结婚你就要走，你，你不喜欢我么？”

沈万三摇摇头，显然他不想在情感上纠缠，对他来说，他只想出去做生意，并不想老于是乡而已。至于那份情愫，倒不是左右他的主要原因：“父亲把我的那份田产的田契地契都给了我，我想把它抵押去做本钱……”

“不，我不愿你去！”新娘打断他的话。

沈万三完全陷入了卷身于商潮的回忆与向往，身畔的妻子仿佛已然消失，而亏本京华、流落于江淮道上的那段经历却清晰地浮上了他心头：“上次折了本，这次我要把这个本给盘回来……”

“刚结了婚，你就……”新娘的脸上流下一行泪。实在地说，这眼泪并非是为沈万三而是为她自己流的。她和他才刚谋面没几个时辰，虽说是拜了天地君亲师，行了周公之礼，可情感尚属浮浅。然而他这个夫君这就即刻出门远去，这亲朋好友左邻右舍的眼里又会怎么看她？嘴里又会怎么说她？他们会不会以为她是个婚前就失贞的女人，以致丈夫愤而离家？想到这儿，她禁不住伏在沈万三怀里呜咽起来：“你让我一个人在家独守空房，别人还以为我是……”

沈万三并不知晓新娘的想法，他还以为她是嫌一个人在家冷清：“你，还有那个娘家陪过来的丫环陪着你！喔，那丫环叫晓云是么，我和她在哪见过。”

“你见过她？你怎么知道她名字？”新娘子看着沈万三眼里放出的光，不由得嫉妒起来，“你在哪见过她？”

沈万三见新娘子认真起来，颇有些后悔刚才的失言：“好像见过？也许她长得像我见过的什么人吧！”

新娘子不言语了，很快她的思维又回到了她不解的结上：“你真的要出远门做生意？”

沈万三看着她叹了口气：“唉，这些田产抵押出去，最多抵押个千把两银子，这出门做生意，本钱还太少呀！”

十二

新娘看着沈万三，知道他的整个心思都在要出门做生意上去了，不由得泪水又从脸上滚了下来。然而作为一个已为人妻的女人，她很快调适了自己，她知道她和她的丈夫沈万三已是同舟而必须共济。丈夫的喜就是她的喜，丈夫的忧就是她的忧。当沈万三叹息着本钱太少，而忙着典当田产和向人告贷时，她想到了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那点体己钱和首饰。

然而，也正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丫环晓云次日在帮她收拾房间时却气愤地大声说道：“小姐，他这么待你，你还处处为他想？”

原先多少想从晓云那儿也得到些慰藉的新娘子也不由得心烦起来，她看了晓云一眼：“唉，不要说他，他也够难的！今天他去典当行将田产抵押……”

晓云看着女主人：“这事老爷知道么？”

“听他的口气，老爷并不许他去做生意，他这是偷偷地去换抵押的！”新娘子想告诉她这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不想让她身边的丫环知道得太多。

玲珑的晓云其实鬼得很，早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如果小姐你不想让他去，那把这事告诉老爷！”

“不！不能让老爷他们知道！”新娘子叹了口气，“这，他会恨死我的！唉，只是抵押来的钱，他做本钱不够，我出门时，母亲给我的那笔私房钱……”

晓云惊讶得瞪大了眼：“老夫人的那笔钱，怎么，你想给他？”

新娘子点点头。

晓云着急起来：“这给了他，不是让他走得更快么？”

“不给他，他就不走了？”自小就读诗书的她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姚燧那首著名的曲子《凭阑人·寄征衣》：

欲寄君衣君不还，

不寄君衣君又寒。

寄与不寄间，

妾身千万难。

曲子写一个在家的女子给羁旅在外的丈夫送寒衣时的复杂心情。不给他送衣，担心他在外受风寒；可送给了他又怕他身子暖和了更不回来了。人家这曲子写的是望夫归，可自己现在却是这新婚夫君要往外跑。看着他那忧思难解的模样，她觉得她是他的妻子，应当为他分忧。可，她内心却又是根本不想让他外出。她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根本阻挡不了什么。想到这里，她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晓云显然不了解她的想法，而只是把她看成了懦弱：“小姐，你刚进门就这么依他，这今后……”

新娘子无奈地长叹一声：“他可是男人哪！”

“这可真是，新婚的被子还没焐热，就这么急着往外跑。我们小姐哪点不好哪！”

晓云这本是一句激忿之语。新娘子看着晓云：“你这么说他，可他昨晚还说起并叫得出你呢。”

晓云惊讶地：“说起我？说起什么？”

新娘子看着晓云俏丽的脸，口气中有些酸：“他说见过你！”

晓云心里有些慌了，可她依然装糊涂地：“见过我？他说在哪儿见过我？”

新娘子摇摇头：“他没说！”

晓云小心地说着：“他搞错了吧！我在蠡口，他在周庄。怎么会和他见过呢？”

新娘子情绪着实有些恼怒，可她依然缓慢地说着：“八成是你这个漂亮的脸盘子又招惹人了。唉，你这张脸呀，哪个男人见了不喜欢呀！”

听着大小姐那半是打趣半是嫉妒的话音，晓云内心颤抖了一下，旋即以一种含羞而又娇嗔的神态，低着头说着：“小姐，看你说的！”

正在这时，沈万三走了进来。晓云见状说不清是个什么感觉，只是赶紧低下头走了出去。

沈万三看了晓云的背影一眼，回过头看着新妻：“田产典当抵押的事办好了，我下来要忙着去联系货和船……”

十三

新娘子走到梳妆台前，从梳妆台里取出一个小包：“官人，这是我的一点体己钱，你拿着去。”说着，她又从梳妆台内拿出几只首饰，正在这时，晓云走了进来，捋下了手中的一个手镯，放在沈万三手中。

沈万三感慨地看着手中的小包和首饰等，接着抬起头：“谢谢夫人和晓云姑娘！”

晓云低下头，接着又偷偷地看了沈万三一眼。

３沈万三从俏丽的晓云身上，似乎找到了他的情感归宿

新妻和晓云给的那些首饰，立刻被沈万三送到了周庄那家当铺的高高的柜台上。只是当那个老店员来看货色的那一刹那，沈万三取回了晓云给他的手镯。当时他并没有考虑到许多，只是觉得那个小可人给他的这个手镯当了太有些可惜，然而从经商资本的角度看，这当下的几十两银子，无异于是杯水车薪。前两天，周庄米行的林老板答应给沈万三挪二百两银子。离开典当行后，沈万三又走进了周庄镇上的这家米行。

账台前，面容消瘦，被哮喘病折磨着的林老板正和他的尚未成年的女儿小凤在说着话。瞥眼看见沈万三走进，他连忙站起：“沈家大兄弟，你来了！”

小凤也站了起来，怯生生地叫着：“沈家大叔！”

沈万三招呼了声坐了下来。

“沈家大兄弟，你要的二百两银子，我给你凑上了，你点点！”林老板从怀中取出一包银子，递了过去。

沈万三迟疑了一下，接过：“老伯的为人，我还不知道呀，这还要点什么！”说着他揣好银子看着正咳着的林老伯，关切地：“老伯，你怎么病成这样子哪？”

林老伯：“哎，今年夏熟年成好，这粮价大跌，我这病……”说着他摇摇头：“只怕好不了了！”

沈万三看着他那羸弱的身板，不知怎么，倒是担心他随时会倒下来：“喔，林老伯，我给你写一张字据！”说着，他拿起账台前的笔。

林老伯阻止地：“沈家大兄弟，见外了！我还不知道你么，这还要写什么呀！”

“不！我借你钱，这总得要个手续……”

林老伯打断他：“你是怕我以为你会赖债，赖债的人还能有第二次赖么？正派的商人，往往以诚取诺，借一言以当质券！”

沈万三看着林老板那清癯的脸：“老伯，谢谢你的信任！以然取诺，你让我知道，该怎么当个守信的商人！”

沈万三的新妻褚氏心里够烦的。

新婚的丈夫这背着父母要外出经商，自己帮着给瞒着，还得赔着笑脸。晚上，当沈万三回来，她问他还有多少日子走？沈万三只是匆匆地说了声，这联系上船和货，要十来天呢！她轻轻地舒了口气。丈夫还有十来天才走呢！只是当沈万三又夹着只算盘去了南斋时，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难过起来。

沈万三心里也够烦的。

尽管该进行的都在悄悄地进行，可这一千多两银子，要进货、要雇船。他找着了丝绸铺的秦文林，说好要从他那儿进一批质优的丝绸，秦老板再三说要现金。可这雇船的事，也颇费周折。路途遥远，船主必须诚实可靠。

就在沈万三在南斋的灯下拨打着算盘时，新房内，新妇褚氏正愣着半坐在床上。

晓云端了一碗羹走了进来：“小姐，趁热吃了这碗栗子羹吧！”

褚氏摇摇头：“我身子有些倦。”说着，她脱下外衣，进了被窝：“官人正在忙着，你给他送去吧！”

晓云端着碗向南斋走去，不知怎么，只觉得心咚咚地跳着。这些天，她真有些怕见沈万三，可又很想见到他。有时，她为她的主子不平，只觉得她受了欺侮。有时，她又有些高兴，她知道，她比她的小姐长得漂亮，更感觉到沈万三的眼光一直在她的身上转着。说不准这位老爷是喜欢上了自己呢！很快她又害怕起来。小姐毕竟是主子，沈万三老爷可是她的男人呀。

南斋内，沈万三正埋头在算着账。

晓云端着碗走来，她看着沈万三的背影，不由得停了脚步。

浑然不知的沈万三，放下手中的笔，接着挑亮了灯芯，站了起来。当他转过身，看见愣站着的晓云时，心中一惊：“晓云，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晓云低下了头：“小姐叫我给老爷送碗栗子羹来，我看见老爷您正忙着，不敢打扰……”说着，她给沈万三递上碗。

沈万三接过：“你就这么一直在身后看着我？”

“没有，我也是刚到。”晓云在掩饰。

沈万三将碗放在台子上，接着指着写字台前的凳子：“来，你坐呀！”

晓云不习惯地坐了半个凳子，她这倒不是出于矫情，更多的是不敢。可当她稍稍抬起头看见沈万三正愣愣地看着她时，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十四

沈万三看着晓云那俏丽的侧影，无限感慨：“你这么个俊俏的姑娘，怎么会去当丫环？”

“我爹那年病死了，我娘拖着我和妹妹，家中生活无着，因此就让我……”晓云依然不敢大模大样地抬起头。

沈万三打开抽屉，取出那只晓云送他的手镯，在手中把玩着。

“你家中贫困如洗，还助我这只值钱的玉手镯。唉，其他细软什物，我都拿去当了，惟独这只手镯，是姑娘你的一颗心呀！我是怎么也不敢拿去当的！”

“老爷，你不去当了，那，还了我吧！”晓云伸手欲抢。

沈万三让过：“嗨，送人之物，焉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晓云无措地：“我不是要回来，我是怕……”

“怕什么？”沈万三有心逗逗她。

晓云低头地：“怕老爷打趣我！”

沈万三哈哈大笑：“我哪里会打趣你！从你进门那天，我就认出你了。”

“老爷，是我们小姐进门，我，我只是她的陪房丫环！”晓云赶紧纠正他的话。

“不！看见你时，我只是个乞丐，叫花子。你们小姐娘家的那个家人要羞辱我，将包子砸在我脸上，是姑娘那时帮了我。时至今日，我一想起，心中仍是感激不已！”

“老爷，晓云只是个下人，哪里消受得起老爷的感激！你和小姐说和我见过面，那天小姐问我，我吓得要死呢！”

“那你为什么不和你们小姐说明呢？”

“我不敢，毕竟老爷那时是那副模样儿，小姐听了会生气的。不过，我想想也觉得好笑。蠡口的老太爷庆贺小姐订婚而施舍，可新官人却是那样子从门前经过。”说着晓云掩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沈万三也跟着笑了起来：“我那时可真傻，到了老丈人家门口，干吗不上门去大吃一顿啊！”

晓云依然无邪地笑着：“是啊！只是你那副模样，门口的家人，可不会让你进门，而要将你赶走呢！”说着，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赶走了好啊，那我就用不着结这个婚了。”

“那也不会见着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陪房丫环了。”

沈万三看着晓云：“陪房丫环，按这儿的地方风俗，要么是出去嫁人，要么就是当老爷的小妾姨娘。不过，我是不会让你出去嫁人的！”

晓云一愣，这是老爷在说今后要娶她的最明确的表示了。这些天，她想得最多的也就是这个结局，可此时，她倒不敢高兴了，毕竟这只是他口头上说说，今后的事，山高水长，谁能料到会是怎样？想到这里，她抬起了头：“晓云无才无德……”

“不！倒是我生意场中至今并无作为。这次我沈万三就是为了姑娘，也要做好这笔生意。”

“不！老爷，你不该是为我！”说着，晓云又关切地看着沈万三，“老爷，你什么时候动身？”

“快了，就这几天！”沈万三看着晓云，边说边捉住了晓云的手。

晓云躲闪着想抽回手，可硬是抽不开：“老爷，你不要这样！要是让小姐看到，会……”

沈万三叹了一口气。

“唉，我和你们家小姐，也许只是有分无缘，和你却是有缘……”

晓云打断地：“不！老爷和我，无缘无分……”

沈万三一下子挡住晓云的嘴，接着缓缓松开。

“三世修得同船渡，七世修得共枕眠。我是在最困窘的时候结识你的。从大都到苏州，两千里路，这一路上我吃了多少人的白眼，遭了多少人的斥责，你见了当叫花子的我，却是那么的心地善良，仅此一点，我就认定这个缘了。再说，姑娘那时还告诉我，我居然和你们小姐有大喜的事，只是那时，真的把我吓了一大跳！”

晓云低头咯咯地笑了起来。

沈万三看着晓云低着头俏丽的面庞：“下来，我到了扬州，最思念的，也许就是姑娘你了。”

沈万三这里说的是真心话，至少，他已是把俏丽的晓云当着他的情感归宿了。听着沈万三的内心表白，晓云这时候只能是害羞地站起，走开。只是她向厅后走去，走到屏风旁时，回过头来对着沈万三甜甜地一笑。

４当沈万三发觉被骗时，他想到的却是经商最古老的道理：诚和信

沈万三雇了南荡陈老四的船，从秦文林的丝绸铺进了一船的绸缎，悄悄地驶出了周庄船埠。晓行夜宿，没几天，船从常熟福山驶进了长江水道。

这天，大清早就开了船。整整一个上午，沈万三都是坐在船头看着大江中的风帆布影。傍晚时分，船泊了下来。一轮素月挂在大江之上，沈万三坐在船头，看着那江上的月色，头脑中一会儿想到家中的新妻，一会儿又想到了晓云。也不知她们在家中怎么样了？“不知江月照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他猛地想起了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的句子。眼见得这就要到扬州了，也不知此行会是如何个景象？他想着想着，不觉昏然睡去。醒来时已是次日上午了。在船上吃了中饭，沈万三走到船舱中翻捡着堆放着的绸包。舱底的一包绸上，外面的包装布中露出的绸布上像是有一片水渍的黄色，沈万三翻开那包绸，打开，接着用手扯了扯那绸，绸布像纸一样被撕裂开。

十五

沈万三大惊，接着又翻出两包同样的。看着眼前的这几包绸，沈万三沮丧地坐在绸包上。

正扶着舵的陈老四见状朝前喊着：“沈老板，怎么啦？”

沈万三恨恨地骂着：“秦老板这个奸商，他骗了我，把一些都坼了的绸也夹带着给了我！！”

“他骗了你，你也这么骗别人，一道夹着卖出去呗！”

“不！经商只有诚实不欺，才能赢得客户。”说着，沈万三取出记账的毛笔，在那几包绸上写上了“次绸”二字。

陈老四见状大为诧异：“你这样，不要蚀足老本啊！你看看那些做生意的，那个不靠‘智’、‘巧’、‘机’、‘诈’、‘骗’来赚钱啊！”经常替人运货的陈老四，见那些客商在他的船上做假的事，可真见得多了。但像沈万三这么个傻样的，他是第一次见着。

沈万三依旧在绸包上写着。骗，只可骗一次，虽一时得逞，却是绝了自己的经商之路。他站起身，看着远处的江北，将一面写着“昆山周庄·沈”字的旗插在船头上。

“扬州，我是第一次去闯荡，我可不能第二次再踏不进这个扬州城！”他转身对着陈老四说着。

扬州商埠，店肆林立。江岸边的一只只船上，货物运进运出，十分繁华。

沈万三的苏州丝绸显然是十分抢手。船刚到，一些客商就闻讯赶来了。沈万三立在船头不停地拨着算盘。几个在扬州雇的帮工，忙碌地将一匹匹丝绸搬给客商。半天下来，沈万三回头看看舱内，丝绸包已是所剩无多，可来的客商却是有增无减。沈万三不得不对那些客商道歉着：“哎呀，对不起，货卖完了，卖完了！”

几个客商悻悻地走了。可一个山西客商看看舱内还剩下的那几包绸指着说：“你那，不是还有吗？全都给我！”

“客官，那几匹都是次品，小人不敢欺诈。”沈万三指着绸包上的“次绸”二字说着。

“次品我也要，你给开个价吧！”山西商人央求着说。

“那就打对折吧！”

当帮工把那几包丝绸搬上岸时，这位山西客商一面兑着银子，一面笑着对沈万三说：“我说老板，你要是骗了我，我在这里也不会知晓。你这做生意可真是诚笃无欺啊！”

沈万三笑笑：“这位老板，不瞒你说，这些丝绸，我也是受了别人骗，到了船上才发现的。说真的，当我发现被人骗了，心里也着实懊恼了一阵。古语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懊恼，不能让别人也懊恼。那个骗我的老板，这传开去，凡是知晓的人，大约谁也不会再与他往来吧！这于他来说，到底是蚀了还是赚了，大概他自己会知晓的吧！做生意靠这种机巧，那可不是个大手笔商人的所为。”

“好气派！”那个客商竖起了大拇指，“想不到我在商道滚爬了二十余年，今儿个倒遇着个真正的儒商了。你刚刚说了句古语，我这里也有一句古话说：‘以诚待人，人自怀服；任术御物，物终不亲。’”接着他解释说：“这就是说，只有以诚待人，人家才信服你，经常和你打交道，否则终会对你敬而远之，甚至是鄙视你。”

操着一口山西话的客商看着沈万三商船上插的旗：“‘昆山周庄·沈’，好！我今后就只认这个招牌字号了。”

“谢老伯抬举！”沈万三一拱手。

这位山西人刚走下了船，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来到船上，操着一口生硬的苏北口音，急切地对沈万三说：“客官，你这船上，苏州丝绸还有吗？”

沈万三看着他，摇了摇头。

大汉着急地：“你还有船吗？”

“在下就这一条船来！”沈万三说。

大汉击掌跌足：“哎呀，这可坏事了！”

沈万三奇怪地看着这个大汉，不知他说的要坏什么事。

不远处，一个元官府的官员，带几个差役向沈万三这条船走来，大汉见状，连忙下了船，走开了去。

官员一行人走上了沈万三的船。那个官员看了沈万三一眼：“你昨天刚来，今天就全卖完了，嘿，可是利市大发呀！”

沈万三不知他们此行来有何公干，于是小心地伺候着，并不敢多言：“大人，我……”

那个官员突然眼一瞪，指着沈万三：“你这个南蛮子，拜见钱、常例钱交纳了没有？”

“我这税钱他们已收了呀，只是这拜见钱、常例钱，小人从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哼，我这不是在给你说么！”

十六

当然，这些官员可绝不只是说说而已，巧立名目的背后只是一个字：钱！当他勒索到了他们所要的银子后，心满意足地下了沈万三的商船，旋即又上了另一只船。

沈万三强颜欢笑地送着他们，待到看着他们都下了船，这才收起笑容。看着他们的背影，沈万三像是发泄掉心中的愤怒，猛地啐了一口：“呸！”

５沈万三结识了盐民张士诚的兄弟张士德。在妓院义救吴江首富陆德源的女儿陆丽娘

沈万三闷闷不乐地走进了酒肆。酒肆中的店小二见状，连忙吆喝着：“客人一位！”接着招呼沈万三来到楼上窗前的座中。

酒保、店小二等端上酒菜，沈万三一人独酌起来。

不远的桌上，曾来沈万三处要买丝绸的大汉也在一人喝着酒。他看着沈万三在独自喝闷酒，端着酒杯走到沈的桌旁，坐了下来。

“唷，客官，你也在这里喝上几盅啊?”

沈万三看着大汉，一时没认出来：“你是……”

“我是饭后到你船上去买丝绸的，可惜你卖完了，我没买着！”

“哦，对不起！”沈万三终认出了大汉，只是他不知这个大汉前来套近乎是为了什么，于是又低头喝起酒来。

“客官，你好像有心事？”大汉看了看他。

沈万三低头叹了口气：“这帮官场中的元鞑子，巧立名目，勒索盘剥，收了商税，还要收什么拜见钱、常例钱。这样盘剥，可让我们怎么做生意啊！”说着，他恨恨地喝了盅酒。

“岂止是地方官员如此？”大汉看着沈万三，接着说：“元顺帝下诏派往各地的宣抚使更是代表皇帝来搜刮地皮的。老百姓中称这些宣抚使是：‘奉使来时惊天动地，奉使去时乌天黑地，官吏都欢天喜地，百姓却啼天哭地。’”

沈万三回味着这首犯上的民谣，看着大汉，摇了摇头，接着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摊上这样的朝廷、这样的皇上，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在京师时，就也曾见到过一首小令：“堂堂大元，奸佞专权。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贤愚，哀哉可怜！”

他回到江南时，惊讶地在城门下的大道边，听一个卖唱的也唱起了这支小令。此令揭露和讽刺元代社会的黑暗，不啻是一篇讨伐元统治者的檄文。从京师到江南，都见这篇小令的踪迹，这一方面说明这令写得好，深受人民的喜爱,另一方面，这个朝廷的昏暗，也不能不是小令流传甚广的社会原因。然而，不想过问政事的沈万三感到被政事过问着。兽恶其网，民怨其上。但对一介商人的沈万三来说，他仅不过是讨厌元官府的大小官员勒索敲诈而已，他不会也没想到过要去造反。他依然是那句老话，摊上了这个皇帝、这个朝廷，也只好认了。

显然大汉不是这样想，他喝了盅酒：“这样的朝廷，真可算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矣！”

沈万三心中猛然生起股崇敬之气。对元官府的倒行逆施，天下怨恨者众，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形诸于声色，甚而直抒胸臆者毕竟鲜矣。他不由双手一抱拳：“壮士英雄气概，令沈某肃然起敬！敢问壮士贵姓大名?”

大汉也赶紧回礼:“在下免贵姓张，名士德，原籍泰州，世代系海边的盐民。请问客官……”

“在下系苏州府昆山县周庄镇的客商沈万三！”

张士德抱拳：“久仰！”

二人伸手相执，相见恨晚。

正是宋人诗中所说：“引鹤徐行三径晓，约梅同醉一壶春。”沈万三欣然请张士德重新入席，并又叫了些酒菜。你来我往，大有一醉方休的架势。

二人饮起酒来，几杯下肚，一个个口没遮拦起来，从去年芝麻李的造反，谈到现在有许多人起事，以红巾为号。好在楼座上的人不多，也没人在意喝酒的人说的酒话。二人饮酒方酣，酒肆楼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间或还夹有年轻女子哭喊的声音。沈万三伸出头向窗外看去，只见酒楼对面的琼花阁前，几个大汉正在拖拖拉拉着两个年轻的女子。可怜那两个年轻女子，在呼天抢地地哭喊着。

沈万三回到座上：“不知对面是怎么回事？”

张士德也站起看了看：“对门是扬州有名的妓院琼花阁，看这样子，大概又是将什么人拐骗来的女子要弄进来当妓女了！”

沈万三侧耳听：“好像还有个是苏州口音呢！走，下去看看！”说着二人一前一后，急促地下了楼，来到了琼花阁前。

十七

两个年轻女子已被拖进了阁中的厅堂内，她们依然在呼喊着。一个老鸨子凶恶地斥责着一个年轻女子：“你以为你是从苏州来的，就他妈浑身娇滴滴起来了！”说着她指着另一个女子：“她是从安徽凤阳来的！我这儿是烟花楼，可不管你江南江北，只要是年轻女人就行！”

“请行行好，我家在苏州吴江，我爹是当地富户，你们把我送回去，我父亲会加倍地酬谢你！求求你行行好！”那个苏州女子苦苦地哀告。

吴江？那可是和昆山周庄毗邻的地方。站在周庄的南湖旁就看得见吴江的地界了。可她会是吴江哪里的人呢？站在阁外人群中的沈万三正在想着。却听见老鸨子在骂着：“富户？我知道你是不是？哼，你爹就是当今皇上，我也管不着。你以为你一身娇皮嫩肉，我就把你当公主了不成！”

沈万三上前走进阁内，问那个苏州女子：“这位妹子，你姓什么？家在吴江哪里？”

年轻女子看着沈万三，接着低头抽泣地：“小女子姓陆，家在吴江汾湖！”

“人家可是吴江的富户人家出身呢！嘿！”老鸨子在一旁奚落着。

吴江汾湖的陆氏？沈万三一下子兴奋起来：“哦，你姓陆，你父亲可是吴江汾湖的陆德源老爷？”

“正是！”年轻女子像是捞着了一根救命稻草,“客官，你认识我爹，你快救救我吧！”

“不！我不认识你爹，我只知道他是吴江首富！”沈万三摇头说。

老鸨子走到沈万三面前：“唷，我说这位客官，这么快就攀搭上了，你们二人如果情投意合，那就快进去成就好事啊！”

沈万三不知老鸨子到底是恭维还是奚落：“哦，妈妈，我不是……”

老鸨子脸色陡然一变。

“你不是，你不是什么？你既然不是，那来这儿干什么？”

“在下系一商人，亦是从苏州来，见这位同乡女子哀哀可怜……”

“唷，今儿个碰到个菩萨了呢！你可怜她是想给她脱籍从良呢，还是要全包了她呀？她可没破瓜呢！”老鸨子口气不无嘲讽。当她看见沈万三直摇手的样子，立刻眼一瞪：“呸！瞧你这个寒酸样，充其量也只是小商人，还他妈的可怜别人呢！戏子无情，婊子无义。老娘这里，只认得钱，别的，哼，一概不认得！”

张士德看不下去了，他走到沈万三身边，指着沈万三说：“妈妈，这可是我的一个朋友！”

显然认识张士德的老鸨急速地换了副笑脸，阴阳怪气地：“唷，是张三爷啊，老婆子我这里有眼不识金镶玉，还请张三爷和你的这位朋友海涵哪！”

沈万三看着陆德源女儿楚楚哀怜的侧影，真不知那位吴江首富的女儿如何会沦落至此？猛然，他心头一动，接着回过头问老鸨：“妈妈刚刚说脱籍从良的事，这要多少银子？”

老鸨眯着眼看了看沈万三，她倒有些弄不懂了。

“嗬唷，看来这位大爷可真是个情种呢！这位姑娘是我花三千两银子买来。如果你要，看在张三爷的面子上，我可一分不赚，原价转让！”说着，她眼一瞪：“你出得起吗？”突然她看见张士德在盯看着她，眼中露出一种杀气，倏地换了副笑脸对沈万三说：“你可愿不愿啊？”

这位陆姓女子明白了他们之间的话语对她自己的意义，立刻向沈万三苦苦央求。

“这位客官，你救救我吧！这花销的钱，我爹爹会加倍还你的！”

“沈某施恩并非是图报！”沈万三看着陆姑娘说。其实当时他心头一动时所想的，大约恰恰与之相反。说着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银票：“妈妈，这是张三千两的银票，请你查看！”

老鸨子一阵后悔，看来他真的是看中了这位颇为标致的女子了。早知道他出手这么大度，要是刚才开价五千两，那……可此刻，她看见张士德在一旁看着她，倒不好反悔了，于是只好皮笑肉不笑地伸手接过银票，左看右看了一番，悻悻地说：“这位客官，乐施好善，对这姑娘可真是情意如山呢！”

陆姑娘在一旁见状，忙不迭地跪在沈万三面前磕着头：“谢这位老爷了。”

另一旁，那位安徽女子也哀哀以告：“老爷，也救救我吧！”

沈万三看着那位安徽女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在下已是竭尽所有了！”

这时，老鸨子对着堂内大声地喊着：“来人啦，把她给我拖进去！”

“老爷，救救我，救救我啊！”那个安徽女子惊恐地抱住沈万三的腿。这时从后堂内，出来几个大汉，生拉活拽地将她给拖进了后堂去。

沈万三伫立着，听着后堂传来的那姑娘凄然的哀哭声。那位陆姑娘面色如灰，僵硬地站着，不敢哭，不敢走。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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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商场情场投桃报李

１张士德知晓了沈万三救陆丽娘的经济目的，令沈万三意外的是陆丽娘对他的情意

沈万三悄悄地离家，没两天，沈佑就发现他不知去向。他问过沈贵，沈贵说他整天在书房用功，哥哥的事，委实不知。沈佑心里一阵恼怒，看来他不知又跑到哪里去捣腾什么了。

沈贵看见父亲的脸色不对劲，劝着说，哥哥已成了家，爹爹能撒手就撒手，何苦这么劳神！

沈佑想想也是，再说沈万三也不在家，总不能对着沈贵吼一通吧。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走了。及到后来，田里的那些活儿把他忙得横七竖八的。待到这些活儿忙定，他这才想起那个宝贝儿子离家已近一个月了。

刚结婚没几日就这么人也不见了，这个家还顾不顾了？坐在沈厅里喝茶的沈佑越想越觉得心烦。当他吩咐一个家人去把万三的媳妇褚氏给叫来时，在褚氏的房内，晓云正坐在窗下，掰着手指算着日子：“二十八，二十九……”

一旁，正在绣棚上绣着花的褚氏抬起头：“晓云，你在算些什么？”

“小姐，我是在算，我们老爷这离家已二十九天了。这些日子，我看姐姐天天晚上，觉也睡不好，唉，姐夫那儿，怎么连个音讯都没有呢？”

褚氏看着晓云，心里泛起一阵酸意，不由得勉强地一笑：“小蹄子，他这出门，你一天天算得倒比我还清楚！”

晓云看着主子，心中一惊，暗暗责怪自己的造次，嘴上却笑嘻嘻地说着：“姐姐，你，你想到哪了！”

“我没想到哪，”褚氏又绣起花来，“姐姐？哼，我从小姐成了你的姐姐，那他就名正言顺地成了你姐夫，你就成了他的小姨了？”

“唉，这真是狗咬吕洞宾了。人家见你不开心，为你担忧着，你倒是……”晓云一副委屈的样子。

褚氏看着晓云委屈的样子，心中倒有些不忍了。她叹了口气：“也不知他现在在哪儿，原以为他十天半月的就能回来，哪知道去了这些日子还不见音讯，唉！”

正在这时，那个家人走到门口：“少夫人，老太爷在前厅叫你！”

其实，褚氏早知道公公要问她什么了，果不出所料，当她看见沈佑，深深道了个万福后，沈佑就问她：“这些日子，怎不见了万三，他莫不是又去不务正业了？”

褚氏低下头：“官人之事，小女不便多问！”

沈佑看了看媳妇，一时感到语噎，只是摇了摇头说：“你呀，莫要把他给纵容坏了呀！”

“小女不敢！”褚氏说。

沈佑看了看正在南斋窗棂内读书的沈贵，猛地想到了褚氏陪嫁带来的那个晓云，不由得小声说：“你小叔至今尚未婚娶，你娘家带过来的那个晓云姑娘，我看人品甚好。如将她配与你小叔，你看如何？”

“这……这门户只恐不相对，二爷是个知书达理之人，那晓云只是个丫环。我看……”褚氏不便说二人不相般配，欲言而又止。

沈佑沉吟地：“这倒也是，不过他至今也只是个布衣，并无功名在身。”

褚氏：“那，公公此事与沈贵兄弟说过没有？”

十九

沈佑摇摇头。

褚氏笑笑：“不知沈贵兄弟是如何想？再说，也不知晓云的意思又是如何？”

沈佑似乎甚为喜爱那个丫环：“我和你说的意思，正是让你先去问问晓云……”他看了看褚氏，接着又说了句：“如果晓云姑娘不愿，那也就算了！”

“唔！”褚氏点点头。

然而当褚氏和晓云说起老太爷的想法时，晓云却断然地一口回绝：“不！”

褚氏看着晓云，心中一下子不是个味儿来：“小蹄子，我看你不愿意嫁给沈贵，大约是看中了他吧？”

“他，谁呀？”晓云很清楚褚氏指的是谁，可此刻却只能装糊涂地问着。

“谁呀？这你还不知道？”褚氏看着晓云俊美的脸说着：“哼，怪不得人说，婢美妾娇，可不是闺房的福分呢！”

晓云知道褚氏话语中那股酸酸的醋意，心中倒有些怕了。她低着头，嗫嚅地说：“我是个下人，怎敢有非分之想……”

褚氏脸沉了下来：“可你并没有生一张下人的脸。小狐媚子，你是我娘家陪过来的丫环，可不是要你一道陪过来嫁给他的！”

晓云一阵委屈，落下泪来：“那请夫人去给老太爷回话，就说我，我愿嫁给他那个书蠹头的兄弟！这，夫人可相信我了吧？”

褚氏见晓云落泪，自知言重了，此刻听她这么说倒有些急：“不！你做他正房也是门户不相对。再说，我知道你也不愿！”

“生就了一副贱命，还有什么愿不愿的！”晓云一抹泪，抬起了脸。

褚氏掏出帕儿给晓云擦着泪：“好了，好了，死丫头，别生气了。姐可没吃你的醋！”

晓云推开褚氏的手：“我有什么醋给姐吃啊！”

“你从小和我一起长大，谁不知道谁呀！说句真心话，他今后要是纳个妾，我宁可是你，也不愿是别人！”褚氏说的倒是实话。她知道自己长得不漂亮，又是个没用的性子，丈夫今后要是讨个小妾回来，只怕自己难以招架。至于晓云，毕竟是和她从小在一起的，主仆的名分，早已渗透到她的骨髓里了。漂亮的她，会赢得男人的欢心，但却不会加害于她。此刻，她抚着晓云的头，口气中倒是有了几分爱怜。

晓云了解这个年轻主子的性格，此刻被她的话语触动了内心深处那根最敏感的心弦，不由得感动地抬起头，看了褚氏一眼，又羞怯地低下头：“晓云可不敢做狐媚子，和夫人争宠！再说，也没那个命！”

褚氏一把甩开晓云的手：“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我是你姐！”

当沈佑在周庄的船埠，终于得知沈万三租了南荡陈老四的船，一个月前就运了丝绸，下扬州去了时，在扬州的长江畔，从“琼花阁”救了陆姑娘的沈万三，正被张士德追问着：“沈兄，你救了那个小女子，是否是想娶了她？”

沈万三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我来扬州前，奉父母之命，已成了家了。”

“哦，沈兄已有妻室！那娶这姑娘作二房呢？”张士德依然不依不饶。

“不！她这个大户人家的千金，怎会为人之妾？再说，沈某系一商人，财色不可兼得！情场得意那可就要商场失意了。”

沈万三救这个姑娘时倒并非是想得到她，但此时也不便说出自己是基于放长线、钓大鱼的经济目的，此时只能这么矫情地掩饰了。

“那，沈兄不为色，那就是为了财了！”张士德只是按一般的思维逻辑去想。然而沈万三却像个被抓住的贼一样，心头一惊：“财？在哪？”

“在她的爹那里！她家可是富甲吴江的大富户呢！”

“士德兄，你想到哪里去了？”

张士德哈哈大笑：“万三兄，我可没想错吧！否则非亲非故，你一个商人，倾其所有，救了她做甚？”

“亲不亲，故乡人嘛！听她那口乡音，再看她那可怜模样，唉，我能见死不救？”沈万三不真不假地说着。

张士德诡秘地一笑：“沈兄倒是君子之德呢！不过这以后呢？岂不闻，一则见性，两则生情？”

“两则生情？”沈万三低头不答话了，他内心何尝不想会是这么个结局，只是那陆姑娘会因自己救了她而这么想么？突然，他产生了想试探一下陆姑娘内心想法的打算。正在这时，那位陆姑娘从船上铺着的跳板上走了过来：“沈大官人，张三爷，饭烧好了，我们这就吃饭吧！”

沈万三看了看陆姑娘，点点头：“那好！”接着，他从身边掏出些碎银：“姑娘，我这只小船，诸多不便，吃了饭后，你自寻只船，回吴江去吧！”

陆姑娘看着沈万三，吃惊地张大了口：“沈大官人，你，你这是为何？”

“我，我这一时半刻还不想回去！”沈万三推托地说。

“你这生意都做完了，还留在苏北做什么？”

沈万三突然想起江淮古道上的老妈妈：“我，我想从这儿去安徽江淮古道，去看一个人。”

“看人，沈兄去看谁？”张士德在一旁说。

“一位老妈妈。前些日子，我从京师归来时，她曾有恩于我！”沈万三索性顺着这条思路说下去了。

二十

“不！沈大官人是嫌弃小女子，以为我身子不干净，以此为推托。”陆姑娘委屈而又难堪地说着，接着用衣袖擦了擦双眼。

“不，不，我哪里会嫌弃姑娘，我这船上就我和船老大两个男人，诸多不便，我是恐怕有损姑娘的名节！”

陆姑娘低下了头：“谢沈大官人！只是这哪里会有损小女子的名节？再说沈大官人仗义，为小女子我保留了清白身子。小女子感谢尚且不及，如蒙沈大官人不嫌弃，小女子愿长久服侍于左右。”

沈万三看着陆姑娘，心头一阵暗喜。吴江汾湖陆家雄厚的财力，他在昆山就早已听说。那时，只是仰头看着云彩里的太阳。如今，他家的独生女儿就在自己的身边，平视就能将她看得一清二楚。自己竭尽全力地救了她，本意并非是想得到她，而只是想能借以和她那个大富翁的父亲搭上点关系而已，可现在，这个小娘子愿长久服侍自己，这明白无误的话语并非是如前出于张士德的猜测。这实在是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陆姑娘的脸上，棱角分明，那挺而直的鼻梁和微微下弯的嘴角，给人一种精明而干练的感觉。只是那两条上翘的眉毛，在眉尾处猛地向下一折，似乎透逸出一种凛然的悍气。猛地，晓云那漂亮的脸上透出的和善和甜甜的笑意和这张脸倒成了一种对比。沈万三有些无措。

“不，不！施恩图报非君子也。沈某人重义而救你，绝无此意，再说，沈某已是家有妻室。此事实难从命！”

陆姑娘抬起头看着沈万三，那张冷艳的脸上，泪流了下来。

张士德在旁看着，轻轻地将沈万三拿着碎银的手推了回去：“沈兄，你这何必让陆姑娘一人独自归去？是因为我张某讲了些话的缘故？如果是这样，那初次相交，你不给我面子了。”

“不，不！这哪会呢？”沈万三着急地摇头。

“既是如此……”张士德缓缓地说，“那，你不日将返归苏州，正好带了这姑娘一同归去。让她一人独自成行，难免是让她又冒风险！至于你要去寻访的恩人，如信得过我，我代你去看她老人家！”

沈万三看了看张士德，欲言又止，说不清是无奈还是高兴地点了点头。

２苏北盐民将举帜起事。面临着大利和风险，沈万三有意利用天下渐乱的形势经商

船上，沈万三和张士德酒足饭饱。猛然，沈万三想起张士德那天上船买丝绸失望而归的情形：“兄长上次要买丝绸，不知将派什么用场？望兄能告知一二，以便小弟下次再来时，为兄长选些适销对路的来。”

张士德看着这个结识不久的小兄弟，心中一阵踌躇。

张士德，小名九六，他和他的哥哥张士诚（小名九四）、张士义（小名九五）以及弟弟张士信（小名九七）都是泰州白驹盐场的盐丁，以操舟贩盐为业。苏北盐丁生活十分困苦，加之他们贩私盐常常受到巡盐官兵的勒索和富家的要挟，故此他们私下联络了一些盐丁壮士，阴谋起事。这次士德来扬州，就是为准备粮食衣物等物资而来。想到起事后，各位兄弟们总要穿些体面的衣衫，此外起事用的旗帜等，他想积蓄些丝绸，以有备而无患。此刻，听沈万三问起，想着这个商人毕竟相识未久，如此大事，也未便泄露。但他也知道，起事后，一应物资须仰仗这些商人。这个从苏南来的商人，今后一些物资还得靠他，再说他与这里并无渊源，想必也不会做一些于他们不利之事。故此，他含糊其辞地说：

“我们一些兄弟要学那桃园结义的样，因此想在那天穿着体面些！”

“噢，既是如此，我下次为兄长带几匹丝绸来……”

“几匹？哈哈，我们兄弟遍布大江南北，带个几匹来，怎么够？”

沈万三惊讶地看着张士德。他从京城乞讨而归时，沿途就听说了治黄河的工地上挖出了一个一只眼的石人。石人背后刻着“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几个大字。数日后，在颍州白鹿庄头扎红巾的白莲教在韩山童、刘福通领导下起事。还听说了彭莹玉、徐寿辉等人在蕲州起事、芝麻李在萧县起事。看来这苏北，也要烽火连天了。这时，他也明白了张士德那天那么着急的缘故。

“沈兄，你下次运些粮食和丝绸布匹来，你运多少，我给你包多少。我们现在手头不宽裕，但我们有的是盐！”

“盐？”沈万三心头又是一惊，他知道这是私盐，贩卖私盐可是违禁的，这获利虽是极丰，但风险也是极大。他有些怕，但想想那丰厚的大利，禁不住心头有些活动。转眼一想，这天下将要大乱，说不准这倒是经商的大好时机。于是他对张士德说：“我这回去，一定想办法给兄长弄批上好的货色来！不知什么时候要？”

听沈万三问起什么时候，张士德倒有些沉吟了。他们现在正在蓄势而待发，到底什么时候，他也说不准。再说，这毕竟是机密大事，未便信口开河。此时他不言语地扭头看着江畔的大块农田。

二十一

沈万三也抬头看着江边的农田，只见田地里一大片一大片的庄稼枯萎了：“这里今年的庄稼，怎么长成这副模样啊？”

张士德：“你看到的是靠近江边上的田，这还好些呢！今年苏北入夏以来整整一个半月没下一滴雨了，整个苏北大地，赤地千里啊！”

沈万三心中一动，秋后，特别是明年春荒时，苏北粮价必然直往上蹿，到时，弄批粮食来，倒也不愁赚不着钱。“乘上之急，所卖必备。”《汉书·食货志》里的句子蓦地跳上了他的心头，可此时，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只是惊讶地“哦”了一声。

张士德久久地看着远处：“明年春上，苏北必是闹春荒，难免天怒人怨，遍地干柴。”

沈万三懂得张士德所说的天怒人怨、遍地干柴的意思，届时他们必然起事，然而在这大风险的背后，他似乎感到了那诱人的大利，更何况，他并非是盲目而来，眼前这个筹划起事物资事务的张士德，简直是他离不开的人了。当然他也知道，张士德也需要他这个商人。因此他试探地说：“明年春上，我给你送一船上好的丝绸，再带几船江南的大米来，不知你们要否？”

张士德眼睛亮了起来：“沈兄，这世道要大乱，你也不怕？”

沈万三爽朗地一笑：“有你们，我还怕什么？”

张士德一伸手：“好，明年春上，一诺千金！”

沈万三也伸手一击掌：“一诺千金！”

商人与苏北的义士以民间象征信义的击掌形式，订立了一个松散的经济契约。几天后，沈万三和陆姑娘在船头与张士德扬手道别，带着这个诺言和契约，沈万三的船向东南驶去。

３陆丽娘对沈万三说起被歹人拐至扬州的经过。为报相救之恩，她要嫁给沈万三

水上的航行生活甚是枯燥。陈老四每日升起篷后，只是在船尾掌着舵。沈万三和那位陆姑娘或是在舱内，或是在船头。几天相处下来，沈万三对这位吴江首富家的大小姐倒也相当熟悉了。

陆姑娘名丽娘。沈万三一直不解的是，这么个大人家的小姐怎么会被人拐到江北扬州来？

陆丽娘看着沈万三关注的眼光，叹了一口气，说起了流落的经过。

五月初五端阳节，吴江平望镇上正在举行社火，有调龙灯、摇荡湖船、提香、耍狮子、踩高跷、掮台角等活动，还要搭戏台唱社戏。陆家在离平望只有十多里路的汾湖，并不算太远。陆丽娘带着丫环和家人，乘船去看社火。

戏台搭在一块刚收了庄稼的田里。台的顶脊两端有两只角翘起，中间嵌有横匾，匾上写着“风调雨顺”等字。是时，台前台后早已是人山人海。从小在家任性惯了的陆丽娘，也不管丫环和家人在后面“小姐！小姐！”地喊着，只是一个劲地在人群中穿挤着，向演戏的戏台正面那儿挤去。

丫环和家人被人挤住，眼睁睁地看着陆丽娘挤没在人群中，着急地大声喊着：“丽娘小姐，丽娘小姐……”他们的喊声引起了一个瘦子的注意，他看了看丫环，又看了看陆丽娘挤过的地方，随即也挤了过去。

瘦子和他的一个搭档本是当地的青皮，偷抢扒拿，反正什么能得手，他们就干什么。那个瘦子看见陆丽娘一人挤了过去，随即招呼身后的一个大汉走到了一旁小声地商量了起来。

当挤在舞台下的陆丽娘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台上的两个戏子在对打时，那个瘦子挤到陆丽娘身边：“小姐，你可是叫丽娘吧！”

陆丽娘点点头，奇怪地看着这个不认识的人。

瘦子一副着急的样子：“你们家的人找不着你，在那边急死了！”

陆丽娘仍专注地看着台上正在演的戏，随口问道：“他们现在在哪？”

“正在河边泊船的地方，叫你快去呢！”瘦子用手指着河边。

陆丽娘下意识地随那人走着，她边从人群中走出来，还不时地回过头看着台上的演戏。直到她到了河边上，见不着自家的人，发觉受骗时，已是来不及了。她身后的那个瘦子猛地将她往一只船上推，那个船上的大汉也猛地拉着陆丽娘，将她拖入船舱内。情急中，陆丽娘大声地喊着：“抢人了！救命！”

那个大汉拿过一块布，猛地塞入陆丽娘口中。

这两个拐子本想把陆丽娘在常州给卖了，后来又担心这儿离苏州太近，于是又把她带过了江，卖给了琼花阁的老鸨子。

听着陆丽娘叙述，沈万三的心思从陆家的万贯家财上轻轻移开，越来越集中到一个男人最敏感的问题上：“他们有没有对你非礼？”

陆丽娘知道沈万三这句话的意思，无非是对她的童贞的关注。这或许是一个男人开始考虑与一个女人的关系时最先考虑的问题。

“他们想，但我没屈从。”说着，陆丽娘叹了口气，“在他们那只船上，那个大汉猛地扯着我的衣服，我拼命挣扎，并对他们说，你们敢非礼，过后我就跳进水里，一死了之！大汉被我的话镇住了。后来那个瘦子走过来，拍拍大汉的肩膀说，算了，这可是个烈性女子，不要弄得人财两空，白做了一回。于是那个大汉悻悻地作罢。可那个瘦子看着我，阴笑了两声说，让扬州琼花阁的老鸨子整治你去，哼，到了那里，看你还犟不犟！在扬州城郊的一座桥下，他们把我卖给了妓院。我还没进那妓院，就被沈大官人你救了。”

沈万三注视着陆丽娘。

二十二

陆丽娘也看着沈万三，她不知道他信不信：“我说的这些，沈大官人信不过，是吗？”

沈万三摇摇头，他从陆丽娘的脸上看出了她说的是真的：“不，我哪里会不信！”

陆丽娘低下头：“我很感激沈大官人保全了我的清白，我至今还是个女儿身子，如果沈大官人你不嫌弃我，我想把这个清白身子给了你，到那时，你会相信我的身子是干净的。”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接着动情地抓住陆丽娘的手，随即又想到欲左而右、欲擒故纵的道理。有些事操之过急反而会坏事，于是他缓缓放开了手：“不！我不能！”

陆丽娘惊讶地看着沈万三。这几天，那个被卖进“琼花阁”的安徽女子凄哀的喊声，一直回响在她的心头。自己没掉进那火坑，全是眼前这个俊逸潇洒的沈大官人的相救。她属于那种爱上一个人，就恨不得连皮带骨都给了他的那种类型。如今，报答这个沈万三的大恩大德，充斥了她的整个头脑。夜晚在船舱内，陆丽娘睡在一只小床上，沈万三睡在地上的一个被筒内，那个船老大陈老四睡在了船尾的小舱里。听着床畔沈万三轻微的鼾声，陆丽娘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几次她悄悄地坐起。看着睡着了的沈万三的背影，她不敢造次，在家任性惯了的她，并非是珍惜自己，更不是怕道德的力量，而只是怕沈万三会把她看成个淫荡的女子。她知道自己并非是那种女人，也不是为了肉体的情欲，只不过是想将自己目前所能献出的东西奉献给自己所爱的人而已。

十几天过去，眼见得离家越来越近，她倒是对沈万三的情感越来越深，也越来越不敢想象和他的分别。

又是一个难以成眠的夜晚，从船舱的窗棂中看着外面水光波动，她悄悄地起了身，坐在了船头。

午夜时分，月色如水，明月如霜。坐在船头的她，细细回想着沈万三这些日子和她的交往。是他不喜欢自己？不！从他的眼里她也分明地看出了一种情感。那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无动于衷？不！这是个君子。露水沾满了她的衣衫，她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到了清晨，沈万三不见陆丽娘的踪影，赶紧走到船头，这才看见她已是满身露水。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不无惊讶：“你，大清早地坐在船头？”

陆丽娘看了沈万三一眼，心头猛烈地跳动着，接着她低下了头。

“沈郎，你真是个君子。我这回去一定和爹爹说，非你沈郎不嫁！”说着，她抬起头，“我知道，你也喜欢我！”

沈万三吃惊地看着陆丽娘，接着又低下了头：“沈某家中已有妻室……”

“你不好休了她么？”陆丽娘看着沈万三，颇任性地拿出了在家做小姐时养成的脾气。

沈万三惊讶地张大了嘴：“这，夫人并无失德之处，怎好说休就休了呢？再说，家中父母也断然难以应允。”

陆丽娘愣了一下，接着低头歉疚地：“我不该这么说！”

沈万三看着她，也叹了一口气。当然，于他而言，倒不是出于恨不相逢未娶时的遗憾，实在地说，是一种不知如何应对的无措。

陆丽娘抬起头无奈地：“既是大娘子已在前，那丽娘宁可做偏房，也要嫁与官人！”

沈万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一样地感到一阵高兴，但又未免感到突然。他想了想：“这，只怕会委屈小姐了！”

“不！如果不是沈郎重义而相救，只怕丽娘我此时已坠水深火热之中。”

沈万三坐在陆丽娘身边：“姑娘已是十八芳龄，家中难道没给你说过人家？”

陆丽娘低头说着：“我父亲身边有个年轻的管家关帷，他一直想和我，父亲也有这个意思……可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我总觉得此人心机太重，待人刻薄冷漠。”陆丽娘说。

“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沈万三说。

“家中只有一个老父……”陆丽娘蓦然伤感起来，“老父亲年事已高，我这次被人拐去至今未归，他老人家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子。”说着她流下泪来。

４自小与丽娘一起长大的关帷幻想着能得到丽娘同时也得到这庞大的家产，可丽娘的失踪与意外归来，打碎了他的梦

沈万三的船，为了送陆丽娘归家，径直开往了吴江汾湖。可在昆山周庄沈家，沈佑正在厅内算账，忽然一个家人来报：“老太爷，典当行的商人现来催讨典借已到期的一千两银子！”

沈佑大为不解：“典当行，我没和他有什么往来呀！”

“那人正在门外，请还是不请？”

“有请！”沈佑站起。

那个典当行的商人进来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契据，当着沈佑的面示威地抖了两下：“这是令郎沈万三借敝号一千两银子的字据，喏，你看这上面写着，典当期一个半月，如到期不还，听凭典当行将抵押的田地悉数变卖。”说着，他抬起头看着沈佑：“今日已是一月零十一天，还有四日，如令郎还不归还银子，那我们也只能照这上面写的办了！”

四日？这四日内到哪儿去挪这一千两银子？沈佑从典当行商人手中接过契据看着，浑身发起抖来：“这……一百亩上好的地只典一千两银子，这个败家的畜生啊！”眼见得这地可要没了，他不由气急败坏地骂着。骂了没几句，他感到一阵气急攻心，一下子晕了过去。

二十三

从厅后赶来的沈母王氏和沈万三妻褚氏以及晓云慌忙跑过来，扶着老太爷。

褚氏见此情景，心中怕极了，不由得大声哭了起来。

“老太爷，老太爷……”

就在沈厅里一片混乱时，沈万三的船已抵达苏州。

汾湖陆德源的家中，华贵而又雍容典雅，处处显出一种吴江首富的气派。

这些日子来，这个大户人家明显地处于一种不安之中，从陆丽娘被拐的消息传到家中，陆德源就一病不起了。六十多岁的老人，虽有万贯家财，可身后就这么一个独养女儿哪！年青英俊、脸色冷峻的管家关帷这些日子管着这个大家的一切。他本是河南人，九岁时因家乡闹灾，随父母逃荒到江南。到了嘉兴，他的父母双双病倒，不久相继去世。当时正在嘉兴收账的陆德源就收养了这个比他的女儿大四五岁的孤儿。陆德源待这个孤儿倒也视如己出，从小让他和陆丽娘一同读书，长大后就让他做了管家。在这个家遇到这么个大事时，关帷他独自顶了上来。

一天，他正坐在一张写字台前看着账本。一个家人来说，给老爷治病的郎中先生已经来了。关帷赶紧吩咐将郎中带到老爷房中给老爷治病。这个家人刚走，另一个家人又来说，已和太湖里的湖盗联系上。

小姐的失踪，关帷怀疑是太湖里的那帮湖盗搞的绑票。因此他派这个家人和他们取得了联系，约了当天就去拜见他们首领。

陆德源卧室中，关帷辞行了老爷，就乘船去了太湖中的一个岛子。陆德源看着关帷出门的背影，想着丽娘的杳无音讯，老泪纵横。这些天一直来给他看病的郎中正给陆德源把着脉，见状劝慰说：“陆老爷，你这本是悲伤过度，忧郁积于心中，心病还得用救心之药。稍安勿躁，凡事还得想开着点。”

想开点？唉，见不着女儿，这颗吊着的心又怎么能想得开啊！陆德源深深地叹了口气。

陆德源为女儿的事着急，关帷也为陆丽娘的失踪着急。

从小在陆德源身边长大的关帷，知道没有儿子的陆德源视他为己出，倒也存了一份心思，更何况从小与丽娘一同长大。至今他仍然难以忘记童年他和陆丽娘一起趴在地上捏泥人时小丽娘瞪着一双大眼睛唱儿歌时的神情：“小妹妹，好哥哥，和块黄泥捏咱两个。捏一个人儿是你，捏一个人儿是我。捏得在一张桌上吃饭，捏得在一只床上歇卧。将泥人儿摔碎，着些水儿重和过，再捏一个还是你，再捏一个还是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哥和妹妹再也不分开。”

儿时的萌芽，在少年时的心中成长，到了青年时，关帷心中更是暗暗地喜欢上了丽娘。他幻想着有一天他能成为陆德源的女婿、半子，他甚至知道陆德源多多少少也有这种想法，不过至今一直没对他说破而已。陆家那庞大的家产，可说是他一切想法的根源。自小就失去一切的他，幻想着今后能掌管着这庞大的家产，以之作为少时的补偿。他也知道，这财产也成了他实现这一想法的最大障碍，毕竟那财产太庞大了。丽娘成年以后，冲着这份家产来提亲的人，每年都有好几个。比起他们，自己只是个领养来的孤儿，父母全无，在这儿全无一点点根基。人么，可以有享不完的福，但没有受不完的罪。他知道他必须隐忍而小心从事。可陆丽娘的失踪，一下子也将他心中的希望、计划乃至生活的情趣，打得个稀里哗啦。

从太湖里归来，关帷心里更烦闷了。

那天，他去太湖岛上，送上了一份厚礼，也见着了湖中强盗的首领。当他说明来意，不料那些湖匪们矢口否认小姐是他们抢掠的。关帷起先以为他们是在调枪花，意在提高要价，于是说我们家老爷愿以重金赎小姐，具体数目由你们提，但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小姐必须要活着平安回来。谁知湖盗首领这时还是说他们真的没有抢人，关帷这时才有些信了。但小姐她又在哪儿？

湖里的强盗们，要留这个大管家住一夜，他拒绝了，又匆匆地回到了汾湖。

到了汾湖镇上，关帷心里一阵茫然。心情沉重的他，没直接回陆家去，而是来到汾湖镇上的一家小酒馆内，要了些酒菜，独自一人喝着闷酒。

“啊呀，是关管家呀！”酒馆老板——打扮轻浮的马寡妇走了过来，浑身骚气地说着，接着，她在关帷对面坐了下来。

这个马寡妇，去年男人死了，三十来岁的她，正是如虎似狼的年纪，难免是空房难守。关帷这个童男子进来时，她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关帷看了看马寡妇：“我托你们打听小姐的事，你们有什么消息么？”

“啊呀，小姐是在平望丢失的，在我们汾湖，能听到些什么呀？”说着，马寡妇也看着关帷，“我说关管家，你们那老爷子就这一个小姐，要是这小姐没了，老爷子的万贯家财可不都传给你了么？你呀，有了钱，什么女人找不着呀！”说着，她挤眉弄眼地卖弄着风情：“如果你想，那今天晚上，我在这里等你！”

“不！关某今生今世，非陆小姐不娶。”关帷喝了一口酒。

“唷，关管家你还真有情有义啊！我说，要是那小姐让强人奸了，或是被卖到了妓院勾栏，你还会非她莫娶吗？”

关帷重重地放下酒杯：“只要她不死，我都会要她！”

“那她死了呢？嘿！”马寡妇轻浮的声调中，有种幸灾乐祸的味儿。

“她死了，我不会再要别的女人！”关帷对着马寡妇眼瞪了起来。

关帷离开了汾湖镇上的小酒馆，回到了陆家。

一个小丫环正在煎着药，关帷端起煎好的药，来到了陆德源房内。他一边给陆德源喂着汤药，一边说着去太湖里的经过。

陆德源看着关帷，一把抓住他的手：“关管家，我知道你对小姐是情深意笃。可如今，小姐她不知死活……”说着，他呜咽起来。

“老爷你且宽心，小姐的下落，关帷正在到处查找，会找到的！”关帷劝解着说。

关帷见陆德源精神好了些，劝他起来吃一点饭。

陆德源对着一桌饭菜老泪纵横，接着摆摆手吩咐家人：“将丽娘的碗筷也给放上！”

家人忙不迭地又盛上一碗饭并拿上一双筷子摆上。

陆德源端起饭碗，一口没吃，又呜咽着放下了碗。

二十四

关帷在放着丽娘碗筷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接着端起了碗：“老爷，你不要弄坏了身子。来！我陪老爷吃！”他看着陆德源低头呜咽，缓语劝解：“老爷，小姐的事，我正在查找，即使走到天涯海角，关帷也一定要把小姐找回来！”

陆德源感动地听着，接着又禁不住伤感地流起泪来。小姐这没了已个把月了，唉，真不知她是不是还活着？想到风烛残年的自己，虽有万贯家财，可没了精神上的依靠，这日子还有什滋味呢？他禁不住地放下碗，呆呆地抓着关帷的手。

关帷一任自己的手让陆德源抓着。他看着老爷，诚恳地：“老爷，如果老爷愿意，小人愿为老爷的螟蛉义子，侍奉于左右。”

陆德源看着关帷，接着又禁不住地叹了口气。

正在这时，一个家人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老爷，小姐回来了，小姐她回来了。”

陆德源不敢相信地站起，颤声问：“她在哪里？”

厅门口，陆丽娘缓缓地走了进来，她见到陆德源，小声地喊了一声：“爹爹！”接着她急切地跑到陆德源身边，父女抱头痛哭。

陆丽娘带着哭腔大声地喊着：“爹爹！”

陆德源看着陆丽娘的脸：“丽娘，这不是做梦，真的是你呀？”

陆丽娘抬起眼，点了点头：“唔！”

陆德源：“你，你去了哪儿？”

陆丽娘：“那天，孩儿正在平望看社火，黑夜中被两个强人劫持到船上，他们把我带到了扬州……”

陆德源大惊：“扬州？”

陆丽娘猛然想起：“哎呀，只顾了说话，恩人他还在门外。”说着，她不由分说地向门外跑去。陆德源和关帷也不知就里地跟了出去。

船到了苏州，沈万三本想先回昆山周庄，但一来考虑带了个陆丽娘，回到家中上上下下地不好解释，二来陆丽娘心中也放不下老父。于是船就直放吴江汾湖了。到了陆家门口，陆丽娘要他和她一起进门，他想想，婉拒了。待到丽娘进了门，他就吩咐陈老四开船。送了这么远的路，这个吴江的大富豪，总要招待一下，大吃一顿的吧。可这就走，连口水也喝不上，陈老四嘟嘟囔囔地说着。

陈老四撑着篙，船离了岸。沈万三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陆家门庭。

正在这时，远处的陆家门口，陆丽娘匆匆跑了出来，对着船大声地喊着：“喂，沈大官人！你等等！”

船上，沈万三拱手道：“陆小姐，后会有期！”

陆德源和关帷也走到门外，看着河中。听着沈万三的话，陆德源奇怪地问陆丽娘：“这人是谁？什么后会有期？”

“爹，这可是救我的大恩人！”

“救你？你在扬州怎么啦？”陆德源懵懂不解。可在一旁的关帷，看着陆丽娘的神态，心里一下子明白了。看着那远去的孤帆，他仇恨地投去一瞥。

５归家后的沈万三，在贤慧的妻子和天真的晓云面前，发觉自己陷在了三个女人的情感之中

沈万三回到了昆山周庄。

他没有想到，家里正有一场风暴在等着他。

是时，沈佑正坐在床上，王氏和沈贵站在一旁。沈贵看着爹长吁短叹，轻声地说着：“爹，你好些了吗？要不要去请个郎中？”

沈佑一下子掀开被子，下了床来：“我这个病，都是给沈万三这个畜生气的。一百亩好地，这才抵押了一千两银子，一百亩好地呀！”对于田地就像是心肝宝贝的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揪住他心肝宝贝更使他难受的了。

“万三做了生意回来，这地还好赎回来的呀！”王氏在一旁劝着。

“是啊，爹爹请宽心！”沈贵也劝着。

“宽心？嘿，除非他这就拿了钱回来，将那一百亩地赎了，我这才宽心！”沈佑怒冲冲地吼着，接着，他走出了卧室，来到了沈厅内。

正在这时，沈万三走了进来。

沈佑看见沈万三归来，一下子惊喜起来：“哎呀，你可回来了。那个典当行的商人已来过我们家，催讨你典借已到期的一千两银子。还有两三天的日子，可要到期了。”

沈万三看着父亲，不便说出他在汾湖放的那笔情债和钱债。

“父亲，我……”

正在这时，沈母、沈贵、褚氏、晓云等都闻讯赶来了。沈万三看着他们，他怎么也没想到，相会竟是在这样一种情景之下。

二十五

沈佑依然喋喋不休：“典当行说了，如到期不还，那抵押的田地他们将变卖。你这次做生意，就是没赚，那本钱总该还在，快把这典借的钱去还了。”

沈万三双手一摊：“我这手头，钱没有了！”

“怎么，这次生意又赔了？”沈佑真不知他是怎么回事了。

“不，这次做生意我可是获益匪浅。”

“获益匪浅？！那获的益、赚的钱呢？”对沈佑来说，快拿钱去赎地，悠悠万事，就以此为大了。

“我，我……”沈万三不知怎么说。

“看你这张口结舌的样子，难道又是亏得连本钱都没有了？”沈佑一声冷笑。

“不，生意上没亏！”

“那，钱呢？”沈佑终于克制不住，大声地吼了起来。

“那钱，我用来救人了！”

“救人？嘿，我看你还是救救自己吧！典当行那边，你怎么去打发？我辛辛苦苦忙了一辈子，忙了这几百亩的地，分给你一半，这，这还没几天就要捣腾光了。你现在是有妻室的人了，你这样捣腾，让她们跟着你吃什么？”

“我下次再去扬州，一定可将这些都赚回来。”

江南粮价的大跌和苏北已现端倪的灾荒景象，此外，还有张士德要的丝绸、粮食，答应给的私盐，所有这些，沈万三倒是真的有把握。可对此全然不知、也不理解的沈佑却怎么也受不了：“啊，你还要去经商啊？”

“苏北今年大旱，秋后粮价必然上涨。而江南夏熟丰收，秋熟作物也长势甚好，粮价正下跌。秋后乘粮价低时屯集上几万石粮食，明春运到苏北，那……”沈万三说的这些可算是经商极其重要的信息。可对沈万三经商一而再、再而三地肉包子打狗，沈佑却再也没有什么信心了。

沈佑冷笑一声：“几万石粮食？哼，你这胃口可越来越大，如意算盘也是越打越好，可你两次经商，已将田产典当殆尽，还拿什么去做本钱？”沈佑说的倒也是实情。

沈万三看了看父亲说：“家中还有些田地，只要能以此为抵押，我可借个几千两银子做本钱。在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盘算着这些，越想越觉得能有把握赚回几倍的利。”

“呸！几倍的利，你以为我还会信你！”沈佑气得浑身发颤。

沈万三依然痴迷地看着父亲：“我说的是真的！”

沈佑看着沈万三，气得一口痰涌上：“你，这几千两银子哪里能买几万石粮食？你整天胡说八道，胡思乱想。我，我怎么生了你这个畜生！”

沈母走了出来，连忙将沈佑扶着坐到椅子上，接着她回过头斥责沈万三：“万三，你看你把你父亲气成什么样了！”

沈万三委屈地：“我……”

沈贵也走了过来：“兄长，我看你简直是财迷心窍了。不稼不穑，不农不桑，惟以挥霍祖产为能事。”说着他指着沈佑：“把风烛残年的老父气得如此，不仁而又不孝。”

沈万三看了沈贵一眼，低下头去。唉，这叫自己又能说些什么。

夜晚，沈万三躺在床上唉声叹气。

褚氏掌着灯走了进来，她看了沮丧的沈万三一眼：“一家子都被你搅成这样了！”她看沈万三并无反应，又接着说：“你这次去扬州，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啊？”

沈万三看了妻子一眼，摇了摇头：“一言难尽！”

“一言难尽？这能有什么难尽的！你这么空手回来，连本钱都折了，还能说是获益匪浅？”

沈万三心情极烦躁。

“唉呀，你让我心静点好不好？苏北那边的事儿，可是做生意的绝好时机，这要是抓不住，真太可惜了。”

褚氏看着沈万三，低下了头：“既是机会，你为什么把本钱都弄光了呢？你说是救人？我看八成是在外面另安了家室，救了这个人吧！”

二十六

褚氏说起的救人，使沈万三一下子想到了陆丽娘。不管怎么说，陆家总会将自己救风尘的那笔钱还来的吧！放了长线，意图在钓大鱼的沈万三知道，要掌握火候，等待瓜熟蒂落，心急可不行的。那位陆小姐说要跟了自己，这是一时的感情冲动，还是她真的会这么做，自己也只能待时而动了。然而，每想起陆小姐时，伴随着而来的就是她家那庞大的家业。这闪烁着的金钱的光泽太炫目了，相比之下，陆小姐的品貌、为人倒是黯然失色。不！应当说，除了陆家的钱以外，沈万三什么都看不见了。当他和父亲说着那几万石粮食的打算时，已分明是以陆家的家财作为经济后盾的了。

褚氏看着沈万三毫无反应的脸，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是伤感而哀怨地低下头：“你在外面救人，我在家中守着你倒也没什么，只可惜了晓云对你的一片情分……”

褚氏打出的晓云这张牌显然有了作用，沈万三猛然惊坐起来：“晓云，什么晓云？”

“我不笨，至少还看得出，那丫头对你可是关心着哪！”此时的褚氏既怕沈万三分心于外，更怕他今后分身于外，不得已借晓云来吸引住沈万三，但毕竟心里酸酸的。

沈万三看着褚氏，心里倒猛然升出一片歉意：“不，你别乱想！”

褚氏抬起眼：“别乱想，那你叫我怎么个想啊？”

沈万三知道褚氏说这些话，是想窥探自己的隐秘，心里倒有些恼怒：“你要我说些什么？”

褚氏：“你刚刚说，做生意还赚了，可那钱呢？都花哪儿去了？”

沈万三看着妻子，踌躇着是不是将陆丽娘的事讲出来。后来一想，陆氏要是跟了自己，这今后也是瞒不住的，索性心一横，说出了这一次的扬州故事。

在沈万三和他的妻子说着几百里外的故事时，在晓云房内，这个可怜的姑娘正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窗前，屏息听着隔壁沈万三他们房内传出的窃窃私语声，心中充满着一种眷恋。

当然，晓云绝没想到，此时沈万三和妻子正在说着另一个女人。

“那姑娘长得一定很标致吧？”作为一个自知长得并不漂亮的女人，这是褚氏所能做出的最直接的反应了。

对陆丽娘的长相是否标致，沈万三未置可否，只是说起了另一个话头：“我救了她，那姑娘要以身相报，我，我拒绝了。后来，我送她回了吴江家中，没等他们家人出来，我就回来了。施恩并非图报，夫人如果信不过我所说的，可去吴江陆德源家中询问。”

“问？去他们家中能问出个什么？你和她是一条船上回来，这么些天，晚上你们就都在那个那么点大的小船舱里？这些事，去问谁？谁又能知晓？”褚氏感情复杂极了。

沈万三脸沉了下来：“我说的你既是不信，那还要听我说什么？”

褚氏心头一惊，立刻自感对夫君相逼过甚了：“请官人不要说了，奴家信了还不成？”

沈万三看着态度已软化下来的妻子，心思又转到了经商方面：“扬州那面，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我的丝绸粮食，他们全部都要。苏北今年大旱，粮食匮乏，这能不赚钱？还有，他们给我的是私盐，我船去得越多，那私盐可就带回得越多！”

“私盐？这可是犯禁的！”褚氏大吃一惊。

沈万三：“他们会给我把一切都安排好的。我现在就是缺本钱。”说着，他看着妻子，似乎是有意地进逼：“你能不能给我想点办法？”

褚氏为难地说：“我能有什么办法，上次那点娘家带来的私房积蓄都给了你了。”

沈万三“哼”了一声：“你是怕我在外面另安了家室吧！”说着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要是我想这个，那姓陆的姑娘要跟我，我早就接纳她了。要是这样，我再去扬州也就不会这么捉襟见肘了。”沈万三在这里，把自己说得高尚起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再说，你要纳妾，我也管不了你。你这叫我想办法，你一个大男人都没法子想，叫我这个刚进门的媳妇，到哪去想哪？”褚氏解释着。

沈万三看着妻子，不由得又长叹了一声。典当行那边这两天就要应付，否则，父亲那边的罗唣，他也吃不消。他心里最烦躁的是，陆姑娘那边，什么时候来，又是怎么个方式来？自己再去扬州的梦，看来只有这位陆小姐才能帮他圆了。

每想到经商及与经商有关的人时，他心里便开始烦躁。然而，当他想到白天在沈厅内只看了一面的小可人晓云时，他才发觉她是惟一没有牵扯进他经商事务的人，也只有在这时，他的心情才渐渐地平静如水。

晓云没睡着，房内也没点着灯。

先前站在窗前，她一直看着沈万三房中露出的灯光，想象着他现在会在干什么。直到沈万三房中的灯熄灭了，她才轻声地叹了口气，走到床边，脱衣上了床。然而上了床，她仍然睡不着，只是坐在床上，瞪大了眼看着这周遭黑暗的一切。

窗外，传来一阵秋虫的叫声。

突然，门上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是他！”晓云急速地下了床，走到门前时，她有些踌躇了。万一不是他，那……

门上又轻轻地响了一下，门外，响起了沈万三轻而急的声音：“晓云，是我！”

晓云再也顾不得什么，拉开了门闩。沈万三闪了进来，一下子紧紧抱住了晓云。

二十七

晓云声音颤抖起来：“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沈万三不搭话，径将晓云抱起，放到了床上。晓云吓得整个身子蜷缩起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她知道沈万三也上了床。

沈万三紧紧地抱着晓云，未几从怀中掏出一只金手镯：“你上次送我一只玉手镯，我这次路过镇江，给你买了这只金手镯！”

晓云镇定下来，接过手镯看着：“你这刚回来，不和小姐在一起，到我这里来干什么呀？要是他们知晓，会打死我的！”

“别怕！嘿，我这次回来，比起上次要饭好些。这好就好在我怀里是揣着这个值钱的东西。”

晓云抚着那只手镯：“你干吗不给小姐买点东西？”

沈万三看着晓云，毫不掩饰他的情感：“你那个小姐，是爹妈他们要我娶的，可你，是我要娶的！”

“你真会娶我吗？”晓云异常感动。

“本来，我这次做了生意回来就想纳你做二房，可现在，我这还要忙着下次再去扬州。还有，这次在扬州，我救了吴江的一位陆姑娘，她要我娶她！”

晓云坐起，极敏感地：“你，你答应了？”

“她家可是吴江的首富，这于我做生意可是绝对用得着。我现在最缺的可就是本钱，本钱哪！”

“那，你喜欢她吗？”

“大人家的姑娘，身上难免有些娇嗔和霸气。不过，她对我倒真是挺有情义，再说……”

“再说什么？”晓云不安起来。

“我要想生意做大，那就必须靠他们家的财力，否则，我就只能做些小本生意。”在天真无邪的晓云面前，沈万三将他救陆丽娘的动因全盘托出。可晓云却伤心地低下头，拭着泪说：“你这样了，那我呢？”

“你别哭，她们，一个很贤慧，是爹娘让我娶的，另一个也对我有情有义，我也要借助于他们家的财力。但你……”说着他叹了一口气，“可是我的一块心头肉啊！”

晓云小心地抬起头：“你最喜欢的人，真的是我吗？”

沈万三点点头：“今后不管会怎样，我一定要娶你。”说着他拿出晓云当初给他的玉手镯，套在自己腕上：“这，就是我俩的定情之物！”

晓云躺在沈万三怀中，看了看手中的金手镯，一滴泪流了出来。

沈万三帮晓云擦了擦泪，接着动情地亲了亲她。晓云温顺地在沈万三怀里躺着，一任他宽衣解带。一阵云雨过后，晓云顾不得失去童贞所带来的下体的不适，依然为身边的这个冤家想着：“典当行这几天就要你还钱，老太爷为这可动气了，这，你可怎么办哪？”晓云忘不了下午在沈厅里发生的一幕。

沈万三却很笃定：“吴江的那个陆姑娘，她一定会将我赎她的钱还来……”

“赎她，从哪儿赎了她？”晓云惊讶起来。

“扬州的一家妓院！”

“她不是大人家的姑娘么，怎么会是妓女？”

“不，是我救了她，她才没有流落风尘。”沈万三话语中有几分得意。

晓云心中一下子难过起来：“你呀，为什么对女人都那么好呀！”

沈万三却担心苏北那边的行情：“唉，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将钱给拿来。扬州那边的生意，机会可不等人，我这就要忙着秋后屯集粮食的事呢！”

“你和她一路上过来，她，她已是你的人了么？”

晓云并不感兴趣他秋后屯粮的计划，想起刚才的情景，她似乎觉得他在那个女人面前也好像是这样的，心里不禁酸起来。

“没有！”

晓云想着他刚才那情急的样子，不由得一声哂笑：“没有？哼，你这个馋猫，我才不信呢！”

“那些日子，我一看见别的女人，头脑里马上想到的就是你！”

“想我？哼，我有什么好啊？”晓云撒娇地一扭头。

沈万三动情地抚着晓云的脸：“你人好，心好，又长得这么甜！”

晓云娇嗔地：“你嘴上说得甜，哼，我才不信呢！”

沈万三：“真的，我刚刚说的那些心里话儿，可是对谁都没说过！”

二十八

晓云动情地将头靠在沈万三的胸前，接着甩开沈万三的手，挣脱开来：“不，你想的应该是他们家的钱，你怎么才能掏到手！还有，想的是要想得到他们家的钱，就得想怎么先得到她那个人！”

“鬼精灵！我要是当时就要了她，过后，她会把我看成是施恩图报的小人，那我可能今后倒得不到她，当然更得不到她家那些财富对我的帮助。这可是因小而失大呢！”沈万三说出了他和陆丽娘在那小船上克制自己的原因。

晓云看着沈万三：“说真的，你真够坏！但，坏得并不可恨！”接着她叹了一口气：“一想起上次你少了点心眼，以致讨乞当叫花子的模样，唉，又觉得你坏得让人可怜了。”

沈万三嘻皮笑脸地：“男人不坏，姑娘不爱！”

“我喜欢你！”晓云倒在了沈万三怀里。

沈万三抚着晓云的头发，猛然发觉自己陷在了三个女人的情感之中。

６丝绸铺的秦老板灌醉沈万三并得知苏北盐民要起事的消息后，以此相胁要和沈万三合伙。“呸！”沈万三猛地对他啐了一口

沈万三忽然想起周庄米行林老板那儿借贷的钱这一时半刻的还不了，得去打个招呼。第二天大清早，他就来到林老板的米行。可没想到，往日早已开市的米行，却是门板紧闭。

沈万三看着，不知是怎么回事，不由得想起当日向林老板借贷时的情景。

“万三兄弟，大清早你站在这儿，干吗哪？”

沈万三回过头，只见丝绸铺的秦文林不知从哪儿刚打完拳回来，还依然伸着胳膊踢着腿地走了过来。

沈万三见了他，想起他将一些放坼了的丝绸给他的事，心里有些恼怒，但他强压住心中的火，敷衍地：“我来看林老伯……”

“哎呀，半月前，他去世了呀！”

沈万三大惊：“啊……那，他家里的人呢？”

“唉，今年粮价大跌，他生意做亏了，一病不起，你看这店，也盘给别人了。家里一个闺女小凤儿和她妈都搬到乡下去了！”说着秦文林看了看沈万三，“怎么，你要找他们家的人，借钱？”

“不！林老伯在世时，借给我二百两银子，连字据也没要我立……”

“啊呀，这可好啊，人去债完……”秦文林一副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奚落的口吻。

“不！债没完，这人情债更不会完！”沈万三正色道。

“你是说，要将钱还到他妻儿闺女手里？”

沈万三点点头。

秦文林发出一阵说不清是赞誉还是揶揄的笑，接着他看了看沈万三：“万三兄，你这次去扬州，生意做得怎样啊？”

沈万三看着秦文林，气不打一处来：“你给我的那些烂了的绸，嘿，怎能不卖个好价钱呢！”

秦老板显然并不承认给了沈万三的是孬绸。沈万三看着他，无言地转身欲走。他不想和他理论。可秦老板却一把抓住他。

“哦，扬州的丝绸销路如何？走，到我店里喝两杯去！”

大清早，沈佑就去找沈万三，又没见着他。欠了一屁股债，典当行的期限到明天为止。可不，人又见不着了，爹娘的田地，卖了也不心疼。回到沈厅，沈佑坐在椅子上生着闷气。

这时褚氏走了过来。

“公公早安！”她给公公道了个万福，跪了下来。

“你，你有什么事？”沈佑大为意外。

“媳妇求公公，能否再助官人一力，不管怎么，他也是你儿子！”褚氏跪在地上哀求道。

“再助他一力？怎么个助？”说着，沈佑像是知觉了什么：“你是说让我帮他把那些典当的田产赎回来？”

“不，不，媳妇是说让他再去扬州，把钱赚回来！”

沈佑一下子站起，像是不认识这个媳妇。

二十九

“让他再去做生意？让我把家里那点田再去典当掉？”说着沈佑冷笑起来，“嘿，你可真贤慧呀！他上次典当的那些田产，一千两银子明天不给人家送去，人家可要变卖了，这些你不去想！你那个小叔还没成家，难道还要把剩下的这些田都捣腾光了，你们心里才安稳？作为新进门的媳妇，我做公公的不好意思说重你，可你，难道能如此以尽妇道，纵容丈夫不务正业？他在扬州，如何花天酒地地把钱挥霍一尽，你知道吗？他在外面到底做了些什么，你都知道吗？儿子不争气，我想他身边有个媳妇对他加以管束，可没想到，你这个媳妇竟是这么当的！”

褚氏跪倒于地，听着沈佑的斥责，心含委屈地流着泪。她何尝要这样，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这么个整天想着经商的男人，她也只能这么跟着他走。听着公公这无情的训斥，她心里难受得像是滴血。

沈佑看着跪在地上的褚氏脸上那一滴滴的泪水，摆了摆手：“好了，你下去吧！”

褚氏跪在地上，依然一动不动。这时晓云走了过来，将褚氏扶起。

就在褚氏回到房内，依然泪流不止时，沈万三却被秦文林强拉进他的丝绸铺内，二人正饮着酒。

酒过几巡，沈万三已是醉意酩酊，秦老板还是像劝酒时那样，一个劲地问：“这么说，你这次做生意又是空手而归？那你救的那个陆丽娘，长得标致么？”

“标，标致！”沈万三眼睛已看不清什么，话更是说得不利索了。

秦老板回过头喊着一个小厮：“四龙，快给沈老板斟酒！”那个叫四龙的小伙子走过来，忙不迭地给沈万三的杯里斟着酒。

秦老板从桌肚下面拿起一只水壶在自己的酒杯中加着。接着他拍拍沈万三：“沈老板，再喝啊！”

沈万三抬起头，醉意蒙眬地举起杯：“喝，喝……”说着，他和秦文林都将各自手中的杯子喝完了。

“扬州那边生意好做吗？”秦老板依然不放过地问着。

“好，好做！”

“怎么个好做法？”

沈万三乜斜着眼：“他，他们苏北盐民，大概明，明年要造反，要丝绸，还要……粮食！”

秦老板吃惊地瞪大了眼：“他们明年要造反，你，你怎的知道？”

“他，他们要我给，给他们运送丝绸，还有粮食，他们起事时要用！”

“要多少？”

“几万石丝绸……”沈万三的意识已然模糊。

“你，你这丝绸运去，送到哪里？又是送给谁啊？”秦文林想知道这些经商的门道。可沈万三已扑在桌上，酒醉不醒了。

秦老板看着醉烂如泥的沈万三，对四龙说：“把他扶到里面去睡！”

四龙奇怪地看着秦老板：“老爷，他家也不远，我送他回去！”

“不！他酒醒了，我还要有事和他商量！”秦文林说。

当沈万三醒来，奇怪地看着四周，接着要坐起来时，秦文林走了过来。他一手按住沈万三的肩膀：“别起，再睡睡！”说着，他在一旁坐了下来：“我有一件事，也想和你商量商量！”

沈万三坐了起来：“什么事？”

“你下来还要去扬州，是吗？”

沈万三奇怪地看着秦文林，不知他是怎么知道的，更不知他说这话的用意。

“你去扬州的那笔生意，我们合伙做吧？”秦文林亮出了他的底牌。

“什么生意？”沈万三奇怪地问。

“嘿，你可别瞒我了，苏北那帮盐民他们明年要造反，起事时要派用场的那批丝绸生意，喔，还有粮食……”

“呸！”沈万三猛地啐了秦文林一口。接着下了床，一把抓住秦老板的衣襟：“你，你说什么，什么明年造反？你怎么能这样乱说乱讲，这可要杀头的。”

秦老板看了看沈万三抓着衣襟的手，狡猾地一笑：“你昨天多喝了两杯，什么都说了。对兄长我，何必还要瞒瞒藏藏呢？”

三十

“你这个王八蛋！灌醉我是想套我的话！”沈万三一把将秦老板推搡在地上。接着，他掸了掸衣服，一副轻松自若的样子，“酒后难免是胡言乱语，这哪里是真的呀！”

秦老板从地上爬了起来，不怨不怒地：“嗬嗬，你在扬州救了汾湖的那个陆丽娘小姐，这难道也是酒后胡言乱语？”说着他笑了笑：“我说兄弟，有什么好果子不要独吃么！你也没那个力量再去扬州了，和我合伙，这可是大家互惠呢！”

沈万三戴上帽子：“那边乱起来，你敢去吗？再说，即使你敢去，要去，你自个儿去啊，何必要拉我和你合伙呢！”

秦老板“嘿嘿”一笑：“和那些要想造反的逆贼来往，让官府知晓，这可是死罪哪！在场分一半么！再说，你要不让我和你一起干，难道就不怕我向官府告密？嘿嘿！”

沈万三一时说不出话来：“你！”接着，他拍了拍鞋，悠然地：“告密！嘿嘿，谁能做证啊！再说，你这又会捞到些什么好处？”

秦老板瞪大了眼：“你……”

“你去告密啊！别忘了你也是南人，那些蒙古人、色目人可不会相信你这个南蛮子的话的。”沈万三说着，走出了门。

秦老板看着沈万三的身影，猛地将手中的算盘在桌上一砸，算盘碎裂，算盘珠子散了一地。

离开了丝绸铺的沈万三在沿着河边的小街上走着，当他走到南湖边的报恩桥上时，禁不住停下，站在桥上向远处看去。

“沈大官人！”忽然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着。

他回过头，只见远处，一只船正向着他这边驶来。船头上，陆丽娘在大声地喊着。

沈万三赶紧晃动着双手，也大声地喊着。

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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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汾湖恩怨汾湖情仇

１陆丽娘要做沈万三的偏房，陆德源拂袖而去。陆丽娘以死相胁，离不开女儿的陆德源无奈之际，终于想出了“两头为大”的办法

当沈佑听说吴江的大富豪陆德源和他的女儿来到家门口时，着实吃了一惊。他，他怎么会来我这儿？但客人在门口等着，他也顾不得再想什么，赶紧从厅内向大门口走去。

大门口，一个瘦瘦的长髯老者见了他一拱手：“沈老爷，吴江汾湖陆德源拜见！”

沈佑连忙还礼：“哦，您就是富甲吴江的陆德源老爷，久仰，久仰！”说着二人执手走进客厅。沈万三和陆丽娘也跟着走了进来。

沈家内室中，褚氏正在做着女红。晓云慌张地跑了进来，语不成句地说着：“姐，姐夫和吴江的一个小姐，还有，还有小姐她父亲……他，他们来了！”

褚氏心里一下子明白，那个小姐就是夫君这次在扬州救下的。但她却装着一副不解的样子抬起头：“晓云，你说什么呀！”

晓云其实也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但她必须装着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那小姐，他，他们说是姐夫这次在扬州，救了的！”

褚氏站起：“噢？他们现在在哪儿？”说着，她放下手中的女红，跟着晓云向厅内走去。

厅内，陆德源说起来意，并表示了许多感激之情，沈佑这才知道沈万三在扬州真的救了人，并且是陆德源的女儿。陆德源让一个家人恭敬地捧上一只装着许多银两的盘子，说：“沈大官人古道热肠，侠义之举，陆某诚心以谢！现还上沈大官人救小姐的银资三千，陆某另以七千两权作谢仪。”

一万两银子！沈佑心中吃了一惊。他看了看陆德源，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沈万三，不知是收还是不收。

沈万三对着陆德源拜了一揖：“陆老爷，那三千两银子，小生收下，可那七千两谢仪，却是万万不能收的。请老伯见谅，小生今后还要做人！”

褚氏和晓云此时已走进厅内，她们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听沈万三如此一说，沈佑和陆德源互相看了看，都不知此事怎生是好。正在这时，陆丽娘上前一步，对着沈佑倒头便跪拜下来。

“使不得如此大礼！”沈佑慌了神，急忙要扶起陆丽娘。陆丽娘却跪在地上给他磕着头：“沈老太爷，小女子此身系沈大官人所救，今愿以身相报，甘为沈万三之偏房，终身服侍于左右。”

陆丽娘此举，使厅内所有的人都大感意外。

沈万三大惊，他实在没想到这位陆小姐有这么个惊世骇俗的举动，自己为自己提亲，并且是做偏房：“陆小姐，这，这怎么能够？沈某实难从命！”

沈佑简直是不知怎么回事了，只是张大了嘴，一会儿看看陆丽娘，一会儿看看陆德源。他不知道这事儿，他们父女俩是不是商量过。待到他看着陆德源气得发紫、又渐渐地转白变青的脸，终知陆德源并不知情。他又看着沈万三和陆丽娘，却向那方面去想了：“一定是他们俩做下事了！”

陆德源看着沈万三和陆丽娘，也是想到了这个上。这个想法太刺伤他了，一个大人家的女儿，干出如此有碍门风之事，却这么轻率。他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看了看依然跪在地上的陆丽娘，拂袖而出。

沈万三见状，也连忙跟了出来。

厅内，沈佑看着陆德源愤愤离去，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陆丽娘依然跪拜着，满面流泪地说着：“若不嫁沈郎，小女子宁死以报！”

沈佑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褚氏和晓云：“你，你们快过来将陆小姐扶起。”

令沈佑万万没想到的是，褚氏居然走到陆丽娘身边，也跪了下来：“公公，妾身愿和陆小姐一同侍候官人。”

三十二

沈佑不知如何说是好。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子，感慨地：“这个不读诗书，不务正业，整天想着经商做生意的东西，怎么值得你们这么喜欢他？”

晓云看着跪在地上的褚氏和陆丽娘，双手捂脸走入后堂，不过谁也没注意到她。

此时，沈万三跟在陆德源身后，走出了沈家门外。

陆德源看了看停在河畔的自家的船，气呼呼地向船上走去。跟在后面的沈万三快步走了几步：“陆老爷，在下当初施恩并非图报，更无要娶小姐之意。”

陆德源猛然停住脚步：“什么？我女儿愿屈居你嫡妻之后，你竟然还说不要娶她？”从来都是别人上门来求亲，而苛求、挑剔乃至拒绝别人已成了习惯的陆德源此时受不了了。

沈万三一听陆德源把意思听拧了，赶紧解释：“不，并非是在下有意怠慢小姐，而只是沈某已是有妻室之人，怎敢有辱小姐屈居之后。”

陆德源看着沈万三，长叹一声：“你如果也是爱上丽娘的话，那真是恨不相逢你未娶时了。唉……”他叹了口气，咽下了后半段话。

陆家的船连夜赶回汾湖。

船舱内，陆德源板着脸，看着坐在对面的陆丽娘。

陆丽娘甜甜一笑，走过来偎在父亲的膝下：“爹，你怎么啦？”

“我们这个大人家的姑娘，怎能为人之妾，为人之小？你这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

“爹，不是玩笑，我是真的这么想的！”陆丽娘看着父亲说。

“胡闹！”陆德源面色陡然一变，“这传出去，不是败坏门风么！”

“败坏门风？”陆丽娘看着父亲，缓缓地说，“爹爹，小女在扬州，若非沈万三相救，我们这个大人家的姑娘，只能是流落风尘为娼，连做众人之小，都没这个名分。那传出去，才是败坏门风呢！”

“你……”陆德源一时语噎。

“爹爹，你一直说，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沈郎对我如此大恩，你怎么能这么待人家？”陆丽娘说。

“报，那当然要报！”陆德源看了陆丽娘一眼：“爹这次不也是带上了谢仪吗？如觉得这俗气，也可以以其他方式，比如赠与家产或是什么的。难道只有像你说的要嫁给他，那才算是涌泉相报？”

陆丽娘低下头：“不！我自己也喜欢沈郎的倜傥风流、遇事大度。”

“倜傥风流，他怎么了你了？”陆德源看着陆丽娘，是不是女儿已着了他的道了？“有一句话我一直不便说，他和你回来，就那只小船，两个人在一起，从扬州到苏州……嗨，我真说不出口！”

陆丽娘知道父亲说不出口的是什么事。说真的，当时在那只小船上，如果沈万三要她的话，她是会将自己给了他的。但是他毕竟没有，古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也不过如此罢了！这也是她事后分外敬重他的原因之一。此时见父亲对此疑虑，她正色道：“爹，沈郎是个君子，你可别把他往下作的方面想。当初，他可是要给我些银两，让我自己搭乘一只船回来，后来被他的一个朋友说了，怕我再遇风险，因此才和我乘他的货船归来。虽是船舱咫尺之地，可是他对我秋毫无犯。爹爹如是不信，可着奶娘查看女儿，还是不是女儿身子！”

陆德源看着女儿，他当然相信女儿所说，不由沉吟起来：“尽管他是个君子，可他已有了妻室！你这过去，为人之小，这……这怎么行！”

“这我不管，我只要嫁得此人，管它是大的小的！”陆丽娘任性起来。

“不行！你不在乎，可我在乎！”陆德源厉声说道。

陆丽娘站起：“如不允我嫁得沈郎，我宁可死！”说着，她欲向船头走去，被陆德源一把抓住。

陆德源底气有些泄了：“哎呀，你要怎样？”

“我死了以后，任凭爹爹将家产赠与何人！哼，我知道你想让我嫁给谁！”陆丽娘说的是她并不喜欢的关帷。

陆德源毕竟老了，他不能没有女儿，因此无奈地说：“你说怎么办？”

“你是爹爹，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那么先让他到我们家中来……”

陆丽娘一惊：“让他来干吗？”

“爹年纪大了，让他先帮着理财。至于婚姻的事……”他沉吟着，“我看不妨两头为大！”

陆丽娘：“什么两头为大？”

陆德源：“昆山周庄那边，他那个大娘子为大，你在汾湖这边为大，守着我们陆家的产业！”

陆丽娘一笑，接着抱住陆德源：“还是爹爹好！”

三十三

陆德源回到了汾湖。当他和关帷说起小姐与沈万三的事时，关帷惊奇地睁大眼：“老爷，这两头为大，算什么呀？沈万三那个妻子先进了门，一没死，二没休，小姐这样，还不是做他的二房？”

陆德源像是给揭了伤疤似的看了关帷一眼，可关帷继续说着：“小姐这么要跟他，是不是已着了他的道，成了他的人了？”

“不！丽娘还是个干净的女儿身子！”陆德源说起了他们虽乘一只船归来，但却无事的情况。

“老爷，我们这个大人家的小姐，怎么能够去做别人的小呢？”关帷愤愤然起来。

陆德源叹了口气：“我也是心里窝着股气。奈何丽娘自小惯坏了，尤其是她母亲过世后，对她百依百顺。到如今，惯成了这副样子！”

“这不能怪小姐。我看那个姓沈的，绝不是好东西。他知小姐有心与他，可却能做常人不能做之事。其人心高志远，眼光远非在女色之上，哼！只怕是欲取而故放，欲擒而故纵！”关帷看着陆德源说。

“此话怎讲？”陆德源不解。

“我看此人，也不过是个凡胎的性情中人，虽说着意经济之道，想必不是个饱读诗书之士，品格哪里会如古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然此人却能于咫尺船中而不乱，其目的只怕是不在小姐身上，而分明在老爷这富甲吴江的家产上。再说，他救了小姐，也送她到了家门口，那笔钱他明知道我们这个大人家会还给他，可是他就是连面都不见，扬长而去，等着小姐去送上门去！嘿，此人城府极深，小姐哪里会是他的对手！”关帷条分缕析，恨不得扒下沈万三的皮。

陆德源想了想，感到关帷话语中的情绪：“我看，他倒不是那种人！”

“知人知面，只怕是难知心！他十有八九是冲着老爷的家产而来。”关帷依然不依不饶，继续说：“他家有妻小，小姐又是这么才貌双全，就凭这，他也不该要了小姐！”

陆德源看着关帷说着，一直不语。

关帷看着陆德源：“老爷，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对我偏爱有加。如蒙不弃，关帷愿为老爷半子，当以此生侍奉于左右。”

陆德源盯着关帷：“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倒也使我倒抽几口凉气。你现在这么，是不是也是冲着我的家产而来？”

关帷心中一惊，暗暗地叫苦不迭：“晚生不敢，况且昔日所作所为，也是人所共睹！”

“昔日所为，焉知不是欲取而故放，欲擒而故纵？”陆德源用关帷的话说。

关帷低下了头：“老爷，晚生这些年对小姐情意深藏于心中，不敢狂，不敢乱。再说，晚生系老爷从小养大，与丽娘青梅竹马！”

关帷的话拨动了陆德源心中的弦，他心软了下来，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精明强干，为人也算是知书达理。说本心话，我也确曾有此意，可现在，小姐非其不嫁，这，这叫我……”

关帷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沈万三！”

２丝绸铺的秦老板出于忌恨，阴谋至官府告发沈万三。仗义的四龙，深夜来到沈万三家

林老伯去世一个多月了。

在做“五七”那天，沈万三来到周庄镇南面的一个村舍，林老伯的妻子和女儿小凤搬到了这里。

沈万三和他们一起为林老伯烧了纸钱，也烧了林老伯的生前衣物。看着那渐渐熄灭了的灰烬，林妻和小凤不禁又哭了起来。

沈万三看着林妻：“林老伯已经谢世，还望大婶节哀。”说着，他站起从怀中掏出一包银子：“林老伯在世时，借我五百两银子，现如数归还！”

林妻显然感到非常意外：“他兄弟，老头子临死前也没关照，那张字据我也不知在哪。”

“不！林老伯没要我立字据。”说着，他将那包银子放到了林妻手里。

小凤一直在旁边看着：“沈家大叔，我爹只借给你二百两银子，你怎么说五百两？”

林妻闻说连忙问女儿：“小凤儿，你知道这事？”

“沈家大叔借钱那天，我也在！”小凤说。

林妻捧着那包银子，有些不自在起来。她看着沈万三：“他兄弟，老头子已经死了，也没立个字据，这笔死债你能还来，我已经很钦佩你的为人了，可你还多给这么些银子，这，怎么能行？”

沈万三看着林妻和小凤，叹了口气，林老伯那诚恳的形象又出现在他眼前：“唉，老人家生前对我照顾有加，如今他走了，留下你们娘儿俩，我能看着你们缺衣少食，陷入困境么？我是个商人，但不是小人。从林老伯身上，我知道生财有大道，但当以义为利，而不能以利为利。”

林妻看着沈万三，慢慢跪了下来，小凤也跟着跪了下来。

沈万三赶紧扶起林妻：“老嫂子，你怎么能这样，快起来！”

沈万三扶着林妻站了起来。林妻流着泪将小凤拜托沈万三日后多多照顾。

沈万三看着小凤儿侧面的脸：“小凤儿多大了？”

“十五了！”

秦记丝绸铺的小厮四龙坐在柜台里恨恨地望着秦文林出去的背影。

三十四

四龙父亲在世时，曾向秦文林的父亲借过三十两银子，当时两人是一起走南闯北的弟兄，也没立什么字据。后来，两位老人都过世，两家的后人都不知道这借银子的事了。四龙十五岁那年，翻看父亲当年留下的账簿，知晓了这件事。尽管时过境迁，但厚道的四龙仍然找到秦文林那儿，说起父债子还，因家境贫寒，以给他做三年帮工来偿还父亲欠下的那笔债。秦文林当然同意了。四龙给他当牛做马地干了三年，到昨天期满。可秦文林忽然提出，还要四龙再做三年，否则就要还那三十两银子那么些年的利息。

秦文林到外面去了一阵回来了。一进门就吩咐四龙给他备文房四宝。四龙赶紧将笔墨纸砚给他铺好。秦文林走过去，在纸上写了起来。

秦文林刚才出去，听说了吴江首富陆德源的女儿和沈万三的事，一下子心中充满着了妒忌。他妈的，没想这小子倒交上了财运和桃花运！他做别的事都没心思了，只想着回来要破破他的运。想到沈万三酒醉那天所说的苏北盐民不日起事的事，他决计向苏州的官府衙门告发这个通贼的沈万三。

写毕了告发信，秦文林将纸折好，套在一个信套里，接着对正坐在柜台前看着店的四龙说：“你去准备一下，给我乘便船赶到苏州官府衙门，将这给递上！”

四龙吃惊地：“老爷，你这是干什么？”

秦文林解气地哼了一声：“沈万三，这下，我看你再神气！”

“老爷，你这是告他什么？”

“他通苏北的土匪。上次他在这儿喝酒时说的，还说他们要起事造反，你四龙也听见的！”

“老爷，我可没听见什么。这事，我看你也算了吧，你这样，官府能给几个赏钱？”四龙劝解着。

“赏钱，哼，我这告发信都没署名，我才不是为领那两个赏钱呢！”

“那，你这损了人又不利己，又是何苦？”

秦文林眼里露出嫉恨的光：“从小到现在，他样样都比不上我。哼，现在倒给他撞上大运了。我就是要破破他的运，让他倒个血霉！”

四龙瞪了秦文林一眼，接过那信，一言不发地揣在了怀里。

“这怎么个两头为大呀？”晚上，卧房内，褚氏问着沈万三。

沈万三看了褚氏一眼，没搭理她。陆丽娘的做法，一切都在他的估算之中。这个“两头为大”，比他事先想的还要好。至多是自己两面跑跑，辛苦些而已。让她们都做“大”，一来可少了许多麻烦，二来也可以避免妻妾争风吃醋的正面交锋了。想到这里，他站起来：“嘿，当初在扬州救她，真没想到会救出这么个结果！再说，我要是娶了她，尽管说是两头为大，但总是个二房吧，夫人心里容不下了？”

“我心眼可没那么小。那天在爹面前，我就说了愿和陆姑娘一道侍候你。”说着，褚氏语含讥讽：“我也知道你，并非是为了女色。否则的话，在扬州时，你就会要了那姑娘了，是吧！说起那陆姑娘，我倒想告诉你另一件事，晓云她似乎对你倒有一份情愫。”褚氏为了怕沈万三的心归了陆丽娘，又可怜地打出了晓云这张牌。

“晓云？！”沈万三头脑中飞快地转着，他不知褚氏说这话的意思，决计实不如虚：“我沈某心在四海只想做一些经商贸易之事，并无意于女色。那边那个陆姑娘已够我烦的了，这里怎么又弄一个出来？”

“你真的对晓云一点没那个意思？”褚氏看着沈万三。

沈万三的目光躲闪开来：“这……”

褚氏悠然地坐了下来：“我看晓云这姑娘有情有义，人也长得俊俏，以为你会有意，倒想让你娶她做二房。唉，皇上不急，我这个太监急什么呢？也许，老爷在扬州时，就为自己找好了二房呢！我作为老爷的正房，不管老爷娶什么人做二房，我都会和她和睦相处。”

沈万三心里漾起一丝感动，只是无言以对地看着褚氏：“此刻，我心里只想着明春再去扬州的事，也无意失信于他人。”说着，他掰着手指：“陆家还来的三千两银子，我一千两还了那典当行。还有两千，我已着人立即采办丝绸、粮食。唉，这本钱还是不够啊，否则，我多弄些去，那不仅可赚个几倍利，更能多弄点私盐回来，那利就不止十倍了。”

“你说起经商贸易的本钱，时至今日，也只有那陆姑娘有力量可以助你圆这个经商梦了。再说，你将那七千两的谢仪还了他们家，不就是这个算计么？”褚氏说着，靠在沈万三身上流下了泪。

沈万三转过身，捧起妻子的泪脸，帮她擦着泪：“你怎么哭了？”

褚氏紧紧抓住沈万三的手：“妾身命苦，没出身在有万贯家财的富户人家。”

“你也该满足了，你要是像晓云一样，出身在一贫如洗的人家，又是如何？”沈万三抚着褚氏的头说。

褚氏神情有些感动：“官人，妾身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妾身已有孕在身！”

“哦，有孩儿了！这，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沈万三大惊亦大喜。

褚氏含羞地低下头：“这刚有，叫我怎么早告诉你？”

听着褚氏所说的，沈万三如梦如幻地仿佛看见一个咯咯笑着的小娃儿正向他奔来，他不由失神地喃喃自语：“我有孩儿了！”

幻想着能以此拉住沈万三的褚氏，不失时机地问：“陆姑娘那边，你还去不去？”

三十五

沈万三惊讶地看着褚氏，他明白了褚氏柔情背后的深意：“去！没有他们陆家雄厚财力的支撑，我沈万三只能在做小生意上打转儿。”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晓云的声音：“沈老爷，丝绸铺秦文林家的四龙连夜来见你！”

沈万三不耐烦地回答：“这么晚了，怎么还来？你和他说，我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吧！”

“我和他说了，可他说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非得要见你！”门外晓云的声音依然响着。

沈万三无奈地开了门，然而在厅内，当沈万三屏着气息，读完秦文林写的那封告发信后，他紧紧地抓住四龙的手：“谢谢你，兄弟！”说着他忙不迭地从怀中取出几锭银子：“兄弟，这点小意思！”

四龙一下子缩回手：“沈老爷，我，我不是来讨赏钱的！”

沈万三指着手中的信：“那你，你为什么要把这封信给我看？”

四龙低下头：“我，我一是敬仰沈老爷你的为人；二是看不惯秦老板他的做法。”接着他说起秦文林耍赖让他继续当三年帮工的事。

沈万三看着四龙，心里想着，此人背主倒也情有可原。再说，他为父还那笔无人知晓的债，倒是个极守信义的后生，只可惜碰着了一个无赖主儿。

四龙抬起头：“沈老爷，我今天来告诉你这事，也不准备再回他那儿去了！”

沈万三看着四龙：“不，你先去苏州转一圈回来，就权当是将这信送了官府似的。我这去汾湖，料理些事。等过了这晌，如果你愿意，到我这儿来当我的帮手！”他喜欢上这个年轻的后生了。

四龙看着沈万三，点点头。

３病态地爱着陆丽娘的关帷，内心像油煎似的难过。沈万三为经商的本钱，求陆丽娘帮助。陆德源和沈万三说起儒商风范

沈万三去了吴江汾湖。在陆家又举行了一个极隆重的婚礼。相比女儿给人做小，陆德源多少也算心满意足。陆丽娘这些日子，也几乎忘却了沈万三在周庄还有个已怀孕了的妻子，也高高兴兴地在汾湖这头做起“大”来。

几天热闹下来，沈万三和陆丽娘都感到累了。这天早晨，日头已高，沈万三和陆丽娘还在房中睡着。

陆家客厅内，陆德源大清早就泡了杯上好的清茶，正慢慢品着。想到女儿的婚事就这么过去，他心中陡然地生出许多孤独和惆怅。

关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这些日子里，内心像油煎似难过的就是他了。女人、财产，都随着那天婚礼中的鼓乐，飘到云天外了。他内心愁苦万分，可在人前却还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脸，忙这忙那的。只有回到他自己一人住的屋内，他才敢发泄地喊、无言地哭。喊够了，哭累了，他从枕下取出几件不知什么时候弄来的陆丽娘的亵衣和肚兜，痴迷地看着，接着疯狂地亲着这些衣物。昨晚老想着陆丽娘此刻和沈万三在干什么，弄得又是一宿无眠。清早起来，他来到客厅，看见陆德源正闷闷不乐地坐着。

关帷给陆德源道了安，接着看了他一眼，低声地：“老爷新得佳婿，喜气未过，还望高兴些才好！”

陆德源看着他，只是一笑，笑得有些凄然。

“日头已高，新婿和小姐怎还不来给老爷请安？”关帷幽幽地说。

关帷的话挑起了陆德源心中的孤独和不满，他叹了口气：“如此缱绻，儿女情长，焉能成大事？”说着，他看了关帷一眼：“今后家中的支出收入，一应账目，你交与万三掌管，让他也有点事做。”

关帷一愣，抬起头看着陆德源。对此他尽管早有准备，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很快，他头又一低：“是，老爷！”

就在关帷已准备着账本什么，要交与沈万三时，沈万三正在新房内帮着陆丽娘梳妆。陆丽娘看着镜中的自己，接着又看了看沈万三，欢愉地一笑：“在扬州时，看你那豪爽的劲儿，可此刻，却像个水做的男人，柔得让人可怜，却又柔得让人可爱！”

“我本来就是个苏州的男人么！”沈万三也笑了。

当陆丽娘告诉沈万三，昨天和爹说了，今后家里的一应账目，让关帷交给他管着时，沈万三却想到了和苏北张士德的千金一诺：“这事，过些时候再说吧！”

“为什么？”陆丽娘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秋后，我要屯收粮食，还要收购丝绸，明春再去扬州！这和张士德说好了的呀！”

扬州，对陆丽娘来说，那里有太多可怕的回忆：“还要去那儿呀！我一想起那地方，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做生意的人，最重要的是一个‘信’字，你爹那天不是也说，守信不欺，才是经商长久取胜的成功之道么！”说着他看着陆丽娘：“你想，张士德那边在等着我。即使不谈经商，只说做人，我也不能失信于人呀！再说，张士德他们，将要起事反元，我这丝绸粮食，他们起事时要等着派用场的，我这怎能误了别人大事？”

“起事，他们也许是说说罢了。你哪里能当真！”陆丽娘说。

“不！如今这天下，已是烽烟四起，苏北明春要是大荒，倒极有可能闹事的。”

“他们那边要闹事，你，你怎么能还往那边跑？”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元官府无道，暴虐而残暴，上至皇帝，怠于政事，荒于游宴，下至百官，穷奢极欲。至于衙门纷杂，横征暴敛，令天下人痛而恨之。我能为反元而添绵薄之力，亦是此生无憾矣！”

作为元代最末一个等级的南人，虽然家是巨富，但陆丽娘从父亲所受到的元官府的压迫欺诈中，也感受到官府的无道。她理解并感佩那些反元义士的一腔热血，但此时，她却怕再去扬州，并且也不想让沈万三一个人去。沈万三理解她的心思，更想起去扬州，还缺点本钱。当他和陆丽娘说起这事，陆丽娘一把推开了他。

“你，你娶我，嘿嘿，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陆丽娘容忍不了这个。可沈万三却点点头，“唔！”地一声全盘认了。

陆丽娘急了：“你……”她说不出话来。

“我想你会帮助我，也只有你能帮助我了！”沈万三诚恳地说。

三十六

陆丽娘情绪急剧地变化着。沈万三诚恳的话语，既是实情，也透逸着他对自己的情分。她不由一下扑到沈万三怀里：“唉，你这人还算老实！”说着她抬起头：“只是你说，你要多少本钱？”

“这事必须求你父亲，不能背着他干！”

他还想着我父亲！陆丽娘心里涌起一阵感动：“好！我马上就去和爹说，并且我也要和你一起去扬州！”

沈万三要的本钱，对陆德源来说，不过是牛身上拔根毛而已。但当听说女儿也要随着去时，老人担心了：“你还要去扬州？”说着他看着陆丽娘：“那位沈万三，心颇大呀！只是这乱世……”

“他说，乱世，才能更好地做大生意呢！”

“商界枭雄的胚子！”陆德源头脑里突然冒出这个词，接着他看了看女儿，叹了一口气。这个任性的女儿跟了他，不知是祸是福。

一个家人走来禀告说：“官府来了几个差人，要交什么钱，正在厅里等着。”

陆德源听了立身站起，离开了书房。他到了大厅，还没说上几句话，那个前来勒索的蒙古官员就指着陆德源骂了起来：“老南蛮子，你这儿什么人来收过了钱，我不管，我这个月还没收呢！”

陆德源树大招风，大小官员用各种名目来收钱，真个如走马灯似的你来我往。对此，陆德源一直本着民不与官斗的原则，舍财而免灾。可此时，没说两句话就被骂了个狗血喷头，正窝了一肚子气，不好说，不便走，只能是低头不语。

蒙古官员没拿到钱，恨恨地摔着厅内的凳子：“你们这些汉人，张王李赵遍地刘，所以我们曾有个丞相说，要杀尽你们张王李赵刘这五个大姓。依我看还要加上你这个姓陆的刁民，凑满六个，陆陆大顺！”

正在这时，关帷走了进来。他给蒙古官员施礼道：“大人，小的是这里的管家，大人有何吩咐，请与小人讲！”

“老子要钱！”蒙古官员说。

关帷将陆德源送至厅后：“老爷，你先歇息着吧，这里的事，让小人料理。”

陆德源离开了大厅，来到廊下，迎面见闻讯匆匆赶来的沈万三。

“爹爹，前厅里是怎么回事？”沈万三着急地问。

“来了几个差人，勒索钱财。管家正在和他们周旋，你不要去了。”说着，陆德源伸出手，让沈万三搀着，来到了花园内的亭子里。

坐定后，陆德源看着沈万三：“万三贤婿，丽娘我也就托付给你了。这闺女，我知道她个性太要强，现在你在周庄和在我这儿，两头为大，只是我担心今后。要是丽娘有些什么不到之处，你处处看在我这张老脸上面，担待些则个。”陆德源说出了他的远虑：“丽娘如果生在普通的贩夫走卒之家，你对她如此，我绝对相信你是真心待她，要的是她这个人。唉，可惜她是生在家有万贯之财的人家。老夫也难免担心，贤婿要她这个人之外，是否另有所图？”

“没有……”沈万三有些心虚。

陆德源淡然一笑：“没有，那就更好。老夫我年过六旬，膝下就此一女。这些家财，我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百年之后，还不都是你们的？”

刻意如此，一切也已入囊中。沈万三未免歉意地低下了头。

陆德源继续说着：“你着意于商道，可这经商之道我只送你几句话：其一就是要‘以诚待人’，作为一个大商人，靠机巧、诈骗，是难以成就大事的。其二就是‘信义为本’，重承诺，守信用。钱，又称为‘泉’，意思是当如流水一般不断，然而有源才有流，以狡诈生财者，乃是自塞其源。其三，‘仁心为质’，以仁爱之心经商。人们之所以说无商不奸，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是因为有相当一部分商人，有冷酷之心，无仁义之德。有句话讥讽这类商人说，卖轿子的希望人们都当官，卖药的希望人们都生病，卖棺材的则希望人们都病死。如果这样子做生意，岂不是困人于厄，乘人之危而牟利了么。这种昧心钱不能赚。”

“是啊！故君子富，好行其德。”沈万三也说起《史记·货殖列传》里的句子。

陆德源看了看他：“我上面说的这几句话，说说容易，做起来难又不难。不过，要是真能做到这几句话，那可就是大有儒商之风范了。”

沈万三抬起头，拱了拱手：“岳丈耳提面命，小婿谨记在心！”

陆德源看着沈万三：“经商之兴衰与国家之兴衰密切相连。你看看当今天下，那些元人，只怕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烽烟四起之际，既为经商设置关卡重重，又是平添了许多机遇，是英雄还是枭雄，这就看你如何把握了。”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沈万三兴奋起来：“小婿此番去苏北，正是利用苏北将起事之机，做一笔大生意！”

“贤婿，经商之道，莫过问政事。再说那种造反起事，可是灭门之祸！和这些人搅在一起，利固然大，但风险也太大。此事，你在朋友中，千万莫要说起。”说着，他看着沈万三：“你这样闯荡，倒使老夫想起，当另有一话相告，未知愿听否？”

“岳父大人，小婿愿闻其详！”沈万三一拱手。

“老夫也知你心高志远，只是乱世之际，赚了钱也只怕是祸人殃己啊！钱毕竟没有命重要，到了该撒手时还得撒手！”

陆德源见沈万三点点头，又问道：“你和丽娘去扬州，周庄那边的家中，一切都料理好了么？”

沈万三：“大娘子已是身怀六甲，只怕明春她生养时，我已在苏北。”

陆德源一惊：“哦……你这外出，要许多日子，只是，她那里要紧么？”

“父母都在，她身边还有个她从娘家带来的丫环。”

陆德源理解地点点头：“你临去扬州前，再回家去看看。”

“唔！我明天就去周庄！”沈万三点点头，实在地说，他还要找那个秦文林，了结一场莫名其妙的仇恨。

三十七

４沈万三刚柔相济地罩住秦老板并从他处要了四龙。陆丽娘和沈万三商量再去苏北

沈万三要来周庄丝绸铺找秦文林。可秦文林这些日子，心里也够忐忑的。着四龙送了那告发信后，这些日子，他一直等着官府来人抓沈万三。可沈万三如今却去了吴江汾湖的陆家，也搞不清他到底是去汾湖纳个小妾，还是上陆家的门去做女婿，说是做女婿吧，这边周庄还有个正房在候着他，可若说是纳妾，又说是两头为大。秦文林当然不想搞懂这些，他只是嫉恨，这小子倒一头栽到一个大富翁家去了。

看见四龙走出来，秦文林连忙喊住他：“四龙，上次那封信，你送没送到官府衙门里去？”他怀疑是不是这里面出了什么差错。

“送进去了呀，是一个听差接进去的！”四龙说。

秦文林“哦”了一声：“那，那他怎么去了汾湖？”

四龙故意装糊涂地：“汾湖？谁去了汾湖呀？”

秦文林一时语噎，毕竟这是伤天害理、见不得人的事，因此也只能掩饰地说：“没，没什么！你去忙吧！”

这边四龙刚走开，沈万三一头走了进来。秦文林见状心里突地一跳，但他马上镇定了下来：“唷，是万三兄哪！听说，你娶了吴江首富陆德源的女儿，这可是靠了座吃不光、用不完的金山啊！”

沈万三含笑不答，走了进来。秦文林连忙搬了张椅子说：“请坐！”说着，他向后堂喊着：“四龙，沏茶！”

沈万三一摆手：“慢！”

“沈兄找我？有事？”秦文林不知他来是不是因为那件事。

“有事！”沈万三点点头，“苏州官府衙门中，有一位朋友给我带来一信，我看看那字迹像是你的，特给你带来，也算是完璧归赵！”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告发信，递给秦老板。

秦文林迟疑地接过，抽开看了看：“呀，这哪里像我的字呀，再说这上面名字也没有。嘿嘿，沈兄，你怎么会疑心到我？”说着，他将那信又还给沈万三。

沈万三接过信纸，重新装入信套，接着又揣入怀中：“嘿嘿，想背后玩我，也不打听打听，我衙门里有多少朋友。倒是写这信的朋友，官府里的人说了，要是查清的话，倒要问问他，这苏北什么造反不造反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说不准，他和那帮逆贼，有着什么联系呢！”

秦文林慌张地否认：“没有，没有！”

“这信既不是你写的，”沈万三看着秦文林，“你怎么知道他没有？”

秦文林擦着额上的汗：“我，我是说说的，噢，我，我不知道这些！”

“不知道就好，只怕知道得太多，不要说官府找他，就是苏北的那帮亡命之徒，也要来找他呢！”

“是啊，是啊！”秦文林悻悻地说。

沈万三一笑，站起，巡看着店内架着的一匹匹绸：“你这绸，多少银子一匹？”

“三十两银子！”

沈万三看着秦文林：“那好，你现在有多少？”

秦文林迟疑地：“六、六百多匹！”

“尽管你的价有虚头，我也不杀你的价。你明天给我装个船，全部运往汾湖！”说着，沈万三话一顿：“不过，凡是质次或放霉烂了的，一概给我剔除！”

秦文林惊讶万分：“我那些，你全都要？”

沈万三点点头：“以德报你的怨，让你发个财，不好么！不过，我有个条件！”

“条件？”秦文林狐疑地，“什么条件？”

沈万三：“我向你要一个人！”

秦文林：“谁？”

“四龙！”

秦文林一下明白，事情出在了那个小厮身上。但他不能回绝，沈万三将他铺里的丝绸全部包圆儿，这可是大买卖。但他心里也不甘：“你要他？带他去汾湖？”

“我那里缺个小厮。再说，这个小伙子为还上一辈的债，给你白干了三年，你也该看着人家的一片仁义之心，得让人处且让人！”

“好，只是我那六百匹丝绸，你价钱可不能……”秦文林不放心那笔大生意了。

“以市价，一文不少，货到付银！”沈万三猛地打断他的话。

据说陶朱公传下来的经商十八忌中，有一条说，用人要方正，切忌歪邪，歪邪则托体难。沈万三看四龙这个后生子质朴可靠，想到自己今后生意做大，到时最缺的可能就是这种为人质朴而可靠的帮手了，因此，他并没有把四龙带到汾湖，而是让他在周庄赎回了林老板死后盘出去的米行，并让四龙将林老伯的女儿小凤也接来做帮手。米行乘秋后粮价大跌，大量屯集起粮食，为沈万三春上再去扬州做准备。

时至今日，有了汾湖陆家的靠山，沈万三已不再为经商的本钱烦心了。岁末隆冬，为了春上张士德的生意，他还特意让四龙跑了趟扬州找着了张士德。当时正要回泰州的张士德匆匆地让四龙带回话说，要丝绸，更要粮食，越多越好。

当沈万三重回汾湖和陆丽娘说起这事时，陆丽娘问他：“四龙今年多大？”

沈万三不解地看着陆丽娘：“十八！”

陆丽娘：“你那恩人的女儿小凤，今年几岁？”

“十五！”

“这不正好么，她和四龙，一个十五、一个十八，一个是凤、一个是龙，倒是个龙凤呈祥的姻缘呢！”

三十八

沈万三此时才明白陆丽娘的用意，不由仔细地看着陆丽娘。他隐隐感到，这位大小姐的精明和精细似乎都写在那线条分明的脸上，在这些方面，她无疑比自己还强一筹：“你倒真会为人着想。那我年前回周庄时，让四龙和小凤儿先成个家。”

陆丽娘会心一笑：“经商之人，宜广结善缘，少结冤家！说不定哪天会用得着他们呢！”

沈万三不由得将陆丽娘和褚氏、晓云作了比较，显然这位大小姐在处理商务和人际应酬上，要比周庄的那两个强得多。再加上她身后的经济实力，沈万三知道，如果要在经商上做出点名堂的话，他万万少不了陆丽娘这个内助。然而，这位大小姐毕竟不会一直是扬州琼花阁救出来时的那副神情和可怜模样，相反，她在大人家养成的任性和颐指气使，却越来越明显地表露出来。这使得沈万三在内心里更容易接受褚氏的贤惠和晓云的可亲。

“我们这次去扬州，你货准备得怎样了？”陆丽娘看沈万三在走神，抬起头问他。

沈万三拿起算盘，拨了拨：“我已准备了两船丝绸，三千多匹。周庄那边，四龙已屯集了六万余石的粮食，大约要装三四条船。如果到那边全部卖掉，回来时还可再带个五六条船的盐回来。”

“你别尽往好的地方想！这么个船队到那边去，那边万一要是乱了起来，这船队让人抢了，怎么办？还有，这私盐如何带回来？”

沈万三暗暗钦佩陆丽娘的精细：“这，我让四龙去时，已和张士德说好了，我们的船进了长江，他们那些盐帮就会来帮助我们。”

“要是这样，那这次生意就大发了！”陆丽娘笑笑，话锋一转：“不过，你赚得再多，也不及我爹的一个零头。”

沈万三看着他们房内一只条几上放着的十八尊金罗汉：“是啊，我怎么能和你爹比呢！就算我这次大发而归，所有这赚的，也抵不上他老人家这十八尊金罗汉中的一尊。”

“穷不失志，富不癫狂。你今后富了，可不要上屋抽梯，过河拆桥！”

沈万三不知陆丽娘怎么会说出这番话来：“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沈万三经商，任是什么人都离得开，只有丽娘你……”

“你做生意离不开我，那不做生意呢？”陆丽娘并不吃他的吹捧，尖刻地问道。

沈万三讪笑着，他知道陆丽娘的小性子又来了。他不想和她磨这些无聊的嘴皮，站了起来。他看着陆丽娘从箱子里拿出一大堆衣服：“你要带这么多！嘿，你这是去扬州摆阔，还是怎么的？”

陆丽娘从箱内又取出一件衣服：“我就是要让琼花阁那个老鸨子见识见识！到底是她那时瞎眼还是我瞎说！”

突然，沈万三看见箱底一只瓷盒子，伸手取出：“这是什么？”

“那是压箱底用的！”陆丽娘眼也没抬。

沈万三打开压箱底的盒子，盒内赫然是一男一女两个搂抱在一起的瓷质裸体雕像。“嗬嗬……”沈万三看着打起趣来：“没想到你这个大家闺秀，还收藏着这东西。”

“这是上几代人传下的，据说是用来辟邪的。”陆丽娘介绍说，接着她看着沈万三：“过几天，你回周庄过年，呆多少日子？”

沈万三：“我这去，雇几条船，把四龙他们米行的粮食装上，让他们先开到汾湖来。”说着他想起四龙他们的事：“喔，还要把四龙小凤的事给办了，这就回来。”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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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陶朱风范一诺千金

１褚氏想着自己怀着沈万三的孩子，可年前回来时，他连声嘘寒问暖都没有，感到万分委屈。看着褚氏那像雾像雨又像风的脸，晓云困惑不解

沈万三的船队走了，陆丽娘也随他走了。

陆丽娘上次失踪而复归后，陆家的变化是何等大呀！随着陆丽娘这再次离家，并且是跟了她丈夫走的，关帷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似的。

年前，沈万三赶回周庄，雇船装了粮食运抵汾湖。接着又在大新年里，给四龙小凤完了婚事。刚过了年初五，他就别了已怀孕七月的褚氏和眼泪汪汪的晓云，来到了汾湖。那五只早已装上了丝绸和粮食的船早在等着他。第二天，船就开了。随着沈万三的离去，让关帷感到一丝欣慰的是，汾湖陆德源家的家政事务，又让他管着了。尽管他知道，这仅仅是临时的。然而让他备受刺激的是，船开的那天，在船头上，陆丽娘依偎在沈万三怀中，向岸上招手道别。岸上，陆德源招着手，大声地说：“正当乱世，你们做完生意就回来！”在那一刹那，他心里产生出你们最好这次都死在外面的卑劣的想法。陆丽娘嫁给沈万三后的那些日子里，他每看见他的那个心上人和沈万三缱绻地回他们房里去，他都像挨了一闷棍似的怔怔地站上个半天。每次单独看见陆丽娘，他心里都颤抖得不能自持。想对她说他对她的情感，可每次都说不出话来。

船渐远去，关帷看着那渐渐消失了的布帆远影，心里充满了一种恨意，他恨那个得意的沈万三，也恨陆家的大小姐，甚至恨身边的陆德源。不过，他没把这种恨写在脸上，只是脸腮旁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陆丽娘结婚后的那些日子里，他常常去汾湖镇上的小酒馆。每次，那个老板娘马寡妇都要对他挤眉弄眼的。可一看到马寡妇的那张脸，他都要想起陆丽娘来，热情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每每这时候，他都要问自己，到这儿来干什么，可过了几天他却又不由自主地来了。

如今陆丽娘远走了，只当她是外死外葬，他竭力地想从脑海中扫除掉陆丽娘的影子。这天，他又来到了那家小酒馆。马寡妇照例是给他摆好了酒菜，接着就是一会儿给他斟酒，一会儿给他夹菜地忙乎着，服侍着他吃喝。此时，想着陆丽娘现在不知在哪儿，关帷心里一阵烦躁，猛地喝了一杯酒。

马寡妇看着他，小声地：“我说关家大兄弟，嗨嗨，嫌我徐娘半老，要等你们家的大小姐，这下可是鸡飞蛋打，人财两空了！”说着她问关帷：“听说，她和那个周庄的又出去了？”

关帷烦闷地喝了一大口酒，重重地放下酒杯。

马寡妇又帮他斟上酒，接着轻浮地在他脸上捏了一下：“我说大兄弟，别再犯傻了。趁那个姓沈的和小姐不在，你也该……喔，那句话怎么说，未雨绸缪，预为之计哪！嘿，这年头谁不为自己着想啊？”

关帷一言不发，任马寡妇捏着他的手抚弄着，脸腮旁的肌肉又抽搐了几下。当他感觉到马寡妇的手向着他大腿抚过来的时候，猛地推开了桌子：“我该走了！”

沈万三和陆丽娘又去扬州了，嫉恨着他的，不仅是关帷。

在周庄褚氏的卧房内，已是乳大腹高的褚氏慵懒地从床上坐起。年前，沈万三回周庄来，匆匆地忙雇船、忙运粮，还忙着给四龙他们成婚，可就是没注意到自己。想着自己怀着他的孩子，他连声嘘寒问暖都没有，她感到万分委屈，甚至有些怨，也许这就是女人的命！想着他为经商，要借助陆家的财力，娶了那个陆丽娘，可还是保留着自己大娘子的名分。仅此这点，她又有些感激。因为自己有孕，他回来那几天晚上都没在房内住过，她不知道这是沈万三对自己的爱护还是讨厌。她只知道那几个晚上，他都在晓云房内。

“晓云，晓云……”褚氏恼怒地喊着，接着起了身，向门外走去。

晓云在自己房内。

此时她正坐在床前，看着手中的那只金手镯。沈万三娶了汾湖的那个女子，她在他面前哭过，也闹过。可她知道，对他来说，他离不开陆家的经济实力。而自己一贫如洗，无力为助。出身贫寒家中的她，一想起他身边的那两个女人，都会感到一阵自卑。然而，他却一直没忘记自己这个贫苦的丫环，这使她对他又万分感激。年里的那几天，他回来每晚都在她这儿。可让她不安的是，自己如今也没个名分，他喜欢的只是自己的容貌，一旦年老色衰，自己可怎么办哪？想到这里，她泪眼汪汪地拿起那只手镯，放在脸上亲着。正在这时，门被推开，褚氏站在门外。

晓云一惊，忙不迭地将手镯藏在枕下。可这一切，褚氏都看见了。她一言不发地走到晓云面前，伸出手：“你刚刚拿的什么？”

“没，没什么！”晓云神色慌张。

“拿出来！”褚氏面容严峻。

晓云无奈地从枕下拿出手镯，头也不抬地递上。褚氏接过手镯，看了看，接着轻蔑地发出一声：“哼！”晓云怯生生地抬起眼。

四十

自己的男人给这个小女人买东西，作信物，褚氏心中怎能不恼怒？然而，她更知道，沈万三如今是在那个陆丽娘的掌心之中，自己还要靠这个小女人的一张脸盘子将沈万三拖回周庄来。于是，她倏地换了副笑容可掬的脸：“是个手镯呀，我当是什么呢！这是你娘家带来的？”

“你娘家倒有些老黄货，放放好，别弄丢了！”褚氏将手镯还给晓云。女人在这时候往往会聪明起来，她知道这个手镯的来历，但如果问她“哪来的”势必会大家都无趣起来，最聪明的办法就是，装糊涂。

晓云也知道褚氏在装糊涂，她把这理解为褚氏的宽容因而心中非常感激，这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做到的。但此时，她不想纠缠在这只手镯的讨论上，于是转开了话头：“夫人，你有事找我？”

褚氏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我那儿有几件毛毛头的小衣服，这几天你帮我纫纫！”

“是！”晓云答应着，接着将手镯往枕头下一塞，跟了出来。

廊下，晓云跟在褚氏后面一前一后地走着。

“夫人，老爷他去了扬州了么？”晓云没话找话地说着。

“这，我怎么知道？”褚氏强压住恼怒，她恼怒的不是晓云。

晓云见不对劲，小心地：“夫人，你怎么啦？”

“他在外面，既不会给我买什么东西，这出门的事，当然也不会跟我说！再说，他来了家中，也没到我房里来！”褚氏压抑住自己，故作轻松地说。

晓云停住脚步，看着褚氏向前走去，接着又缓缓地跟了上来。她知道褚氏心里不好受。

２张士诚起事，攻破泰州等地。来此的陆丽娘提醒沈万三，你是商人。沈万三以他对陶朱公的理解，效法着这位古代巨商

沈万三的船队，出了十一圩，刚进了长江，张士德安排在十一圩的盐帮兄弟就来接应他了。船没去扬州却直接开往了泰州。

在沈万三尚未抵达的这年正月——至正十三年（公元１３５３年）正月，张士诚和他的弟弟张士义、张士德、张士信，联络了李伯升等十八个壮士，杀死欺凌他们的富家及巡盐弓兵等，招集苏北的盐丁造了反。此时他们已攻破泰州、兴化，结寨于得胜湖。反元起义风暴中的苏北，充满着一种肃杀的气氛。当沈万三的船开到得胜湖船埠时，张士德和一干起义士兵，刀枪剑戟地迎接。船停下，船工搭上跳板，沈万三走下船来与张士德紧紧相抱。

看着沈万三，张士德高兴地说：“如今正是春荒，苏北人心浮动，我大哥张士诚利用这机会举事，沈兄此时践约而来，真个是一诺而重千金！”

其实沈万三带来的粮食更是给他们雪中送了炭。苏北的富户们，在起义的盐丁攻进城池时，坚壁清野地把粮食都给烧了。本来，上年秋熟苏北就大减产。因此，正当粮食奇缺时，张士德听说船上装了近六万石粮食，自然高兴极了。他猛地和沈万三一击掌：“粮食，我们如今正急需，这真是太好了。这些货，我们都要了！”

这时，陆丽娘走了过来，对张士德喊着：“张三爷！”沈万三连忙向张士德介绍说，丽娘已是他的妻子。

张士德一阵哈哈大笑，心里想着，在琼花阁你救她时，我就知道她会成为你妻子了。正在这时，一个粗壮的汉子走了进来。

张士德见状连忙对沈万三介绍说：“这是家兄张士诚！”

来到苏北，沈万三就听说了这个传奇的风云人物，此刻见着了这位相貌却也平常的人，沈万三不由钦佩地说：“久闻大名，久仰，久仰！”

接着张士德又给张士诚介绍说：“大哥，这就是给我们运来粮食、丝绸等物品的苏州商人沈万三！”当张士诚听说沈万三运来了近六万石粮食，也高兴得上前执住沈万三的手：“啊，沈老爷，雪中送炭啊！你这要来的事，我早就听士德说起过了。今日晚间，我聊备些水酒，请沈老爷和夫人一同前来。”

见沈万三高兴地要答应下来，陆丽娘上前说：“谢大王了，只是我和夫君还要赶到扬州，改日再聚吧！”

张士诚一愣，看着陆丽娘，不知她是何人，又为何如此不给面子。

张士德见状，连忙介绍说：“大哥，这位就是我和你说起过的，沈老板在扬州‘琼花阁’救出的陆小姐！现在是沈老板的夫人！”

“哦，这可是天设的良缘啊！”张士诚悻悻地说着，“只是，你们这急着赶去扬州，不知有何要事？”

“大王，上次小女子被歹人抢至扬州琼花阁时，还有一个同命的安徽女子叫刘玉，她现在还在那里。小女子想，想去救了她出来。”陆丽娘说。

“这可是义举呀！”张士诚气色稍缓下来，“扬州，嘿！现在我好多兄弟在那里。这样吧，我派个兄弟同你们一起去找他们的老鸨子，到时你们去只管领人。好不好呀？”

“那，真谢谢大王了！”陆丽娘说。

晚间，当沈万三嗔怪陆丽娘不该回绝了张士诚的宴请，弄得大家不高兴时，陆丽娘说：“官人，你只是一个商人，来经商赚钱的。人家在造反，这种场面之上，你我当能避则避。没听说，他们正要打下高邮，还要当大王，建新国号吗？你混在这儿，是想要当个什么造反的官儿？”

陆丽娘用心良苦的一番话，提酲了沈万三，他连声说：“对，对！”事后，他找着张士德，说起他这次来经商，请勿在众人面前提及。即使说起，也只说是江南的沈三郎，不要提及他的故里姓名。张士德理解了沈万三的苦心，考虑到今后还要仰仗他从江南运物资，便一一应允。

当晚，沈万三开了一只船离开得胜湖去扬州。

扬州“琼花阁”的厅内，刘玉失神地走了过来。在这火坑中，大半年的摧残，她已经完全变了样子。陆丽娘辨认着迎上前去：“刘玉，刘姑娘！”

刘玉也认出了她：“哦，是陆姑娘！”说着，二人紧紧地相抱。

站在一旁的老鸨子仇恨地看着沈万三，这个家伙，借张氏兄弟的势力，上次就从妓院里挖了一个处子出去，此刻他又来了。这次还不知道给不给钱？

“妈妈，这是刘姑娘的赎身钱……”沈万三给老鸨子递上一个钱袋，老鸨子接过，倏地换了副笑脸：“哎呀，瞧你，张大王看得起我们这个勾栏，我们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呢！只是客官好艳福，我们琼花阁两个最标致的，都让你弄去了。”

陆丽娘一招手，他们身后的随从捧出一盘碎银。老鸨子以为还是给她的，笑嘻嘻地伸手来接：“啊呀，小姐还要给我呀，这不用客气的呀！”

陆丽娘伸手一拦：“不，这不是送你的。”

“那，给谁呀？”老鸨子尴尬地停步站在那里。

四十一

陆丽娘看着她一笑：“我上次给你说我爹是吴江首富，你不信。哼，今天让你见识见识本姑娘的派头！”说着，她拿起那些碎银，向门外围观着的人群扔去。看着众人哄抢着银子，陆丽娘出气地盯着老鸨子：“这下，你信不信了？”

老鸨子心里气得要死，可脸上却依然笑着：“嘿嘿，扔钱干吗哪？何苦呢！”

刘玉来到了沈万三的船上，沈万三问她：“刘姑娘家在哪儿？”

刘玉凄然一笑：“老家在安徽凤阳，那是个穷地方，十年有九年荒。”

“那，家中还有人么？”沈万三说。

刘玉摇摇头：“死的死，逃荒的逃荒！”说着她叹了口气：“风尘女子，此生只能浪迹于天下了。”

“那你准备去哪？”陆丽娘问道。

“我先去了集庆府再说，在这江南，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

沈万三和陆丽娘拿出几锭银子给了刘玉，刘玉乘了一只船去了集庆。

集庆，数年后朱元璋打下该城，改名为应天，即今日之南京。

数月后，当沈万三、陆丽娘再回到张士诚这儿时，张士诚已打下了高邮，自称诚王。国号大周，建元天佑。

张士德如约在他们来的船上都装上了盐。看着那白花花的盐，沈万三知道，这如顺利地运到江南并出了手，那可是利市大发。此刻他既担心路上，又担心到了江南遇上麻烦。

张士德笑笑说：“这，我已派人给沿途和江南的盐帮打过招呼了，请他们关照，到时，他们会帮助你的！”

当沈万三说起，他在扬州盘了一家店，委人在这儿经营，既便于掌握苏北的粮食等市场行情，又可以帮助“大周国”采办布匹粮食物资时，张士德感兴趣地笑笑：“沈兄可真是个大商人的气质，这可是要身在江南的小镇上，做苏北的大生意了。”

沈万三心头想起陶朱公的经商十八忌中说，立心要安静，切忌妄动，妄动则误事多。要想不误事，只有各地消息灵通，才能从细微的价格差中赚大钱。今后生意如是做大，那生意做到哪，这种自己出资、委人经营的代购代销的店铺就要开到哪。

对陶朱公这位中国古代的大巨商，他曾通过《史记》深入地研读过。到了陶地的陶朱公，也就是范蠡，《史记》中说他是“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天下称陶朱公”。这“候时转物”，是陶朱公发家致富的操作过程，这无非是等待最佳时机而进行长途或短途的贩运。在利润的取得上，陶朱公只是“逐什一之利”，也就是只求“十点利”而已。这点数并不高的商业利润，居然在不长的时间内能够达到“赀累巨万”。《史记集解》释此“巨万”为“万万”即上“亿”。如此薄利，他的财产的聚积只能通过“多销”来得以完成。可以想见，在春秋多战、社会动荡的情况下，陶朱公的生意该是做得多大！当然，陶朱公的生意到底是怎么个做法，《史记》并无详述。此时的沈万三，只能根据自己的理解，来做出诠释了。

３褚氏生一男，沈佑取名茂。晓云看着褚氏亲婴孩时那充满母性的圣洁表情，心中极羡慕

沈万三和陆丽娘还在苏北，可周庄沈万三的大妻褚氏却要生养了。

这天午后，她感到腹部一阵一阵地抽紧，不由得在床上呻吟起来。晓云慌张地走来，见状吓了一跳：“小姐，你，你大概快生了，要不要我去叫老夫人来？”

“别，别，我还没足月！”褚氏语不成句地说着。突然她又发出一阵尖叫：“哎唷！”

晓云连忙扶着褚氏：“小姐，你……”

“哎唷，疼死我了，他，他现在在哪儿呀，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受罪哪！”褚氏虽说贤惠，可也吃不消一阵一阵地疼痛，不由得怨恨起来。

“小姐，老爷他在外面做生意哪！”晓云此时和褚氏一样，也不知道沈万三现在在哪。

一阵阵痛过去，褚氏睁开眼看着晓云：“晓云，你把你那只手镯给我看看好吗？”

晓云一阵惶恐，她不知道褚氏此时怎么会想起这个。

“我知道，这是他给你买的。你，你拿出了你的玉手镯，他，他给你买了这个金手镯。可我，将娘家的私房钱都给了他，他，他什么也没给我买。”褚氏说着，眼角流出一行泪来。

晓云也流下了泪，不知是对褚氏的爱怜同情，还是对自己的自责歉疚。她将手镯从腕上褪下，拿给褚氏。褚氏看着手镯，猛地又是一阵阵痛。正在这时，王氏端一盆烧好的肉匆匆走来：“来，媳妇，你快吃了这快便肉。”

晓云看着那盆中一寸见方，切得方方正正、不偏不倚的烧熟的肉，不解：“吃这个肉干吗？”

“小丫头，你不懂，产妇吃了这快便肉，生产起来就快便了！”

褚氏吃了快便肉，心里舒坦了些许。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晓云赶紧扶着她。褚氏抬起头，接着从怀中取出一只小泥娃看着。

王氏看着：“这就是上次从澄虚道院神座上取来的吧？”

褚氏点点头：“我取了他，默念着‘跟妈妈回家’奔回家来的。可送子娘娘会送我一个儿子吗？”她想生一个儿子。也许有一个儿子，在男人的心中，自己的地位会不一样了。

“会的会的，那里的神可灵着呢！”王氏也想要一个孙子，见媳妇说，忙连声应着。

沈佑也想要一个孙子。

不安分的长子自娶了汾湖的陆丽娘，在周庄家中呆的时候少了，这倒使沈佑感到不习惯。这种不习惯并非是出于孤独感，而是一种喜好管别人的指挥欲得不到满足了。如今家里那个沈贵，整天在书房里啃四书五经什么的，他也管不了他什么。另外就是几个女人。女人的事，也没什么轮得着他管。这个沈万三，他和他喊了那么些年，也习惯了，一天不喊不叫的就像少了些什么？没想到他经商倒碰着了吴江大富豪的女儿，猛然，他想起那个拆字先生说的“王者气象”。莫非，这要应在他身上？可很快他否定了。充其量，他只是个商人呀！此刻，这个沈万三的孩子要降生了。他希望是个孙子，有朝一日会成为什么“王”者。可三天了，这孩子还没出来！沈佑在厅内不安地踱来踱去。这时王氏也走了过来，她走到厅内的佛龛前，虔诚地跪拜着：“求菩萨保佑他们母子平安，大慈大悲的菩萨，保佑他们母子平安吧！”

蓦然后面的房内响起婴儿啼哭声，沈佑心头一松，但很快又注意力集中到是男是女上面了。王氏正要到后面去看，晓云兴冲冲地跑出来：“老太爷，老太太，我们家小姐给你们添了个孙子！”

沈佑喜形于色，笑着斥责着晓云：“媳妇都当了娘了，你还满嘴的你们家小姐长、你们家小姐短呢！”

晓云一笑：“口改不过来！”说着，她看了看沈佑：“老太爷，我进去还要帮着……”

沈佑赶紧关照：“你告诉他们一声，这个男孩名字我取好了，就叫做沈茂。茂盛的茂！”晓云走了进去，沈佑看着站在一旁的一个家人，神情又亢奋起来：“妇女临盆之日，不能让生人来‘踩生’。你快去，在大门上将红布条、艾蒿等物挂起来。”

褚氏躺在床上，她看了看包在襁褓中的婴儿，动情地亲着。

晓云在一旁看着褚氏那充满母性的圣洁表情，心中羡慕起来。她幻想着自己哪天也能这样为沈万三生个孩子。尽管刚才看着褚氏生孩子时，下体血糊糊的样子和褚氏极痛苦的表情，她也曾恐惧过，但很快她就想到，这是女人非走不可的一步。然而，沈万三在自己房内的日子也不算少了，褚氏成婚没几个月就怀上了，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呢？如果这个孩子是自己生的，那这个家里至少会让自己成就了姨娘的身份，而不会再让自己只是个丫环了。

想到这里，她恨起陆丽娘来。要是没有她，自己也会成为沈万三的小妾了。

“也不知孩子他爹，他现在在哪儿？”褚氏看着怀中的孩子说。

“全是汾湖那个姓陆的女子，死缠着老爷……”晓云愤愤地说着。

“不要说他们，他们在外面，风里浪里的，也不容易！”褚氏制止说。

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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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冷月有情顾复之恩

１关帷的耿耿于怀，已化为一种情仇。大利而归的沈万三，在几个女人的争斗中，商场上搏杀时的那份自在和从容，都没有了，只感到累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在张士德和盐帮兄弟的帮助下，沈万三带回的几船私盐夜行晓宿，总算平安抵达江南。沈万三和陆丽娘为避官府耳目，下榻在苏州蛇门外的一家小旅馆里，在此频繁地和各种道上的人物联系。凭着盐帮的关系网络，很快，这批私盐秘密地分散到了江南各地。

这些日子，沈万三的心情好极了。商业上的成功比预料的要好得多。粗粗地算算，买丝绸粮食投下去的十多万两银子，几个月工夫，变成了近百万两，获利近十倍。更重要的是，此番成功，尽扫了沈万三梦断京华压在心头的阴影，也使他感性地认识到陆家在他经商中的巨大作用。不过，令他始料未及的是，陆家的家产在他的商业中越来越显出巨大作用的同时，陆丽娘那任性、尖刻、不肯让人的脾气也越来越显示了出来。想想当时她在扬州琼花阁及尔后的她，沈万三真有种白云苍狗的感触。也许，在厄运中的她，只是收藏了自己性格中的锋芒，这时的她，才是那个陆家大小姐的本来面貌。想到这里，沈万三又感到释然。收了私盐的银子款项后，沈万三惦着周庄褚氏生下的男孩，欲回周庄看看。陆丽娘执意不肯，说去了周庄，和褚氏谁大谁小的名分怎么定？闹着非要沈万三回汾湖。沈万三好说歹说，她还是不愿。直到沈万三摔了东西，动了火，说自己不是穿了条裤头去汾湖招女婿的，自己不能儿子都不见，陆丽娘这才勉强同意去周庄。

陆德源像这些日子中的每一天一样，大清早就到汾湖船埠去转了转。尽管他知道，沈万三和陆丽娘他们回汾湖之前，势必要先派人来报个信的。可他就是成了习惯。要是万三他们忙得疏忽忘记派人而直接来了汾湖，自己这样就可能碰上他们，当然也就可早一点见到女儿了。从船埠回来，吃罢早饭，陆德源无聊地来到他家的后花园中，正好见着关帷。关帷是怕他心中烦闷，也在找他。这些日子关帷对他益发体贴有加，陆德源不安之际，常常也拿他和沈万三作些比较。这个年轻人，为人极是聪明精干，心也极细致乖巧。人前话不多，不招人厌，但在这阴冷的性情背后，却也不知道他整天想些什么。他爱着丽娘，可就是不知道怎么去让女儿高兴。如今女儿已是名花有主，他能如此对自己尽心尽力，也不枉自己当初对他的领养了。

关帷手里拿着副围棋，陆德源一下子兴趣盎然。两人就坐在小亭内，摆起棋子来了。

关帷在星位落了一子：“老爷，小姐他们去了快三个月了吧？”

陆德源也应了一子：“到今天是两个月零二十七天。唉，落子啊！”

关帷连忙走下一子：“我听苏北来人说，张士诚在高邮造反，杀人如麻。如今朝廷正招集四方的兵马前去剿灭。”他看陆德源沉吟不语，接着说：“上次老爷让新姑爷沈万三支付了十万两银子，他会不会是将这笔家财拿去投了张士诚这些逆贼乱党？”

陆德源拈了一子拿在手里，看着关帷说：“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关帷说：“喔，没什么意思，小姐同行，我只为小姐担心。万一有个……”

陆德源一阵感动，丽娘已是他人之人，难得关帷还如此关心：“管家过虑了。沈万三是个商人，他怎么会去投奔那些造反的？”

关帷说：“这我知道，但我还是放心不下沈万三这个人……”

陆德源知道，关帷的耿耿于怀，实际上早已化为一种情仇，然而沈万三毕竟已成为自己的女婿了。他虽无力阻止关帷的仇恨，但他要表达出对他的仇恨所做出的反应：“沈万三这人，虽说有些浮躁，但却是个有情有义、气度颇大的商人。”

关帷看了陆德源一眼，不响了。他知道陆德源不会和自己的调，于是不出声地下着棋。陆德源也应了一子，他想还是换个话题，因此说：“乡间也要夏熟了，佃户们的粮食都从田里收上来了，这租子，也该收了吧！”

“这，小的已有安排，明天就去乡间。”关帷在陆德源占着的角上，点三三揿上一子。

又到周庄了。

沈万三得意非凡，本来就是荣归故里么。可陆丽娘却心情大不一样。

在船埠码头上，沈佑和王氏、褚氏及抱着沈茂的晓云在迎候着。船还没靠码头，沈万三就跳下船来，从晓云手里接过孩子亲着。

晓云在一旁关照：“老爷，孩子才刚满月！”

陆丽娘在船头上，看着沈万三那兴奋异常的神情，转过了身，接着缓缓地下了船。沈万三在一旁正和那个俏丽的晓云说着。哼，撂下我不管了！陆丽娘心中一下来了气，脸拉长了许多。

晓云好奇地看了看他们归来乘的那只小船，天真地问沈万三：“老爷，你们就这只小船从大江里去了扬州？”

四十三

陆丽娘看了晓云一眼：“哼，真是花三个钱买个猪头，独是一张嘴。这只船人住了都嫌小，还能装货？”

褚氏看了看陆丽娘，低头轻声道：“丽娘，她只是个小丫环，你别和她一般见识。走，我们回去吧！”

晓云看着陆丽娘和褚氏向前走去的身影，撇了下嘴。沈万三也动气地看着陆丽娘的背影。

陆丽娘又踏进了沈厅。比起上次在这里跪求沈佑同意她和沈万三的婚事来，这次她的来临，简直像皇娘娘省亲。她汾湖那个大家的显赫名声，使得沈家从上到下、从老到幼的一大家子人，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客客气气。

晚间，沈万三和陆丽娘住在一间新安排的卧房内。

这日，天已黑了，沈万三又不知去了哪里，陆丽娘正一人在灯下闷坐着，晓云进来给他们铺着被子。

“老爷呢？”陆丽娘看着这个俏丽的丫环背影问。

晓云头也没抬地依旧在铺着被子：“正在大娘子房内，逗着小少爷玩呢！”

大娘子？！陆丽娘心头烦闷地问了一句。晓云铺好被子，回过头：“娘子，还有什么要吩咐吗？”

陆丽娘：“什么娘子不娘子的！今后叫夫人！”

“是！”晓云知道这位汾湖娘子的厉害，唯唯诺诺地说。

“去，把老爷叫回来！”感到压抑的陆丽娘，颐指气使地说。

“是！”

看着晓云走出去，陆丽娘无聊地挑弄着灯芯。看着那带着火的灯芯被挑得桌上到处都是，她又感到烦闷起来。接着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远处黑黑的廊下，沈万三正和晓云说着什么。陆丽娘见了连忙掩在一根柱子后，悄悄地看着。

廊下，晓云在说着：“老爷，你快去吧，那位汾湖娘子，好像生气了呢！”

“你们都让着她点，她脾气大点，可倒没什么坏心。再说我做生意，都亏得她们家对我的帮助呢！”陆丽娘耳边传过来沈万三的声音。陆丽娘听着他背后说自己的好话，蓦然感到一阵温暖。

那边，晓云显然不满了：“让她，哼，仗着家中有钱，到这儿要摆脸子给别人看呢！”

沈万三也不满起来：“晓云，你怎么也这样了？”

柱子后的陆丽娘本想走出来，斥骂那个晓云一顿，转而一想，骂了以后，这戏又怎么收场。小丫环可是褚氏的陪房哪！她怕这一弄，又是弄到她和褚氏的名分上去了。再说，沈万三又会怎么看自己？从内心深处讲，她怕这个大男人真的动起怒来，此刻，更怕他走过来，发现自己，于是赶紧悄悄地转过身，回到了房内。

廊下，沈万三要拉晓云的手，被晓云硬挣开了。晓云从腕下捋下金手镯，塞到沈万三手中：“老爷，这你拿去。晚上别来。你来了，我也不开门！”说着晓云转身离去。

沈万三看着晓云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手镯，困惑不解。他不了解晓云在给他和陆丽娘铺床时，由种种联想而心中产生的女人的怨，更不了解晓云是怕那个陆家的娘子。

一宿无眠，陆丽娘头脑里老想着沈万三和晓云的种种亲昵的镜头。自打见着这个面容姣好的丫环，她就认定，这是那种特容易让男人喜欢上的小女人，沈万三不会不对她有意。她也知道，沈万三并不喜欢褚氏，可现在褚氏有了儿子了。想着沈万三抱着婴孩又是亲又是吻的神情，她猛地想到，她也要有个儿子。房事后，沈万三呼呼地睡去了。可她却想这想那地睡不着，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去。醒来时，日头已是老高，一缕阳光从窗中照了进来。此时沈万三正起身穿着衣服。

陆丽娘慵懒地坐起，稍清醒些，她就对着外面大声地喊着：“晓云，晓云！”

沈万三不满地回过头：“大清早的，喊什么呀？”

陆丽娘不理沈万三的嗔怪，依然喊着：“晓云……”

晓云走了进来：“夫人，有什么吩咐？”

陆丽娘拿出换下来的亵衣、布巾什么的，往晓云面前一扔：“给拿去洗洗！”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想让晓云知道，沈万三是我陆丽娘的，永远是我的！

晓云接过衣物，见上面斑斑的痕迹，知道是什么了，心中一阵本能的恶心。和沈万三在一起时的情景，在脑中闪过，她看了看在一旁也竖起脸的沈万三，不禁幽幽地怨恨起来。

那边陆丽娘还在吩咐：“去，帮我把箱子里的衣服，都拿出来洗洗。”

晓云走过去打开箱子，见是一叠整齐的衣服：“夫人，这些衣服都是干净的呀！”

“干净就不好洗了呀？哼，我就是要来这里，仗着家中有钱，摆摆脸子给别人看！”陆丽娘气冲冲地下了床。

晓云猛地转过脸看着陆丽娘，接着狠狠地看着沈万三。她以为这话是沈万三讲给陆丽娘听的。晚间你再怎么对她用情，也不该把我说的话讲给她听呀！

晓云瞪了一眼后离去。沈万三本来心里就窝着火。陆丽娘怎能把那些衣物让晓云去洗？这，这太那个了，简直让人脸红。可此时陆丽娘又说出那番话，更使他心里也不禁疑惑起来，昨晚，晓云说这话时就他们俩呀，自己并没对陆丽娘说，可陆丽娘怎么会复述出这句话来？他知道晓云误解后对他的怨恨，不由重重地把衣服掸了一掸，接着抬眼看了陆丽娘一眼，气冲冲地：“你怎么能……”他看见陆丽娘怔怔的眼神，口气舒缓了下来：“把这些衣物让她去洗？这太不知羞了！”

四十四

看见沈万三虎着个脸，陆丽娘就后悔了，这做得也太过分了。此时她知道沈万三斥责她不知羞耻，不由低下了头：“我说我来这里，心里不快活，你非让我来。我看见她们，心里就老想着过去你和她们在一起的情景。这样，人家心里怎么能开心？”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叹了一口气。在商场上搏杀时的那份自在和从容，此时都没有了，只感到累。

陆丽娘抬起头，娇嗔起来：“我不过只是想要你多分点心给我！”说着，她走过去，偎在沈万三怀里：“我下次不敢惹你生气了！”

沈万三看着她摇摇头，这个女人，可真让人离不开又受不了。

“做人，要是都像你这样浑身是刺，那就是树上的毛毛虫了！”

我不要是毛毛虫，陆丽娘心里说着。可在后来的日子里，她一遇到不顺心之事，依然是一副任性而桀骜不驯的小姐派头。几次争执，几次无奈。沈万三说她是“落花人独立”，说自己和她是“微雨燕双飞”。她争辩说，我才二十岁，这朵花还没落呢！

２关帷意图中饱私囊被陆德源察觉，不得已铤而走险，连夜进太湖招了湖匪来陆家放火抢劫，趁机毁了罪证。火中关帷救出陆德源

陆丽娘虽还不算大，可陆德源却感到老了，这正是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秋过一秋、一辈催一辈啊。

陆德源六十三岁的小生日，无意操办，只请了乡间自小一起长大的三位老叟来家做客。就坐时，陆德源坐了首座。以下就坐，当按年龄。孰料三个皤然老翁，尽然须眉皆白却都说自己年长。争执不下，众推寿星论断。陆德源看了看他们，说各位老翁序齿行令，最年长者上座。

三个只会乡音的老叟，就操着这吴语行起令来。

一个老翁说：

东天日出亮赤赤，

照见我须牙雪雪白。

盘古皇帝分天地，

吾替伊掮曲尺。

吴语“亮赤赤”为亮堂堂之意，“伊”为他之意，此老者是说，盘古开天地之时，他就为盘古扛过丈量天下的曲尺了，既是如此，那老翁的岁数当是千秋万岁了。

第二个老翁说：

东天日出亮赤赤，

照见我须牙雪雪白。

王母娘娘蟠桃三千年拨一只，

是吾吃过七八百。

拨，吴语是给的意思。王母娘娘三千年才给一只的蟠桃已吃过七八百只了，由此一算，此翁当是两百多万岁了。

第三个老翁说：

东天日出亮赤赤，

照见我须牙雪雪白。

吾亲见你两家头搭鸡屎，

又来罔话骗我老伯伯。

吴语“你两家头”即你们两个人的意思；“罔话”，瞎话的意思；“搭鸡屎”，小孩子尿尿和烂泥。此令之意是，你俩别在我面前倚老卖老，我亲眼见你们自小在一起尿尿和烂泥，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居然也想用瞎话来骗我这个老伯伯。

众人捧腹大笑，遂请“老伯伯”坐了上座。

酒过几巡，坐在陆德源身边的“老伯伯”轻声地问他：“陆老爷，你家这次收租，为何要让农人以银两交纳？”

“哦！”陆德源一惊，他并不知这个变故。“啊呀，佃户们要粜了谷再以银两交纳，实是苦不堪言呢！”

事后，陆德源悄悄地问了个同关帷一起去乡间收租的家人可有此事。家人看着陆德源，点点头。

“为什么？”陆德源动怒了。

家人吞吞吐吐地说：“我们同去的人，私下里议论，说是关管家意图中饱私囊。”

陆德源大感意外，他吩咐这个家人，此事别再和别人说起。下午，关帷刚回来，陆德源就到账房里找了关帷。听陆德源问起为何着乡民以银两交纳租子的事时，关帷大吃一惊。

那次在马寡妇的酒店里，马寡妇要他未雨绸缪，替自己多着想着想，他心里就已一动。和陆丽娘成亲的梦已然幻灭，自己在陆家今后会怎样，真个是说不清了。只有乘沈万三和陆丽娘去苏北还没回来，下手捞一把，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也有个退步。想来想去，他想到了收租。万万没想到，这还没怎么得手，陆德源就知道了。面对着陆德源的追问，情急中他只有往佃户们身上推。

“老爷，是这样，有些佃户，租米已粜，小人不得已而以银两收之！”

“吾亲见你两家头搭鸡屎，又来罔话骗我老伯伯。”对关帷的信任大为衰减的陆德源，不知怎么想起了那“老伯伯”行的令来。你可以骗我，但我不能被你骗。

“那，这些所收银两，都上账了没有？”陆德源精明地一步不放。

四十五

关帷不得已地指指抽屉：“都已上账，喏，账本都锁在这里面，老爷可以过目。”事实上，这根本没上账。他正盘算着要是陆德源查看这些账簿怎么个应对时，没想到陆德源一伸手：“那好，你将这只账台的钥匙给我！”

关帷看着陆德源，从身上缓缓地解下钥匙。陆德源接过，握在手里，接着转身走出账房间。

关帷看着陆德源的背影，猛然站起。他发觉他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一旦明日陆德源拿去这些账簿，他的一切谎言都得穿帮。

怎么办？怎么办？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只有铤而走险了。

金钱并不是个坏东西，对善良者，它是善良的原因；对罪恶者，它是罪恶的渊薮。正因为是这样，金钱在这里，既成了关帷罪恶的目的，同时成为了他罪恶的手段。

傍晚，关帷悄悄地进了太湖，见着了太湖湖盗的首领。连夜他和那些湖盗们来到了汾湖陆家。

关帷掏出身上的钥匙，打开后门，蒙着面的湖盗们悄悄地拥进了这个他们垂涎已久的大富户家。几个盗匪纵起火来，未几，陆家几处火起，人声哗然。众盗匪们趁火打起劫来。

在陆家一片混乱时，关帷来到了账房，点燃了房内的书桌账台。他要将可能危及他的一切都悄悄地抹掉。火光中，关帷看着烧起的账台，露出一丝阴冷的笑。

陆家已是一片大火。睡梦中陆德源被火光惊醒，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不迭地爬起想向外跑去，却被大火封住了门。急得他大喊：“来人哪！来人哪！”正在这时，他听见关帷在门外喊着：“陆老爷，陆老爷，你在哪儿？”

是关帷，陆德源不由得大喊：“我在这儿，关帷，快来救我！”这时屋面烧塌，随着一声巨响，陆德源被火掩埋。关帷衣服被烧着，冲了进来。火中，他听见陆德源被烟火呛着的声音，赶紧从地上扶起陆德源。

陆德源紧紧地抓着关帷的手，二人向门外摸去。房上的一根梁烧断，不偏不斜地砸在关帷脸上，关帷倒下。接着他又挣扎起，从火中拉出陆德源，向门外走去。浑身被烧伤的陆德源这时已动不了了。只是口中发出微弱的声音：“关帷，关帷……”关帷在火中抱起陆德源，踉踉跄跄地冲出屋来。

当沈万三和陆丽娘闻讯赶到汾湖时，陆德源已是奄奄一息了。

陆家的大火早已救灭。到处露出大火后的残垣断壁。沈万三和陆丽娘顾不得察看家中，匆匆地来到陆德源新住的一间小屋。

小屋内，关帷和几个家人正守在陆德源身畔。关帷脸上，一道很深的疤翻开鲜红的肉，烧伤的伤口正在溃烂。陆丽娘一进门就扑在陆德源床边悲恸地哭了起来。沈万三扶起陆丽娘，示意她听老人说。

陆德源执着关帷的手，小声地对沈万三和陆丽娘说：“这次，多亏了关帷火中相救，否则，我早已死在火中。”

还是在来的路上，沈万三听了报信的人说起关帷火中勇救老爷的事，倒真的对关帷产生了一种极钦佩的情感。过去总以为他性情阴冷，可疾风知劲草，要紧时他能如此见义勇为，也殊堪难得，不负老人家的养育之恩了。此时，沈万三对关帷拱手拜谢：“关管家，沈某拜谢！”

关帷还礼：“老爷待我恩重如山，关帷结草衔环，理当报答！”

“此番强人来，家中损失如何？”沈万三问一个老家人。

老家人看了看关帷，说：“家中库房被强人砸开，里面的库银悉被抢掠。看来强人主要是来抢银子。”

“强人对家中放银子的地方，怎么如此熟悉？”沈万三疑惑地问。

“后门的锁，并非是砸开，而是被钥匙打开。强人是悄悄地进来后再放火的。从这些痕迹看，此番强人似有内应。”老家人分析说。

“家中被烧毁房屋共十多间，其中，账房间和里面的账台也被烧毁。”另一个家人补充说。陆德源闻说，放下拉住关帷的手，抖抖索索地从身上摸出那串钥匙，他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关帷。

沈万三看着这一切：“岳父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陆德源强挣着起了身：“这，这是账台的钥匙，里面有账本，这钥匙，昨天，管家，刚给我，强人就，就来了！”

沈万三疑惑地问：“那帮强人要烧那账房账台干什么？”

“这里面有管家这次到乡间收租子的账。”陆德源心中渐渐有了些数，他看看关帷脸上的伤，心中忍住不往这方面去想。

沈万三看着关帷：“这帮强人对家中怎么如此熟门熟路？”

四十六

关帷心中虚了起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此事事先想得如此周密，没想到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面对着沈万三疑虑的目光，看来只能以攻为守了。

“沈官人的意思，是我为内应了？嘿，我冒死救老爷，没想倒落了这么个下场！”

“不，我不是那意思！”沈万三怀疑家中有人勾结了强人，但却没往关帷身上去想。

但关帷却不能不往自己身上去想。那天傍晚，自己不在家中而去了太湖，夜里才和他们一起回来。在那段时间内要是有人找了自己发现自己并不在家中，自己很难说清去了哪里。又在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感到巨大的阴影笼罩在自己身上。三十六计，走为上。想到这里，关帷对着沈万三一拱手：“不是那意思，那又是什么？”说着，他转过身，对着陆德源说：“老爷，被疑之人，只怕今后与姑爷终难相处，关某请辞管家之职，请老爷另请高明。”接着他又对沈万三拱手说：“你我后会有期！”说完，转身要向外走去。

床前，陆德源挣扎着坐起：“关，关帷，你……”他想挽留住这个自小在他身边长大的关帷。

关帷折身看了看陆德源，接着走了过来，跪在床前拉着陆德源的手：“老爷养育之恩，关帷刻骨而铭心。请老爷养息身子，早日康复。”

“你，你别走……”陆德源躺着，抬起犹拿着那串钥匙的手。

关帷跪着，双手紧握着陆德源的手，话音里带着哭腔：“老爷心意，小人领了。只是这里，关某实在是无法容身了啊！”

陆丽娘看着关帷，想着小时与他一起长大的情景，再看着他脸上那翻出的鲜红的肉，心中不忍起来。她抬头看了看沈万三，猛然感到，你这是想逼走关帷。哼，你在周庄，身边又是褚氏又是晓云，可这个关帷和我没一点点事啊，你倒容不了他。不管怎么说，关帷这次从火中救出了爹爹，就看在这个份上，你也不能苦苦相逼啊。陆丽娘拉着关帷站了起来：“管家，你别走，这儿没人容不了你！”

关帷看着陆丽娘，心中颤抖起来，他感谢这个他一直爱着的小姐说出的话。可很快他清醒过来。他知道，那些危险，依然存在。乘着他们还没发现什么，现在就走，不能再犹豫了。他看了看陆丽娘，摇了摇头，轻轻吐出一个字：“不！”接着转身，走了出去。

陆德源看着关帷走出，接着看了看陆丽娘，又看了看沈万三，一滴老泪滚出，接着倒了下去，那只抬起的手，也垂了下来。手中的钥匙掉在地上。

陆丽娘看着父亲闭着的双眼，连忙跪在床前大声地喊着：“爹爹，爹爹……”

沈万三从地上捡起钥匙，紧紧地攥在手里。

３陆德源逝去，关帷墓前拜别，去了苏州。沈万三又去高邮，适逢脱脱征剿张士诚，沈万三运去的粮食被元军征用

陆德源当晚就仙逝了。

丧事在汾湖进行了半个多月，出殡时墓地热闹了一时后，寂然下来。墓道前的高大的牌坊上，陆丽娘和沈万三撰的两副长联赫然镌刻着。

陆丽娘联曰：

音容今已杳，何日再偎膝下，只怨天道茫茫，三更月影；

樽酒昔言欢，几时更敬高堂，犹忆风姿磊磊，万里云空。

沈万三联曰：

道谊惟公独厚，平日解衣推食，居市井中落落然有儒生气象，求诸当今能有几；

经纶有孰能如，频年握算持筹，於贸易外拳拳者惟一片热心，伤哉长别竟何堪。

对老父和岳翁的深沉眷恋，糅合在这长联数语中，伴着墓中的老人。

陆德源下葬数月后的一个雨中清晨，关帷迤逦来到墓前。这些日子，他一直流连于汾湖四周。当听到陆德源的死讯时，他哭过，悔过也恨过。没想到于己有养育大恩的老人竟死于己手。自己为什么要听信马寡妇一席话，出此下策。金钱向关帷提供了除了幸福以外的任何东西。陆德源出殡那天，他很想去老人棺前磕几个头，但他却不敢再去陆家。他担心他走后，陆家上上下下都会知道是他开门揖盗，致使老爷命丧黄泉。他感谢陆丽娘在他临走时说的那一席话。但他也不敢再见她。他当然不知道，他走后，陆家就开始忙着陆德源的丧事，并没追究盗匪来的前前后后。昨晚，他回到汾湖，晚上住在马寡妇那儿，当烈火干柴般的马寡妇紧紧抱着他时，他猛地一阵厌恶，随即推开了她。到了此时，他才知道，除了陆家的大小姐，他不会再要什么人了，更何况他心中还恨着这个女人。马寡妇哭着求他，他无言地穿好衣服走了。大清早来到了陆德源的墓地。

看着陆丽娘撰的那联中“何日再偎膝下”、“几时更敬高堂”的句子，陆德源当初养育他的情景蓦然现在眼前，他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地滚了出来。伫立许久后，他来到那新砌的坟前，看着坟前竖着的一块高大的墓碑。

墓碑上写着：

先考陆德源之墓

女陆丽娘

婿沈万三泣立

关帷怔怔地看着，不顾雨中墓地前的泥泞，双膝一弯，跪倒于地，磕着头。雨水顺着他的脸淌下，他也一任它淌着。当他满身是泥地站起，端详着墓碑时，墓碑上的“沈万三”三个字，激起了他的情仇家恨。他抬起沾满泥泞的脚，向“沈万三”这三个字上踏去。

四十七

陆德源去世后，沈万三在汾湖守了几个月丧。在这期间，他在扬州开的店铺来人说，苏北战火纷飞，粮食奇缺，粮价一个劲地飞涨。沈万三坐不住了，就又带了几船粮食去苏北找张士德，他当然还是想用粮食换盐。可他没见着张氏兄弟，甚至连高邮都没能去。几船粮食半道上就被元军征用了。至正十四年（公元1354年）的此时，丞相脱脱受诏总制诸王诸省军，又调集西域、西番军，号称百万之众，四面围攻高邮。值得一说的是，其时，脱脱还派了一支军队围苏皖交界处的六合。六合方面的农民军派使者求助于驻守滁州的农民军将领。此人就是当初和沈万三分手后去投郭子兴的朱重八。此时他已成了红巾军元帅郭子兴的女婿，并改了名叫朱元璋。面临脱脱派来军队的突袭，朱元璋向他的丈人红巾军元帅力陈为保卫滁州计，也当援六合。郭子兴依了这个女婿的陈请，派朱元璋率军救六合。朱元璋在滁州城外的山涧击溃元军，一时名声大振。再说脱脱率领的元军围攻高邮，张士诚坚持了三个月，濒临弹尽粮绝之际，已开始谋议投降，孰料天不绝张士诚。脱脱在朝廷的政争中失势，元顺帝下诏书将脱脱罢职流放。诏书传到时，正值天寒地冻的隆冬时节。这时的元军，本靠着脱脱一人撑持。诏书传到军旅，元军立即大哗，迅速溃退。而张士诚部却是绝处逢生，一片欢呼雀跃。被流放的脱脱鸩死于吐蕃境内，那已是后话了。

沈万三几船粮食白白地让元军征用去，一下子损失了几万两银子，痛悔不已。开始，他把这一切归结于这难以预测的军事纷争。脱脱罢职的事他听到时，正在回江南的路上，这时，他又把自己的失败归结于命了。假如迟个把月，这几船粮食，弹尽粮绝的张士诚，岂止是用盐来换，即使金子，他也会出的。可天不与我，徒唤奈何？

他在周庄住了些日子，又回到了汾湖。说起经商的失利，陆丽娘并没把这几万两银子放在心上。只是到了晚上，陆丽娘见他那疲惫不堪的样子，心中大为扫兴。等了他这些日子，可他却先去了周庄。碍着小别胜似新婚的情愫，她终忍住了。再说，沈万三还在痛悔那几船粮食，心内难免浮躁，自己发作几句，要是引得他也发作起来，那反为不美。说实在的，她内心里对沈万三总怀着一种恐惧。此时，她聪明地问沈万三：“你去周庄看茂儿了？”

她知道这句话和“你去周庄看褚氏了？”在实质上并无区别，可让沈万三听起来的感觉，就大不一样了。虽说心中醋得酸酸的，可她也不想在他眼里是条毛毛虫了。

沈万三点点头。

和沈万三成亲以来，这么些日子了，信水月月准时而至，身子全无动静。可那个褚氏，虽然无才无貌，可她有儿子呀！每次想到这个，陆丽娘心中都不免着急起来：“别人一成亲就有孩子了，我，我和你成亲这么些日子了，怎么一直没怀上呀？”

沈万三明白她此时想和褚氏较劲的想法，只好笑笑说：“我和你成亲才几天呀？”

陆丽娘扑在沈万三的怀里，娇嗔而又任性地：“我，我想要个孩子么！”

沈万三无言，这生孩子的事可不是想要就马上有的，可他不能当着陆丽娘的面这么说，只是轻轻地拍着陆丽娘的背。

陆丽娘抬起头：“我，我想去‘打生’！”

“打生？”沈万三一惊，“你能吃得住这份苦？”

打生，又称“打喜”，这是流行江浙一带为妇女求子的一种民俗。各地做法不尽相同。有些地方妇女于橘熟开摘时，以经年不育，到结橘最多的橘林中“打生”。由一妇女手拿橘枝，去打欲求子的妇女，边打边问：“会生吗？”受打的妇女则回答：“会生的，会生的！”民间至今仍流传着《打生歌》：“结橘树下夜三更，女伴相约去打生，不管旁人来偷听，‘会生’自己叫连声。”有些地方则是未孕妇女结伴去城隍庙，脱去上衣，跪在神前，由女伴用细鞭打其裸露的肩膀。被打者一边挨打，一边向神祈祷求子说：“愿神鉴我忱，赐我石麒麟。”

任性而又处处不甘人后的陆丽娘，此时一咬牙点点头：“能！”

是心理影响了生理，还是这一阶段一直与沈万三生活在一起的缘故，秋后在橘林里“打生”以后，没多少日子，陆丽娘就怀上了。可她怕搞错，一直没告诉沈万三。直到小腹已微微腆起，她这才告诉了沈万三。此时，沈万三也已得知张士诚他们还在高邮的消息。

他想再带几船粮食去，可上次的教训使他踌躇再三。经商和政事绞在一起，风险太大，然而退一步想，这利也极大。盘算了好些日子，他始终在去与不去之间徘徊。那天晚上，当陆丽娘把怀上了孩子的事告诉他时，他似乎从陆丽娘吃“打生”那份苦才得到孩子这一事上，得到了启发。舍不得孩子，打不得狼。没风险，谁都要做这生意了。他决定再去苏北。

沈万三当然不知道，敢冒这风险，想到要去苏北和张士诚他们做生意的，还有别人。这个人就是关帷。

苏州金阊门外有个赫赫有名的大商家——陈记商号，店主叫陈泰。这个陈记商号早在元代以前的南宋就已是苏州有名的商号。到了陈泰手上，已历四代。虽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可风雨飘摇，岁月沧桑，陈记商号依然在苏州两个最繁华的商市——商家称为金阊门和银胥门的市口上独占着鳌头。陈泰经营的项目，从五谷粮食到市民的日用杂品，乃至丝绸、布匹、珠宝、金银器、茶庄、典当行等，都处于垄断地位的角色。这些商品他喊的价，别人想高想低都不行。所以有人说，这个肥胖的陈泰打个喷嚏，整个金阊商市上的那些小商家们都得要流鼻涕。

这个苏州头号的大商家开有个陈记典当铺，这天有一个人用一批金器当走了三千两银子，后来陈泰发现这批金器竟然是假货。他大为震怒，把他那个年老的管家以及典当行的主事都给没头没脑地臭骂了一通，还说如果查不出那个骗子事主，这三千两银子要老管家和典当行主事赔出来。老管家挨了骂还要赔钱，回去一直在想这事儿。“这个贼能骗我，为何我就不能去骗别人？”于是，老管家让那个典当行主事写了张相同的当券，悄悄地扔在了路上。这张假的当券被一个贪财的人捡到，此人高兴极了。嗨嗨，天上掉下来的财，花个三千两银子就可得到一批金器。于是他东挪西借，凑了三千两银子，立即来到陈记典当行，将那批假金器“赎”了回去。老管家和典当行主事见诡计得逞，也得意万分，至少那三千两银子用不着他们自己掏腰包了。再说那个贪财的人，“赎”回了金器，立即拿到别的金店想出手换回现金，可金店老板看了他那批金器认定是假货。此人不信，金店老板就剖开其中一件一看，果真是假的，里面是黄铜，外面裹了层金粉。这堆货充其量只值几十两银子。此人见了真相，差点昏了过去。明知这里面有鬼，可也找不得陈记典当铺。可他这哑巴亏也吃不起，那三千两银子自己倾家荡产也赔不出。于是他便到阊门的吊桥上，从上面往下跳，想一死了之。想那阊门吊桥，本是个热闹场所，此人想在此自杀，又如何能自杀得起来。他刚落水，便被人救起。那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此人一边哭着一边说起自杀的经过。不料，他还没说完，这人群中有一人挤了进来，对他说：“你把那批‘金器’卖给我，我给你三千两银子，你快还了，莫要寻死了。”众人只道此人是个大善人，其实此人正是典当那批“金器”的原主。他把“金器”拿回了家，取出那张真的当券又来到了陈记典当行，声言要赎回金器。这典当行主事一听，急忙找了老管家来。老管家一见这架势，真是有苦难言，有口难辩。此人态度强硬，一定要赎回那批金器，还说赎不到的话，那就见官。老管家和主事的好说歹说，此人才松口，同意店里赔偿。后来按真金价格赔了好几万两银子。

四十八

陈泰损失了钱不算，还给店里的声誉带来极大影响。陈记典当行后来就此一蹶不振，老百姓谁也不敢将贵重东西拿到这里来典当了。陈泰想想就气，终于有一天，他一怒之下，将那个弄巧成拙的老管家和典当行的主事，统统赶了出去。

正在这时，关帷在汾湖拜别了陆老爷的新坟后，来到了苏州。因他曾在吴江陆德源家做过管家，经一个熟人的介绍，陈记商号陈泰老爷延请他接替那个被赶走了的老管家。

那天，陈泰初见关帷时说起关帷的故主陆德源逝去，曾感慨地说：“陆老爷可是吴江首富，家中资财恐不在我之下，可就这么两腿一伸地走了，唉，世事转头空啊！”接着，他问起陆家家产的去向，当听关帷说起那陆德源只有一个女儿时，陈泰看了关帷一眼，异常关心地说：“如今这个女儿可就是陆德源的万贯家产哪！不知这位大小姐是否嫁了人？”

“陆家小姐已经嫁人了！可怜陆德源一生聚集起的财产，如今都已悉数落入沈万三之手。”关帷恨恨地说。

“沈万三？此人是何人？”对苏州商界极熟悉的陈泰，搞不清这个沈万三是何许人也。

“此人虽在周庄一个小镇长大，可志大心高，绝非是安于一地之小商人。此人今借重于陆氏之财力，只怕不出数年，苏州将无出其右者！”关帷说。

肥胖的陈泰，看着关帷忿忿的神色，捻着胡须沉吟地对关帷说：“看来，你是斗不过这个姓沈的，这才来投奔于我？”看着关帷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这倒也好！”接着，他站起来看着关帷：“同行是冤家，对这个新冒出来的沈万三，关管家，你当给我密切注意他的动向！”

关帷说起了沈万三和苏北张士诚的生意，并建议说：“张士诚这些起事者，他们有的是盐，可要的是粮食、布匹、兵器，我们不妨也……”

“不！这些打家劫户的盗贼，和他们做生意，还要玷污我的名声呢！”陈泰摇了摇肥胖的头。

几个月后，关帷得到了沈万三的消息。

“管家，你吩咐要打听的那个沈万三，这个月初又运了十多船的丝绸粮食去了苏北。”

“那陆丽娘一同去了没有？”

显然这个家人打听得很详细：“陆丽娘已有孕在身，现在吴江汾湖！”

“有孕在身？！”关帷怔怔地站了起来，心头猛地升腾起一股无名火：“这个混蛋！”他猛地将拳击在算盘上。家人不解地望着关帷，不知他在骂谁。

４脱脱罢职，张士诚死里逃生。沈万三又去苏北，怀孕的陆丽娘得知晓云和沈万三同去时，勃然大怒。备受委屈的褚氏，有口难言

虽说是准备舍了孩子去打狼，可沈万三却怎么也不想让孩子再丢在了狼口。他在准备再去苏北时，事先让四龙去高邮找了张士德，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这才从汾湖、周庄运了十多船的粮食和布匹，再去高邮。在从周庄动身前，他在扬州的店铺来人说，福建、广东的商帮要盐，数量还颇大。他立刻看到这里面的巨大利益。可去那南面，最省力的当然是从海路过去，可这一路上的情景又是如何？还是在周庄装粮时，他就想，到了高邮，再请张士诚兄弟们帮忙。

沈万三走了许久日子了。怀孕了的陆丽娘默默地接受了这一切，尽管她并不乐意，但她知道，她是无法改变他的想法的。一年多前，她和他去泰州、高邮时，褚氏在家要生养，他还不是照样成行了吗！

这天她挺着肚子，正坐在后花园的轩内歇息，打着盹。

忽然，沈万三来到她身边，正柔情地看着她。接着，沈万三轻轻地抚着她的脸……正在这时，轩外两只雀儿叽叽喳喳的叫声惊醒了她。陆丽娘恼怒看着那两只雀儿，从轩内的桌上拿起茶杯，向雀儿砸去。雀儿飞走了，陆丽娘又陷入了懊丧之中。

蓦然，童塾时读过的一首古诗，跳上心头：

打起黄莺儿，

莫叫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

不得到辽西。

她正想着，这古诗写的情景与自己何其相似乃尔，正在这时，一个家人风尘仆仆地走来禀报说：“夫人，沈万三老爷嘱小人来给夫人一个口讯，他从苏北运了十多条船的盐已到了刘家港……”

“他回不回家来？”

“沈老爷说他不回来，要在刘家港呆些日子，然后从那里将盐由海路运往南海。”那家人继续说着。

“盐，盐，我都这样了，他还是只知做他的生意梦！”陆丽娘恼怒起来。

四十九

这个家人刚走，又有家人来报：“夫人，昆山周庄的大娘子，抱着小少爷沈茂来到，说要问候你。”

陆丽娘懒懒地站了起来：“那，快请啊！”

未几，褚氏和抱着沈茂的奶妈走了过来。

轩外，褚氏回过头对奶妈说：“我们姐妹说些话，你带了少爷到厅里歇着吧！”

奶妈抱着孩子走了，褚氏走进轩内。坐下后她看着腆着肚子的陆丽娘：“妹妹，你也快生了吧？”

陆丽娘看着褚氏，同病而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还有一两个月吧，可他……一直风尘羁旅于外，唉，只怕他的两个孩子出生，他都不在身边呢！”说着，她又念挂起来：“唉，他一个人在外面，我们都不在他身边，也不知他怎么样？”

褚氏笑笑：“这次他去高邮，从周庄走时，我已让我从娘家带来的丫环晓云随他一起去，照应他的饮食起居。”

“晓云，让晓云和他一起去？这，这是什么意思？”陆丽娘大感意外，惊讶而又不解地地看着褚氏。

此时的褚氏，心里酸酸的。沈万三在周庄临走前，对褚氏说要将晓云一同带到高邮去。褚氏当时也是这样不解地问沈万三：“这是什么意思？”

沈万三回过头：“没什么意思？如果你要这么看，就算做我是娶她做三房吧！”

褚氏实际上知道沈万三和晓云的事儿，但就这么带晓云去，她倒有些不甘心。陆丽娘陪官人去过苏北，现在又是晓云去，可怎么就轮不着我呢！我毕竟是正房啊！可她又不敢明说。

“官人即使是娶三房，也得禀告父母，坐轿烧烛的啊，怎么能这么草草的呢？”褚氏低下头说，接着又抬起头，善解人意地：“官人在外如是不耐寂寞，那，妾身可以随官人去苏北！”

“不，茂儿才一岁，孩子不能没有人照看！”沈万三一口回绝。

“那，让妾身带了茂儿，一同前往吧！”褚氏近于哀求了。

“不！那边烽火连天，怎么能带小孩子去？”沈万三说着，看着褚氏：“你，你这是不乐意我讨了晓云？”

褚氏低下头：“不，不是！”

沈万三猛然提高了嗓门：“那你说，你是什么意思？”

褚氏嗫嚅地：“只要官人喜欢，妾身不敢阻挠！只是，这事汾湖的娘子，她……”

“你可是我先娶的正房，你没什么可说的，她又能说些什么？再说，她有孕在身，也不便和我同去。”说着，他看着正抹着泪的褚氏：“别哭了，这事我走了以后，你去汾湖，再说给她听吧！”

这一切，褚氏是不敢告诉眼前的这位陆家大小姐的。可她又这么不依不饶地问着自己。褚氏看了看陆丽娘，心里也难受起来，但她依然不紧不慢地缓语解释：“他带了晓云去也好。他们这些商人常年羁旅在外，难免拈花惹草的。那些商旅之地的勾栏、妓院就是为他们开的。与其让他们在外面不知再弄点什么事出来……”

喔，你是这么想，以为是影射自己的陆丽娘，眉毛竖了起来。可褚氏却浑然不知，依然说着：“因此，倒不如让晓云伴着他，也看着他，这样倒不至于会让他久恋他乡。”

陆丽娘冷笑一声：“怕他再弄点什么？嘿，无非是又救了个像我陆丽娘一样的姑娘吧！”

褚氏愕然，她明白陆丽娘话听错了：“妹妹，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哼，大娘子，看不出你倒很大方，也很会疼男人。可为何没让别人去而让晓云去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只怕是因为那个晓云是你的丫环吧！”她本想接着说，斗法斗到我头上来了。可看着褚氏在抹泪，心里软了下来，咽下了后半句话。

褚氏其实委屈极了，但她像哑子吃黄连似的又说不出来，眼泪一个劲地往下落：“不，不是的！晓云和官人去，你当我就这么愿意？官人对晓云颇有意思，晓云对官人也已心仪已久了。”

是这么个事，陆丽娘猛地想起上次在周庄时的事，怪不得，心里装着那个骚狐狸呢！她斜睨着褚氏，似乎怪她纵容了：“官人一个人在外，你，你难道不可以去陪着官人，非要那个小骚狐狸啊？”

“茂儿还小，离不开我。”

“孩子，你不好一道带去啊？”陆丽娘颐指气使起来。

“这一路风尘……孩子太小了啊！”褚氏委屈得哭出声来。陆丽娘看着她，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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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情亦难舍商亦难舍

１带了晓云出来，沈万三心情极好。准备运私盐至南海的沈万三，滞留刘家港

太仓——大仓也，皇家的大粮仓。此县名不仅是说太仓的富庶，更是确切地指出了太仓因曾建有皇家的米仓而得名。

位于太仓境内的刘家港，濒临长江，东与崇明岛遥遥相望。刘家港所在地名浏河镇。浏河为长江下游注入长江的最后第二条河流，此处长江离入海口也已不远，且河阔水深。作为港口，浏河始于汉唐，据说，当时只是刘、姚两家宅后的小河。元代时，为将皇家米仓的大米由海路漕运到京城大都，官府征集数万民工，将刘家港和毗邻的娄江及鲇鱼江沟通，刘家港一下子成了海港的规模，成为当时在江南条件最好的出海码头。在其后几十年的明永乐三年，著名的航海家郑和，亦是率舟师从这里起锚七下西洋，故此当时就有“天下第一码头”和“六国码头”之称。

是时，刘家港船埠中桅杆如林。为海禁事，元廷在这里设了官员，管制出海事宜。

沈万三这次去苏北见着了张士德，生意上的事也甚为顺手。卸了货后装了十多船的盐，张士德嘱他去刘家港，找一个江南的义士大姑，她会安排出海事宜。沈万三在苏北不敢逗留，日夜兼程地来到了刘家港。

这次带了晓云出来，沈万三心情极好。美人、金钱都兼而有之了，人生得意，莫过于如此吧。在高邮时，张士德见他身边换了个更俏丽的女子，戏着对他说，情场得意，商场失意，而情场失意，却要商场得意了。你总不能什么都得意吧！这意思很清楚，你情场得意，可莫要商场失意啊！

这怎么会呢！人生得意须尽欢，莫待无花空折枝么！得意而并未忘形的他，却怎么也不会想到此时晓云心中的忧虑了。

晓云担心这是预支了欢乐，她总觉得身后有两双眼睛在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间或还传来那恨不得要把自己给撕咬掉的磨牙的声音。

她怕今后日子不好过——还是在周庄时，沈万三将那只手镯重又套在晓云腕上时说，这次我要带你去高邮。

“不！”晓云退后两步，“我不敢！”

“你怕什么？我和大娘子已讲了，纳你为三房，这次出去就是我俩圆房！”

“我怕，怕汾湖的那个娘子！”晓云说着，低下了头。上次陆丽娘让她洗那些衣物时的情景，她印象太深刻了。

沈万三抓住晓云的手：“有我，你别怕！唉，二娘子刀子嘴，其实是个豆腐心。再说财大难免气粗。”

“不，那个财大气粗，可是你自己要的！”晓云点破他说：“你要借助她家的财力！可我，家里这么穷，我，我能给你些什么？”她说的这些，其实也是她心中最感到自卑的地方。

沈万三可不想再要一个比他更有钱的女人。在财大气粗的陆小姐面前，他自感已够自卑的了。然而，自己不能老仰着头整天看着那陆小姐的脸。从内心深处讲，他更喜欢的是别人仰着头看他。这点，晓云正适合。对陆丽娘当初要跟了他，他心里只是想着，钱找着我，我当然不会和它过不去。但对晓云对他的情分，他也是认为，情找着我，我更不会和它过不去！此时，看着晓云，他情感倒诚挚起来：“这些年生意场上搏杀，夜深人静之时，我何尝不想要个我愿和她说说心里话的人？”

晓云当然懂得他的心思：“老爷，大娘子、二娘子都对老爷那么好，老爷的情，也该用在她们身上！”

“不！你是在我最倒运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并帮助了我的。每每想起这个，我心里对你的情感，总和对大娘子、二娘子的不一样。有时候，我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这样。我总不能，老是被父母之命左右，被钱财左右，我总有些自己要的吧！”

晓云抬起头一笑，笑得有些惨然：“老爷现在是做生意，春风得意了才想到要自己的情感吧！生意要是还处在困厄之中，只怕老爷还是首先被钱财左右，把自己要的扔在一旁呢！”

沈万三看着这个几乎说出了他心里话的人精，讪讪地笑着：“你啊，我的心思，别人不知，只有你才那么清楚。”

“老爷，时辰不早了，你今天要去望江楼找人，不要误了事儿。”船舱内，早已起身了的晓云在喊着正酣睡的沈万三。

沈万三睁开眼，看了看舱外的亮色，忙不迭地坐了起来。

当他们到达望江楼时，还没到中午。

望江楼是一处可看得见窗外船桅如林的酒肆。高楼临浏河之滨，从楼上望去，极目云天，惟见远处的长江莽莽阔阔，滚滚东流。楼上的厅堂中，悬挂着“望江楼”的三字匾。匾下为一山水中堂，旁挂着一副篆书楹联：

“大江由此东去；姑从是处销魂。”

沈万三带着晓云和两个家人来到楼上后，找个地方坐了下来。刚坐下没多久，三位客人也坐在了这桌子上。沈万三正想以女眷在场为由，让他们坐到别处去，可一位客人却问他：“客官，请问这位小娘子是大姑吗？”

大姑？沈万三一惊，他要找的人正是大姑。那个客人说他们是从外省来找这个大姑的，沈万三不知他们是什么人，没敢说自己也是来找此人。那几位客人，倒是热情地邀沈万三和他们一道喝酒。沈万三无法推辞。几个人一道觥筹交错了起来。

五十一

互道了姓名，几巡酒过后，沈万三话也多了起来。

那位客人给沈万三又敬了一杯酒：“沈老爷也是到这里来找人？不知要找谁？”

“我也是来找这个大姑！”沈万三一仰脖子将酒喝下，接着说起自己是个商人。

“哦！大姑，你见过她吗？”一个客人问。

沈万三摇摇头：“没有！”

那位客人提议说，喝酒无令也太无趣了，我们今天来一个趣改唐诗令，行令者取唐诗一句，略作改动，再取一句唐诗说明删改理由。诗句不得杜撰，说不出或不当者罚两杯，无趣者罚一杯。

众人称是，让出这个主意的客人先行此令。

倡令的客人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那写着“望江楼”的三字匾说道：“望江楼中吹玉笛。”

一客人说道：“李白有‘黄鹤楼中吹玉笛’句，为何说是‘望江楼’？”

那人答道：“只因‘黄鹤一去不复返’。此句出自崔颢《黄鹤楼》诗。想那黄鹤既已是飞去，再称黄鹤楼，显然名不副实。”

众人道好。

接着一人说道：“少小离家老二回。”

一人说：“贺知章有‘少小离家老大回’句，为何变作老二回了？”

那人看了看沈万三和晓云，答道：“只因‘老大嫁作商人妇’。句出白居易《长恨歌》。老大就像这位小娘子，嫁给了如沈兄这样的商人了，那只好是老二回来了。”

众人哈哈大笑，沈万三听了，见别人拿他和晓云调侃，心里不是滋味，但也不便发作，只好跟着众人一道讪笑着。

第三个客人接着行令：“胡儿眼泪落单行。”

倡令的客人说：“李颀《古从军行》有‘胡儿眼泪双双落’句，为何变作落单行了？”

那个客人说：“只因‘犹抱琵琶半遮面’。琵琶已遮了半个面，那半个脸见不着了，当然也见不着双双落了。”

轮到沈万三了，沈万三站起说，自叹不如诸位满腹经纶，自甘受罚。说着，他连干了两杯。

那位倡令的客人看着沈万三：“看沈老爷在酒场上是如此豪爽，想必在商场上亦是叱咤风云。”

就在他们行令喝酒时，账台旁的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板娘冷眼看着沈万三。她就是大姑，是江南盐帮的一个首领。苏北的张士诚一直尊敬地喊她大姐。前几时，她就接到张士德的信，知道沈万三这个人要来找她。由于素昧平生，她担心元官府嗅出了他们反元的味儿搞鬼，于是她不得不小心从事。此时她看着沈万三他们又在喝起酒来，朝另一张桌上的两个人呶了呶嘴。那两个人见状站起，走到沈万三他们桌上来。

这两人拿出几粒骰子对沈万三说：“这位老爷，喝酒还得有些助兴！”说着指指骰子：“有兴趣否？”

早在刚才，晓云见沈万三左一杯、右一杯地喝着，就担心他醉。此刻，他已醉意蒙眬，又来两个人要他赌，不由在沈万三耳畔轻声嘀咕着：“老爷，别玩了，你是来找人的！”

可桌上其他的客人们，个个都从衣袋里掏出了一把银子。沈万三不顾晓云的嘀咕，也从汗袋中取出银子：“来！”

众人赌了起来，时而吆喝，时而助兴。渐渐地，沈万三身边的银子越来越少。沈万三从身上掏出了几只元宝。

“老爷，别赌了，你在这儿不会赢的！”晓云着急了。

“唷，听这位小夫人的口气，好像我们设局子要赢你老公的钱似的！”那位做庄的客人说。

沈万三又拿起骰子一掷：“她是个女人，你们别和她一般见识！”晓云委屈而生气地撅起了嘴。这时，在账台上旁观这场赌的大姑走了过来。大姑看着沈万三又赌输了几锭元宝，又看了看丝毫不动声色的沈万三，暗暗地点了下头，脸上掠过一丝笑。

正在投骰子的沈万三抬头看见大姑的神色，下意识地停住了手。

“客官可是叫沈万三？”大姑问。

沈万三点了点头。

老板娘一拱手：“久仰！”接着老板娘不经意地说起：“可是运的盐来？”沈万三看着莫测高深的老板娘，张口结舌。他不知她是何人。

“私盐乃是朝廷禁物，客官如何轻而易举地运到这里？”老板娘不动声色地问道。

沈万三不知如何回答：“我，我是江那边的朋友……”

老板娘“哦”了一声：“运到这里，看来是为出海事了，朝廷海禁甚严哩！”

“江那边的朋友叫我到了刘家港找一个大姑，说她会帮我的忙。”

“那个死里逃了生的朋友，可给你有什么信据？”

沈万三摇摇头：“他们怕我路上遇到元官府搜查坏了事，故没写书信。不过他们说，我能从水上带这么几船盐过得江来，单凭这点，大姑就会相信了！”

老板娘：“那你可曾找着大姑？”

沈万三摇摇头：“他们叫我到望江楼来，说来了就会找到她了。只是，我来了这么些时辰，还不知谁是大姑！”

老板娘看着沈万三，接着看着那副中堂楹联。

楹联：“大江由此东去；姑从是处销魂。”

五十二

沈万三看着楹联上下联的首字构成“大姑”字样，猛然省悟：“我知道了！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大姑笑笑：“沈大官人，我们怕是元官府派了奸细来，因此……”

说着，她给沈万三介绍身旁这些人：“来，现在都是一家人了。”她指着先前的三个客人说，他们可都是江南读书人出身的义士。接着，她又指着那后来的两位说：“这位叫海上龙，可是水上的一条好汉！这位叫坐地虎！”

沈万三看着大姑，不解地：“你们就凭喝酒、赌钱，就能认定我不是奸细？”

大姑一笑：“不是生意场上滚过来的人，哪里会有这么个气度？”

正在这时，一个南洋商人打扮的人走了进来，大姑见状，连忙给沈万三介绍：“来，我给你介绍一个兄弟，你的同行！这位是南洋来的通番商人苏里哈。你别看他年纪轻，可也是南洋巨子，家产万贯呢！”说着，她给苏里哈介绍沈万三：“这位是苏州的一个大商人沈万三！”

大姑对身后的人说：“重新开席！”

元官府的人早就注意上了大姑，当她和沈万三以及通番商人苏里哈等人重新开席的时候，元官府已得到了密报。

望江楼上的酒席正在进行。

大姑说着张士德托付她的事：“沈万三老爷的这批货要从海上运。可这海上情况复杂，各股力量中，有打着宋旗号的反元义士，有海盗，还有日本的浪人等等。各股力量互不节制。”

沈万三有些着急：“那，这可怎么办呢？这批私盐货现在就在刘家港，老这么下去，我担心会出事！”

大姑沉吟道：“这事，也急不得，让我再筹划一下。”

坐在沈万三身边的晓云出于女性的一种敏感，一直感到坐在她斜对面的苏里哈在盯着她，她几次抬起头都看见他那出神的目光，又赶紧低下了头。

苏里哈看着晓云笑了笑，操着不纯正的汉语对沈万三说：“沈老爷，如果这海上通道能打通，那沈老爷对到海外去发展，不知是否有兴趣？”

“到海外？”沈万三感到突然，“这，我可从没想过！”

苏里哈：“如沈老爷有兴趣，我们不妨找个时间再详细地谈谈。”

沈万三高兴地站起：“那好啊，来，苏里哈先生，我们俩喝一杯！”

二人喝完手中的酒，正在这时，元官府的一名官员和师爷带着几个拿着明晃晃的武器的元兵闯了进来。坐地虎和海上龙一下子站起，大姑轻声地制止：“这儿有客人，别轻举妄动！”说着大姑镇定地迎了上去：“唷，是官府老爷还有老师爷啊，这么些日子，怎不来喝个两杯啊！”

那个官员不理大姑的热情，走到桌旁虎着脸指着沈万三：“他是什么人？”

“啊呀，这是我娘家的一个大兄弟，今儿个从苏州来看我！”大姑说。

师爷看着面貌与汉人有些相异的苏里哈：“这位，你从哪儿来呀！”

苏里哈紧张得结巴起来：“我，我，我从……”

“唷，老师爷，这是……”大姑走了过来。

师爷一挥手：“老板娘，别说了。难不成这又是你从南洋来的娘家大兄弟？嘿嘿，只怕是来通番的吧！我们朝廷可有禁令，违者轻则受罚，重者可要掉脑袋的！”说着，他回过头吩咐士兵：“将他带走！”几个士兵上来，执住苏里哈，接着将他押走。那位官员和师爷也跟着向外走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坐地虎和海上龙从身上拔出利刃，要冲上去。大姑双手一摆：“且慢！”

２要和沈万三联手做海上贸易的南洋商人看上了晓云，并托大姑为媒，经商之业和心爱的女人，使得沈万三左右为难

焦急、懊恼的情绪在沈万三心中交替着。

运来的十多船私盐，久呆在这刘家港，他担心元官府那些人一旦发觉，后果不堪设想，可这要走也一时半会走不了。那天，那个南洋人说到凭借海上通道打通，到海外去发展，这刚起了个话头，南洋人就被官府抓去，这又使他懊恼万分。大姑他们正在设法救那个南洋人。尽管和他刚刚相识，但为了海外发展的事，自己也应该鼎力救助那个苏里哈。自己无力也无门，惟一有的就是钱。他把这与晓云说，晓云心里一阵心跳。

沈万三和晓云去找大姑。“哗啦啦……”晓云将一袋银子倒在桌子上。沈万三抬起头问大姑：“这些够不够？不够，让晓云再去拿！”

“沈老爷，你和苏里哈并无交情，为何如此倾囊相救？”大姑话中并无惊讶。

沈万三笑笑：“他是大姑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我能坐视不管吗？”

“只怕沈老爷还是忘不掉海外的大生意吧！”大姑一笑。

大姑带着那堆银子到了官府后堂。

那个官员看了看大姑，又看了看那堆银子：“那个南洋商人，就值这么点银子？嘿，我们把他解到朝廷去，朝廷给的赏钱，也比这多呢！”

大姑不温不火地笑着：“唷，老爷嫌少啊！这位南洋兄弟，江湖上还有些朋友，他们说也要给二位送点礼物，倒是被我劝了！”

那个官儿听听不是味：“他们要送什么？”

“那些舞枪弄棒的，能送点什么？”

“他们敢！”官儿一拍桌子。

“唷，老爷这话可莫说！”大姑一副调侃的语气，“这年头，适逢着乱世，北面红巾军，刘福通、郭子兴、朱元璋，西面的徐寿辉，南面的方国珍，苏北的张士诚，都在造着反哪！普天之下可谓是烽烟四起哪！大家伙儿都民不聊生的，还有什么敢不敢的？只是要找你们算账的人，他们在暗处，老爷你们一大家子可都是在明处哪。”

五十三

官儿眯着眼看着大姑：“那，我就先抓你，再找出他们！”

大姑依然一笑：“唷，当官不打送礼的！我说这一番话可都是为老爷您着想啊！你倒要先抓我！嘿，我一个半老婆子，值得老爷这么动真格么？再说抓了我又有什么用？他们这些江湖上的朋友，今天在浏河，明儿个说不准就到了大都了，来无影，去无踪的。别说你，就是我也找不着他们啊！”

师爷轻轻地拉拉官员的袖子，他知道大姑话背后的意思，看来该适可而止。那官儿也会意了，做作地咳了一声：“那好吧！我给你个面子。只是让你那些朋友，别跟我俩为难。”

“为难？这哪会呢！再说，老爷人都放了，谁还跟谁过不去呀！”大姑爽朗地笑着。

第二天，苏里哈就放出来了。

望江楼上，大姑等为被释的苏里哈接风。对众人的不辞相救，苏里哈非常感谢。大姑指着沈万三说起他和晓云对他的帮助，接着说：“你和他说起的那桩海外大生意，可不要给人家黄了呀！”

苏里哈看着沈万三，接着又愣愣地看着晓云，俯身拜谢：“谢沈老爷义重如山、这位小姐恩重如山。”

没见过这种场面的晓云不习惯地转过身，接着含羞地低下了头。

苏里哈给沈万三敬上一杯酒：“沈老爷，上次我们说起的事，我们过后再详谈，来，先喝下这杯酒，不知意下如何？”

沈万三站起举杯，一口喝干。海上龙见状，也举着杯子站起：“沈老爷豪爽若此，大姑，沈老爷此番出海，如需要我海上龙出力，我万死不辞！”

大姑高兴地对沈万三说：“沈家兄弟，你听听他这绰号，可是海上龙呢，有他出力，此番你定会成功！”

沈万三兴奋地举起杯子：“在下在这里谢了！”

酒席还未散，众人正在猜拳行令，沈万三拉着苏里哈走到了屏风后面，两人说了起来。同是商人的缘故，说起话来，总是离不开一个“商”字了。

“我此番来中国，主要是想贩些丝绸瓷器等物回南洋，因朝廷海禁甚严，不让放行海上，我在这里也无法一天天地等下去，所以准备收了些账款后回南洋。”

听说他要回南洋，沈万三情切地说：“那，你我做些海外的大生意，这事如何办呢？”

“我看苏州这地方，客帮林立，……鲜帮、京庄、山东、河南、山西、湖南、太谷、西安、温台州帮、长江帮等，不下十余帮。各地货物于此集中，苏州手工业、丝绸等，又由此向外集散。这真是个极好的市场。再者，苏州这地方，东至于海，北至于江，在宋代时，这些沿江沿海之地就是出海的海道。如果将这里聚集的中国特产运抵海外，再将海外的珠宝、象牙、犀角、香料、药材等运抵中国，这个利，嘿，那可不能用一般的生意来衡量了。”从南洋来的苏里哈，难免是从外人的视点来看苏州这地方的经商价值。沈万三听了既感到新奇，又感到可行。

“是啊，所以那天你提到这个想法，可真让我兴奋不已啊！我看我们不妨约定，今后由我沈万三在中国收购茶叶丝绸瓷器等物，运抵南洋，再由你在南洋以收购的海外特产交付。如何？”

苏里哈高兴地拉住沈万三的手：“如此甚好！只是出海的事倒有劳兄长了，小弟内心不安！”

“哪里！我这样也可以将两面生意做足呢！”沈万三说着，大笑起来。

苏里哈看着沈万三，委婉地：“听说兄长家中已有两位妻子，这几次在饭桌上，兄长身旁的那位晓云姑娘为救我，和兄长一起，倾囊相助，唉，我苏里哈内心甚是感激！”说着，他看着沈万三：“不知晓云姑娘是你的什么人？”

因在家与晓云并未举行婚礼，出来后又未摆宴，沈万三不便说晓云是他的小妾，此时见苏里哈问起，不由得打哈哈地应酬：“嗬嗬，晓云她是我夫人陪嫁时带来的一个丫环。”

“哦！”苏里哈惊异地说着，令沈万三没想到的是，这位南洋巨子竟爱上了那俏丽可人的晓云。这接风的宴席刚散，苏里哈就托大姑做媒了。

航行南海还有些日子。这日，沈万三在船上无聊，就和晓云一起到江边看潮头雪卷的景色。回来时，他们又顺道到浏河镇上看看。

浏河镇上的茶馆内，生意很清淡。沈万三和晓云喝着茶时，那个提着茶壶的茶博士指了指对面的一家店铺说，客官可别小看那家店，这店至今有七八十年了呢！沈万三看了看那店，并无甚特殊之处，可心里却在算着，七八十年，哦，宋代时就开了。茶博士坐了下来，和他们聊起这店的故事。

前代的事了，有一个商人在我们浏河镇上经商五十余年，喏，就是开的那店。此人经商，童叟不欺，名声大著。晚年，他罢业回乡，有人盘下了他的店并要以重金买他的那块金字招牌。喔，他那块招牌上写着“人境庐”三个金字，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没想到此人怎么也不肯卖那块招牌。别人都有些奇怪，你店都不开了，还要那招牌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要带回老家去再开店哪？可他却对盘他店的那人说，你买我招牌有什么用？你如果是诚实的，你会竖立起自己的招牌，没必要借我这块招牌来招徕顾客，你如果是个奸商，那我可不想把我五十年的为人、信誉，都统统卖了给你！

沈万三出神地听着。茶博士讲完了，他还很在意地看了看那历经风风雨雨的店铺。晓云睁着一双大眼，也出神地看着那店，想象着沈万三老了，会不会像故事中的那个老人罢业而回乡。

沈万三不知道晓云在想些什么，他看见店内有人在用蒲扇扇着，对晓云说：“我让你猜个谜吧！”晓云张着双大眼睛一笑，表示了同意。

“‘有风不动无风动，不动无风动有风。’打一日常生活用物。”沈万三说出了谜面。

晓云想了想，用手指着店内那个扇扇子的人说：“是那个，对吧！”

沈万三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猜出了。他有些不甘心，说：“我再给你猜个难的。”

“那你出！”

“‘我的外婆。’打一日常口语。”沈万三说。

晓云看着沈万三，嘴里嘟囔起来：“你的外婆就是你妈妈的妈妈，你的妈妈现在可算是我的婆婆。你的外婆就我的婆婆的妈妈，喔，对了，是‘婆婆妈妈’，对吗？”

沈万三看着这个天资颖慧的晓云，还想再出。可晓云说：“你出了两个了，让我出一个谜，你猜猜。”

晓云见沈万三正看着她，于是说：“‘十二个头六只角，三十八只脚；人人都有份，个个猜勿着。’打一物。”

五十四

这下，沈万三可是傻眼了。他想了半天，仍不得要领。特别是那个“人人都有份”，更像是一阵迷雾，什么东西人人都有份哪？他问自己，最后，还是迫不得已地问晓云：“这是什么哪？”

“这是十二生肖啊！你想想那十二生肖，几个头，几只角，这生肖可是人人都有份的呀！”

“不行，你这个谜，太土了。出个有点意思的。”沈万三猜不出还想耍点赖，挽回点面子。

“那好，我给你出个字谜。你听着：‘有了白，反成黑。’打一字。”

“有了白，就成了黑的了？”沈万三又开始发愣了。

“这是‘七’字呀，你想，‘七’有了‘白’，不就成了‘皂’字吗，皂，不就是‘黑’吗！”晓云不忍心难倒沈万三，说出了谜底。

大失面子的沈万三也出了个字谜：“‘先写了一撇，再写了一横。’打一字。”

“了加一撇是乃，了加一横是子，两个合起来是个‘孕’字。”其实晓云早猜着了，她知道这是沈万三在打趣她。想到家里的两个大娘子，都是生了儿子，可自己今后不知会不会生，也不知会生个什么，再说，他连猜了两个都没猜出，自己不能显得太聪明，于是她笑着说：“老爷，我猜不出！”

“这是个怀孕的‘孕’字呀！”沈万三还想说下去，晓云打断了他：“我给老爷再猜一个好不好？”

“好啊，你说！”

晓云看着茶馆门前的小河，一个艄工正提起竹篙，那黄而裂开的竹篙子一下引起了她的忧思，于是缓缓地说：“‘忆往昔绿叶婆娑，看今朝青少黄多，莫提起，提起珠泪洒江河。’打一船上用物。”晓云说着说着，触动心事，眼圈不禁一红，她连忙背过身来。

沈万三听她说的这个谜面，总觉得有一种凄楚的味道，又见她眼睛定定地看着那艄工手中的竹篙，也猜到了是什么。此时看着晓云那楚楚动人的背影，他禁不住将晓云扳过身子，抓起晓云的双手，轻轻地帮她擦去脸上的泪花。

正在这时，一个人擦着汗跑来：“沈老爷，你在这里，我找你多时了。大姑她找你有事！”

沈万三连忙和晓云离了茶馆。当沈万三在望江楼畔的花园内找着大姑时，大姑正在舞剑。见沈万三来了，她收起剑，和沈万三一起走进楼内。

“大兄弟，有一件事，我和你说，未知方便否？”

“大姑，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我那个南洋兄弟苏里哈，再过些日子准备回南洋。临回南洋前，他想在中国找个妻子。”

沈万三当然没想到他要找的是谁，此时还笑着说：“这是好事啊！”

“他对我说，他甚为仰慕晓云，请我做个大媒，想请你允许，将晓云相赐与他！”

“晓云？”沈万三瞪大了眼，“要我将晓云送给他？”说着，他摇摇头：“不，这不行！”

大姑显然感到意外：“你对苏里哈说，她不是你的一个丫环么？难道仅仅因为她长得漂亮，舍不得？”说着她顿了顿：“我说大兄弟，如果因为这个，那，我说大可不必！再说，你们下来还将联手做海外大生意呢。”

“不！”沈万三听大姑提起海外生意，虽然仍是摇摇头，但口气有些软了。

从沈万三的表情中，大姑也猜出晓云和沈万三的特殊关系了。

“为了一个丫环，你大生意也不想和人家做了？”大姑看着沈万三说。

沈万三烦躁起来：“这生意还没做，就要我付定金了！”说着，他双手捧着头，沮丧地坐下。

当沈万三回到他和晓云住着的船舱内，晓云在床上已侧身睡着。一盏油灯照着她的身躯。小衣内，她那微微露出的丰满的双乳因侧身而挤压出一条深深的乳沟，一只胳膊嫩藕般地弯在被子外面，一头乌发青丝，如瀑布流淌。

沈万三呆呆地看着睡着了的晓云，发觉她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美。睡梦中的晓云，脸上笑了一笑，露出两个笑魇。沈万三情不自禁地用手抚摸着晓云。

晓云醒来，睁开一双大眼睛：“老爷，你回来了！”说着，她抬起身，欲下床来：“饭我给你还焐着，我这就给你去盛！”

沈万三一手按住晓云的肩头：“不用了！”

“怎么？你吃过了？”

沈万三胡乱地点点头：“嗯！”

晓云凑在沈万三嘴边闻了闻：“骗人！平时你在大姑那儿吃饭，总要喝酒的。可今天，你怎么一点酒味都没有？”

“不！”沈万三掩饰地用手捂着脑门，“我，今天头有些晕，身子也有些不舒服！”

晓云慌乱起来，她用手也摸着沈万三的额头：“你，你怎么啦？要不要去找个郎中瞧瞧？”

“不要，不要！”沈万三看着晓云着急地要穿衣，一把抓住晓云的胳膊，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脸上，一行泪流了下来。

“老爷，你怎么啦？身子哪里不舒服？”晓云更慌了。

沈万三一抹泪：“我没有……我是真正感谢你待我这么好！”

“不！不是这样的！老爷，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呀？为什么不让我去找郎中？”

沈万三勉强地一笑：“我这，好了呀！头也不晕了，身上也不觉得什么了！”

晓云久久地注视着沈万三，感动地：“老爷，你真好！”

沈万三莫名其妙地：“我，我好什么呀？”

“你是怕我心里着急，而故意这么安慰我，说自己没什么事。不！老爷，你有什么，千万不要瞒着我！”

“瞒？”沈万三躲过晓云天真无邪的目光，接着无奈地摇摇头：“瞒什么呀？”

晓云帮着沈万三宽衣，接着扶着沈万三坐到了床上：“大姑找你，有什么事呀？”

沈万三摇摇头：“没什么事，喔，她和我商量到南海的事！”

晓云感兴趣地：“老爷，你什么时候去哪？我真想去那面看看，听说广东话跟吵架一样，很难听懂！”

沈万三勉强地敷衍着：“唔，唔……”

五十五

晓云也上了床，偎在沈万三身边：“有句话说，宁跟苏州人吵架，也不跟广东人讲话。唉，到那边去，离家千山万水的，我还真有些怕。还是我们苏州这地方好啊！”

沈万三心里一震，泪又流了下来。他怕晓云看见，悄悄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晓云甜甜地睡去了，一只手还搭在沈万三胸前。怎么办？沈万三悄悄地问着自己，南海航行的事，还没个说法，这事要仰仗大姑，可晓云的事，要是她不高兴了，把自己晾在这儿又怎么办？那个南洋人，说是要和我联手搞海上贸易，是不是为了晓云而设的套子？不过，看他那人淳朴的样子，倒不像是个有心机的家伙。可因为晓云，他要是也不乐意起来，那这海上贸易的事，自己就开不了口了。晓云，自己这次为什么要把她带出来呢？一想到这个可人的离去，沈万三心里就紧缩起来。他知道，身边的三个女人，他最喜欢的可就是她了。他离不开这个小女人。大姑他们是不知道晓云和自己的关系，才想到撮合苏里哈和晓云的。千虚不如一实，他决定一切都和他们说清楚。

第二天早上，在望江楼内，大姑看着沈万三疲惫的脸，惊诧起来：“沈家大兄弟，这一天不见，你怎么没精打采的？”

“大姑，实不相瞒，是为晓云的事！晓云我已纳为小妾……如将晓云送给苏里哈，只恐有辱这位南洋巨子！”

大姑舒了口气：“是为这个？既是如此，那我去和他说，让他另找吧！”

沈万三心中一喜：“如果需要我帮忙，我可以到苏州帮他物色些绝色女子！”

正在这时，苏里哈从屏风内走了出来：“沈兄，你说的我都听到了。晓云是你的小妾，这也无妨，只是未知沈兄肯相赐否？”

“她是我的老婆，我，我怎能将老婆送给别人？”沈万三仿佛受到了侮辱。

苏里哈见状，赶紧解释：“沈老爷，我是看晓云姑娘容貌美艳，性格贤淑，且乐于助人，心中甚为仰慕。”

大姑看着他俩：“说真的，苏里哈兄弟人品善良，对晓云情有独钟。晓云在你这儿，不过是个小妾而已，他带至南洋，那可是夫人之尊。再说，她到了南洋，对你这儿需何种物品，当是比苏里哈更了如指掌。这，让她既成了你在海外的助手，也成为苏里哈做生意的助手，这对你们俩联手海外贸易，当是裨益多多。”

沈万三愣愣地看着大姑，心中仿佛受到重重一击。

“大兄弟，再说即使晓云让苏里哈兄弟带往南洋，你还可以重新再纳个小妾么！”大姑不知是帮着苏里哈，还是帮着沈万三说。

苏里哈诚恳地：“如蒙兄将晓云相赐，小弟不胜感激！”

事情已弄得如此复杂，沈万三不由沉吟起来：“此事，此事容我和晓云商量，听她之意如何，再作答复。”

苏里哈高兴起来，似乎他确定晓云愿意跟了他似的：“好！只是小弟割人所爱，甚为不安！”

沈万三看了他一眼，心头升起一股恨意。

３晓云知道一切后斥责沈万三，在财和色上，女人始终不是你放在最先位置上的，为了你的生意，你会出于各种原因利用你身边的女人

沈万三萎靡地回到了船上。

船舱内，桌上已摆好饭菜。在一旁坐等着的晓云起来见沈万三回来，迎了上来：“老爷，你回来了，饭早弄好了，就等你吃呢！”说着，晓云将沈万三的碗筷摆好，接着抬起眼看着沈万三：“老爷，快吃吧！”

沈万三勉强地端起碗，拿起筷。

“你今天和大姑谈了些什么？我们这船什么时候开哪？老呆在这儿，真腻烦死了！”

“我今天和大姑，喔，还有苏里哈，他们，喔，他说，他说你……”沈万三看着晓云，语意闪烁起来。

晓云奇怪了：“苏里哈？！那个外国人说起我干吗？”她看着沈万三的神情惊异起来：“老爷，怎么啦？你今天怎么啦？”

沈万三试探地：“如果……如果让你跟了那，那通番商人……”

晓云看着沈万三，接着一笑：“老爷，你让我跟那通番商人？那好啊！我还真想到南洋去看看呢！”

沈万三重重地放下筷子。

“老爷，你生气了？嘿，这可是你开这个玩笑，我不过是顺着你的竿子往上爬罢了！”说着，晓云低头吃了一口菜，“你试试我的心，我就不可试试你的心哪？”

沈万三烦躁地：“晓云，你别说了，我刚才说的是真的！”

晓云的动作像是凝固起来：“什么，这是真的？！让我跟那个外国人！老爷，你这话……”

“我说是如果嘛！”此时，沈万三的心中如刀割一般。

晓云嘿嘿一笑：“老爷要是还这么如果，那我还是要说，让我跟他个外国人，行啊！”

沈万三沉默不语了，晓云看着，倒着急起来：“老爷，你怎么啦？今天，你们今天说的就是这个？”

沈万三依然不语，他既不想骗她，又不能直说。

“老爷，你说话呀！”晓云的话中已带了哭腔。

沈万三无言地点点头。

晓云情急地一把抓住沈万三的手：“老爷，你怎么和他们说起这个？”

沈万三躲闪开晓云的目光：“这不是我，是……”

“是他？”晓云松开沈万三的手，“那天吃饭时，我从那个通番商人的眼里就看出来了。因为他是老爷的朋友，我没在意。只是老爷，人家要你的小妾，你，你也受得了？”晓云的话中，有了几分置身事外的意味，仿佛说着别人的事。

“那天，他和我说起了。”沈万三顾左右而言他了：“今后由我在中国收购丝绸瓷器等物，运抵南洋，由他吃进。而他以南洋的特产如珠宝药材等交付再运回中国。这样，今后我的生意就可以向海外发展了……”

五十六

“老爷，你别说了！”晓云听着，猛然打断他的话，“生意，生意，老爷，你的生意就这么个做法？”说着，她低头流下泪来：“你救这个救那个，可对我，你这是要坑我。我虽不是你的正房，但毕竟也是你的老婆啊！一日夫妻百日恩，人家要你的老婆，可你却把我这个小妾当作是做生意的筹码！”说着她眼泪流了下来：“我，我算什么？充其量只是个丫环命。家里的那两个，一个要带孩子，一个要生孩子，所以让我填这个空，一不坐花轿，二不点蜡烛。老爷哪里会真心喜欢我这个下人！”

沈万三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只是嗫嚅着：“不，不是的！我，我也舍不得你，只是……”

晓云看着沈万三，哭得更厉害了：“只是，只是什么？那天，你将那只手镯套在我手上时说，这次出来和我圆房，我就是你的偏房了。不管怎么说，也是你的老婆了。”说着她情绪激动起来：“别人要你的老婆，你就这么乐意给了人家。你，过去我没说错你！你也想有个你自己真正爱的，能和你说说体己话的人。但是，你内心深处，那至高无上的仍然是你的生意。”

沈万三口气软了下来：“不，不是的。我现在的钱财够我一辈子吃不愁、喝不愁的。我可以什么都不做了……”

晓云抹了把泪：“你现在生意做大了。进出动辄十几万乃至几十万两银子。是的，你现在已完全不像开始时那样，是为了不想在家里种田；也不像那时是为了生计。可这生意场上的搏杀已不经意地深入在你心中。败了，你想的是重新爬起。胜了，你想的是要赚得更多。不管怎么，你是在这个商场中收不了心，也住不了手了。”说着，她看着沈万三：“你是个大商人，在财和色上，女人始终不是你放在最先位置上的。利旁一把刀，色上一把刀。利旁的那把刀会不会伤你，我不知道。不过，色上那把刀，真的是伤不了你的。相反，不管你认为不认为，你都会出于各种原因而利用别人，首先是你身边的女人。我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沈万三感到像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光着身子。可他内心却在挣扎着，竭力地想表白自己不是晓云说的那种人：“不，我不是！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啊！”

晓云擦了擦泪：“为我着想？我自从陪姐姐到了你家，就一直把你装在心里。”说着，她捋下手中的手镯：“这只手镯，是你第一次去扬州时，给我买的，上次为了和二娘子的事，我还了你，这次临来时，你又给了我。你可知道，我每个夜晚都把它放在心口入睡的啊！是的，你待人好的时候，真让人对你难割难舍。可当和你的生意冲突时，你首先想到的不是别人，而是你的生意。在这种情况下，你会一下子变得无情无义。”

沈万三看着晓云，低下了头：“在我这儿，你只是个小妾，可跟苏里哈到了海外，你可是个堂而皇之的夫人。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呀！”

晓云眉毛竖了起来：“为了我好？哼，老爷为了什么，老爷自己知道。老话说，罗裙十二褶，小妾也是妻。我在老爷身边，是什么名分我不在乎，只是我宁可在老爷身边当使女、当丫环，也不愿离乡背井地去国外当夫人。”说着她走到沈万三身边，跪了下来：“老爷，不要把我送给别人，我愿一辈子跟着你，当牛做马我也愿意！”

沈万三看着晓云，他也愿如晓云这么说的让她一辈子在身边。可一想到那南洋贸易，他又禁不住摇头叹息起来：“唉，好不容易遇着和别人合伙做南洋大生意的千载良机，如此就这么失去，却不叫人可惜！”

晓云一愣。她终于了解自己在沈万三心中的地位了。实在地说，该说的都说了，也没什么好再说了，只是她的泪却禁不住地流了下来。

看见晓云落泪，沈万三苦笑笑：“你这是何苦，要是不愿，我去和他们说，不去就是了，还哭什么呢！”

“不！”晓云擦了擦泪，缓缓站起，“我跟了他去，对老爷就这么有用？”

沈万三看着晓云，不知说些什么，只是不知就里地点了点头。

晓云的心终于死了。她转过身，看着船外：“老爷，为了你，不，是为了你的生意，我，我愿随那个苏里哈去南洋，外死外葬！”说着她眼中的泪又流了下来。

沈万三看着晓云哭泣的面影，内心的感情极其复杂。晓云回过头，问沈万三：“老爷，我想问你一句话，可以吗？”

“什么话？”

“老爷，你可曾真心地喜欢过我？”

沈万三看着晓云，点了点头。

晓云看着沈万三：“我说的是真心喜欢！”

沈万三动情地抓住晓云的手，放在唇边，动情地吻着。可晓云凄然地一笑，接着抽回自己的手，顺手将手中的金镯放在了桌上。很快，她又控制不住地双手捂住脸走出舱去。沈万三茫然地看着晓云离去的背影，拿起那只金镯，也匆匆走到舱外。

晓云正站在舱外的船头上，她看沈万三走了过来，抹去脸上的泪，平静地说着：“沈老爷，我什么时候到那个苏里哈那里去？是今天晚上吗？是我自己去，还是你让人抬了我去？”

沈万三一把抓住晓云的手：“不，不，我受不了！”

晓云平静地：“不，老爷心里会受得了的。”

沈万三抬起头：“为，为什么？”

晓云转过脸，看着远处：“因为老爷心里装的是生意，是钱！”

沈万三看着晓云的背影：“不，不，那生意我宁可不做了，没有了你，我要那钱还有什么用？再说你离开家那么远，我和你再见不着了呀！”

晓云依然背着脸：“谢谢沈老爷还想着我，只是，我不可以再留下来了！”

“为什么？”

“如果因为我而黄了那笔大生意，我怎么还能面对老爷？再说，要是那样的话，老爷今后看见我，也会恨我的！”

沈万三拉着晓云的手，渐渐松开，他脸上，禁不住地潸然泪下。晓云在一旁，双手猛地捂住脸，失声痛哭。

沈万三航行南海的日期已定。船开的前一天，沈万三送晓云到了苏里哈的住处。屋内，沈万三和心如死灰的晓云坐着。沈万三看着苏里哈给晓云一会儿拿这个吃的，一会儿拿那个喝的，心里忿忿地骂了句：“他妈的！”接着说：“我明天就要出海，晓云我这就托付给你了。她可是离乡背井的，你要多担待点。”

“沈兄，你放心，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妻子了，我能不待她好吗？”

“你什么时候回南洋？”沈万三极关心这个。

“也快了。”苏里哈说。

自谓是交付了定金的沈万三，看着这个他既恨又要利用的南洋人，压住自己的情感：“我这批盐脱手后，就开始筹备出海的事，到了南洋，我再来找你，你可别毁约。要不，我万里迢迢地来到，那可真就是有国难投、有家难归了！”

“哈哈……”苏里哈一阵大笑，“我们南洋人做生意，讲的就是一个信字。再说，晓云也在我身边，这些她也将会和我一起采办。”

五十七

沈万三什么也不再说，站起来打了声招呼：“晓云，那我走了！”

晓云抬起失神的双眼：“官人，回去后，代我向大娘子、二娘子还有少爷们带一句话，祝他们一切都好！我这次陪你出来，如果他们都恨我，那让他们别再恨我了吧！我将是离家万里的人了！”说着，她双手捂住脸，轻声抽泣起来。

沈万三听着她那“我将是离家万里的人了”，直想哭。可他忍住了，狠狠心转身离去。晓云见沈万三走了出去，情急地站起，接着又放声大哭了起来。

苏里哈看着伏在桌上哭泣的晓云，不知所措：“姑娘，你别哭了吧！”可晓云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苏里哈无奈地耸了耸肩：“晓云，要是你实在不愿意跟我，那，那我再送你回沈老爷那儿去！”

“不！”晓云止住哭，扬起了脸：“我跟了你，今后就是你的人了。只是，你和沈老爷的生意，你一定要切守诺言！否则，我会以一死来了结这一切的。”

苏里哈张大了口看着晓云：“你是……”他想说，你是为了沈万三才嫁给我的？但终于忍住了。

４沈万三出航南海，晓云随苏里哈远走南洋。成了商人妇的陆丽娘祭祀父亲时，见关帷扫墓，产生了一丝“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的念头

江边，悄悄举行了出海的祭祀仪式。

在几声锣鼓声中，海上龙指挥着船上的人将八头羊、八头猪、八桶酒投入江中。十几艘船组成的船队出海了，其中，有沈万三的十多只装盐的船，还有护送的海上龙、坐地虎他们盐帮弟兄全副武装的坚船。大姑听说两广海面新出现反元帮会，人员情况不详，有心去结识他们，也和船队同行。

出了长江口，船就在海上航行了。

第一次出海的沈万三，虽说心中忐忑，但听海上龙他们说，他们这样出海已好多次了，又见他们弟兄的刀枪剑戟快速坚船，甚至配有发射火药的火炮，心中坦然了许多。

元灭南宋以后，相当一股反元的力量转到了海上。骑着马的蒙古军队，虽说扬鞭饮马于海边，可却对这大海无可奈何。于是转而施行严厉的海禁政策。可那些反元的帮会、团体，在海上或是据岛而守，或是亦商亦盗。

沈万三他们的船队，在海上每每遇到船桅上挂着“宋”字旗帜的船队，有的已沦为海盗团伙的船只了。可这些船只每听说“江南大姑”和“浏河海上龙”的名头都极尊敬地拱手让道。只有这时，沈万三才对大姑他们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从而也更庆幸自己能得到他们的帮助。

这天，在浙南海面，温州龙帮的船听说大姑从这过，还派人送来了粮食和土产。过了温州，航行在福建海面，尽管大姑说，这儿已不是他们所能节制的海面了，可遇到的船，有的还依然让道而不相扰，当然也有的是见了船队上的坚兵利甲而退去。

刚到海上的日子，沈万三还有些新鲜的感觉，可过了些日子，每天放眼望去，都是水天茫茫的情景，心里就有些厌烦起来。晓云不在身边，更使他愈加想念。他问过大姑苏里哈什么时候回南洋，当听说苏里哈他们大概也已启航了，他不由得叹了口长气。船舱外，波光粼粼的海水中似乎出现了晓云的面容。哦，晓云，一朵飘浮过去的云。想着他心中不禁伤感起来，一下子凑出了几句诗：

浮云一别后，

何处更相逢？

故园明夜里，

长念未归人。

大姑看着发愣的沈万三：“沈家大兄弟，你在想什么？”见沈万三不答，大姑一笑：“又是想起那个可人晓云了？”

沈万三看着大姑，勉强地一笑：“这几天，她不在我身边，还真不习惯！”

“你们这些商人，一是离不开做生意赚钱，二是离不开女人！”大姑看着他，一副半真半假、半嗔半怪的口气。

沈万三心中凄凉起来：“唉，晓云她，她并不愿离乡背井地去那南洋啊！”

大姑惊诧起来：“苏里哈说，她可是说愿意的啊！”

“不，她那是为了我！”沈万三说起了经过。

大姑时而惊讶，时而感慨：“唉，一个可怜的姑娘，到了这时，还这么有情有义！”

“这几天在海上，我一直想她对我说的那些话。唉，有时想想，我为了生意，让一个姑娘家可怜的情意就这么被抛至千里海外，也真有点对不住人。”这些日子，被道德、情感、肉欲多重折磨着的沈万三，也开始考虑自己的做法了。

“要真是晓云并不愿意，那，这事儿真做差了，这，我也有份。”当初为苏里哈做大媒的大姑说。

沈万三忿忿不平起来：“那个苏里哈，怎么就这么非要别人的老婆？他们外国，难道真的不忌讳这些？说真的，他这么盯着要，我不放手，是怕那个联手做海外大生意的事儿黄了。”

大姑看着沈万三：“晓云也委实讨人喜爱！你们这些男人哪！唉，不过从做生意这方面看，我倒非常敬佩你善于抓住时机，以及不惜一切的魄力。”

“大姑，你别说了，唉，晓云不在我身边了，我真不知怎么打发今后的日子。”沈万三痛苦地说。

大姑看着他，正色道：“我说大兄弟，你家中不是还有两个妻子么？我说啊，你该把心收在她们身上了呢。”说着，她看着沈万三：“特别是你从扬州救出来的那个陆小姐，别忘了是她们家的万贯家财，才壮了你的胆啊！”

沈万三点点头，接着叹了一口气：“唉，日后回到家里，还不知怎么向她们说呢！”

正在这时，海上龙走进舱来：“大姑，这儿已到了广东地界。”

大姑站起和沈万三一起来到了船甲板上，看着远处茫茫的海面。

五十八

一位老艄公指着远处：“那里就是南宋时陆秀夫丞相背着小皇帝跳海之处。”看着那无甚特色的海面，船上的人都有些怆然起来。这水下淹着历史的一页，从那以后，中国就是这大元的天下了。

就在沈万三在海上漂游时，苏里哈、晓云也上了船，向南洋而去。

临开船的那天，晓云依恋地看了看身后的田地、林木、乡村，一时间感到无限眷恋。她低头上了船未久，船就启航开动了，霎时，晓云情感一阵汹涌，一别家园，不知何日再见？她身子软了下来，对着家乡故土跪拜着磕了三个头，接着久久地将头靠在船板上抽泣着。

苏里哈在一旁看着，他理解她的感情。

当苏里哈将晓云扶起时，晓云抬起脸，哭着说：“我一人离乡背井，跟着你远涉重洋，身家性命都交付与你了。不管你待我好与不好，我都不计较了。只是，你和沈老爷的诺言，你要是违背了，那只能是把我往死路上逼了！”

苏里哈看着晓云，心头一震，她这是第二次这么说了。他知道了她跟了自己的真正原因竟是为了故主的生意。他没有因此而看轻她，相反却更感佩她的情义。他轻轻地为她擦去泪珠：“晓云，我不会待你不好，也不会失信于人的！”

晓云感激地抬起头：“也不知沈老爷和大姑他们现在到哪儿了？他们要是也在海上，我们会遇着他们吗？”

苏里哈摇摇头，笑笑说：“哪能呢？海这么大！再说，他们大概已到达中国的南海了！”

晓云再一次地看了一眼故土的山川树木，终于掩泪走进船舱。

“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文天祥《金陵驿》中的句子，可算是晓云此时的心情了，只是她已无法再化作啼鹃带血归来了。

晓云这么走了，可在汾湖的陆丽娘却还在为此忿然。

足月临盆，陆丽娘也生了一个儿子。沈万三在家时已取好名，是男的就叫沈旺。来到汾湖的褚氏欣慰地说：“他们哥俩，一个叫茂，一个叫旺。我们沈家会枝繁叶茂，兴旺发达的。”

陆丽娘却想着别的：“我们俩，为他吃尽辛苦地生儿子，可他现在却和另一个女人整天在一起。哼！”

“他是个男人……”褚氏不敢像陆丽娘这样信口开河地斥骂沈万三。

“是男人就该这样？”陆丽娘抢白地说着，“你太顺他了，把他宠成了这样。我可不想这样顺着他！我爹给我留下的万贯家财，可不是让他想要怎么我就怎么的！”

“我哪里能比得上你呀！”褚氏自卑地低下头。

陆丽娘看着褚氏，也有些伤感起来：“唉，我不是怨恨官人，只是那个晓云，弄得官人到现在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呢！”

对陆丽娘来说，她最不能容忍的是晓云的美貌。她不知道此时晓云已去了南洋，更不知道，吃尽辛苦的沈万三在南海为那批私盐的价格，和买主吃力地讨价还价。沈万三出去大半年了，不见音讯。陆德源故世两周年的忌日又要到了。

那天，当奶娘解开衣襟，奶着已半岁多的孩子时，陆丽娘又感慨起来：“他这出去有大半年了，也不想回家，孩子都这么大了！”

奶娘劝慰地：“他们可能在外面遇着什么事，拖住了。”

“拖住？哼，还不都是晓云那个小浪货！”陆丽娘愤愤然：“明天是爹故世两周年的忌日，看这样子，他是回不来了。”

第二天，陆丽娘去陆德源墓前祭祀时，万没想到关帷正在墓前。陆丽娘慌忙地掩在墓道旁不远处的林中，和抱着孩子的奶妈以及一个挑着供品的家人远远看着。

关帷在墓前点好香，接着放好供品，烧起纸钱来。烟火袅袅中，关帷振衣走到墓前，跪拜。

陆丽娘在林中看着这一切，异常激动。她没想到关帷这么有情有义，一刹那，陆家曾有过的有关关帷的种种说法和流言，都在她心中一扫而光。这些日子为沈万三日日空房独守的她，此时甚至产生了一丝“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的念头。只是家人问她，要不要过去时，她摆摆手：“不！”直到看着关帷跪拜毕，转身离去。

五十九

５关帷在苏州陈记商号当了管家，沈万三在南方私盐脱手，回到周庄，陆丽娘听说晓云去了南洋，感情复杂地指斥沈万三

两年来，关帷以他的干练精明站住了脚。

陈泰偌大一个商号，几十家店铺，关帷管理得井井有条。以致在他去吴江祭祀故主的这两天，陈泰这儿像是乱了套。

这天，陈泰在豪华而富丽的家中，和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喝酒。这几个女子都是阊门阿黛桥旁的粉头，陈泰的老相好。这时，一个家人来禀告并讨回示：“陈老爷，阊门的珠宝店来问说有一批暹罗的绿宝石，价格适中，要不要进货？”

“这事去问管家！”关帷来了以后，这方面的一应事务都交给了关帷。

“陈老爷，管家去了吴江汾湖，还没回来！”

肥胖的陈泰眉头皱了起来，可那几个粉头听说关帷是去给他的故主上坟，一个个都感动起来。

本来，婊子送客，虚情假意，这几个操皮肉生涯的粉头，待人接物，真情实感早已没有了，可此时，却似乎感到了人间真情的存在。

“唷，这个关帷，可真是有情有义的呢！”

“这种人不多了呢！”穿红衣绿衣的粉头们叽叽喳喳地说。

“陈老爷，听说他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这么能干有用的一个管家，你怎不帮他安个家哪？”红衣粉头奇怪地问陈老爷。

“嗨，他这个人哪，不喝酒，不嫖娼，女人一个都不要。对门的王媒婆给他找了几个，他连人家的面都不肯见，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儿！”陈泰也有些困惑地说。

“唷，他是不是男人哪？”红衣粉头奇怪地问。

“说不准是有病呢？”穿黄衣的粉头冷冷地说。

红衣粉头对着黄衣粉头打趣说：“你可是阊门的头块粉头，你哪天试试看他到底是不是有病哪？”

黄衣粉头看了红衣女一眼，依然冷冷地反唇相讥：“那你先去看看他是不是男人。”

“我看哪，他心里说不准是装着什么人呢！”绿衣粉头看着她俩说。

绿衣粉头并没说错，关帷去了汾湖，本想顺道去看看陆丽娘，可他并不想见她的儿子沈万三的种，只是在陆家门口转了转，又回来了。

那批私盐终于都脱手了。

沈万三算着账，知道光是这一趟走南海，他就赚了二百多万两银子。他拿出一半一百万两银子酬谢大姑和海上龙、坐地虎以及盐帮的兄弟们。大姑他们再三不肯收受。沈万三想到今后出海，少不得还要用着他们，见他们不肯收，倒不由得急了，说，你们盐帮秘密反元，这总也要花销吧。这就算我资助你们的费用，聊表一点心意吧！大姑见拗不过，只得收下了。

大姑和海上龙他们从水路回江南去了。沈万三带了两个下人，到两广转了转。在这两个省，他都像上次在扬州那样，花成千上万两银子盘了几家店，然后委托当地人经营。沈万三要他们今后收购两广的土产、特产、药材，收购到一定数量，给他运往苏州，同时，今后苏州运过来的丝绸、手工艺品等，也由他们这些店代销。办完了这些事，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打道回府。到周庄时，已是次年的二月。

沈万三回到家里，阖家老小自是高兴异常。褚氏给他说起陆丽娘生了旺儿，还让已会奶声奶气喊人的茂儿喊爹。可当沈万三从晓云过去住过的地方走过时，他看着人去房空的屋子，心头一阵苍凉，加上这些日子的长途劳顿，他自感体力不支，遂吩咐一个家人去汾湖。

陆丽娘听那个家人禀报说沈万三昨日已回周庄，并要她带着孩子即刻就去，气不打一处来：“哼，他就不好来这儿看看！他那边，一个正房再伴着个晓云，还要我去干什么？不去！”

孰料那家人小声地说：“夫人，晓云姑娘没回来。”

“没回来？”陆丽娘诧异起来，接着一声幸灾乐祸的冷笑：“哼，难道私奔了不成？”

“听说她已和一个外国商人去了南洋了！”

陆丽娘这才暗自吃惊起来：“她怎么去了那里？”

“禀告夫人，这小人就不知道了！”

说不清是因为许久没见面了，还是为晓云的事好奇，陆丽娘匆匆地赶到周庄。她刚走进后堂，褚氏抹了把泪迎了上来：“哦，丽娘，你来了？”

陆丽娘看着褚氏：“大娘子，你怎么啦？”

褚氏掩饰地：“我没什么，不是蛮好么？”

陆丽娘：“听说晓云……”

褚氏看着陆丽娘，一下子泪水涌了出来。

陆丽娘急切地抓着褚氏的两只臂膊：“晓云怎么会去了南洋？”

“不知晓云怎么得罪了他，他把她送给了南洋的一个商人！”褚氏说着哭了起来。

“送给南洋的商人？！”

“这是老爷他自己说的！”褚氏哭着说。

陆丽娘一言不发地向沈万三住的地方走去。房内，沈万三正在亲着沈旺。陆丽娘冷冷地走过去将旺儿抱起，接着给了身后的奶娘，并示意奶娘抱着孩子出去。

奶娘抱着孩子走了。沈万三看着这一切不解地：“丽娘，这刚见面，你又怎么啦？”

“晓云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了？”陆丽娘此时已完全没有了当初对晓云的情绪。

“晓云，没有，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呀！”

“那，你怎么把她送给了一个南洋商人？”说着她“哼”了一声：“今天你送她，说不定哪天也会送我呢！”

沈万三一时说不清：“唉，这说来还真……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呢！”

陆丽娘圆睁着杏眼，大声喊着：“那你说呀！”

六十

沈万三说起了事情的缘起和经过，只是没说晓云是他最喜欢的女人。陆丽娘听着，心里却仿佛松了口气。这倒好，没费什么力气，就除了这根扎在陆丽娘身上的刺。红颜薄命，只怪她长得太标致了。一个下人，要长得这么好看干什么！只是后来，当听说沈万三要准备去南洋做生意时，这才有些吃惊：“什么，要去那儿做生意？”

沈万三点了点头。

“这要多大的本钱哪！”陆丽娘知道，这千里迢迢地去南洋，可不是运个几船粮食到苏北去了。

“几次做私盐的生意，我赚了也不下几百万，不过今后要想和海外生意做大，那还得仰仗夫人，仰仗汾湖陆家雄厚的实力呢！”

陆丽娘又火冒了起来：“你一出去，就把这个家给忘得干干净净的。把我一个人撂在家里，你在外面花天酒地的，你送别人一个小老婆，别人不知报之桃李地也送了你个什么呢！”

沈万三：“啊呀，你想到哪里去了！”

陆丽娘气犹未消地：“哼，想到做大生意的本钱，你这才又想到我了！我问你，我爹的忌日，你还记得不记得？”

“这怎么会忘？那天，我还在归途中，特意去了寺庙，请和尚们给他老人家做了个水陆道场。还在住的旅店里给他老人家祭了三牲，烧了纸钱。”

陆丽娘气色稍缓下来，她看了看沈万三：“你不想去抱抱你的儿子？”

沈佑的妻子王氏，第一次看见两个孙子，她左手抱着沈茂，右手抱着沈旺，乐呵呵地看着两个孩子，对媳妇褚氏和旺儿的奶妈说：“唷，这哥儿俩还真像呢！”

褚氏站在王氏身旁：“他们俩，相差十五个月！”

正在这时，沈佑也走了过来：“唷，让我也来看看这两个小孙子！”说着他从王氏手里接过沈旺，高高举着，逗着。

王氏看了看沈佑，接着亲抱在手里的沈茂：“这可是我们沈家的长孙，咳咳，按照老法，今后家里的一切都要传给这个长孙呢！”

抱着沈旺的沈佑，看着手中的孩子：“这娃儿他妈，在汾湖那边也算为大呢！”说着他对着旺儿，学着孩子的口吻说：“家里的，我们也有份，我们也要，是吗？”

王氏脸上现出鄙夷之色，她对着手中的沈茂，也学着孩子的口吻说着：“别听你爷爷他乱说，我们才是嫡传长孙呢！”

沈佑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沈旺的奶妈，斥责王氏道：“你，怎么乱说起这个？”

王氏不开心起来：“我这说错了？你手上的，在他汾湖外公家里算是为大，可在我们周庄沈家，也只能算是个庶出，这茂儿才算是嫡出呢！”

沈佑看着站在一旁的奶妈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埋怨地：“哎呀，你真是吃饱了撑得慌，胡说这个嫡出庶出干什么呀？”

沈佑想弥补王氏口中没遮拦惹下的纰漏。可对王氏来说，多少年的媳妇熬成了婆，难不成还要看媳妇的脸色？你陆丽娘家再有钱，你也是我的媳妇，更何况你已为我们沈家生了孙子。然而，当陆丽娘从多嘴的奶妈口里知晓这些时，当时就勃然大怒。倒是那个奶妈吓慌了，求陆丽娘在周庄时千万别发作，否则叫她不好做人。陆丽娘恨恨地隐忍下来，准备着回汾湖后，要好好在沈万三身上发泄这股怨气。

她没能料到的是，沈万三又要出去了，这次是去苏州。

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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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兵战商战逐鹿苏州

１朱元璋攻下集庆，张士诚遣弟张士德占常熟。江南震荡，苏州城内人心浮动，沈万三决心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至正十四年（公元1354年）底，张士诚奇迹般地逃脱了被毁于脱脱之手的灾难，次年夏，元朝廷派了使臣来招抚，他杀死了这些朝廷命官，迅即发动攻势夺回苏北的失地。秋天时，江南的大毛蟹正肥，从长江南岸的江阴来了一个人投他，对他说苏北毕竟是穷乡僻壤，大王应该把注意力转向江南的苏杭地区，那里太富饶了。

张士诚出身苏北，操一口话音生硬的苏北话。而中国的吴方言区的分野，在镇江东面几十里的丹阳，过了丹阳，就是吴方言区了。张士诚听不懂吴方言，包括那个来给他献策的人所操着的江阴话，他听起来也颇感吃力，因此对此建议并不以为然。可张士德却极力赞同这一主张。他说，大哥虽号为诚王，在高邮成立了大周国，并建元天佑。可在苏北这狭小、贫穷之地，毫无回旋的余地，实在只是当个草头王而已。张士诚听听也有道理，于是让张士德带了一支军队，从通州渡江，到江南去试试发展的可能性。

值得一说的是，两年前在濠州取得了军事领导权的朱元璋，在张士诚南渡的同时，也希望离开荒芜的淮河流域，到江南去寻求发展。被刘福通等红巾军将领迎立的韩林儿，当了皇帝，号小明王，建都亳州，建元龙凤。这韩林儿乃韩山童之子。这年三月，郭子兴死后，韩山童任命郭子兴的儿子郭天叙为都元帅，张天佑、朱元璋为左右副元帅。企图向南发展的郭子兴旧部在攻打集庆时，郭天叙、张天佑皆死之，于是，郭子兴的部将尽归了朱元璋。掌握了军权的朱元璋率部渡过了长江，在张士诚占领苏州一月后，终于占领了集庆。朱元璋将这六朝帝王古都的集庆改名为应天府。在这同时，朱元璋还遣他的大将徐达攻克了镇江。当然，这已是后话。

长江三角洲是中国人口密集、经济发达的地区，可此时却战火不断。元军自中书右丞相脱脱被罢免后，实力大伤。其时，长江南岸镇江下游的港口，一为江阴，一为常熟福山，这两处都驻守着元军。张士德率部渡江，未敢直接抵达这两个港口，而是选择了其间的一处沙洲。沙洲本不宜泊舟，故元军在这里根本没有什么防卫力量。然而这块江水冲积而成的土地，倒是有处水深可泊船的良港，张士德从渔人那里打听着了此处，率舟师一举而占之，旋即向常熟进发。江阴和常熟福山的元军，见南岸已是失守，慌慌张张地向苏州、杭州等地退却，张士德几乎没受什么阻拦就进入了常熟。张士诚、张士德军队渡江泊舟的那处港口，后来便以张士诚之姓被称为张家港了。张士德率师从张家港到了常熟，在常熟的虞山上窥视当时称为平江的苏州城。苏州城内，那号称江南第一宝塔的北寺塔，巍峨的塔影已是遥遥在望矣。

张士诚手握着宝剑，悬在了苏州这座古城的头上。

当沈万三在周庄听说张士德已到了常熟，一则以惊，一则以喜。惊的是，这元官府竟是这么像一堵腐朽的墙，一推就倒了。喜的是，张士德和他毕竟是故人。然而值此风云变幻之际，他更关心的是苏州城的命运。

“常熟被张士诚占了，苏州那边情况如何？”他看着那个报信的家人说。

“苏州城里到处传说，张士诚还要移师平江府，到苏州来抢地盘、打天下。”

沈万三感兴趣地：“那苏州城里的情形又是如何？”

“哎呀，乱极了。那些开店的店主们，纷纷举家逃难、躲避。有人怕商店今后被抢，从而将货物大量削价抛售以换成细软逃难。这么一来，其他的店主也心慌了，就这么，你学我，我学你……”

沈万三一下子站起，打断了对方：“他们抛售的价格如何？”

“有的抛得高些，有些低些，但都是不顾血本地抛，比如说，过去一匹丝，要三十两银子，现有二十来两甚至十八九两都能买到了。”

“那一匹绸呢？”

“沈老爷，你当初到扬州去每匹绸要四十两银子，可现在跌到三十多两！”

“哦！”沈万三心中一动，站起踱着步子，接着他猛然回过头，对那个家人说：“吩咐他们给我备船，我要立即去苏州！喔，叫周庄米行的四龙和我一起去！”

家人去备船了，沈万三匆匆来到内室。他要找陆丽娘。

陆丽娘冷冷地听他说着，心里生出一股恨意。这才回来没几天，我要他回汾湖的话还没开口，他就又要急着走了！然而她还是耐着性子听他说完：“现在这时候，你和四龙去苏州，是想买进？”

沈万三沉思道：“不，不能这么轻举妄动。不过，我要去看看，说不准这价还要往下跌！”说着，他兴奋得直搓手：“这种机会，不说百年，就是千年也难得一遇！”

陆丽娘心中舍不得他走：“你去苏州，我，我也要一起去！”

“不，你赶快回汾湖，将放在外面的钱集拢来，万一我要用，那可是说要就要的！”沈万三说。

陆丽娘“哼”了一声，王氏所说的那些话升上了心头：“不！你去找你娘！”

沈万三摸不着头脑：“这，这是怎么了？”

“要钱了，你来找我了，可这挣下了产业，可怜我们旺儿都没一份。”说着，陆丽娘哭了起来。沈万三站在一旁，不知就里，更不知说什么是好。

陆丽娘抹了抹泪，抬起头：“哼，你们沈家给不给，我还不稀罕呢！我陆家的财产也够旺儿今后吃穿不愁了。这钱，我不能给你，要给旺儿留着呢！”

六十二

沈万三更不知怎么回事：“你怎么啦？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当陆丽娘哽咽着说起事情的原委时，沈万三忙不迭地代老太太赔着不是：“哎呀，这怎么可能呢？这是老太太一时说着玩的！”

陆丽娘还是不依不饶：“你做生意是谁的钱哪？我买了炮仗到你家放，这还不见你们的情，还要扯到旺儿身上，他不是你们沈家的孙子呀？”

“你想想可能吗？我成亲后，也算是长子，可家产不是还给沈贵留着一份么？”沈万三挂念着要走的事，心里不由得急躁起来。

正在这时，那个家人来说：“船已备好，四龙也已在船上等候！”

沈万三挥挥手，那个家人走了下去。沈万三看着陆丽娘还是不肯退步的样子，一时无语他转过身，急着要离去。

陆丽娘一把抓住他：“你去了苏州，不要轻举妄动，看看再说！”

沈万三心头一热：“那你？”

“你不是让我回汾湖吗？”陆丽娘躲开沈万三的眼光说。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动情地将她拥在怀里：“夫人，谢谢你了！”

陆丽娘挣脱开来，头一扭：“哼！”

不仅是沈万三注视着苏州的商场，关帷也在注意着张士诚军队的强力干预给苏州商界带来的种种动向。

关帷到陈泰那儿当了管家后，没有多久就以他的精明冷酷站住了脚。

有次他到陈记骨董店去，店里的主事告诉他，有个家住在皋桥的老人，家中藏有一尊汉鼎，是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出土自河南洛阳。这汉鼎上的云彩和螭龙的纹饰互相交错，鲜明清晰。因是祖传之宝，所以此人绝不轻易示人。这骨董商店的主事，早就知道这尊汉鼎，也几次想探看这尊汉鼎，可那家人家见了骨董商，就是不答应。关帷听了，心里一动。这天，关帷带了一个技艺精湛、极擅仿制造假的老铜匠到皋桥这家人家去。进门寒暄几句后，关帷就说：“我在吴江汾湖陆德源老爷那儿时，听陆德源老爷说起你家的祖传宝物那尊汉鼎，可这个老铜匠说你家的汉鼎是假的，我不信，带他来看看。”那人见关帷说是从吴江首富陆德源处慕名来的，心里先有了几分高兴，也有了几分松懈，于是便说：“好，我拿出来，让你们看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说着，他令人将汉鼎从里屋拿了出来。老铜匠一见，惊奇地说：“呀，这么漂亮，这是真的，是真的。这才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呢！”

回来以后，关帷便命那个老铜匠仿着那铜鼎又铸了一尊假鼎，铸成后，把这鼎先用碱水泡，接着又沤在泥里，几个月后，从地里挖了出来，那铜上起了层铜绿，看那模样和真的差不多。关帷把这尊假鼎放在了陈记骨董店里卖，并在鼎下注明说，这只鼎才是真鼎。不仅如此，关帷还让人放风说，皋桥那家人家，祖上已将宝物流出了，当时他家祖先流出的就是骨董店里卖的那尊。而他们家手上现藏的那尊鼎，只是仿制品。

皋桥的那个老人，听说了这些情况，起先还不信，后来在骨董店里看了那几乎乱真的仿制品，这才知道着了人家的道，又气又恨，人整天恍恍惚惚，没半个月就死了。老人一死，他的儿子就将那只大家都指说是假的的真货卖给了骨董店。

这尊汉鼎，当天就搬到了陈泰的内室小厅中。

陈泰每次看见这只汉鼎，总夸着关帷，说关帷要是早点来他这儿，陈记典当行的事儿就不会弄得那么糟了。一提起汉鼎的事儿，陈泰就又想起他的陈记书画店里那两个收货的老东西，骂他们整天吃干饭，收进来的都是些不值钱的摹品。关帷生于河南，后随父母乞讨至江南，被陆德源领养后在汾湖长大。从小虽也随陆丽娘读了些书，可在书画方面并不在行。然而他身上的那股冷而韧的精神倒使他在短时间内，从被陈泰所骂为“老东西”的两个老人身上，学到了书画鉴伪的许多知识。

有一次，有人拿来一幅宋人画的雪景山水，两个老人看那画上山头密林丛郁，倒的确是宋代范宽的笔法。但他们怕又收了幅赝品，不敢自专，故把关帷喊来定夺。关帷来了，只一眼便从这幅画中一棵大树干上题写的“臣范宽制”，断定是伪作。因为宋人画多半是无款，这四字一题，便是添足。

两个老人犹是半信半疑。关帷却一笑说：“我读从你们这儿借去的那本宋人郭若虚写的《图画见闻志》，那上面说，范宽名中正，字中（仲）立。性温厚，所以当时人称他为范宽。可见这个‘宽’只是他的一个诨号。即使是范宽本人题款，也断断无有将诨号题写上去的道理。”

“那，如果没有这个题款呢？”老人们竟向这个曾经的学生请教起来。

“没这个题款，光从笔法、风格看，我倒可以认为这是范宽的真品，但若以款字为据，那只能说是范宽那个时代所流行笔法的一幅宋画罢了。”关帷一席话，说得那两个老人不住地点头称是。

这天，关帷从市廛上回来，市廛上的一派萧条景象，老是在他头脑中盘旋，他脸腮旁的肌肉习惯性地抽搐了几下，来到了陈泰华丽的住处。

关帷主管陈记商号的事务后，陈泰虽说一些大事都还管着，但沉湎于声色的他，未免精力不济。此时看关帷诸事处理得精明强干，于是大事小事渐渐地都交给了他。可如今的事，不是皋桥那家人家一尊汉鼎，也不是一幅画是不是范宽所作之类的小事，这可说是一桩天大的大事啊，关帷不敢擅专，立即请见老爷。

关帷说了一下市上流传的各种消息后，又接着说：“老爷，张士诚的军队在常熟，正窥视着苏州。苏州这几天市面上乱极了，好多商店都在狂抛！”

“为什么？”陈泰睁开因声色弄得有些浮肿的眼睛。

“他们怕张士诚的军队进城后烧杀抢掠！”关帷说。

陈泰一下子紧张起来，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的店：“我在阊门的二十多家店会不会遭殃？”

关帷不语。这些天，他一直在考虑着这些。

陈泰这下倒着急起来：“管家，你说啊，我这儿要不要也抛掉几家店？”

看着陈泰在大事前慌乱的样子，关帷心中油然生出一丝鄙夷，只是他口中断然否决：“不！一家店也不抛，相反，我看老爷可以趁现在低价吃进一批店！”

“为什么？”陈泰弄不懂了。

“这，我一时还没理出个头绪。只是我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过，风险也极大！”

六十三

听说风险极大，陈泰仿佛有了主意：“不，这时候不能吃进！别人抛出，我吃进，这不是戆大啊！”说着，他看着关帷：“我这些店，依你说，一家也不抛掉？”

关帷点点头：“不抛！”

陈泰：“这，我可都是听了你的啊！如果张士诚他们进城，情况不妙，你马上给我将中市的那几家店抛出去！”

关帷想说，只怕到时候也抛不出去了，但他终于没说，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其实这时，正如他自己所说，还没理出一个头绪，他还需要观望。

２沈万三在苏州市廛察看，意绪踌躇，王信的一席话终为他拨云见日。沈万三延请王信为管家

关帷需要观望，沈万三也需要观望。这大把的银子往里面揿，毕竟是要等到出了水才能见到两脚的泥。万一水下是一片看不见的深潭，这一脚踩下去，那就不美妙了。

苏州的一家丝绸庄内，沈万三看了许久，四龙也站在他身旁，看着那一匹匹绸的价格。

店里的胖老板走上来搭话。

沈万三指着一种绸：“这绸，多少两银子一匹？”

胖老板看着沈万三，迟疑地说：“三十两！”

沈万三笑笑，转身准备离去。胖老板一把拉住他：“客官，你也可出个价啊！”

“我只说，你这价，是否还可放些？”沈万三笑笑说。

“客官要多少？”

“这就要看你的价格了，便宜我就多买点，如不便宜，那也就算了！”

“客官，我报的这价已是低于进价，不顾血本地抛售了！如客官要，我再放一两银子。”胖老板近乎是一种哀求了。

沈万三依然笑笑，没则声。

胖老板有些着急了：“客官，你这要不要？如将整个店盘去，这价格还可从优。”

沈万三笑而不答地和四龙走了。连转了几家店，情况大同小异。他已经清楚，如今市面上的价，尽管已低于进价，但惊恐中的商人还是竞相低价抛出，如再压压价，还能有些空间。只是，这价格是否是还要跌落？如今这价位，是不是吃进的最好时机？更主要的是，这能不能吃？

沈万三和四龙走进胥门万年桥畔的一家茶馆。茶馆内的一张桌子边上，一年轻女子正在卖唱，歌声曰：

苏州头上一把草，

泰州獐子要往里跑。

啊唷唷，

苏州城里乱了套。

有钱的逃，

没钱的笑……

茶馆里的人们会意地笑着，谈着。四龙感兴趣地索性站在一旁听着，沈万三走到一长髯老者座前坐下。茶房走来：“客官，要红茶还是绿茶？”

“绿茶！”

不一会儿，茶房端上了茶，沈万三吹了吹浮在水上的茶叶，品起味来。

坐在他对面的老者看了看沈万三：“客官喜欢绿茶，可我却喜欢这红茶酽酽的味。”

吴地的茶馆，本来就是人们闲聊的去处。虽然并非如文人所吟咏的“花间渴想相如露，竹下闲参陆羽经”那般风雅，但上至大夫士子，下至贩夫走卒，整日里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少不得要来这里吃杯茶去。更何况谋衣苦，谋食苦，苦中作乐，喊一声要壶酒来。茶馆里有说书、唱戏文的，听与不听悉听尊便。这种充分的自在，使得四方的茶客，都乐意到这里小坐片刻，无分你我，出了茶馆，两头是路，各分东西。当然，闲聊的同时，也不断地交流着各处的新闻信息，然后再从这里带回四乡本土。

此时，沈万三和那老者相视一笑，接着交谈起来。

老者自谓叫王信，乃是吴县人氏。自幼好读书，淹贯经史百家言。后为生计，亦从商。当然书生下海，难免是焦头烂额。后在齐门外作一蒙塾教授，刚刚辞了蒙馆。

沈万三也说起自己系昆山周庄人氏。

“周庄，嘿，那可是个水乡泽国！乘船出来的，是吧？”王信显然对此非常熟悉。

二人聊聊，聊到了那年轻女子所唱的“苏州头上一把草，泰州獐子要往里跑”上面去了。

沈万三：“听说苏北的张士诚已到了常熟，过些日子就要来攻打苏州？”

“张士诚，嘿，可笑这个家伙，被人耍了，还不知道！”王信一笑。

沈万三惊诧起来：“他怎的被人耍了？”

王信：“他原名张九四，苏北安徽这些地方，汉人地位低，没功名的都不能取名，所以大家都把自己的生日当名字。比如现在在安徽很有一股力量的朱元璋，他父亲也叫朱五四，阴历五月初四日子生的。再说苏北这个张九四，当初想干大事，嫌这名字太土，于是找了个儒生给他改个名。这儒生想了想，给他取了‘士诚’这个名字。”

“这名字不是挺好么？”沈万三不解地问。

“好，好什么？《孟子》上有一句话说：‘士，诚小人也’，那个儒生破句而给他取这个名，分明骂他是个小人。可现在，他居然就这么叫过来叫过去了。”

沈万三并不感兴趣于此：“他这次要来苏州，干吗？”

“他们此番来苏州，说是苏州有王者之气。苏北他们这伙盐民中，不知从哪里传出个民谣：有钱莫起楼，无钱莫起屋，但得过江去，便是吴家国。”

“可苏州商人何故惊慌若此？”沈万三说。

六十四

王信看了看沈万三：“张士诚他们本是伙村野之夫。起事后在苏北杀人无数，连元朝廷的使官他们都杀。苏州这地方的百姓，难免要怕了。”

“苏州百姓这是庸人自扰，还是……”

沈万三没说完，王信就一笑说：“杞人忧天！”

沈万三惊讶地看了看王信，拱手说：“小生不才，愿闻其详。”

“客官是个商人。如果我说得不错的话，那你是既想吃栗子，又恐烫了口吧！”王信看着沈万三说。

沈万三不正面回答，只是反问道：“张士诚部进了苏州后，会烧杀抢掠吗？”

王信一笑：“他们如果是路过这里，那当然会烧杀抢掠而来，席卷财帛而去，但是如果他们要以此为根据地，那你说他们会怎样呢？”

“怎么能知道他们是要以此为根据地呢？”

“刚刚不是说了吗？‘但得过江去，便是吴家国。’”说着，王信笑笑，“别小看这些歌谣，像张士诚这些人，极相信这些。这些也反映了他们意识中想坐天下的思想。再说张士诚这个人，你想想，他刚一打下高邮那种小地方，就迫不及待地自称大周王朝的诚王，并改元天佑，任命了文武百官，以做一个井底蛙的皇帝而沾沾自喜。这固说明他的鼠目寸光，但也说明他不同凡响的抱负。现在天下大乱，徐寿辉占湖广，建天完政权；方国珍占据浙江，靠海上做海盗，元朝廷无法对付，只好招抚，可他一会儿降，一会儿反。安徽的朱元璋现已攻占集庆，大有向江南挺进之势。你想想，这张士诚要再不到江南来抢块地盘，今后可就没他的份儿，只能在苏北那种穷地方当个穷皇帝了。这，他会愿意吗？”

王信一席话，使沈万三茅塞顿开。他不由对王信拱手曰：“在下正是一商人，闻知苏州有变，急赶来苏，来后却又是举棋不定。老伯一席话，令我沈某胜读十年书。值此风云剧变之时，还请前辈指渡迷津。”

王信看了他一眼，缓缓地：“货物在昂贵时，不要惜售，要把商品像粪土一样地抛出去；在货物低贱时，不要惜购，要把它像对待珍珠美玉一样地买进来，这样你的财利就会像流水一样川流不息，源源而来。”

沈万三听王信讲着，兴奋地接了下去：“你说的是《史记》里的一段话：‘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是吗？”

“是啊！那里面还有一句话，‘人弃我取，人取我予。’也是这意思！”王信不知道沈万三在看《史记》里陶朱公的故事时，曾将记载经商的有关章节如《货殖列传》等都较为仔细地读过，此时见他如此流利地背出《货殖列传》里的一段话，不禁心内一惊，这个年轻的商人，倒不是个胸无点墨、只知赚钱的商贾，于是心内也喜欢了起来。当沈万三问起“贱取如珠玉”有没有风险时，他点点头说道：“利字旁边一把刀，大利大险，小利小险，不利不险。”

沈万三怔了一怔，只觉得说得太好了。他站了起来，恭敬地对王信鞠了一躬：“在下现住胥门万年旅馆，请老伯至宿处一议。”

当王信和沈万三一起向万年旅馆走去时，沈万三就在想着如何将王信招延过来。到了旅馆房内，话还没说，沈万三又对着王信鞠起躬来。

王信笑笑，扶着沈万三坐到椅子上：“沈老爷有话好讲！”

沈万三又拱了拱手：“在下经商，事无巨细，无有帮衬之人，自感力不能胜。如蒙老伯不弃，在下欲延请老伯为管家，望老伯勿辞！”

老人看着沈万三：“我王信只会纸上谈兵，只怕难以胜任客官的美意。”

沈万三：“老伯过谦了！”

王信：“不！我说的都是真的。昔日，我由儒而入商，不知商界之人心险恶，屡遭败绩，以致折尽家财。时至今日，败军之将，本不该再言兵。刚刚在茶馆中，仅是不才书生随口议论，胡言乱语耳！客官怎能当真？”

沈万三诚心地说：“晚辈不才，所缺的正是老前辈沙场里滚过来的这段经历。乞求老伯能助我一臂之力！”

王信看着沈万三：“好罢，我王信只能暂当此任，一旦客官有更适合之人选，王信当立即辞职而归林下！”

沈万三面带喜色：“谢老伯！那请老伯指点我一下，苏州这里，现在那些店铺大量抛出，是吃进，还是不吃进？吃进的话，又是何时吃进？现在我又该如何办？”

王信坐下沉吟：“凡谋之道，周密为宝。张士德早打下常熟，我看，先派你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去常熟察看察看，如张氏军队在常熟大肆杀掠，那苏州这里不能有所动作。如那里秩序良好，苏州这里则可下决心了……”

“如此甚好！”沈万三高兴地一击掌。

沈万三修了封书，让四龙去常熟找张士德，并看看常熟的市面秩序。几天以后，四龙从常熟回来，说张士德因军务去了长江边的福山，没能见着。常熟市面，秩序良好。沈万三看着王信，王信颔首而笑。

沈万三猛地以手击桌，“砰”地发出很响的声音。

六十五

３沈万三和关帷狭路相逢，陈记商号的老板陈泰终被推上厮杀的战场

张士诚屯兵常熟，暂没向苏州动手。但苏州城内，一阵一阵的谣传，仿佛是一场场撞击百姓心扉的暴风雨。有的传说，常熟虞山仲雍墓、言子墓都让张士诚的士兵们掘了，掘墓的目的，是为了找财宝。仲雍本系周泰王的次子，周文王的二伯，当年和泰伯一起来到吴地，建立了吴国。苏州至今尚存的泰让桥，就是为纪念他们禅让王位而建。泰伯建立吴国后，立为吴王，后因泰伯无子，王位传于仲雍。仲雍一名虞仲，死后葬于常熟，那座山被后人名为虞山。那言子更是孔子诸多门生中惟一的一个南方人，故有“南方夫子”之谓。想此二人，乃是吴人心目中的楷模，神圣的偶像。张士诚连他们的墓都敢扒，还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还有谣传说，张士诚在苏北专好吃人肉，特别是要吃十五六岁的姑娘。此话传出后，苏州百姓纷纷将年轻女子送往了各地藏匿。谁都不想自己的女儿，成了张士诚碗里的一杯羹。还有的说，张士诚的兵打到哪，杀到哪，抢到哪，然后一窝蜂地遁去。脱脱丞相罢职后，元朝廷在江南的力量大大削弱。驻守苏州的元军，平素作威作福，苏州百姓对其本无好感，值此狂澜，更无甚号召之力。几个城门发生了元兵的抢掠事件。市面上到处传着，元官兵要撤往杭州了，元朝廷尚能控制那里。这些日子，苏州百姓们面临着双重的恐惧：一怕元兵临逃跑前抢掠一空后丢下一座空城给张士诚；另一方面，也不知道张士诚那些苏北的盐民来了以后，又会干些什么。

富人们纷纷跑向乡间，无处可跑的穷人们，也怀着忐忑和幸灾乐祸的心情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各家商号店铺，都已打烊，不敢开张，只是在店铺前写着诸如“不惜血本贱价出售”的字样。那价钱，一个劲地往下跌，有的已远远低于进货的价钱了，但还是没人买。

沈万三见过张士诚，和张士德更是相契如兄弟，他知道那些吃人肉的谣传，纯属无稽之谈。虽然他也怕张氏兄弟会不会一阔脸就变，如今他们毕竟是能置一方于股掌间的人物了。虽然他也担心张氏军队来了苏州，在灯红酒绿前会军纪松弛，露出乡间痞子贪婪的本相，但他更怕元兵临逃前的大捞一把。然而王信那天所说的“利字旁边一把刀，大利大险，小利小险，不利不险”的话却在他耳边不时响起。没有风险，又何来大利？就拿张士诚来说，造反伊始，脱脱大兵征剿，还不是差一点点完蛋，如今他们有实力来到苏州，占据富庶的太湖流域，那也是在他冒了风险以后才得到的。

他开始收购一家家的商号店铺。

当初要一匹绸卖三十两银子的那家丝绸庄，胖老板的价钱已跌到了二十五两。

沈万三再次来到时，看了看：“太贵！阊门有家店肯出到二十四两，我都没……”

胖老板哭丧着脸说，若依了那价，可是亏得太大，没活路了。可沈万三却是一脸的庄重：“老板，我买了来，万一今后让兵匪抢了，我这亏可是吃得更大呢！嗨，你这点点小亏都不肯吃，我买了还有什么可图！”他知道，这胖老板哭丧着脸，无非是要他同情，可是生意场上不是你吃了我，就是我吃了你。他佯装着要走：“老板，对不起，谈不拢我们也只能生意不成人情在了！”

胖老板先还沉得住气，后来见沈万三走到了门口，这才耐不住了，又喊住他：“客官，那，你给出个价！”

沈万三伸出两个手指，扬了扬：“这个价！”

“二十两？”老板哭丧着脸：“客官，你这出手也太狠了点，不行，这价压得太低，我们不能卖呀！”

王信在一旁开口道：“我们东家说的这价是要将你整个店买下，这，你看怎么样？”

胖老板惊诧起来：“这时候，你还要盘整个店？”

沈万三点点头。

胖老板看着沈万三，不放心地说：“我这不赊账！”

“如能以此价成交，那我会将银子立即点付与你。”沈万三说。

胖老板嘟囔着：“唉，这可是大出血了，好吧，依你这个价，不过，要整个盘去。”

正当沈万三在那个丝绸铺内点付银两时，关帷和肥胖的陈泰也在店肆前一家一家地看着。市面上的狂抛狂跌，让给陈泰当管家的关帷看着都耐不住了。

“陈老爷，这几天价格跌得，简直是太便宜了。我关帷投奔于你也有三年了，我觉得在这三年中才第一次遇到这么个做生意的良机。”

“人家都在抛，我们吃进，这就是良机？”陈泰看着关帷说。

“是的！我说老爷，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他张士诚到苏州来干什么，这苏州城显然挡不住张士诚的军队，但是，即使张士诚进了城，苏州这么个好地方，我想他们也不会抢了就跑，说不准是想长坐苏州这块地盘。”

陈老爷注意地听着。

关帷继续说：“你想想，他们即使是跑，还会跑向哪里？他们难道会再跑向苏北或是安徽的那些苦地方？”

陈泰点了点头：“这话是有些道理。可是别人都在纷纷抛出，难道他们都不会想到这一点？”

“问题就在这里。苏州人一窝蜂，看别人抛了也不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立刻想到自己不抛要吃亏，于是乎都这么想，你吓我，我吓你。”

他俩说着走着，来到丝绸庄不远处。

丝绸庄门前，四龙正指挥着几个伙计将纹银挑进。接着王信和那位胖老板点起一块块纹银来，沈万三在一旁查看着那一匹匹丝绸。

丝绸庄对面的路上，关帷看着店铺内的沈万三，头脑中猛地一闪，他怎么会在这儿？继而看着店铺里王信和胖老板正在点着纹银，他立刻明白了许多。

关帷出神地停住了脚步，陈泰奇怪地看着他：“你在看什么？”

六十六

关帷指着正在点钞的王信和查看着一匹匹丝绸的沈万三对陈泰说：“老爷你看，他们在干什么？”

陈泰看了看，打发身后的一个家人过去看看，未几，那个家人来说，那家丝绸庄被盘掉了。

证实了预感的关帷，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新冒出来的老对手，似乎从另一方面证实了他预见的正确：“老爷，别人已经在吃进了。”

陈泰看了看街对面的王信：“那个老头，嘿，我知道，是个不会做生意的人。只是那个年纪轻的是谁？”

“此人就是沈万三！”

“哦，他就是沈万三！”陈泰注意地看着丝绸庄内正在挑看着一匹匹丝绸的沈万三的脸。

“他从吴江陆德源那儿得到了财产后，据说做了几次私盐生意，发了很大一笔。”关帷本想和陈泰说，他去苏北就是和张士诚他们做的生意，转而一想，这位胖老爷会不会想到其他，便打住了。

陈泰久久地看着沈万三，这关帷说得似乎神通广大的家伙，竟也只是个年轻人。一时，他心中轻蔑起来：我陈记商号在苏州已历数代，他哪里能和我分庭抗礼，他哪里又配！令陈泰搞不清的是，此时他凭什么竟敢吃进？眼前这个昔日吴江首富的女婿，今后潜在的对手，自己的管家关帷曾在他的岳丈家做过管家。陈泰头脑闪过一丝不安，不由得看了关帷一眼，适逢关帷也抬起眼。陈泰翕动了下肥厚的嘴唇：“喔，沈万三和你原本就认识！”

“岂止认识，我和他是不共戴天！”关帷咬牙切齿地说。他怎能不恨？要是当初他如愿地娶了陆丽娘，此刻，他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仅仅只能为他人作嫁衣裳，更不会硬着头皮忍受陈泰这不酸不咸的话了。

陈泰看着关帷，心中一笑。关帷的仇恨，打消了他心中的顾虑。至少，他不愿意自己身边的人和自己的对手有任何一点瓜葛。可眼前这市面上的狂跌，究竟隐藏着的是福还是祸，他吃不准。就个性而言，他不属于为获大利而敢于冒险的那种类型。他宁可少赚点，但一定首先要稳妥地保住本。可沈万三此时并无顾忌的吃进，无疑又刺激着他。更何况，他不想显得比管家更笨拙。于是，他吩咐那个家人，盯着沈万三，摸清他们最近在干些什么。

几天来，家人汇报的沈万三又盘了十多家店，经营涉及珠宝、瓷器、米行、竹木器店等等，这一切似乎已勾画出沈万三在苏州商界的经营方略。关帷力陈机会转瞬即逝，不能再置之不理了。可陈泰却依旧奉行着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原则，吃饭防噎，走路防跌，小心地瞪大眼看着，绝不插手于其中。嘿嘿，金子可是长脚会跑的！他不想他家中的金子跑出他的家门，再说，他心中有他的谱，自己占着的是苏州称为金阊门、银胥门的最好地盘，他沈万三盘的那些店，市口都是野猫不拉屎的地方，我怕你个鸟！

这商战胜于兵战，陈泰之所以不怕，是因为坚信着自己比对方强，可一旦对方哪怕是无意中碰到自己赖以维持自信的那一块营盘时，陈老爷从个性乃至处事原则，都发生了极大的转变。这种转变，多半带有自卫和保护自己的性质了。

那天，陈泰在豪华而富丽的家中内室，正躺在藤椅上，两个年轻的女子正给他捶着腿。

关帷侍立一旁，已说了好些时候，陈泰只是双眼半睁半闭，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其实，他的脑子正清醒着呢！关帷说了半天，无非是叫我上阵厮杀罢了。他沈万三这时吃进，让他吃进好了，难道我也非得跟进？情况不明，原地宿营，这也是什么兵法吧！这时吃进，谁说不会是湿手沾面粉？只怕是万一有些什么情况，甩都甩不掉呢！

正在这时，那个派去盯着沈万三的家人慌张地跑来：“老爷，那个叫沈万三的，今天上午到阊门来，他想把我们老爷利源茶庄旁的那家店盘下来，此刻他正和那店主在谈着。”

陈泰一下子坐起：“你说的，是利源茶庄旁的珠宝店？”

家人点头：“正是！”

陈泰又问了一句：“你看清楚了，是沈万三？”

家人小心地回答：“老爷，我没看错，是他！”

这家珠宝店，和利源茶庄毗邻，陈泰早就想把它吃过来了，奈何那个姓汪的店主死也不肯。可现在他却要和沈万三来和我过不去了。陈泰伸出腿，一脚踢开帮他捶腿的女子站了起来，他正要发怒，却一眼看到关帷眼中流露出的幸灾乐祸的神情，心中不由一阵忿然。别人爬到我头上来，你倒高兴了！转而一想，他刚刚还要我给沈万三迎头一击呢，只是自己并没把他当回事。现事已至此，自己发怒于事无补，亦徒招人笑话，何必？于是他摆出一副悠然的神态：“哈哈，这个姓沈的，胃口倒是越来越大了，居然也想到阊门来钓鱼了！”

关帷看着陈泰，他知道掣肘沈万三的机会终于来到：“老爷，此人来阊门只怕不是来钓鱼，而是来撒网！”

陈泰一愣，随即一声哂笑：“老子在这块地盘经营多年，凭他？哼！”

“老爷，这个沈万三，可是个吃五马、想六羊的，不是等闲之辈。尽管我们老爷在阊门商界实力雄厚，只怕今后在苏州，能和老爷您较劲的，就是此人了！”关帷看了陈泰一眼，不卑不亢地继续说着：“小人吃纣王俸禄，不说纣王无道。一切的一切，可都是为老爷您着想。老爷若有意与沈万三平分这阊门宝地，小人依然不过是老爷手下的一管家，不过不想吃菩萨，着菩萨，灶里无柴烧菩萨而已。”

“吃纣王俸禄？”陈泰听关帷把他喻为纣王，心中并不高兴，但一想，他后面说的，倒也真是为了自己。只是此时，他怎么也不理解这个沈万三究竟是胆大还是无知：“他哪来这么大胆子！他盘下了这么些店难道不怕遭张士诚军队的抢掠？”

“此人既敢冒险，我想他也不是个没脑瓜子的愣头青！说不准他就是想冒一下风险，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要是他得了手，那在苏州商界，老爷和他无非是一番楚河汉界，下来谁演霸王别姬，只能拼一拼后，再见分晓了！”

“拼？哼，他不过是从陆德源处得了一笔横财而已，有什么根基？我拼不过他？”说着，陈泰看着关帷说：“兴许你那天的话是对的。这张士诚要是想来坐这块地盘，那他进城以后，看来不大会乱来。”

“老爷此言极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老爷，要赶紧下决心了，否则，这些便宜果子就都落入他人之口了。到时在苏州商界，一言九鼎的可不是老爷您了！”关帷脸上现出了焦急之色。

“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陈泰对着众人挥了挥手，关帷和家人、使女都退了出去，关上了厅堂的门。

六十七

内室就剩陈泰一个人在踱来踱去。眼见得别人雄赳赳地打上了门，是退，还是如关帷所说的“迎头一击”？那家珠宝店，他想收入囊中，已是多年的夙愿了，没想到此时此刻，那店老板竟肯让了出来。再就是那个沈万三，看他那股气势，倒也咄咄逼人。他妈的，他算什么东西，竟敢这么着！要是那些店都让他这么一家一家地盘去，那这金阊门的商业利益和排行座次，倒也不能不让一席地给这个家伙。想到这，陈泰有些沉不住气了，卧榻之旁，怎么能容这么一个家伙躺着？然而关键的是，张士诚来了会怎么着？他虽然依稀觉得，关帷的话自有他的道理，可一旦这么走了，他又觉得吃不准起来。真他妈的像是一副牌九，鬼知道张士诚这张是什么牌！转而一想，他沈万三敢走，我为什么不敢走？他赢我也赢，他输我大不了也输，看到底谁他妈的输得起！想到这，他走到一张红木桌子前，停住脚。接着他举起拳头，猛击桌子，大声地朝外喊着：“关管家！”

厅堂的门开了，关帷推门进来：“老爷，小人在！”

陈泰看了看关帷：“你给我去，他姓沈的出什么价，你比他高，一定要把他挤出苏州！”

关帷心头一喜，和他沈万三较劲的时刻终于到来，尽管这是借助于陈泰的力量，但也够了。然而陈泰所言要将沈万三挤出苏州，这又谈何容易。想到这，他对着陈泰一拱手：“陈老爷！沈万三已经坐大，要想挤他出苏州，只怕已晚了！”

陈泰听关帷一说，想想这倒也是，但进而不成求其次吧：“那，至少不能让他在阊门立住脚，那是我的地盘！”

４关帷解气的是，自己和沈万三的情仇，终演变成了陈记商号和沈万三的商业之争

就在关帷奉命前来利源茶庄隔壁的珠宝行时，沈万三和王信、四龙等正在这店内。这些日子，沈万三和王信他们或分头、或一起进出于一家家的店铺、布庄、杂货店内，同那些如同惊弓之鸟的店主们说着、聊着、谈着。各个店主、老板的表情、神态并不一样，可沈万三却始终是一副让人吃不透的带笑的脸。此时，在那珠宝店内，那位姓汪的老板捧出账本走来：“小人店里的货全部在这账上记着，请沈老爷过目。”

沈万三刚接过，正在看着，突然，门外一阵马蹄声，旋即一队蒙古骑兵打扮的元官兵呼啸而过，汪老板脸上露出惊惶的神色。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王信，指着外面对汪老板说：“我们盘了店，这些元兵，会不会来抢？”

“不，不会的，他们可是官府的兵哪！现在只是挨家挨户地收取守城费和修城的钱。”汪老板怕生意砸了，店盘不出去，竭力把一切说得轻描淡写的。

王信淡然一笑：“老板，他们不抢，你干吗盘了店？”

汪老板不敢说怕元官兵的劫掠，更不敢说怕张士诚的那批苏北盐民：“我可不是为这个，唉，我们是想回老家去，所以……”

沈万三看着账簿，接着又看了看店中的那些珠宝：“这些珠宝的产地在哪儿？”

“暹罗！”汪老板说着，他的这些货，都是货真价实，这，他不怕对方的查问。

正在这时，关帷领着几个人走了进来。他看见沈万三在聚精会神地看着那柜台中的珠宝样品，不由得咳了一声，以引起对方注意。果然，沈万三抬起头。他见进来的人是关帷，不由一愣：“你……”

“沈老爷，不认识我了？看来沈老爷别后非但无恙，而且还颇为春风得意。”关帷用一副不酸不咸的口吻说着。

“得意不敢，只是春风依旧吧！不知关大人现在何处发财？”

“说发财，我也不敢，关某只是在金阊陈记商号谋个管家之职，是混口饭吃罢。”

“关管家今日来此，不知有何公干？”

“大约是和沈老爷同一个目的吧！”关帷哂笑一声，接着他回过头对汪老板说：“我们陈老爷听说你要盘店，吩咐鄙人前来接洽，想盘下你的店。”

汪老板听了一愣：“陈老板他、他要盘我的店？不知肯出什么价？”

“陈老爷发话了，就着你和这位沈大官人谈的价，我们在上面加一成。”关帷说着扫了一眼沈万三。

汪老板显然高兴了，主顾们互相抬，这价抬得越高，对他而言，那当然是获利越大了。不过，对那位口碑并不好的陈泰，他终究不放心：“关大人这句话可是当真？”

“陈老爷让我把银票都带来了，当场成交，当场兑付，这又岂可是儿戏？”

汪老板听了，忙不迭地从沈万三手中拿过账本，递给了关帷：“这是鄙店的账目，请关管家过目。”

沈万三不满地看了势利的汪老板一眼，接着又转过头看着关帷：“关管家，你这是何苦？”

关帷接过账本，看着沈万三，一声冷笑：“苏州城里，头脑清醒的商人，大约不止是沈老板一个吧？”说着，他挑衅地哈哈一笑：“至少，还得算上我关帷一个！”

沈万三知道阊门陈记商号的实力，只是他万没想到这个关帷竟投了陈泰并做了他的管家，他看见王信他们正不解地看着他，在此情况下亦不便解释，于是他站了起来，招呼王信道：“我们走！”

“走？沈大人就这么轻易地走了？得了汾湖陆家的那份家业，难道现在还没有力量来跟我拼一下子？”

沈万三回头看着关帷，接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跟你拼？你不要忘记了你是什么？充其量你只是代你那个陈老爷来盘这个店。这大主意可不是你在拿吧！哼！有什么可狐假虎威的？”

“狐假虎威？”关帷一阵哈哈大笑：“嘿，你要说我是为虎作伥呢，岂不更确切？少点文墨，用词不当啊！只是沈老板，难道你不感到我这根刺，扎在你身上有点疼吗？”平素话语不多的关帷，可是把憋了三年的情仇，尽情地宣泄了一番。

“‘疼’？可惜，关管家当初要是得到陆家祖产，要是更得到陆小姐，那就不会是一根刺，而是一把锋利的刀了。这刀砍下去那才会让别人疼呢！我这句话，关管家也许心中感到有点疼吧！”

关帷脸色难看了，瞪着沈万三，说不出话来。

“说真的，我不恨你，只是有点可怜你。可惜了！这么个精明的角儿，如今说得好听点，是扮演个替他人作嫁衣裳的角色，要是说得不好听点，那可是当一条窜来窜去的狗！”说着，他和王信、四龙出了店。

六十八

关帷看着沈万三的背影，猛地将手中的账本举起，摔在桌子上。

站在一旁，大约也听懂几成的汪老板，看见关帷发起怒来，倒有些担心了：“关管家，我这个店你们盘不盘了？”

关帷恼怒地瞪着汪老板：“盘！”说着，他一把拉过汪老板，走到后堂，压低嗓音：“我为你凭空增加了一成，这，你就一个人独吞？”

汪老板当然懂得他的意思，他圆滑地转动了几下眼珠：“这哪会呢，我少不得要拿出一半孝敬您哪！”

“哼，这还算拎得清！”关帷阴冷地一笑，显然并不久甘于陈泰之下的他，要想自立门户，必须有一定实力，可在目前，他还必须借助于这个肥肥胖胖的陈老爷，小心地经营着自己的天地。

心情郁闷的沈万三，回到旅馆宿处，原本极愉悦的心情，被那个突然出现的关帷弄得不知所措，他需要调整一下。

来苏州后，他就知道陈泰世代经商，树大根深，实力不俗，苏州阊门商肆一百多家店铺中有六十多家，都是他陈家开的。原本他就想抽空去拜访这个金阊陈记商号的老板，当然无非是希求取得这个同行的提携，至少是大面子上能过得去。可现在突然杀出的关帷梗在了面前。

王信不知道关帷和沈万三的一段恩怨，在一旁说着：

“关帷这个人，以前听说他是两三年前来投陈泰的。他在这个陈肥商那里，倒的确精明过人，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条。只是此人面容冷峻，大约少不得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只是不知他怎么和沈老爷有了恩怨？”

沈万三叹了口气，说起了这山高水长的往事。

而此时，在陈泰家中的内室，关帷正向这位肥商禀报着事情的进展。

和关帷心中的快慰不一样，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陈泰心中的担忧时不时地冒出来：“关管家，你说，明天还要不要和那个姓沈的再对着干……”

“干！得必须扼紧他脖子。我料定他沈万三不敢在阊门再和老爷争锋了。”

“哦，是么？”陈泰心中一阵高兴。

关帷看着陈泰肥胖得有些蠢的脸，心中一阵反感和窝囊。我为你殚精竭虑，你吃现成饭不说，还这么胆怯如鼠。然而他感到解气的是，不管怎么，我已把你推上了战场。想到这，关帷一阵得意，自己和沈万三的情仇，终演变成了陈记商号和沈万三的商业之争。如果张士诚部进城后，并无抢掠诸事，那，同样赚了一票的陈泰，到时仍是沈万三的对手和克星。如果情况反之，陈泰蚀足老本，你沈万三也差不多脱了层皮。到时，我大不了离开这个肥商去浪迹江湖，哪一方水土，都养人的。想你沈万三手头能有多少可资流动的现金？你最好再这样拼下去，将汾湖陆氏的祖产也全变卖光贴上去。想到这，他心里一阵悸动，到时，张士诚部的兵匪，这么一抢！哼，全玩完！我得不到，你也别想！

关帷倒没说错，在旅馆沈万三的宿处，老到的王信听了沈万三讲的与关帷的宿怨后，说：“关帷他是借陈泰之手以发泄宿怨。”接着他沉吟起来：“沈老爷，既是有这么个芥蒂，我看对陈肥商当先避其锋芒。阊门商肆的店铺，我们暂不下手，待相机再图。毕竟苏州我们尚未立足。不知老爷以为如何？”

“是啊，目前也只能这样了！”沈万三点头赞同，接着他问起现在手头还有多少资金。

王信掰着手指算着：“我们这几天盘了近二十家丝绸、珠宝、瓷器店，共花去五百多万两银子，目前这手头所剩的大约只有几十万两了。要是再盘两个店铺，只怕就无法周转了。”

沈万三看看王信，又看看四龙：“苏州这里，王管家，请你打点，四龙留在这里，帮衬着你！”

“那你？”王信心中已是了然，但还是明知故问。

“我明天即回吴江汾湖，将汾湖的家产全部变卖，移资苏州。”

六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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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两刃相割利钝乃知

１当沈万三要陆丽娘将汾湖家产变卖，陆丽娘说起陆德源最感到伤心的就是我给人做妾做小，沈万三以为陆丽娘是趁现在有筹码，对他加以胁迫

“你疯了！”陆丽娘听沈万三说完，不禁大惊：“你上次让我回汾湖，只是说将放在外面的钱集拢来，以防万一你急着要，可你现在却要将这里的家产全部变卖，这，你想我会愿意吗？”

沈万三耐心地：“娘子，你是个明白人，这做生意的机会转瞬即逝，逝去了想追也追不回来。”

“不！不是你置的田产，卖了你也不心疼。我陆家祖上传下的这些田产一旦丢失，那我将愧对九泉下的老父和列祖列宗！”陆丽娘看着沈万三，又接着说：“再说，全卖了，我们旺儿今后指望什么？”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面容冷峻：“老的小的我现在都管不了了，我只想把握住这个机会。张士诚下来要攻打平江，实在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良机。首先，元失其鹿，天下几股力量正共逐之。张士诚南下是将以苏州并杭嘉湖地区作为根本，如果这样的话他不可能听任部下胡作非为，失却民心也失此根本之地；其次，张士诚和他的部下，你知道的，都是苏北的盐民，这些人一旦到了苏州这温柔富贵乡，那贪图享乐的劣性将大大膨胀，他们到江南后要挥霍，要享乐，我聚集的这些财富，届时从他们身上将能获十倍百倍的大利；第三、我和张士诚及他的兄弟张士德有过交往，凭自己昔日和张氏兄弟的情分，我想他们至少不会为难于我；第四、即使种种算计失算，那我也只是失一县之巨，但一旦让我得到的却是一城之巨。夫人，你说，冒这个风险，值得不值得？”

陆丽娘低头不语，从理智上讲，她接受沈万三说的这些，可敝帚尚且自珍，更何况卖的是祖产。

眼见陆丽娘不声不响沈万三有些急了：“夫人，这商战胜于兵战，尽管这次是商战和兵战绞在一起，情况瞬息万变，可犹豫不起啊！再说，在我心里忐忐忑忑之际，我很想能从你这儿得到点支撑我的东西。”

“商战胜于兵战！”陆丽娘听到这句话，知道事情已非常急迫了。再说，刚才沈万三的一番分析，有理有据，不禁心有些动了。她看着沈万三焦急的脸，心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我不能这么让你摆布得像个使唤丫头，说东就东，说西就西的。你既是如此相求，我何不趁机要挟？她缓缓抬起了头：“官人，你说的没错，商战胜于兵战。我陆丽娘可以将爹留下的祖产悉数变卖，听凭你处置！”说着，她顿了顿：“只是你知不知道，我爹活着的时候，对我什么事最为伤心？”

沈万三不知她说这话的意思，试探地问：“你是要说，你爹怕你和我守不住这份家业？”

陆丽娘猛然打断：“不，不是这个！”

“那，是……”沈万三不解了。

“我爹最恨我，也最感到伤心的就是我给人做妾做小！”说着，陆丽娘激忿起来：“当初说是两头为大，可到了你们沈家，谁叫过我一声大娘子？上上下下，说起大娘子，还不都是指她！”

沈万三心中暗自吃惊：“你，你怎么现在说起这个了？”

“现在？”陆丽娘哼了一声，“这，我早想过一些时候了。现在你要让我卖祖产，我一旦将祖产都卖了，那我手上什么筹码也没有，今后再怎么说也没用了！”

沈万三做梦也没想到，在这紧要关头，陆丽娘会来这么一手，他一时气红的脸，渐渐转白转青：“那，你要趁现在有筹码，胁迫我答应你什么？”

陆丽娘：“我也不想要什么，只是要堂而皇之地做你的夫人，不要做偏房。”说着，她顿了顿，“爹死了三年多了，我不能让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仍为我给你做小感到难过！我更不能让我的儿子长大了，让别人说是庶出，是小老婆养的！”

沈万三耐着性子：“那，大娘子她，可怎么个说法呀？”

“这，我管不着！”陆丽娘头一扭。

“你，你这不是叫我为难么？”沈万三心里烦了起来。

“这，你看着办吧！”陆丽娘说着，脸色也难看起来：“不过，我心里却一直不服气，凭什么她是正房？凭财，凭貌，她哪点比得上我？她养的儿子倒是嫡传长子？”

沈万三低下头：“唉，她养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啊，再说，她是我沈万三奉父母之命，先你而娶的呀！”

陆丽娘一声冷笑：“哼，这可是先进山门为大呀！那好啊，在你这做生意的机会转瞬即逝，商战胜于兵战，情况瞬息万变，犹豫不决的时候，在你心里忐忐忑忑之际，在你很想能得到点支撑的东西时，那你怎不去找她呀？”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喘着粗气，那硬压着的火，升腾起来：“你，当初从扬州回来时，你是怎么说的？我告诉你我家中已有妻室，你要我休了她，我对你说，夫人并无失德之处，怎么好说休就休了呢，况且家中父母也不会应允。你可是说宁可作偏房也要嫁与我的？现在，现在你握着几根筹码，倒牛起来了。你是仗着祖上留给你的财产，要我沈万三围着你转！那好，我宁可少做些生意，也不能再做对不起人、也对不起自己的事儿了！”

陆丽娘见沈万三发起怒来，心中一阵委屈，哭了起来：“你，你就没想过，你为什么不做些对得起我的事儿呢！我没说我不肯将爹留下的田产变卖，只是想要你为我着想一下，为旺儿想一下……”

沈万三知道陆丽娘的心思，可顾了这头，那边的褚氏怎么办？茂儿又怎么办？一霎时，他发觉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看着陆丽娘还在哭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满足了你，可，可大娘子她，她怎么办呢？你这，真是要逼死人了！”

陆丽娘抹了下泪，站了起来，极冷静地：“逼死人？我逼死你干吗？你现在死了，那我非但还是个偏房，并且永远也改变不过来了。”说着她又呜咽了起来：“我不要你死！明天我就让人估家中的财产，田地、房屋我都卖了。银子我给你准备下。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咽不下做偏房这口气！”

“唉！”沈万三看着陆丽娘，无奈地叹了口气。当晚，他就又赶到了周庄。

七十

２沈万三回到周庄，想变卖周庄的田地。褚氏从沈万三的言语中发现陆丽娘不甘做偏房，自知无法与陆丽娘争锋，褚氏绝命而去

这两年，沈万三经商获利后，在周庄也陆续购置了上千亩的田产。当然这些田产平素都交给沈佑在管理着。作为一个一直在田地上做着发家梦的土财主，沈佑靠着儿子，终于挤进了当地大富户的行列。这两年，他也不再和雇工们一起下田劳作了。上午在家看着那一本本账簿，下午在周庄镇上，或是茶馆或是酒馆地泡着，见着的人，无一例外地都极尊敬地喊着他沈老太爷。对他而言，人生快乐的极致，也不过是如此了。对沈万三的经商，尝到这些甜头的他，当然也不会再持什么反对的态度了。可沈万三深夜归来，说了苏州的一通情况后，接着就要卖那些田，这对买了东西，就绝不会想着再卖出去的沈佑来说，太受不了了。在周庄他已是个排上名的大富户，可他在酒馆里吃些炒菜，末了，连菜盆子都要舔得干干净净。

此时，在沈厅内，他也顾不得媳妇褚氏抱着沈茂站在一旁，指着沈万三又火冒了起来：“你是不是疯了，啊？人家往外吐，你要往里吃，这我管不着你。可你，这两年刚刚置了几亩田，这田还没种熟，你就又要折腾着卖了。”

“这卖了，今后赚了钱好再买的呀！”沈万三笑笑，他太了解父亲的个性了。

“卖了再买？哼，你到别处去动脑筋，地，我只要买了就不准再卖出去！”

沈万三有些急了：“我，我现在急着要本钱！可这些地在这儿不会给我生出一个子儿来。”

“什么，不会生出一个子儿？那田里长出的粮食，它就不是钱？”沈佑奇怪儿子竟说出这种话来。

沈万三看着父亲：“靠长出粮食，嘿，那点钱，别说不够我现在的需用，即使够，只怕到了手，苏州也早是另一番天下了。”

“你这急着要钱，我说，汾湖那边的财产，你可……”沈佑突然想起，试探地问。

沈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万三打断：“爹，别提汾湖陆家财产的事了，那不是我的！”

“你这是怎么啦？”沈佑看着沈万三，悻悻地：“再说，你后来又做了几笔大生意，这些钱大约也够你吃，够你用的了。干吗这么不安分？”

“爹，我跟你现在说不清。反正那些地是我这两年买的，这卖的事，您老就不要过于操心了。”沈万三给弄得没办法，只好抬出田产主权人的身份说话了。

沈佑无可奈何而又痛心疾首：“你要是弄得倾家荡产，可别再回家来熬我和你母亲这两把老骨头！”

正在这时，沈万三的母亲王氏走进沈厅：“啊呀，老头子，儿子这刚回来，你怎么就又吵起来了？”说着，她边推走沈万三和褚氏，边对老头子说：“他们小夫妻这刚团圆，你和他吵什么吵？”

褚氏和沈万三回到了卧房内。

坐在账台前的椅子上，沈万三一筹莫展地叹了口气。褚氏抱着沈茂坐在床边，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官人这次匆匆归来，那神色似乎除了生意上的事以外，好像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刚刚公公提到汾湖陆家，那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他还说，汾湖陆家财产，不是他的。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褚氏虽然不谙世事，但在这方面还多少有些敏感。想着，她抬起了头。

“官人，我想问你，你和二娘子是不是有什么事了？”

沈万三也极度敏感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立刻，他发觉自己失言，慌忙掩饰：“我和她能有些什么事？”

“你不要瞒了！”褚氏不悦地低下了头：“刚刚爹爹提起汾湖陆家，你马上把他的话给打断，叫他别再提陆家财产的事。是不是你现在急着要本钱，二娘子她，她不愿意？”

沈万三吁了口气：“陆丽娘她倒不是不愿意，只是……”

褚氏：“只是什么？你说呀！”

沈万三难以启齿地：“唉，你叫我说什么呀？”

褚氏心中最隐秘的那根弦被狠狠地拨动了：“我如果没猜错的话，是为了嫡啊庶啊的，是她不甘做你的偏房了，要当大房，是吗？”

沈万三躲闪开褚氏的眼光，低下头，嘟囔地：“不，不是的，不是的！”

“以她那大人家小姐的身份和较强的个性，她都不是个久甘屈于人后之人。更何况她爹给她留下了那份大家业。这点只怕老爷都不敢不买她的账。更何况，你现在要求她！”

沈万三倔犟起来：“我充其量苏州那些店少盘个几家。”说着他叹了口气：“唉！”

心中怀疑着的一切，都得到了证实，褚氏低下了头，一滴泪从脸上滚下：“老爷，你想得着我，妾身万分感激！只是我知道你，你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否则，你会连觉都睡不好，饭都吃不香的！”说着，褚氏看着在怀中已睡着了的沈茂，动情地亲着。

沈万三看着褚氏和孩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上午，沈万三都在忙着卖那些田地的事。那沈佑在家中，一边喝着酒，一边在破口大骂，也不知他在骂谁。中午时分，沈万三刚回到家门口，就被沈贵一把拉住，硬是把他拖到了周庄镇畔的南白荡。

七十一

这南白荡，本名叫张矢鱼湖，因西晋时著名文人张季鹰曾在此垂钓，故名张矢鱼湖。这张季鹰，本名翰，世居周庄镇东南。《晋书》称他为“有清才，善属文而放纵不拘”。据记载，张季鹰在洛阳为官时，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莼菜、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官数千里，而要命爵乎？”于是归来，回到这里，整日采莼垂钓，直至终老。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莼鲈之思”的故事。唐代诗人赵瑕《长江秋望》中“鲈鱼正美不归去，空载南冠学楚囚”句，上句就用的张翰的故事。

此时的湖中，青色的湖水浩淼。沈万三和沈贵都站在湖畔，看着那湖水。

沈贵缓言说起老父在家中的失态，接着说道：“兄长，为卖地的事，你和爹讲不清楚，和我总讲得清楚吧！”

沈万三大略地说了说苏州的商界风云，接着叹了口气道：“事情就是这样，各人有各人的道道。我卖地去苏州，这也就是我的经商之道吧！”

沈贵看着兄长：“道不同，不相为谋，本不该我说三道四。况且，我只是个读书人，‘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然而，尽管人各有志，但为兄为逐铜臭之举，令老父如此，未免有失孝道，令人齿冷。”说着他指着湖水：“西晋张季鹰曾于此垂钓，后从政界辞官归来，就此闲适。而兄长在商界，聚敛财富，只恨少，不恨多。可你聚集这么多财富为了什么？我想这你该是知道的吧”

沈万三被问得懵懂起来：“为什么？我可没想过，不过，我总想把生意做大，做赢，这也许就是因为我是一个商人吧！”

“商人，商人也是人！”沈贵不解地说着：“我想如若是为了荣耀，兄长如今在乡里已是荣耀之人；如若是为了日子富足，我想兄长这辈子已是吃喝不愁；如若是为了子孙么，我担心的是，只怕到那时，恰恰是兄长赚的这些钱害了子孙。”

“兄弟危言耸听了。”沈万三勉强地笑了起来，“即使是撒手，那也不是现在。不管怎么说，苏州这次机会，我绝不会放过！”

沈贵无言了，只是默默地看着茫茫的湖水。

沈万三忙着卖地的时候，他犯了一个令他后来想起就痛悔莫及的错误，他忽视了褚氏的个性、情感。

就在沈贵和沈万三在南白荡边时，褚氏在后房内，正边哭边写着。

昨晚和沈万三说了那些话后，她一夜都没睡着。她想起，她同沈万三新婚的那一夜，洞房花烛，他竟说要外出去经商。现在，他说的这最好的机会要是他没能抓住，虽然现在他对汾湖的陆丽娘有气，可今后，他会不会又迁怒到自己的头上？会的！会的！！她默默地得出了这个结论。其间，她也想到过，她陆丽娘要是逼急自己，倒不如索性放开脸去吵去闹，可是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她不敢！再说，那个陆丽娘她有巨财，有美貌，也为他生了一个儿子，自己无论如何也拼不过她的。与其到了那时候被休，或是被扔在一旁，还不如现在索性让开。

想到这里，褚氏从账台的抽屉里摸出一支毛笔和几张纸笺，她将笔套打开，在一只砚台上蘸了蘸墨，接着伏在桌上写了起来。

可刚写了两句，她就心如刀绞地哭了下来。接着哭哭写写，写写哭哭，直到中午时分，这封信才写好。

褚氏将那封信放在账台上，一人来到了沈家后园的池塘畔。

中午时分，池塘畔空无一人，静得有些可怖。褚氏站在水畔，看着水中的倒影，一时踌躇起来。她想看看儿子沈茂，可沈茂让奶娘带去了，此刻大约在午睡吧。要是看了儿子，不管是他的笑，还是他的哭，褚氏知道，这都会让自己改变主意。但这并不能改变整个事情的结局啊。

很快，她打消了看儿子的念头。

她还想看看沈万三，那毕竟是她的夫君啊。她幻想着沈万三回到房内，见了那信，一定会着急地来找她。一瞧见她这模样，更是会紧紧地抱住她，让她和他一同回去。可她捱了许多时辰，沈万三一直没来。

也许，他见了那信，正中下怀呢！

褚氏心中不由得一颤，旋即心死了。她回过身，朝这熟悉的四周，留恋地望了一眼，接着绝望地朝池塘中纵身一跳。

“砰”的一声，池塘中翻起几个圈。很快，湖水又归于平静了。

被打捞上来的褚氏，换了身新衣，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灵床上。在她头前，点着一盏油灯。

沈万三抱着沈茂，守在灵前，又掏出了褚氏留下的那封信。

“官人，在我和汾湖娘子的事与官人的经商大业绞在一起的时候，我知道即使是为了官人，我也只能选择一条路，那就是让开了。对此我不怪谁，也不怨谁，一切都是命。

茂儿还小，我怎么能舍得离开孩子而去，近两岁的孩子，又怎么能没有了母亲啊！可是，我不走这条路，又能走哪条路呢？

请你代我向陆丽娘求她一件事，今后，茂儿希冀她能视同己出，孩子毕竟是沈家的血脉啊！

三年夫妻，感谢官人对妾身的深情厚意，妾身即使是在九泉之下，也是无悔无怨的！逢年过节，望能给我烧点纸钱，妾身会感恩不尽的！”

沈万三看着看着，眼前的一切幻化成当初新婚时迎娶褚氏时的种种画面。倏地，一切都没有了，依然是青灯照着的褚氏动也不动的尸体。褚氏当初刚进门时，沈万三的心已在俏丽的晓云身上，看着褚氏那张富态的脸，甚是讨厌。及到晓云远去海国，身边的陆丽娘精明中总使沈万三有种被压迫着的感觉，他这才又觉得还是在褚氏身边时，自己倒踏实从容些。此时，沈万三怀中的沈茂已然睡着。看着沈茂，他心里一阵难受。想想苏州那边，也不知情况如何，张士诚他们进城了没有？可自己却在这里伴着青灯亡妻。成年以后，没怎么流过泪的沈万三，此时却禁不住抱着孩子失声呜咽起来。

沈茂被哭醒，也吓得哭了。沈佑和王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张地跑来。

沈佑看着哭着的沈万三，心肠软了下来：“万三，别老坐这里了，赶快料理后事吧！”

沈万三抬起泪脸：“不！等陆丽娘来了，让她看看！”

沈万三的一席话，让王氏哭了起来。作为婆婆，她喜欢贤慧的褚氏而对家财万贯的陆丽娘却有种本能的排斥。只是平时她不表露出这些而已。此时，她听儿子这一说，心里也恨了起来，边哭边诉着：“啊呀，蛮好的一个家，都是那个姓陆的女人搅的呀！”

沈佑打断沈母的话，斥责道：“老太婆，别再牵张三牵李四好不好？这种事传出去，好听啊？”

王氏止住哭：“那别人要问起茂儿他娘？”

“外人问起，就说茂儿他娘得暴病而死！”沈佑说。

七十二

３陆丽娘得知褚氏死之真情，倒在沈万三脚下。沈万三牵挂苏州生意之事，赶回苏州。王信献计除关帷，并劝沈万三大事当前，不宜为家事分神

“家有要事，见信携沈旺即来周庄！”

当陆丽娘得到沈万三让一个家人送来的寥寥数语的信时，再三问那个家人，家里有什么要事，家人无奈，说出褚氏得暴病而死的消息，陆丽娘一吓，很快就高兴起来。但在来周庄的船上，她看见家人那闪烁的目光时，心中又禁不住疑惑起来。及到见了褚氏的尸体，她有些恐惧，看看四周沈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现出怪怪的眼光，她更有些害怕。待到回到房中，她就迫不及待地问沈万三：“大娘子她怎么会得暴病而死？”

沈万三冷笑了几声：“这下，可遂你的心了！”说着他狂笑起来：“走的走了，死的死了，只剩下你一个，嘿嘿，也没什么正的偏的了！”

陆丽娘知道他所指的是褚氏和晓云，只是令她不解的是，那晓云可是官人你送给什么南洋商人的呀，怎么算到我头上？她不解地问：“官人，你说些什么？”

沈万三从衣袋中掏出褚氏的那封信，扔在地上：“你自己看吧！”

陆丽娘充满疑虑地从地上捡起信，接着又缓缓拆开，看了起来。可她信还没看完，就神色大变，双手也禁不住颤抖起来：“我，我没要她走这条路的呀！”说着，她身子软了下去，倒在沈万三脚下。

沈万三看了陆丽娘一眼，坐到了房内的一张椅子上。正在这时，一个丫环搀着沈茂，抱着沈旺来到。

陆丽娘在地上坐起，哭着伸出双手把两个孩子搂抱在了怀里。

匆匆入殓，匆匆出殡，沈家这近乎草草的下葬，使得蠡口来的褚家人顿生疑窦。可沈家阖家上下，都早被告之，万不能说出褚氏自杀的真相。褚家的人走了，沈万三这才松了口气，马上又急着要回苏州。尽管办这丧事才不过几天功夫，可对沈万三来说，已是度日如年了。

去苏州的船开了，沈万三回过身来，镇上那建于北宋元祐年间的澄虚道院映在了眼前。他心里突地生出对神的恐惧和崇敬，于是立即吩咐船家将船开回到澄虚道院的码头旁。

穷算命，富烧香，沈万三进这个道院想烧几炷香。

刚进院门，劈面对着一个高达五六尺的木身塑像王灵官，这矗立着的神像，浓眉豹目，右手高擎一支神鞭。在他头上，悬一黑色横匾，上面赫然雕刻着四个大字：“认得我么？”似乎是警告世人，莫要作恶，否则将要受到神灵的鞭笞。

沈万三走到像前，虔诚而又心虚地跪下来祈祷着。

小人认得神灵，只是万三为经商作孽深重。先是让晓云去了万里之遥的海国，如今又让大娘子去了九泉。这，走的走了，死的死了。他禁不住地自问，我到底是怎么啦？想我万三并未作何亏心之事，却为何受此报应哪？商战胜于兵战，兵战中，一将功成万骨枯；可这商战中，难道也要我为成功付出万骨枯的代价么！时至今日，万三甘愿受神灵鞭笞。只是我一求神灵万勿延及他人，二求神灵稍缓我几年，万三今日尚有大事未成，求神灵在冥冥中佑我此去苏州，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他日任凭神灵鞭笞惩罚，万三无怨矣！

沈万三拈起一炷香，抬起头看着神像。正在这时，送沈万三上了船后来到这里的陆丽娘，烧了香出来。她看见沈万三，露出惊讶之色：“你怎么又回来了？”

见沈万三无语，陆丽娘走到他身边：“官人，你快去苏州吧！”

久住旅馆，诸事不便。因此上次沈万三临离苏州时，嘱王信在苏州留意一处住宅。王信这次找着了一处居宅，亭池楼阁，树木丛蔚。房主说这住宅的园子是晋辟疆园旧址。

沈万三刚到，王信就领他去看宅子：“辟疆园，本是西晋顾辟疆所筑。当时，池馆林泉之胜，号为吴中第一。传说大书法家王献之途经吴地，闻顾辟疆有名园，就径入园中观赏。正巧这时，顾辟疆在招待客人，见王献之这么旁若无人一般，就派人把他赶了出去。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辟疆驱客的故事。南宋时编有的《吴郡志》上说，辟疆园今莫知其遗迹所在。看来早在南宋时，晋园已废。时至今日，也不知这个‘辟疆园’到底是真是假。不过，我看此处倒是居室安静，虽然价钱不菲，但比起先前可是便宜多了。如老爷要的话，我明日就和房主签约了，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沈万三并无心看这房子：“这些日子，苏州的情况又是如何？”

王信知道他的心事，笑笑：“张士诚部在常熟休整，苏州城里一些富户像是越来越难以忍受似的，抛售狂潮，有增无减。只是那个关帷，处处与我们为敌。我们越是让他，他倒越是雄赳赳地打上门来。这小子，借与我们作对，自己也私下里大捞好处。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何拔了这钉子！”

沈万三注意地“噢”了一声，问王信：“你可想出了什么法子？”

“要么收买此人，为我所用。”

沈万三摇了摇头：“不可能！积怨太深了。”

王信继续说着方案：“要么就是以古代兵家三十六计中的一些计策以除之。”

“兵家之计？”沈万三有些惊讶。

王信一笑：“老爷常说商战胜于兵战，既是如此，兵战之计策为何不能用之？”

“那，用哪些计？”沈万三问。

王信看了看沈万三，一字一顿地：“借刀杀人加反间计。”

七十三

沈万三心中一动：“借陈肥商的刀？好！让这个肥商中计，让他犯错误，让他用他的手来掐死关帷。再说，这关帷并非是无懈可击！他捞好处的事，说不定陈肥商已经风闻了呢！”

“我们不管他知道不知道，要想方设法地让他知道，然后借他那把刀。”王信说，“与此同时，我们不妨也搞些动作。比如放出风，说我们将抛出盘进的店，甚至我们也可以抛出几家店，诱使陈肥商判断失误。”说着他顿了顿：“这些天，我让四龙去和陈家的下人认识，交朋友，就是为此做准备！”

真是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沈万三动情地抓住王信的手：“所有这些，仰仗管家了！”

王信看着沈万三：“老爷家中，大娘子仙逝，如今大战在即，老爷可不能为家务事而一蹶不振。胜败之间，非同小可，我王信是六十多的人了，虽是个马前走卒，尚不敢有丝毫懈怠，大主意可是都要老爷你拿的，万不能分心走神哪！”

沈万三点头道：“不，我不会的！”

“如此甚好，但愿我王信是过虑了！我不想过问老爷的家务事。不过有些事，我想，老爷现在就剩丽娘一个夫人了，再说诸多方面靠丽娘甚多，老爷还是以和为贵，不宜在家中另燃战火。不知老爷以为然否？”

沈万三没说话，只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４陈泰中沈万三的离间之计，发现关帷中饱私囊，愤而赶走关帷。关帷前往沈宅，贺沈万三在情场得胜之后，又在商场大获全胜，并说后会有期

关帷伙同着陈泰手下的一个账房先生近来在帮陈泰吃进那些店铺时，着实捞了不少外财。可在他心中，一直放不下的是那个沈万三。沈万三消失了几天，又出现了，看来他是去汾湖移资去了。沈万三回来后的这些日子，吃进的店，远不比陈记商号的少。为了遏制乃至打击沈万三，关帷这几日派了人到处放风说，周庄的沈万三在和陈记商号争着吃进，从而煽得不少店主都停止将店盘出而睁大了眼在看着，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有些店主在沈万三来和他们谈价时，都头昂昂地把价抬上去了。在沈万三踌躇时，关帷却大把大把地花着陈泰的钱，不管价抬到多少，他都吃进，当然，其中他也少不了有好处。

听说沈万三还在不断买进店铺，更听说他将买进店铺里的现货都弄到乡下，有的甚至弄到太湖里去藏匿起来，关帷甚至想到过去请太湖湖盗们抢他的财物，只是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弄得不好，把他们招惹到苏州来而收不了场，他这才作了罢。

这天，关帷刚起身，那个账房先生就来说，沈万三现在不但停止盘进，而且还将盘进的店抛了几家出来。

关帷听了一声冷笑，他知道，价格被抬上后，沈万三已无利可图，他抛出的目的，无非是想把价再压下来而已，也可能是做出的假象，无非是想更加剧人们的恐慌心理。想到这，他对账房先生说：“他抛，那好啊，我们都吃进！”

“可那价已不低了啊！”账房先生不知关帷在打什么算盘。

可关帷看了他一眼，说：“沈万三的这种伎俩，只能哄哄三岁儿童。你想想，我们陈老爷原有六十多家店，这次盘进二十多家。他沈万三原来在苏州一家店也没有，可他一家伙盘进了四十多家，嘿，现在抛出几家，他这是想把水搅浑，让我们上当！”

账房先生有些胆怯了：“关管家，张士诚还没进城。下来情况不明，我看还是先观望一下再说，万一有个闪失，陈老爷怪罪起来，我们不好交待哪！”

“不！棋慢一着，束手束脚！”关帷一副拼命三郎的姿态，“怕什么？”

账房先生抬起头看着关帷，吞吞吐吐地：“管家，我看还是暂缓一下吧！”

“为什么？”关帷奇怪地抬起头。

账房先生更吞吞吐吐了：“关管家，现在外面，说你我，不顾蚀本不蚀本地花陈老爷的钱，还有，还有，那些店送我们好处的事，现在外面也到处在传！我怕万一传到陈老爷耳朵里……”

关帷猛然觉得背上被人捅了一刀，他立刻知道是谁下的手，不由得站了起来：“这一手，真狠毒！”

“那，我们怎么办？”账房先生六神无主地说。

“慌什么？”关帷鄙夷地看了账房先生一眼，“他们给我们回扣，有什么凭证？到了陈老爷那里，也是这句话，没有这回事！”关帷这句话是在给账房先生打气，可账房先生听起来却像是与他串供一般。

七十四

陈泰在审查这些日子的收支账时，看到关帷买进的二十家店铺子竟花了近六百万两银子，第一个感觉是，他被关帷捆住了。六百万两，几代人的积蓄啊，他心疼得直哆嗦。尽管他知道，这些店要在太平时节，远不止这个数。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现在毕竟是兵荒马乱的时候！

猛然，他想起在一次酒宴时，他的一个老家人好像要和他说什么，但当时多喝了几杯的自己，让他去找关帷说去了。不知他那时要说什么？此刻想起，陈泰立刻让人去把那个老家人叫了来。

老家人来了，令陈泰吃惊的是，他说的关帷的那些事情，自己想都没想到过。

“关帷他会这样做？”

低眉顺眼的老家人小心地说着：“老爷，外面是都这么传，现在恐怕整个苏州城都知道关管家借老爷之手，为自己捞好处了！”

“这，不会吧！几年了，他在我这儿倒是勤勤恳恳！”陈泰甚至不敢面对他会骗了自己的这个事实。

老家人说得也很有分寸：“老爷，我看不妨把那些店盘给我们的老板们，叫一两个来问问，这不是就清楚了么？”

“这倒稳妥，你，你现在就给我去请！”

老家人走出去了。陈泰静下心来细细地想着刚才老家人说的那些事。

未几，利源茶庄隔壁的那个原珠宝店汪老板和老家人一同走了进来。从汪老板的困惑神色看，老家人并没和他说起让他来的目的。

陈泰端坐在太师椅上：“汪老板，你把店铺盘给我，有没有另送一笔钱给经手的人？”

汪老板显然没想到会来问他这事儿，惊讶得张大了嘴，不知怎么说是好。

陈泰心中有了几分数，但他要亲耳听到：“你怎么不说话呀，嘿，我可是听说关管家从你这儿得到了一笔好处费呢！”

“陈老爷，不是小人要送他，而是他向小人讨的！”汪老板显然怕事情挪到自己身上，忙不迭地洗刷着自己。

“你说的这话，其中是否有假？”陈泰的嗓音里夹着喘出的粗气。

“陈老爷，小人不敢！小人虽将店盘给了老爷，不再开店。可小人一家老小都住在阊门，小人有几个脑袋，敢来欺骗陈老爷？”

“好啊！姓关的，我待你不薄，你倒玩起我来了！”陈泰大怒，猛然站起，但看到汪老板在场，又慢慢地坐了下来。

老家人见状，连忙朝汪老板示意，汪老板会意地退了出去。老家人也准备要走，被陈泰喊住。

老家人停住脚步，等着陈泰发话。

陈泰看着老家人：“这管家不能让关帷再干下去了。你马上去找他，让他把钥匙、账簿等移交给你，管家的事儿，你给我先担起来！”

老家人面有喜色地：“谢老爷栽培！”

“现在外面情况怎样？”

老家人看了看陈泰：“现在市面上到处乱传，说苏州半城财富已在沈万三之手，另半城在我们老爷手中。”

“我跟这个家伙对半分？哼！”陈泰愤慨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家人来报：“禀告老爷，张士诚军队已至苏州郊外的蠡口、陆墓一带，目前尚无攻城迹象。”

“那城内情形如何？”陈泰紧张起来。

“城内元军官兵前些时到处征收守城费、修城费什么的，现已大部往南去了浙江。只有零星士兵群龙无首，在开始抢掠。上午在盘门内城，一群士兵在抢掠一些小商贩。”

陈泰下意识地站起：“那我们那些店，有否损失？”

“有两间新盘下的店，因店中货物来不及藏匿而遭抢掠，损失惨重。”

陈泰惊惶不安地走着，接着回过头问那个年轻家人：“关帷现在在干什么？”

“他还在和沈万三斗着，沈万三要盘哪家店，他就去盘这家店。”

“沈万三现在呢？”

“听说他已将盘进的店在往外吐。还听说，有些店他根本不要盘，只是让我们管家上当去跟他争！”

“砰”地一声，陈泰手中的杯盖掉在了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老家人看了看陈泰：“陈老爷，我们都跟你多年了，不知有句话该讲不该讲？”

“讲！”陈泰几乎是瞪着眼睛了。

“值此兵荒马乱之际，本不该如此吃进，弄得尾大不掉。关帷来我们这儿毕竟才两三年，他怂恿我们老爷这么去和沈万三拼。外面还传说他本来就和沈万三有争财之仇，夺妻之恨。”

“是啊，他们原本有恩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此番他是借老爷之手与沈万三斗狠。胜了，他是泄了己仇。败了，他把老爷拖下水，更何况，他还借机中饱私囊。不管胜了败了，他可是旱涝保收，好处总不会少。”

七十五

陈泰眼睛眯了起来：“那你说，我们那些店怎么办？”

老家人：“新盘进的店铺，宁可蚀本，也要全抛出去！”

“那好，你快去办，把那些店都给我出手！”

老家人匆匆走了出去。

陈泰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年轻家人，大吼起来：“你去，把关帷那家伙给我叫来！”

当陈泰看见关帷，眼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你这个东西，为了报一己之仇，不惜把我拖下水。现在你给我滚！”

关帷见这架势，他知道外面传说的那些有真有假的话，在这位陈老爷身上起作用了。他拍了下身上的衣服，看了陈泰一眼，冷笑地：“老爷中了别人的计，只怕还不知道呢！”

“中计？妈拉个巴子，我可中了你的计！”

关帷看着陈泰，叹了口气：“不足与谋的竖子，你去打听一下，你这吐出来，要是不是沈万三吃进，我宁可把脑袋输给你！”

“你这颗脑袋，能值几个钱？我问你，在盘店之中，你可收受了那些店主们的钱？这钱是他们给你的，还是你仗着我陈某人向他们索讨的？”

关帷抬起头：“谁说的，可有凭证？”

“凭证？”陈泰看关帷在抵赖，不由得一声哂笑：“那个珠宝店的汪老板，要不要我找他来对证一下？”

关帷低头不语了，他知道，事情远不是如他想象的那般简单了。

“嘿，你可给我说呀！”肥胖的陈泰，还在一旁吼着。

当沈万三听王信说，陈泰挺不住，往外吐了时，沈万三仿佛看见了两把互相以刃相击的刀，随着清脆的“咣啷”一声响，另一把的刀刃上，开了一个豁口。

那把“开了豁口的刀”，往外吐了，他这一动，整个行情都狂跌了起来。沈万三想到这里，当即一击掌，高兴地说：“他吐出来，我们全部吃进！”面对元官府的士兵抢掠的情况，沈万三显得极冷静：“元兵大部都已南逃，抢掠的都是些散兵游勇，他们主要抢掠金钱和细软。店里的那些货，他们抢了也没法拿！在城中治安无人维持之际，不妨我们招些青壮男子守护店铺。现金不要放在店内，同时，贵重货物尽量藏匿于一些民房之中，特别是珠宝细软之类。”

王信信服地点了点头。然而，对沈万三来说，他最担心的，莫过于张士诚部进城以后的动向了。

正在这时，一个家人走来禀报：“禀老爷，有一故人要见你，现在门外！”

沈万三有些奇怪，我这新家，知晓的人并不多，故人，会是谁哪？

“快请他进来！”他吩咐着家人。

“回老爷，那人他不肯进来，只要老爷出门说几句话。”

“谁呀？”沈万三更奇怪了。说着他随家人向门口走来。

门口的故人，是关帷。他见沈万三走来，客气地一拱手：“沈老爷别来无恙！关某前来，祝贺沈老爷在情场得胜之后，又在商场中大获全胜！”

沈万三没想到关帷会来，不由得也拱着手，说：“哦，是关管家，请到寒舍一叙！”

“不了！关某现已不在陈记商号当管家了，实在地说，是中计落荒败走。只是关帷屡败，尚有屡战之精神。想必你我，后会有期！”说着，关帷转身而去。

沈万三怔怔地看着关帷的背影。

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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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新硎初试观前风云

１张士诚部进城，发生抢掠事件。沈万三找张士德而不着，焦躁之时，又闻周庄家中发生变故

春秋时，伍子胥相土尝水，建苏州城。从军事上考虑而建的三关六城门，护城河池深水阔，城墙更是固若金汤。然而是时更为令张士诚头疼的是，当初伍子胥似乎考虑到围城后断了粮道，特意在城内留有南园北园两块农田。仅此农田内所产粮食菜蔬，足以使一城人自给。这苏州城的外形，本像一只乌龟，那城内纵横交错的河道，更像那龟背上的纹饰。这更使得张士诚担心，要是元守军在此当个缩头乌龟，那从苏北过的千军万马，在这姑苏城外可真也奈何他不得。即使强攻，损兵折将只怕也很难得到便宜。张士诚听了张士德的“敲山震虎”之计，慢悠悠地从常熟向苏州进发，到了看得见苏州城墙的蠡口、陆墓时，索性屯兵一段日子，其目的，是让元官府的守军向南逃逸。

听说苏州已是一座空城了，张士诚这才下令进城。时至正十六年（1356年）三月，张士诚占领苏州。值得一说的是，一个月后，朱元璋也攻下了集庆。

张士德率师从北面的齐门进城，当天下午，苏州西面的阊门、胥门，西南面的盘门，东南面的葑门，东面的匠门等都插上了“大周”、“诚王”和“张”的旗帜。

张士诚占领苏州后，接着取昆山、嘉定、崇明、常州、湖州、淮安等地。后又由高邮迁都于苏州，改其时名“平江路”为“隆平郡”，改历法为明时历。

这些日子，苏州街头，市面上冷冷清清，人们都躲在了家中，静观时局的变化。

听说张士德率师进城，沈万三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他毕竟可说是张士德的故旧。可忧心忡忡的是，陈泰吐出来的店悉数让沈万三接收了过来，此时他手里盘了近五十家店铺，相当一些店里的货物堆积如山，根本来不及转移，真是尾大不掉。

沈万三不能不担心张士诚部进城后的所作所为了。

他派四龙去找过张士德，可那些苏北过来的兵们，有的说他还在常熟，有的说他又去了蠡口，就是找不到他的踪影。

张士诚部进城已两天了，可张士德全无消息。沈万三最怕在他和张士德没联系上的这些天中，发生什么事。两天中，他几乎没合眼，一直坐立不安地从这屋走到那屋。

第三天了，王信大早就来安慰他说，又派了几拨人去打探张士德住哪儿的情况了，他们会带来好消息的。可到了中午，一个家人神色匆匆走来说：“禀告老爷！”

沈万三以为是打探着张士德的下落了，迫不及待地问：“你快说，张士德他，现在在哪儿？”

那家人一脸的懵懂：“什么张士德？老爷，小人是从周庄来的！”

沈万三一阵失望，不由得心中烦躁起来：“周庄家中，又怎么啦？”

那家人看了沈万三一眼，低下头：“家中又闹起来了！老太爷叫你……”

听说周庄那边又有事，不惟沈万三一怔，连王信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谁和谁闹了？”王信问。

“老太太和汾湖的陆夫人！”家人说。

沈万三大惊，王信的心也抽紧了。

“这个紧要时候，怎么又出这种事儿？”

陆丽娘将汾湖的祖产，除了些细软外，卖得一干二净，那些银款很快成了沈万三在苏州新盘进的店铺，可陆丽娘却只能住在周庄了。

那天，褚氏留下的儿子沈茂，在沈厅中玩耍，那领着他的丫环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沈茂在空旷的厅中，哭喊着叫起妈妈来。沈茂的哭声惊动了王氏。王氏匆匆走过来，见孙子一人，心中就有了几分难过。她搂抱着沈茂：“乖囡，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沈茂哭着：“我要妈妈！”

王氏看着孙儿，想着他妈妈的死，于心不忍地掉下泪来。

正在这时，陆丽娘带着一个丫环匆匆走了过来。

“茂儿！”陆丽娘还没走进厅内，就喊了起来。走进厅内，她看见王氏，不由一愣：“喔，婆婆你也在这儿？”

王氏没好气地：“这没娘的孩子，一个人在这儿哭着要妈妈！”

丫环上前要接过沈茂，王氏一把挡住：“现在要你们做样子给谁看哪？他一个人在这儿哭的时候，你们都到哪里去了啊！”

陆丽娘小心地赔着不是：“婆婆，孩儿年轻不懂事！”

“不懂事？”王氏乜斜着眼，“可逼死人怎么那么在行哪？茂儿他娘和晓云姑娘，多好的人儿呀，哼，一个给逼走，一个给逼死……”

七十七

陆丽娘隐忍地：“婆婆，晓云她去南洋，大娘子去世，这都不干奴家的事！”

“不干你的事，那倒干我的事了？”王氏益发上劲了，“这个家里自从你来了，不要说她俩，哼，有朝一日，我也要给你逼走或是逼死呢！”

“婆婆，我陆丽娘并无对不起你们沈家之事！我变卖了汾湖的全部家产，助官人在苏州做大买卖。就是看在这点上，婆婆你也不该……”

“不该？”王氏脸露讥讽之色：“唷，你这么财大气粗，我这个婆婆哪里该说一句话呢！我们沈家的祖宗牌位上要写上你的名呢！”接着她脸一沉：“呸！你陆家有钱，我沈家也不是个穷要饭的！”

正在这时，沈佑和沈贵走了进来。

沈佑看着王氏，斥责道：“老婆子，你又怎么啦？”

“我怎么啦？老婆子不识时，可是多少还识点事。”说着，王氏拉过沈茂：“每次看见这个没娘的孩子，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样。这孩子这么小，干吗要受这份罪哪？”

“啊呀，事都过去了，还在这儿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哪？”沈佑看见陆丽娘脸色不对劲，想赶紧把这事儿糊过去。

陆丽娘哭了起来：“这儿，我可是呆不下去了！”

王氏在一旁可是一句不让：“那你回你的汾湖老家去啊，这里庙小，哪里装得下你这个金装大菩萨！”

陆丽娘抬起头：“老夫人，你不是不知道，我汾湖的家产已是变卖殆尽，你这是逼我，你这是要让旺儿也像茂儿一样，也成个没娘的孩子啊？”

陆丽娘的话中，分明有种死亡的气息。沈万三似乎眼前出现澄虚道院内王灵官高举神鞭的狰狞的脸，更似乎听见他在低声地吼着：“认得我么？认得我么？”

沈万三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接着他失神地坐在凳子上。

王信看着沈万三这样，也急起来：“老爷，老爷！”说着，他挥挥手，示意从周庄来的家人走开。

这个家人刚刚走下，又一个家人匆匆走来：“禀告老爷，小人打听着说，张士诚昨天傍晚也进了城。”

王信急切地：“那张士诚他住哪里？”

家人：“不知道！”

王信：“张士德的消息有没有？”

家人：“四龙正和几个兄弟在打探着。此刻，尚无确切消息！”

王信：“那再去打探，一有消息，立即来报！”

这个家人正欲走开，又被王信叫住：“喔，张士诚部进城后，有什么动向，也立即来报！”

这个家人也走下去了。王信看着沈万三颤抖着的身子，心中担心起来，可他仍面不露色地向沈万三宽言：“老爷，且宽心，不会有什么大乱子的！”

沈万三依然发愣地想着周庄那边的事。他了解母亲的个性，更了解陆丽娘的个性。要是陆丽娘再……他不敢想下去。一刹那，他心中生出一种万念俱灰的伤感。赚钱，赚钱，可家都没了，这人生的乐趣又在哪里？但一想到周庄老屋，他的心又像是被刺得苏醒过来，更何况眼下正有着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大事。他看着王信：“周庄那边……”说着，他几乎哭出声来：“管家，你说，这叫我怎么办哪？”

“婆媳关系，自古就不太好调节。”王信老成地，“再说，这陆丽娘个性要强，家中先前又有些事儿，我看，你干脆让陆丽娘带两个孩子住到这儿来吧！”

“本来我想过了这阵子再把他们接来，唉，现在，也只能如此了！”沈万三叹了一口气。

王信劝慰地：“老爷，现在可是千钧系于一发之际，你可不能因为家中的变故而功亏于一篑啊！”

沈万三握着王信伸出来的手，心里温暖了许多：“我知道，此时此刻，我怎能不担心呢！要是张氏部下军纪松弛，烧杀掠夺，我沈万三的身家性命，汾湖变卖的家产，就都付与东流了。”

正在这时，又一个家人匆匆来报：“禀报老爷，四龙让我来禀告，张士诚军队进城以后，阊门一带出现抢掠的情况，全系张氏军队所为！”

沈万三猛然站起，几乎是吼叫着：“那张士德，他究竟住在哪里？”说着，他几乎是拖着哭腔地：“他在哪里啊！”

那个家人看着沈万三这样子，不知所措了：“老爷，我，我不知！”

“老爷，你莫急，沉住气！”王信说着，话音中也急了起来。

晚，沈万三正在灯下愣愣地坐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像是一会儿把他扔到油锅里，一会儿又拖起来扔到冰窟里。褚氏的离去，伤痕尚未收口，可又被碰出了血。茂儿已是可怜之至，怎能让旺儿又一次哭着叫妈妈。想到那两个儿子，沈万三几次想哭。可这生意场上，昔日生意上赚的，汾湖陆家的祖产，都像赌博似的投在了那几十家店铺上。事已至此，张士德成了他心中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这张士德如今在哪儿呀？如果能获得他的庇佑，有幸渡过难关，那自己赚回的将是数倍于汾湖陆德源的财产。可一旦找不着他，或是找着了他，可他不念旧情地变了脸，那，陆丽娘活不了，自己也断然活不了。想到陆丽娘，他又想起她说的话，那令人可怕的场面，褚氏躺在灵床上时，他已见过了她灵床前的那盏灯火，幽幽而又闪闪烁烁的。

七十八

沈万三看着桌上的油灯，失神地用手挑着那灯芯，将灯盏中的油和灯芯一同挑了出来。灯芯在桌上烧着，淌下的油火也渐渐地沾着沈万三的长衫，烧了起来。沈万三仍一动不动地坐着。

正在这时，新来的丫环晴儿端了个茶盘走了进来。她见状大惊，忙不迭地放下茶盘，嘴里喊着：“老爷，老爷，火烧着你了！”说着，她上前帮沈万三扑灭身上的火。

黑暗中，晴儿看着失神的沈万三，有些害怕，于是推了推他：“老爷，老爷，你怎么啦？”

沈万三动了动身子，依稀觉得是晓云在推他，他猛地伸出手捉住了晴儿的手，嘴里不断地叫唤着：“晓云，晓云，你来了！”

晴儿一下子惊恐起来，她不知道沈万三说的晓云是什么人：“老爷，你不能……”

沈万三情绪疯狂而又变态了：“晓云，我，我怕我本都保不住了，你，你得帮帮我！”说着他一手抱住晴儿，一手扯开了她的上衣。露出白皙身体的晴儿吓得跪了下来，只是一个劲地哀求着：“老爷，饶了我吧！”

黑暗中，已被矗立的欲望弄得意识糊涂的沈万三一边扯下晴儿的衣裙，一边说着：“你，你过去不是这样的啊！你得帮帮我！”说着，他的整个身体压了上去。

黑暗中，晴儿惨烈地叫了一声，接着就淹没在沈万三的喘息声中……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还伴着四龙的喊声：“老爷，老爷！”

“什么事？”沈万三不情愿地在晴儿身上抬起头。

“老爷，是我，四龙！张士德他住哪儿，我打听着了！”

沈万三从晴儿身上爬起，穿起衣衫，接着“吱呀”一声，将门开启了。

“他住哪儿？”沈万三站在门口问四龙。

“他和张士诚，现正下榻在承天寺。”

正在这时，显然是听说了这情况的王信也匆匆走来：“老爷，明天一早，就去找张士德吧，请他能否派兵保护我们的那些店！”

沈万三点点头，吩咐四龙：“速备礼品，喔，要丰厚点！”

正在这时，晴儿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地从门内急速地跑了出来。四龙和王信一吓，接着奇怪地看着晴儿的背影，面面相觑起来。

恼怒的沈万三不言语地一拂袖：“哼！”接着关上了门。

２张士诚为在苏州落脚，严饬部属军纪。沈万三见着张氏兄弟。张士德要沈万三以商界的名义，举行欢迎张氏入城的仪式，以安抚人心

承天寺内，成了张士诚和张士德等下榻的地方。

终于进苏州城了。在苏北海边长大的盐民张士诚，心中那份欣喜自不待言，就是张士德，也是高兴异常。进了城后，张士德记起昆山周庄的沈万三，还曾向人打听过那儿怎么个去法，只是听说要乘船进去，这才作了罢。

进城两三天了，在这温柔富贵乡中，近日有些部属免不得地心痒手痒起来。一个部属动了手，其他的将士们都跃跃欲抢了。张士诚头脑倒清醒起来，就是作为山大王，也不能任部属抢了东西自个儿留着的。更何况，他眼里看到的是他四周和他一起造反的各路豪杰。他让士德把各部的大小头目们都叫到了这承天寺，他要给他们整饬军纪。

寺内，那些大小头目们早坐着了，见张士诚、张士德走来，他们都站了起来。

张士德站在众人面前，张士诚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张士德对将士们招招手：“诸位兄弟，承蒙各位将士齐心协力，这次我们打下了富庶的苏州城。这下，穷哥们也要尝尝坐天下的滋味了。”说着他看了众将士一眼：“不过，今天下未定，元兵正大兵压境。再说各路造反的，北面的朱元璋、西部的徐寿辉、南面的方国珍也要逐鹿争天下。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们如果到手的天下最终被别人抢了，那我们只能再回苏北的海边去流窜、逃命，大家说说，我们愿不愿意再回苏北那穷地方去？”

众将士齐声答：“不愿！”

张士德：“既是不愿，那我们打天下总得有块地盘。苏州这地方，风水先生说有王气。既是如此，那我们这块地盘能不能好好经营，那就靠在座的诸位了。”说着他看了众将士一眼，厉声说道：“诸葛亮在他写的《将苑》里有句名言，‘将不可骄，骄则失礼，失礼则人离，人离则众叛。’我们进城以后，有些骄兵悍将，已发生抢劫等军纪松弛的情况。若此下去，我们在这块地盘上是不是能呆下去，那结果是很明显的！”

在张氏家族中，显然张士德是最有才干的。相比之下，张士诚倒显得更粗犷了些。此时，他站了起来，走上一步：“刚刚士德已将一切都讲了，下来各队人马严加管束节制，如再发生抢劫的情况，我张士诚在这里讲一句不好听的话，再抢老百姓的一点东西，那就是抢我张士诚的江山！”说着，他从身上拔出佩剑：“我张士诚决不饶他！”

正在这时，一个军校来报：“士德将军，城内一个富户沈万三说是将军的故旧，前来求见！”

“沈万三？喔，是他！”张士德闻说，急忙走了出去。他也想找沈万三。

七十九

承天寺门口，沈万三终于见着了张士德。和在扬州高邮时相比，这次他的神情可说是非常不安。因有求于人，沈万三一见了张士德连头都没敢抬就跪拜了下去。

张士德极感意外地连忙扶住沈万三：“你我兄弟，何必如此！”

沈万三看着张士德，放心了许多。他指着身后的王信介绍说：“这位是我的王管家！”

当张士德把沈万三和王信领进寺内，刚坐下时，张士诚那边的会也结束了。

刚坐下的沈万三看见张士诚进来，连忙站起又跪了下去：“小民叩见大王！”

张士诚看着沈万三：“这不是上次在苏北见过面的沈老板么？来，来，起来坐！”说着，他问沈万三：“这一向生意可好？”

“感谢大王前次为我运盐给予的帮助！”沈万三重新坐下，头也不敢抬。

“那，小意思！我张士诚，今后长住苏州，这，还有劳沈老板给我帮助呢！”张士诚哈哈大笑。

“这，小人系一商人，资助大王，本是责无旁贷！”沈万三谦恭地作了一揖。

张士德看着沈万三：“沈兄哪，我和王兄在常熟时就说起，到了苏州后我们要来找你，想请你出面为我们和各位商家间架个桥、铺个路！”

“架桥，铺路？”沈万三当然懂得这话的背后就是出钱出粮，可这操作起来却是不易，不由得沉吟起来。看着他俩期待的目光，他也不敢拂了他们的兴头，于是说道：“架桥铺路，这好啊！不过，这些日子，苏州各商家，可是人心浮动，大家都有点怕呀！”

“怕我们是土匪、强盗，抢了他们，是吧？”张士德哈哈大笑。

沈万三点点头：“是啊，还怕元官兵逃离时抢一把。你可没见，那股抛售狂潮，东西简直是不值钱呢！”

“哦，那沈兄有没有趁机吃进一批啊？”张士德笑着说。

“沈老爷岂止是吃进一批，嘿，简直是把本钱统统押上去了呢！”王信插话说。

“那好啊！”

“唉，士德兄且莫说好！”沈万三觉得时机到了，该说出自己这次来所要说的话了：“唉，小人这也是一言难尽哪！”

“怎么了，沈兄……”张士德奇怪起来。

“昨日，小人在盘门的两个店铺，让一队士兵洗劫一空。据说，全系大王部属所为！”

张士诚在一旁笑笑：“军校们刚刚进了城，看花了眼，可是没钱，难免有些手痒痒的。不过，请沈老爷放心，本王已颁布政令军令，着各部严加管束。这种事，今后不会再发生了，你只管放心地去做你的生意。”

“小人怕再有类似情况发生，那……”沈万三吞吞吐吐地说着。

“要是再有这种情况，你直接找我！”张士诚爽快地说。

沈万三感激地抬起头：“谢大王和士德兄！”

张士诚看着沈万三：“我张士诚初来乍到苏州，今后在用度等等方面，还有财利税制等等一应之处，还要靠沈老板多多关照呢！”

沈万三笑了起来：“大王客气，不过只要大王有用得我沈某之处，不敢说两肋插刀，但也会万死不辞！”

张士德看着沈万三：“万三兄，我和兄长，新到苏州，人心难免浮动。为安抚人心，我想借兄长和商界的名义，举行一个欢迎仪式。你看……”

沈万三知道这是张氏兄弟想在苏州造成一个广受欢迎的态势，这样一来，自己和张氏兄弟的关系就广为人知了，像陈泰这些树大根深的商家也不敢背后再给自己捣什么鬼了。再说，张士诚的部属们，知道自己和他们大王有这层关系，就不会再来胡作非为了。这可是一举而数得的好事，何不乐而为之：“这，好啊！沈某这回去就筹备，小人妻子陆丽娘这几天也要从周庄来苏州。如果大王和士德兄认为可以的话，那就在小人新近迁居的家中欢迎大王，如何？”

３陆丽娘去苏州时，在澄虚道院意外地见着关帷。在欢迎张氏入城的仪式上，沈万三赢得满堂彩之际，说起新开观前商市的打算

周庄的小街上，几乘小轿走着。

陆丽娘掀开轿帘，正看着外面。沈万三着人来，让她即带了孩子去苏州，昨晚，在仲春的月下，她看着圆圆的明月，想到家中诸事，一股伤感的情绪蓦地升上心头。此去苏州虽说与官人团聚，可他心中那两个女人的阴影，却难以抹去。及到半夜时分，忽地下起雨来。听着风雨敲窗，一直未能入睡的她起身填了一首《临江仙》词：

依恋分手昨岁，

团圆月又今宵。

愁结底事上眉梢？

晓风周庄夜，

回首望双桥。

冬雪夏云秋意，

春花缕缕香醪。

更闻大风摧芭蕉。

深院人寂寂，

细雨梦中遥。

此刻，在轿中，她一边看着外面的水乡景色，一边回味着词中的句子，在腹中修改着。途经镇上的澄虚道观前时，一位长髯道士拦住轿子。

跟在轿后的家人连忙上前：“道长，你，要干什么？”

八十

道士嵇首说道：“请沈夫人陆丽娘下得轿来，贫道知她将去苏州，不知有几句话她是否要听？”

陆丽娘掀开轿帘看着那道长，她觉得此人面容似曾相识，于是下了轿，随道长来到道院门口的房内。

陆丽娘坐下，看了一下道士：“道长可是要化缘？”

道士不打话，只是抹下粘在嘴边的胡须，陆丽娘这才吃惊地认出了他。

“关帷，怎么是你？”

关帷施礼：“小姐别来无恙。”

“你怎么到了这里？”

“屡败之人，本是无颜再见小姐。只是，前些日子，关帷去了汾湖，知晓小姐已将祖产卖尽。小人再来周庄，闻说小姐在沈家日子并不尽如人意。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关某感陆老爷知遇之恩，至此亦甚为小姐忧虑！他日，小姐如是在沈家无立足地，关帷愿为小姐效犬马之劳！”

陆丽娘被触动心思地低下头：“听说你前些时在苏州当管家……”

关帷一笑：“此事已成昨日黄花，再说生意场中，虽说胜败乃是常事，只是，关某已是又一次败下阵来，也只好落荒而逃矣。”

陆丽娘关切地看着关帷，这些年，她一直难忘他在陆德源墓前虔诚地祭吊的情景：“你下来，如没处安身，不妨到官人那儿谋个职位。”

“不！士可杀而不可辱！让关帷在沈万三手下过日子，这比杀了我还要难受！”

“那你今后？”

“关某将去应天府，投朱元璋处效力！”说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笑：“今元失其鹿，天下几分。沈万三虽是投了张士诚，亦获益颇多，然据在下看，张士诚这个盐民不足以成大业。今后得天下者，必是朱元璋也！”

陆丽娘刚回来，沈万三就和她说起要在家中举行欢迎宴会。陆丽娘心中一喜，她知道沈万三之所以等她回来才举行这个欢宴，实在是为了给她这个夫人一个在公众前露脸的机会，心中倒是充满了欢欣和感激。这心情一好，在周庄时的不悦之事就一下子抛开了。

欢迎张士诚入城的宴会在传说是辟疆园的沈万三新宅举行，陆丽娘以女主人的身份，指挥着家中的家人、丫环们，一切做得极为到位。

俗话说，摆酒容易请客难。这么一个为人捉刀的主人身份，是否为客人们赏脸，陆丽娘心中没个底。送请柬时，苏州商界的人知道这个新近暴发的沈万三，竟是有张士诚这么一个背景，或微词，或大骂，但都一律地表示欣然接受。没请着的，更是趋之若鹜地找上了沈万三的门。

此时，陆丽娘张了张客厅内，宴席虽尚未开始，可已是高朋满座。她心中稍定了些。

厅堂中，沈万三当日讨饭用过的那只青花瓷盆放在丝缎上，盆下写着“聚宝盆”几个篆字。这只盆，在沈万三心目中倒的的确确地成了他的一个精神支柱。

在沈万三盘进一家一家店时，外面就传着沈万三家有聚宝盆的说法。席间的几位老者终于看到了那传得神乎其神的“聚宝盆”。

“听说，沈万三这只聚宝盆，可是他们家的一个宝呢！嘿嘿，放一块金子，次日就会变成一盆金子。”

“会么？”

“你不信？你想想，他这次将那么多店铺盘到他手中，那钱可是几百万两，这从哪儿来呀！”

“是呀，现在在苏州，除了阊门的陈肥商，大概没人再拼得过沈万三了。”

“那个陈肥商先前也盘了不少店呢，后来挺不住又吐出来，全到了沈万三手中。听说这几天，陈肥商气得吐血了呢！”

“啊呀，心疼得吐血的人，哪里只止陈肥商一个呀。当初大家以为张士诚进城会大肆掠夺，可这些后来都没发生。那些将店盘出的人，也一个个心疼得很呀，听说有人全家上吊了呢！”

“商界风云，有本事没本事就在于什么都混沌一片时，你能火眼金睛，洞晓世事。当盘子都掀开了，这事后诸葛亮，嘿，谁都会当呢！”

“不，我要是和张士诚有这么个关系，我也敢哪！”

“是啊，怪不得他敢下手，这做生意呀，上面要是没人，嘿，也难做呢！”

“这沈万三现在人家称他是沈半城……”

“哪里只止半城？”

妒忌，羡慕，仇视，巴结，各种心态都在各人的话语中表露了出来。

正当宾客们纷纷议论时，男女主人沈万三、陆丽娘和张士诚、张士德等人走进客厅，众人都站了起来。

沈万三和张士德走到主席台前。沈万三端起一杯：“沈某不才，谨借寒舍，以诸位商界同仁的名义，欢迎张大王、张将军率部进驻苏州，造福祉于苏州百姓！”

众人鼓掌，干杯。张士诚也高兴地对众人作揖：“有劳沈万三兄和诸位父老捧场，我张士诚初来苏州，今后还要靠诸位帮助！”

八十一

沈万三看着众人争着敬张士诚、张士德的酒，想着有人背后骂他是舔张士诚的屁股，心里不禁一笑，大家都是一样的心态，也不用五十步笑百步。只是他想起今日欢宴也曾请陈记商号的陈泰老板来，可他却推说身体不佳而婉辞。他更想到，他好不容易在阊门打进的商号，这些日子，一直受到种种莫名其妙的势力的排挤。苏州这块地盘素有金阊门银胥门之说，但现在这金银之地都在陈泰手中。沈万三知道他目前无法与陈泰去争。这些日子，就一直就想另砌个炉灶。他曾见过《清明上河图》的摹本，他知道那只是太平盛世才能有的景象。但今日苏州，元官府的蒙古贵族和官兵们都退走了，张士诚可说是兵不血刃地得到了苏州。下来，可能会太平些了吧。在张士诚的治下，能否在这苏州的水乡，重现清明上河图中的繁华商市？这商市地点的选择，他已考虑了一些日子了。战国时的《管子》里说到：“处商必就市井。”唐代人写的《唐会要》里也说到：“关必据险路，市必据要津。”民间的俗谚说得更通俗：“若要富，十字路口开店铺。”他已是看中地处玄妙观前的那条街。玄妙观自北宋时建造至今，历久不衰。观前那条街几条河道环绕，交通便利。整日是人来人往，可是块生意场上的风水宝地，但不知怎么搞的，这么些年，只是些小摊贩们在那里游动叫卖，并无几家店铺。在那儿开个商市，沈万三自知独木难以成林，如能约众人一同进行，此时倒是个绝妙的好时机。再说，那些被盘了店的商人们，此时也急着要重找门面。如此一来，倒也弥合了和他们的仇恨。

沈万三站起来，说起了一行通百市、一市容百行的商家根基，也说起决心与诸位携手，在玄妙观前新开商市的打算。未料，反响之强烈，倒是他始料未及。这商界中，许多人都曾与陈泰有过龃龉。对沈万三倒是尚未交往。对这明显是冷落陈泰的另开新市，当然是心驰神往了，更何况有人挑头。再说，大家都知道，那些被盘了店的，银子在手上，总还想东山再起。谁如能占着门面，不愁没人要。实质性的问题众人心领神会以后，剩下的只是些细枝末节了。

一个老者问道：“玄妙观前这条街至今尚无名称，是不是请沈万三老爷给取个名字。”

“取什么呀，它不是有了吗？观前街——玄妙观前，观前不观后。”沈万三说。

“好啊，语意双关！”那个老者品出了其中的情味，高兴起来。这时，王信走到沈万三身边，悄悄地告诉沈万三，陈泰他带了礼品也来了。

哦，沈万三知道，他的亮相，可说是赢了个满堂彩。但陈泰的折腰，却决不是折服自己，而是因为张士诚。

４观前商市新开，张士诚来观看时，拿走了典当行里李二来典当的“月下葡萄”

几个月后，观前街的商市就初具规模了。一家家的店铺鳞次栉比，店门口的酒旗店招，在风中飘着。

沈万三可说是新硎初试似的露锋芒了。他在观前街上一下子开了首饰店、骨董店、漆店、布店、绸缎庄、珠宝店、山货行、茶叶店、药材店、典当行、银楼、金号、书店、春册店等十多家店。店招上都一律冠以“苏州沈字商号”字样。

为了给这些新店增加些新气象，沈万三请了书家名家，写了“真不二价”和“戒欺”的大字，制成了一块块金字大匾，高悬在一家家店的店堂中。另外，还请人撰写了对子，制成一副副楹联挂在一家家店前。

首饰店挂的两副楹联是：

金柳若摇莺欲语；银花如锭蝶疑飞。

宝钿鸳鸯金钗翡翠；凤鬟助艳鸦髻添娇。

骨董店挂的两副楹联是：

满座鼎彝罗秦汉；一堂图书灿烟霞。

夏鼎商彝陈列满座；隋珠和璧价值连城。

漆店挂的两副楹联是：

金碧丹青资色泽；门闾楹桷焕光华。

藻绘成文彰施有色；金碧夺彩云霞俪光。

布店挂的两副楹联是：

温暖如人意；缠绵动客心。

寒来暑往功用皆备；裘轻葛细表里咸宜。

绸缎店挂的两副楹联是：

云织天孙锦；霓裁月姊裳。

组织经纶生财有道；纷披锦绣为章于天。

珠宝店挂的两副楹联是：

昆池明月满；合浦夜光回。

海市珍罗鲛人贩宝；蓝田日暖龙女输珍。

山货行挂的两副楹联是：

富擅官山开利薮；名传仙果开利源。

涧果溪毛兼收并蓄；山南岭北近悦远来。

茶叶店挂的两副楹联是：

花间渴想相如露；竹下闲参陆羽经；

陆羽谱经卢同解渴；武夷选品顾渚分香。

药材店挂的三副楹联是：

是乃仁术也；岂曰小补哉。

虽无刘阮逢仙术；只具韩康隐市心。

架上丹丸长生妙药；壶中日月不老仙龄。

典当行挂的三副楹联是：

得子母生财法；仿周郑交质规。

岂中因财取利；无非周急之心。

大本所存斯有大利，裕己之外亦以裕人。

银楼挂的两副楹联是：

佳制玉条脱；新成金步摇。

四时恒满金银气；一室常凝珠宝光。

金号挂的两副楹联是：

品色分高下；毫厘辨重轻。

丽水所生床头不尽；宝山之产橐里常盈。

书店挂的几副楹联分别是：

藏古今学术；聚天地精华。

架藏二酉图书润；宝积三都翰墨香。

玉轴牙签唐李泌；琅函金笈晋张华。

广搜百代遗编追纵虎观；

嘉会四方后学载质龙门。

八十二

沈万三还新开了家春册店，卖的无非是些春宫画或压箱底之类的玩艺，这店的门口，也挂了副楹联：

一阴一阳之谓道；此时此地难为情。

沈万三一开先河，众人纷纷仿效。这些楹联都以烫金制成，一个个金字在黑底上灿灿发光。另加上那些红黄蓝白黑等各种颜色制成的店招酒旗。一时间，这条新开的商市街上，煞是繁华，好看极了。市民纷沓而至，人群熙攘，店中生意出奇地好。

沈万三走到观前街上，看见这副气象，心里也舒坦极了。一次，他在沈字银楼，看到因中午时分，店内生意清淡，一个店伙计，伏在柜台上没精打采地等着顾客来做生意。沈万三走了进去，那管事的见老爷前来，少不得小心伺候。沈万三走到那个现已毕恭毕敬地站着的伙计身边，看着他说：“做生意的‘意’字，有什么讲究，你知道吗？”

那伙计低下头来。

沈万三拿过纸笔，一边写一边说：“这生意的‘意’字，上面是一个‘立’字，就是说，要立在那儿等候买主，不能坐着、伏着等买主上门；这中间一个‘曰’字，曰，就是说话，立起身后见了买主，要主动地对买主说话，而且要和颜悦色；这下面是个‘心’字，就是说做生意要和买主共心，讲求信誉。”一席话，说得那伙计头都抬不起来。后来，这事传了出去，沈字商号的所有店里，伙计们再也不敢懒洋洋地接待买主了。

这天，沈万三正在家中，典当行的管事四龙着店员来禀报说，张士诚饭后要到典当行里来看看。

对出身贫苦人家如今却是苏州一城之主的张士诚来说，政治上的暴发，必然要转化为经济上的索取。养着几十万军队的张士诚，要赋税，要各种各样的捐，可这些大多是充了库府的收入。至于他自己，他更喜欢到那些商铺里去溜达，只要他对哪样东西爱不释手，别人总会送给他的。张士诚已到沈万三的许多店中看过了。张士诚更到其他人开的店里看过了。尽管沈万三隐隐中感到这种索取多少带有点巧取豪夺的味道，可是他不敢表露丝毫，更令他自己也感到奇怪的是，如果一段日子张士诚不来“看看”了，他倒会失宠似的感到不安起来。

他早早地就在等候着了。饭后，一队卫士护卫着一轿来到。张士德骑马走在轿前。沈万三走上前去，搀着从轿内走出的张士诚的手，走进了典当铺。

典当铺内张士诚坐下，四龙端上了茶。

沈万三介绍地：“这是我这个典当铺的管事四龙！”

“嗬嗬，好年轻啊！怪不得听士德讲，你现在身边人才济济，生意是越做越大，越做越好了呢，咳咳……”张士诚也学会了与商人们的周旋寒暄。

“这还不是托大王洪福！”沈万三说。

张士诚看了看典当铺中的摆设：“这典当，你们是怎么个赚钱啊？”

“这当铺有死当、质当两种。死当通常取息三分，冬季减为两分，当期以六月、八月甚至一年、两年不等，期满再留两月，过期不取即没收其物，因此名死当。经营规模小的称为小押当，又名质当，每月取息四分，以十二月为限。”沈万三大谈起典当的生意经来。

张士诚有些不耐烦：“这，这我听不懂，你说得再简单些！”

“哦，这典当就是客家急需钱用，到我们这儿借，并把家中高于这笔钱的一个宝物典押在小人店中。如在典当期内，他将典借的钱拿来了，小人店中必须将他典押的宝物原物奉还，只是另收他一点利息。如到期他还不出钱，他典押在小人店里的宝物就归小人店中所有。”

张士诚“哦！”了一声：“这就是说，只要有人来典当，不管他取与不取，你们都不会蚀本的喽！”

沈万三笑笑：“干这一行，本钱要大……”

张士诚显然并不感兴趣于这些生意经：“你们开张了有人拿什么宝物来没有？”

“有！”沈万三早有准备，他示意四龙拿来一玛瑙酒壶。

沈万三将该壶递给张士诚看，并在一旁介绍说：“此玛瑙酒壶。壶质通明，类水晶，你看这当中有葡萄一枝，如墨点。此壶名为‘月下葡萄’。”

张士诚看得啧啧有声：“唷，这东西典当了多少银子啊？”

沈万三：“三千两银子。”

张士诚惊叹地：“这才当三千两啊！”看着张士诚爱不释手地摩挲着这个壶，沈万三猛然想起，这东西是别人来典当的，要是……那怎么办？

“这宝物让我带回去给我母亲看看。你看怎么样啊？”张士诚开口了。

四龙在一旁着急地看着沈万三，他想告诉沈万三，这东西是别人的，可沈万三却拍拍四龙的肩膀，接着对张士诚微笑着点点头说：“好啊，老太太也不便到我店中来看，大王真是一片孝心！”

站在一旁的张士德欲阻止张士诚：“兄长……”可沈万三也拉了拉他的衣袖：“士德兄弟，不必多言了！”

张士诚拿了那玛瑙酒壶，看着张士德，心里火冒了起来。这个兄弟可不止一次地扫他的兴了。他不由得一拂袖，大声地喊着：“回府！”

沈万三搀着张士诚走进轿内，临进轿前张士诚觑着张士德不在身边，悄悄地对沈万三说：“听说，你开的春店里卖什么秘戏图，啊呀，上次路过都没进去看看！听说那图很有意思。你明天着人给我送几幅到府里，让我瞧瞧是什么玩艺儿！”

沈万三点头说着“好”，可头脑中却猛地闪过一句话来，饥寒起盗心，饱暖思淫欲。这个因肚子问题起而揭竿的造反大王，此刻到了富庶的江南，吃得饱穿得暖，竟然也要看起春画来了。

张士诚走进轿内，卫士簇拥着轿先行了。后面，张士德牵着马和沈万三边走边聊。

张士德看了看沈万三：“刚才，兄长无故取典当铺之物，沈兄为何要阻我？”

沈万三笑笑：“适才令兄欲带回给高堂大人一看，也是一片孝心，你作为兄弟，这也不便阻之。”

“要是家兄像刘备借荆州似的一借不还，人家来赎，那你可怎么办？”张士德忧心地说，“再说，你店铺刚开张，这么一来，岂不是要坏了商家信誉？”

沈万三依然笑答道：“这，我再想办法吧！”

八十三

当晚，沈万三回到家中，心中却烦了起来。张士诚处是万万不可去讨的，可万一那个典当人来赎，却又如何是好？陆丽娘见他愁眉不解，问清了情况，让他先着人去了解一下那个月下葡萄典当人的情况。大清早，沈万三就吩咐王信去了。近中午了，王信才回来。

“我去典当铺问四龙，那来典当的人叫李二，原本是做皮草生意的，他典当的三千两银子，据说是拿去蒙古、甘肃买皮货去了。”王信看着沈万三和陆丽娘说着。

“这个李二，过去开过店吗？”陆丽娘问。

王信：“此人原在应天府经营皮草，朱元璋攻应天时，店铺毁于战火，故此辗转来苏州，重操旧业。看来是手头拮据，不得已才拿了家中宝物来典当。”

“那好，我们也派人速去甘肃蒙古，买上等的皮草，数量大，成色好。”陆丽娘说。

沈万三和王信都不解地看着陆丽娘。

“夫人的意思是，也想开个皮草行？”

“有这个意思，不过眼前却是为了典当铺的声誉，也只好做这件缺德的事了。”

陆丽娘的话，沈万三一下子听懂了。当王信还在疑惑苏州已有多家皮草行，现在再开是不是能赚钱时，沈万三接过了陆丽娘的话头。

“此人既是做皮草生意，那我们也和他做同样的生意，并和他开在对门。我们竭力压价，使这个李二蚀本。无法来赎回那件‘月下葡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保住店铺的信誉。”

王信倒抽了一口冷气：“李二这件宝物，四龙曾让人鉴定，据说可换取嘉兴一郡盐钞，价当不下万两。这样做，是否有些太亏心了？”

沈万三看了看王信：“这，我自有安排！”

王信：“老爷和夫人的意思是……”

“得罪于法，尚可逃避；得罪于理，更没处存身。只我的心便放不过我。我还想从容自在地活下去呢！这事我会对李二也有个交待的。”大主意一定，沈万三心踏实了下来。

观前街东首，一间小小的铺面，商号上写着“李二皮草店”。祖辈吃皮草饭的李二，从应天逃回苏州后，迫不得已地将祖传的宝物拿了当了些银子，重操旧业，开了这家店。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的店开张不久，在他对面，又开了家沈字商号的皮草行。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同行本是冤家。可这找上门来的冤家，似乎总压着价在卖，同样一件狐皮，李二从蒙古买来都要上百两银子，可对方却只卖四五十两。难道他们进货只是三四十两银子？祖辈吃这行饭的李二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的。起初，他还以为对方是为了欺行而霸市，想抢走生意。可渐渐地他明白了，沈字商号本是联为一体的，这个皮草行这么干的目的，完全是为了典当行里的那件“月下葡萄”。

开业以来，李二的店里生意冷清，门可罗雀。可对面的沈字商号皮草行前却是人头攒动，生意兴隆。李二无力相拼，相拼的结果，是将老本拼光，那将更无力去赎回典当的宝物。

“这个奸商！”李二终日里望着对门，恨恨地骂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眼见得那八个月的典当期就要到了，李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到处告贷，想凑满那三千两银子，可只在一个远亲处借了二百两，其余的人，都一律婉拒了。他店里的一个伙计都看出来了。

“李老板，人家算计着你，你就死了那赎回来的心吧，这样或许人家会放你一条生路，这样我也有碗饭吃！”伙计劝着李二。

可李二怎么能甘心：“我那宝物价值万两，这才典了三千两银子……”

李二再不甘心，也没有办法了。到期的那天，他知道，在傍晚关店前，那“月下葡萄”还算是他的，只要他带了三千两银子去赎。可关店前还不去赎，过了这时分，你就是带了三万两银子，那宝物也不属于你了。可此时，他手里只有几百两银子，外加一些积在店内的皮货。

夜晚，李二在他的皮草行内正失神地看着油灯的火苗。“月下葡萄”已然失去，可这皮草店还开得下去么？他心内摇了摇头。就算沈万三放过自己了，可对门那沈字商号的皮草行，他们会放得过自己吗？

正在这时，有人在门外敲门。店伙计打开门，露出沈万三和王信的脸。

李二也意外地站起：“沈老爷，你，你怎么来了？”

沈万三奉上一包银子：“李老爷，这是七千两银子……”

李二极感意外之余，也很清楚地知道，这七千两银子是什么意思。他的那件“月下葡萄”价值万两，沈万三这是在和自己了这笔账。可自己是无力赎回典当之物，典当行并不需要补上你典当物的着价啊。因此他看着沈万三，不敢伸手去取那包银子了：“沈老爷，那东西，我……我是无力赎回，沈老爷何至于此！”

沈万三不答，王信看着李二说：“李老板，你到我们典当铺典当的宝物‘月下葡萄’，后来让张士诚拿去了，至今都未归还，我们老爷也不好去讨，在无奈中只好出此下策，让李老爷蒙受损失了。”

李二一下子总算弄懂了背后发生的一切，心中五味俱全地说不出话来，然而当他想到今后他的那个皮草店时，不免哀求沈万三饶了他，给他一条活路。可王信的话却更让他惊呆。

“李老板，对门那家我们老爷开的皮草行，如老板愿意，我们老爷愿请你来当管事，由你来经营。如李老板要盘去，我们老爷也愿以优价出让。”

八十四

李二这才真正地感动了。他头脑里急速地转动着，是自己开个店，还是加入沈万三麾下？自己开，可盘对方的店，没个几万两银子，只怕也吃不下来。再说，就算把对方的皮草行盘下来了，这自己今后就能站住了么？沈万三财大气粗，和张士诚也交情甚厚。他对自己有情，自己无端啃了他身上一口肉，即使沈万三没什么说的，他手下的那些人会容得了自己么？要是加入到沈字商号，这一切倒变得极简单了。想到这里，李二对沈万三和王信说：“沈老爷，王管家，李某不才，承蒙沈老爷垂青。李某甘愿效力！”

沈万三听说，放心地笑了。接着他对李二一拱手：“那皮草经营之事，沈某就拜托了！”

李二受宠若惊，忙不迭地摆着手：“沈老爷，千万莫要如此！”

５陈记商号来观前开典当行，四龙借了沈万三的十八尊金罗汉，想挤兑走陈肥商，可却被陈肥商把这陆丽娘家的传家宝物占为己有

“月下葡萄”的事刚过，四龙又来说起在观前街上，沈字商号典当行对面，现新开了一家典当行，店招上写着“陈记商号”。

其实那店一亮店招，沈万三就知道是阊门陈肥商来开的了。他从金阊来观前，到底想干什么？四龙说，那个肥商，上次那个回合输了，这次分明是想出口气，同时还想掂掂我们老爷的份量，挤兑挤兑我们。

怎么办？依陆丽娘的意思，和张士诚、张士德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去收拾一下陈泰。可沈万三和王信都以为不妥。商人本来就怕和政界的人打交道，商界之争，应当以商人的惯例来处理，那就是你做你的，我做我的，看谁争得过谁。可这典当行，他如果暗地里减低质当的月息，那典当的人无疑都奔他那儿去了。发生这种情况怎么办？

在沈万三一直为此冥思苦想的当儿，沈佑从周庄来到苏州。当他在厅堂中看见那只写着“聚宝盆”的青花瓷盆放在丝缎上供着时，一下子想起沈万三当日落魄归来时的情景。想到外面对这只盆的种种传说，诸如放一块金一夜就变成一盆金，还有什么沈万三抬左脚，左脚后面就是金，抬右脚，右脚后面就是银，等等，他只觉得有些滑稽可笑。他看了看沈万三，莞尔一笑：“外面的人，谁知晓你是把讨饭盆当作宝物供着呢！”

“敝帚自珍吧！”沈万三也一笑，“不过，这只盆倒时时提醒我，在生意场中要谨慎从事，那经商十八忌中说，出入要谨慎，切忌潦草；钱财要明慎，切忌糊涂。都是讲一个‘慎’字。得意忘形，偶一不慎，有时就要全盘皆输呢！”

沈佑摆出老爷子的架势：“关老爷过五关斩六将，可算春风得意了，可后来走了麦城。世上的事，背时要想到顺时，否则跌倒了可就爬不起来了。而顺时，也就要想到背时，谁都不可能一辈子顺风顺水的。”

老爷子话多了起来，可沈万三却又想到陈泰在他身上扎上的一根刺。

“怎么办？”

正在这时四龙来了，沈万三离开客厅，和四龙走进了内室。

“挤垮他！”四龙毫不掩饰，开门见山地说。

“怎么挤？”沈万三说着无意识地拿过算盘，随手拨了颗子儿，“我这几天也在想这事儿，你不妨说说你的想法。”

“我，我只想向老爷借点东西。”四龙看着沈万三说。

“借什么？”沈万三莫名其妙。

四龙抬头看着内室长几上那光灿灿的十八尊金罗汉：“我想请这十八尊金罗汉！”

陈记商号在观前街新开的典当铺内，那高高的柜台前，四龙高高举着只包裹递上。柜台内，一个年纪颇大的店员接过四龙递上的包裹，打开，见是一尊尺把长的金灿灿的金罗汉。这个店员见了这等贵重的货，不禁大惊：“你这要当？”正在这时，坐在柜台后的瘦子店主闻声也走了过来。店员小声地对瘦子说：“店主，你看……”

瘦子接过看着，立即示意店员，可当。

这店员从柜台上朝下看着四龙：“你这金罗汉，挺贵重的，你舍得当？”

“家里等钱用，没法子。你看，这能典多少？”四龙仰面说着。

“这个金罗汉么，若是成套的，可说是价值连城。这个单个的么，也就是值个十来万两银子，可这典么，只能典个三万！”

“那好，三万就三万！”四龙在柜台外说。

第二天，当四龙又带着尊金罗汉来当时，那个瘦子店主终于感到来者不善了。可已没办法推说不当了。接连几天，每天三万下去，瘦店主手头的二十万两银子快没有了，他只好找着了陈泰。

陈泰看着瘦店主拿来的六尊金罗汉，一尊一尊地拿起看着。这明摆着的，是有人想挤兑这个新开的典当行。可此人是谁呢？陈泰心中极了然，除了沈万三，没有别人！

这六尊罗汉，是成套的，都是出于一人之手。陈泰拿在手中看着，心下是却暗暗吃惊，想不到沈万三竟有这么贵重的宝物。舍得拿出来典当的就如此贵重，那家中所藏秘不示人的，更不知还有些什么？沈万三的这一手，目的很简单，要么你就拿银子出来拼，要么你就关店走路。说到关店走路，陈泰是极不甘心的，这刚开就倒，脸被撕得血淋淋的，今后在商界都没了个脸，遑论再挤到观前街上去了！可这拼下去，无非是斗富。想到这里，他立刻气冲斗牛了，我怕你怎么的？他回过头对瘦店主打气地说：“沈万三跟我斗法，怕他什么，我不信他家里放满了金罗汉！”

“老爷，我们店中的周转资金，二十万都快光了，这，他要是明天再拿来，我们都没钱付了……”

陈泰：“我从别的店里再凑十万给你，你要给我沉住气！”

“是，老爷！”瘦店主唯唯诺诺地说。

陈泰给调的头寸，没几天又被四龙那一天一尊的金罗汉给当去了。陈泰急着又到处催账，调拨钱款。半个月工夫，四十五万两银子下去，变成了陈泰放在大红木桌上的十五尊金罗汉。

八十五

第十六天上，在陈记新开的典当铺前，那个瘦店主已知道四龙也是开典当行的了。当四龙又夹着只包裹走进递上时，瘦店主自己接了过来：“嗨嗨，你这半个月中，已当了十五尊罗汉，这还要当？你家里还有多少尊金罗汉哪？”

四龙大大咧咧地一笑：“祖上传下的五百尊罗汉，连这才当了十六尊，还有四百八十四尊呢！”

“什么？！”瘦店主伸出头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老板啊，我这天天跑都不嫌累，你天天坐在那儿接接，倒嫌累了？唉，这下去，还要跑个一年半载才有个完呢！”四龙调侃道。

“五百尊罗汉？乖乖！”当陈泰听瘦店主说起时，不禁大吃一惊了。他隐隐感到，这个继承了陆德源家产的沈万三，他的实力似乎不在自己之下。光这五百尊金罗汉，就值几千万两银子，自己要想弄这么多现金，几乎是不可能的！怎么办？说着他低头沉吟着问瘦店主：“你们店里还有多少银子？”

瘦店主哭丧着脸：“这店自开了半个月以来，别的生意什么都没做，所有的钱都典了这十几尊金罗汉，老爷给调了几次头寸，可每天三万，现在店里又是分文不名矣！”

其实店里的情况，陈泰知道得一清二楚，问他们，他们也不会拿出个什么万全之策。“三十六计，走为上！”陈泰看着瘦店主，头脑里突地闪过这一句兵家之策。当瘦店主问起四龙明天再来怎么办时，他心中有了谱：

“你，不要再收他的了！”

“那，陈老爷，不收，不就是说我们这店关门了么？”

陈泰看着瘦店主：“不关门，你说怎么办？现在这些银子到哪儿去调集？”

瘦店主看着陈泰，试探地：“老爷，我看我们还是守住金阊这块地盘，沈万三几次得手，实力不俗……”

陈泰顺着他的意思问：“那，你的意思是……”

“再拼下去，我们即使硬撑，那也只怕收不了场！”

陈泰笑笑：“收不了场？”说着他看着瘦个子的店主：“出水才见两腿的泥呢！看到最后到底是谁收不了场？”

瘦店主不知陈泰的算盘：“老爷，你是准备……”

“这着棋，胜负就在你身上！”陈泰站了起来，用手拍了一下桌子说。

“我！？”瘦店主有些糊涂了。

陈泰并不搭话，只是从身边取出一包银子：“这是五百两银子，你拿着，连夜给我离开苏州……”

“老爷，你是要我……我，我这到哪儿去哪？”

陈泰拿起桌上的一只金罗汉：“你给我远走岭南广东，我陈家在那儿还有些商号，你到那儿去当个店主。别给我再回来！”

瘦店主终于明白了陈泰的用意，他知道，他背着这么个挟货潜逃的罪名，这辈子真的是别想再回来了。想到一大家子，他不由哭丧着脸：“老爷，小人上有老，下有小，这如何能说走就走？”

陈泰板起脸：“明天一早，我不要再看见活着的你！”

瘦店主当然知道，养了一大帮家丁打手的这位老爷，会用什么法子来对待他。如果自己再不识相，说不准明天阊门的河边会浮起他的尸体。然后，监守自盗，货物下落不明的罪名依然压在他的尸体上。他抬头看着陈泰，语噎起来：“陈老爷……”

陈泰又是一笑：“如果你不想远走岭南，那你也该成全一下我，做个忠贞的奴才！”说着，他走到桌子旁，从一只抽屉内取出一小包药粉，扔在桌上。

瘦店主大惊地跪在地上：“老爷，我走我走……”

陈泰看着手中的金罗汉，得意地笑了。

当沈万三听四龙说到诳称五百尊金罗汉来撑倒陈肥商时，只是一阵大笑，觉得四龙会用脑子经商了。接着他又不无担心，要是陈肥商调出头寸，到时，可拿不出第十九尊金罗汉来。王信在一旁插话说，已打听过了，陈肥商从他的店中已调过几次头寸，看来，几十万下去了，他一时也凑不起来。沈万三没再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似乎是着险棋。

第十七天早上，当四龙又夹着只包裹来到陈记典当行时，老远就看见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一群人正在看着。他赶紧挤进前，这才看见是张宣告停业的告示。

“这典当铺刚开了半月，嘿嘿，就关门了！”四龙快慰地对身边的人们说。

“是啊！还没看他做什么生意，就关了。嘿嘿，真是一蓬稻草，烧得快，也熄得快！”旁边一人也感慨地说。

当四龙回来和沈万三说起陈肥商的典当行倒了时，沈万三立刻想到那十六尊金罗汉。当四龙再赶到那已关了门的典当行，好不容易叫开门时，那个年纪颇大的店员看着四龙说：“啊呀，你别再来当了，我们那个店主，昨晚跑了……”

四龙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那，我那十六尊金罗汉呢？”

“不，不知道，可能也让他给带，带走了！”这个店员结结巴巴地说。

“他妈的！”四龙情急地骂了一声，将那店员猛地一推。店员踉跄着退后，倒在一座存放什物的架子前。

八十六

眼见得那十六尊金罗汉叫人不明不白地给吃了。最伤心的要算是陆丽娘了，她看着桌上放着的两只金罗汉，禁不住流下泪来。这可是她陆家的祖传之物啊！

沈万三和王信坐在桌旁，只有四龙，叫他坐他也不坐，在桌边垂手而立，愧疚，气愤，充塞着他心胸。

陆丽娘拿起那两只金罗汉：“我爹留下的这十八尊金罗汉，只剩下这两尊了！”说着，她看着手中的两尊金罗汉：“这两尊金罗汉，今后你们不管做什么生意，我也不许你们动了。我要给茂儿和旺儿留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沈万三也站了起来：“没想到，想钓他的鱼，倒反被他钓了。”

“老爷，我去找那个瘦猴，我找着他，非叫他吐出来不可……”四龙血气方刚地说。

王信摇摇头：“此人哪里还会露面？说不准早出了这东吴地界了。”

“就是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着他！”四龙恨恨地说。

“今天下纷争，出了这东吴地界，就再不是张士诚的地盘了，你就是找着他，又如何和他理论？再说，这天下之大，又到哪儿去找？”王信说着，摇摇头。

“这十六尊金罗汉，并没有走出苏州，就在那个肥商手里！”沈万三说。

四龙听沈万三此言，想想肯定是这么回事了。他不由又看了看陆丽娘眼神定定的脸，攥紧了右拳。

那个瘦店主被打发到岭南去了。陈泰正在打量桌上那一排金罗汉，边看边得意地笑出声来：“哈哈……”

陈泰的一个小妾走了过来：“老爷，你高兴什么呀？”

陈泰拿起一尊金罗汉：“他沈万三挤兑我，以为他赢了！哼，这十六尊金罗汉，永远在我这儿了，这，你说是谁赢谁输啊？”

小妾看了颇得意的陈泰一眼，不以为然：“呀，赢什么呀？这十八罗汉，还缺两尊呢！”

“什么，十八罗汉！”陈泰一惊，“可他说是五百罗汉呢！”

小妾拿起一尊金罗汉，掂了掂：“五百，这可是纯金的呀，谁家里能有五百罗汉呀？”

妈的，被他们诈住了。陈泰心头猛地一阵烦躁，接着一想，反正自己也没蚀本，再说，不管他是十八罗汉还是五百罗汉，他沈万三反正是配不全了。哼，想和我较劲！

正在这时，一个家人匆匆走来禀告说：“老爷，门外有个叫四龙的，满身酒气地非要见你！”

“喔，他倒来了，大厅有请！”陈泰预料到他们终会来人的。他等着这个羞辱对方的机会，要出出心中的恶气。

当陈泰率着几个家人从后堂走到厅内时，四龙已气乎乎地坐着了。四龙见陈泰走出，站了起来：“你就是姓陈的，陈老板？”

陈泰明知故问：“你是谁？”

“我是在你开的那个典当铺里典当了十六尊金罗汉的四龙！”

“喔，是你，你不是也在观前街上开了一家典当铺么？嘿嘿，给沈万三当管事的吧？”陈泰阴笑着说。

“那些话少说，我只想赎回我那十六尊金罗汉！”

“赎？那开店的店主携货携款逃跑，你去找他赎呀！来问我要干什么？再说，你问我要，我又找谁要去？”

“这店可是你陈记商号的！”四龙说着，伸出手指指着陈泰：“你！你经商还讲不讲点道德？”

陈泰阴阳怪气地：“这位小兄弟，你这来是讲道德还是要干什么呀？”

四龙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陈泰的衣领：“我只要你将那金罗汉还我！”

陈泰身后的家人们如狼似虎地上前抓住四龙的胳膊，四龙动弹不得。

陈泰看了看四龙，接着掸了掸自己的衣服：“年轻人，不懂事！”说着他吩咐那几个家人：“你们教教他，经商做生意，该懂些什么道德礼仪！”说着，陈泰向后堂走去。陈泰这边刚走，那几个家人就对四龙拳打脚踢起来。四龙满面流血地倒在地上。

四龙的妻子小凤儿到苏州来看四龙，到典当行时没见着，就摸到沈万三家中来了。沈万三和陆丽娘见了小凤，高兴地问着周庄的种种情况。

“周庄那米店，你管得过来吗？”

小凤低着头：“唔！”

陆丽娘看着小凤那招人喜欢的样儿，问沈万三：“四龙这后晌去哪儿啦？”

沈万三抬头看看门外：“我已经让人去找他了，怎么这么些时辰还没来？”

正在这时，一个家人踉跄地走来：“老爷，四龙他……”

“怎么啦？”沈万三站起，看着门外。

门外，陈泰带着几个家人，后面还抬着一副门板走了进来。门板上，躺着浑身是血的四龙。

沈万三大惊：“这是怎么啦？”

陈泰双手抱拳：“万三仁兄，在下特上门负荆请罪！”

小凤看见满身是血的四龙，哭着扑了上去：“四龙，四龙，你怎么弄成这样啊！”

沈万三不明就里，问陈泰：“这，怎么回事？”

“你这位小兄弟，多喝了几杯，上我的门来，要索讨他的什么金罗汉，嘿，我那个管事的店主见财起意，挟宝而逃，这来找我有什么用呀！我好言相慰，难免是言语不投机，可这小兄弟就要动手拼命。我的手下人，本意想教导教导他，谁知也一时失手，致酿成如此惨祸。唉，怨只怨我齐家不严，都是经商之人，如何能拳脚相加……”

躺在门板上的四龙硬挣着抬起头，愤怒地斥责着陈泰：“你……”未及说出来又无力地躺了下去，但还想挣扎着起来。

沈万三斥责地：“四龙，吃了哑巴亏了，你还不多想想？”

陈老板看着沈万三一笑：“万三仁兄，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告辞！”说着，他领着一干人，扬长而去。

沈万三看着陈泰走出门外，连忙蹲下抚着四龙的脸：“四龙，你，你怎么一个人跑去，这不是送上门去么？”

“我把老爷的金罗汉弄丢了，我看见夫人伤心，我，我难过呀！”四龙说着禁不住难过得哭了起来。沈万三抓着四龙的手，无言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拍着。

陆丽娘走过去，轻轻地扶起小凤儿。小凤儿扑在陆丽娘的怀里，哭了起来：“夫人！”

陆丽娘看着小凤儿的脸：“凤儿，你和四龙先回周庄养歇一些日子吧！”

四龙和小凤儿回周庄去了，陆丽娘一想起那失去的金罗汉，心里就火冒三丈，她总是催着沈万三要想法整整那个肥商：“弄不死他，咬他一口肉也是解恨的！”

可每次沈万三总是笑笑，他不是不想报那一箭之仇，他是在等待时机。

夏天快到了，沈万三听沈字商号布店里的人说起，陈记布店每年在端午前后，总是从江西运夏布来投放市场。天热了，老百姓要夏布做蚊帐和夏日的衣衫等。每年的需求量很大。沈万三一听，心里有了主意。他马上派人去福建，那儿有沈万三开的店。他要他们赶紧在福建购买夏布，务必在农历四月运到苏州。

这年端午刚到，当陈记布店将他们从江西运来的夏布上柜时，却发现买主寥寥无几。他们到市上去一看，这才大吃一惊，福建的夏布早已于半月前就已开始卖了。陈记布店的主事将此事禀告陈泰，陈泰知道，他请沈万三吃了一拳，沈万三这是在还他一脚。怎么办？这种时令商品，一搁就是一年。陈泰毕竟也是个老到的商人，他明白将死物变作活钱的道理，立刻随机应变，削价销售，还着人到几个县的乡下去推销。当他后来看了这笔夏布生意的账后，虽然蚀了万把两银子，这个布店也是一年白干，但他却高兴起来，我蚀的这些，嗨，只要将一尊金罗汉请出，那就什么都持平了。你沈万三可是损失了十六尊金罗汉哩！

八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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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冤家路窄再逢官场

１沈万三和王信商量要向外发展，陆丽娘一语中的，可陆丽娘要和沈万三去应天，却遭拒绝。一番变故后，沈万三无奈同意

张士诚在苏州的统治渐渐地稳固下来，同样，沈万三在苏州也渐渐地树立起了商界领袖的地位。然而这位商界领袖，却并不满足于在张士诚卵翼下仅仅在苏州一地的发展。他和王信商量过几次，可一谈到向外发展的具体事宜，都是不知该小心些，还是该胆大些。

这天，他又和王信一起在书房里，看着一幅各地的示意地图。

“喏，这北面是朱元璋，这西面是徐寿辉，喏，投降了元朝的方国珍在这南面。”王信指着图说。

陆丽娘见他们在谈着，也走了过来，站在一旁看着。

沈万三看着图，想起那次到苏北去，运去的粮食让脱脱征用的事，说：“现在，这各自割据，战火到处蔓延，外面的生意到底是好做还是不好做？”

陆丽娘在一旁笑着说：“这互相打着，各自地盘内肯定物资匮乏，东西愈少，那价就越高，这不是做生意的最好机会么？”

王信摇摇头：“这兵匪遍地的，物资运输，人员来往，都很危险，哪里是做生意的好机会？”

沈万三不是不想到各自割据的地盘内去做生意，但这危险明摆着，他也不禁附和起王信的意见来。

陆丽娘见自己的意见受到冷落，有些动了情绪：“我说你们这些大男人，头脑里好像少了一根筋。你们不好把店开到他们各自的地盘里去？你们想想，他们各自管辖的地盘内物资匮乏，他们又怎么不欢迎商人来？只要打通这几股力量的关节，运输啊，人员来往啊，他们都会派兵保护着你，生怕你不来了呢！到了这时候，就是打仗，他们打他们的仗，我们做我们的生意，再说，这样一来，各地的行情了然于胸，哪个生意好做，哪个不好做，清清楚楚。这一盘棋不就活了么？”

沈万三听了陆丽娘的话，心中不由一动：“夫人，您的意思是，我们到他们那儿去开店，搞些立足点，然后把这张网联起来，做天下的生意？”

陆丽娘点点头。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旋即换了一副俏皮的口吻：“唷，夫人要是个大老爷子，嗨，这哪里还会有我们在商界立足的份儿？”

陆丽娘笑了，可王信没笑，他看了看沈万三，正色道：“夫人这个想法，倒真是比我们看得远。我看倒不妨试试！”

沈万三也点头首肯：“我在福建、两广以及扬州都有一些店，有些是我出资购买后让别人在为我经营，有的是和我有生意往来，我参了股的。这些店都可以做我的代购商和代销商。四龙在周庄养伤闲不住，前些日子去了趟杭州，也写信给我说，可以在杭州设立一个茶叶收购庄，供应给福建、两广这些地方。这些都没什么困难，无非是我在各地设立沈字商号的分号，有些没去开店的地方，再用过去的办法开一些店，从而把这张生意网络给串起来。”

“你和这些代购、代销商，这里面还有个账面上结算的事！”陆丽娘说。

陆丽娘显然是说到了点子上，王信不禁拍案叫好：“对，对！这个结算方式非同小可。大老远的既不能失控，让老爷成了空炮，但也不能让管事的无利可图。”

沈万三：“这些人都和我多多少少有点交情，不管怎么，他们总要吃我点面子的！”

王信看了看沈万三：“交情？固然靠情分可以解决一两次问题，但却是不能长久的。这里面要找出一个合适的度！这个度就是互惠！只有这个互惠，才能把双方长久地联结在一起。”

沈万三明白，刚刚陆丽娘和此时王信说的这些可都是生意场中最精要的微言大义，心中暗暗叫好，但他心里还有着另一块心病：“是啊！总是要双方都有利可图。只是我担心，我们去朱元璋的这些地盘做生意，要是让张士诚知晓，他会不会说我们是通敌和资敌？”

“官人，你可是个商人！”陆丽娘看着沈万三，“商人当然逐利。这种事情在苏州本就不该大张旗鼓。再说，你给了张士诚那么多的好处，到如今连出去做生意也要受制于他？”

“哪里是受制于他？”沈万三笑笑说，“我，我只是事先想把什么都给想到而已！”

“夫人所说的，也有道理。我们不妨先试试看。开头，搞得小点。”王信老成地说道。

“那好，我们不妨先派人到应天和湖北，这两个地方可是朱元璋和徐寿辉的地盘。这事我来管！”沈万三说着，看着王信：“各地分号的建立，王管家，这事你分心一下。还有，要是我们现在去南洋做生意，需要些什么，还要打通些什么关节，这些你也给我谋划谋划。”

八十八

王信惊讶起来：“怎么，老爷有去海外做生意的打算？”

“我过去认识一个南洋的商人，他回南洋了……”沈万三点点头说。

陆丽娘看着沈万三，想接着说，他将一个心爱的人都送到海外去了，这不去做可是赔了夫人的蚀本大生意呢，后看他们挺认真地议这事儿，就把话咽下去了。

沈万三和王信讨论起去应天、荆襄做生意的细枝末节的事。陆丽娘拉拉沈万三的衣袖：“如果官人去应天的话，那，带我也去吧！”

“你要去那儿干什么？”沈万三奇怪起来。

“当初在扬州，那个刘玉姑娘去了应天，也就是南京。我想去找找她！”陆丽娘笑笑说。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一口回绝：“不行！茂儿和旺儿太小。再说，这么大个应天城，到哪儿去找那个刘玉？”

陆丽娘被顶，不高兴地看着沈万三，猛然觉得他面生起来。过去带我去扬州，去高邮，现在却是这般模样！我帮助生意方面，哪点比你们差了？你们不就是个男人么，她越想越来气，一扭头拂袖而去。

回到房里，陆丽娘躺在床上，静心地越想越觉得委屈起来。在周庄时关帷所说的话在耳边响起：“闻说小姐在沈家日子并不如意。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关某感陆老爷知遇之恩，至此亦甚为小姐忧虑！他日，小姐如是在沈家无立足地，关帷愿为小姐效犬马之劳！”

自思自己为了他沈万三，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可总是猪肉贴不到羊身上。在他心里，装着这个女人，那个女人，哼，要去南洋做生意，还不是要去看那个晓云？可自己只是想去看看刘玉，这有什么啦，一百个不肯！这些年，自己只是有被他利用的份而已。如今汾湖家产已悉数变卖，大概该利用的都利用光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猛然，她觉得自己浑身燥热，不由得下了床。

正在这时，那个原本身材姣好的丫环晴儿端着茶盘走了上来。陆丽娘不由得上下打量着晴儿起来。要死，这丫环原本细挑的身材恁地是变得乳大腹高、臀圆腰粗，连行动也迟缓起来，莫不是做下了？陆丽娘恶劣的心境，倾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她立刻叫来了人，将晴儿吊在了后厅的梁上。追问起是和谁做下的事来。晴儿起先是死不开口，震怒已极的陆丽娘先是叫人用鞭子抽打着，后见她一副打死也不开口的样子，于是吩咐用棍子打她的肚子，要将她的那个孽种打下来。晴儿这才吓得讨起饶来。陆丽娘还是追问是和谁干下的事。可当晴儿吃不住说出是沈万三的孩子时，陆丽娘又惊又气，一下昏了过去。

晴儿自上次被沈万三误当作晓云一番云雨后，发现自己怀上了。她在人背后找沈万三哭过，沈万三也暗自吃惊地叫着晦气，怎么那么一次就碰上了。晴儿后来乘他一人在房内时，主动地找了他。在床上，沈万三搂着脱得精光的晴儿，对她说，要抽个时机和陆丽娘谈谈，纳她做偏房。还说这事儿急不得。可后来先是“月下葡萄”，后又是金罗汉的事，他就把这给忘了。可沈万三这忘了，却不能阻止晴儿腹中的孩子一天天地长大。晴儿也自恃自己怀的是老爷的种，暗地里做起当小妾的梦来了。她本有个相爱的后生，那后生就是沈字商号茶叶店里的伙计。她到沈家当丫环就是那后生介绍进来的。这后生倒是极疼爱晴儿。他见晴儿怀上了，肚子一天一天地大起来，没去计较是谁的孩子，只是要晴儿赶紧和他结婚，好把一切都遮住。可出身贫寒的晴儿执意不肯，在一个巨商的小妾和店伙计的老婆之间，她选择了前者，毕竟贫困的日子过怕了。可没想到，老爷那里，整天一个劲地忙这忙那，也不顾自己肚子一天大似一天。这老爷的夫人陆丽娘今天又不知哪根神经搭错，竟然追问起这事儿来。晴儿起先想不讲，后见陆丽娘着人要打下她腹中的孽种，这才怕了，说出了沈万三。晴儿见陆丽娘昏了过去，以为她也是惧怕沈万三所致，那神情未免又骄横起来，你不买我的账，可你总不能不买老爷的账吧！

当陆丽娘醒过来时，看到晴儿那似乎什么也不怕的眼神，气得几乎发疯，叫人立即去找沈万三。那些下人谁也不敢去找，谁也不敢不去找。此时，沈万三和王信去店里了。近乎疯狂的陆丽娘叫家人们一家一家店里去找。

此时，她看着晴儿那张并不算标致的脸，心里一下子悲哀起来。这种女人他也要，可就是不要我！其实这里陆丽娘是将沈万三不让她去应天与不要她等同起来了。看着晴儿那渐渐变得矜持的脸和微微鼓起的肚子，陆丽娘心中一下子愤慨起来，小臭蹄子，你以为你怀了他的种，就成了九天玄女娘娘了？现在还是个丫环，就想和我较劲了。你要真的做了他的什么人，也不知狂成个什么样子呢！你怀的是老爷的种，我陆丽娘就没办法治你了？呸！没点蜡烛，没坐花轿，我才不会承认你这是老爷的种呢！哼，谁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野种！聪明的她，也终于想到，老爷他要是要你，早讨了你了，哪里会让你挺起肚皮来丢人现眼？想到这里，陆丽娘也感到无所顾忌起来。她先让人左右开弓地抽晴儿的嘴巴子，说晴儿胡言乱语，硬栽老爷的赃，坏老爷的名声。同时，她让人到药材店去取了帖堕胎的药，立马煎了，叫三四个男人撬开晴儿那被抽得满是血的嘴，把药全灌了下去。

当沈万三和王信闻讯赶回来时，晴儿在地上已滚了一阵子，胎儿也已打下来了。

看着晴儿浸在血泊中的身体，沈万三又惊讶，又难过。

陆丽娘看到沈万三，尽管心中的那股气腾地冲上来了，可她硬按捺住：“老爷，这个小蹄子不知从哪里弄大了肚子，这到头来，竟到处乱说是老爷的种，坏老爷的名声，小女子气不忿，着实教训了她一通。”

陆丽娘的一番话，倒教沈万三开口不得。他知道，这事要换了褚氏，她绝不会这么乱来。可这个精明厉害的陆丽娘……妻贤夫祸少，他心中不由暗暗地怀念起褚氏来。

王信见是这个晴儿，心里透底的亮。他让人将晴儿扶了下去，想赶紧把这事儿了了。

陆丽娘见晴儿和众家人都走了，看着沈万三，“哼”了一声，再也按捺不住了：“老爷，你当面说说，她说的可是真的？你是不是又想讨她做小老婆了？”

沈万三低头不语。

陆丽娘愈加火冒了起来：“今天，王管家也在这里，我们说说清楚。这些年，我陆丽娘可算是倾家荡产地跟了你沈万三了，你的生意，我鼎力相助不算，还千方百计地为你筹划，这哪点对不住你？你吃了碗里，望着锅里。哼，你们这些男人……”

王信打起了圆场：“夫人，啊呀，都过去了，这，这就别再说了！”

“王管家，我心里还明白，那姑娘起初是冤的，可后来却听信他说的，做起梦来了。我说得错不错，你问问他！”陆丽娘瞪着双杏眼。

“啊呀，还问什么呀，别说了，别说了！”王信想把这事赶紧糊过去。

八十九

陆丽娘可是寸步不让：“王管家，你让我把心里的话都说说透，这些日子，我心里的苦楚，谁知晓哇？”说着，她转过头对着沈万三：“这个走了，那个死了，你晓得牵挂了，可我在你身边，你又晓得该做些什么呀？我在你身边，你还这么偷鸡摸狗。哼！当初你要是没得到我，大概就会像关帷那样牵挂我了！”

沈万三一直低头不语。只是听得陆丽娘提到关帷，这才惊讶地抬起了头。

王信责备起陆丽娘来：“夫人，沈老爷一直没响，你也该……唉，还乱说些什么呢？”

“那好，我不说这个了！”陆丽娘看着沈万三，调侃地问：“官人，我问你，你这次去应天，还带不带我去呀？”

沈万三喃喃地：“这……”

陆丽娘脸色一变：“哼，你不让我去，我还不放心呢！”

“就让夫人去吧，好在应天离苏州也不太远！”王信劝解道。

２沈万三筹建应天分号，提出赊欠法的结算方法。在分号的丝绸店内意外地与刘玉相见，刘玉说起关帷也投奔了朱元璋

晴儿因堕胎大出血，过后不久就死了。当家人把这消息告诉王信时，王信将晴儿下葬在苏州横塘附近的横山。过后还和沈万三偷偷地去祭奠了一次。

看着这朝阳的山头上新垒起的坟，沈万三心底蓦然泛起一股苦水。他总感到，身边的这个陆丽娘，既是他生意上离不开的一个女人，又是他生活中望而生畏的一个女人。她那天提到什么关帷对她的牵挂。一霎时，他觉得他和她之间被插进了一个楦子。王信还是劝沈万三这事过去了就算了，好好地对待丽娘吧。

王信着人带了银子远走内蒙、陕西、青海、甘肃，在那里或是购买，或是参股委托，各设了几家代购代销店。接着又着人去云、贵、川了。

沈万三派人去湖北荆襄和应天，去湖北的人回来说，那里发大水，去不了了。沈万三这才暂时作罢，和陆丽娘来到了应天。

先来的人已在应天最繁华的秦淮河畔花大资盘购了一家丝绸店和几家经营各类物品的杂物店。沈万三此番来，一是要那丝绸店原来的黄老板依旧当他盘购后这家店的老板，二是谈在应天建沈字商号应天分号的事宜。

在店堂角上的一张账台前，沈万三和黄老板在寒暄着。店堂内，几个店员在应酬着顾客。

委托黄老板管理这家店的事，黄老板一口应允。沈万三看了看他，继续说：“我想把应天的这几家店合起来成立一个应天分号，这应天分号的所有生意也想都由你管着。”

“那，要我们做些什么？”黄老板问。

“我现在在陕西、青海、甘肃、两广和福建都开了些分号。我让他们为我代收皮货、药材、山货等等，这些货，我到时让他们也给你们应天分号发一些，在你们这儿代销。他们那些分号作为批销商，你们作为代销商。同样，你们也可将江南的一些货，比如丝绸、工艺品等等，发给他们那些分号，这样你们就是批销商，而他们就是代销商了。批销商和代销商双方的结算，我设想可以采用赊购方式。”

“赊购方式？怎么个赊购法？”黄老板听了沈万三的设想，心中暗暗地钦佩。他这个从此地收购再挪到彼地的做法，谋取两地的价格差，并不是个新鲜的方法，可别人就是没想到，再说现在兵荒马乱的，他敢这么做，这需要一个大手笔商人的胆识。只是对这赊购法，他从没听过，不由得惊奇地向沈万三打探。

沈万三笑笑：“这并不复杂。比如，每年秋天，我让他们福建、广东或是西北的分号给你应天分号发货，你们分号将这些货再赊卖给你们找的代销商。到次年春天，他们再给你们发别的货时，那就从你们分号收回上年秋天的那批货款。同样，到第二年秋天再发货时，再收回当年春天的货款。以此形成连环式的销售。至于你们应天分号和别处分号发生的往来结算，也是以这种方式进行。说白了，这些账先赊着，然后，半年和对方分号结算一次。当然赊欠只能是和各分号之间进行，和其他商店往来，一律以现金结算。至于各地分号和总商号的关系，那由王管家每年和各分号结算一次。按利润所得，分号和总商号五五分成。”

黄老板听懂了，高兴地说：“这好，这好！”

“关于这第一年各自被赊欠着的款项，统一由总商号先给你们一笔款子作启动资金，这笔款子，今后分号有了利润，再分期扣还。在你们和其他分号赊欠的过程中，如果遇有特殊情况，还可另告王管家居中协调，或是你们两个分号另行商议。如你们另行商议的话，将结果也告诉王管家一声。”沈万三补充说。

“好，好！”黄老板满心欢喜，一个劲地说着“好”了。

沈万三站起，走到店堂内。

张士诚造反那年，刘玉被沈万三和陆丽娘从扬州“琼花阁”里救出后，来到了当时还叫集庆的应天城。她从小就习过歌舞，在“琼花阁”里又被老鸨子逼着学唱过小曲，到秦淮河边上的一家笙歌馆当了卖艺不卖身的歌舞伎。

朱元璋打下了集庆，将之改名为应天府。这年，小明王韩林儿将朱元璋升为枢密院司签，后不久又升为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朱元璋此时虽为一个中书省平章，但手下猛将如云，早已成一方诸侯的格局。小明王那儿，哪里还能指挥得动他！

朱元璋来到这六朝古都，想那帝王昔日的气象，这个昔日的放牛娃难免也要摆起谱来。他下令在府里搞些教坊舞乐。为他筹办此事的人正是朱元璋的同乡──安徽凤阳人。他到笙馆去物色人时，却发现这个刘玉居然也是凤阳人。因此，就这层关系，刘玉被荐进了朱元璋府。朱元璋的夫人马氏，本也是淮西人。见了这刘玉，却也分外地喜欢，于是让她当了府中教坊的主儿。

九十

这天，她听说秦淮河边新开了家“苏州沈字商号应天分号”，卖丝绸等物。因要为教坊选些上等面料做服装，再者，这苏州“沈”字，会不会是那个沈万三？他也是做丝绸生意的啊。带着这些想法，她来到了秦淮河边的这家丝绸店。

进店以后，她看见那些店员都操一口应天的方言，想想不会是沈万三他们，于是就在一匹匹丝绸前挑看着。

这时，沈万三和黄老板说完话后，走进店堂看看生意情况。他看见一个装扮雍容华贵的女子正在挑着丝绸，就走上前来介绍生意：“夫人不知要什么样的货色？”

“中书平章府中教坊舞乐，想要选些做服装。”刘玉只顾看着丝绸，随口答着。其后觉得这样似太漫不经心，于是回过头问：“你这儿还有上等的货色吗？”

突然，刘玉觉得面前的沈万三有些面熟，禁不住又看了一眼。

沈万三怎么也不会想到面前的人就是刘玉，此时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这些都是上等的货色呢，你看这织锦缎……”

他发觉刘玉一直在看着他人而不是看着那些织品，不禁也看了刘玉一眼，这时倒看出些眼熟了：“哦……”

刘玉认出来了：“你，你就是苏州的沈大官人？”

“你是，刘姑娘！”沈万三也认出了刘玉，说着，他对着后堂大声地喊着：“丽娘，丽娘……你快来，你看谁来了！”

店堂里的店员和顾客们都奇怪地看着沈万三那近乎失态的样子。

陆丽娘从后堂走出，她看着刘玉，因她的服装变化太大，倒不禁迟疑起来：“你，你是刘玉？”

“丽娘，是我！”

“真的是你呀？刘玉姐！啊呀！我来这儿，就是想找你，没想到，在这儿见着你了！”说着，陆丽娘紧紧地拥抱住了刘玉。

进了后堂，那谈起话来就更无所拘束了。刘玉谈起了自己到应天后的经过，也谈起了在“琼花阁”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陆丽娘也和刘玉说起她和沈万三已有了一个孩子，说起他们这次来应天的生意。

刘玉无意中说起，前些日子，一个从苏州来的年轻人，现在也在朱元璋的府中当个幕僚，掌管着财务粮草。沈万三并没有引起特别的注意，倒是知晓关帷来投朱元璋的陆丽娘心中格登地一跳。

沈万三还在和刘玉打着趣：“怎么，刘小姐是看中苏州出去的人吧，嘿，吴娃越女，苏州的男子、浙江的女子，历史上都出了名呢！”

“不！我看那个年青人虽然长得潇洒，但脸色有些阴鸷，特别是脸上一块好大的疤，好怕人唷……”

这下，沈万三注意了起来。而陆丽娘却是心底透亮了。他们都没打断刘玉的话，注意地听着。

刘玉继续地说着：“他那个疤，给脸上平添了股杀气。”

“他叫什么？”沈万三看着刘玉，打断了她的话头。

“叫，叫什么帷……”刘玉冥思地想着。

“是不是叫关帷？”沈万三说。

“对，对，是叫这个关帷！”刘玉看着脸色阴沉下来的沈万三和陆丽娘，心中有些奇怪：“怎么，你们认识他？”

陆丽娘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后会有期！嘿，真说不清是天地太小，还是这冤家路窄！”沈万三一笑，笑得有些苦涩。

３张士诚与朱元璋开衅争战，为筹饷张士诚勒索苏州富绅们捐款。张士德领兵援被围的常州，被俘后解往应天

张士诚据吴，国号依然是大周，他依然当他自称的诚王。是时，国中的形势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元末群雄，几度分化后，朱元璋占应天，徐寿辉据荆襄，方国珍守浙东温州一带，张士诚据东吴。张士诚以张士德为平章，提调各郡兵马。

本来，张士诚占着的东吴，风物清嘉，物产丰饶，素称鱼米之乡，且人口众多，最为富庶。可张士诚鼠目寸光，遇事没有一定主见，尤其是从苏北来到苏州这块好地方后，心里想的，只是想守住这块地盘，他听说，朱元璋为了让士兵吃饱肚子，愁着筹集粮草，他这里可绝不会有这等事。实在地说，苏州的富庶也害了张士诚，来了这里后，他明显地没有了在苏北时的雄风，既不求进取，也更怕冒风险，怕吃亏。他手下的那些大臣大将们，都是当年的一帮盐帮弟兄哥儿们，到了苏州这块地方，绿林江湖中的那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习气，被引入了东吴的政坛中。因此，他的那些大臣大将们作了坏事乃至打了败仗，张士诚既不能、也不忍加以责备，赏罚极是不明。而这些开始享福的将军大臣们，更是泡在这温柔富贵乡中，修府第，建园池，纳小妾，养女优，吃喝嫖赌，歌舞宴游。没年把工夫，这上上下下都腐化了。在张士诚那儿，头脑清醒着的就算是张士德了。他苦苦撑着这东南江山，东南取浙西，张士德都起了极大的作用。

九十一

朱元璋和徐寿辉之间夹着元朝的领地，正好作了彼此的缓冲。可他与张士诚的地域接壤，双方少不得是兵戎相见，互有胜败。

至正十六年（公元1357年）六月，朱元璋属下的镇江守将被张士诚部诱降，背叛朱元璋而去。朱元璋派使节出使隆平（苏州），调停此事，企图与张士诚结好。使节带去的书信中有“昔隗嚣据天水以称雄，今足下据姑苏以自王”句。这隗嚣是东汉末割据陇西的一个将军，起初依附于更始帝刘玄，后属光武帝刘秀，随之叛降于蜀王公孙述。张士诚见朱元璋把他比作此人，以为朱元璋把他看成是个没骨气、没主见、反复无常的小人，下令将使节扣留。双方关系更加紧张。七月初，张士诚咽不下朱元璋的那一口气，发兵镇江，欲取朱元璋治下的这江南重镇。

对张士诚来说，也许是做过元朝廷的子民吧。当他和元朝廷对抗时，若形势不利，还想到过要向元朝廷投降，到元朝廷那里弄点官来做。上次脱脱丞相围高邮，张士诚就准备投降了。只是脱脱罢职，他才死里逃了生。可是，他对同是反元的其他力量，态度可就正相反了，相争到底，死也不投降。

在他与朱元璋开战前，他在春秋时吴国的宫苑之地重修了王宫。觅四时奇花异草，购灵异奇石，一时用度无数。本来光是这些，靠征用来的赋税，已是远不够庞大的开支了，又加之以边衅新开，军饷少不得要筹措。这日，他将苏州的一些士绅、富户请到了宫里，其意不言而喻：要钱！

当然，张士诚并没有蠢到上来就棺材里伸手，而是在宫内营造了一个颇为轻松的氛围，宫女们伴着吴乐，翩翩起舞。四面的坐席上，觥筹交错。所谓酒色相加。

沈万三到应天去了，没来。陈泰当然地成了这些富户士绅的头。大家头都低着，都不便张脸看陈泰，但一个个低下的头，不断地用眼角瞄着陈泰的一举一动。

张士诚举杯看着众人：“来，我们喝！”说着，他也不管别人喝没喝，自己先一杯干了。然后抹了抹嘴，看着众人说：“今天我张士诚请诸位富绅来，一是告诉诸位，西北面的朱元璋想来抢我们东吴的地盘，我张士诚为了大家，已派兵去挡了。二是也想请大家帮帮我。我养着这么多将士，守着这疆域，让大家安心地发着大财。可这些将士要吃要穿，我张士诚也变不出个子儿来。再说，大家也都看到，我们那个城墙，破败不堪。不要说防朱元璋、方国珍他们，就是来一帮子流匪，只怕都挡不住。”

众富绅听了，一个个头都低着，生怕张士诚点上了自己。

张士诚其实早知道他们的心思，嘿嘿地干笑了两声：“宫女们在跳着舞，你们一个个不看，都低着头看什么呀？”

众富绅一个个怯生生地抬起头，值此场合，最合适的举止就是混乎众人之中。别人怎么样，你也就怎么样。

张士诚看着一张张近乎麻木的脸，脸上没了笑容。他拍了三掌，屏风后走出一队荷刀执剑的卫士。此时舞乐停止，乐师和宫女们都一个个地走了下去。这队卫士一个个地走到富绅们身后，举着兵器站立着。众富绅们见身后站着一个拿着明晃晃的刀枪剑戟的士兵，真个是如芒刺在背一般。一个个胆战心惊地想朝后看，但又不敢，很快又一个个地又把头低了下去。

“你们这是不舍一句话，也不舍一文铜啊！”张士诚气恼起来，指着陈泰：“你，你给我把头抬起来。”

陈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你，你可是阊门赫赫有名的大富户，怎么头都不敢抬哪？哼！”张士诚一脸怒气。

“大王，小人不，不敢妄称富户！”陈泰还是小心翼翼地答道。

“嗬嗬，你不是富户，那倒是穷人了？”张士诚奇怪起来。

陈泰又低下了头：“大王要我等帮忙，我们理当为大王分忧。可是苏州最大的富户是沈万三哪，他是个大头！我等，只能是惟沈万三为马首呀！”陈泰知道沈万三去了应天，故意这么说着，一来想把目前的这股祸水，引到那并不在场的沈万三身上去；二来他也想看看，沈万三和你张士诚关系密切，你干吗不让他多给你出点钱啊！

张士诚看着陈泰，心里“哼”了一声，他妈的，他沈万三不在你们就想不掏腰包啊。没门！再说，沈万三该出的钱，我自会着人去取，犯不着要你现在提起。想到这里，他慢悠悠地说：“我着人去他家了，他们回话说沈万三去外埠做生意去了！”

“外埠？大王，听说他是去了应天开店，到，到朱元璋那儿去做生意呢！”陈泰眯着肥胖的眼，恶毒地说。

张士诚这下惊诧起来：“他去了朱元璋那里？”

“小人也是听说！”陈泰并不正面回答，他也怕万一沈万三不是去了应天，那日后倒不好交待，故此模模糊糊的轻轻一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张士诚恼火起来，老子正和朱元璋打着仗，你们一个个不肯出钱，那沈万三还跑到朱元璋那里去，我张士诚待你们差了？想着，他气恼地一拍桌子：“妈的，我有事求着你们，就一个个的人不见了。”说着他指着陈泰等富绅：“沈万三的事，我查实了再说。我说你们今天在场的，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每人都得认一份，三千两银子。我到了苏州，施行仁政，给你们减免税收，你们想想，元官府给过你们这些好处吗？你们得了多少利，你们自己还不清楚？”说着，他从身上拔出佩剑，“咣当”一声，扔在面前的案几上：“肥了你们这些和尚穷了我这个庙，这怎么行？”

陈泰知道，张士诚说的施行仁政减免税赋，这些都不是虚的。他们这些既得利益者背后也一致公认，张氏据吴后，他们的日子比在元官府统治下要好过得多了。就是普通贩夫走卒，有时将这前后相较，也说当然是张士诚治下人活得舒坦些。可陈泰知道，张士诚今天要钱，也是急了。但他们这些商人，只能是你逼一个，我给半个，万万不可你刚一开口，我就奉上，更不能你要一个、我给两个的道理。否则，今后可是要常常被当着软柿子捏的。看今天这架势，张士诚剑都扔出来了，今儿个不出钱是过不了这个门的了，于是他站了起来，弯腰地给张士诚施着礼：“大王，我认，认个两千两银子！”

“不行！每人三千两，少一文都不行！”张士诚气呼呼地说，“我可不是叫花子，跟你们讨钱。随便让你们扔两个小钱就打发了。”

陈泰当然也顺水推舟地认了三千两。有了陈泰这个领头羊，众富绅们都一个个站起：“我们也认三千两！”

富绅们一个个地认了钱，低着头走了。张士诚闷闷不乐地走到王府后宫，他知道他的中书平章张士德正在为前方的战事宵衣旰食地谋划着。

正在看一幅地图的张士德见张士诚阴沉着脸走进来，不由抬起头：“兄长，你怎么啦？”

“怎么啦？”张士诚满脸的怨气，“还不是为你那个沈万三！”

张士德惊异起来：“沈万三，他怎么了？”

“为了筹饷，我让他们这些商人出些钱，可沈万三非但跑了，而且是跑到朱元璋那儿去做生意了。这两军对阵，朱元璋对我虎视眈眈，他到朱元璋那里，不是通敌资敌么？这些见利而忘义的商人，妈的，我可非要狠狠地惩罚他不可！来人哪！”

几个卫士走了上来，张士诚一挥手：“你们去，把凡是沈万三开的店，都给我封……”

“且慢！”张士诚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士德打断：“兄长，你怎么把这些大事当作儿戏看待。沈万三，他只是商人，去朱元璋处做生意，只是为赚钱而已，谈得上什么通敌资敌？可你们这么一来，倒是把他，同时也把苏州的富户都往朱元璋那儿赶了！前方打仗，后方商界震荡，这不堪设想的后果，你想没想过？我们在这苏州还要不要呆下去了？再说，这前方的态势很严重啊，你知不知道？”

张士诚一时蒙了似的：“前方我们派兵去打镇江，这怎么啦？”

张士德眉头皱紧了起来。这次张士诚忍不下一口气，轻开边衅。可兵一发，前方战事他就又都不管了，全扔给了他这个兄弟。此时，他看着他的兄长，舒缓地说着：“朱元璋派他的大将徐达，已将我们的军队击败。非但如此，朱元璋还驰谕徐达，叫他不要在镇江被动挨打，要他挺进常州，先机进发！朱元璋还另发三万兵马，协助徐达攻城。现朱元璋的军队已将常州团团围住。”

“啊！”张士诚听了，惊得一下子慌了神：“兄弟，这，这……这怎么是好？要是常州被他们攻下，我们这苏州就失了屏障了。”

“是啊，我一直在想，派谁去救援常州？”张士德看着张士诚：“兄长，我们一些从江北过来的弟兄，到了苏州只会享乐，只怕也无心去打这个仗了。”

“是啊，是啊！”张士诚也没了主意，“那这派谁去才好啊？”

张士德看着张士诚：“此役关系重大，也只有兄弟我率兵驰援，方可无虞。”

张士诚高兴地看着神情有些骄横的张士德，连声说：“好，好，这样为兄就放心了。”

“望兄速调各在外的将士领兵回苏州。还有，那些商人，望兄长不要逼之过甚。”

“好，好！”张士诚一个劲地点头答应。

九十二

张士德率数万大军救援去了，这一位张士诚“大周”国的顶梁之将，昔日战功卓著，此次驰援，当然志在必得，故也没把朱元璋的军队放在眼里。可他的对手徐达，用兵却一向谨慎。他看准了张士德的骄横，在距城十八里处埋下伏兵，然后率骑向张士德佯攻，将他引入圈套内的陷阱，一举生擒了过来，当晚就解往应天。

张士德的数万援兵，纷纷溃散。后来张士诚从这些惊魂未定的士兵口中听到关于张士德被俘的数种说法：有说张士德是在常熟争夺福山港时被俘，有说是在常熟湖桥被俘，有说是徐达兵徇宜兴，攻常熟，张士德迎战失利，为徐达的前锋赵得胜所擒，也有说是在常州郊外被俘。当然，关于生擒张士德，徐达和他的部属们也会有他们的说法。

值得一说的是，这些前后并不统一的含混不清的说法，各为当时或以后的一些学者所记录。这些记录又为后世的史学家们采用。所以现今的史书中，同一件历史事件——张士德被俘——历史记载却不尽相同。

今人的记载不同，但结果却是一致，那就是张士德被朱元璋军俘虏，并被解到了应天朱元璋府。

４朱元璋欲招降张士德而未果，沈万三从刘玉口中知张士德押在朱元璋府里的死牢中，病急乱投医地去找关帷

如何处置张士德，此时成了朱元璋的一件大事。

去年，朱元璋听到张士诚占领了苏州，也匆忙而又玩命地打下了江南的集庆。这集庆城改为应天后，和苏南的苏州，成了犄角之势。一山哪能容得了二虎？这就注定不是自己吃掉张士诚，就是自己被他吃掉。如今，他的亲兄弟成了自己的阶下囚，且马上就要带到府中来，朱元璋少不得要和李善长——他从江北带来的一位重要谋士，一起谋策一番。

李善长是朱元璋在淮西时得到的第一位文人助手，尽管此人并无多少学术造诣，但在当时，在朱元璋身边起重要作用的谋臣如刘伯温等人还没有出现，有着文化的他，显然与朱元璋身边的其他人有着明显的不同。他能够与朱元璋谈论一些历史和礼仪方面的话题。此时，他在朱元璋府中掌管着幕府。

“这张士德，如何处置？”朱元璋看着李善长。

“小臣以为，当今天下之富，莫过于张士诚。这个张士德，既是张士诚的亲兄弟，又是他的顶梁柱，一个难得的帅才。如果能让他降了我们，那张士诚也会依附我们。立马吴山，饮马太湖，指日可待矣。”

能让张士德投降，对朱元璋来讲，当然是巴不得的。可素与张士诚打过多年交道的朱元璋知道，这种想法似乎有点迂腐。因此，他看了看李善长：“只怕此人桀骜不驯！”

一卫士上前跪拜说，逆贼张士德已押到，现正在府外。朱元璋威严地命令，将张士德押上来！未几，几个卫士押着五花大绑的张士德走了上来。

朱元璋见状，连忙走下座来，亲自替张士德松绑，接着令卫士：“给张将军看座！”

卫士端来一凳，张士德揉了揉手腕坐了下来。

朱元璋看着张士德一笑：“未知张将军知晓三国时诸葛亮、诸葛谨各为其主的故事否？”

“士德孤陋寡闻，愿闻其详！”张士德一笑。其实，他从朱元璋礼贤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朱元璋意欲招降他的狼子野心了。说起这诸葛亮、诸葛谨各为其主什么的，不过是换了个委婉的法子而已。

朱元璋不知道张士德的这些想法，还以为他真的是不知道，一时倒好为人师起来：“诸葛亮辅佐西蜀刘备，而乃兄诸葛谨却在东吴孙权那里作了大臣……”

朱元璋的话还没说完，张士德就打断道：“你这里是将我比作诸葛孔明呢，还是比作他的哥哥？”

“此乃是作一比，哪里会想得这许多！”朱元璋这才发觉，他原来是知道这些典故的，心中不由得有些生气。

“既是一比，岂有不比作人之理？只是将我比作诸葛孔明，这位老先生一生追随刘氏父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士德亦愿如此！但如果将我比作家兄，这是搞错了。张士诚乃是在下之兄，士德不敢僭越。”

朱元璋眼里露出了凶光：“哼，看来你是不想……哼哼，我是不会放虎归山的！要么你跟着我朱元璋，要么你就……”

“死，是吧！朱麻子，我被俘了，本不打算活下去。要我背兄背主，更是万万不能！”张士德一副生死早已置之度外的样子。也正是他的这副样子，激怒了朱元璋，他大声地吼了起来：“来人哪，将他打入死囚牢中！”

张士德被推入了死牢。他的被俘，最沮丧的要算是张士诚了。一方面，常州被围这一军事上的压力丝毫没有减轻，本不过问军事的张士诚只好打起精神，命令常州将士严加防守，如常州有失，则将这些常州将士在苏州的妻子儿女，一并正法；另一方面，张士诚的老母亲一直哭哭啼啼地要张士诚救出他的兄弟。这位张老太太，生有四子：士诚、士义、士德、士信，这四子中她最喜爱的就算是张士德了。张士诚对这位老太太，素以孝出名。（老太太死后葬于苏州。在六百多年后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苏州盘门外一处叫张娘娘的元墓出土，据说就是这老太太的墓。这使得苏州的老百姓们又津津乐道地“讲张”了一段日子。“讲张”是至今仍活在苏州方言中的一个特殊的动宾结构词汇。“讲”的意思就是“聊天”、“说”，后面的宾语“张“，就是指张士诚家族。那张士诚进苏州城，曾引起苏州百姓好好地议论了一段日子。此后，张士诚的覆灭，也让苏州百姓“讲”他着实地“讲”了一段日子。可以说，在张士诚据吴前后的这些岁月中，讲张士诚成了苏州百姓们聊天的主要议题。由此，苏州话中的“聊天”俗成约定地渐渐变成了“讲张”。）此时，张士诚见老太太发了话，他也只好违背自己不向朱元璋屈服的信条，派使者出使应天，愿意每年输粮二十万石，黄金五百两，白银三百斤，罢战弥兵，各守封疆。朱元璋本要乘胜拿下常州，哪里肯罢手。故而在回书中加大条件，要张士诚馈粮五十万石，当即班师。张士诚当时在苏州征收的田赋每年才一百万石。朱元璋这一开口就要一半，张士诚别说接受不了这一苛刻的条件，就是接受了，这粮食又从什么地方来？双方谈判陷入困境。朱元璋督令徐达务必早日拿下这久攻不下的常州城。

秦淮河是应天的一处好风景，河上游船穿梭，笙歌弦管中飘出一阵阵酒香。朱元璋据应天后，一次来这里游玩，兴致大发，即兴口占一联，写这秦淮河的景致：

佳山佳水佳风佳月，千秋佳地；

痴色痴声痴情痴梦，几辈痴人。

九十三

此时，在山、水、风、月俱佳的秦淮河中，一只装饰华丽的游船缓缓流行，一个船娘在几个乐师的伴奏下正唱着小曲《秦淮曲》：

六朝古都明月，

石城玄武烟霞。

栖霞丹枫，

鸡鸣酒家。

千帆竞发扬子下。

秦淮水，

绕天涯。

啊呀呀，

我的妈！

他又不在家，

这叫奴家的一颗心，

恁地怎放得下啊，

恁地怎放得下？

……

船客们听着那语近亵渎的词儿，都不禁会意地一笑。沈万三和陆丽娘、刘玉等也在船舱中看着听着。沈万三听着那唱词，忽地觉得船娘的脸倏地变作了褚氏的脸，倏地又变成了晓云和那个血泊中的晴儿的脸。他看了一下身边正和刘玉在说着话的陆丽娘，低下头叹了口气，直觉得心中闷得慌，于是他走出了船舱，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秦淮景色。

舱内已是一曲终了，刘玉和陆丽娘也坐到了船旁的船栏旁，看着船舱外。

“喔，告诉你一件事。”刘玉回过头，对陆丽娘说：“那个张士诚的兄弟叫，叫张，张……”

“张士德！”

“对，就是他，他前不久让朱元璋的大将徐达给捉了，现在已解来南京！现被主公朱元璋将他打入了死囚牢中。”

“士德，被捉了？！”陆丽娘怔怔地看着刘玉，接着，她朝正站在船头的沈万三大声地喊着：

“官人，你快来！”

当沈万三听说张士德的事，不啻是五雷轰顶，一时也慌得没了主意。直到回到了他那沈字分号丝绸店后堂时，他还想不出一个办法。

“官人，你是个男人，快给想个办法哪！”陆丽娘感激当初张士德在救她时的情分，也深知张士德在沈万三商务活动中的巨大作用，不由得焦急万分。

沈万三也在焦急着，他怎能不知道这些？只是这里是在应天哪。猛然他想起《史记》中记写的陶朱公的故事。

《史记》记述陶朱公经商的笔墨后，接着花了不少笔墨写他的次子杀人囚于楚，陶朱公如何想花钱买下儿子的命。书中写道，陶朱公说：“吾闻千金之子不死于市。”于是让小儿子“装黄金千溢，置褐器中，载以一牛车”。后来大儿子要去办这事，但没办好，以致“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贿王左右”。这也许是中国商人最早试图以金钱进行钱权交易，进而枉法，但却未成功的记载。此时处处以陶朱公为楷模的沈万三，想到那从官场上隐身的陶朱公，虽成了大商人，但熟谙官场上的一切。陶朱公枉法而未果，问题出在这正如陶朱公后来感慨的是，不该让和他一起吃过苦、知财来之不易的大儿子去，他花钱太不舍得，而应该让花钱不知惜吝的小儿子去办这种钱权交易。

迷信钱能神通，更以为钱能办成一切的中国古代商人的心态，在陶朱公身上已然显现。此时的沈万三，更是从反面汲取了教训：那就是要救张士德，必须花钱——毫不吝啬地花大钱。这既是为了救张士德，更是为自己今后的经商注下一笔可获大利的投资。

救援方针——花钱，这确定了以后，下来就是具体的操作了。

一客不烦二主，沈万三想到这里，不由得一击掌：“还是请刘玉，在朱元璋府中给想想办法，她是他们那个府中的教坊主儿。我们这里准备好大钱，还怕买不倒什么人？”

“请刘玉去办这事？”陆丽娘倒是踌躇起来，“她只是个女子，这事，她已说了，他们和吴国公朱元璋很难私下里接触到，再说，人微言轻，她这个教坊主儿，也只是个下人。”说着，陆丽娘谨慎地试探：“我倒想到个人，只是不知妥当不妥当。”

沈万三立刻猜到了她所说的人，想起为晴儿争吵时，她曾说过的关帷对她的什么牵挂不牵挂的事，沈万三心中漾起一丝醋意。只是此刻，他仍不动声色地问：“你是说……”

“关帷！他现在是朱元璋府中的幕僚。”陆丽娘根本没想到沈万三的那几根花花肠子，此时她只是病急乱投医地想到尽快救出张士德。

５关帷以沈万三通张士诚而贿赂为要挟，让陆丽娘来他居处。关帷要陆丽娘和他演绎陶朱公与西施的故事，陆丽娘缓兵而行

真个是病急乱投医了。沈万三虽说对陆丽娘提出找关帷有种种不悦，但当此时，他也认为找关帷是惟一的办法了。好不容易摸着朱元璋府的幕僚小吏们居住着的吏舍，沈万三敲响了关帷的房门。

关帷打开门，见是沈万三，倒着实意外：“你……”转眼，他看见了沈万三身边放着的礼品盒，于是他知道，沈万三找他至少是有事相求：“请进来吧！”

沈万三进屋坐了下来，接着对着关帷拱着手：“关大人，别来无恙？”

关帷淡漠地回礼：“沈老爷，这一晌可又是春风得意？”说着，他看了看沈万三带上的礼品：“你我倒真是后会有期，不知沈老爷今日屈驾寒舍，有何吩咐？”

“听说，听说张士德从苏州解来应天……”沈万三不想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关帷听沈万三提起张士德，猛然站起：“张士德？你是张士诚派来的？”

“不，不！”沈万三忙不迭地说，“小人只是与张士德私交甚笃而已，并非系何人所派遣。”

“天下正纷争不已，这个张士德，可是中书平章朱元璋极重视的一个人物。不知沈老爷意欲如何？”关帷想套出沈万三前来的真实用意。

“小人意欲花钱，以保释他……”

关帷看着沈万三，原来是这个，这个商人，做生意时这么精明，可在这些方面，怎么这么愚蠢？他见沈万三还要说下去，于是打断他：“花钱，保释他，嘿，叫我们主公放虎归山，你这不是与虎谋皮么？”

沈万三拱手拜揖：“如果事成，沈某对关大人今后当会以重金相谢。”

九十四

重金相谢？关帷看着沈万三，昔日的情景，点点滴滴不禁浮上心头。想自己在陆德源家时本和陆丽娘从小一起长大，都是你这个沈万三插了进来，以致我仓皇到了应天，谋一个幕僚小吏以立身。想到这里，充满了情仇的关帷不由得冷笑了两声：“我说沈万三，古语云，贫贱立品，富贵立身。贫贱时你无品而夺人之所好；富贵时，你昏了头要来介入天下之纷争。你以为你有几个臭子儿，就什么事都能办成？”

沈万三见关帷提及夺人之好，心中有几分愤怒，但今日是来求他，故也不便发作，只是隐忍地说着：“小人不敢，只是小人乃一布衣，自知无力以救张士德兄，故而来求关大人相助。”

“平章大人朱元璋最恨贿赂和受贿者，就凭你今日贿赂以求释张士德，我将你告发，平章大人大约不会放过你！”其实关帷已是准备将沈万三告发了。只是他不想沈万三被执时还糊里糊涂地不知道为了什么；再者，他多少还有些投鼠忌器。他不想让陆丽娘也受牵连。

可沈万三听关帷一说，心里却一惊。他深知此人心机阴鸷，此刻又在朱元璋手下谋差，还是小心些为妙，故而连忙抽身：“小的只是友情为重，并无甚企图。再说你我，毕竟有过数面之交。关大人如是无意救助，那在下告辞！”

“且慢！”关帷厉声说着，“你我数面之交，交情如何，本是大家各自心中有数。今日不是我有意或无意救助张士德，而是我看在当初与陆丽娘的情分上，还不想马上就去告发你。”说着，他看了看沈万三，“丽娘现在虽和你是夫妻，可我俩毕竟自小一起在陆家长大，可谓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沈万三脸上现出愠怒之色，关帷见了心中却一阵快慰：“嗬嗬！怎么，沈老爷听了不高兴了？”

“没，没有！”

关帷看了沈万三送上的礼品一眼；“这些礼品，我且收下。关于求释张士德之事，你让丽娘来我处……”

沈万三心中充满狐疑：“你，你要小娘子来做甚？”

关帷脸上露出难以捉摸的笑：“她来么，我一来和她叙叙旧；二来，这求释张士德之事，我想和她商量商量，也听听她的意见。据说，这张士德也是她在扬州的救命大恩人么！”

沈万三心中窝囊极了，他站了起来：“在下这就告辞！”

当沈万三回到沈字分号店内，把去关帷家的经过讲给陆丽娘听时，陆丽娘也是既惊讶，又疑惑。

“他说要你去他那儿商量，他要你去干吗？”沈万三不禁对关帷疑惑，而且对陆丽娘也疑惑起来。

陆丽娘当然无须解释，她和关帷并无什么瓜葛。可对去关帷处之事，沈万三竭力反对，陆丽娘却不以为然了：“这个关帷，原本是我们家的管家，不管怎么，我过去都是他的主子。我想他还不至于背主、卖主以求荣。再说，不稳住他，万一他真的告发起来，只怕你我都走不出这应天城。”

沈万三听了，不信任地一笑：“我看他并非是要卖主求荣，倒似乎是对你这个两小无猜的小姐旧情未忘，怕是另有企图呢！”

“我和他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旧情！他能怎么另有企图？”陆丽娘口气中有些不悦。

面临着这内外交迫的情势，沈万三想抽身以自保了：“我看不必去了吧！这救助张士德之事，也许是我们这些商人无力所办之事！再说，何必去苦苦求那个关帷？”

“你，你怎么啦？”陆丽娘像受到侮辱似的圆睁着杏眼：“张士德当初对你的帮助，你难道忘了不成？哼，官人心中，担忧的只怕是我会跟他跑掉吧！”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好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陆丽娘带了两个使女来到了关帷家门口，事先得到讯息的关帷迎了上来。他拿出几文钱让轿夫和使女到对面茶馆里吃两杯茶去，接着和陆丽娘走进屋来。

关帷让陆丽娘坐下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陆丽娘，突然一下子跪倒，匍伏在地上。

陆丽娘大感意外，慌忙扶起关帷，只是她说话时，话也说得不利索了：“关，关大人，你，你这是干啥？”

“请夫人救我！”关帷近乎是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了。

陆丽娘慌了神：“我，我怎么救你？”

关帷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夫人，我和你在汾湖，自小一起长大，那时我就发誓非你不娶。你父亲陆德源老爷也曾说要将你许配于我，后来都是沈万三横在了我俩中间！”

“不，不！这不能怪他，要不是他在扬州救我，我现在不知什么样子了！”

“救你？哼！”关帷自己站了起来，“你现在为他变卖了全部祖产，他还是没把你当做什么！这家伙在扬州时，就是为了这个夺你家家财的目的！”

陆丽娘低头不语，关帷的煽情确也使她想起那个怀孕了的晴儿，这就是他对她给他的情感、财产的报答吗？她有一丝丝想把这一切说给关帷听的冲动，可她很快忍住了。沈万三毕竟是她的夫君、她儿子的父亲。

另一旁，关帷还在诚恳地表白：“我关帷并非是为了你陆家的财！时至今日，陆家的财产已全部化入沈万三的巨富之中，我，我仍然想要得到你！这些年来，我，我对你是热恋如初，至今虽说已是三十有三，但除你以外，已无意于再娶他人为妻。”

女人听到别人说爱自己、说除自己外不再想娶他人时总是感动的。听了关帷的话，陆丽娘内心被触动了，那在心里曾经有过的如果关帷娶了我，可能会比沈万三更疼我的想法一下子占据了她的心田。然而她很快想到，自己已是沈万三的妻子，那古老的从一而终的道德信条又牢牢地抓住了她。她爱怜地看了关帷一眼，神情感动地说：“关帷，你这是何苦？丽娘已为人妻人母，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跟你了！”

“不！不！”关帷歇斯底里起来，“当初在苏州，我想借助于陈老板击垮他，目的也是想得到你！只可惜那个陈老板，不足以谋事！”说着他两眼定定地看着陆丽娘：“在情场、商场，我都败给了他，你就一点点也不可怜可怜我？”

九十五

陆丽娘心肠软了下来。她叹了一口气：“唉，你这么和他斗来斗去的，为个什么呀？”

“为的是你！”关帷看着陆丽娘，“我这辈子得不到你，誓不罢休。只是冤有头债有主，这头、这主就是沈万三！”

夹在两个男人中的陆丽娘，一下子置身于两人之外，似乎充当起一个调停人的角色了：“我说你们还是冰释这恩恩怨怨吧！你这么和他用足心机是为了我，也太不值得！”

“不！值得！只可惜在情场商场，我都败给了他，可今天在这官场中，我想我不会再输给他了！我现在只是主公朱元璋手下的一个幕僚，人微言轻。但我，马上就可以去告发他。哼，他勾结张士诚，并且还想来贿赂我。”说着，他指着沈万三带来的一堆礼物：“这，就是告发的凭证！”

陆丽娘从亢奋的关帷身上蓦然感到一阵冷气，倒是清醒了许多。她立刻明白，是她助长了关帷的情仇，以致给沈万三，同时也给他们那个家带来了巨大的危险。很快，她明白她该怎么做了：“那，在我来这以前，你为什么不去告发呢？”

“我这是投鼠忌器，怕你也受到株连，更怕没得到你的首肯，你会更恨我！”

“你的意思是想我同意你去告发我的夫君了？不！这样我倒会恨你！沈万三毕竟是我儿子旺儿的父亲！”

“旺儿，你和他生的孩儿叫旺儿？”关帷痛苦得浑身颤抖起来。

陆丽娘看着他奇怪的样子，点了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和他生孩儿呀？”关帷变态而又失声地大喊起来。

这个男人怎么这样子啊？陆丽娘对关帷的变态似乎有点鄙视起来。但她立刻想到救自己的丈夫、儿子的爹还得求着他。她望着他，一眼的哀求：“我求求你，别去告发他！”

关帷眼里露出凶光：“不！”

“你和他斗的目的不是为了我吗？你难道就是这样为了我？你这样胁迫我，你想我会答应吗？再退一步，就是答应了你，你不觉得我是违心的吗？”

“这我不管，我只知道亲耳听你说，你陆丽娘答应我了。”说着他看着陆丽娘：“即使是违心的答应，也总比不答应我要好！”说着，关帷的脸阴沉了下来：“你答应了我，我们可以带着旺儿一同出走，隐姓埋名。但那个沈万三，他必须死！”

陆丽娘极冷静地说：“那，你要怎么样？”

“我要和你商量。首先，我将到朱元璋前告发沈万三，将其置之于死地；其次，他死了以后，我和你带着这些财产远走高飞，做个历史上的西施与陶朱公。”说着他一声冷笑：“沈万三兴许是做生意做昏了头，过问起张士德的事来。老实说，朱元璋要么让张士德投降，要么就让他死。这么个要案的案犯，我关帷一个幕僚，根本没这个力量救他。哼，不要说我，就是主公身边的李善长他们，也救不了他。”

“那你为什么要对沈万三说，让我来商量救张士德的事呢？”

关帷阴冷地一笑：“不这样的话，你我怎么会在这里相见，又怎么会商量起这些事来呢？”

陆丽娘立刻感到关帷的用心险恶，但她仍不露声色：“我已是人妻人母，你竟真的要？”

“要，要，不管你现在是什么了，我只想要你！”关帷神经质地说着。

“你说的这些，可否让我回去再想想？”陆丽娘决定先稳住他。

“不管你怎么想，那个沈万三，他可别想活着出应天城。我这就去告发他。”

“不！现在你不能去！”陆丽娘看着要往外去的关帷，喊住了他。

“为什么？”关帷注视着陆丽娘，“现在不能去告发，那你说什么时候去？”

“你现在告发了他，让我这可怎么办啦？你总得也要给点时辰给我！否则，你一告发，朱元璋派兵来查抄，那店里的那些钱，我就一个子儿也动用不了了。”

关帷看着陆丽娘，心里一阵高兴，你终于和我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了：“那好，你说我到什么时候去告发他？”

陆丽娘说：“你等过了今日，明日太阳升起时。这样我就多多少少好作些准备。”

关帷看着陆丽娘，沉吟起来。他不是没想到陆丽娘会不会是缓兵之计，但很快，他就像大多数男人那样，在他们所爱的女人面前犯了最容易犯的过错——轻信。他看着陆丽娘：“这，也好，你回去速作准备！只是，你别食言！”

陆丽娘苦笑一声：“这哪会呢？”

陆丽娘匆匆地赶回沈字分号丝绸店后堂，马上就收拾起行装来。刚外出归来的沈万三走进他们的居室，见她正忙得满头的汗，倒不由得奇怪起来：“丽娘，你在干什么呀？喔，你刚才去关帷那儿，和他说得怎样？”

陆丽娘也不搭话，只是忙着拿这个拿那个的。沈万三这才发觉她是在收拾行装：“怎么，你要走？”

陆丽娘急匆匆地对沈万三说：“你马上和我一道离开应天，赶快回苏州！”

沈万三见这样子，想到关帷说要告发他的话语：“是他要告发我？”

陆丽娘点点头：“你快点，他明天一早就去告发了，我们必须连夜逃走，否则就来不及了。”她见沈万三不解的眼神，一时也无心解释：“这些，过后我再说给你听！”

“不！关帷怎么会和你说起这些？”沈万三疑神疑鬼起来。

陆丽娘意识到沈万三的疑虑，气愤起来：“谁还有时间和你磨这些！”她看见沈万三仍坐着一动不动，愈加气恼：“我说，你先别问这些好不好？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九十六

沈万三任性起来：“你不说清和关帷是怎么回事，我就坚决不走！让他去告发，让他们抓我走！”

“你！你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了，我和他虚与委蛇，为你着想，你竟然还这么胡思乱想。我现在不和你说什么，等上了船，我全说给你听。”陆丽娘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沈万三，向室外走去。

第二天早晨，当一缕阳光照在江南的一条小河上时，沈万三他们的船早已离开了应天。此时，关帷也从他住的家中，迎着刚升起的太阳，向朱元璋府中走去。

当朱元璋听说有人想花大钱买下张士德的命时，极为震怒。他看了看跪在面前的关帷，又看了看关帷身旁的那堆沈万三送的礼品，他实在难以理解，一个商人何以至此？他又看了一下关帷，关帷忙不迭地低下头去：“小人说的可句句是实！”

今日的朱元璋，被政事裹胁着，早已记不起他还是叫朱重八时和这个当时叫沈富的巨商有过交往：“你说那个巨商，他叫沈万三？”

关帷点点头：“正是！”

当为一个政治家，朱元璋理所当然地从政治的角度考虑问题：“沈万三，他是张士诚派遣来的？”

“小人不知，只是，小人在苏州时，就曾听说，此人得力于张士诚兄弟颇多。”在朱元璋面前，关帷言语谨慎，并不敢多说。

朱元璋派遣李善长去问问张士德，这个沈万三是不是他哥哥派来的。未几，李善长走了过来，向朱元璋禀告说：“回禀主公，小臣去时，那个张士德已五六天不肯吃了，我问他，他也没有力气回答。奄奄一息，只怕过不了今天了。”

朱元璋的思想还沉浸在这个叫沈万三的家伙此行来的目的上：“沈万三，他要救张士德？”说着他大喝一声：“来人哪！”

宫中卫队的校尉走了过来，朱元璋大声吩咐：“立即捉拿沈万三！”

其后的事情，正如那首《古乌鹊歌》所唱的：

南山有鸟，

北山张罗。

鸟自高飞，

罗当奈何。

九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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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１沈万三逃逸而去，关帷也逐步取得了朱元璋的信任，只是当朱元璋问他沈万三原名是不是叫沈富时，他说不知。他真的不知

逃逸而去的沈万三和陆丽娘乘坐的小船离开了应天，只是此时，沈万三才有了与当初范蠡逃离姑苏、从蠡口上船后的相同感觉。逃诛——陶朱！他终于明白陶朱公取此名的另一种意义。可那个阴险的关帷居然也要做起陶朱公，并且要陆丽娘做他的西施。嘿嘿，滑稽可笑之余，他却也发现自己的心在颤抖。

陆丽娘也有些悔，兴许不该将一切都告诉沈万三，然而她又觉得还是应该全部告诉他，否则他还以为关帷充其量只是一个与他有隙的故人。她对关帷的情感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和沈万三结识前，她只是觉得关帷性情阴冷而已，可他离开了陆家后，还不忘故主地上陆德源坟前焚香，这曾使陆丽娘极为感激。后来在周庄的澄虚道院，他的一番话可说是恰到好处地正中丽娘下怀。然而此次，他那阴冷的性格背后所表现出的变态、凶残和冷酷，终使陆丽娘认识到，此人不可深交，否则将跌入他个性罗织成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陆丽娘将关帷那天与她说的种种话告诉了沈万三时，沈万三至少知道关帷恨他是恨得有多深！他也有些悔，如果说，关帷仇恨的眼睛过去只能是在背后窥视，可这次，他和陆丽娘几乎是自己送上了门去自取其辱的。然而当他听到陆丽娘要那个关帷明日再去告发时，虽然明知这是一种缓兵之计，然而这毕竟是自己的妻子在和一个仇家商量着整治自己的事啊，他多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苦楚。

看着陆丽娘对面坐着，沈万三低下了头：“那个关帷，本想得到你，得到你家的财产，因为我的出现，他……如今，他和我势不两立地要告发我，这还不是为了要得到你，得到这财产么？”

陆丽娘知道心中已与关帷不共戴天的沈万三，此时也难以容忍她和关帷的相见。说不准他还不知想到哪个歪处去了：“夫君，我都说给你听了，你是我的夫君，我和他只是虚与委蛇，拖延些时辰。你，你可千万别当我真的要和他走！”

“这点，我不傻！要是你愿和他走，那你那天就不会回来，更不会和我坐这同一条船了！”沈万三说着，他看着陆丽娘的脸：“坐同一条船，知道吗？三世修得同船渡，七世修得同枕眠。我和你七世修了，如今这三世的也修了。同船而渡，要是这船翻了，我和你统统掉下水去。当然哪，你也许有人在岸边等着救你，等着要你，我可是只好在水里呛水，等着淹死呢！”

陆丽娘看着她的夫君，这时觉得他既可怜又可爱，禁不住动情地扑在沈万三怀里：“你呀，我给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不会跟别人跑的呀，你看看，你又来了！”

沈万三也动情地抚着陆丽娘的头，感慨起来：“这个关帷，是不是真的有点花痴。百步之内，必有芳草。一个大男人，这么不要脸地缠着别人的老婆，自己外面不会去找呀？”

陆丽娘看了沈万三一眼，直起了身子：“哼，百步之内，必有芳草。你呀，身边要是没有女人，不知会怎么地去找你的芳草呢。从这点来说，这个关帷比起你，可也真算个男人，只要一个，得不到，绝不左顾右盼，就这么痴汉等老婆地等！”

“那你为什么不和他去做西施与陶朱公啊！”沈万三看着陆丽娘，笑了笑：“把我送给朱元璋去，你们俩，可……”

陆丽娘一下子捂住沈万三的嘴：“官人，你别说了，我从没想过要离开你！”

沈万三抚着陆丽娘的手：“你呀，好的时候真好，可让人吃不消的时候，也真是……”

陆丽娘抬起头，又圆睁了杏眼：“真是什么？”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久久地无言，接着猛地将陆丽娘揽在了怀中。

三天以后，他们乘坐的小船漂在了太湖浩淼的水面上，这里离苏州已是一箭之遥了。

公务余暇，朱元璋和李善长、关帷一道到秦淮河畔微服私访。

秦淮河畔的夫子庙前，各种杂耍、生意人摆的摊子引来一阵阵拥挤的人群。在这些人群中，朱元璋正和李善长边走边说，关帷和几个身穿便服的卫士跟在他们身后。

一个橘子摊前，李善长上前买了几只，分递给朱元璋一只。朱元璋接过橘子，把玩着对李善长说：“我长这么大，只是过了江到了这应天才知道世上有橘子这东西。”说着他感慨起来：“我朱元璋出生在安徽的苦地方，自小给人放牛，父母兄弟都死于贫病交加。说真的，我生平最恨奢侈，平日里也只是粗茶淡饭足矣！”说着他撕开橘子皮，抽出橘子的一根根筋络：“我也最恨那些贪官污吏。在我帐下，若有贪污受贿者，我就像剥这橘子一样，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关帷走在后面听着，接着抬起头看了看朱元璋的背影。由于上次的告发，倒也使他在幕僚中鹤立鸡群地引起了朱元璋的注意。朱元璋问他是何处人时，他隐去了在吴江汾湖长大的历史，只说自己是河南人，来应天投朱元璋前曾在苏州当过账房先生。听说他在苏州呆过，朱元璋立即考虑到今后要是从张士诚手中拿下苏州，关帷这种在苏州住过的人，倒是用得着的人，因此常常亲自召见他，也常常派他完成一些机密之事。

朱元璋一行走到贴着封条的沈字商号应天分号的丝绸店前，见店号门上正交叉地贴着封条。上次派人捉沈万三，没想到倒让他跑了。关帷当时就明白，陆丽娘把他给耍了。其时，看着朱元璋听说没捉住沈万三时的震怒，他心里面倒害怕起来。是他在陆丽娘面前说要做陶朱公和西施，也是他让陆丽娘回去做什么准备，结果导致沈万三和陆丽娘的双双逃遁。所有这些，要是让生性多疑的朱元璋知晓，只怕自己会被认为是既通风报了信，又假惺惺地来禀告这么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是个什么角儿的人。甚至，朱元璋会不会怀疑起自己与张士诚有关联……关帷看到了危险。这里不是在陆德源家中，也不是在陈肥商那里，这里可是刀光剑影的政坛上。稍一不慎，可是要掉脑袋的。他暗暗地在心中给自己立了个戒条，对陆丽娘这个女人，当断不断，今后必受其乱。自己已是官场中人，即使心中仍有着对她的情感，但也不能和她再有什么瓜葛了。再说，她这么无情地玩了自己，自己对她那么痴情，这算什么呀？他对这个他曾爱过的女人，也有些恨意了。只是幼时那唱过的童谣，哥哥中有妹妹，妹妹中有哥哥什么的，还是那么地揪住他的心。

九十八

看着上了封条的店门，朱元璋依稀想起什么，问正愣着神的关帷：“你上次说的那个沈万三，他是不是原来叫沈富？”

关帷猛然停止胡思乱想，集中思想地回到朱元璋问的事上来，可他并不知道沈万三原名叫什么，因此怔了一怔：“沈富？这，小人不知！”

“哦，大约不是他！就这么几年工夫，哪里会这么发？”朱元璋奇怪自己，怎么上次听到沈万三这个名字时，会老想起当初在淮西古道上的一个讨乞的商人来，因此自言自语地说着。

关帷在一旁奇怪地看着这位主子。

朱元璋抬起头，颇仇视地看着那字号上的“沈”字。这位放牛娃、小和尚出身的统帅，由于少时的经历，至今仍对有钱人怀有一种仇恨。

李善长的想法就不一样了。他曾接到府内的一份文书说，现在市面上东西难买，原因是应天的一些外地商人开的店，有几家已开始搬出应天，据说店主他们是也怕被朱元璋封了。更多的是彷徨起来，连货都不敢进，等着把存货卖光了再说。此刻他看着那门上的封条，对朱元璋说：“主公，现在元失其制，天下几分，各自均物资匮乏，应天城中诸多物资全靠了这些商贾从夹缝中经营。现大王封了沈万三这个店，只怕是让天下生意人却步不敢来应天了。”

朱元璋一惊：“这，会么？”

“沈万三富甲江东，这种人本该竭力拉拢，如何可用一个封条将其封杀？这一封，不是让他死心塌地地守着那个张士诚了么？”李善长说着，看了一眼近来似乎得到朱元璋信任的关帷：“再说，他要救张士德，也不过就是据关帷说说，送了点东西托了他一下而已，别的他可没干什么呀！”李善长说。

朱元璋思索着李善长说的话，琢磨出那话中似乎还有会不会是关帷背后做些什么动作以哗众取宠的意思，但他没开口，他不想打断李善长的话，只是看了下关帷，心里想，让你听听也好。

李善长继续侃侃而谈：“主公现在正和张士诚打着仗，这沈万三能从苏州来应天，肯定是背着张士诚的。你想那张士诚可会同意他们东吴的商人来我们应天？因此，不管他是为赚钱，还是想摆脱张士诚，我们都该要稳住他。嘿嘿，不要小看这种商人哪，他联络起同行，能让你日子过得舒舒坦坦，也能叫你别别扭扭。”

朱元璋看着李善长，心中有了几分同意，缓缓地说：“我虽然恨这些商人，但我还是得听你的！”说着，他转身命身后的卫士：“传我的令，将那些封条揭去！”正在这时，一个骑着马的校尉，疾速而来。他见着朱元璋，连忙翻身下马，对着朱元璋跪了下来：“禀告主公，那个张士德在牢中绝食七天，刚刚在牢中死去！”

２张士德死于应天，死前捎话给张士诚，宁可降元，也不可屈服于朱。方国珍北伐张士诚，兵临昆山城下。张士诚计出无奈，倒旗而降元

如果说上一年张士诚克平江、据东吴是开了一个大利市的话，那这第二年，却是他倒足了大霉的一个年头。二月失了长兴，三月常州被朱元璋军攻破，五月又失了泰兴，六月失江南要塞江阴，七月失常熟。不仅如此，他的主要的顶梁柱——二弟张士德又作了朱元璋的俘虏。朱元璋这面的压力还依然存在，元朝廷又乘其疲惫，自身后给了他重重一击。八月，元朝廷下诏让此时已归附朝廷的方国珍从浙江出兵讨张士诚。方国珍率五万水师进攻昆山，张士诚慌忙地派水兵迎战，惨败于昆山兵希附近的奣子桥。方国珍连战连捷，兵抵昆山城下。

此时，张士诚又得到了张士德的死讯。

呆若木鸡的张士诚问来人，士德生前可有什么话？

来人说，士德捎话说，如朱元璋逼迫日甚，宁可降了元朝廷，也不要屈服于这个朱麻子。

对张士诚、张士德这些人来说，这一思想倒是一致的，这就是开始时，因受不了元朝廷的压迫而起事，但在后来的大浪淘沙中，他们多少学会了保存自己和向外拓张。能从元朝廷那里争得些地盘那就争，争不了就退而降，被元朝廷招抚了还可做官。然而对同样造反的其他兄弟们却是我得到就得，我得不到，你也别想。此时内外交迫的张士诚，想起少时与二弟的种种交往，更想到他在起事后的种种作用，如今却是死于朱元璋之手，一阵心酸，落下泪来。

一年来，损兵折将失城，眼下又兵败于国门之内，面对方国珍那汹汹的水师，这可怎么办哪？

苏州吴宫内，张士诚召集群臣议事。

“朱麻子这狗东西杀了士德，想要夺我这东吴江山，我宁可像浙江的方国珍，投降了元朝，也要与这个朱麻子拼到底！”张士诚说着说着，竟在宫中泪流满面起来。

九十九

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还不知道张士德已死在应天，还以为张士诚是让他们来议议如何面对兵临昆山城下的方国珍呢。没想到张大王，倒是准备和方国珍穿一条裤子了。

“大王，万万不可降元！”一个老臣走上一步，跪于地上磕着头说。

张士诚抬起挂着泪的脸：“不降元，朱元璋要是再来攻打我东吴，我可怎么办？是战，还是降了这个朱麻子？士德已死，谁还敢领兵北拒——况且南面已降了元朝的方国珍如今正打上门来了！”说着，他叹了口气：“孤家也是计出无奈，不得已才想到降元这个下策的呀！”

“大王，我们当初可是以反元起家，这才立足于东南，时至今日，万不能逆道而行，拥元而自重！这可是摇撼自己的根本哪……”那个老臣捣蒜似的磕着头。

张士诚看着那个老臣，降元之心倒愈加坚定起来。再让这个老东西这么搅，难道今后让我也被朱元璋捉了去？想到这里，他心底升起一股怒气，禁不住大声喝了起来：“‘拥元自重，摇撼根本’？哼！不拥元，那又拥谁来自重？”

“大王，这样我们会失信于天下，让天下人耻笑的呀！”

“耻笑？”对张士诚此时来说，保存自己是头等大事，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哪里还顾得上天下人的耻笑不耻笑。想到这里，他站了起来：“孤家降意已决，请众官勿再进言！”

那个老臣磕着头磕到张士诚的脚边，他紧紧地抱住张士诚的腿：“大王，不能，不能呀！”

张士诚甩起一脚，将那老臣踢翻在地，接着大喝一声：“来人哪！”

宫外的卫士闻声走上殿来。

“给我将这个老东西，乱棍逐出宫去。”张士诚一挥手，走入宫后。

卫士拿起竖在殿上的一根棍，没头没脑地向这个老臣打去。

吴宫门外，这个被拖并被打得血流满面的老臣，口中依然喃喃地说着：“大王，路遥知马力，板荡识忠臣，我这可是忠心可鉴，你可万万不能降元啊！”然而张士诚已派出使者向元朝廷请降。

沈万三和陆丽娘到了太湖后，因不知城内情况，在太湖的一个岛上盘桓了些日子，终于又回到了苏州。

水边的一只小船上，沈万三和陆丽娘下了船，王信和沈贵在船埠迎接。

王信将陆丽娘搀下船来：“老爷和夫人受惊了！”

沈万三也下了船，他看见沈贵，惊奇地说：“喔，兄弟，你也来了苏州？”

苏州本是读书人聚集的地方。此时苏州城风云突变，少不得在这些士子中引起种种波澜。

元王朝的军骑踏进大都北京后，由于上层人士大多在马背上长大，因此带来的一个极恶劣的后果就是执行一种极错误、极不策略的鄙薄知识、鄙薄文化、鄙薄知识分子的政策。蒙古贵族统治中国后，不大接受汉族农业地区先进的文化。再说那些王公贵族们多不通汉语，不识汉字，而只会他们的蒙古语，识蒙古文字。这样，汉族的儒生们很自然地受到了冷落。再说元朝廷的官员们处理政务宁可用粗通文墨的吏，也不喜欢用有民族情绪，有思想、有才学的儒。当时有记载说，大元制典，人有十等，一官二吏，先之者，贵之也。七匠八娼九儒十丐，后之者，贱之也。儒生的排列介乎娼之下丐之上。这十等之民还有另一种排列法，叫做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猎八民九儒十丐。不管怎么排，儒都是略胜叫花子一等的臭老九。沈贵曾对沈万三说，商人千百年来，一直让人看不起，更不见容于这中国的古老文化中。可沈万三却对他说，如今连小夫贱隶，一提到你们这些读书人都是看不起呢！莫说万般皆下品，还是钱比读书高！沈贵当时对乃兄之言虽心有怨，但一想，这世道难道不是这样么？因此，当时仕途的狭窄和社会心理的压力，造成知识分子对元朝廷的感情淡漠和离心倾向。历史学家们也发现，在中国历史上还没有一个皇朝像元末那样，有那么多读书人主动投寇附贼，涌进农民造反队伍。因此，当日张士诚反元而据吴，不管怎么都激发了苏州士子们的热情。然而，此时张士诚又要归顺元朝廷了。这消息不啻是一个惊雷，炸在这些士子们的心中。那位力谏不能投降的老臣没多少日子，棍疮久不见痊愈，再加之心情不顺，终郁郁而死。可出殡那天，苏州那长长的护龙街上，披麻戴孝、执幡抚棺的都是清一色的士子，塞得道路都不通了。

降元后，被元人封为太尉的张士诚闻说此种情况，也惊讶得张大了嘴，暗自悔不该当初对那位老臣棍棒交加。

正是这种情况，使得苏州几个属县像沈贵这样的知识分子都云集而来了。

沈贵是第一次来苏州。这天他和几个昆山的士子，在虎丘山上，吟诗述怀。这几个都从水乡来的士子们诗兴大发，你一句我一句的，凑成了一篇《春日辞赋》：

酒家楼，英雄赋。忆当年，仕取科。至今学而优何用？夜雨残灯梦有无？虎丘山下昆山客，野田躬耕江南土。须晴日，泛轻舟，摇重橹，携壶周游吴与楚。一叶扁舟三两客，骄阳休憩乌桕树。莫伤怀，莫吊古，读书年华莫虚度。觉后不知新月起，满身花影倩人扶？水流东，断桥阻，春风依稀香如故。何归程？两岸疏，茫然忘却来时路。看长天，暮霭沉，借问四方家住处？只寻周庄那边行，更过长湖无人渡。浪打船头春潮急，细雨欲来风呼呼。柳絮飞花乱，门前草木疏。日出劳作野田事，日落临窗枕前书。片云天共远，何日谒大都？

士子们仕途堵塞，聊作农桑之事，犹做着科考取仕的梦。可怜那“何日谒大都？”句，道尽了这些士子们的心。千百年来的读书人，可都是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呀。只是今日马背上的帝王，不要你！

一零零

后来，当沈贵一人来到胥门城墙的堞楼上，想着伍子胥建姑苏城后，辅佐两代吴王，不意竟被赐死属镂剑下。传说伍子胥死后，头即悬于胥门堞楼上。伍子胥虽说头悬吴门，但毕竟是也算是建功立业、史有记载了。可如今的读书人，在蒙古贵族的统治下，又谈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呀。堞楼上，沈贵大为感慨，遣兴作《排律》一首：

吴越春秋霸业空，

回首姑苏正从容。

子胥奔吴佐帝业，

筑城姑苏千秋功。

鞭尸平王生前孝，

悬头吴门死后忠。

堪怜血染属镂下，

怒目夕阳闻暮钟。

吴王未尽吴侬意，

越人卷土起腥风。

胥江徒有千层浪，

兴亡千古去来中。

堞楼犹闻画角响，

此曲哀怨何时终。

今人难评当时事，

谁是英雄谁枭雄？

只是吴越霸图俱寂寞，

胥江水冷长向东。

君不见深巷杏花年年发，

秋去春来飞冥鸿。

沈贵吟罢归来，得知兄嫂也将归，即去迎接了。此时，见了兄长，少不得自是一番亲热。

“家中父母二老身体可是安康？”沈万三问沈贵。

“父母一切都好！”

王信看着沈万三：“昨天四龙刚回杭州，他说要是这儿情况不好，叫老爷去杭州住些日子！”

“这，回去再详说吧！”沈万三懒懒地说。

３沈贵嘱兄长不要与降元的张士诚多来往。临去周庄前，沈万三为张士德关亡亡灵

沈万三回到苏州家中已几天了，他终于也得知张士德在应天的死讯。这几天，他头脑中老是映现出当初和张士德相识于扬州时的情景。

这天，沈万三和沈贵坐着闲谈，庭院内一个家人正在扫着地。

沈贵问起沈万三去应天的情形：“兄长这番去应天，一切如何？”

“一言难尽！”沈万三摇摇头，“几乎是让朱元璋追杀着逃出应天的！”

“据说兄长离开苏州后，张士诚颇为责怪，说是资敌和通敌，其时倒是被张士德拦下，没加害于兄长。此时，士德没了，这张士诚说不定会再找兄长的麻烦，兄长倒不可不防啊！”

“我做生意，并无意与何人为敌，为何他们都这样待我？”沈万三有些伤心。在应天，为救张士德，几乎差点丢了命，那些店当时也让朱元璋封了。可回到苏州，这又不得不防着这张士诚。他本想去见张士诚，说明情况，再捐上些银子，可又觉得在应天救士德之事也没个结果，侈谈如何尽心尽力，未免会使张士诚以为自己表功。这捐银两之事，早已事过境迁，再送上门去，只怕是弄巧成拙。再三想想，沈万三决定还是不去了。可这不去，又怕张士诚以为自己到应天去通敌、资敌，难免心中惴惴起来。风云突变后，谁又知道这个降了元朝廷的张士诚会干些什么？然而相比应天朱元璋的追杀和查封，倒是张士诚显得温和些。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说道：“不过，相比之下，倒还是张士诚待人宽厚。”

一零一

沈贵断然否决：“不，不，这次他张士诚投降元朝，对待进谏的那个老臣，那可是棍棒交加，全无宽厚之心呢！”

沈万三困惑不解：“我真搞不清，他张士诚怎么会归顺了元朝廷？他们在苏北举事时，朝廷的军队，对他们进剿可是毫不含糊哪！”

“这就是张士诚逆天道而行之的小人之处，只顾自己的权势，还管什么名声不名声。造了半截子反，投靠元朝廷，捞个一官半职。来到苏州后，他仍自称诚王。如今，这个张士诚，据说元朝廷坚决不许他称王，只允了他一个太尉之职。嘿！只怕今后他还要讨价还价呢！”

“不管他投靠谁，也不管他做谁的官，我在他治下经商，能避则避，避不了，也只能小心地侍候着吧！四龙让我去杭州，我想，那里是方国珍的天下，还不是要小心地侍候着他们。”沈万三说着。

“兄长，我看你还是回周庄去住些日子，不要与张士诚、方国珍这些降元的走狗多有来往，令天下人不齿。岂不闻圣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独善其身？还能善些什么呀？”沈万三说着，叹一口气，“唉，我明日去观前街上的那些店铺看看，再顺便去玄妙观为士德超度亡灵……”他顿了顿：“然后，就回周庄。”

正在这时，那个扫着庭院的家人走了过来，颇神秘地：“沈老爷，你要为人超度亡灵，我们隔壁有个惊门中的人，惯会走阴，你何不找他来给你问问那个亡灵阴间的情况呢！”

“什么惊门？”沈万三不解地睁大了眼。

“惊门就是江湖八大门中的一种。”

“江湖八大门？”沈万三更不懂了，“你越说我可是越糊涂了，什么江湖八大门哪？”

那个家人掰着手指说着：“八大门是指：一，传授秘方、秘术的册门；二，炼房中术、内丹、气功的火门；三，设局子供人博弈的飘门；四，以看风水为主的风门；五，算命、卜卦、看星相、走阴的惊门；六，在官场中上通朝廷，下通书吏皂隶的爵门；七，游医江湖的疲门；八，乞讨、化缘、抢劫、盗窃的要门。这就是江湖上的八大门。”

沈万三听他乱七八糟地说着社会底层的那些人渣，不禁有些鄙夷。但转念一想，这走阴不走阴的，也只能在这个社会层面上流行，于是问道：“那你说的，那个惊门中的走阴，这又怎么说？”

家人看着沈万三，诡秘地笑笑：“老爷你想，那个包大人包公，日管阳，夜管阴，还去探阴山什么的。这既有阴间么，那这世上就当然有了他们这些在阴司供职的人。我那个邻居，别人叫他走无常，可他怎么也不承认是在阴司供职，说是怕泄露天机，遭受阴罚。可大家都说他在阴间里当差。”

沈万三疑惑起来，只觉得心里寒丝丝的：“说他在阴间当差，这，这总得有点缘由吧！”

“有啊！”这个家人倒胸有成竹起来：“我们街里一个张大官人之死，据说就是他去勾的魂。王屠户断气时，他家的狗恶，也是我那个邻人去挡住那条狗，阴差才进屋勾了他的魂。”

在一旁听着的沈贵鄙夷地“哼”了一声：“全是一派胡言！”

家人看了看沈贵，又看了看沈万三：“啊呀老爷，这信不信全在各人。不过，你要想让他去走阴啊，只怕他还不大肯呢！”

沈贵不屑地：“他是要钱吧？”

“钱当然是要的呀。不然怎么会知道你的诚心呢！”家人说着，顿了顿，愈加神秘起来：“不过，这要悄悄地谈好价钱，还要保证不外传，这样他才会甘冒受阴间处罚危险，帮你去走一趟阴间。”

沈万三动心地看着那个家人：“他这去阴间，能看着我要他看望的人么？”

“这怎么不能啊！”家人看着沈万三说，“代你去看一看他，问问他在阴间的情况好不好，或是需要转个什么话的，都可以。”

“那，这怎么个让他走一趟呢？”

“这容易，就在他家里！这样吧，我先代老爷去和他悄悄地谈谈！”家人说。

“那好！”沈万三也点点头。

沈贵不解地看着沈万三：“兄长，‘子不语怪力乱神’，这江湖上的一套，你也信？”

沈万三叹了口气。他怎么会相信这些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呢？他花点钱倒无所谓，只是念及张士德在应天绝食，活活饿死，死得也太惨。如能得知他在阴间的情况，哪怕全是骗子胡编乱造的，总也可以解解对他的思念吧！

一零二

他忘不了张士德曾给他的帮助。

沈万三和家人来到那个惊门中惯会走阴的江湖术士家中。

这种走阴，只是中国古代的扶箕或称扶乩巫术中的一种——关亡。关亡这种风俗旧时很流行。降灵的多半与问者有亲属关系。关亡一般是把死者魂灵招来解答疑问，也有的是巫婆神汉到地府去会见亡者的魂灵或将死魂灵招来。死魂灵借这灵媒之口说话，如同生前一般。有时灵媒把生人的灵魂引到地府去会亡过的亲人。这些大多是使用催眠的方法，却不是使人做梦。据说去的人精神是很清醒的。

此时，那个走阴的人闭着双目，先念净天地咒，洞中元虚。次念北斗咒，咒斗。再顺念揭地咒七遍。接着又在地上画着道家的符，符中有一圈。圈内先写“煞”字，又次写“魁、鬼勺、魋、鬼行、魓、鬼甫、魒”字。接着仍念诀。再念四句咒云：“我今请大仙，愿降蓬莱阙，骑鹤下云端，谈风咏明月。”

他眯开眼看了看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他的沈万三，接着又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一告东方甲乙木，二告南方丙丁火，三告西方戊己水，四告北方庚辛土……”说着他半睁开眼睛问沈万三：“你那位朋友叫？”

沈万三赶紧回答：“张士德！”

走阴人又闭上了眼，忽然他口中现出张士德操着的苏北方言，分明是在念诗：

风露凄凉雨过天，

窗疏有月到床前。

夜深不作红尘梦，

迢迢姑苏游魂牵。

接着他歇了口气，又诵读起来：

麻子扰我我提兵，

血战常州恨未平。

大厦独支一木倒，

至今何人收延陵？

沈万三听了，一颗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他知道这两首诗，是有些像是张士德的口气。士德死应天大狱，心犹在东南乃母乃兄处，是故难免要“迢迢姑苏游魂牵”了。那第二首，更是切张士德救援常州这本事。“至今何人收延陵？”延陵，常州别称也。诗中似有自士德这独支大厦的顶梁柱折后，东吴无人的隐忧。

沈万三还在想着，那走阴人张开眼开口说话了：“我见着了他，让他和你说话吧！”

沈万三默默地点点头。

走阴人又闭上眼：“请当方土地，本县城隍助我，我为沈万三老爷看望张士德。”

沈万三家的那个家人在一旁烧着纸钱，火苗飞舞。

走阴人全身发抖，仰面倒下，接着又慢慢坐起，换了个声调说：“沈万三大哥，我是张士德啊！”

沈万三毛骨悚然，惊恐地站了起来：“士德兄，你好吗？”

走阴人说着：“不好！”

沈万三：“你什么不好？”

“我是饿死的，到了阴间也是个饿死鬼，我好饿啊！”

沈万三一阵心酸，顷刻热泪盈眶了：“兄弟，你需要些什么？”

走阴人：“我要钱，要钱买吃的！”

“那我给你烧纸钱！”沈万三慌忙地说。

“我不要烧纸钱，而要你们阳世里用的钱，银子也可以！”

“那，这钱我怎么给你？”沈万三惊慌无措了。

走阴人：“你把钱给那个来看我的人，他会把钱交到我手中。喔，你给他至少一千两银子。”

沈万三心中一下子明白了起来，他顿了顿，低声地：“士德兄，我知道了。”

走阴人：“阎王在叫我了，我走了！你快点让他把钱捎来！”说着走阴人又倒了下去，手脚一阵抽动。沈万三此时像是在看杂耍一般，心中淡漠起来。

那个走阴人在地上动了一阵，接着睁开双眼，好像才醒来的样子：“我，我这是在哪里？”

沈万三默默地拿出一包银子放在地上，站了起来，接着走了出去。他其实知道，这一切全是他们事先像做戏般做好了的，但他不想戳穿。权当作是真的吧，愿士德在地下有知！他心中默默地说。

屋内，沈万三刚走了出去。那个走阴人一下子将那一包银子拿在手中。另一旁，那个在烧纸钱的家人连忙说着：“我的呢？讲好四六开的！”

４回到周庄的沈万三，从至今不知下落的秦文林身上，知晓一个成功的商人背后，不知有多少个失败者在垫着

沈万三和陆丽娘又回到了周庄。

船开到沈家门口才泊了下来，沈佑和王氏搀着已三四岁的沈茂和两三岁的沈旺在看着沈万三和陆丽娘走下船来。

“爹！”沈茂叫唤着，向沈万三扑来。沈万三把沈茂抱起。陆丽娘也走上前抱住了沈旺。

陆丽娘回想起上次离开周庄的情景，曾发誓不再来周庄的，可又来了，少不得自是一番感慨。这次事出无奈地随沈万三回来，她担心的还是婆婆那张脸。下得船来，她就瞄了一下王氏，不知怎的，她只觉得她的心境为之一变。不是变好，而是变坏。

一零三

一家子人进了沈厅，坐下以后，沈佑看了看陆丽娘对王氏说：“这次万三在应天可幸亏丽娘，要不，还不知现在是死是活呢！丽娘年轻，你是婆婆，可不要再和她闹点什么了……”沈佑知道陆丽娘在他儿子经商中的作用，生怕王氏又见容不了这个媳妇。

“唷，公公来为一个媳妇儿讲话了，这可是三张纸画一个人头——嘿，好大的面子哪！”王氏并不示软，此时又不冷不热地说着。

陆丽娘也面容冷峻地回应着：“婆婆，我陆丽娘和官人回来，可不是送猪肉上砧板——上门挨刀子的！”

见她们又唇枪舌剑地你来我往起来，沈佑看看沈万三，又看着王氏。王氏夸张地将头昂了昂。

陆丽娘显然也见着了王氏昂起的头，只是转了转身子，嘴里发出了一声：“哼！”

沈佑心里有些急，家和万事兴，老是这样下去，那怎么个好：“我说你们强如是寿星遇上五方道神——你不说我长，我不说你短，好不好？”说着，他叹了口气：“外面的人看我们这个家，都以为我们家在苏州成了大富，家里不为钱财发愁，唉，可谁知晓这骨子里，你容不了我，我容不了你。”

沈万三一直在一旁看着。他不想开罪于陆丽娘，也不想得罪母亲。可他太了解陆丽娘了，于是对着母亲王氏和陆丽娘拱手相拜说：“母亲大人，夫人，我这次是在应天从朱元璋手里逃出，到了苏州，又怕被张士诚抓了，这才避到周庄来的。如果母亲大人和夫人不要我到这里来，那，你们在这儿尽管婆媳相斗，相争，我仍回苏州去，即使让张士诚抓了，那在监狱里，我也眼不见，心不烦！”

王氏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陆丽娘一把抓住沈万三：“苏州，你现在不能回去！”

鉴于王氏先挑起事端，沈佑并非是袒护陆丽娘地斥责着王氏：“你这个老婆子，非要弄得大家不快活！”

王氏一撒手站起：“那好，这个家的事，我今后不闻不问，随你们怎么去弄，这可好了吧！”说着，她走入后堂。

及到回到了卧室内，陆丽娘这才感到疲惫地坐在床沿儿上抹着泪。沈万三在一旁劝了一会儿，此刻也不禁烦躁起来：“唉，母亲年岁大了，她要说，让她说去，你只当没听到，行不行？”

陆丽娘一抹泪：“你呆在这儿，让我回苏州去，好不好？张士诚他抓我也没用！”

“唉，苏州现在还不知怎么样了呢！”沈万三触动心事。

沈万三在周庄住下了。这天他想起那个丝绸铺的秦文林，尽管此人曾经卑鄙，但毕竟事过境迁了，再说成功了的沈万三也特别喜欢见见昔日和自己景况差不多的故旧，见了他们，他有一种特别好的感觉。

这天傍晚，他来到了丝绸铺所在的那条街上。街上人很少，偶尔有人见了沈万三也都恭敬地打着招呼。沈万三到了丝绸铺门口，这才发现那店还在，但已不做丝绸而是改做酱园了，店里的老板也换了别人。他很惊异，上前问过才得知，秦文林前一年不知怎么胆也大了起来，弄了几船丝绸去荆襄地区做生意。谁知连船带人都叫徐寿辉的水军给抢了。据回来的人说，秦文林和船上的船夫们也都被强制着当了徐寿辉的水兵，至今没有确切下落。沈万三一阵怆然，秦的父亲当初外出经商客死在漳江边，孰料其子又失踪于荆襄之地。国乱之秋，他知道自己的成功，也只是几分努力、几分运气而已。一个成功的商人背后，不知有多少个失败者在垫着他。尽管这个秦老板曾经这样曾经那样，但毕竟都是过去了，沈万三感到自己的情感在升华，更感到自己的成功只是某种偶然。

本来，商人经营的商品看似没有规律，但它背后还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或是拉着商人向前，或是拖着商人向后，或是扼着商人的脖子。现在，在这所有的一切中，又掺杂着政局这个更没有规律的因素了。

一想起这个，沈万三更感到茫然起来。

元朝廷在杭州的兵部尚书完颜和将军帖木儿要来给张士诚送印信了。

张士诚和杭州元朝廷官员在接洽招降事宜的谈判中，讨价还价得很辛苦，原因很简单，方国珍兵临昆山城下。元朝廷要求张士诚废除建元，年号和他自称的“诚王”这一伪职外，还坚决拒绝了他所要的授予他“吴王”这一官职的要求，而只同意给他“太尉”的官职。张士诚迫不得已地接受了元朝廷的安排。

于是，在吴宫门口旗杆上，那幅写着“诚王”的旗缓缓降下。接着又升上了“元太尉”的旗帜。杭州的元朝廷官员——兵部尚书完颜、将军帖木儿终给他带来了象征权力的太尉之印。

张士诚设宴款待这两位元朝廷的特使。

在吴宫女的轻歌曼舞中，完颜喝了口酒对张士诚说：“张太尉，我这次从杭州来。现在时局，元大都和整个北方都在我们手里，这长江以南的东吴和浙江，现在也在我们朝廷的控制之下。只是中部地区，朱元璋占着应天。荆襄地区，原来徐寿辉占着。嘿嘿，现在他们内部也闹起来了。”

“哦？”张士诚注意地听着。

“徐寿辉的部下倪文俊谋杀其主不成，奔黄州，又被他的部将陈友谅袭杀。现在这个陈友谅自称平章，占据了荆襄。虽说他们只是小股作乱，可毕竟是心腹之患。皇上要太尉你北拒朱元璋，西攻陈友谅。”说着他看了张士诚一眼：“听说你一个兄弟死在了朱元璋之手，这国难家仇，想必太尉不会置之不顾吧！”

张士诚：“士诚与朱麻子不共戴天！”

完颜脸上掠过一丝笑：“太尉，我此番来，皇上还令我办一件更重要的事。各地造反，连年混战，这京城大都粮食匮乏。皇上要求太尉秋后给京城大都运粮十万石。”

这刚降了就要献粮，张士诚心中窝囊极了，不由得踌躇着想推托：“这……我手头没船，可浙江方国珍那儿有几千艘船呢！运粮之事，还是他们……更便捷！”

“不！”完颜看了张士诚一眼，“苏州这里是中国最富庶之地，盛产稻米。到如今，我不问你要粮还能向谁要？这粮你答应，你们东吴出；不答应，也得你们东吴出。至于运粮的船，我让方国珍出。”说着，他威严地看了张士诚一眼：“太尉，怎么样啊？”

一零四

张士诚还想找个借口：“要是他们船不来，那我……”他顿住了口。那言下之意是很明显的了。

完颜不依不饶：“我明日就去方国珍那儿，一定要他将船开到你们这儿来！”

张士诚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那好吧！”

为安排船的事宜，完颜和帖木儿连夜要赶回杭州找方国珍商议。当他们带了队元兵从西南诸峰的山道上抄小路走到他们在太湖中的官船时，参天的大树上突然飞下一阵箭，顷刻，元兵被射倒数人。骑在马上的完颜和帖木儿从鞘中拔出剑。

一阵呼啸，大姑、坐地虎、海上龙和反元义士们从树上跳下，分别从不同方向向完颜围来。大姑他们得知张士诚降元并得知完颜等来苏州的消息后，预先在他们归去的路上设下了埋伏。此时，手持佩剑的大姑看着眼前这个元朝廷的兵部尚书，不禁大喝一声：“完颜，你跑不了啦！”完颜在马上和大姑交手、厮杀起来。另一旁，帖木儿拦住坐地虎和海上龙厮杀着。趁着完颜闪身到一棵大树后，帖木儿策马挡住了大姑，回过头对着完颜大声喊着：“完颜大人，你快走！”

完颜趁机骑马落荒而逃。

被海上龙、坐地虎和大姑围着厮杀的帖木儿被大姑一剑砍倒在马下。元兵也被反元义士们杀的杀，绑的绑。坐地虎看着完颜那跑远了的身影，恨恨地骂了声：“他妈的叫那个老东西逃了！”

姑苏西南诸峰山道上的袭杀，张士诚一无所知。夜已经深了，张士诚还坐在吴宫殿内的灯下，想着完颜要求他的大都运粮之事。这十万石粮食又从哪里来啊！他想到了那个沈万三，据说他被朱元璋追杀着逃了回来。他正想着，忽见宫外一个黑影飘了下来，不禁一吓，大声问着：“何人？”

这是大姑，她从檐上轻轻跳下，走进殿内，接着朝张士诚一拱手：“张家大兄弟，别来无恙！大姐今天给你带来一样东西。”说着，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裹着的首级，扔了过去。

张士诚见是大姑，心中一阵羞愧。正当他不敢正眼看大姑时，却见大姑朝他扔来一个包裹。待到那个包裹滚到他的桌子边上散开，露出帖木儿的头时，张士诚这才惊恐地站起：“大姑，你，你要……”

大姑看着张士诚：“从今以后，你别再叫我大姑，我也不认你这个当了元人走狗的大兄弟。你我分道扬镳！”说着，大姑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唉，大姑……”张士诚想叫住大姑，却见大姑一个箭步已上了房。

５大姑他们袭杀了元使后为沈万三罚治了商界的青皮，并问起沈万三南洋做生意的情况，适晓云和苏里哈派人从南洋来

王信突然来到周庄。

沈万三立刻预感到苏州那边又有什么事了，于是也顾不得请王信歇息就和他边走边谈了。

“我回周庄后，苏州那边情况如何，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了？”

“唉，一言难尽哪！”王信叹了口气，接着指着沈家后院的小亭：“到那里面坐下好好说吧！”

二人来到亭内坐下，王信看着沈万三说：“自从老爷去应天做生意，张士诚闻说要追查的事发生后，苏州商界到处传说老爷在张士诚面前失宠了。这次张士德又在应天牢中而死，消息传到苏州后，外面更传老爷的大靠山倒了！于是墙倒众人推，一些意想不到的事都发生了。”

沈万三注意地：“什么事？”

“李二掌管的那个皮草行，阊门的一家店拖欠了他七千两银子的货款，李二去讨，对那个欠我们款子的粗壮汉子说：‘这款子，你们已拖了两个月了，到底什么时候还，怎么个方式还，你总要有个说法呀？’没想那汉子一把拉开自己的衣襟：‘老子这儿，要钱没有，要命倒有一条！你们叫张士德来抓我呀！’说着，他鄙夷地看了李二一眼：‘哼！你们老爷的后台可是倒了呢！’”

“这个商界青皮！”沈万三气愤地说：“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一时间也没个法子呀！正巧那天有个叫大姑的侠士来家中找你！”

沈万三惊奇地问：“是大姑？”

“是啊！只我先前也不认识她，因原先听老爷提起过这个名震江南的侠女，所以我把你的行踪告诉了她！”说着王信看着沈万三：“同时，我也把那个青皮的事告诉了大姑！”

“大姑她怎么说？”沈万三兴奋起来。

“她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那个青皮却乖乖地将货款送到李二那儿去了！”

“一定是大姑去教训了那个青皮！”

“还真让你说对了！”王信高兴地说：“听说大姑有两个兄弟，一个是虎，一个是龙。”

“是啊，一个叫坐地虎，一个叫海上龙。”

“啊唷，这两个可都是硬铮铮的好汉。那天黄昏，他们来到了那个青皮的店里，那个粗壮的家伙正坐着喝茶，坐地虎和海上龙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这时大姑也跟了进来。

“那个青皮还以为是来了做生意的客人呢。他站起来招呼着大姑：‘唷，几位客人，可是要采办货物，小的店内，可是样样货色齐全……’

“大姑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和你做生意，我们还不敢！’

“那青皮还没弄清楚，讪笑着说：‘嗨，我也不是什么老虎，有什么敢与不敢？’

“‘据说，和你这位老板来住，你要是欠起钱来，可就要钱没有，要命倒有一条了。是吗？’

“这个青皮嗅出味道不对：‘你们，你们是……’

“大姑一声冷笑：‘嘿嘿，我们倒是来看看你这条命，货色怎么样？又能值几个钱？’

“这位青皮显然不想吃眼前亏，客气地一拱手：‘诸位好汉，小人与你们无冤无仇，生意上亦与诸位并无交涉。诸位今日前来，想必是有人挑唆……’

“‘欠债还钱，自古而然，可老板却要以命来抵。’大姑说着，从身上拔出一把刀，扔在桌上：‘嘿嘿，既是如此，我等虽是受之有愧，然而却是却之不恭，你这条命，怎么个付讫法，你自己定吧！’

“青皮看着大姑，猛地从身上拔出一把刀，却一下子被坐地虎扳住手，他手上的那把刀，被坐地虎扳着，对准了自己喉咙。

“大姑坐了下来，跷起二郎腿：‘嗬，看来这位青皮兄弟，倒也有些血气方刚，不喜欢用别人的刀呢！那好，就用他自己的刀！’

“坐地虎扳着大汉的手，将刀挑向大汉脖子上的皮肤，血出，青皮求起饶来：‘好汉住手，我欠债还钱，饶了我这一遭吧！’

“‘那好，放了他！’大姑对坐地虎示意地：‘不怕他跑到阴曹地府去！’”

小亭内，沈万三听着笑了起来：“也是个吃软怕硬的东西！”

“是啊，那家伙毕竟只是个色厉内荏的青皮，第二天就乖乖地将钱给送来了。”

沈万三看着王信：“大姑到苏州找我，还有什么事么？”

“她说，他们这次来，是为截杀元朝廷的官，后来听说她和张士诚闹翻了。”

沈万三至此恍然大悟，帖木儿被杀的事，他已听说了：“噢，那事是大姑他们干的！”说着他问王信：“她找我还有没有别的事？”

王信思索着：“她好像提了一句，问起老爷去南洋做生意的事，有什么眉目没有。”

海外的南洋生意？沈万三猛地想到了晓云。这些日子忙这忙那，一直没去想这事。如今经提起，不禁叹了口气：“晓云去了南洋，唉，我一直等着苏里哈从南洋派人来与我联系！”

王信模糊地知道些晓云的故事，他想沈万三给他讲个清楚：“晓云，哪个晓云？”

沈万三并不想提及那遥远的往事：“哦，这事我过后说给你听！”

一零五

王信缄口了，他也无意打探别人的私情，只是担心这沈老爷的风流韵事会给商业上带来这样那样的伤害。此时见沈万三无意提起，他也不追根寻底了：“老爷在周庄避些日子。苏州那边的事交给我！”

“那，拜托管家了！”

王信立起身来：“老爷，如没有什么，那我连夜赶回苏州了！”

“不！你也太劳累了。歇个几天，陪陪我。”沈万三说着：“四龙去了杭州，那个典当行的生意还平稳吧？”前些日子，沈万三正式让四龙在杭州搞了个沈字分号同时经管杭州茶庄的生意。不过，他担心那典当行会不会因此乱了起来。

“典当行一切都还好！”王信说着，“老爷把四龙抽出来，让他去杭州办分号，收购茶叶，这是为西北西南那些地方准备货源？”

沈万三摇摇头：“这也不尽然。这些日子，不知怎么我老是想着南洋的事！唉，要是去南洋做生意，茶叶可是一项大宗商品呢！”

王信点点头，从这里他至少看出沈万三的经商目光，已不仅仅是立足于国内，而是准备向海外发展了。想到这里，他看着沈万三，这个和常人无异的普通商人，为了那海外的大生意，可以把自己最喜欢的人送给别人。从情的方面看，虽说有些冷酷，但这却是个彻里彻外、直到骨子里都透着商人气的大商人。如今在这个静静的江南小镇上，他却管着千里外的行情、市场乃至商品，现在，他的目光又盯在了万里之遥的海国，没几个人知晓这无言的背后是何等的惊心动魄和刀光剑影。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他猛地想到了这个词。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沈万三和王信前两天还提到晓云和苏里哈，这没两天，一个家人就来禀报说：“老爷，南洋有人来了！”

此时，沈万三正和陆丽娘在沈厅中逗着沈茂、沈旺玩。听了那家人的禀告，沈万三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孩子问那家人：“什么，你说南洋有人来了？”

“是家里原来的晓云姑娘和一个叫苏里哈的外国人派的人来！”这个老家人说着。

“他们在哪？”沈万三迫不及待了。

“他们乘的船，正歇在码头上。”

沈万三匆匆地去船码头了。被撂在了沈厅里的陆丽娘看着沈万三匆匆而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她理解他向海外发展的雄心，可一想到他和那个晓云，她心中就难过起来。

她毕竟是个女人，在情感方面有着强烈排他性的女人。

沈万三很快就回来了，他和王信几乎是毫无声息地指挥着家人们从那只小船上搬下东西，小船很快就开走了。

沈厅松茂堂上，堆放着刚搬上来的一箱宝石和几枚象牙。王信和几个家人也在一旁看着，沈万三在看着船上来人带来的一封信。

万三老爷：你好吗？

晓云远在海外，分外地想念你和夫人们。老爷当初要做海外大生意的想法，晓云时刻记在心头。前些时候，苏里哈到爪哇等地去了一趟，他们那里都极需中国的丝绸陶器瓷器还有茶叶等，需求量也很大。你所要的宝石、象牙、药材等我们也都联系上了，找到了货主，他们都能够提供。只是你的船队什么时候能来南洋？托来人捎上宝石一箱，象牙六枚。

顺颂

大安！

晓云并苏里哈

顿首

沈万三看罢信，把信递给王信：“你也看看！”

王信接过信，看，接着又抬起头：“老爷的意思是……”

“即刻采办上述物资，并联系船队。”沈万三心中已在筹划着他的远洋出海的计划。

陆丽娘这时从厅后走了出来：“官人，你如果去南洋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去！”

“你？这一路上风颠浪打，你一个妇道人家，能吃得来那份苦？”沈万三看着陆丽娘：“我看，你又是疑心病犯了，怕我见了晓云……”

陆丽娘打断地：“晓云早已是人家的人了，你总不成送了人家，嘿，再讨回来吧！那不是件东西，可是人哪！”

沈万三避开陆丽娘的话锋：“这一路上可是艰辛异常！”

陆丽娘：“这份苦，我能吃！”

一零六

沈万三叹了口气：“那好，这事我让王信先给办着。”想到出海的事，沈万三知道，可不是件简单的事，不禁叹了口气：“唉，还不知到底能不能成行呢？”

王信当夜就回了苏州，三天后又回到了周庄。

当沈万三在周庄酒楼宴请王信小酌时，周庄酒楼的楼上，就他们两个人。

王信看着沈万三悄悄地说：“老爷吩咐的那些，丝绸瓷器粮食等物资的采办已打点落实，四龙在杭州，茶叶收购庄的事也颇顺当。只是这出海之事，倒是挺费周折。”

对此，沈万三实际上早有了解，但还是习惯地问了句：“怎么？”

“张士诚降元后，这长江上的几个港口，依旧执行元朝的海禁政策，不让一只船出海。”王信看着沈万三说。

“那派人去刘家港找大姑，问问他们可有办法想？”沈万三看着王信：“此事必须得到大姑他们的帮助，否则出海的事，只是个空想。”

“大姑那边，我回苏州就立刻派人去联系了，大姑他们回话说，因为张士诚应允要给元大都送粮，船民们怕船被张士诚征用，都将船开到海里去了，泊在海中的一些岛上不回来，现在刘家港可是一只能出海的船都没有！”

虽说是预料之中，但沈万三听了，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晓云他们送来的宝石，沈万三让王信带回苏州试着投放市场去了。只是那几枚象牙，他不知怎么办。若是要制成工艺品的话，那必须带回苏州，能工巧匠都云集在那里。

这天午后，沈万三信步在街上走着。当他走到竹匠们云集的竹篾街上时，看着那些工匠们正在做着竹篮、竹席等竹器，他心里一动，接着问一工匠：“如果把象牙削成竹篾一样，这，能否编成象牙床席？”

那个工匠想了想：“我想是可以的吧！”

沈万三高兴地一笑，如做成象牙席，既可实用，又足以弥珍。正在这时，一个家人急匆匆地跑来：“老爷，苏州张太尉派了一个官员在家中厅内正等着你！”

沈万三一时没反应过来：“张太尉？哪个张太尉？”

“就是张士诚呀！他现在可是太尉了。”

“哦，是他，他派来的人说有什么事吗？”沈万三问着那家人。

家人摇摇头：“不知道，那个官只说要见你！”

沈万三匆匆归去。当他踏进沈厅内的松茂堂时，看见那个官员正不耐烦地踱着步子。

沈万三一拱手：“小民沈万三，不知大人驾到，恕罪恕罪！”

那官员回过头，也连忙拱拱手：“哦，是沈老爷，没事没事！”

二人坐下后，那个官员看着沈万三说：“卑职奉太尉之令，速令沈老爷回苏州！”

“喔，张太尉有什么事要我办吗？”

“太尉的意思，是要沈老爷出面，串联些苏州商界的头面人物，拥戴太尉。”沈万三大为惊讶：“这，张太尉那年进驻苏州时，小民已出面欢迎过他了呀！”沈万三想推掉这份差事。

官员看着沈万三：“啊呀，现在太尉归顺了朝廷，这人心么，难免有些不安，所以想请沈老爷……”

“除了这事，还有别的事么？”沈万三问那个官员。

“还有这秋后，太尉要给朝廷运粮，太尉为这事也很伤脑筋。所以也想和苏州的诸位富商们协商……”

沈万三一听此事更是个难办的刺头事儿，花了钱不算，还要遭人骂。于是赶紧推：“启禀大人，万三这晌身体一直欠安！张太尉这事，最好还是去另请别人吧！”

这官员一听，也有些急了：“沈老爷，你必须要回苏州！愿意，我领着你走；不愿的话，那我拖着你走。别怪在下话说得不好听，你不回苏州去，在下将难以向太尉复命啊！”

沈万三听出这话中的话，知道不去大概是不行的了，但他又怕张士诚算他的老账：“小人上次有些生意往来，曾去了趟应天，听说太尉以为小人是投靠朱元璋去了，其实小人只是因为生意上的事。”

“啊呀，这事儿，张太尉早已不提了。下官来时，太尉还再三叫小人好好抚慰沈老爷呢！”那官员笑着说。

沈万三无话可说，只好无奈地应承下来：“那，请大人先回苏州禀告太尉，万三不日将返苏州！”

一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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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移花接木暗渡陈仓

１张士诚向沈万三要了他春册店里卖的秘戏图，更要沈万三为他刻纪功碑，记载他和完颜、帖木儿的会面

沈万三来到张士诚居住着的吴宫。

当他穿过那重重宫门，走到大殿前时，张士诚也热切地走下台阶，紧紧地执住了沈万三的手：“万三兄，好久不见了！这些日子你去了哪？”说着，他伤感起来：“唉，士德他一死，你们就都不睬我了！”

沈万三心中其实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但此时他也只能接过张士诚的话头：“太尉大人，人死了也不能复生。你可要节哀自重呀！”

二人走进殿内，坐了下来。张士诚看着沈万三，情绪有些激昂起来：“朱元璋杀了我兄弟，我跟他已是势不两立。为了防他再度来攻打我，我迫不得已，投降了朝廷。”他看着沈万三无语，又接着说：“我知道你们都不接受我，但我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呀！”

“身在曹营心在汉”？你如今是在了曹贼营中不假，可哪里又是心存汉室？这汉室又在哪里呀？想到这里，沈万三不禁有些困惑。他看着张士诚那张有些浮肿了的脸，又不禁想到，你既心在汉室，可还要给曹营忙着运粮草，还要叫我当始作俑者？想到这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士诚还在一旁说着：“前些日子，朝廷派兵部尚书完颜和将军帖木儿来我东吴，要我给京城里运粮……”

图穷终于匕首见了。沈万三知道张士诚找他来，主要是商量这事儿，脸上不禁露出了为难之色。张士诚显然也注意到了沈万三脸上的细微变化。正在这时，宫人端上一盘盘酒菜，张士诚立刻换了副脸，聪明地先说起别的来：“来，我们先喝酒，一边喝，一边再说。”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昨天我让人找你时，叫你给我从你开的春店中，带一幅什么秘，秘什么图……”

“秘戏图！”沈万三说着，从身上取出一个卷轴。张士诚饶有兴味地打开一看，见图上全是男女赤身裸体的种种姿势，绘得栩栩如生。“乖乖……”张士诚大为感叹，在苏北泰兴那海边盐场长大的他，虽然接触过各式各样的女人，可哪里见过这些架势？张士诚看了一会，接着抬起头问沈万三：“听说苏州的大人家，家中内室，都挂这种图画。还说装有金银的箱子内，放一幅这种图可以镇住金银遁走，是吗？”

“这种东西，据说可以避邪。大人家的内室，光线较暗，挂上这种图可以使鬼神无法藏身，这样，家中便不会遇到邪了。”沈万三说着，立刻想到，要不是有这种民俗，我那个春册店又怎么会有生意呢？他看见张士诚还在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继续说道：“也正因为挂有这种图，所以太太和少奶奶的房间内的便桶，一般不让小姐去小解……”

张士诚更感兴趣了：“为什么？”

“怕小姐们看到这些，不雅观。她们毕竟还没成婚呢！”

“看来，你开的春册店，就是让这些富豪人家来买这些东西去镇宅子用了！”

“要是没人买，开那个店干什么？”沈万三笑着说。

张士诚端起酒杯：“沈兄，喝！”

沈万三也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

张士诚放下酒杯，抹了抹嘴：“沈兄，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沈万三其实知道他还是想说刚刚没说下去的话题，但还是显出副诧异的样子：“帮忙？我，我能帮太尉什么忙呀？”

张士诚狡黠地一笑：“我刚刚说了，朝廷上次派兵部尚书完颜和将军帖木儿来我东吴。要我给京城里运去粮食……”说着他看着沈万三：“我想，这粮食的事，只能找你了，你先给我去筹办！”

沈万三知道帖木儿已被大姑他们杀了，可张士诚对此只字不提，却说起让他给元大都运粮的事，不由得惊讶起来：“让我去办？！”

张士诚不等他推辞，又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另外，还有桩事情，还得要你去挑个头儿……”

“还有什么事？”沈万三猜想大概就是那个他投降了朝廷，让他沈万三出头拥戴他的事儿吧。可张士诚不仅要沈万三出面拥戴，还要沈万三为他树一块像牌坊般的碑──纪功碑，记载他这次和完颜、帖木儿的会面。

沈万三回到家中，沮丧地坐着，一言不发。家人们见他心中有事，都不敢打扰地远远走开。只有年幼不懂事的沈茂和沈旺走了过来，争着要往他身上爬。

沈万三心情极烦躁，不由得对着孩子吼了起来：“走开，去找你们的妈！”

渐晓世事的沈茂委屈地转过身，可沈旺却哭了起来。

陆丽娘本就远远地在一旁看着，见此情景，她走了过来，抱起沈旺搀着沈茂：“你心里不开心，怎么这样对待孩儿们？”

沈万三看了看陆丽娘，低下了头，他不想说什么。

一零八

陆丽娘看他那沮丧的样子：“看你这样儿，我有时想，那些穷人，一直以为你这个大富豪整天是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可谁知晓你整天是这副模样。”

沈万三抬起了头，接着又无奈地摇了摇：“唉，小时候，爷爷一直给我们说：‘猪娃脑门上顶三升糠，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现在细细想想，倒是这么回事。你想想那张士诚，他活得不也挺累的么？当初反元造反，后来占了地盘，都是造反的却自相打了起来，要防着元朝廷，还要防着朱元璋。这下投靠了元朝廷，但又要防着元朝廷乘机来勒索自己了。”说着他叹了一口气，“怕别人算计这个，防别人算计那个！自己还要想着去算计别人。”“是啊，帝王将相，达官贵人有自己的活法，可贩夫走卒、普通百姓不也有自己的活法么？你吃你的筵席，人家喝人家的白干，喝醉了的感觉，大概都差不多吧！”陆丽娘看着沈万三说。

“唉，达官贵人的苦衷，普通人哪里能体味呢？”沈万三感慨起来。

“这倒不见得！”陆丽娘看着沈万三说：“我想茂儿旺儿要是生在普通农家，虽说吃粗茶淡饭，整天光着屁股一身泥，可那些孩子不也是挺快活的么？你看看茂儿旺儿，一见着你不高兴，就像见了马胡子似的不敢再靠近你了。唉，你这整天忙这忙那，还要到南洋去忙，图的个什么呀！”说着，她抱着旺儿，搀着茂儿，向后园走去。

沈万三目送着他们娘仨，他知道为去南洋的事，他没明白地表示让陆丽娘同去，这几天她一直有些心绪不顺。

正在这时，沈贵走了过来。这些日子，他一直和苏州的一些士子泡在一起，吟诗作曲，吹拉弹唱，甚至酗酒。一个个酩酊醉了，就是放浪形骸地骂元鞑子、骂张士诚。此时他见了沈万三，关切地问：“兄长，张士诚他找你，要你为他做些什么？”

沈万三看着沈贵，无奈地说起了张士诚投降了元朝廷，弄得众叛亲离，现在要我做个领头羊，成为苏州富户拥戴他的头儿。接着他还说起了要为他树纪功碑的事儿。

沈贵听了，竭力劝阻起来：“兄长，他这是怕遭人唾骂，让你来顶着这个石臼。”说着他顿了顿：“这可是为虎作伥之举，要遗臭万年的，你万万不能为！”

“我只是一个商人，我的一家一当都在这里。身在他这矮檐下，又如何能不低头哪！”沈万三无奈地说着。

“你这样一来，老百姓可都以为你是和他穿一条裤子了！”

“张士诚他已这么说了，我能不答应么？”

“三十六计，走为上，你就不能避？再说，你在周庄，他一喊你就来，这干什么呀？”沈贵实在有些气不过。

沈万三看着沈贵：“避？我何从避？这么些店都在这里，这又怎么能一走了之？再说那块碑，我已让人去凿了。”

沈贵看着沈万三，恨他竟是这么奴颜婢膝：“这事，你就这么骨头软下来去给他办了？”

沈万三想辩白什么，但终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晓云他们夫妇从南洋给我送了一大箱子珠宝来，我想在观前街上再开一家域外珠宝店，专卖外国来的珠宝。到开张那天我摆个宴，请他张士诚和一些同仁来，一来借此让大家都知道我新开了这店……”

沈贵打断了他的话：“你……到了这时候，你想的竟然还是要借他的力来为自己的店做招牌，还想的是你的生意！”

沈万三苦笑笑：“我是个商人，不想着生意那想着什么？本来，这么一来，不显山、不露水地把这张士诚要我给他办的事给了了。”说着，他叹了口气：“我不像你们这些读书人，可以放浪形骸地不怕天，也可以愤世嫉俗地不怕地。但我没法子，就是不愿意，也得为他脸上抹金哪！”

２沈万三借开新店之机，向张士诚献上了纪功碑。于是在今天的苏州北塔公园内，还保存着那元代著名的隆平造像石刻

“抹金”的事在十几天后就进行了。

观前街上，沈万三又开了家“域外珠宝店”。开张之日，几个伙计在燃放着爆竹。店四周挤满了围观的人群。沈万三在店门口迎接着前来贺喜的士绅们。当沈万三把这些士绅们迎进店堂内，张士诚“太尉府”的几个宫人前来宣说“张士诚太尉驾到”时，众士绅还以为张士诚也是来贺喜的呢。店堂布置成一个并不奢华的宴席。在这个场面上，张士诚当然也得说几句祝贺开张之喜之类的应酬话了。

作为答谢，沈万三着家人拿出了那领在周庄做成的象牙席子，指着说：“这可是用象牙做成的！”说着，他取过席子，献给张士诚：“请太尉笑纳！”

众人听说，都惊诧不已地纷纷议论。

张士诚听见别人惊诧的议论，高兴地从沈万三手中接过象牙席，他看着看着，也感慨起来：“嗬，这可是件国宝哩！”

主桌上，沈万三站了起来说：“张太尉抚吴之初，入苏州城时秋毫无犯，全城百姓，有目而共睹；进城之后，张太尉更是轻财而好施，赈济贫民，减轻赋税。值此乱世之秋，四方割据，太尉为避全城于斧鉞，毅然归顺朝廷，此乃千秋之功业。万三虽不才，亦愿率商界同仁共同拥戴太尉。”说着，他举起杯：“诸位，我们敬张太尉一杯，聊表心意！”

众人一个个地站起，举起了杯子。张士诚也高兴地站起，举着杯子：“有谢诸位！”

“干！”沈万三说完，一仰脖子喝下，接着亮了亮杯底。众人见了也纷纷干杯。

看着张士诚满面春风，看着众士绅纷纷干杯，沈万三在心底里满意地笑了。借这次新店开张，他终于把众士绅和他自己一起绑在“都是出于无奈”这块石头上。今后这块石头要是落水，那大家一起落水，谁也跑不掉。眼见得火候到了，沈万三吩咐家人撤去屏风，露出一块丝绸蒙着的巨碑。沈万三上前解开巨碑上的绳带，丝绸滑落，一块刻着浮雕的纪功碑显现。

一零九

沈万三看着众人眼睛里露出的不解，说：“我沈某为了记志大王的功绩，特意刻了这块纪功碑，记载太尉抚吴的千秋功业！”

这块刻写着张士诚耻辱的纪功碑，现在尚存在苏州北寺塔下的北塔公园内。六百年风雨过去，这块石碑在1982年被江苏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保护文物。因张士诚据苏州后，将苏州改称隆平府，所以现苏州北塔公园内张士诚纪功碑亭中的介绍文字说：“张碑原称隆平造像石刻，是罕见的元代纪事石雕作品。高3.06米，宽1.46米。内容是张士诚设宴款待元使伯颜的礼仪场面。……据记载张士诚纪功碑为元末江南富豪沈万三为歌颂张士诚‘政绩’而置。该碑采用高浮雕手法，琢工精细，风格与山东东汉武梁祠画像石接近，浑朴、雄健，故亭有‘武梁遗轨’之匾额。”

引号内的内容，为现今该碑旁的文字说明。其中“吴王”系指是时据守吴地的大王张士诚，此时他的职衔是“太尉”。至于他自称“吴王”，那是后来的事了。

再回到六百年前沈万三新店开张的那一天。

沈万三走到了自己在主桌上的座位后，招呼其他桌上的人说：“诸位，下来请各自便！”说着他坐了下来。

沈万三这刚坐下，坐在他身旁右侧的张士诚就和他悄声地说：“万三兄，上次说起的筹粮运京师一事，你看怎么个和大家说啊？再说，就是大家出钱，这筹粮的事，还得劳驾你呀！”

沈万三沉思未语，可以为沈万三不肯办此事的张士诚倒急了：“这方国珍的船就要从南面抵达我们这儿了，可这筹粮运粮的事，怎么办呀？”

坐在沈万三左侧的王信拉了拉沈万三的衣袖。沈万三看着王信，王信示意他答应下来。沈万三站起给张士诚敬了杯酒：“太尉，这运粮之事，我现在即刻筹备，争取在不长时间内就能开航。”

“好！还是沈兄爽快！”张士诚这才高兴起来。

可当客散后，沈万三问王信：“你刚刚的意思是要我答应为张士诚筹粮运粮，这是为什么？”

王信一笑：“这种机会想要还要不到呢！”

“你说什么？什么机会？”

“老爷，你不是为没船去南洋而发愁么？这，船不是从南面开来了么？”

沈万三猛然省悟：“你是说，明修栈道……”

“对！暗渡陈仓！”

王信的“暗渡陈仓”并不复杂，那就是借给元大都运粮，施以掉包之计，换上出海南洋的物资，乘机出海，到了海上，向南洋而去。

“嘿嘿，这既不用为搞不着船而担心，更不用为海禁的事而犯愁，这可是奉旨运皇粮呢！”王信周密地说。

沈万三听了不禁击掌叫好。

“到了海上，我领几只装皇粮的船只，北去大都，老爷领着其他船只向南海而去。只是到了南海，那海上情况可就复杂矣！”王信说。

“那，我去找大姑！”

“只怕大姑他们会误解你！”王信有些担心地说，说着他叮嘱沈万三：“此事底牌不可轻易泄露，也不可让别人知晓。老爷为朝廷运粮事，宁可一任他人去误解，也不可道出底细。”

沈万三点头：“对大姑他们呢？也不能说吗？”

王信想了想：“他们，不要紧！”

当沈万三来到刘家港的望江楼上时，大姑冷冷地看着沈万三，久久地不说一句话。可吃不透大姑在想什么的沈万三，倒急了起来：“大姑，兄弟前来，你怎么不说一句话哪？”

“听说，你挑头拥戴张士诚，还给张士诚立了块纪功碑？下来据说还准备给元官府送粮去哪！”大姑目光犀利地看着沈万三。

沈万三从座上站起：“大姑，你听我说……”他向大姑讲起了去应天救张士德未果以及晓云和苏里哈来信之事等等。就在沈万三和大姑在说着这一切的是是非非之时，在望江楼的楼下，奉大姑命守在这里的海上龙正挎着刀坐在楼梯口。坐地虎气呼呼地走了过来：“沈万三那家伙在楼上？”

“你要干吗？”海上龙也站了起来。

“他妈的，我们为他的事如此出力，没想到，这家伙……”坐地虎说着拔出刀，急步要上楼。

海上龙急忙阻拦：“兄弟，大姑叫我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上去。”

“大哥，你让我上去，杀了这条张士诚的狗！”

海上龙也拔出刀：“兄弟，不可造次！你再不退下，我可要不客气了。”

坐地虎也不客气起来：“你给我让开！”

海上龙坚持堵在楼梯口，坐地虎挺刀和他厮杀起来。

一一零

在望江楼楼上，大姑正拉着沈万三的手，歉意地说：“兄弟，大姑错怪你了！”这时，楼下传来了钢刀撞击的厮杀声，大姑见状和沈万三匆匆地下了楼。

“你们俩，还不给我住手！”大姑站在楼梯口，厉声喝道。接着，她指着身后的沈万三说：“这位万三兄弟，还是自家兄弟。这次在应天，他为了救士德兄弟差点连命都送掉！他为张士诚做的那些事，也是出于无奈。”

当大姑说起沈万三这次准备借给元大都送粮的机会出海，到苏里哈和晓云那儿去时：“你们也要做好准备，到时候，和我一起护送沈大兄弟出海！”

海上龙爽快地答应了，可心中仍有疑虑的坐地虎虽是也答应，但多少有些勉强。

沈万三见状，对海上龙和坐地虎说：“这船去南洋，你们二位不妨也从苏州这里带些货去！”

坐地虎和海上龙互相看看，他们知道，这位沈老板是有心也让他们发点财。

“我们带货，带些什么货呀？”海上龙问着大姑和沈万三。

“你们自己看么，比如说苏州这儿的土产什么的……喔，要带经得起放的，这路上要走好几个月呢！”大姑看着他俩说。

经商对这两个孔武有力的汉子来说，倒有些吃力了。他们不知带些什么去南洋。这天，他俩在市廛上转着。新秋天气，格外爽人，市廛上堆放着一堆堆、一筐筐黄得发红的苏州东洞庭山的早红橘。

看着那橘子，海上龙突有了想法：“我们一人买一筐这东山橘子吧，这东西经得起放！”

“那好呀！”坐地虎也不假思索地说。

３借为张士诚给元大都送粮之机，沈万三驱商船向南洋而去，开始了他著名的私人海上贸易

海上龙和坐地虎各花五两银子买的一筐橘子被悄悄地扛到了船上。

此时的刘家港，塞满了从浙江方国珍那里开来的大海船。奉旨运粮的气氛，一扫多年港口海禁的沉寂。此时在港口里，船桅如林，船队待发。沈万三准备运往南海的货物，也悄悄地上了那十几只船。看着海上龙、坐地虎他们手下的那班盐帮弟兄都变成了船工上了船，王信悄悄地指了指那几只船：“老爷，那些丝绸瓷器都装上了船，还装上了足够的粮食蔬菜。你上那些船去。”接着他又指指另一边的那几条船：“这几条船装的是大米，我上这几条船！”

沈万三将张士诚写的并盖上印信的文书交给王信，接着拱手地说：“王管家，去元大都的事，拜托你了！那我就先上这船了。”说着，沈万三扶着陆丽娘上了一只大船。船上，大姑、海上龙、坐地虎在迎接着他们。王信上了另一只船。

这时在岸边，一队吹鼓手正鼓乐齐鸣。鼓乐声中，船队开航。张士诚派来的官员在岸上向着船上的沈万三等人招着手，接着回去复命去了。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船队在大江中航行着，没几日就出了长江口，航行在茫茫的大海上。按照预定的安排，船到了海上后，分成了两个方阵。两个方阵的船队分成两个方向，背道而驰。一只船的船头上，沈万三对着另一方阵船上的王信喊着：“王管家，我们向南去了，再会了！”

向北航行的船上，王信也喊着：“老爷和夫人，再会了！”

两个方阵的船，各自向北向南，渐渐地都消失在白茫茫的海雾之中。

深蓝色的海洋，变幻无穷，前一天还是风平浪静，可第二天却刮起了海风。海风掀起连天的巨浪，呼啸着向着沈万三他们的船队扑来。

在舱内站立不稳的陆丽娘禁不住地一口一口地呕吐起来，大姑在一旁扶着她。

沈万三赶紧给陆丽娘端过一杯水：“来，喝点水吧！”

陆丽娘推开杯子：“不，我一闻见这海上的腥味，就想吐！”说着，她紧紧地抱住沈万三，哀哀地说着：“唉，心里真不好受呀！”

作为一个成年女人，大姑疑惑地看了看陆丽娘，又看了看沈万三：“你们俩，该不会是又有了吧？”

“不，她这是晕船，到了岸上就好了！”沈万三直摇头。

“到岸上？”大姑依然不相信沈万三所说的：“没四五个月，怕是上不了岸呢！我说你们俩，要弄得在这船上生出孩子，嘿，我这儿可没接生的稳婆呢！”

“这哪会呢！”沈万三一笑，其实，他心里也没个底。事后，直到陆丽娘月信来了，沈万三这才放下心来。

这天，船正在平静地航行着，海上龙走进船舱匆匆地对大姑说：“大姑，前面有几条船，好像在拦截我们！”

大姑闻讯，和海上龙走出舱去。正照料着陆丽娘的沈万三看着他们匆匆而出，也紧张了起来。未几，大姑又走进舱来。

“他们那船上，是些什么人？”沈万三不放心地问。

“就是上次我们去南海时打过交道的那些朋友。海上龙也跟他们打了招呼，今后我们这条南洋通道，还要请他们给予帮助呢！”

一一一

沈万三知道，大姑并不是仅仅为这一次的出海，更重要的是为他沈万三开辟今后的这一条海道，不由得异常感激：“大姑，真不知怎么感谢你！”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大姑大大咧咧地笑了。

北去的王信毕竟走的是近海，没多少日子，船就开过了那挟带着泥沙、黄乎乎一片的黄海。接着驶进了北方大港，接着又驶进了内河，向着大都而去。没天把，船就停泊在大都近郊的皇家粮库了。卸粮的同时，王信到京城官府去交差。

一个蒙古官员看了看王信，接着又看着手中的文书：“这张太尉的文书中写着是二十条船，十万石粮食，可如何只有八条到大都，这八条船五万石粮食也没有啊！那还有十二条船到哪去了？啊！”

“啊呀，老爷，这一路上，可甭说了。”王信叹起苦经来：“刚出了长江口到了海上不久，就遇到大风暴，这一下子就沉了七八条船。每条船上都有十几个船工呢！这风暴刚过，一路上，海盗不断。我们奋力抵抗，但仍被他们抢去了四五条船。可怜这些船上的船工死的死，被抓的被抓，我这回去，还不知怎么向张士诚老爷交待，更不知如何向这些船工们的家属们交待呢！”“你说的可都是真的？”那个蒙古官员疑疑惑惑地看着王信。

王信一笑，接着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我也老了，难道还要胡说么？下次再来运粮，无论如何让张老爷派些年轻力壮的来吧！我可受不了这份罪了！顶着石臼唱戏，还吃力不讨好！”

蒙古官员倒劝起王信来：“嗬，京城的粮草，还得靠你们呢！下次还是你来吧，还是老马识途呢！”

当王信返归苏州时，沈万三他们的船队还在太平洋上航行着。应当指出的是，这是在十四世纪中叶，其时欧洲还处在黑暗的中世纪。

此时在海上，沈万三那个十几只船只组成的庞大的船队在航行着。按照晓云和苏里哈来信中所说的方位、特征，这天他们终于看到了星岛那绿葱葱的山和绿葱葱的热带树。

沈万三他们的船泊定了后，这才着人去报苏里哈和晓云。苏里哈和晓云闻说，既惊讶又激动，连忙来到了星岛的船码头上。他们找着了来自中国的船队，也找到了沈万三。

沈万三正在船上，闻说苏里哈夫妇到来，连忙走到了船头上，朝下看着。他看见了苏里哈，也看见了晓云。他太激动了，不由得大声喊着：“苏里哈，晓云……”看着苏里哈和晓云在向他招着手，沈万三连忙下了船。他刚下船，晓云就走上两步，看着沈万三，接着深深地道了个万福。

待晓云直起身，沈万三呆呆地看着晓云，晓云也抬起头来看着沈万三。

当沈万三和晓云再次相见的六百年后，在沈万三的故乡苏州，有一位作家为电视剧作词时曾用现代歌谣写下了他们的重逢。这歌谣的名字就叫《再相逢》。歌词分别摹写晓云和沈万三是时的意识流动，词曰：

昨天我们曾经分手，

故园古寺内的钟声，

依然还响在我心头。

那故乡小桥下的碧波绿水啊，

在我心头悄悄地流，

流过了情天万里，

流过了春夏冬秋。

——以上写晓云

昨天我们曾经分手，

灯火阑珊里的脚步，

依然还响在我心头。

那烟消云不散的往昔情思啊，

在我心头悄悄地流，

流过了多少岁月，

流过了多少哀愁。

——以上写沈万三

海角万里天涯客，

难得此生再相逢。

依然是挡不住的乐中悲，

悲中乐，

挡不住的泪眼婆娑，

生死朦胧。

——以上写两人各自然而又是共同的心情

正当他俩沉浸在相逢的喜悦中时，陆丽娘却在一旁心情复杂地看着沈万三和晓云，那褊狭的情感，使她怀疑沈万三这次的南洋之行，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刻。她看看晓云现在的男人苏里哈，可苏里哈却乐呵呵地看着沈万三和晓云。这哪像个男人哪？陆丽娘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连她也说不清是鄙视还是愤怒的感情，末了，只是冷冷地看着沈万三。

沈万三看见陆丽娘在看着她，猛然想起，连忙给苏里哈介绍：“哦，苏里哈兄，这是我的夫人陆丽娘！”

苏里哈连忙向陆丽娘依当地礼节弯腰致意。可晓云却给陆丽娘道了个万福：“夫人，晓云这边有礼了！”

陆丽娘看着晓云，猛想起那次在周庄时让她洗那些东西的情景，心中不由一阵羞赧，也慌忙还礼。

晓云看着陆丽娘，本想问她褚氏的情况，可转念一想，还是回过头问了沈万三：“老爷，我家那个小姐，喔，就是褚氏夫人她还好吗？”

沈万三心情复杂地看着晓云。他不想骗她：“她去世年把了！”

晓云大惊：“她，她年岁不大，怎么会死了？”说着，她泪流下来，拉着沈万三的手：“你说，她是怎么死的呀？”

沈万三欲语又止了。他不想让站在一旁的陆丽娘难堪。

可陆丽娘已备感难堪了。回到了住处，陆丽娘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了。她大声地嗔怪沈万三：“你跑到这儿来给我翻唱相思曲了，哼，那个苏里哈，怎么也不像个男人，还在一旁乐呵呵的！”

“你呀，这是在外国！”他本想说，外国人在男女交往方面，不像中国人那样死板，可他怕陆丽娘又不知会想到什么地方去，因此咽下了那后半句话。

可陆丽娘依旧不满：“在外国，在外国你就可以把我撂在一旁？”

“撂在一旁？没有哇！”

“没有？哼，见了她理也不理我了，活着的不谈，就谈那个死了的女人，难道就只有她是你的老婆？你这不是存心要气我么？”

一一二

沈万三有些气愤起来：“你，怎么这样？晓云并不知道茂儿的娘已经死去，那是她原来的主人呀！这见了面问起，不很正常么？再说，我也介绍你了啊！怎么谈得上是存心要气你？”

陆丽娘语噎了。可沈万三气却上来了，他看着陆丽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一看见晓云，心里那股酸气就升腾起来了。这离家几万里的，我不是来会人，而是来做生意的。你也不要这么搅和，把生意给搅了，你我这趟可就是白跑了！为了这生意，我可是盘算了好几年，也付出了好多好多！再说，这，你也费了许多心思，路上又吃了这诸多苦头，怎么到了这要紧关头，你又这样了呢？”

沈万三一席话，可算让陆丽娘气通气顺，她一时下不来，只好看着沈万三变得娇嗔起来：“人家心里不开心，在你这个男人面前不好发发啊？”

沈万三看着她叹了一口气：“你啊，真是既让人离不了，又让人靠不近。你是我现在生意上的一个好帮手，大事小事我都离不开你；可是，你就这么时不时的心里不开心，要发发，使小性子，这又让人怎么能靠得近你！”

正在这时，晓云和苏里哈走了进来。

有晓云在身边的缘故，苏里哈的汉语说得愈加流利了：“唷，什么靠得近靠不近啊？”

“喔，苏老爷，你来了，没什么，我们正说话呢！”沈万三连忙招呼。

晓云也热情地说着：“老爷，夫人，这儿很热，还过得惯吗？”

陆丽娘抓住晓云的手：“过得惯，啊呀，晓云，真麻烦你们了，这儿很好呢！”

当坐下后，苏里哈开始切入正题：“沈老爷，你带来的那些中国商品，我已为你接洽买主。你回去要些什么，我们今天去市场上看看，你看看你还要哪些货色！”

作为一个商人，在那人群熙攘货物堆积的南洋市场上，他能很敏感地找到能够赚钱的异国商品。苏里哈、晓云陪着沈万三、陆丽娘和大姑一处处看着，沈万三已从那些宝石、香料、生漆、犀牛角、象牙中发现了和国内的巨大的价格差。这价格差就是商人货物流通赖以生存的利益所在。他一一和苏里哈说着，这样要多少，那样要多少。

突然，他们看见前面人群拥着排着队买着什么。人群中，海上龙在一手接钱、一手交货地卖着，坐地虎在一旁对着拥挤的人大声地喊着：“莫挤，莫挤，都买得着哩！”

沈万三这才发现，买着货的人们手里都拿着一只只橘子，正稀罕地看着。

坐地虎抬头看见大姑和沈万三他们：“唷，大姑，沈老爷，你们也在这儿哪？我和海上龙从苏州各带了一筐橘子，嗨，没想到这儿的人这么喜欢，一个橘子要卖到头二十个钱。我们这一筐，在苏州才买了五两银子，这卖出后，嘿，只怕是一千两也不止呢！”说着，他抓了一把橘子给晓云：“姑娘，你们这儿没这个，你尝尝！”

晓云双手捧着橘子，闻着那股橘子的清香，眼睛湿润了。苏里哈看着她，问她怎么了，她抹了下双眼，笑着说：“这味道真香哩，你知道吗，这可是我们家乡吉祥如意的果子哩！”

夜晚，在苏里哈家门前的空地上，点燃起了篝火。篝火旁，一群南洋少女裸着上身，正跳着南洋风情的舞蹈。沈万三看着那些少女，后来发现陆丽娘在看着他，连忙掉转了眼光。

晓云正给大家拿来椰子、槟榔等热带水果，招待着大家。沈万三、陆丽娘和大姑、坐地虎、海上龙等都坐在地上。

陆丽娘看着晓云，她想和解和晓云的关系：“晓云，你在这儿还好么？”

晓云低下头：“还好，就是有些地方不习惯。”说着，她呶呶嘴示意那些正跳着舞的少女们：“就是这儿的女人，从大到小，都是上身不穿衣服，让人受不了。还有，唉，有时候真好想家啊！”

正在这时，那群少女来请大姑和陆丽娘一起加入到她们中去跳舞。大姑和陆丽娘都极不习惯，但还是被少女们拉到了舞队中去。

沈万三和晓云看着大姑和陆丽娘略显笨拙的舞姿，都笑了起来。晓云给沈万三递上一片西瓜，沈万三接过咬了一口，看着晓云说：“你在刘家港时说，你家中还有母亲和妹妹，你来了这里后，我曾去找过她，想给她们点接济，可，她们已不在你老家了！”

晓云：“谢沈老爷，你别麻烦去找她们了。妈妈那年死了，后来，妹妹也离开家去苏州了！”

“苏州？”沈万三惊奇地问：“她在苏州哪里？叫什么名字？”

晓云出神地看着那堆篝火：“妹妹叫素琴，听说后来到了一个戏班子里！别的，我也说不清了。”

正在这时，苏里哈走了过来，在沈万三身畔坐下。他看着沈万三：“你们船上运来的这批丝绸和瓷器，到刚才为止，已销掉了大半。”说着，他从身畔取出一盒，打开：“那天在市场上，你看中的这南洋出产的蓝宝石，我也给准备了几大箱，你看看这样品！药材、生漆、香料，我都已让人去采购了。在南洋你还准备要些什么？”

沈万三：“南洋有许多好东西啊，可是有些不便运输和保存，比如水果这些。上面说的那些，国内都很急需。如果便于保存的话，山货也帮我采购一些。”

苏里哈点点头，接着在一本小本子上记着。他停下笔，抬起头：“今天来买丝绸的，有的是蓝眼睛高鼻子，他们可是在海上航行了半年多才能到南洋呢！”

“他们除了最欢迎丝绸外，还欢迎些中国的什么货色？”

“中国瓷器！”苏里哈介绍道：“这瓷器他们称为CHINA，后来他们就用这CHINA来代表中国，当然这也表示既是中国，也是瓷器的意思！”

沈万三感兴趣起来：“CHINA，中国叫CHINA？他们那地方，叫什么？”

“不知道，他们说的话叽里咕噜的，我们也都听不懂。要请人当翻译！”苏里哈说。

沈万三仍回味在外国人感兴趣的商品信息上面：“丝绸，他们也喜欢丝绸？”

苏里哈看着沈万三：“这丝绸，不管是什么地方的人，都喜欢。你在中国收得再多，运过来，不愁卖不掉的！”

“这海上的通道已打通，沿途的一些人也都交了朋友。运输尽管有风险，但问题倒不大了。不过，就是丝绸生产有限，中国丝绸主要产在江南，可江南一年只能生产那么多。这收购起来，要想多，可能有困难。”沈万三太熟悉这丝绸的行情了。

可苏里哈却理解不了：“既然丝绸这货色这么抢手，那，干吗不多生产点呢！”

多生产点，又谈何容易！养蚕要种桑，种桑要用地，可地大多掌管在像父亲沈佑这样的人手里。他们只要种五谷粮食，并以之为本。再说桑树种下去，可不是明天就能长出桑叶来的。这里面的周期太长。同时，蚕茧的收购，也没形成个固定的关系。农民种桑养了蚕，收了蚕茧，谁又能保证有人要呢？那蚕茧可是活物，没人收购、或不及时处理，蚕蛹可要咬穿了茧子变成蛾子飞出来的。这种种因素，制约着丝绸的生产。沈万三也知道，苏州城东，有抽丝织绸的机户近万户。这些机户使得丝绸的生产和现有蚕茧的收购形成了一个大致平衡的关系。当然机户们主要是为皇家宫廷生产，由皇家的专门机构收购。如果要扩大丝绸的生产量，那同时必须相应扩大蚕茧的生产量。所有这些，是一个社会的平衡关系，靠自己一个人，能成吗？

一一三

当沈万三把这些讲给苏里哈听时，他听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只是说，有人收购，哪里还怕没人生产，既是桑树少影响丝绸的整个生产，那为什么不弄点地，种桑养蚕乃至收茧、缫丝、织绸呢？

沈万三知道，苏里哈的思想已明显的是走出了“商”的范畴，而带有“工”的味道了。《吕氏春秋·上农》云：“农攻粟，工攻器，贾攻货。”意思是农民管粮食生产，工匠们研究用品的生产制作，商人管商品的贸易。但是，要想进行南洋海上贸易，这种思路倒不无参考之处。此时，他的思想又集中到操作性的方面来：弄点地，种桑养蚕乃至收茧、缫丝、织绸？！

当他和陆丽娘在苏里哈、晓云夫妇陪着参观南洋种植场时，他的这一思想更趋成熟了。

苏里哈种植的植物场，正如苏里哈介绍的是先买了地，然后租给人，让他们给他种橡胶甘蔗。他再把橡胶甘蔗卖给别人。沈万三看着橡胶园内那一排排的树，大受启发了：“对呀，我也可以买些田地，让农人耕种，给我种些桑树么！”

在这一点上，陆丽娘的精明又一次表现了出来：“我们可将家中买的地，租给农人耕种，不妨提出个条件，须有三分之一的农田种桑以养蚕。或者，更干脆，以茧代租，强行让农人养蚕！”

“以茧代租？！”沈万三玩味着，立刻拍手叫起好来：“这办法好呀！”

苏里哈也钦佩起陆丽娘来：“沈夫人精明，真是个治家的好手呢！”

次日将启程回国的沈万三，此时也拉着苏里哈的手，动情地说：“苏里哈兄弟，我们明天就要走了，好在这条海上通道已经打通，我们今后，生意上多加来往，还有我现在在国内开了许多分号，你要些什么，比如江南的陶器、江西的瓷器、浙江的茶叶、西北的中国药材等等，我都可以供货……”

苏里哈紧紧握住沈万三的手：“这些，我都要，越多越好！”

４从南洋回来的沈万三，躲在了周庄小镇，纵横捭阖地做起了天下四海的大生意

两个月后，驶离南洋星岛的沈万三的商船队，已抵达中国的南海。对沈万三来说，船靠中国后，这些船上的货怎么个分法倒成了个问题。早在这些南洋货上船时，沈万三已考虑到这点，所以他把所有的南洋货物都平均分在了十几只船上，毕竟他在全国各地已设了许多分号。作为一个贸易集团所进行的海上贸易，沈万三并非是只在一处做这生意，他习惯于动用整个集团来参与此事。再说，十几船的海外奇珍异宝，在一处委实难以消化。此刻，在那只大船的船舱内，沈万三正和与他同来的一个个家人们说着，这些家人们来时，早已分在了一只只船上。陆丽娘、大姑、海上龙、坐地虎等都坐在一旁看着。

“你那条船，靠岸后，直接驶往应天，船上的南洋物资，给应天的分号集散！哦，给扬州分号那儿也靠个一条船去。那，你这条船去。你们这两处，上岸后的一应打点……”沈万三说到这里，看了看大姑。

大姑看着海上龙：“他们去应天和扬州的这两条船，你和他们一起去，遇到什么事，请应天的朋友们协助！那儿，你也比较熟悉。”

“是！”

沈万三又对着另一个家人说：“你们那两只船，直接开往浙江杭州，找四龙！他会把船上的物资再分到宁波和江西去的。”

大姑看着坐地虎：“坐地虎，这浙江是方国珍的地盘，他的部下中，好多是你过去的九头鸟朋友，这里就请你代跑一趟，好吗？”

坐地虎也爽快地答应了。

“还有你们这几条船，直接从南海进入广东，将货给广东分号的王管事！”

沈万三这话还没说完，大姑就说：“这广东，我来去！我正想去会会那些南方的朋友们。”

沈万三拱手相谢：“大姑，真麻烦你们了！”说着，他招招手，三个家人各手捧一只装着金银财宝的盘子走来。

大姑立刻知道沈万三的意思，不禁有些生气：“万三兄弟，你这是小看人了！”

“这上岸以后，一应打点，还离不开钱！这，万请勿辞！”沈万三这并非是矫情，作为一个商人，他太知道任何一个人都能从这金钱发出的声音里，听懂它所表达的抽象或不抽象的意义。

第一次出海南洋的商船队，在海上就这么化整为零地消失掉了，没消失的沈万三乘一只小船回到了周庄。船抵船埠，沈万三携着陆丽娘的手，走下船来。沈佑、王氏带着三四岁的沈茂和两三岁的沈旺以及一行家人迎接着。

陆丽娘走到岸上，紧紧地抱着沈旺：“旺儿，想死我了！”

另一边，沈万三抱起褚氏所生的沈茂。沈茂稚气地拉着沈万三已蓄得很长的胡须：“爹，你做生意，怎么没看见你运货的船呀！”

“傻孩子，那些船开到这儿来，船上的东西卖给谁呀？”沈万三笑着说。

“卖给我和弟弟呀！”沈茂指着沈旺说。

众人听了，都禁不住笑了起来。

尽管沈万三在南洋的生意做得极大，可此事在周庄镇上并无外人知晓。沈万三从南洋悄悄地归来，沈家最高兴的要算是沈佑了。这个小地主依靠儿子经商的财力，终于使沈家成了周庄镇上数得上的大地主了。可他对土地似乎有种永无止境的欲望。他知道，买地要钱，儿子经商赚的就是钱。所以他对沈万三的一次次经商，倒是愈来愈关心。儿子这刚回来，沈佑就又和他说起这次买卖的事了。

“这次我带去十二船货，回来时又带回十二船南洋的货，这一进一出，利翻了有百倍。”沈万三对父亲说着，对这个从起始反对他经商，尔后又渐渐关心起他来的父亲，不管是盈是亏，他从不瞒。

此时沈佑听说获利百倍，倒是怔住了。儿子这投的本钱本来就大，这获利又大，这要赚多少钱哪？他看着沈万三：“你现在共有多少财富了？”

“这，详细的，我也说不大清楚。粗算算，总有十几万万两银子吧”沈万三说着掰起手指：“在周庄的田产，你都知道。这店铺么，苏州有五六十家；应天分号，有十多家店铺；扬州分号有五六家店；京城大都，王管家运粮去时，在那里建了分号，同时也盘进了十来家店铺。此外陕甘两广，还有荆襄两湖地区各有分号，店铺共有二十多家，福建、浙江各设了分号。算来算去，就是云贵川，因路途太远还没有分号。此外，还有那些遍布一些山区的山货代购店、代销店、作坊等等……”

沈佑打断他：“你这财富已累资巨万，这么多钱，这辈子你还用得光么？”

“累资巨万，嘿，《史记》里说昔日的陶朱公就是这么个累资巨万，后人注解这‘巨万’说是万万，这陶朱公在春秋时，就已是累资上亿了，我现在这，不过是十数倍于陶朱公而已，这又能算得上什么？”

“陶朱公、陶朱公，你整天就是想着这个人。你知道人家是靠什么赚钱的呀？”

“陶朱公他靠做什么生意，《史记》里没写，不过总是贱买贵卖，从中渔利罢了！经商不赚钱，或不会赚钱，那可是最没出息的商人了。”

沈佑打断地：“赚钱赚钱，你赚得还少呀？我真不知你这个商人的心，还填得满填不满。”

“填不满！老实说，现在每次做生意，赚多赚少，我已不是顶在意了。我现在在意的，是我还在做着生意，现在要是不做生意了，我真的就整天不知道去干些什么了！”对沈万三而言，做生意做到已不在意赚多赚少的份上，那无疑已是上升到一个新的境界了。

一一四

对于这点，沈佑当然不理解。他依然以他的农本思想主宰着自己，并试图以此来主宰儿子：“古人云，以末致富，当以本守之。”

沈万三一笑，和父亲的分歧，他太知道了：“‘以末致富’，这经商是‘末’？不知父亲所说的以本守之，何为本？”

“这当然是田地为本了！你赚了那么些钱，为子孙计，也当广置田地，更何况近来田地价格大跌。”

沈万三心中一动，在南洋时说起的“以茧代租”使他跃跃欲试了：“那，可以啊，我可买一些田，但到时却有劳父亲来代为管理。”

“不就是收收租子么！这没问题！”岂止是没问题，对沈佑来讲，他倒是很乐意代儿子管理着这档子事。

“我要他们农户以茧代租。”沈万三说出了他的想法。

沈佑一时没听明白：“以茧代租？什么以茧代租？”

“这就是说，租种我的田，必须要种一定数量的桑田，养蚕，每年以茧子作为租子交我！”

“你，你又要搞什么新花样？”沈佑预感到沈万三不仅仅只是为了买田，这里面似乎还有目的。

“海外要苏州的丝绸，可丝绸不容易收到，蚕养得太少！”

沈佑至此恍然大悟：“咳，你呀，想来想去，还是想到你的经商！”

正在这时，一个家人前来呈上一信说：“沈老爷，苏州的王管家着人送了这信来！”

沈万三抽开信笺，看完了信，神情一下子兴奋起来：“京城大都分号的人来信说，元军驻辽东边镇军队因添置冬装，缺布料三万余匹！”

沈佑惊奇起来：“这笔生意你也要做？”

“只要有利可图，有生意为什么不做呢？”沈万三点点头说。

沈佑奇怪地：“这你也能做？你的布在哪儿？辽东那儿要布，你也给得了？”

“这，小事一桩！”沈万三不屑地一笑，“我让应天和陕甘的分号设庄收购，直接运往辽东，这不就行了？”

正在这时，又一人匆匆走了来：“沈老爷，我从杭州赶来，四龙让我禀告老爷，两条船都已平安到达了杭州，四龙他正处理着。还有四龙让我禀告老爷，今年浙江茶叶丰收，茶价大跌，是不是要多进一些？”

“进，大量进！”沈万三说着，站了起来：“你赶快再赶回杭州，让四龙大量收进，然而成批调住陕甘和青海西藏。那边，去年运去的茶叶，数量太少。”

来人恭敬地说了声：“是！”接着又匆匆地走了。

那人走了，可沈佑却还在吃惊：“你这，西藏的生意也做？怪不得这回来才几天，一拨拨找你的人不断。你，你现在，简直是……”

沈万三一笑：“躲在这个幽静的江南小镇，做天下的大生意！嘿嘿，这可是句老话了呢！”

一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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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吴歌桑田落花流水

１政治、军事对峙下的江南乡村，桑田弥望。已敛有二十多亿两银子巨资的沈万三在桑园中听村姑们唱着吴歌

一晃七八年过去。在这七八年中，元统治者事实上已越来越失去对国家的有效统治。而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这几股政治力量之间的殊死搏杀却是愈演愈烈。善于利用知识分子的朱元璋，大规模地礼聘读书士人。这些年中一些著名的儒生如许瑷、王冕、宋濂等相继投效，其后刘基、叶琛、章溢更是出山辅佐。其中尤其是刘基，更是当时号称张良、诸葛亮一流的人物。刘基，字伯温，而被人们习惯地称为刘伯温。刘伯温投到朱元璋帐下后，朱元璋询问他如何平天下，刘伯温为其分析天下形势说：“有两敌，陈友谅居西，张士诚居东。友谅包饶、信，跨荆襄，几天下半。而士诚仅有边海地，南不过会稽，北不过淮阳，首鼠窜伏，阴欲背元，阳则附之，此守虏耳，无人为也。友谅劫君而胁其下，下皆乖怨，性剽悍轻死，不难以其国尝人之锋，然实数战民疲。下乖则不欢，民疲则不附。故友谅易取也。夫攫兽先猛，擒贼先强，今日之计莫若先伐友谅。友谅地广大，得友谅，天下之形成矣。”刘伯温此言是要朱元璋先伐陈友谅，此时，“自守虏”的张士诚很可能按兵不动。否则，如果先攻张士诚，那“剽悍轻死”的陈友谅一定会乘虚而入，且局势的关键不在张士诚而在陈友谅。灭了陈友谅，吓破了胆的张士诚根本不会对朱元璋构成任何威胁，而“天下之形成矣”。

刘伯温这段堪与诸葛亮隆中对相媲美的议论，真把个张士诚的一言一行算计得死死的。当朱元璋与陈友谅在鄱阳湖血战，担心着张士诚从他背后捅一刀端他的老巢应天城时，张士诚只是在苏州坐山观虎斗，全然没想到朱元璋一旦打掉了陈友谅，那下来就得轮到他了。张士诚的三个弟弟中，以张士德最有才干，张士信最愚妄无能。大弟张士义早死，二弟张士德被擒而亡。安于享乐的张士诚在张士德死后，重用他这仅存的兄弟张士信。张士诚降元，元朝廷授予太尉之职，张士信也被授予淮南行省平章政事，后更被任为江浙行省丞相。这个张士信，贪污无能，骄奢淫逸，后房养姬妾百余人。他逼迫陈肥商出钱给他在府中造了一个专用于宣淫的密室——豹房，又在所住之处的园池中，让沈万三给他用沉檀木做成采莲之舟。上行下效，于是文臣武将一个个都是在姑苏城内大起宅第，广占良田，修园池，蓄声妓，谁也不肯为国事卖命出力。本来，在张士诚、朱元璋、陈友谅三人中，张士诚占着的是最富庶的江南之地，经济实力最为强大，可在战场的角逐中，却是张士诚部最为颟顸和怯懦，这不能不和张氏兄弟在苏州的腐化奢靡有关。特别是这个后当了丞相的张士信，任用黄敬夫、蔡文彦、叶德新三个参军为心腹，弄权舞弊，蛊惑视听，把持政柄，更使政局腐败，上下离心。当时苏州有民谣云：“丞相作事业，专凭黄蔡叶，一朝西风起，干瘪！”

至正二十三年（公元1363年），当朱元璋与陈友谅在鄱阳湖大战之际，对丢掉大周之王的头衔而只当一个太尉一直耿耿于怀的张士诚却又和元朝廷讨价还价起来。这年九月，他逼迫要挟元朝廷封他为王，元朝廷不予答复。张士诚便又改国号为吴，自称吴王，并宣布停止运粮至大都。颇为有趣的是，几年前已被小明王封为吴国公的朱元璋在张士诚自封为吴王的第二年——至正二十四年（公元1364年），也自封为吴王，并置百官，初步搭成了大明朝廷的骨架。

在陈友谅这股力量已从政治舞台上消失之际，江南的两个吴王，少不得要有一番角逐。磨擦了多年的两个老对手，都不约而同地把战事在江北、淮东展开。然而，在吴之腹地——苏州，却依然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沈万三还是蛰伏在老家周庄小镇上，这倒不是为了逃避张士诚的勒索、搜刮，而是因为这些年，他凭借那已打通了的海上通道，每年都要派人从刘家港出航南洋。靠金钱铺路的力量，他在张士诚部属、方国珍的水师、元官兵以及海上的各种力量之间游刃有余。出航海上这么些年，除了一次海上风暴，沉了几艘船外，倒也没出过什么大的纰漏。由于蛰伏周庄，这些年，沈万三虽说是竭力使自己不显山不露水地赚钱，但毕竟聚宝盆的传说流传太广，人们虽说并不知晓沈万三到底聚敛了多少财富，但都把他看成是迈左脚、左脚边是金，迈右脚、右脚边是银的财神爷了。只有沈万三自己知道，他那已不下二十万万两银子的财富是如何聚敛起来的。资料引见《梅圃馀谈》：“太祖大怒，胡蓝诛，遂逮万三戳于水西门外，没其资，得二十万万。”

钱财并不能留驻青春，这么些年过去，沈万三也老了些许，他的父亲沈佑更是显出了龙钟老态。沈万三的儿子沈茂、沈旺也都是十多岁的大孩子了，连他和陆丽娘牵线的四龙、小凤儿夫妇，他们的女儿伊儿——一个长得颇水灵秀气的女孩——也已七八岁了。七八岁的女孩，在绣棚上，已能绣得一手好花草。

由于前些年以茧代租的实施，江南地区桑田弥望，养蚕成为一时之风气。加之沈万三陆续建了蚕茧收购、缫丝、丝绸织造等作坊，江南富户见之亦群起而效，丝绸加工业倒是一度蓬勃起来。当然，这些丝绸的成品，大都被丝绸商们收购，其中有部分后又辗转到了沈万三手里，成了他海上贸易的大宗商品。

元末的苏州地区，由于张士诚赋税较轻，更由于经商之风日盛，加之相对和平了一段时期，经济上倒是一度繁荣起来。苏南农村，更是由于桑蚕业的兴起，民风也有所变化。

仲春时节，沈万三和王信一行来到乡下一户村户人家前。大杨树下，摆着几张绣棚，几个十七八的村姑们正在绣着花。沈万三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们绣着一朵朵牡丹、一条条金鱼。村姑们并不认识沈万三，只道是路过的客人，依然嘻嘻哈哈地边绣边说笑着。这时走来一个俏丽的小女子，她手提着一只篮子，操着乡间俚语对着绣棚中的村姑们喊着：“日头偏了些了，快去采桑了啊！”

绣花的村姑们闻说，纷纷站起，一个个拿起身边的一只篮子，或走或跑的向桑田走去。桑田内，正在采着桑叶的村姑少妇们，早已是一边采摘着桑叶，一边唱着吴歌了。

沈万三和王信等坐在那村户人家前，听着不远处桑田内的歌声。

桑田内，右唇下生有一粒饱满的黑痣的一个采桑女，抬头看了看天，操着吴语说：“今朝格个日头要把人晒煞脱哉！”

在她身旁，肤色白净如凝脂般的采桑女看着她说：“我说倷，尽管有颗美人痣，可本身就黑，再晒晒也唔啥！”

右唇下生有痣的采桑女放下采桑的篮子唱起了吴歌：

小娘生来黑里俏，

元色布包头兜得没眉毛，

鼻梁俏痧常常有，

绣花作裙束仔腰。

那位肤色白净的采桑女也唱了起来：

青莲衫子藕荷裳，

不装门面淡淡装，

标致阿妹不擦粉，

大白藕出勒乌泥塘。

一一六

桑田畔的河上，开来了一只罱泥船，船上持着竹篙的一个后生，看着桑田内的村姑们在对唱着吴歌，也忍不住浮滑地唱了起来：

月上树梢风送爽，

今朝要到妹妹房里去一趟。

采桑的村姑们恨恨地朝船上的后生骂着：“你来，你来，你敢来？”说着，她们怂恿着那个唇下有痣的姑娘答唱。这姑娘看了后生一眼，放开嗓子：

今夜爹爹暗备弓，

把你射死甩路旁。

众村姑们大笑，接着都合唱起来：

让你千人踩、

万人踏，

看你还油腔不油腔？

罱泥船上那摇橹的后生已索性把船泊在桑田边的河中，船上的那小后生看着村姑们笑了笑，又接唱起来：

甩路旁，

也无妨，

变棵桑枝路边藏，

但等妹妹来采桑，

桑枝儿抓破你衣裳。

桑田内，唇下有痣的姑娘接唱着：

抓破衣裳也无妨，

只怕我哥哥小木匠，

三斧两斧砍下你，

把你甩在养鱼塘。

众村姑解恨地接唱着：

让你鱼儿咬，

老鳖尝，

看你还油腔不油腔？

小后生看着这么多姑娘嗔怪的样子，笑了笑，又接唱起来：

甩鱼塘，

也无妨，

变个金鱼水里藏，

但等你妹妹来洗汏，

学一个张生戏红娘。

那个右唇下有痣的姑娘接唱着：

戏红娘，也无妨，

只怕我弟弟撒鱼网，

三网两网网住了你，

吃你肉来喝你格汤。

众姑娘几乎是起哄地接唱着：

吃你肉来喝你格汤，

看你还油腔不油腔？

小后生也不示弱，接唱着：

吃肉喝汤也无妨，

变一个鱼心碗底藏，

但等你妹妹来喝汤，

鱼心儿钻到你心上。

众姑娘见这么地说他讽他，可还是被他讨了便宜，且再也无法接下去唱什么了，不由得一个个都气急了。那个唇下有痣的姑娘也不唱了，只是恨恨地嗔骂着：“你，你这个坏坯子！”说着姑娘们纷纷走开，掩入桑田的树丛中。

三十六计，走为上！

船上摇橹的后生家见霎时岸上人没了踪影，不由得学着姑娘们的声音怪腔怪调地唱着：

郎呀郎，

郎呀郎，

你真是一个好情郎，

你要进房就进房，

在这里唱什么呀的唱？

这众目睽睽下，

叫我怎么个开口，

怎么个讲？

“哈哈哈——”船前的那个后生小伙，开怀地大笑着。

一一七

远处，一直看着他们对唱的沈万三和王信，此时看着桑田内不见了采桑女的身影，也不禁会意地笑了起来。只有那些掩在树丛后的采桑女们，一个个恨得不行，但却不敢出头，怕引火烧身。只有那个右唇下有痣的姑娘从树丛中伸出头，看着河上那渐渐摇远了的船。

２乡间庙会上“摸蚕花奶奶”的民俗，让沈万三大感意外。在观看草台班子的演出时，沈万三更意外地见到了晓云的妹妹素琴

沈万三和王信，此番到乡间看了弥望的桑田，也看了农人的蚕房，听说乡间将有庙会，沈万三和王信想看看这乡间庙会的情景，还真的等到了庙会那一天。

江南的水陆灯彩胜会，一年中有好多次，且次次都不是简单的重复。而乡间的庙会，则有更为浓重的人性原生态的色彩。

庙会上人山人海，身着薄衫的男男女女们在挤轧着。可沈万三却惊奇地发现，好多小伙们都是胆大妄为地用手在姑娘们的胸脯上有意无意地按着、碰着，有的甚至是抓着、捏着。他们大多是隔着姑娘的轻薄的衣衫，可也有的是解开了姑娘的衣襟，将手伸了进去。姑娘们大多是不习惯地低着头，但都一任那些后生们轻薄着，甚至连一丝嗔怪的神色都没有。

沈万三看着，深为纳闷。闺房举动本当避人而为之，如何在这庙会光天化日下进行这种带有放纵色彩的举动？突然，他看见那群曾在桑田里唱吴歌的村姑们一个个地都和一群后生挤在一起。那些后生们也都一个个在她们的奶子上碰着、摸着。那个右唇下有痣的姑娘，正和那个罱泥船上持篙子的后生在一起，那个后生双手伸进了她已解开扣子的衣襟，正在她的奶子上摸着揉着。姑娘脸泛着潮红，眼里放出一种兴奋的光芒。也许是沈万三本来对这群村姑们极有好感的缘故，此时他不禁有些忿然了：“光天化日下，怎么竟有这种伤风败俗之事？后生家轻薄，可姑娘家又怎么能如此地姑息和纵容？”

王信看着沈万三：“老爷啊，要说这种风俗，跟老爷你，还有点关系呢？”

“跟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哪？”沈万三真正不解了。

“老爷，你让农人租了田种桑养蚕。可这蚕花有些年成并不好。据说，有一个养蚕姑娘有次被一个小伙子碰了一下胸前的奶子。可这年，别人家的蚕花都不兴旺，独独她家的蚕花格外好。因此，在这吴地不知怎么兴起了一种地方风俗，叫做摸蚕花奶奶。”

“摸蚕花奶奶？”沈万三更惊异了。

王信解释说：“近几年来，这里每逢庙会时节，未婚男女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以与异性相挤为荣光。不仅如此，未婚的蚕花姑娘则非常希望有哪一个相识或不相识的小伙子去摸一摸她的奶子，这就是地俗所称的‘摸蚕花奶奶’。这种习俗认为未婚姑娘在轧蚕花时被随便哪一个小伙子摸了奶奶，哪怕只是碰一碰，也就意味着她有资格当蚕娘了，而且，她家今年的蚕花也就一定兴旺。资料：宋兆麟曾经指出：我国沿海地区，每逢庙会时节，未婚男女要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以与异性相挤而感到荣光。不仅如此，“未婚的蚕花姑娘则非常希望有哪一个相识或不相识的小伙子去摸一摸乳房，俗称‘摸蚕花奶奶’。习俗认为未婚姑娘在轧蚕花时被随便哪一个小伙子摸了乳房，哪怕只是碰一碰，也就意味着她有资格当蚕娘了，而且，她家今年的蚕花也就一定兴旺”。（《民俗调查与研究》，河北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一版，第26页。）”

“哦？”沈万三惊讶地问：“这灵吗？”

“灵不灵，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不过，民间习俗，都这么说，所谓信则灵吧！”

沈万三不言语了，他对这习俗本身就有疑问，更何况又是把他作为这习俗的始作俑者，他更有些始料不及了。这种原始形态的东西，也许是人类早期社会群婚制的残留，但在一个被封建思想禁锢的社会，却无疑是对当时社会的一种无声的抗议，然而它又只能借与大家的衣食住行密切相关的某种形式，在极有限的时间内，进行一下这种带有性放纵色彩的行为。由于是乡间，且这种行为与蚕花生产收成的好坏紧密地相连着，乡间社会对此无疑是采取了宽容与容忍的态度。

庙会上，摸蚕花奶奶的男男女女们，有的过形式似的就这么过去了，有的则成为男女相识的开始。那个右唇下有痣的姑娘，和与她对歌的那个小后生走到他的船上去了。不过他们今后是喜剧，还是悲剧，这种摸蚕花奶奶的习俗都是他们这喜剧或悲剧的开头，甚至是高潮。

庙会上还请了草台班子来唱戏文。唱戏的春台搭在收了麦子的田中。戏台用台板、柱脚临时搭起，台呈“凸”字形，有前台、后台和两只耳台三部分。台顶用芦扉扎盖。中间挂一横匾，上写“风调雨顺”四字。字中画上一个太极图。台前的角柱上，挂有一副楹联：

世事总归空，何必以空为实事；

人情多是戏，不妨将戏作真情。

此时春台上正在演出南戏。四方的看客们，或站或坐地伸长头在看着。

沈万三和王信等也坐在台前。

戏班子的后台搭得很简陋，此时一个女子正在化妆。这个女子正是晓云的妹妹素琴。她姐姐去南洋时，她十岁还不到，跟着母亲一道过活。后来体弱多病的母亲养不活她了，便把她送到了戏班子里学唱戏。她是长大成人后才知道她姐姐去了南洋。母亲后来生病死了，留下她一人。多少次她想起惟一的亲人——姐姐晓云。可晓云在离家万里的南洋。寂寞中的她，思亲不得，于是一股怨气尽泄在她并没见过面的沈万三身上。这时戏班子的老板——一个已化好妆的男主角刘老生走来说：“素琴，第一出戏《汉宫秋》，你先上场！”

正在描着眉的素琴头也没抬：“我知道了！”说着，她站了起来，习惯地甩了下水袖，向台口走去。

沈万三看着台上的素琴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兴味索然。

戏台上，扮演着《汉宫秋》中女主角王昭君的素琴正在说白：“妾身王昭君，自从选入宫中，被毛延寿将美人图点破，送入冷宫。甫能得蒙恩幸，又被他献与番王形像。今拥兵来索，待不去，又怕江山有失；没奈何将妾身出塞和番。这一去，胡地风霜，怎生消受也！自古道：‘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

正在这时，扮着男主角汉皇的刘老生上了台，道白起来：“今日灞桥饯送明妃，却早来到也。”接着他看了看素琴，唱了起来：

锦貂裘生改尽汉宫妆，

我则索看昭君图画模样，

旧恩金勒短，

新恨玉鞭长。

……

一一八

戏台下，坐在沈万三身边的王信，正给他介绍着：“这种春台戏，就是通常所说的草台班子。看客都是四乡的农民。平素这些农民难得见到唱戏，因此赶来，既可解戏迷之渴，又可赶热闹，有的还可以走亲眷作客，正是一举而数得，因此，每到庙会演戏之时，总是人山人海。”

沈万三兴味索然地站了起来：“我们上船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和你商量。”说着，沈万三准备走开，突然，他看见戏台旁挂着的一块水牌，上面写着：

汉宫秋

主演素琴刘老生

“素琴，她是素琴？”沈万三怔怔地看着，他记起晓云和他说起的她的妹妹。站立着不动的他，又坐了下来，情不自禁地看着那个女角儿。

几次去过南洋的王信，其实也知道了晓云的妹妹叫素琴，但是不是就是眼前的女子？他倒谨慎起来，怕万一认错了人闹笑话。出于这种考虑，他装着糊涂地看着沈万三：“素琴，什么素琴？”

“这姑娘是晓云的妹妹！”

“晓云的妹妹？老爷，你可当心不要搞错呀！”

“这哪会搞错？”沈万三又看着台上，“你看那模样，和她姐姐像极了！”

知道昔日晴儿下场的王信，此时，注意力并不是在台上的人是不是晓云的妹妹这点上，而是怕又生出事端来，故此想岔开话头：“老爷，你刚刚说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

“不，你等等！”沈万三已记不起他要和王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向后台走去。王信看着沈万三的背影，摇了摇头。他知道，尽管这些年，陆丽娘的性格平和多了，但在这一点上，她的心眼极小。他怕沈万三的后院再度起火，更担心台上的那个姑娘，只怕她也自此不太平了。

王信当然不知道素琴对沈万三的态度，岂止是王信，就是沈万三本人，也不会想到素琴知道他就是沈万三后竟然对他说：“噢，你就是把我姐姐卖到南洋去的沈万三？”

沈万三愕然了，怎么会变成了将晓云卖去南洋了呢！他不由得分辩：“素琴，你听我说……”

“不！”素琴的脸上，冷艳如秋江，根本不想听沈万三的任何解释。正在这时，那个卸了妆的男角儿刘老生听说沈大富豪来了，也忙不迭地走了过来。沈万三递上自己的名刺。

刘老生接过，一阵惊喜地看着：“哦，你就是苏州有名的大富商沈老爷哪！”

“不敢当！”沈万三一笑。

刘老生是这个草台班子的老板。他看着沈万三，头脑里急速地思索着，他来干什么？怕是盯上了素琴吧？他这个有家有室的中年人，在暗中也曾对素琴怀过一份心思。这姑娘长得太人见人爱了。他也曾想对临上场前正换着妆的素琴轻薄一番，但被素琴打了一记耳光后，看素琴又脱下戏装要罢演，他不由得慌了，只得跪地求素琴别这样。自此以后，他再不敢对素琴有什么举动了。在串乡走村的演出中，难免一些富户要打打素琴的主意。刘老生在明里暗里却充当起素琴的保护人来。任何大人家要唱堂会，他总是陪着。别人请酒，他也总怕素琴被人灌醉，一杯一杯地代素琴喝着。此刻，他见素琴一副冷漠的样子，以为沈万三大概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被素琴顶撞了。可看看那个沈万三并没有恼火，他心里又定了些许。他知道苏州的这个财神爷，他能抬抬手，他们这个戏班子日子就好过多了，平日里攀不上他，可今天他自己走上门来，这个戏老板当然也想乘机能讨些好处了：“小人经营着这个草台戏班子，因为我们本钱小，苏州那些戏馆的大老板看不起我们，所以我们只好这么在乡下唱唱！”说着，他指着素琴：“她演的旦角，扮相俊美，唱腔甜润，如在苏州，定可一举唱红，可惜现在只能屈就在乡下的春台上唱唱了！”

沈万三听了，并没有表示些什么，只是轻轻地“噢”了一声。然而当沈万三找到王信，说了些商务上的事后，却有些踌躇起来。王信见着奇怪，便问道：“老爷还有什么事没有？”

沈万三看着王信，点点头：“是还有件事……”

“请老爷吩咐！”

“你到苏州以后，把阊门那家最大的戏馆‘近水楼台’，想办法给我买下来！”沈万三看着王信说。

王信这才大吃一惊。他知道沈万三是为那个戏子素琴买的，不便直颜劝阻，便推托说：“老爷，那‘近水楼台’是阊门陈肥商的，这，只怕买不动！”

沈万三看着王信，他知道王信是好心地推托。陈肥商那戏馆子，一度时期曾说过要卖掉的。可只是价钱太高，问者寥寥。王信的“只怕买不动”的背后，是叫自己安稳一点，好像自己看上了那个晓云的妹妹似的。不！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恶意，只是想求得内心一点安慰而已。这些，自己也不便多解释。因此他看着王信说：“这你去办，不管他们喊多大的价，你只管给我买下！”

“老爷，这，夫人要是知道，只怕老爷家中，又要不得安宁了！”王信见无法推托，终将他的忧虑和盘托出。

沈万三叹了一口气说：“晓云舍身去南洋，为我赚下的不下万万，滴水之恩，也当以涌泉相报，何况是如此的大恩哪！”

王信试探地：“老爷是想要了那素琴，才打算给她买戏馆，让她来苏州唱戏？”

“不！”沈万三摇摇头，“我只想报答晓云！”

“那个素琴姑娘，她会愿意要你给她买的戏馆吗？”王信说。

“不知道！”沈万三说着，叹了口气：“先买下来再说吧！”

３沈万三为素琴买下了“近水楼台”戏园子，让素琴在苏州走红。得知这一切的陆丽娘，与沈万三兵衅又开

沈万三给刘老生他们那个草台班子买下了苏州阊门的“近水楼台”大戏园，草台班子里的戏子们都高兴得不得了。然而，素琴却拒绝去苏州。

准备开往苏州的船上，各种放着行头的箱子已一只只地码好，只等素琴松口，就好开船了。可船舱内，刘老生正好说歹说地和素琴说着，其他演员坐在一旁看着素琴。

刘老生为难地叹了一口气：“素琴，你这样挺着，可苦了大伙儿哪！否则的话，我们大家都可到‘近水楼台’去唱戏了，这有什么不好哪？”

素琴气恼地说：“他为什么给我花那么个大代价买这个戏园子？哼，我可知道他那几根花花肠子！”

对素琴来说，她当然恨沈万三。姐姐当初跟了你，你把她卖到了南洋，现在又想来给我献殷勤。哼，你还不是想来引诱我。我可不会像姐姐那么傻。

刘老生实在舍不得放过这个机会，有意无意间为沈万三说起话来了：“啊呀，人家有什么坏心哪，他花的这笔钱，买十个像你这样的绝色女子都绰绰有余了。再说，不管怎么讲，他还是你过去的姐夫么！”

“不提姐姐我倒不来气，一提起姐姐，哼！我可没忘记姐姐晓云，现在她可是离家万里，有家也难回呢！”说着她叹了口气：“已十来年了！”

“你姐走的时候，你多大？”刘老生问。

“我那时才七八岁！”

“啊呀，都过了那么些年了，老记着人家的不好干吗哪！再说，人家已经为你买下这个戏园子，不管是报答你姐，还是报答你，人家这也算赔不是了么！”刘老生说。

“刘老板，你上次不是说，我们到应天去唱戏园子么？”素琴想岔开话头。

“唉，应天朱元璋，整天不是忙着打陈友谅，就是忙着打张士诚，那个地方，也不是个安生太平的地方！”刘老生摇了摇头。

“朱元璋他怎么不来打苏州，哼，让那个近水楼台戏园子，被朱元璋一把火烧了，那才好呢！”素琴解气地说。

“啊呀，我说素琴，你这是何苦？我们现在不去苏州，那我们这个戏班子船，又开到哪里去呀？这一大帮子人，可都要吃要喝呀！”刘老生见戏班子的人都看着他，想想只能借借大家的面子了。

一一九

素琴听了刘老生这句话，抬起头看看舱内大伙儿的目光，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

当晚，这只草台班子的小船，就向苏州开去了。

朱元璋在应天听说部下从张士诚手中夺回了淮东淮西以及老家凤阳，兴奋至极。算来，从离开皇觉寺投军，离开家乡已有十二个年头。因此，得到捷报后没几天，他就决定衣锦还乡了。

在家乡的日子是相当愉快的。可当他离开了家乡，在淮西这块土地上巡视走到当年那位老妈妈的草棚棚那儿时，倒是下了马，久久地伫立。跟随的将士们，不知这里跟主公有什么关系，都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地看着。

草棚内，早已是人去棚空。只有风吹着那棚棚上长出的草，不断地摇晃着。

朱元璋身后的刘伯温看着朱元璋那虔诚的样子，心中推断出必有要事在此发生过。果然，朱元璋回过头，说起了那十三四年前的往事。

“那时，我就是在这里，碰到一个有异相的老妈妈，她说我是有福之人。后来我占卜得了一个帝王之福的双阳之相。”

看着刘伯温一副沉思的样子，朱元璋既未说出他从皇觉寺里逃出来时偷香炉的细节，更没说出，他在这里还遇到过一个叫沈富的叫花子，当然也就没说出那位老妈妈还说沈富是大富的种种情况了。

回到了驻地后，朱元璋更是兴致勃勃地和刘伯温谈起了他的帝王之相：“我起兵之后，高升看了我的异相，对我献策说，要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我当时也照办了。而在去年，又有一个异人说我三年内可称帝，可现已过一年了，这天下何日可太平？”

刘伯温深知灭了陈友谅之后，朱元璋的帝王瘾已是越来越大，几乎到了迫不及待的地步了。且天下之中，倒也的确是只有朱元璋有问鼎天下的资格：“大王可不必等天下平了方称帝，依臣之见，东吴张士诚一灭，大王的帝业可成！”

朱元璋沉吟起来：“这讨吴之事，东吴兵力未衰，土沃民富，我只恐一时难以得手！”

刘伯温哈哈一笑：“张士诚鼠目寸光，骄横侈靡，将士久居吴下，贪求富贵，此等对手，如大树十围，外表堂皇，内里已是中空矣，大王如下令讨伐，计日可定。”

朱元璋满意地笑了，显然是踌躇满志地得意起来。这些日子，因久思帝业何日可成，他心中早有了一副上联，可苦于找不到下联。此时，他看了刘伯温一眼，想何不让他来对对看：“军师，我出一上联，你能对乎？”

刘伯温微微一笑：“请大王指教！”

“那好，你听着：‘人中王，人边王，意图全任。’”

刘伯温知道朱元璋这副对联是他近日一直思想着要当这个“全任”大王的最好写照。然而，从制联的角度看，“人中王”正是个“全”字；而“人边王”却又是个“任”字。这里对汉字重新组合的技巧，用得极为娴熟，他不禁思索起来。猛然，他想到至今尚未翦灭的张士诚，这可是朱元璋“意图全任”的最后障碍了。他看着朱元璋，沉稳地对出下联：“天下口，天上口，指日吞吴。”

这“天下口”合成正是个“吞”字，这天上口又可合为一个“吴”字。朱元璋玩味了一会，越来越觉得下联对得沉稳而工整，不禁大为高兴：“指日吞吴，好，对得好！”

“这还是大王的上联出得好！”刘伯温口中说着，心里却想着，眼前这个朱元璋，他的佩剑将要向姑苏那座古城杀去，最终要杀出一个帝王之位来了。

朱元璋那里，讨伐张士诚的军事行动已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可在苏州城内，却是一派繁华景象。上上下下似乎都忘了朱元璋这股军事力量的存在，都以为朱元璋打陈友谅打累了，没力量收拾东吴，说不定长此以往下去，倒是个两分天下呢！

车水马龙的阊门，商市还是那般熙攘，沉寂了一段时间的“近水楼台”戏馆前，又是人头攒动起来。

乡下的一个草台班子，行头全新，登堂入室地在这个大戏园子里演出了。由于大把地花钱，终引来发狂似的喝彩。三天下来，那股热不但没有降下来，反而更是引得全城轰动。戏馆前写着“念唱做打说素琴姑苏女优汉宫秋”的水牌下，人们争说着素琴。

一群群的太太小姐都上戏园子里来了。陆丽娘也听说了这个大红大紫的素琴，只是她不知道沈万三为这个素琴买下了戏园子。这天，她搀着沈旺，带着两个丫环也坐轿向戏馆而来。

下得轿后，她来到那块水牌下。那里，几个人正在议论着。

“这个素琴，像是一下子冒出来似的，以前听都没听过！”一个老戏迷说着。

“啊呀，人长得好，更唱得好，那嗓音啊，像泉水似的，真动听呢！”另一个老头有些色迷迷地感叹道。

“听说，她可是沈万三的小姨子呢！”一个站在一旁的中年人说。

“小姨？她是沈万三那个陆夫人的妹子？”那个老戏迷说。

“哪里？这是他过去一个夫人的妹子，后来那个夫人不跟他跟了别人，也不知去了哪里！”中年人解释说。

陆丽娘听到这里，猛地意识到这个素琴就是那个晓云的妹妹。不由得又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的议论。

“嗬，这可是姐夫看小姨，越看越欢喜呢！”那个老头猥琐地笑着说。

众人也大笑起来，只有站在一旁的陆丽娘的脸变色了。

一二零

那个中年人似乎得意于自己的消息灵通，此刻又神秘兮兮地说：“她原来是草台班的，她那个姐夫沈万三，帮她从阊门陈肥商手里买了这戏园子，据说花了上百万两银子呢！这不，一个长相甜俊的戏子，有人撑着腰，那当然要一炮走红了。”

“一炮走红？”那个老头淫笑起来，说：“只怕是沈万三一炮，让她走红了吧！”

“哈哈哈哈！”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陆丽娘怔怔地站着。突然她转过身，对丫环说：“不看了，都给我回去！”

陆丽娘气冲冲地回到家中，依她过去的性子，她会将厅内的花瓶、砚台、算盘等砸个精光。可现在她无意于这样了，只是一个人生着闷气回到房内，蒙着被子睡起大觉来。

陆丽娘三天没起床，更是水米不进。沈万三慌了，以为她得了什么病。他来看她了几次，可陆丽娘只是虎着脸，懒得搭理一句。沈万三要给她请郎中，她也不愿，只是说，这是心病，哪里能看得好？

沈万三觉得不对劲，把陆丽娘身边的丫环叫来问。

那个丫环看着沈万三，终于怯生生地说出了那天的事：“夫人那天本想去近水楼台看戏，可到了戏馆门口，听了一些闲言碎语，回来就这样了。”

沈万三虎着脸，他知道她肯定是听到了关于晓云以及她妹妹的事了。对此，沈万三早有思想准备。但为稳妥起见，他还是找了王信，请教该怎么办。

王信听说，见当初的预感得到证实，不由得叹了口气：“唉，上次我就说，那个戏馆不能买，这不……”

沈万三不待王信说完，就气冲冲地向房内走去。

房内，陆丽娘还在睡着，沈万三走了进来，坐在床沿上。

“你这，不吃不喝的，睡够了没有？”

陆丽娘扭过头：“没有！”说着，她坐了起来，对着沈万三“哼”了一声：“我以为你不会知道我的心病呢！”

“心病，心病，什么心病呀？”沈万三烦躁起来。

“你真的不知道？”陆丽娘看着沈万三，“我这么真心地跟着你，你过去的事，我也不再提起了，可你现在倒好，居然捧起角儿，给一个戏子买起戏园子来了，我陆家倾家荡产助你发家，这发了，倒让你风流得不知怎么花钱了，是吧！”

“你听我说，那个素琴是晓云的妹妹……”

“还是你的小姨子！”陆丽娘打断了他，“这可没说错你吧！哼，姐夫看小姨，可是越看越欢喜呢！”

沈万三气愤至极：“你，你怎么能这么胡思乱想？我告诉你，那个素琴，我可是只把她当做晓云的妹妹，也当做我的妹妹来对待的。我和她没一点点越礼之事！”

“鬼才信呢！”陆丽娘看着沈万三，接着又不信任地“哼”了一声。

沈万三分辩道：“她姐姐晓云在南洋，你也看到了，那可是离家几万里，我一想起这，就觉得对不住她，就觉得应该报答人家。”

陆丽娘一直克制着，可此时她只觉得心里像塞满了干柴似的被沈万三张口一个晓云、闭口一个晓云的给点着了：“晓云，晓云，我知道你最喜欢的就是晓云。你可是为了你的大生意才把她送给那个苏里哈的。其实，你内心又哪里舍得！时至今日，晓云你见不着了，就把对她的感情转移到她妹妹身上了，是吧？哼，当我是白痴！”

沈万三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索性把心一横：“那你要怎么办？”

“怎么办？把那个戏园子给我再卖掉！”陆丽娘终于撒起疯来。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不，不行！”说着，他转身向厅外走去。在他身后，陆丽娘下了床，顺手将床边的一只大花瓶砸碎，发出极响的声音。

沈万三头也没回。

４素琴得知沈万三内心的真情，为了沈家的安宁，她让王信又将戏园子卖出。正值此时，朱元璋兵临苏州城下

在一个酒楼的雅座间内，连喝了几大碗闷酒的沈万三，终于酒力不能胜地伏在了桌子上。尽管这样他还想拿起一杯酒要喝下去。

“老爷，你不能再喝了。”王信劝着他。见他不听劝，王信不禁忧心忡忡起来：“唉，老爷你还要筹划着这次出海去南洋的事，本该潜心于商，可为那戏园子的事，又让家中闹得这个样子！”

“不卖，不卖！”酩酊的沈万三，醉意中还发出出自内心的呓语，“她要我将那戏园子卖了，不卖，不卖！”说着，他趴在桌上睡了起来。

王信在一旁看着，一筹莫展。忽然他想起不妨去找素琴来，这个铃，也许只有她才能解开了。想到这里，他伸手招呼着酒保：“酒保，你过来！”

酒保显然认识他这个大管家，忙不迭地走了过来：“王大人，有何吩咐？”

“沈老爷醉了，让他在这儿歇会儿，你帮我照看着些，我去去就来！”说着，王信离开了酒楼，来到了“近水楼台”大戏园的后台。

戏班子的人，正在练功。王信走来，刘老生连忙迎了上去：“王大人，你有何见教？”

当听说是找素琴时，刘老生连忙将他带到素琴练功的房内。

“你就是素琴姑娘？”

并不认识王信的素琴抬起头：“你是谁？”

一二一

当王信说明原委，素琴的心一会儿惊讶，一会儿委屈，一会儿又气愤起来。王信把她领到了那家酒楼。

雅座间内，沈万三还伏在桌上睡着。王信和素琴走了进来，他似乎感到有人来到了身边，他抬起头，醉眼蒙眬地看着素琴，像当日把晴儿错看成晓云一样，他又把面容酷似晓云的素琴当成晓云了：“晓云，晓云，你来了！”说着，他抓着素琴的手，双泪流了下来：“我真的好想你呀，当初真不该为了做那生意，把你送给人家，我好悔呀！”

素琴一任沈万三抓着她的手，泪水也流了下来。当王信给她讲起当初晓云去南洋的经过时，她这才知道事情的真相。此刻看着沈万三出于真情的话语，她也真正感动起来：“姐夫，我错怪你了！你家里弄成了这个样子！那个戏园子，姐夫既是买给我的，那我就做主，让王管家再去卖了。”

“不卖！不卖！”沈万三又迷迷糊糊地伏在桌上睡了。

出了酒楼，王信感激地对素琴说，有素琴这句话，他就可以放手去将那戏园子卖了，也许这样，能使沈万三家中稍稍平静下来吧。

可素琴看着王信，说出了一句让王信备感意外，但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的话：“王管家，这次又要去南洋，能不能带我也去？我和姐姐有十多年没见了！”

“这……”王信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素琴看着王信：“我知道，我尽管和姐夫并没有什么，他买的这个戏园子与其说是给我买的，不如说是给姐姐买的，但姐夫身边的那位，仍然不会见容于此。前两年，我在蠡口老家时，听说了褚家那位大娘子的事。现在看来，姐姐要是没去南洋，也不知她会是怎样，只怕不会活到今天呢？”

王信看着素琴，无语。他不能附和素琴说的，更不能指责陆丽娘。此时只是点点头说：“你去南洋，这样也好！”接着他看了看睡着的沈万三：“这些日子，我先让沈老爷回周庄住些日子，让他们家里先平静下来。”

“那你呢，什么时候去南洋？”素琴不放心地问。

“这出洋的事，唉，事情可多着呢！我这里还要做些准备。不过你放心，到时，我一定带你去。”

沈万三刚回到周庄，还没个把月，王信就也来周庄和他商量出海的事。正在这时，沈贵也匆匆地从苏州归来，神情紧张而又小声地对他说：“兄长，苏州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沈万三一惊。

“前些日子，朱元璋与张士诚争夺于湖州。不久前，朱元璋攻下湖州，和张士诚一起在高邮起事的李伯升都投降了，朱元璋翦了苏州外围的羽翼，现将攻打苏州，并发布了讨伐张士诚的檄文，檄文中列举了张士诚的八条罪状……”

“那苏州现在怎么样？”沈万三并不感兴趣政治家们互相攻讦的过程，他只关心这种政治角逐可能出现的结果。

沈贵看着沈万三：“看来苏州城不日将被围困。”

沈万三和王信交换了一下眼色。也许久经了元末的战乱，他们对之已不是十分恐慌了。

“王管家，苏州有变，你马上去苏州，准备应变之策。”

“老爷，那去南洋之事……怎么办？苏里哈他们要的那些货色都置办好了。出海的船也都已在浏河刘家港集结。”

“出海之事，照原计划进行。只是目前这两强相斗，可能倒会引发海禁松弛。王管家，你要静观事态发展，随时做好提前出海的准备！”

王信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一直佩服沈万三在处理与经商有关的突发事件时的能力。正在这时，年老的沈佑和王氏也不放心地走了过来。

“王管家！”看着王信要走，沈万三喊住了他，接着从身上掏出一张银票，给了王信：“你去了苏州，给张士诚送上这十万两银子的银票，兴许，他守城时也能派得上用场。”

“这个降元的家伙，你何苦要破财资助他？”沈贵对沈万三的这一举动倒奇怪起来。

沈万三摇头不语，他也说不清到底是出于个什么心理。

“你是留条后路？万一朱元璋进不了城，你就还可以和张士诚保持着关系？”沈贵推测地问。

“事已至此，我还能留什么后路？”沈万三苦笑笑。

“那你何至于此？”

沈万三叹了口气：“我也说不清楚！”

“你是希望朱元璋进不了苏州城？”沈佑在一旁说。

沈万三摇摇头：“张士诚妇人之仁，不足以成帝王业。朱元璋王者气盛，如日中天。这区区十万两银子哪里能挡得住他！”

“那你是，因为当初和张士德的友情？”沈贵知道乃兄重义的个性。

沈万三叹了口气：“他们弟兄毕竟过去也帮助过我，唉，如今人家落难，我总不至于隔岸观火、袖手旁观吧！”说着，他抬起头看着王信：“你去了苏州家中，丽娘那边，你也去劝劝她，我就这几天，准备回苏州。”

王信点点头，他知道当大事临头时，沈万三是决不会蜗居在小镇上的。

“万三儿哪，这兵荒马乱的，你，你还要去苏州？”年老齿瘪的王氏说着，接着她看了看沈万三：“万三啊，你现在准备着船队出航南洋，如果这儿呆不下去，我说你，也一起到南洋去躲避一阵子吧！到时把茂儿和旺儿都带上！”王氏讲的这个，是她和沈佑不知议过多少次的话题了。他们实在怕沈万三太富了，反而会祸及子孙。

“这个时候，苏州我不能离开！这一副摊子，太大了！”沈万三摇了摇头。

“到了这个份上，万三儿哪，你怎么还是忘不了要赚钱哪？”一辈子想发财的沈佑，到了此时也不禁有些痛心疾首了。

王信回到了苏州。

陆丽娘见着王信，立刻声音哽咽起来：“王管家，这外面又要打仗了，他，他现在在哪？”为戏园子的事，沈万三离家外出，陆丽娘起先赌气地不闻不问，可事到如今，却有些急起来了。

王信看着陆丽娘，劝慰地说：“夫人，我说你们不要再这样僵下去了。那个戏园子，我已经代老爷将它卖了。还有那位素琴姑娘，我这次去南洋，也准备将她带到她姐姐晓云那儿去。”

一二二

陆丽娘吃惊地：“她去南洋？她能愿意？”

王信本想说，这素琴姑娘不走，这里能安稳么？可话到嘴边却改成了：“不这样，那又怎么办呢？”

陆丽娘看着王信，神情倒急切起来：“王管家，你带了她去，可一定还要将她带回来！”

王信奇怪了：“夫人，这是为什么？”

陆丽娘知道，这素琴的姐姐晓云，沈万三是不得已才送给了那个南洋人的。要是如今素琴又去了，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很可能又被看成是她逼走了的。她怕沈万三会恨死她，更怕婆婆王氏的那张嘴。因此她看着王信说：“我不想让他们说我是逼死一个，逼走一双！”

王信立刻听明白了。他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她要是不回来，我们今后这日子，又怎么过得下去？”陆丽娘说着，委屈得几乎要落泪了。

“夫人，老爷和那姑娘根本没什么事。他可是把她当做自己的小妹妹待的！”

陆丽娘不想在这方面再说下去：“这，这要打仗了，还把我一个人撂在家里。哼，有时我想想，我要是嫁给了别人，唉，谁会这么待我呀？”

王信作为一个洞悉世事的老人，他理解陆丽娘说的，但他又不能助长她的这种想法：“夫人，怎么能这么说？再怎么你们也是夫妻么！老爷这两天也要从周庄回来了。我今天来为你们调和调和，他这回来，也是不放心着你……”

“不，他是不放心他的生意！他这人，我还能不了解？”陆丽娘一声冷笑。

“啊呀，我说你们不要老是针尖对麦芒了。”王信无奈地说着，“我这些日子，还得要忙着出海的事。我要是出了海，你们再闹起来，那就没人劝你们了！再说，下来这朱元璋和张士诚一番角斗，还不知是个什么结果。”

陆丽娘也感到必须收敛了，因此点了点头，说了声：“嗯！”

５“天日照尔不照我！”张士诚徒唤奈何的话，使人想起项羽乌江边的“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朱元璋和张士诚的角斗，很明显的是，张士诚老是走一步步臭棋，一直处于下风，以致到了这一年的十一月，朱元璋的军队已将苏州城围得个水泄不通了。其中徐达兵围葑门，常遇春围虎丘，郭兴围娄门，华云龙围胥门，汤和围阊门……

苏州城布防坚固，更加之城内粮草充足，朱元璋军队的几次强攻都未能奏效。朱元璋被迫采取围困战术。

苏州被围已五个多月了。这天在城外的营帐内，朱元璋与军师刘伯温正在看着苏州城防图。一个校尉前来禀报：“报告大王，今日徐达将军指挥众将士从苏州八城门同时攻打，但均无建树。”

朱元璋烦躁地挥挥手，校尉走了下去。

朱元璋看着图，心情沉重起来：“这苏州城围了五个月了，每天攻打亦不得下！如此下去，只恐有变！”

刘伯温指着苏州地图：“这苏州城，春秋时伍子胥建造时就造成这个乌龟形状，城高池深，这乌龟一缩头，倒也是神仙难下手！更何况，伍子胥筑城时，就曾深谋远虑地在城中留有南北二园，这南北二园专门在城被围时种粮食菜蔬以自救。”

朱元璋忧虑地叹了口气。

刘伯温：“不过，伍子胥筑城时，城内实是不足五万人，这南北二园生产的粮食菜蔬倒是可解决这五万人的食用。可如今，这被围的苏州城内，已不止三十万人，这生产的粮食菜蔬，已远远不够了。”

朱元璋：“城内据说是沈万三这些苏州富绅在资助着张士诚。张士诚妇人之仁，徒有东吴沃野千里，兵多粮足，不能成大业，那个沈万三何苦要押宝似的将宝押在张士诚身上！”

刘伯温劝朱元璋：“据臣得知，沈万三等对张士诚的勒索亦是无可奈何，再说他们在张士诚治下，不得不小心行事！”

“这些为富不仁的富户们，我从小给他们放牛时，就把他们都看穿了！”朱元璋幼时就萌生在心中的仇恨，此时又被激活了。

“大王，天下未定，不宜心胸狭窄地就事论事。况且，此等巨富，张士诚可利用之，我们大王何尝不可利用之？”刘伯温怕朱元璋因一时之忿，而走失着，故竭力劝之。

朱元璋也知道刘伯温说的是，只是从情感上说，他并不乐意，因而又点了点头。

朱元璋下书给张士诚，劝他投降，可张士诚不予回答。相反却在准备突围一拼。在盘门，他准备从常遇春的营地冲杀出去，但都遭到围城部队的抵挡。在狭窄而繁华的山塘街上，张士诚率他的皆银铠锦衣的勇胜军，号“十条龙”的精锐卫队出入阵中。这些卫队大部落水溺死。亲自殿后的张士诚也马惊堕水，几乎丧命。这才又缩回到苏州城中。

刘伯温叫来了降将李伯升——当初和张士诚一起在苏北起事的十八人之一——面授机宜。李伯升立即派他的门客去见张士诚。

一二三

李伯升的门客，本是张士诚的僚属，当然是熟悉的。这门客见了张士诚说：“大王当初以十八人入高邮。元兵在脱脱丞相的带领下，以百万围之。天不亡大王，遂有脱脱罢相、元兵溃乱之事。大王带领这支差点覆灭的孤军，入主三吴。有沃土千里，兵甲数十万，面南而称孤。如果大王于此时不忘高邮的困厄和教训，苦心劳志，收召豪杰，任用贤能，抚人民，练兵马，御将帅，有功者赏，无功者罚，从而使号令严明，百姓乐意归附，不但这三吴之地可保，而且平定天下也不是困难的。”

“天日照尔不照我！”张士诚沮丧地低着头说，“唉，事已至此，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门客看着张士诚，猛地想起《史记》里记载的项羽的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项羽不肯渡江东时，更说过几句名言：“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天之亡我，我何渡为”。此时，他看着无论是气势还是才能都远不能和西楚霸王相比的张士诚，心底里一阵冷笑。不过，他还是用一副热切的口吻说：“当时如果有人说这些，大王不见得会听得进。大王据守吴地以后，身边用的都是亲戚朋友，他们一个个锦衣玉食，歌童舞女，日夕酣宴。一个个更是收受贿赂，贪污腐化，带兵的都以为自己是韩信、白起式的将才；谋划者自以为是萧何、曹参的相才。一个个傲视天下，目中无人。可大王深居内殿，军队打了败仗不知，丢失了城池也不闻，即使是知道，也不加以过问，以致弄到了别人兵临城下这步田地。”

张士诚听到这里，泪流了下来：“对此，我也悔恨莫及，但我今天该怎么办哪？”

门客见火候已到，笑了一笑说：“我有一策，只怕大王不会相从！”

张士诚黯然伤神地叹了口气：“唉，大不了是死呗，我现在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不敢相从的呢！”

“死只要有利于国家，有利于子孙，那死则应当死。”门客说，“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只是自找苦吃了。大王难道没听说陈友谅的事吗？他跨有荆楚，雄兵百万。与朱元璋战于鄱阳湖时，陈友谅放火烧朱元璋的船，可老天却将风向他的船刮去，烧得他兵败身丧。天命所在，人力莫可奈何。大王今天想靠苏州城来抵挡，只怕也是天命难违。一旦变难于内，只怕大王欲死不得，生无所归，那时就悔之晚矣。小生为大王作想，莫如顺天之命，遣一介使臣，到朱公营中，告以归义救命之意，开城待命。大王也不失为万户侯。”

张士诚听了，想想与朱元璋同是起事之人，今降了他，世人面前又有什么颜面？再说，降了以后，天晓得会过些什么日子。与其到那时丢了颜面还逃不了一死，还不如就此挺到底，还不失一世英名。想到这里，他对劝降的门客说：“这事让我想一想。”

张士诚这一想，就再也没想出个下文来。事实是，他是宁可死，也不会降的。

又过了个把月，张士诚再次想从胥门寻机突围。适遇常遇春迎战。常遇春无法抵挡住张士诚的攻势。这时，张士信正在楼上督战，正当张士诚率军向前追杀之际，张士信突然在城楼上大喊：“兵士们疲劳了，快停止！”接着又鸣金收兵。常遇春乘机回杀过来，反守为攻。从此，张士诚被紧围在苏州城内，再也未能出城一步。

一日，张士信正在城楼上与幕僚们一起用餐，刚刚端了一盆桃子上来，张士信还没尝一口，突然从城外打来一个飞炮，张士信的脑袋被击得粉碎，这一来，张士诚更加惊恐和沮丧了。

傍晚时分，张士诚一人在吴宫内走着。想着这《吴都赋》中所说的这“大吴之巨丽”，想着这“煮海为盐，采山铸钱，国税再熟之稻，乡贡八蚕之锦”的富庶之地，如今却是离散狼藉。十一年了，在这块风流地温柔乡上，他和他的苏北弟兄们享过了多少常人没有享过的福，如今，这一切都要云散水流去，化为寂然天地空了。他当然知晓，苏州围困近十个月了，虽说是城内粮草丰富，但也经不起这十个月的围困啊！只是在深宫里的他，还不知道城内老百姓们的苦不堪言。

然而，当张士诚听说，城内粮草已尽、百姓饥苦，一只老鼠可卖价百钱，飞鸟一只卖到白银五钱，城内树皮草根人人掘而食之，满城已见不到一根野草时，却呜呜地哭了起来：“是我，是我害苦了全城百姓啊！”

他想到了张士德，想到了沈万三，也想到了苏州富户给他的支持。然而谋事在人、成事可在天啊。当然他不知道，已悄然去了浏河的沈万三，这时正在望江楼上，和陆丽娘、大姑等为王信饯行。王信此番出海带去了晓云的妹妹素琴。更令张士诚不知晓的是，朱元璋攻打东吴，倒使他张士诚那些巡查海禁的卫士都作鸟兽散去了。

鹬蚌相争，沈万三这个老渔翁得利。他的海上贸易倒更无掣肘了。

就在沈万三在望江楼上住下时，朱元璋的大将徐达下令总攻。朱元璋军先攻破了葑门，常遇春也打开了阊门。张士诚的部将们死的死、降的降。

打着“朱”字旗号的朱元璋的士兵呐喊着冲进城内。

在万寿寺东街的路上，张士诚得知朱元璋军攻破了城池。他吩咐宫人，打道回宫。回到宫内后，在吴宫内的殿上，张士诚吩咐摆上酒宴，端坐着独自饮起酒来。一个宫人侍立在他身旁。张士诚放下酒盏，看了宫人一眼说：“将众嫔妃和教坊乐师们都给我叫来。”

宫人对着宫外大声地喊着：“请诸位嫔妃和教坊乐师觐见大王！”

未几，诸位嫔妃和教坊乐师们走进宫来。张士诚看了他们一眼，喝了杯酒说：“众嫔妃且歌且舞吧！”

宫人大声地：“动乐！”乐声起，嫔妃们翩翩起舞。张士诚看着且歌且舞着的美女们，面无表情。

一个妃子边舞边唱起曲子来：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日归为臣虏，沈腰潘鬓销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张士诚身后的一位大臣指斥着乐师：“为什么要唱南唐李煜的《破阵子》？这可是亡国之音！”

一二四

张士诚挥手阻止那位大臣的指斥：“是我让她们唱的。国已经亡了，就让她们唱吧，跳吧！”说着，他站起，蹒跚着走到他的妻子刘氏面前，执住她的手说：“王后，我败了也将要死去，你们又将如何呀？”

刘氏也拉着张士诚的手，流着泪说：“大王且宽心，我不会有负于大王。”说着刘氏拿出几块金元宝，给了她幼子的奶妈，让她抱着两个幼子赶紧出宫。然后，她让人在沈万三当日为张士诚在宫内筑的高耸的齐云楼下，堆上柴草，然而让宫人将张士诚的嫔妃群妾和侍女们都赶上了楼。

楼下点上了火，霎时，齐云楼笼罩在一片烟火之中。

齐云楼下，张士诚看着楼上他的妻妾嫔妃们哭着喊着叫着，却反常地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等等我，我也要来了！”

张士诚回到殿上，在大殿的梁上套了一个绳套，张士诚踏上一椅，接着将头套在了绳套之中，双脚一蹬，整个身子便悬了起来。

正在这时，朱元璋军队在一位将军的指挥下冲进了宫内。

那位将军见自缢的张士诚悬空吊了起来，急忙大步上前挥剑斩断绳索，张士诚从空中又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这时，朱元璋在徐达、关帷等人的簇拥下，也走进宫来。

张士诚被几个朱元璋的士兵半扶着坐在地上，他看了看朱元璋和周围的士兵，叹了口气。

朱元璋坐到张士诚原先坐过的位子上，他看了张士诚一眼，语含讥讽地：“张九四，你宫内的宝物藏在什么地方，你还没告诉我，就这么急着要想走了？”

张士诚闭目不语。

朱元璋得意地一笑：“你，你说话呀！”

张士诚睁开眼，一通怒骂：“你要我说些什么？你这个当过贼的小和尚，除了凤阳皇觉寺里的那只香炉，你这辈子没见过宝物还是怎么的？有本事，让有钱的富户们给你送啊！”

“你！”朱元璋怒起拍案，接着他又悠然地坐了下来：“我知道你，他们富户会给你送，可是江山没有了，再有人送，这还有什么用啊？哈哈……”

“江山得失，乃是天意。可我张士诚守这苏州，全城百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坚而守之达十月之久，这种仁政的名声，只怕你不会有吧！”

“呸！”朱元璋轻蔑地，“妇人之仁，何足道哉！”

张士诚站了起来，愤怒地指着朱元璋大骂：“你这个大麻子，除了点子多，你还有什么？”

朱元璋也大怒起来：“来人哪，将这个逆贼，给我拿下，杖杀于此！”

朱元璋的几个卫士，从殿内取下一根根廷杖，围了过来。张士诚闭目，等待受刑。

朱元璋朝身旁的关帷使了个眼色，已成为朱元璋手下重要幕僚的关帷会意地点点头。

关帷走到张士诚身边：“我说大王，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已兵败如此，还何必如此不识我们大王的抬举呢？”

张士诚睁开眼，嘿然一笑：“我上吊自缢，气已经断了，神游冥府，却又让我暂且回来，有一事相告，你要听吗？”

关帷十分惊奇：“什么事？”

张士诚哈哈大笑：“判官让我告诉你们，朱麻子生性多疑，可共患难而不可共享福。你们这些朱麻子身边的人，日后的下场抽筋剥皮、满门抄斩的有的是，说不准，比我还不如！”

朱元璋大怒，下令：“行刑！”

卫士们乱杖齐下，张士诚被杖杀于殿上。

朱元璋走到张士诚满身是血的尸体旁，用脚踢了踢：“给我将他拖至山坡暴尸，派卫兵守卫，任何人不得收殓。”

一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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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新皇登基旧人下囚

１沈万三不忍张士诚被暴尸，贿赂守尸的卫士，终将张士诚尸盗出、入土。为发泄对朱元璋的不满，富户们在张士诚墓前筹划着“狗屎香”

沈万三从浏河回到苏州，苏州已改朝换代了。

至正二十七年（公元1367年）朱元璋攻占苏州，张士诚的吴国灭亡。府治也从张士诚时的“隆平郡”改为“苏州府”了。

当沈万三听说张士诚被朱元璋杖杀，且被暴尸至今时，再也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他不是认为张士诚对自己有什么大恩大德，然而自思和张士诚的种种关系，尤其是自己的发迹，几乎都是在张士诚治下的岁月里，如今此人逝去，却不能不令人唏嘘泪下了。

他打听到了张士诚暴尸的地方，来到了这个荒坡。

荒坡上的一块空地上，张士诚被一领芦席盖着。由于时日已久，尸体已严重腐烂，发出阵阵臭味。不远处，一老一少两个士兵掩鼻守卫着。

年轻的士兵牢骚满腹：“我俩真倒霉透了，天天守着这个臭气熏天的死人。”

那个老兵油子显然倒不认为有什么不好：“嘿，还是守着死人好哩！这总比到前方去卖命强。”

“你看哪，这上面都爬满了蛆，恶心不恶心哪？”那个小兵还是一百个不乐意。正在这时，他看见沈万三和两个家人走来，不由得大喊起来：“喂，喂，吴王有令，任何人不许靠近，否则以同党论处！”

沈万三停下来，接着从家人手中的汗袋里取出几瓶酒和一些熟食，向那两个士兵招着手。

老兵油子见了酒，来劲了，连忙拖那个小兵一道走了过来：“你这，你这是给我们喝的？”

沈万三席地坐了下来：“我来陪二位喝几杯！”

老兵和小兵也赶紧坐了下来，接着拿起酒瓶，对着瓶口就喝了起来。

老兵喝了几口酒，抹了抹嘴，看着沈万三：“这位老爷，你有什么事吧？”

沈万三从身上取出两锭金灿灿的金元宝：“我想让二位发个财，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老兵和小兵都愣住了，眼光直直地盯看着金元宝：“老爷，你，你要干什么？”

沈万三指指不远处芦席下的张士诚的尸体：“这是我的一个朋友，死了都这么些日子了，还没入土为安！我想请二位高抬一下贵手……”

小兵闻说，有些胆怯起来：“这，这不行，要是大王知道，我们就没命了！”

沈万三看着他们嘿然一笑：“我怎么会让二位为难呢？再说这尸体，早已烂得面目全非了，我在山下准备了另一具尸体，只是想换一换！”

小兵不知就里地偷偷抬眼看着老兵，老兵却依然在看着那元宝，接着他从沈万三手里拿过金元宝，把玩起来。

沈万三小声地说着：“只要二位只当没看见，那这元宝就是二位的了！”

老兵看着手中的元宝，接着莫测高深地嘿嘿一笑，又把元宝还给了沈万三。小兵在一旁踌躇地不知说什么，接着他又看着不言语的老兵，小声地怂恿着：“我俩当一辈子兵，也弄不到这么多钱哪！我看就让他换吧！我们有了这钱，干脆回老家去，不当这个兵了。”

老兵看着这个稚嫩的小兵，世故而又老到地说：“他这钱，也给得太少了，咱俩可是拿命在换哪！”

沈万三闻说，又从身上拿出两锭金元宝。在他取出元宝的当儿，那个老兵、小兵都在偷偷地用眼角看着。

沈万三将元宝拿在手里：“如果二位觉得为难，实在不想要这元宝的话，那……”

沈万三的话还没说完，老兵和小兵就各抢了两锭元宝在手里，喜滋滋地看着。沈万三见状，悄悄地对身后的家人使了个眼色。

家人拿起酒杯等向荒坡后的山上走去。沈万三也跟着向山上走去，接着他回过头，招呼那两个士兵：“你们快来呀！”

老兵和小兵也跟着向山上走去。就在沈万三和那两个士兵又在喝酒的当儿，山下一行人抬着一具尸体向山上张士诚暴尸处走来。

一二六

四个金元宝的代价，沈万三换下了张士诚的尸体。他又偷偷地将张士诚葬在了斜塘乡的盛墩村（今属苏州工业园区）的农田中，并在坟墓前立了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张吴王墓”几个大字。

下葬那天，沈万三和陈泰等几个苏州的富绅，各人手持一炷香在张士诚墓前祈祷着。朱元璋入主吴郡后，首先用重赋税来报复苏州人对张士诚的支持。其次，他将当时张士信所任用的黄敬夫、蔡文彦、叶德新这三个弄权舞弊的心腹抓来，绑在树上，剖开他们的肚子，把他们风成了人干，以印证那“丞相作事业，专凭黄蔡叶，一朝西风起，干瘪！”的民谣。对支持张士诚的那些富户们，他一时还没想出个罚治的法子。但仅这些已引起苏州那些富户们的惴惴不安了。

此时，在吴郡故主张士诚的墓前，沈万三抬起头，看着其他的富绅：“朱元璋打下苏州课以重赋税，他是在报复苏州富绅当时对张九四的支持呢！”

“其实，我们那时也是没办法呀！”陈泰委屈地说着，“朱元璋怎么能这样子待我们？我们那时哪里会那么死心塌地地跟着张九四啊！”

另一个瘦瘦的富绅看了陈泰一眼：“据说朱元璋是放牛的出身，唉，不管我们当时支不支持张士诚，这个姓朱的他见了有钱人，总怀着一份恨意呢！”

瘦子的话引起了富绅们的一阵议论：

“是啊，不比不知道啊，如今和张九四时相比，那时的赋税，的确是轻呢！”

“早知这个朱元璋这么辣手辣脚，当时倒是应该全力支持张九四守城！”

“张九四当时怎么会投顺了元朝廷，唉……否则哪里会到这地步！”

“他在世的时候，倒没感到他的好，倒是他死了，这才感到还是在他治下时，我们多少还自在些！”

沈万三默默地听着众人的议论，接着又换上一支香点燃：“我们烧的这个香，就叫九四香吧！”

“九四，你是说为张士诚烧香？”陈泰瞪着浮肿的眼：“你这不是把大家都往朱元璋的刀下拖么？”

那个瘦瘦的富绅也点着头持重地说：“是啊！这不妥，这样正是给朱元璋剿杀我们提供了口实！依我看，不如改一下，苏州话中‘九四’和‘狗屎’谐音，我看就叫狗屎香更好些！”

“好！”沈万三点头道：“这改得好！”

２《小放牛》终于《大登殿》，只是家乡灾民的呼喊，越发使朱元璋对苏州的富户难抑愤恨，更何况他知晓了那为张士诚张目的“狗屎香”

在围剿张士诚的同时，朱元璋已在为开国定都、登基称帝做准备了。

在围着姑苏城的同时，应天新城拓筑工程基本告竣。登基的大殿也即将破土动工。

对那个有皇帝之号的小明王韩林儿，朱元璋派人去接他，孰料在渡江时，这位皇帝却在江中淹死了。是上天的安排，还是刻意的谋杀，这也许只有朱元璋知道了。

张士诚灭亡之日，正是朱元璋登基的宫殿落成之时。

《明史》载：太祖洪武元年（公元1368年）春正月壬申朔，四月乙亥，上祀天地於南郊，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号曰大明，建元洪武。

正如两个折子戏的戏名所说，《小放牛》终于《大登殿》了。

明皇宫乾清宫内，朱元璋端坐着，群臣朝拜，鼓乐齐鸣。

朱元璋看着下面的文武百官，看着他的左丞相李善长、右丞相徐达、御史中丞刘伯温，得意地笑了。

然而当登基大典后，朱元璋乘着打着黄伞的马车从皇宫内出来，在宫外却遇到一群要饭的农民跪在皇宫的台阶前。跟随着皇辇的宫人和卫士们要将农民们赶走，朱元璋摇摇手。

农民们看见皇上的马车过来，齐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朱元璋高兴地停下马车，正想站起来说几句话，可不料农民们一个个却大声地喊了起来：“求皇上给我们饭吃！”

朱元璋听着那些农民操着他熟悉的乡音，不由得探出身子，问那些农民：“你们是哪里人哪？怎么都不在家里种田，却到这里来讨饭呀？”

农民们一个个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我们是皇上的同乡，从安徽凤阳来的呀！”

“家乡十年九灾，我们在家里活不下去了……”

朱元璋神情黯然，过了一会，他对骑马跟在身后的关帷说：“你去，给这些农民们施舍些吃的！”

新当了皇帝，朱元璋本想到外面去兜兜风，过一过帝王瘾，但却被家乡出来逃荒的农民们败了兴，哪里也不想去了，径自回了宫。

宫内，朱元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可耳朵内老响起那些农民们的呼喊声。他那从淮西时就一直跟着他的老伴马皇后走了过来：“皇上，请及早安寝吧！”

朱元璋看了马皇后一眼：“皇后，不知怎么我一静下来，就听见家乡那些灾民们的呼喊。”

“你也别去想了，下面的人，已给他们施舍了粥饭！”马皇后看着他说。

“施舍了这一顿，可明天呢？后天呢？”朱元璋叹了一口气，“天下还有多少忍饥受寒的百姓啊。孔子说，不患寡而患不均。我饿过，也造过反当了皇帝，因此我深知孔子这句话的深刻之意。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不拉平这个不均，嘿，难免有人还会要揭竿而起，更难免有人称王称帝！”

一二七

马皇后点首。

朱元璋抖了抖身上的龙袍：“你别看我穿上了这个。唉，这事要处理得不好，我们还得下台去当草寇！”

“难得皇上一片爱民之心……”马皇后说。

“不！这不是爱民。”朱元璋打断马皇后的话，“这是我爱我自己！关心着我这皇位的稳固！你没听说，在马上能得天下，可在马上却不能治天下呢！”

“说到治天下，孔子他也说过，不患贫而患不安。老百姓不能安定，这国家就不能安定呢！”

朱元璋：“是啊！要让老百姓安居而乐业，否则，不安居，不乐业，这非但穷民难治，就是有些富民也难治呢！”

马皇后不知他怎么又说到了这个上，不由试探道：“皇上这是指……”

“我是说苏州那些当初给张士诚出钱的富户们，听说他们对寡人颇有怨言呢！过几日我想去苏州私访私访，看看那些当初舔张士诚屁股的富户们，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又到底想干什么？”

“皇上，天下初平，尚不安定，皇上去私访，这太不妥！”马皇后显然并不放心。

朱元璋一笑：“没事！我和关帷一起去，他过去可在苏州呆过呢！”

“那我也去！”马皇后说。

几天以后，在苏州巍峨的阊门城楼下，身着微服的朱元璋和关帷走着，几个宫廷的卫士，也穿了便服在朱元璋的前前后后走着。

当他们走到阊门酒楼前，正看见陈泰醉醺醺地被他的两个侍妾扶着，从酒楼内痴笑着走出店堂，接着就大口大口地在路边呕吐起来。

闻着飘过来的酒臭气，朱元璋停住脚，厌恶地看着正呕着的陈泰，接着他问关帷：“这个胖子是何人？”

关帷见了陈泰本想避开，怕陈泰认出他来，毕竟当初自己只是他的一个管家，但转而一想，此时自己已是皇上的人，犯不着怕他了。见朱元璋问他，他颇为轻蔑地看了一眼陈泰：“此人这是苏州另一有名的富户，姓陈，名泰，绰号叫陈肥商。”

朱元璋看着被人扶上轿子的陈泰，忿忿地说：“嘿，他可是脑满肠肥啊！这种人，看那样子，就不像是个好人！”

关帷也附和着说道：“是啊，这些为富不仁的家伙们，都不是好东西。”

他们离开了阊门，从中市走入了一条水巷。在水巷深处的一间老房子的墙角处，几个老者每人手持一香在祈祷着什么。

朱元璋和关帷走过去看着他们烧香。朱元璋因不知吴地风俗，于是问关帷：“他们在烧什么香？这是苏州的什么习俗？”

关帷摇摇头：“不知道！”

“你过去问问他们！”

关帷过去操着吴语问一老者：“老伯，你们这是在烧什么香哪？”

“狗屎香！”老者莞尔一笑，似乎在笑着关帷这个苏州人的孤陋寡闻。

关帷还是没听懂：“什么狗屎香哪？”

老者看着关帷：“狗屎香么，就是九四香！现在家家人家都在烧呢！”

当朱元璋和关帷走到水巷河边时，朱元璋还是困惑地看着关帷：“九四香？什么九四香哪？”

关帷其实早已知道吴地百姓对张士诚的那层怀念，尽管他们并非是要再回到张士诚的治下去，但他们却是巧妙地借此以表达对朱元璋的不满。全城家家人家都在烧这个香，这背后岂止是风俗，更多的是民情。他觉得应当将这一情况禀告皇上：“皇上总知道张士诚的小名吧？”

“他叫张九四！”猛然，朱元璋醒悟过来：“哦，是这么个狗屎香！”说着他愤怒起来：“你去传旨苏州知府，要他下令，禁止老百姓为张士诚张目，禁止烧这个狗屎香！”

３对朱元璋的不满，又借灯谜的形式发泄了出来。不过，这次是借攻击大脚马皇后为由头的。昔日窃饼焦胸的往事，使朱元璋难抑愤怒

苏州官府晓谕各家禁烧狗屎香的布告贴在了各个城门口。

这布告反而使老百姓的反朱情绪更加炽烈了。有人公然不买账，有人甚至在大街上骂起朱元璋来。官府抓了一些人，绑在衙门前示众。许多人怕了，但更多的却是变换了方式。

这天在建于宋代的道家圣地玄妙观内，占卜的、算卦的、耍猴的以及各种各样的小贩摆的摊前，人来人往，人声嘈杂。

朱元璋和关帷也在人群中。

玄妙观的两边廊下，挂着一盏盏纸灯或绢灯，上面写着谜面并标明谜格和“射××”等字样。谜灯下，站着一个个仰着脖子看热闹的人。

沈贵和几个士子也一起在看着。

一个士子喊沈贵：“沈贵兄，你看这条谜。‘官场如戏’，射《四书》一句。”

沈贵思索片刻，说：“‘仕而优’！”

那人钦佩地：“沈贵兄，你真是才思敏捷！”

一二八

朱元璋和关帷也过来看那条谜。朱元朝沈贵看了一眼，心想这个读书人倒是有点学问。关帷也在盯住沈贵看，他觉得这张脸似乎像一个人。但是像谁，他一时想不起来。

朱元璋挤在人群中看花灯上的另一谜。花灯上的谜为一画谜。谜面为一怀抱西瓜的大脚夫人。要求打当今一名人，中者可得一走马花灯。

灯谜下人们看着、猜着，有的在摇头晃脑自鸣得意地说猜着了，有的在怂恿着别人上前揭谜。但都无人真正上前揭谜。

沈贵走了过来，笑了笑，走上前揭下谜，说：“此画上的大脚女人，怀抱西瓜，这可是大脚淮（怀）西名妇人，定是指当今马皇后。”

众人哄笑起来，那种哄笑将对朱元璋的所有不满都发泄了出来。

一人高喊起来：“马皇后乃当今贤后，她那双大脚能帮老头子坐稳江山。”

“皇后那双大脚，可是八寸大金莲呢！”另一人，也轻薄地笑着说。

站在人群中的朱元璋面色变了，他看了看汹汹的人群，拂袖离去。关帷看着沈贵，随即和一身后的随从耳语了几声，嘱他务必盯住这个沈贵。

随从点了点头，接着挤到沈贵身边。关帷看了随从和沈贵一眼，挤出人群，走到朱元璋身边。

朱元璋停住脚步，气冲冲地对关帷说：“你，去把苏州知府给我叫到行宫！”

关帷拱了拱手：“臣领旨！”

行宫内，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州知府，不禁大骂：“你身为知府，这苏州可是你的治下，在你辖治之下，大庭广众之中，有人竟敢辱骂皇后……”

朱元璋当皇帝时，身边早已是嫔妃成群了，但是，他对任何一个他所宠幸的妃子都告诫说，皇后母仪天下，谁要是对皇后无礼，他朱元璋可不管她是不是有理，一律杀无赦。

朱元璋对马皇后的情感，始于他当时投奔滁州郭子兴之时。

那年，在三岔口，他和沈富分手以后，投军来到滁州白莲教的堂主郭子兴家中。

郭子兴正在准备起事，到处搜罗人才，见了面有异相的朱元璋，忙把他迎到厅中。没多少日子，郭子兴就把朱元璋引为心腹了。

郭子兴因事常外出联络，家中就他的妻子张氏在家主事。这个张氏夫人生有三子。长子已死，身边只有两个儿子，另还有一个义女马秀英。这张氏夫人本是心胸狭窄之人，且凶悍异常。她见郭子兴喜欢上了朱元璋，生怕郭子兴将教中的权力给了朱元璋，而夺了她的两个儿子的利益，因此，想方设法要逼这个小和尚自己走掉。她采用的办法倒也简单实用——饿他。让他受不了了，自己逃掉。

每天只喝些薄如清水的粥，没几天，朱元璋这个精壮汉子就给饿得头昏眼花、浑身无力了。张氏这种刻薄的做法，引起了郭子兴的义女马秀英的不满。她在张氏手下，也是备受这个女人的虐待，此时惺惺惜惺惺地心中暗暗对这个小和尚同情起来。

这天，在郭家的庭院内，不知为了什么，张氏又将一个丫环吊起鞭打起来。丫环满身是血，正大声地讨饶着。

饿得昏昏沉沉的朱元璋在他的房中，听着那丫环的叫声，感到这个张氏实在难以容人，看来要好好考虑是不是离开这里了。正在这时门开了，马秀英走了进来。

朱元璋一惊：“小姐，你怎么来啦？”

马秀英不言语地从身上取出两只馒头递给朱元璋。朱元璋迟疑地接过，也许是饿急了，他很快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吃完了一个，抬起头：“你养娘要是知道了，会惩罚你的！”

“你快吃吧！”马秀英怜爱地说着，“你这么个汉子，她每顿只给你喝点粥，这怎么行啊？”

“我想离开这里，可老爷又不在家，等老爷回来，我这儿不想呆了！我看你在这儿也过的不是人的日子，到时，你和我一起走吧！”

“再说吧！”马秀英低下了头。

几天以后，朱元璋早上喝了碗粥到山上去打柴，可到中午，张氏也不让人去送饭。郭家吃饭的时分，马秀英念挂着山上的朱元璋，偷偷进了厨房，在灶上烙了块饼。马秀英烙好一张饼，连忙双手呵着拿着，向外走去。马秀英走到廊下，突然看见张氏正从远处走来，不由得急转过身，情急中将那张刚烙好的饼揣进怀中，又转过了身，向张氏走去。

一二九

直到张氏走了过去，马秀英看着她消失了的背影，这才从怀中拿出饼，急急忙忙地向山上走去。

山间，饿得头昏眼花的朱元璋见马秀英来了，高兴得迎了上来。他接过马秀英拿出的饼，大口大口地吃着。不一会儿，饼吃完了。显然并没吃饱的朱元璋看着马秀英：“你就只带一块来？”

马秀英苦笑笑：“嗯！”

朱元璋抹了抹嘴：“马小姐，这些日子真亏得你照顾我，否则我要么饿死了，要么饿跑了。”说着，他走到马秀英身边，双手搂抱住马秀英。

马秀英被饼烫伤的前胸碰着了朱元璋，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啊唷”，接着身子瘫倒了下去。

朱元璋大惊：“马小姐，你，你怎么啦？”

马秀英睁开眼，看着朱元璋，只是哭着。

朱元璋发急地：“你，你哪里疼？”

马秀英摇摇头：“没，没哪里疼！”

朱元璋：“不！你一定要告诉我，谁怎么你了？”

马秀英在地上坐起，只是低头哭着。

朱元璋：“秀英，你说，你说啊！”

马秀英看着朱元璋：“我知道你在山上饿着，偷偷给你烙了这块饼，路上碰着养娘，我怕她发觉，就，就……”

朱元璋：“就，就怎么啦？”

马秀英低下头：“就，就把那滚烫的饼揣在了怀里！”

“啊！”朱元璋大惊，“那么烫的饼，怎么能放在怀里？你，你烫着了哪里？”

马秀英头低得更低了：“没，没烫着哪里……”

朱元璋不信地：“不！你让我看看，烫着了哪里？”说着他掀起了马秀英的衣衫。

“你别乱动，我，我告诉你！”马秀英情急地抓住朱元璋的手。

“那，烫着哪儿了？”朱元璋停下了手，但仍在追问。

马秀英低下头，她怕朱元璋再造次，无奈地说出了实情：“烫，烫着了奶子，可能起浆泡了。”

朱元璋愣愣地看着马秀英，一行泪从脸上流下：“姑娘为了我，吃这份苦，我朱元璋如若将来得志，决不忘了姑娘的恩德。假若日后负心，天地不容！”说着，他双腿弯下，跪了下来。

马秀英见状，连忙来扶朱元璋。朱元璋不肯起身，马秀英一拉，二人都立足不稳地歪身倒在了地上，马秀英压在朱元璋身上。马秀英抬起头看着朱元璋，朱元璋也看着马秀英。马秀英一行泪流了出来，接着俯身倒在了朱元璋怀里，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朱元璋看着马秀英：“我们不要只管哭了，你那灼伤的地方，到底怎么样了，待会我去找些烫伤药来给你敷！”说着，他怜爱地伸手要替马秀英解开胸前的钮扣。马秀英看着他一片至诚的样子，不再拒绝。

朱元璋解开马秀英的衣衫，接着又将她贴胸着的粉红色的肚兜也掀了起来。

马秀英的奶子上，已是四五个透明的浆泡。朱元璋看着，真是怜爱和悔恨交加：“我真该死，还嫌你饼拿得少呢！唉，你怎么不早说呢？”说着，他深情地把自己的脸靠在马秀英的乳沟上。

显然，朱元璋的脸碰着了马秀英奶子上的浆泡，马秀英脸上露出痛楚的表情，她竭力隐忍，只是禁不住用自己的双手抱着朱元璋的头，随即又急促地发出了一声：“啊唷！”

朱元璋赶紧抬起头：“你怎么啦？我弄痛你了吗？”

马秀英低头笑笑：“没有！”说着，她不好意思地放下肚兜，接着慢慢地扣起衣襟上钮扣儿，一双眼睛愣愣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动情地抓住马秀英的手：“我一定要娶你！要是有一天我做了皇帝，你就是皇后。”

马秀英抬起头：“我是个大脚！”

朱元璋：“大脚，大脚怎么啦，那是天足！天生的！”

这段窃饼焦胸的故事，在朱元璋心中藏得太深太深，深得无人可以摇撼。此时，在苏州这个地方，居然有人敢对皇后这么无礼，朱元璋当然是震怒异常了。

一三零

那个跪在地上的苏州知府此时也嗫嚅着：“皇上息怒，卑职这就令部将去捉人！”

马皇后走了过来，劝着朱元璋：“皇上，当年陛下怀远兵败负伤，后有追兵，走投无路，我这双大脚背着陛下逃匿深山，时人皆称我为大脚娘子。我以此为荣，陛下当日亦并不生气。还说我是天足，天生的呢！可今日为何生气了呢？对待百姓决不可不教而诛，而应从教化入手，使百姓能知礼仪，才可以正民风。”

朱元璋看了马皇后一眼，对知府说：“皇后发话了，你别派人去抓什么人了，这人山人海的，又到哪儿去抓？”

“是！只是那些刁民，卑职派人去查查！”知府恭敬地说。

关帷站在一旁接话：“启禀皇上，小臣已着人去跟着了那个刁民！”

朱元璋一喜：“哦！”

对他来说，抓不着那当然是给皇后一个面子，可如果能抓着的话，那当然是要抓的。

４被追捕的沈贵，无意中演绎了一个“福倒了”的民俗，只是为避官府揖拿，他和沈万三躲进了太湖中的小岛，王信和素琴从南洋归来

晚，沈贵正在深巷中走着，那个奉关帷之命的随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想知道沈贵住哪儿。沈贵起先并无知觉，可当他从吴趋坊拐向另一条巷口时，在转弯口，他发现了后面跟着的人。他赶紧绕到了黄牛坊桥，回眼看看，那个随从依然跟在身后。

沈贵蓦地急出一身冷汗，情急中，他又转入汤家巷，想起苏州一位士子住在这里，他看了看身后，急忙拐入一所大宅子中。

那个随从走到大宅子前，他朝前朝后，又朝里朝外地看了看，断定沈贵是进了这大宅子中。苏州的大宅子，门面都是较小，且式样都差不多。这个从应天来的随从，对着门口看了看，怕过后再来时记不起，就从这大宅子对过的一家民宅门上贴着的一副对联“竹报三多；梅开五福”中，撕下那下联上的一个“福”字，沾了沾口水，倒贴在沈贵走进的那所大宅子的门上。

夜半时分，沈贵想那个家伙肯定找不着他了，于是从那所大宅里出来，两个书生模样的朋友也跟着送了出来。

书生们拱拱手：“沈贵兄，夜深了不远送，请多小心！”

沈贵也拱着手，眼睛却四下里看着，一下子他注意上了门上那个倒贴着的“福”字。

沈贵指着那字：“你们这门上过去可贴过这倒着的‘福’字？”

年长的书生惊异地看着那字：“没有啊！过去从来没这样贴过呀！”

“福倒了谐福到了！这可是个好口彩呢！”另一个年少的书生笑着说。

年长的书生看了看对过门上那副残缺的对联，接着又从自家门上伸手揭下这“福”字：“这是从对面门上撕下，用口水粘上的。你看，这还没干呢！”

沈贵想了想：“走，我们再进去！”

年长年少的书生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沈贵已回到他们的书房，他裁开一条红纸，接着在上面写起一个个“福”字来。他们很快就明白沈贵的用意了。

连夜，他们将这一小块一小块的“福”字倒贴在这条巷中的一家家宅子的门上。

第二天天亮，当那位随从带着一官府的差役们来到这条巷子时，被这整条巷内每一户人家门上都倒贴着的“福”字弄糊涂了。差役们问那个皇家随从：“这家家门上都有这倒贴着的‘福’字，我们抓哪一家的人哪？”

皇家随从恼怒了，他恨恨地骂了声：“好个刁民！”接着下令将整条巷子的男人都抓起来，严刑拷打，追问昨晚来过的沈贵的下落。

那个年少的书生，吃打不住，供出了沈贵，并说他的哥哥就是苏州的大富豪沈万三。

沈万三也很快知道官府正在追捕沈贵的事。

这天在沈万三的家中，沈万三、沈佑和沈贵在商量着如何应对。紧张的气氛中，沈佑痛斥起沈贵来：“朱元璋对当初苏州富户支持张士诚，本来就想动手，你这不是给他口实么！再说读书应知礼，你这个读书人如何做这种下三烂的事儿？猜什么谜哪？”

“爹，再埋怨也没有用！”沈万三看着神情沮丧，低着头的沈贵说，“事已至此，还是想个躲避的办法吧！”

“沈贵，你给我到太湖别院中去住些日子，不准随便离开那个岛子。”沈佑对着沈贵说。接着他回头对沈万三说：“这个朱皇帝，一直看着你们这些大富人不顺眼，我看你也去那里住一些日子吧！”

太湖别院是沈家前几年在太湖中购置的一处地产。小岛上也只是些茅屋，不显山、不露水的目的，就是为特别情况下躲避追捕而准备的。

沈万三他们在太湖别院住下没几天，一个家人就从苏州来到这岛上。他见了沈万三禀报说：“老爷，王管家和素琴小姐他们从南洋回来，想明天赶来太湖中见你，又怕不太方便，特遣小人来讨个见示！”

一三一

听说南洋船队平安归来，沈万三略感慰藉。只是听说素琴又回来了，他倒感到惊诧起来：“素琴，她怎么没留在她姐姐那儿？”

第二天，王信和素琴来到了湖中的岛上。在岛上的湖畔水榭中，沈万三和王信、素琴边品茗边聊着天。

沈万三看着王信和素琴：“苏里哈和晓云他们好吗？”

“他们一切都好，只是他们听了苏州这里的情况后说，很为老爷担心，说老爷如在这里日子不好过，就到他们南洋去。为此，我从这次生意中支了笔钱给晓云，让她为老爷在南洋置了些产业。现在这些产业，都聘了当地人在管着。”

沈万三心中一阵感动：“王管家，真难为你们了！”说着他转过脸，看着素琴：“素琴，你怎么也回来了？”

素琴看着沈万三，心里却一下子想到在南洋姐姐那儿时的情况。

颠了几多风浪到了南洋姐姐的家中，当和姐姐见面时，她们俩都哭了。

当问起沈万三的近况时，晓云泪流得更多了。许久，她抹了把泪看着素琴：“真没想到，沈老爷内心是这么清苦！”说着她感慨地：“唉，一个人呀，没个贴心的人，有那么多的钱又有何用？我在这里，苏里哈离不开我，否则我真想回去照顾他！”

听了姐姐的话，素琴倒有些诧异了。她一直以为姐姐也一定恨这个奸商：“姐，他为了赚钱，把你送到南洋来，你竟一点也不恨他？”

“不恨！”晓云点点头说，“他其实也是舍不得我离开他的！”

素琴也说起了那天的事：“他那天喝醉了酒，说他对这件事一直很后悔！我也知道，他对我好，实际上是为了还对姐姐的一桩心债！”

晓云看着素琴，许久后说：“妹妹，你还是跟王管家一道回去吧！”

素琴吃惊地问：“姐姐，为什么？”

“那个陆家的大小姐，一直和他疙疙瘩瘩，我担心，说不准哪天她会离开他。如果那样的话，你代姐姐我照顾他吧！”

素琴摇摇头：“不！”她毕竟是个大姑娘，她不想做他的不知道是第几房的小老婆。

看见素琴这副决绝的态度，晓云近乎是哀求了：“妹妹，我分身无术，只好求求你了！”

素琴一下子心烦意乱地起来，推托道：“这，让我想想！”

想的结果是，她回来了，尽管她内心并不承认是为了沈万三回来的。可此时，当沈万三问起为什么回来时，她不便直言，只好托辞说：“南洋那儿，天太热，我过不惯！”

沈万三也知道由素琴做主已把那“近水楼台”戏园子卖了：“你们把那戏园子卖了，你这回来又去哪儿？”

“我再回草台班去，浪迹江湖！”

“不！今后你就是我的妹妹，住在我家里！”沈万三不容置疑地说。

５为维护自己的统治，朱元璋下令海禁——片版不得入海；为限制富民，打击豪强，朱元璋准备迁徙苏州富户。关帷禀报说猜灯谜者系沈万三弟

应天明乾清宫内，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奉命北上的徐达飞传捷报说，他率部已攻入元京城大都，元顺帝率宫妃已于几日前出居庸关北遁，又回到他们祖先呆的大漠以北的黄沙地里去了。虽然这早已是预料之中的事，但朱元璋仍然兴奋不已。元朝廷终于灭亡了。

他刚刚高兴了会儿，南方一个官员呈上来的一封奏章又把他拽入到沉思之中。那封奏章说，张士诚、陈友谅的余部，现在都到了江浙沿海一带的海上进行反对大明皇上的活动。据说，江浙海上私人贸易的船队常常给他们经济和物质上的接济，他们这些军事力量也就成了那些私人海上贸易的保护伞。那封奏章最后请求皇上为了打击那些反对大明的海匪而加强海禁。

朱元璋知道，元代时就一直有禁止出海的海禁了，可元朝廷上下矛盾重重，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行政管理，因此海禁一直成为一句空话。可如今，这茫茫的大海成了反对皇上的庇护所，在这种情况下，如不严加海禁，那势必会引发种种事端。因此，他拿起笔来，在那封奏章上写上：“准奏，严加海禁，片版不得入海！”另外，他还给兵部写了诏书，要求在长江等入海口处，加强水师巡逻，不放过任何一只出海的商船。朱元璋写累了，伸伸腰后又拿起另一份奏章。

这份奏章说的是如何限制富民，打击豪强。朱元璋看着看着，不禁陷入了沉思。

打败张士诚后，对苏州几乎是铁板一块支持张士诚的富户们，朱元璋一直想要报复。他从自己切身的体验中感到，这些富户多豪强，欺凌小民，武断乡曲，上足以持公府之柄，下足以钳小民之财。公家有散于小民，小民未必得；有取于富家者，小民则已代之输矣。富者益富，贫者益贫，非祥之兆。本来，治民之道，民不能太贫，贫则生乱；但民也不能太富，富也要生乱。因此这益富益贫，二者皆乱之本也。他翻看着古书，想看看老祖宗们是如何来处理此事的。他从《史记》中看到，汉高祖刘邦定都长安，曾将东方齐、楚、燕、赵、魏、韩六国的强宗大族十余万口强行迁离本土，填实关中，既加强了京城重地的经济基础，又削弱了这些六国贵族在地方上的盘踞势力，这“强本弱末”之术，收到极好的效果。他决定效仿这个办法，在适当的时候，将苏州的富户们大规模地迁徙。

正在这时，宫人报关帷有要事请见皇上。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奏章，吩咐传关帷上殿。关帷上殿后，禀报说：“皇上，上次我们在苏州玄妙观遇到的那个猜谜的人，卑职已得知，此人乃是富商沈万三的弟弟沈贵。”

朱元璋猛然抬起头，看着关帷：“沈万三？就是那个当初要救张士德，后来又资助张士诚守城的商人？”

关帷：“正是此人，小人也打听着了，此人原名叫沈富！”

一三二

“沈富？！”朱元璋在皇座上一下站了起来。随即他发现了自己的失态，遂又缓缓地坐了下去。

是他？朱元璋一下子又想起了当初在淮西土地祠前的情景。草棚前那个老妈妈说我有福，说他有财。如今我成了皇上，他成了富商，嘿嘿，这倒真是天意啊！

关帷看了朱元璋一眼，他不知道这位皇上在想些什么，因此接着说道：“那个猜谜者乃其弟沈贵，此人系读书人，并非是皇后所说的不知教化之徒。”

朱元璋面现怒容：“你，你给我去苏州，捉拿沈贵，另外，把那个沈，沈……”

“沈万三！”关帷提醒说。

“对，就这个沈万三，也带来应天见朕！”

“是！”关帷眼里放出高兴的神采，他终于可以凭借皇家的力量来打击他的夙敌沈万三了。

在太湖中的小岛太湖别院中，沈万三呆了一段日子，牵挂着苏州和各地分号的生意，他愈来愈住不下去了。还有，素琴要回戏班子，沈万三坚决要她留下，现在她也住在苏州。沈万三怕她和陆丽娘之间又有些什么事。昨天，陆丽娘也让人捎话来说，她带着两个孩子在苏州，很是寂寞劳顿，也想来太湖别院。沈万三一听就心中了然了。他让人回话叫她别来，他自己也准备要回苏州了。早饭过后，沈万三就对沈佑说着：“父亲，我离开苏州这么些日子了，那里那么个大摊子，我在这太湖岛中实在放心不下。”

沈佑看着沈万三：“王信管家不是回去料理了么？”

沈万三摇摇头：“王管家从南洋刚回来没多久，有些事情，他一时也不清楚。”

沈佑无奈地叹一口气：“那你的意思是要回苏州去？”

沈万三点点头：“让沈贵在这儿住着，官府找的是他。我下午就回苏州。”

当晚，沈万三就回到了苏州家中。

素琴正在厅内弹着琴，见沈万三进来，她站了起来。一位家人给他们端上茶水，正欲离开，沈万三叫住他，指着素琴说：“这位姑娘，是我沈万三的一个妹子，你们今后要听她的吩咐！”

家人低头说：“老爷，王管家早已和小的们说了，小人知道了！”

“你去把夫人请来！”沈万三吩咐那个家人。

不一会儿，陆丽娘走进厅内。她看见沈万三和素琴在一起，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她活得也太累了。当素琴去南洋时，她对王信说，一定要让她回来。可当素琴真的回来了，她又断定，这个小女人一定是割舍不下沈万三才回来的。她想现开销发作，可一想又觉得无趣。别说沈万三不在边上，就是在边上，发作一通后，又能有什么用？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我给你介绍一下……”

陆丽娘冷漠地打断：“不用了，她就是那个唱戏的素琴，她住的地方，我早给她安排好了。”说着，她吩咐家人：“你领老爷去素琴小姐的房里！”

陆丽娘此话，不独沈万三感到意外，就是素琴也给她说得无地自容了——她是个处子呀。

沈万三站起阻止地：“不！素琴姑娘一人独住，我回夫人房里去！”

陆丽娘心头倒是一阵感动，老爷毕竟还是把她当做夫人的。可她嘴上却依然说着：“老爷，你这又何必？我上次就说过，今后你的事，我不会再多管！”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指着素琴说：“她，她只是我的一个小妹妹呀！”

素琴实在站不下去，转身回自己房内去了。正在这时，关帷领了几个军校不让通报地走了进来。

关帷看着沈万三、陆丽娘，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沈万三站起：“哦，是关大人！”

关帷恢复常态：“沈贵呢？”

沈万三：“他不在家中！”

关帷：“那他在什么地方？”

沈万三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嘿，只怕知道了也不说吧！”关帷冷笑了一声，“我们皇上可要见见他呢！”说着他看了看陆丽娘，转过身对着沈万三：“城门失火，那也只好殃及你这条大池鱼了！”

沈万三：“你，这是为什么？”

关帷：“为什么？只为我恨你！过去，三番五次都让你滑掉了，这次，嘿，我看你……”

沈万三无言，他太了解关帷了。陆丽娘在边上欲向关帷求情，被沈万三用手阻止：“别求他！”

关帷喝令军校：“钦犯沈贵不在，那将他的兄长沈万三带走，押往应天！”

军校执住沈万三，向门外推去。

陆丽娘看着关帷：“关大人，你……”

关帷回过脸，他不敢再看陆丽娘，只是一拱手：“夫人，关某皇命在身，恕不相陪了！”

“你等等，你过去说的话还算不算数？”陆丽娘喊住了他。

一三三

关帷停住脚步，回过头：“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丽娘：“你上次说……”

关帷打断她：“上次，嗨，关帷可是一直在等你，关帷也是信守诺言，到第二天日头升起时才去告发沈万三的。只是夫人把我当猴耍了一次！”

“我是说，你过去在周庄澄虚道观里对我说，你愿为我效犬马之劳！这犬马之劳，竟是这么个效法？”

关帷冷冷地一笑：“周庄？哼！哪辈子的皇历了。岂不闻此一时，彼一时也！”

“可你要害沈万三、要害我们一家的心却从没有此一时彼一时。我真搞不懂，我爹当初对你那样，可你为什么要跟我这么过不去？”

关帷又是一声冷笑：“为什么？我的陆小姐，难道你真的不知道？”

“作为你过去的主子，我求你了。你刚刚说，皇上让你捉的是沈贵，你何必为泄私怨而把他兄长抓走呢？”

关帷连声地冷笑：“夫人，皇上命我捉拿沈贵，不错，可皇上还命我……喔，不说了！那沈贵既是抓不住，我关帷作为皇家的人，那当然抓他的兄长回去以复皇命了。我要的其实就是这个沈万三。上次，你背弃诺言，让他跑了。这次我将他解到应天，让皇上处置了他，那他的这些财产也难免被抄没，哈哈，我得不到，他也别想得到。他沈万三在商场上充其量只是和我打了个平手。至于在官场上，哼！他押宝押在张士诚身上，这已经输了。到如今，嘿嘿……”

陆丽娘看着关帷，心上在打颤：“你，你的心为什么这么狠毒？你过去说，你和沈万三斗的目的是为了我，如果我现在愿意跟你去，你可不可以放掉他？”

关帷看着陆丽娘，一阵狂笑：“嘿，夫人现在愿意跟我了，哈哈，就此一句话，足以使关帷满足矣！他沈万三在情场上居然也没笑到最后。”说着他看着陆丽娘：“可惜啊，夫人！说句夫人不要不高兴的话，从上次你耍了我，现实中的你，就从我心中死去了！再说，小姐你毕竟也不是当初在汾湖的那位千金小姐了，陆家的祖产已被你挥霍殆尽，你现在说你愿意跟我了，我难道还会相信么？再说，即使夫人如今愿意跟了我，我关帷亦不敢要你了。”

陆丽娘意外地：“你……”

关帷看着陆丽娘：“这么些年，关某无意亲近女色，实是心中有着汾湖的那位单纯的小姐。”说着，他一阵神经质地大笑，“如今这位小姐已没有了！死了！”说着，他指指自己心口：“她只永远活在这里！”

陆丽娘脸色一变：“关帷，你竟这么污辱我！”

“污辱？污辱你的，正是你自己。你现在只是朝廷钦犯的亲属！关某供职于朝廷，又怎能携带个钦犯的亲属，去做什么夫人？”说着，他一阵反常地哈哈大笑：“陆丽娘现在愿意跟我了！愿意跟我了！”他停住笑，拱了拱手：“夫人，恕关帷无礼，不要你了！”说着，他转身离去。

沈万三星夜被押解到应天。

宫中，朱元璋端坐着，他要见见这个阔别了十二年的故人。

关帷押着沈万三进宫后，先来禀报：“禀皇上，卑职奉命去苏州，罪犯沈贵已逃逸，只是将其兄沈万三带回，请皇上发落。”

朱元璋大喝了一声：“带沈万三！”

未几，沈万三就跪在了朱元璋的皇座前。朱元璋看着正跪于地的沈万三，心内一阵冲动：“沈万三，你抬起头，让朕看看你！”

沈万三抬起头。这时，他才发现，那个坐了龙廷的皇上朱元璋竟是当年在淮西古道上相识的朱重八。他一时忘了这是在皇宫内，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身穿龙袍、头戴皇冠的朱重八。

朱元璋被沈万三愣愣地看着，有些不自在。这些年来，已没人敢这么无礼地看他。沈万三的面貌变化大了些，昔日那张黄巴拉几的脸，如今白里透红，整个脸也圆了起来。朱元璋看着沈万三，直有些与昔日那个小叫饭花子对不上号的感觉：“你就是沈富？”

沈万三猛然意识到了这是在哪里：“是，小人原名正是沈富……”

是他！朱元璋从沈万三说话的神态和声音中辨了出来，不由得猛然站起，匆匆要离开皇座，想与这个故人叙旧。

站在一旁的刘伯温不知道皇上为何如此，只是急得连忙摆着手：“皇上，不可乱了礼数！”

朱元璋停住步子，接着又回到座上，缓缓地坐下。

朱元璋看着正跪于地的沈万三：“沈富，你抬起头，看看朕，你还认得朕么？”

沈万三缓缓抬起头，看着朱元璋。他早已认出了朱重八。

朱元璋看着沈万三，等着他说认识，也等着他说不胜荣幸之类的话。

可此时沈万三被这皇家的气势吓得有些发昏，他结结巴巴地说：“认，认得！那时皇上从皇觉寺出来，身上背了个包袱！”

朱元璋猛地觉得被扒去了这身龙袍，露出了当初一个无赖贼和尚的本相，不由得一拍桌子：“大胆！”

沈万三一吓，赶紧低下头。他不知道他说错了什么。也许不该说认得，他现在可是皇上了呀。于是他赶紧磕着头：“小人刚刚胡说，小人不是沈富，小人是沈万三，实在是不认得皇上的！”

朱元璋当然知道沈万三这是说着假话，想到他也是为了给自己掩饰，不由得手捋着胡须微微一笑：“哼！你就是沈万三！朕问你，你知罪吗？”

沈万三摇摇头。

朱元璋：“不知？！哼，你当初投靠张士诚，今日又纵弟侮辱皇后，真是罪不容赦！”

“皇上，小人只是个布衣商人，从未在张士诚那儿谋一官半职。兄弟的事，小人亦实是不知，更与小人无关！”

朱元璋一声冷笑：“那你知道些什么？哼，十几年里，从一个叫饭花子变成一个巨商富豪，你可是生财有道着哪！”说着，他对着卫士大声地：“来人哪！将他先打入牢中！”

两个卫士要押沈万三走出宫去。此时，沈万三倒镇静下来，他回过头大声地说着：“皇上，小人经商有何罪哪？”

何罪？哼！你罪就罪在不该当初认识我，更不该知道我的老底。朱元璋看着沈万三的背影一声冷笑。

关帷看着沈万三的背影，脸上也掠过一丝笑。

一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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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江雨霏霏六朝如梦

１朱元璋释放沈万三前，在勤政殿单独召见了沈万三。沈万三的感觉是一会儿被放到冰水中，一会儿又下到了油锅里，搞不清有几次了

沈万三被囚应天，消息传到苏州，陆丽娘焦急万分，匆匆和王信上了一只小船。次日，小船抵达应天。陆丽娘来到沈字商号在应天的分号。接着，陆丽娘找着了现在皇宫里当教坊主儿的刘玉，正声泪俱下地和刘玉说起了关帷和沈万三的往事。说到动情处，难免泣不成声。

王信在一旁一直叫她镇静些。陆丽娘抹了下泪，对刘玉说：“大姐，救救他吧！”

刘玉看着陆丽娘，宽慰道：“丽娘，你莫着急！我这就进宫，找马皇后，她人厚道，沈老爷会获救的。”

当天下午，当教坊乐队在坤宁宫为马皇后演出后，刘玉就留下和马皇后说起了关帷和沈万三的事。

马皇后听了惊异极了：“什么？关帷做过沈万三的娘子陆丽娘家的管家？”

刘玉点点头：“正是！”

“他还要和沈万三的娘子做陶朱公和西施？”马皇后有些气愤了：“此人倒是个不仁不义的霄小之徒！”

刘玉看着慈祥的马皇后：“沈万三他也是小女子当初的救命恩人，刘玉知恩图报，求皇后救他则个！”

马皇后点点头说：“我现在就去见皇上！”

当马皇后准备见驾之时，在乾清宫中，刘伯温也正在和朱元璋说着沈万三的事。

“皇上，沈万三这人不可关，不可杀！”刘伯温开门见山地说。

“为什么？”朱元璋问。

刘伯温看着皇上：“据臣所知，这个沈万三一直和南洋做着生意。如果能通过他，将国内的丝织瓷器输往国外，那对百姓休养生息，恢复民力，都是功莫大焉！”

朱元璋心中了然起来：“怪不得他会成为巨富。哼，这种巨富当初资助过张士诚，今后还不知会再资助谁！”

正在这时，马皇后走了进来：“皇上！”

朱元璋抬起头：“皇后，有事找我？”

“听说皇上将一个苏州商人沈万三……”

马皇后的话还没说完，朱元璋就打断了她：“又是这个沈万三！”说着他站了起来，“为什么这个沈万三朕还没碰他，你们就都来为他求情？难不成他的钱都使到你们身上来了？”

刘伯温淡然一笑，可马皇后却动色了：“皇上，你惩罚沈万三，不就是因为他兄弟侮辱了我么？我怎么能不说一句话呢！再说，我和你夫妻多年，难道别人花点钱，我不帮自己的男人会帮了别人不成？你已是九五之尊，我已是皇后。我帮了别人，难道是图别人给我比皇后更大的荣耀么？”

朱元璋自知语重，低头不语了。

马皇后极有分寸地说着：“古人云：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大王新得天下，不施仁政，倒是听了那班霄小之徒的话，要想做个不仁不义之君么？”

刘伯温知道朱元璋的贫寒出身给他心中所投下的阴影，不由劝解地说：“现在皇上刚刚登基，国力财政匮乏。沈万三这种巨富，不能贸然动之。”

朱元璋猛然抬起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抓了他起来，他那些财富，就都是我的了！”

“事情可不那么简单！”刘伯温知道这位皇上，是眼红得发急了，难免露出当初乡间的那副穷相来。他心里这么想着，可嘴上却不说，只是摇摇头：“据臣所知，沈万三的商号不只是在苏州，应天有他的分号，西至陕甘荆襄，南至两广、福建，北至大都、山西，都有他的分号。他在江南开设收购蚕茧，缫丝、织绸的一条龙产业，在陕西关中开设收棉织布的产业，在甘肃他收购皮毛加工皮货，同时还收购中药，加工制造成品药材，在浙江加工生产茶叶制品。他的财产分散于全国，皇上抓沈万三易，可要想抓他那些财富就难了。”

刘伯温的话，似乎击中了朱元璋心中的痛处，他下意识地问了声：“怎么？”

“皇上想想，他一被杀，沈家的资财必然散去，皇上充其量只是砍下沈万三的一颗头颅而已！”

他妈的，我要他那颗头干吗？我要的是他的财富。朱元璋眯起了眼，没想到，这才过了十几年，沈万三居然分号遍及全国，也就是说全国到处不但有他的店，还到处有他的人。想到这里，他看着马皇后和刘伯温说：“这种人，愈加危险！”

刘伯温知道朱元璋想些什么。他不想强行转变他的想法，只是听他继续说。

朱元璋此时考虑问题的最大中心点又移到巩固自己的政权上来：“你们想想，这到处有他的分号，到处有他的人，他手上又有着钱财。这要是招募起人来造反，朕这皇上，哼！”

一三五

刘伯温微微一笑，劝慰他说：“皇上，这种商人，只是意在经商赚钱而已，皇上要是逼之太甚，那倒是不可收拾。要是皇上对之抚慰并加以诱导，他的财力不是可以为皇上所用么？再说，万一他下面那些人被逼急了，真的如皇上所说，以手中之财招募起人来，那天下不是又乱了么？”

朱元璋无奈而又顾不得身份地骂着：“他妈的，朕一个皇上，难道倒斗不过这个沈万三？”说着，他回过头大声地喊着：“来人哪！”

一个卫士走了上来，聆听吩咐。

朱元璋看着这个卫士，一挥手：“将那个沈万三，给我放了！”

马皇后满意地一笑，走入了后宫。刘伯温也感到意外：“皇上，你这是……”

“朕不杀他，是为了削其财力，慢慢地凌迟他！”朱元璋缓缓地说。看着要走出宫的卫士，朱元璋又连忙喊道：“卫士，回来！”

卫士转身回来，跪拜：“皇上又有何吩咐？”

“那个沈万三没放他之前，先给朕带到勤政殿去，朕要见他！”朱元璋说。

卫士应答了一声：“是！”接着走了下去。

刘伯温更感意外，以为皇上又要变卦了：“皇上，你这是……”

“朕无意变卦，只是想得知他是怎么富起来的。十几年工夫，居然富可敌国！嘿！”

“外面传说沈万三家中有只聚宝盆……”

“什么？聚宝盆？”朱元璋立刻想起当初在淮西，那位老妈妈送给沈富一只瓷盆的情景。难道老妈妈真是个异人？她送给他的瓷盆难道真的是聚宝盆？朱元璋有些疑惑，但很快他否定了。他知道自己当了皇帝，完全是争斗杀伐的结果，哪里是那老妈妈不着边际的一句话呢！同样，那个原来叫沈富，现在叫沈万三的家伙，也应当和自己差不多吧。不同的是，自己是在兵战的战场上，他是在商战的战场上而已。

刘伯温不知道朱元璋在想那些，继续说：“但是即使有聚宝盆，也得有起家最初的第一桶金子。有了这第一桶金子，就会一变二，二变四。”

朱元璋：“我听说，他做生意曾大亏，讨饭回的家。可后来，他什么地方得到了第一桶金子？”

刘伯温一笑：“这，大概就是这些商人所谓的发财诀窍，商家秘密了！”

正在这时，那个卫士走来，跪拜说：“禀告皇上，沈万三已带往勤政殿候驾！”

朱元璋站起来，说：“好，启驾勤政殿！”

刘伯温不知道朱元璋在勤政殿接见沈万三干什么，只是望着朱元璋离开乾清宫的背影。

被带到勤政殿上的沈万三，四周看看，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种沉沉的皇家气氛压着他。这时，他才感到什么叫皇帝的威势。和那个死去了的张士诚相比，这个小和尚出身的朱元璋显然会摆谱得多。正当沈万三在想这想那时，他听到了脚步声，赶紧又低下了头，毕恭毕敬立在一旁。

朱元璋一个人走了进来。

见是朱元璋，沈万三赶紧匍伏在地上。朱元璋看着匍伏在地上的沈万三，一下子想起那时睡在土地祠旁的沈富。他捋了捋胡须，脸上掠过一丝笑，接着弯下腰扶起沈万三：“兄弟，这儿就我们俩，还像当初在江淮古道时，你是一个小叫花子沈富，我只是一个小和尚朱重八……”

沈万三站起侍立着，依然低着头：“皇上，小人不敢！”

朱元璋亲自给沈万三从殿旁端来一张椅子：“兄弟，你请坐下说！”见沈万三一副既不敢又受宠若惊的样子，他和颜悦色地说：“来，坐！坐啊！”

沈万三不敢再推辞，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的一只角上。

朱元璋一手按在沈万三肩上哈哈一笑：“沈老弟，你我可是在一起共过患难的人呢！”

沈万三被朱元璋从身后按在肩头上，也不敢回头看，只是小心而又不解地说：“那，那天……”

朱元璋哈哈一笑：“那天，嘿，那是在朝廷上啊！唉，我当这个皇上也不自在着哪，那朝廷上的规矩可大呢！不能多说，不能多笑，整天要板着脸，否则就是乱了礼数。”说着，他看着沈万三：“唉，哪比得上你们这些平常百姓自在呢！”

沈万三有些松弛下来：“唉，当个平常百姓也不自在呢，要应付这个应付那个！”

朱元璋回过脸：“没想到，十几年后，我俩又见面了。这么些年来，我好不容易得了这天下，兄弟你成了财神爷，在商界，惊心动魄、勾心斗角之处，想必也不比我少呢！”

见朱元璋如此地念及旧情，沈万三放松地大笑起来：“唉，这倒是真的不容易呢！”

“还记得那个老妈妈的话么？”朱元璋笑眯眯地问沈万三。

沈万三抬起头，他想这位皇上说的老妈妈，当是那个草棚棚旁的老妇人吧。但他又怕说错，说不定又会惹得这位皇上龙颜大怒，因此试探地问着：“哪个老妈妈？”

“啊呀，这你都忘记了呀！”朱元璋倒是毫无嗔怪之意，“就是送你那个讨饭盆，你说要当做聚宝盆的那个老妈妈！”

沈万三装着一副猛然想起的样子：“哦，是她老人家哪！记得，记得！”

“她说我俩都非平常之人，会是有福有财的！这老妈妈的话可真灵验啊！我是有福当了皇上，你是有财，成了巨商。”朱元璋一副胜者为王的气派。

一三六

沈万三也笑了起来：“小人哪里敢和皇上相提并论！”

“唉，我整天公务繁冗，否则真想和你一同去江淮古道，再去看看那位老妈妈！也不知她老人家现在还在不在世上了。”

沈万三听着朱元璋的话，心头一阵惭愧。这些年，从那老妈妈送的青花瓷盆上，自己曾受到种种激励。老妈妈给了这样一只聚宝盆，可自己却一直没去看过这位老人。想到这里，沈万三叹了一口气：“老人家想必已是过世！”“哦！你去看过她老人家？”朱元璋看着沈万三，神情感动。

沈万三看着朱元璋，结结巴巴地：“没，没去过，我只是猜测而已！”

朱元璋不高兴起来：“你长年在外经商，顺道去看看她老人家一下，也不费你什么的呀！”

沈万三挨着朱元璋的训斥，心头不服气起来。你是在淮西起家的，靠在你边上，你怎么没去看哪？倒说起我来。他这么想着，可是却不敢说出来。

朱元璋看着沈万三脸上掠过的一丝不服气，心头一阵不快。不知不觉中，脸拉长了许多，话音重了起来：“这个老妈妈，是朕的恩人，也是你这个巨商的恩人哪。老妈妈当时将福给了我，将财给了你。因此，我这才当了皇上，你也成了巨商豪富。老妈妈那么贫困，还将聚宝盆给了你。你这个大富翁发了，难道反哺她一下都不行？朕现在当皇上，可是要养天下那些孤苦伶仃的老妈妈们呢！”

沈万三一吓，不由得跪了下来，浑身颤抖着：“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说着他抬起头：“皇上，养，养天下的老妈妈，如要小人我出钱，小人愿，愿意！”

朱元璋站了起来：“哼，也不怕你不愿意！”他本想接着说，你们当初给张士诚出钱，为什么要那么起劲啊！后来想想，还是不说了。

朱元璋又缓缓地坐到了座上，他看了下依然跪着的沈万三，心头轻贱地“哼”了一声，但嘴上却说着：“兄弟，站起来说吧！”

听到这一声“兄弟”，沈万三心头一阵温暖，但还是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朱元璋又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你过去曾想贿赂我手下人来救张士德，这次，你又纵弟侮辱皇后，朕给你全赦免了。只是，你将如何报答朕啊？”

沈万三抬起头：“小人讨饭时与皇上共过患难，今日富了也愿和皇上共享福！”

朱元璋发出一声奇怪的“哦”，这里面的情感极其丰富，是惊讶，是鄙夷？是高兴，是不高兴？也许在这一声“哦”里都兼而有之。只是在他的脸上却是一副高兴的样子：“好！好！共享福！”

一会儿被放到冰水中，一会儿又下到了油锅里，沈万三已搞不清有几次了。此时，沈万三又是而且只能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像个白痴似的笑着。

２朱元璋清算苏州富户的意图日渐明显，可沈万三此时却无奈地感到，家大业大，想退也退不下来了

被释放的沈万三，一离开皇宫，就绝不受宠若惊了。于他而言，这最要紧的就是逃离应天城。他怕朱元璋一觉醒来，又改变了主意。

像上次一样，他这次也是急匆匆地离开应天，所不同的是，他从秦淮河畔上了船，船是绕着从下关外的长江上走的。

王信和陆丽娘的到来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他没料到素琴也来了，尽管是后来来的。走的时候正是个雨夜，陆丽娘搀扶着沈万三上了船。沈万三从船的小窗中朝岸上的刘玉招着手，王信和素琴也在船内向刘玉招着手。

船桨拨开了水面，悄悄地开向前方。

船舱内点着一盏油灯。

昏暗的灯光下，王信、素琴、沈万三和陆丽娘分列坐着。船上的气氛极压抑，丝毫没有逃出虎口的愉悦。

王信看了看沉默的众人：“啊呀，这次也算是个大难不死，嘿，那可是必有后福！”

素琴看着沈万三：“姐夫，你这次获救，多亏了丽娘姐，你今后也该把心放在丽娘姐身上了。”

沈万三低头不语，他理解王信和素琴所说的。

“我这次回去，就准备再回戏班子里去了。”素琴说着，低下了头。

沈万三和陆丽娘都意外地抬起头。“你……”沈万三想说什么。

素琴一下子打断他的话：“我意已决，请别再劝我留下了！”

沈万三怔怔地看着素琴，他既搞不清她跑来应天干什么，也搞不清她又为什么要走。只有陆丽娘懂了，动情地抓着素琴的手。

当沈万三讲起十几年前和朱元璋交往的旧事，大家都惊讶极了。

陆丽娘更是一脸惊讶：“你和这位朱皇帝过去就认识，那后来怎么没再找过他？”

沈万三摇摇头：“哎呀，我怎么会知道，当初的那个小和尚朱重八，后来改名叫做朱元璋呀！”

一三七

王信想得倒比较深：“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我看不是坏事，要不是那天他在殿上认出了我，我早被他杀了！”沈万三自信地说。

“那刘玉她去找马皇后说情，也没用？”陆丽娘有些惊讶地说。

“没用！”沈万三摇摇头，“这个人身上的霸气，十几年前，我就领教过了！再说，他也不是那种容易被人左右的人。”

天亮时分，船进了长江。宽阔的江面上，江雨霏霏。近处这龙蟠虎踞的六朝古都和远处的紫金山都笼罩在一片茫茫之中。站在船头看着这眼前这一切的沈万三，蓦地产生了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他回头看看，那金陵王气正盛，谁说“金陵王气黯然收”啊？他想起了唐诗人刘禹锡写这应天大江的《西塞山怀古》。想着自己如今的处境，他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唉，真个是‘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啊！”

夜，明寝宫内。

朱元璋也没睡着，正半躺在床上，凑在灯下看着《汉书》。

“陆贾时时在高帝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倘使秦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朱元璋看到这里，点头称是，马上得之，又岂能马上治之？勘乱用将，治世用相。历观各朝各代，何代不然？他又接着看了下去。

“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

“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抽卖必倍……亡农夫之苦，有仟佰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

朱元璋久久地看着这几段话，立刻眼前出现了皇宫前那老家凤阳灾民叫喊的情景。朱元璋感到浑身燥热，他从床上爬起，烦躁地在寝宫内踱着步子。未几，他走到书桌前，坐到座上，拿起笔批阅起奏文来。

远处宫墙下，响起敲更声。朱元璋听着敲更声，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眼前，他当初在江南私访时所见情景又出现在眼前：

酒楼内，灯红酒绿，富豪们在宴请；

这些富户们一个个醉醺醺地由美丽的少女们搀扶着；

日头已高，卧房内，富户老爷犹偎着两个少女在睡着；

……

朱元璋仿佛备受刺激地站了起来，猛敲了一通书桌，接着拿起笔在一张白笺上写着：

百僚未起朕先起，

百僚已睡朕未睡。

不及江南富翁家，

日高五丈犹堆被。

朱元璋写完，将笔猛地掷去。在掷笔的一刹那，他决定了，将苏州的富户，迁居凤阳。他又走过去将笔从地上捡起，在墨上蘸了蘸，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命徙苏州富民实濠州”几个字。

濠州——凤阳。

朱元璋的诗很快传到了苏州。为怕命徙富户实濠州事在苏州引起不测和事端，朱元璋命关帷筹办此事时，特意关照，要严加保密。

然而，就是那首短短的诗，在苏州也已引起了种种波澜。沈佑从茶馆中听说了这首诗，回来抄给沈万三看。

百僚未起朕先起，

百僚已睡朕未睡……

沈万三读到这里，眼前浮现了朱元璋那未老先衰的面容，他才比自己大一岁啊！这个小和尚出身的皇上，诸事经心，言行法随，为的是怕臣子们欺蒙他。因此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每天弄到深更半夜的，这也太辛苦了。不知怎么，沈万三有些可怜起这个皇上了。可当他读到下面两句“不及江南富翁家，日高五丈犹堆被”时，沈万三诵读的声音骤然而止，他感到了那诗的象外之旨——一种磔然作响的钢刀声。

沈万三放下手中的诗笺，心里想的却只是一个问题：这是说的我吗？

站在一旁的沈佑指着诗笺说：“皇上对江南富户欲予清算之志已见端倪，磨刀声已是霍霍。万三啊，你或许是该急流勇退了。”

沈万三还在回味着诗句：“日高五丈犹堆被……我想我不是那种日头已高，还睡在被窝里的人哪！皇上这里说的不是我！”

沈万三尽管感到那诗中所表述出的一种并非文学的力量，然而他还是不愿相信这是说的自己。那个皇上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他经历过了。看来只要咬一咬牙，总还能挺过去的。

沈佑看沈万三似乎并不把这放在心中，心中倒焦躁起来：“做官一蓬烟，做生意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还是归家种田，这可是万万年哪！”

一三八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作为一个商人，沈万三本想离开国内这是非地，再出南洋去做生意。可听说刘家港以及长江口朱元璋都派了水师查禁货船，“片版不得入海”。眼见得要再想搞海上贸易，已是大不易了。看看今日的情形，他这才知道，他过去的出海是在一个多么适宜的时机——元朝廷内外交困，顾不上商人的出海，几路诸侯在互相绞杀，也顾不得什么海禁不海禁。可如今，大明一统，海上私人贸易的春天已经过去，机会只怕已是再不会有了。

王信也了解此时沈万三的种种处境，劝着说：“老爷，俗话说，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坏。我们的事如今做得太大，只怕树大招风。还是刚才老太爷说的是啊，急流勇退。”

“如今这家大业大，想退也退不下来了呀！”沈万三无可奈何地说。

沈佑看着沈万三，冷笑一声：“我看你，生意场中精明过了头，可这日常之事却是迂腐至极。我看不让朱元璋把你家全抄了，你是退不下来的！”说着沈佑拂袖而出。

３刘伯温劝皇上如要筑城，可借沈万三这些人的财力。朱元璋却火了起来，这天下都是朕的，可钱却让他们管着，朕要用，倒要向他们借

朱元璋对沈万三并非不耿耿于怀。各处的奏章所说的赈济灾民，军方将领伸手要的军饷等等都归结到一个字：钱！可天下初定，他这个皇上手中却是拿不出几个子儿。

可那沈万三手上却有钱无数，号称富可敌国。

富可敌国？！

有福的没钱，哼，他有钱的也别想有福！朱元璋时时难抑住那种卑劣的想法。

那天在应天城墙前，他看着那一处处低矮的颓墙，心里终不是个味儿。这可是皇城的城墙啊！

朱元璋对同往察看的刘伯温说：“朕未登基前，朱升为我献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其时朕就想筑此城墙，奈何财力不够。现朕虽已称帝，但这高墙还是不能不筑啊！”

刘伯温点头：“是啊，张士诚为什么能拒我军十月之久，还不是因为恃仗苏州城墙坚固。”

刘伯温的话，无意中燃起了朱元璋心头的火：“哼，可恨那些江南富户，当日助张士诚守城，大把地花钱。可现在，朕要筑这京都城墙，却是库府虚乏……”

“不知皇上有何筹措？”刘伯温试探着问。

“他妈的！这天下都是我朱元璋的，可这天下的钱却由沈万三他们这些人管着，朕想用却用不着。”说着他看着刘伯温，恨恨地说：“天下土地兼并于少数富豪之手，这些人凭借财力，难免要兴风作浪。而百姓不得安居乐业，也就难免要铤而走险。因此……”

刘伯温知道朱元璋要说什么，连忙打断：“皇上，砍树容易种树难，树长得这么大也不容易！”

朱元璋看着刘伯温，叹了一口气：“是啊，不容易！我马上得这个天下，容易吗？不容易！要扫清一个个对手。平心而论，沈万三他们那些富户能聚敛如此多的财富，也是谈何容易，也得要扫清一个个的对手。惺惺惜惺惺，英雄惜英雄。在这点上，我倒是极钦佩他们在商业上的手腕和成功。”

刘伯温看着朱元璋：“据说沈万三和南洋的生意做得很大。如果皇上能让他这么去做，那，倒也使老百姓地有所出，物有所用，人有所劳，于国库亦有裨益。”

朱元璋不假思索地：“不！朕已下令海禁，片版不得入海！即使是开放海禁，这也只能使他们赚得更多，变得更富，朕却还是得不到一个子儿！”

刘伯温知道，在建国的方略上，朱元璋只是用一个小农民的眼睛来看世界的。因此他对朱元璋说：“民富则国强，这并非是坏事啊！”

朱元璋哼了一声：“既生瑜，何生亮？这是三国中的老话。我反其意而用之，则是这个沈万三为何与朕生得同时？我不能不为这好不容易打下的天下着想。当今天下一统，这些富豪若不加斧削，终是个后患。再说，不除去他们，那些钱也到不了我口袋里。”

“皇上为何非要除去他们？皇上如要筑城，本可借沈万三这些人的财力么！”刘伯温缓缓地说。

“借？”朱元璋睁大了眼，一下子忿恨起来：“哼，这天下是我的，可天下的钱倒让他们管着！朕要用，倒要向他们借？”

刘伯温也感觉到了朱元璋那狭隘的胸怀，劝谏道：“皇上，平天下是惟德是崐辅，宽以待民！”

“宽以待民可不是宽待他们这些富豪。”朱元璋犹不解气，“我还是那句话，削其财力，先弄光他们那些老本钱，再来收拾他们。哼！”

刘伯温知道再说也没用，于是缄默无语了，可朱元璋却感到奇怪起来：“军师如何不说话了？”

刘伯温淡然一笑：“下官知道皇上少时贫寒，曾备受这些富户压榨，仇恨难免已是刻骨铭心。再说皇上主意已定，小臣不敢左右皇上的决断，惟有聆听皇上指教而已！”

朱元璋大笑起来：“知我者，真是军师也！朕已钦令关帷去苏州，把苏州那些豪富们给我迁居凤阳。让他们也到我过苦日子的地方去过过日子！其次，朕下诏召沈万三来应天，先让他为朕造廓庑楼堂，建一条苏州街，然后么……再让他出资筑城。”

一三九

都说胖子怕热不怕冷，可肥胖的陈泰，兴许是在色上淘虚了身子，一到冬天，却是格外地怕冷。房内的火炉和被窝内的铜炉，郎中说会火气大，给他出的方子是使用两个人炉——用两个年轻的小女子，每天赤身先给他焐暖了被子，然而陈泰再睡进被窝里去——这既去除了寒气，又不会有火气。这陈泰上了床，冷是不冷了，可一边一个赤身裸体的小女子，反倒觉得热了起来。于是先折腾了这个，再折腾那个，久之又是淘虚身子，更觉得怕冷。这两个后来成了他小妾的小女子，也似乎是在陈泰身上使尽浑身解数地争着宠，把个五十多岁的陈肥商整天弄得摇摇晃晃、疲疲软软的。昨日晚间，陈泰又被那两个小妾折腾了半夜。这日头已高了，他还搂着她俩在熟睡着。

突然卧房门外，有人在急急地敲着门喊：“老爷快醒醒！”

陈泰睡梦中被惊酲，头昏沉沉的，不由恼火地大骂起来：“妈拉个巴子，你要上杀场了呀！”

门外的家人也不管陈泰的怒骂，大声说：“皇差送皇上的诏书来了！”

陈泰一听，赶紧爬起，接着又推了推身边那两个光着身子的小妾：“快起来，帮我穿衣服！”两个小女人也揉揉眼坐了起来。

在陈泰正在穿衣的当儿，关帷领着几个军校走进了陈泰家中的客厅。

关帷看着他熟悉的这一切，想着此刻自己手中握着生杀予夺大权，心中充满着一种快慰。正在这时，陈泰匆匆走进客厅，他看见身穿官服的关帷和手握明晃晃钢刀的军校，不禁一愣：“关，关大人，是你？！”说着，陈泰跪了下来。

关帷看了跪在地上的陈泰一眼，打开圣旨宣读：“皇上诏曰：‘命徙苏州富民实濠州。’”

“什么，什么濠州？”陈泰没听懂。

关帷看着陈泰，不耐烦地加大了嗓门：“皇上有旨，将苏州富户全部都迁至凤阳。”

“什么，让我们全家去那儿？”陈泰大惊，声音发颤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就因为你们太富太肥！皇上可是从小给人放过牛的，他见了你们这些富户，可不会那么喜欢！”关帷看着跪着的陈泰，轻蔑地说。

陈泰哭丧着脸：“小人可是奉公守法的呀，为什么要小人全家去那种苦地方呀？”

关帷一声冷笑：“给你说了，你还要问为什么？嘿，你要弄个明白，那就问皇上去呀！我关帷只是奉旨行事！”

陈泰着人将那几个军校弄到轩内去喝酒时，将关帷单独请到了内室。内室的几上，当日陆德源家的十六只金罗汉，依然灿灿有光。关帷看着那金罗汉，惊异起来：“这是吴江陆德源家的旧物，怎么会到了你这里？”说着，他一只只地点了起来：“怎么少了两只？还有两只哪里去了？”

陈泰的心思，哪里还在这上面，他哭丧着脸：“这是沈万三着人在我这儿当了，后来留下来的。”说着，他又哀求起来：“关大人，帮个忙吧！”

关帷把玩着那些金罗汉，看到陆家的旧物，他总勾起一阵对往事的怀旧情绪。那时，他毕竟还在做着娶陆丽娘的梦。他做过陆德源和陈泰两家的管家，相比之下，他对陆德源总怀有一种对父亲的歉疚的感情。然而对眼前的这个陈泰，他几乎毫无故主的情感。此时，听陈泰缠着他要他帮忙，他只觉得不耐烦：“要我给你帮忙，怎么个帮忙法哪？”

“把我从富户的名单中除去，”陈泰结结巴巴地说着。接着，他指了指那十几只金罗汉：“如果关大人喜欢，那这些你都拿去吧！”

“把你从富户的名单中除去？！嘿，那苏州谁还称得上是富户哪？”关帷不说金罗汉他要还是不要，尽管出于对旧日的怀念，他很想得到这个被沈万三败家败到陈泰手中的不成套了的金罗汉。

陈泰又给关帷跪了下来：“关大人，请念旧日的情分……”

旧日的情分？关帷抬起眼看着陈泰，当日陈泰骂他时的情景一下子仿佛出现在眼前。“别提旧日情分，我倒肯帮忙，一提起旧日，哼！”关帷冷笑了一声。

陈泰知道，奴才一旦成为主子，那份刻薄是远远有甚于主子的，但此时，全家的命都攥在他的手里，他不想和自己全家的命较劲，于是跪步上前，一手紧抱住关帷的腿，另一手抽着自己的嘴巴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关大人，你就给帮个忙吧！求求你了！”

关帷坐了下来：“我在你家时，就听说你家有件宝物，能识天之阴晴。当时就想见识见识，可你从来秘不示人！”

一四零

陈泰一愣，接着站起，从柜中取出一天然水晶球，双手呈给关帷。

关帷接过，看着。陈泰在一旁介绍说：“这个水晶球中有一朵花，晴天，花呈艳红色。若是阴雨天，则花变成暗紫色。”

关帷看过，将水晶球递还给陈泰。

陈泰连忙推过：“如大人喜爱，也乞望笑纳！”

关帷听着陈泰使用了一个极聪明的“也”字，会意地一笑。接着又矫情做作地将球递还给陈泰：“君子不可夺人之美！”

陈泰连忙将手推了过去：“小人可是真心送给大人的！”

关帷一笑，将水晶球藏在衣内。陈泰见状，连忙朝站在门外的那两个小妾呶呶嘴。两个小妾会意地点点头，走了进来。

陈泰轻轻地关上了门，还呆在门外悄悄地听了听里面，然后喜孜孜地走开了。

这两个“人炉”是关帷离开陈泰家以后陈泰才弄进门的，关帷不认识她们。此时见她们一副淫荡的样子，他当然知道了她俩的来意，因此半躺在床上，目无表情地看着她俩。

两个小妾进了门后就脱起衣服来，未几，都脱了个精光，两人都像条泥鳅似的滑到床上，接着就帮着关帷除衣脱帽，然后两人都紧紧地搂抱起关帷，在他身上下起功夫来。

关帷心中一直拒绝着，然而正如他自己说的，过去曾帮着他抵御过多少女人诱惑的陆丽娘的身影已然模糊。不！是死了，消失了。那曾经有过的欲望，也悄然逝去。

两个小妾本以为关帷是个年轻些的，总比陈泰要强，可未料却也是个半斤八两，手下不由得怠慢起来。此时，关帷感觉到了那急风暴雨后的舒缓。尽管他仍觉得受不了地闭上了眼，但慢慢又悄悄地睁开了眼。看着那两个小女人失望的眼神，他心中忿恨起来。此时，那对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洁白如玉的乳房，像是一个无言的诱惑，他突然使劲地用手指钳住，接着又吮吸起来。也许这吸不出乳汁的行为本身，唤起了他童时的回忆。很快他就又想起了自己母亲的去世，想起自己没有父母的儿时。一阵说不出的怨恨，使他发泄一般狠命咬着口中的那颗略有弹性的乳头。那个小妾像杀猪似的叫了起来。关帷听着那凄惨的叫声，却兴奋起来。

另一个小妾吓得跪在床上：“大人，饶了我吧！”

意识模糊的关帷，像头野兽似的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猛地向床上揿着。接着，他嘴里松开那颗乳头，唇边已全是血了。

“饶，饶……”关帷像发疯似的喊着：“我饶了你们，饶了你们全家！”接着他又疯狂地咬着他抓住头发的那个小妾的乳头。

这个小妾也叫了起来。

关帷走了。

陈泰的两个小妾，正向陈泰哭诉着，并将自己身上被抓、被咬的地方一一撸起衣服让陈泰看着。看着她们那被咬烂的乳头和身上一处处的青紫斑痕，陈泰显然并不关心这个。这两个“人炉”，是他花几百两银子买来的，不就几百两银子么？只是当他听这两个活物说起关帷要饶了他们全家时，这才真正地高兴起来。

“这好啊！苏州好多富户都要迁到凤阳去。看来只有我，呆在这儿不会走了！关帷这种小人，嘿，只要给他点小恩惠，他就会放你一码！”

一个小妾娇嗔地靠在陈泰身上：“老爷，我们被他折磨成这个样子，这才让全家人都幸免于难的！”

陈泰摸着这个小妾的脸：“好，好，我疼你，疼你们俩！”

这个小妾愈加得劲起来：“老爷，下次别让我们再去陪这个不是人的野兽了。”

可陈泰倒是高兴起来：“在我身边，你们不是嫌这个，就是嫌那个的。我对你们再好，你们也不觉得。这下好，让你们尝尝别人的滋味，看你们今后还想不想再去跟别人了！”

另一个小妾尽管疼痛难忍，但还是做出一副害羞的样子：“老爷让我们和别人睡觉，这叫我们都难为情死了！谁想到他是这么又咬又抓的呀！为了老爷，我们只得忍受呗！”

“呸！”陈泰望着她俩，心底里啐了一口。他妈的！你们俩，我还不知道！我不给你们找，你们只怕自己也要找了呢！

４关帷代皇上召沈万三进京，又把他昔日的主子陈泰打发到凤阳去了。应召的沈万三，第三次来到了京城应天

关帷来到沈万三家，端坐在厅堂中。

“关大人，沈万三早在这里等候着大人了！”沈万三对关帷拱手说道。

关帷也拱手还礼：“沈万三老爷，应天一别，只是走的时候都没辞行一声哪！”沈万三站立一旁，无语。他什么都不好说。

“没想到，我们在苏州又见面了。啊，哈哈！”关帷一阵得意地说着。突然，他脸色一变，大声地说：“沈万三，接皇上诏书！”

沈万三赶紧跪在了地上，听着关帷宣读诏书：“苏州富户，朕已着他们迁徙濠州。惟沈万三宣召来京城，建苏州街及廊庑、酒楼、桥梁等。”

六月债，还得快。跪在地上的沈万三，分明知道上次在勤政殿里和朱皇帝讲的那些，朱皇帝可要他立马兑现了呢！

关帷宣读完毕，屈尊地将跪于地的沈万三扶起：“皇上召见你，可是对你的格外垂青呢！想必你也知道，苏州的其他富户都要迁到凤阳。惟独对你……嘿！这可是皇恩浩荡呢！”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沈万三又受宠若惊了。

与其同时，一队军校走进了陈泰家中。

陈泰慌忙走了出来，他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大人，你们这是……”

军校看了他一眼：“关大人已向你宣读了皇上诏书，现我等奉命，押你全家即刻迁往凤阳！”说着他挥了挥手，几个卫士上来架住陈泰。

不是说要饶了我们全家么？怎么还要我们去凤阳？陈泰愣住了。顷刻，他清醒过来，接着就大叫起来：“你们关大人呢！他说……”

卫士们也不搭话，只是架着陈泰向外走去。

一四一

被架着向门外而去的陈泰，这才知道昔日管家的手腕。他愤愤地骂着：“关帷狗日的，你拿了东西得了人，还这么心狠手辣。你不得好死！”

骂归骂，可陈泰和他全家人还是被架到了门前河畔停着的一只大船上。

船上的舱内，挤满了昔日在苏州有头有脸的富户和他们的家眷们。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在这舱里早已是哭成一片。

木然的陈泰和他的两个小妾以及人们挤在一个角落中。船开了，船上的哭泣声、呜咽声更是乱成一片。陈泰看着扑在他怀中哭着的小妾，呆若木鸡地从舱中望着船外。船外，苏州的古城墙渐渐远去，只剩下那微微倾斜着的虎丘塔，像柄剑似的刺向蓝天。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陈泰想到世代经营着的陈记商号如今已颓然倒下，自己也充军似的被远放到安徽那十年倒有九年荒的地方，不禁潸然泪下。

陆丽娘从外面回来，神色紧张而匆忙。正在家中算账的沈万三抬起头：“丽娘，你怎么了？”

“外面现在是哭声一片，苏州许多家富户都已强行被迁往凤阳，有好多人家已避往外地。我们是不是也要未雨绸缪……”

沈万三胸有成竹地一笑：“皇上和我共患难过，他现在对我，可是另眼相看呢！”

陆丽娘见沈万三情绪如此大变，惊异地“哦！”了一声。

正在这时王信听说关帷来过，匆匆地走了进来，打探情况。

“关帷是来传皇上诏书，皇上让我去应天侍候。”沈万三喜滋滋地说。

“关帷他来了？”陆丽娘闻说，不放心起来：“官人，有关帷在掺和，我说你还是小心点，最好是隐藏起来吧！”

沈万三不以为然：“夫人多虑了！再说，这皇命可是难违啊！”

陆丽娘担心地：“我这哪里是多虑？历史上许多饱学之士，不愿出仕侍候皇上，都是隐居林泉。官人不过一商人，朱元璋要你去侍候什么？这不明摆着要你为他花钱么？”

“花钱？”沈万三嘿然一笑，“花钱买个太平，这也值！你想想，陈泰那些家伙，想花钱买个太平，都买不到呢！”说着他叹起气来：“那些读书人，想隐居，说走就走。可我，这么大个家业，能都带到山中去隐居么？”

一直在旁听着不开口的王信，此时说：“老爷，不要太受金钱之累，夫人说的可是至理名言啊！”

沈万三看着王信，无语。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可总是怀是一种侥幸。此刻，他甚至认为，皇上和他是患难的弟兄呢。

王信继续说着：“古话说，伴君如伴虎，朱元璋此人霸气太盛，老爷如果以为花两个钱就能守住这个家业，守住自己的富贵，那当火烧到肚脐眼时，可就太惨也太迟了。”

“伴君？”沈万三哈哈大笑起来，“伴张士诚，我不也是伴过来了么？现在伴朱皇帝，大不了也是花点钱而已，再说朱皇帝要杀我上次就杀了。如今，他对我这个患难之交，可算另眼相看着呢！”

苏州那些富户迁徙凤阳，使沈万三产生了一个错误的错觉——他以为皇上念着旧情因而对他另眼相看。

陆丽娘忿忿起来：“官人，你怎么这么容易把别人都往好处去想哪？”

“不往好处去想，那往哪儿去想哪？他下了诏书来召我，我能不去么？不去，那样不是更给了他口实么？”

陆丽娘还想说什么，沈万三阻止道：“我意已决，请别再多说了！”

陆丽娘：“那你就这么跟关帷去应天了？”

沈万三点点头：“明天一大早就动身，随关帷去应天！”

算来，这是沈万三第三次来应天了。前两次都是仓皇逃离的，但愿这次能有个善始善终。

应天驿馆门前，沈万三和关帷的马车停下，沈万三下了马车。

关帷在车上拱手：“沈老爷，一切都安排好了，请沈老爷进去安息吧！关某这就去禀告皇上，恕不送了！”

沈万三也对着关帷拱手：“不用，不用！”

关帷的马车转过身，向远处驶去。沈万三看着马车渐远，转过身来，向驿馆内走去。

沈万三在驿馆内住下了。这几天，一直没人来找他，他也不敢贸然乱走动，只是在馆内看书。这天，他还在午睡，忽然门外驿馆的人大声地喊了起来：“沈老爷，皇上诏书到，快起来接旨！”

皇上的诏书，内容沈万三早知道了。不过是要在应天建一条苏州街，另外建廓庑一千六百五十四楹，酒楼四座，还要造一座铁水桥而已。

应天的百姓听说苏州来了个财神爷，造这造那的要花几十万两银子，都不知道这个大富翁哪里来那么多的钱。很快，沈万三家中有只聚宝盆、钱用都用不光的传说，又从苏州搬到了南京。其间经过一道道流传者的加工，沈万三被加上了或是神或是妖的神秘色彩。

５关帷献策，朱元璋将手伸进了沈万三的聚宝盆里。取了钱后，他又要沈万三和他一起修筑应天城墙。沈万三说愿与皇上对半而筑

建这么一条商业街，对现在的沈万三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

廊庑、酒楼、铁水桥，几处建筑都在同时进行着。工地上，工匠们在忙着。不远处，朱元璋与关帷在察看着。

看着那一座座建筑已初步成形，朱元璋不由得暗暗地吃惊，此人财力真是好生了得。他回过头问关帷：“建这几处廊庑、酒馆和桥，可要多少钱哪？”

关帷粗粗地算了一下：“大约不下五十万两银子吧！”

“五十万两？”朱元璋只知沈万三富，可到底富到什么程度，却一点数都没有。因此，他问关帷：“你是从苏州来的，这个沈万三到底富到什么程度哪？”

一四二

“据臣所知，他可是从贩私盐起家。后来张士诚进苏州时，店主们纷纷抛售，他又赚了一大笔。他的商号遍及全国。后来，据说他又做起了海外的大生意。起初他被称为苏州半城之巨，后来又被称为一城之巨。老百姓中盛传他家有一只聚宝盆，放金生金，放银生银。至于他富到个什么地步，只怕是财富不下头二十个亿。民间传说他这个东吴巨富，富可敌国！还说皇上也没他富呢！”

朱元璋脸色阴沉了下来：“哼，我没他富！”说着，他咬牙切齿地：“但我可使他穷！”

关帷脸上掠过一丝笑：“我说皇上，他有聚宝盆，倒不妨见识见识！”说着，他从衣袋中掏出一枚铜钱。

朱元璋狐疑地接过那枚铜钱：“如何见识？”

第二天，朱元璋就在明皇宫内召见沈万三了。

见着皇上，沈万三照例俯拜着。

朱元璋似乎宠爱地说：“沈爱卿平身！”

沈万三喜滋滋地站了起来，他以为是他建苏州街既快又好，皇上要嘉奖他了呢！

朱元璋看着沈万三说：“沈爱卿，还记得当初在淮西古道上，那位老妈妈将福给了朕，将财给了你吗？”

见朱元璋又说起那位老妈妈，想起上次皇上的震怒，沈万三小心起来：“小人不敢有忘！”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唉，朕，只是有福当皇上，却没有财，贵而不富啊！”说着他看着沈万三：“你呢，有财当了巨商豪富，然却是没有福的，正所谓富而不贵。”

沈万三心头“咯噔”一跳，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皇上这句话的意思是……”

朱元璋一笑：“哦，我说的意思是，我只是有福气当皇上，但手头却是太穷！”

沈万三奇怪地：“这天下物产，难道还不够皇上一人的用度？”

朱元璋嘿然一笑：“我一个人能用多少、吃多少？我是说，我当了这个皇上，可这天下，东面的饥荒，西面的变乱，北面的天灾，南面的人祸，这些都要钱，可我这个皇上，却没有！”

沈万三抬起头：“小人上次说过，小人讨饭时与皇上共过患难，今日富了也愿和皇上共享福！皇上如有用得着小人处，小人当肝脑涂地！”

“哦，是么？”朱元璋笑笑。

沈万三点头，不敢再言语，他不知皇上又要怎么了。

朱元璋看着沈万三笑笑：“民间盛传你家有聚宝盆，放金变金，放银变银。我不知是不是老妈妈送的那只讨饭盆子，兴许是真的得了个宝贝吧！”说着，他从身上取出一枚铜钱：“这可是我铸的洪武钱，我这个皇帝穷，身上只有这一文钱，我想借你那个聚宝盆放放，也好给我生一点利！”

沈万三知道，皇上又要向他讨钱了：“不知如何生法，请皇上示教！”

“我只要以一个月为期，今天是初一，也就是说到三十为止。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等等，每日取对合利。”说着朱元璋朝丹墀下的沈万三扔下一枚铜钱。

沈万三小心地从地上捡起那一文钱。

朱元璋出的实际上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用现代数学的表述，就是求2的29次方。在皇宫里时，一来沈万三紧张，不及细算。二来，就是算出了也不敢不答应。他回到应天分号的丝绸店中，拿起算盘算了起来，这时从苏州来到应天管着建苏州街一应事务的王信，也站在一旁看着。

沈万三停下拨算盘的手，看着算盘上的珠子，吃惊了：“乖乖，一个月后要变得这么多！”

王信看着算盘，轻声地：“五万三千六百八十七万零九百一十二文。”说着，他拿过另一把算盘算着：“这洪武钱一百六十文重一斤，那就是一万六千文为一石，以石计元，那这笔钱就是三万三千五百五十四石四十三斤。”

沈万三苦笑笑：“这应天分号十多个店铺所有的钱全都凑起来，也凑不出这个数哪！”

王信看着沈万三：“老爷，皇上这是在算计你哪！”

沈万三愁容满面了：“唉，我已答应下了，这也悔不得。”

“那这笔钱，期限可只是一个月哪！”老成的王信也不禁有些着急了。

事到临头，沈万三倒是镇静下来：“着人立即就近从苏州、徽州、扬州等分号提款来应天。”

各个分号都是作为特别提款，将这笔钱星夜送往应天。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沈万三终于为皇上在聚宝盆里放的那一文钱，连本带息地付银了。

他雇了几十个民工做挑夫，将各处运来的钱，一一挑到皇宫里去。

“一百二十五筐，一百二十六筐……”关帷和沈万三在一旁逐一清点着。

沈万三如数付讫，朱元璋少不得要召见一下子。

明皇宫内，沈万三对着朱元璋跪拜下说：“皇上放在小民这儿的一文钱，每日取对合利，小民已连本带息付讫，请皇上查点！”

朱元璋看着宫前堆放着的一筐筐的钱，心头倒是愈加忌恨起来，可他依然不露声色地说：“好，沈爱卿真是有信有义，不愧是富可敌国的大商家。”

沈万三不知皇上这话里面的一丝不快，却面露喜色，高兴地应酬起来：“皇上如还有用得着小民的地方，请只管吩咐！”

朱元璋一下子抓住他的话头：“沈大官人，此话可当真？”

沈万三一惊，知道这客套话说漏了嘴，倘若皇上又要放一块金子在自己的聚宝盆里，或者是他又拿一文钱取对合利地要放一年，那自己倾家荡产也付不出了。可话已说出，这又收不回来，只好硬着头皮说：“小民在皇上面前，怎敢信口胡言！”

朱元璋一笑：“那好，这应天府的城墙太破旧了，你愿意和寡人一起修建么？”

沈万三倒一下子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修城墙而已。他看着朱元璋，磕了一个头，说：“小民愿与皇上对半而筑！”

“噢！对半？”朱元璋的眉头一下子皱紧，渐渐地竖了起来。这个竖子，竟是这般狂妄。很快，他又抓住这个机会，一拍桌子：“好！”

一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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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残梦万里云散水流

１沈万三意欲在天子前先完工筑好城墙，那些筑城的士兵闹事。沈万三嘱王信给他们多发银子，朱元璋听说后，感到沈万三在用金钱挤兑自己

沈万三回去以后和王信说起与皇上对半筑城墙事，王信大为嗔怪，说老爷是头上没蚤子，要抓几个蚤子痒痒，莫名其妙地做了个冤大头。沈万三也感到自己孟浪了一些，立刻被皇上套住了。但是，即使不筑城墙，皇上大约也会想别的办法来掏自己的钱袋的。沈万三能意识到这一层，可说是洞悉了世事。只是他不晓得，要他出钱筑城墙，早已是朱元璋的既定方针。即使他不主动提出，朱元璋也会打他的秋风的。只是皇上打秋风，可不容你讨价还价。

沈万三与皇上对半而筑城墙的事立即开始进行。

这天，在一土阜前，朱元璋带着一帮官员与沈万三勘察着地形。其实，这对半的工作量，下面的人早已分好了，只等皇上和那个巨商来认了。

朱元璋随手指着一方说：“朕从这边，你从那边，如何？”

天子的话，本是圣旨，沈万三当然无话可说。

朱元璋接着说：“我们各自向一方筑城，同日开工，看谁先完工。如果你先于朕之前完工，朕当在宫殿之上，亲自为你摆宴嘉奖庆祝。”说着，他并不看沈万三一眼，就向土阜下走去，一应随从官员也跟着下了土阜。

沈万三跪送着朱元璋离去，接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对王信说：“王管家，来，我们也要商议一下，立即从各分号调集资金，找人烧窑烧城砖以及采购其他筑城物资，还有，要组建工匠队伍！”

“这工匠队伍，皇上调了一队士兵给我们筑城！”王信说。

“这，人够不够？”沈万三问。

王信摇摇头：“差得远呢！你想这几十里的城墙，少说也得从十几处地方同时开工。”

沈万三一副不屑的样子：“那，多招些工匠吧！”

王信看着沈万三诧异起来：“看老爷的架势，是意欲在天子之前先完工了？”

沈万三奇怪王信怎么这么问他，不由得说：“是啊！”

“老爷，千万不要在天子之前完工。一时逞能，只恐后患无穷！”王信规劝地说。

“此话怎讲？”沈万三看着他的老管家。

“老爷，我这话一直想对你说，也一直怕你听不进。在我们这个国度，历朝历代，哪一个皇上都是奉行农本商末的制度，哪一个朝廷都不会忍容一个商人的豪富。皇帝要枪打你这个出头鸟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个圣旨，能让你顷刻间倾家荡产，几十年挣来的家产被抄没。你商人有钱，虽然有些朝代可以买官做，但在官场上，那些靠花钱买得来的官，仍然要受到那些走科举考试这条道上来的读书人的鄙视。民间说起商人，也是说他们是无商不奸。那些读书人写的诗词小说，更是把商人写成惟利是图，不讲情义、不讲信义的小人，而同情那些被耽误了青春的商人妇。老爷上次也说起春秋时的范蠡，后叫做陶朱公，陶朱的意思是逃了越王的诛杀。我说这些，是想让老爷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否则，我真为老爷担心……”王信几乎是掏心掏肺地说出了他想了一段日子的肺腑之言。

可沈万三听了，却是一阵不以为然的哈哈大笑：“王管家，你过虑了！我现在是大把大把地为皇上花钱啊，他诛杀我，有什么好处呢？再说造这城墙，后天子而完工，那不是要当受天子之责么！只有比他造得快，那才会受到天子的嘉奖。”

王信无语。

修筑城墙的事比起建一条苏州街来说，那可就繁杂多了。勘察实地、动迁住户、定制城砖、购买材料、挖掘土方、组织工匠队伍、搞土石运输甚至所有民工们的伙食，事无巨细，真个是要放上一百二十个心。可对主管此事的王信来说，最伤脑筋的却是要算服侍朱元璋派来的那队士兵了。

这些兵们，平素征战时，打到哪吃到哪，还好偷偷摸摸地抢点东西，玩玩女人。这仗打完了，一个个地都想回家，可却被皇上派来干这苦役。对上面，他们不敢有怨，可却把这股怨气统统地发泄在了沈万三身上。他们砸工具，搞怠工，聚众寻衅闹事，欺压其他民工，甚至半夜爬到民工中的妇女们住的工棚内……因他们是皇家的人，沈万三和王信甚至搞不清皇上派他们来的真实目的，故此也不敢得罪，只是一味迁就。迁就愈加助长了他们，他们当然也就益发得劲了。

他们的工钱，原是说好了由沈万三直接与官家结算，再由官家发给他们饷钱。这次他们不知怎么没按时拿到饷钱。当天，在筑城工地前，那个大胡子的头目将手中的工具一扔：“他奶奶的，为皇上干，还要发军饷呢！我们为他干活，他连工钱也不发，老子们饷钱也没有了，不干了！”

这个兵头目一撂挑子，那些兵士们更是一个个地都躺倒不干了。

“听说这个沈万三家可有聚宝盆，钱用不完呢！”一个士兵说起了沈万三的发家传奇。

那个兵头目听了，却火冒三丈地嚷了起来：“这家伙这么有钱，还要跟我们这些穷当兵的抠门儿。走，去找他去！”

当王信见这些兵不兵、匪不匪的壮汉们气势汹汹找上门来时，吓得找个借口从后门逃走了。他跑到沈万三下榻的驿馆，找着了他。

一四四

沈万三听了王信所说，也惊讶起来：“这些士兵是真的要钱，还是皇上怕我比他造得快，或是让我造不成，故意地让他们这样子做的？”沈万三的思维依旧在与皇上的较劲上。

“这，难说！”王信也吃不准。

“那，就先试试，给他们发工钱！不妨多给点！”沈万三说。

王信以重金买得了太平。

筑城工地前，当兵头目和那些士兵们从王信手里接过沉甸甸的银包，一个个都眉开眼笑起来。这干起活来，也比往日卖力多了。平素里的各种事儿，也明显地少了。这些兵毕竟都是农民出身，能在这里赚着大钱，当然也知道珍惜。再说，能赚着钱，今后回家也好派各种各样的用处。何苦再这么作贱别人，也作贱自己呢！

沈万三的筑城进度，明显地加快。

别人的快，当然显出关帷主管的皇家这边城墙进度的慢了。

明宫内，当关帷将沈万三给士兵们发大钱的事儿禀告朱元璋时，朱元璋也吃惊起来：“什么？他用钱收买我的士兵？”

关帷极留有余地：“沈万三不知是为收买军心，还是为了和皇上较劲，他给士兵发的钱比民工要多几倍。臣别的倒不怕，只怕这么一来，我们这边筑城的士兵，心倒乱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反了！”他知道，他不可能发那么多钱给他的士兵。他毕竟有上百万的军队。

关帷烧起了朱元璋的火，又开始悄悄地为自己开脱：“现在，他们那边的进度明显地比我们的快！”

朱元璋的脸阴沉起来。他无法责备关帷他们这些官员的无能，更无法禁止沈万三给他的民工乃至在他那儿服劳役的士兵们发钱，只感到自己这个皇上，窝囊得被别人狠狠地挤兑着。

关帷又慢声慢语地说：“还有，听说沈万三他们修筑的南城门，数次颓塌。”

朱元璋一下子警觉起来：“怎么，他们是为了和朕较劲争先，而偷工减料地草率筑城？”

关帷摇摇头：“这倒不是！只是臣闻说，乃此处有邪，需要以宝物镇之，方能保永久无虞。”

朱元璋冷笑起来：“宝物？嘿，他沈万三家倒是有只聚宝盆……”

２沈万三筑的南门，因屡屡颓塌，朱元璋令他以聚宝盆镇之。沈万三也感到皇上在用皇权挤兑着他，他不敢不从

在驿馆中，当皇差对沈万三说：“你们筑的南门，屡屡颓塌。今需以宝物镇城门。皇上说你家有聚宝盆，请即派人去取，以作镇城门之用！”

沈万三为难起来，聚宝盆？自己哪有啊？外面盛传的什么聚宝盆，那只是淮西那位老妈妈送的青花瓷盆啊！老妈妈送时，皇上当时也在身边呢。自己称它是聚宝盆，只是想让自己不敢忘却梦断京华的生意惨败，以致乞讨当叫花子连只讨饭盆都没有的窘况啊！可后来民间的种种传说，自己既不想辩，也无从辩。再说作为一种传说，多少可给自己壮胆壮声势，以从财力上压倒别人。皇上上次要从聚宝盆里给他生钱，自己已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了。可现在看来，这打落牙齿和血吞，倒吞出事来了。事到如今，自己既不好说没有这聚宝盆，说了那就是欺君，不是这次，就是上次。可不说，这哪里又能拿得出聚宝盆来？要是拿出那只青花瓷盆，皇上可是这底儿知道得一清二楚。要是他翻起脸，给自己定一个欺君的罪名，自己只怕连辩一声都不可能。可现在面对着皇差，他不敢说这些，只是小声地嗫嚅着：“是！”

沈万三不知道皇上有被他用金钱挤兑的感觉，可他却分明感到皇上在用皇权狠狠地挤兑着他。

实在想不出法子，他只有派人到苏州家中取来了那只青花瓷盆。

他也想好了，万一皇上说怎么会是这只盆时，他只有说当日在淮西，老妈妈给他这只盆时，他那时就对皇上说了，要把这只盆当做聚宝盆的。至于生金生银的说法，那只是外面的讹传，自己实是不知。若皇上说起上次生钱的事，自己也只能实话实说了。

可朱元璋却什么也没有说，然而老百姓却知道这从苏州来的财神爷要将家中的聚宝盆用来镇城门了。

这一日，应天城内，几乎空无一人。人们都拥到南城门的筑城工地上了。平日里人并不多的工地上，四面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人们的眼睛都盯看着工地上的一个小坑，财神爷的聚宝盆就要放在那里面，然后再填土筑城门。

预定好的吉时到了，沈万三双手捧着那只青花瓷盆，从一个工棚内走出，缓缓地向那个土坑走去。

静寂无声的人海中立刻发出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这不是一只大花盆子吗，我家里也有一只呢！”

“这只盆真的能放了金子生金子，放了银子生银子么？”

“他会不会是用一只假的呀？”

“不！那可是欺君之罪，要砍头的！”

“这个聚宝盆，放到地里，那太可惜了。”

“不这样，这个城门镇不住呢！”

……

沈万三缓缓地走着，一步一步的，他走得沉重极了。四周嗡嗡的议论，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是全身的精气神都贯注在双手捧着的这只青花瓷盆上。青花瓷盆好重啊！在自己生意场上的一次次惊涛骇浪中，这只青花瓷盆曾给了自己多少精神的力量啊！可如今，皇上似乎要抽去自己的灵魂似的，非要自己将老妈妈送的这只瓷盆埋入土中。尽管自己不愿，但皇命并不可违。

沈万三缓缓地走着，淮西那位老妈妈仿佛站在前面看着他叹气。也许老妈妈真的是位神人！要不，她说的话哪会那么灵验啊！可老妈妈为什么要把这皇上之福给了那个小和尚呢？沈万三和张士诚打过交道，相比之下，让他感觉到的是，这个小和尚是那种不让别人安稳睡觉的人。第一次和他相识在淮西的一座土地祠前时，他沈万三就有这种感觉了。唉，为什么要让这种人当了皇上呀？不！老妈妈不是神！外面不都传说自己也是神——财神吗？可自己哪里是个什么财神哪！

沈万三缓缓地走着，那咫尺外的小土坑，仿佛是遥远的万里海天。不！万里海天并不遥远，为做生意自己也曾去过。可这小土坑，实在是远不可及啊！一时间，他仿佛从朱元璋的“片版不得入海”中，看到了他和朱皇帝的缘——孽缘。不！不是自己个人和他的孽缘。为什么要“片版不得入海”呢？这是国之不幸啊！

一四五

沈万三终于站到了小土坑的边上。他舒了口气，看了看四周。四周尽管是人山人海，但却静极了。沈万三再一次地看了手中的瓷盆一眼，接着弯下腰，将盆放入了坑中。

沈万三静静地看着土坑中的青花瓷盆，蓦地瓷盆上放出一阵异彩。他感到有些炫目，定神一看，瓷盆中映现出老妈妈的脸庞。老妈妈看着他一笑，只是笑得有些苦。

沈万三跪了下来，对着土坑内的瓷盆磕了三个响头。其实，他说不清他到底是给那有着聚宝盆之称的青花大瓷盆磕头，还是给老妈妈磕头。磕完头，沈万三站起，向后走去。

小土坑四周，早已站立在那儿的人纷纷用铁锹等往坑中填着土。

沈万三当然不会想到，这座南城门六百年后还屹立在南京城南。当日沈万三以聚宝盆镇之而修筑的应天南城门，就是今日中国的第一大城门——南京中华门。沈万三建造的这一城门，因筑城时埋有聚宝盆，故旧称聚宝门，1931年改称中华门。该城门城高二十点五米，南北长一百二十八米，东西宽一百一十八米，城门内有二十七个藏兵洞，可容六千人。其庞大的规模，复杂的结构，均为全国及世界罕见。

也许，沈万三当时并非刻意，但他确实给自己树立了一块丰碑，无意中更把自己的名字镌刻在上面了。只是那日沈万三亲手将那只青花瓷盆埋在土下后，回到驿馆，他一直有种茫然若失的感觉，做什么事都觉得是恍恍惚惚的。苏州那边又来人说，今年蚕花不好，丝绸买卖只怕是个小年。另外，那沈字商号在各地的分号，也都来和总号说，现在生意越来越不好做。沈万三听了心里愈加烦了起来。

沈万三恍恍惚惚了一段日子，这日觉得好些了。然而也直到此时，他才真正地怀疑起来，那老妈妈给他的兴许就是只真的聚宝盆。否则，这瓷盆失去了后，怎么会接二连三地出这些事了呢！想到这里，他愈加心疼起那只失去的“聚宝盆”来。这时，刘家港的大姑也带信来说，他的那些出洋的船，老藏在浏河里，只怕总有一天会被官府发觉，问他如何办？

如何办？这些船，有些是当日方国珍送来让张士诚给元大都送粮的船，有些是沈万三后来添置的船。因为要走海路，船身都造得特别大、特别长。此时，皇上严加海禁，卖给谁谁也不敢要，要了也没用。可在内河，这些大船又不太好用。沈万三的心情糟透了，只好让人捎信给大姑，让她着人将那些海船改成小船，以便在内河里航行。

那送信的人一走，沈万三蓦地感到，那蔚蓝色的海洋也许今生今世再也见不着了。还有那远在万里海国的晓云，只怕也是音讯难通了。

他益发相信，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失却了聚宝盆的缘故，心情愈加地忧郁起来。这些日子，那筑城的事，沈万三都交付给了王信，他整天在驿馆里，呆呆地看着那曾经放着那青花瓷盆的红木盒子，一言不发。直到城墙竣了工，并且他承担的这方城墙造得比皇上那方造的要早三日完工时，他也没高兴起来。这日一个宫人奉皇上旨意，说要请他到皇宫里参加庆贺应天城墙竣工的宴席。

３朱元璋为沈万三先完工而摆宴庆贺，微醉的沈万三说要为天子犒军、养兵，朱元璋勃然大怒

皇宫内，朱元璋在摆宴席宴请沈万三，刘伯温、关帷也在一旁陪着。

朱元璋端起一杯酒：“筑城之前，朕曾有言，如果卿先于朕之前完工，朕当在宫殿之上，亲自为你摆宴嘉奖庆祝。此番筑城，卿果不负朕之望，先于朕三日完工。朕亦不食言。来，为应天城墙的竣工，喝！”说着，朱元璋一仰脖子喝下。

进宫以后，一直沉默着的沈万三无言地喝下手中的一杯酒，陪同着的刘伯温、关帷也干了手中的杯子。

朱元璋抹了抹嘴，看着沈万三：“古有白衣天子，号曰素封，哈哈，万三卿诚如此谓也！”

沈万三不知皇上说的这“白衣天子”是褒还是贬，只是一个小民被天子称为“天子”，他有些怕，因此小声地嗫嚅着：“小民不敢！”

朱元璋并不理会沈万三说的敢不敢，只是举起杯子，大声地说着：“喝啊！”接着，他又将杯中酒喝下。

沈万三也被动地跟着将杯中酒喝下。

朱元璋吩咐宫人：“给沈卿看酒！”

宫人给沈万三又倒上一杯酒。

沈万三拿起，一饮而尽。几杯下来，沈万三头涨了起来。可他身旁，宫人又给他倒得满满的。

朱元璋看着脸红红的沈万三：“万三卿，你现在还有财力来为寡人做些什么？”

这一阶段一直心情忧郁的沈万三，几杯酒下肚，把王信关照的“多吃菜，少喝酒，尽量少开口”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微醉的他，神情兴奋了起来，似乎刚刚感到在这皇宫中，皇上亲自为自己在摆宴：“皇上，我，我有！”

朱元璋“哦”了一声：“你还有？有什么呀？”

皇上这么看得起自己，如此地问着自己呢！沈万三一下子感到了皇恩的浩荡：“皇上这么看得起我，我请为皇上犒军！”

朱元璋面色不快，重重地放下酒杯：“噢，怎么个犒法呀？”

一四六

沈万三依然不觉，手舞足蹈地摆弄着双手：“我，我给他们发钱，发饷！”

朱元璋眯起眼看着沈万三：“你给他们发钱发饷，嘿，我有百万军队，一个士兵发一两，可就是百万两哪！”

沈万三打断他：“百万两，这算什么？我有那么多分号……”

朱元璋不快地打断：“这……天子的军队，你敢犒？又犒得起吗？”

沈万三喝了杯酒，放下酒杯，大大咧咧：“敢！再有百万我也能犒得起，养得起！”

朱元璋猛地一拍面前的桌子，愤怒地站起：“天子的军队要你犒什么？要你养什么？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

沈万三一下子惊醒了过来，低着头不敢复言。

朱元璋缓缓地坐了下来。

关帷：“皇上，臣闻说沈万三在苏州筑观前街时，曾违反礼制而以茅山石为心。‘茅心’者，‘谋心’也，此乃是叛逆之举。”

朱元璋看着沈万三，猛地一拍桌子：“沈万三，可有此事？”

沈万三懵懵懂懂地不知是怎么回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当初在苏州建观前街时，是曾从茅山买过一批石头。可这石头跟“谋心”有什么关系哪？再说，当时苏州是张士诚主政哪，要“谋心”也不会谋到朱皇帝头上哪！真没想到，关帷怎么会知道并还牢牢地记得这事儿，居然选择了这个时候发起难来。面对着朱元璋的皇威，他不敢说，不敢辩，只是小声地嗫嚅着：“这，这……小民不知不好用这种石头！”

刚刚说要犒我的军队、养我的军队，此刻又是“谋心”，朱元璋心底的猜忌和疑虑被诱发出来了。想自己英雄盖世，在枭雄陈友谅、张士诚手中没翻船，不要倒翻在了这个手中有着万贯家财的大富豪手中。他深知军中的那些军士，有奶便是娘，谁会给他们钱，他们就会为谁卖命。那队为沈万三作役筑城的军士就是明证。想到这里，他猛地打了个寒战，不由地猛喝一声：“卫士何在？”

两个卫士上前跪下：“小人在此！”

“将这个逆贼绑了，推出午门斩了！”朱元璋大声喝道。

卫士上前执住沈万三，将其架起，欲向外推去。正在这时，马皇后从宫后走了进来：“且慢！”

关帷正在很得意地想看看沈万三的并不美妙的下场，此时见马皇后走出来欲加阻止，心里咯噔了一下，没想到马皇后径直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说：“关帷，你倒很会让皇上的火烧起来啊！我问你，苏州阊门过去可有个叫陈泰的商人？”

关帷心里一惊，他不知皇后怎么会提起这个陈泰来，于是小心地回答：“有！”

“你曾经做过他家的管家，是吗？”马皇后接着说。

关帷更是小心地点点头：“是的！”

马皇后话锋一转：“你此次去苏州，借皇命而逞淫威，背故主而受贿赂，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你竟在一只床上淫了他的两个小妾，我问你，可有这事？”

关帷看着朱元璋瞪着眼在看着他，心中叫苦不迭。他一直在皇上面前表白自己是如何不近女色，可这第一次碰了女人，就这么被捅了出来，而且是在皇上面前捅了出来。

聪明一世的他，以为把陈肥商打发到凤阳去就没事了，可恰恰忘了这凤阳本是皇上的老家，那块土地与皇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更忘了这陈泰被搞到了那里，哪里会那么心甘情愿。这陈泰也有一张嘴，失财失人，离了家乡，少不得临死也要拉个垫尸的呢！陈泰当然不敢怨皇上，再说冤有头、债有主，他所能怨的就是这个骗了他的关帷了。这陈泰在凤阳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很快有人传到宫里来。此时，关帷不禁后悔起来，要是事先预想到这些，该留有退路的呀！

看着关帷嗫嚅着什么也说不出，马皇后又追问道：“听说，这个陈老爷家有个能知天阴晴的宝物，是一枚水晶球。陈泰说给了你，现在在你手里，是吗？”

关帷抬起头：“皇后，小臣不敢！”

“不敢？哼！你还曾在沈万三的老丈人陆德源家当过管家，是吗？”马皇后一声哂笑。

关帷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不敢言语了。今天，本想在皇上面前彻底地整整沈万三，可这怎么弄到自己头上来了呀！

马皇后看着关帷：“你在沈万三的岳父陆德源家做管家。你欲求陆家财物和陆家小姐，终而不得，于是乎背主卖主而屡屡挟嫌，居心报复，意欲置沈万三于死地，我这可说错了你吗？”

关帷全身颤抖起来，他不知道马皇后怎么会知道这些的。他看着正被卫士架住站在一旁的沈万三，猛然一惊。螳螂捕蝉，可未防着黄雀在后。不！不是在后的黄雀，而正是眼前这个螳螂咬了自己。这时，马皇后转身对着朱元璋说：“皇上，似此昔日事主，而今日卖主，翻脸无情的小人，绝不可留也。否则的话，不晓得哪天，他也会背起皇上，甚至卖起皇上来。”

朱元璋起先只是惊讶地听着，他未料这个关帷，竟是这样一个人。可后来听说他不仅收受了贿赂，而且还是背主的小人，他心里恨了起来。对于朱元璋来说，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个事主不忠了。于是，他满面怒气地一拍桌子：“关帷，皇后可说错了你？”

“皇后，没，没错。”关帷头也不敢抬，更不敢抵赖。

朱元璋摊开手：“那，你将从那商人家拿来的宝物，让朕一观，如何？”

关帷不敢拿，不敢说，只是嗫嚅着：“皇上，我……”

“你还不拿出来？”朱元璋一拍桌子。

关帷一吓，忙不迭地从怀中取出那只水晶球，双手奉上，趁势跪在地上。一个卫士过来，将水晶球从关帷手中接过，递给朱元璋。朱元璋接过水晶球，在手中把玩着。

一四七

关帷自知罪责难逃，连忙在地上磕着头：“皇上，念小人对圣上一片忠心，饶了小人吧！”

“嘿，一片忠心？”朱元璋语含讥讽，“我看你，也不过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商人罢了，居然跑到我这朝廷上来做你的生意了。更何况你不止一次地事主而背主！嘿嘿，你现在事我为臣子，可又这么背叛我！”说着朱元璋举起了水晶球：“我说得可没错吧？”

关帷听皇上说得凶险，脸变得白里透青，接连地在地上磕着头：“皇上，饶了我一条命吧！”

“饶你一条命？”朱元璋说着，哈哈大笑起来，接着猛地止了笑声：“哼，朕最恨的就是事主而背主的不忠，其次就是贪污而受贿的不仁。这两项，你可都沾上了！朕处置过那么多的贪官，这些你可都知道的呀！”说着朱元璋脸一沉：“知道了还有令不禁，明知故犯，朕这个皇上说话可是没用了呢！”朱元璋猛地大喝一声：“来人，将这个欺君侮君的贪官污吏给我押到皮场庙，抽他的筋，剥他的皮，再将皮囊内塞上稻草，挂在城门口，哼！让臣子们看看，就是我身边的人，犯了律条，也是一般处置。看今后谁还敢再贪污受贿！”

跪在地上的关帷软瘫了下去，两个卫士上来，将他架了起来，几乎是拖着他走出了大殿。

马皇后看了看被执的沈万三：“皇上，关帷欲陷天子于不仁不义。沈万三为天子犒军也是对皇上的一片忠心，何能杀之，再说杀沈万三，今后还有谁敢为皇上效力？”

朱元璋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看沈万三：“好啊，皇后，我暂不杀他，先让他在天牢中关着，这可行了吧！”说着，他问还被卫士们架着的沈万三：“沈爱卿，你有什么话说呀？”

沈万三还在看着被拖下去的关帷，心中倒是不忍起来：“皇上，饶了关帷一条命吧！他下次可不会再敢犯贪了呢！”

“他如此害你，你还要为他说话？”朱元璋看着沈万三，口气中又是惊讶，又是好笑：“像你这般心慈的人，怎么会当上个大巨商？你想没想过，你每一笔生意做成，不知要让多少人生意做垮？也不知要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投河上吊？嘿嘿，正是应了那句话了，‘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朕这个带兵征战的人，在政事上，遇事决不心慈手软，可你这个管钱的，在生意上，遇事大约也不会讲什么仁义吧！”说着，他站了起来，向殿后走去。

卫士架着沈万三，将他押往天牢。马皇后看着沮丧的沈万三，接着又抬眼看着朱元璋的背影。刘伯温也走下座来。

马皇后看着刘伯温：“军师，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啊？”

“皇上蓄意已久，又岂是他人可以改变！”刘伯温说着，又看了看被架走的沈万三：“此人生意上有一套，我原以为他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没想到他待人倒是敦厚！”

４关帷因受陈泰贿赂被朱元璋下令在皮场庙剥了皮。下狱的沈万三上书朱元璋，并在狱中与朱元璋说起开放海禁、以贸易立国的建国方略

从底层上来做了皇帝的朱元璋知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老百姓们被逼上绝境，本身就活不下去时，对死也就看得不那么重了。这种人，是真的不怕死。然而对那些贪官来说，他们因为日子过得太好，所以特别贪恋富贵享乐，时刻怕失去这些，因此，几乎没有不怕死的。故此，朱元璋对贪官污吏的办法就是酷刑——剥人皮。在各府州县卫之处，均有土地庙一座，这就是惩治贪官的剥皮之地，曰皮场庙。被剥了皮的官员，往往在他们那被剥下的皮袋子里塞上草，悬挂在城门口，以迎接下一任官员。甚至在一些官府的公座旁，也悬着一个剥了皮装上草的皮袋子，用这个犯了贪而被剥皮塞草的前任来警告后继者。

朱元璋施行酷刑的目的，就是要震慑各级官员，使他们触目惊心而不敢犯贪。

被皇上指为不忠和受贿的关帷，此时也被带到了应天官府旁的皮场庙。关帷到这里时，已吓得毫无知觉了。几个操刀的刽子手，在他头上划开一个十字，浇灌上了水银。顷刻，关帷身上的皮，慢慢地褪下……

一四八

皮场庙的四周，围满了观看的人群。人们看着那人皮被一点一点地剥下，有几个胆小的，吓得都不敢再看下去了。因沈万三下狱而从苏州赶来的陆丽娘和陪着她的王信也站在人群中。陆丽娘看着关帷那被剥了皮的肉体还在动着，禁不住流下了泪。童年时她和关帷在一起玩耍的情景又浮上了心头。尽管关帷最后一次见到她时曾那么深地刺伤了她，可她知道，他可是固执地爱着她的惟一的一个男人呀。如今，这个男人在经受着如此残酷的酷刑，陆丽娘心肠软了下来，虽然她知道，他可是犯了皇上十恶不赦的律条。

关帷那被塞了稻草的皮袋子被悬挂在了应天城新造好的城门口上。皮袋子上，挂了块牌子，上面写着：“贪污受贿者戒！”

陆丽娘看着那被塞了草的皮袋子，回过了头。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王信劝着说：“夫人，我们回去吧！老爷还在大狱里蹲着呢！”

关帷死的时候，沈万三正坐在大牢的地上。

这可是沈万三第一次蹲大牢。一人呆在一个黑屋子里，没人说话，没人聊天，只是愣愣地坐着。牢中开一个很高的对着皇家花苑的窗，窗中可以看到老树的枝桠和间或飞过的鸟。半个月中，他冥思得已是精神近乎崩溃了。在这深如海的皇家大狱里，一会儿喊，一会儿叫的，浑身弄得蓬头垢面，没一点清爽的地方。只有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树的枝影时，心情才稍许好一些。只是那老树的叶子已微微发黄。

惆怅对西风，

霜叶飞满空，

轻云薄雾秋光弄，

何日作个信天翁？

虎蹑我羊踪，

飞鹤怕鸡笼，

早知今日不如穷，

举头无言恨匆匆！

他在心中诵着他凑成的句子。因手头没有《词谱》，他也不知这是个什么词牌，平仄格式对不对，反正算是个表情达意的长短句吧！

狱卒因他是皇上点名的钦犯，倒也不敢怠慢他。那天，沈万三说是要给皇上写信，这狱卒立马给他拿来了纸笔。他写好了后，狱卒还真的给他呈了上去。因要等皇上的回音，这两天心烦意乱的沈万三连饭也吃不下了。那位老狱卒倒也不是个凶神恶煞般的人，此时他走了过来，给沈万三端上饭菜：“沈老爷，你吃了吧！”

一直坐在墙角的沈万三睁开眼：“我给皇上的上书，你给我呈送上去了么？”

“啊呀，不是和你说了吗，你写好那天，就给你呈送上去了。不过……你要再见见皇上，这依我看，皇上怎么会见一个打入死囚牢中的人？唉，你死了那颗心吧！”说着他又给沈万三倒上一碗水：“过一天就喝足吃饱一天吧！”

沈万三知道，这老狱卒如此待他，甚至为他传送书信，尽管是给皇上的，可上面要是发下话来，他可是要吃牌头的。此时看着他又是端饭又是倒水的，不由得问：“你，又是为我呈送上书，又是为我弄吃的喝的，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狱卒一笑：“你的那位管家，他再三嘱托。唉，我也是受人钱财，替人消灾么！”

沈万三立刻明白了，王信在外面给他使着钱，怪不得呢！想到这里，他又自言自语起来：“钱！钱真管用，但钱也真没用！”

他的话，老狱卒听见了，可没听懂他的意思：“你说什么？钱没用？唉，一钱要逼死个英雄汉呢！”

沈万三脸上浮起一丝惨然的笑。钱给他带来的灾难，这远不是常人所能理解得了的。

“我说沈老爷，你有那么多钱，到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去享享清福，不好呀？要跑到这皇城来伴天子？自古就说伴君如伴虎呢！”老狱卒也坐在了牢房的边上。

沈万三叹了口气，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反正已呆在这皇上的大狱中了。就是死，也只能死一次。从给皇上上书那时起，他就心横下来了：“过去受这金钱之累，处处要看着这个脸色，看着那个脸色。现在好了，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再也没什么牵牵挂挂的了。”

狱卒坐在大牢边上，絮絮叨叨地说：“我说你啊，让你的管家他们，也给皇上和那些文武大臣使点钱，多使点，说不准能保住你一条命呢！”

沈万三一声哂笑：“我啊，正是钱使得太多了，这才成了皇上天牢中的一名死囚犯了呢！”

正在这时，远处有人吆喝着：“皇上驾到！”

狱卒慌忙站了起来，一副茫然的样子：“皇上，皇上他来这天牢做什么？”说着他恍然大悟：“啊呀，你写的那上书，还真有用呢！”

正在这时，几个宫人打着灯笼引着朱元璋、马皇后和刘伯温来到。老狱卒慌忙跪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朱元璋看了看天牢，又看了看仍坐在天牢内地上的沈万三。他让老狱卒开了牢房门，接着走了进去。刘伯温和马皇后也走了进去。两位宫人从狱卒们呆的地方，各端了条长凳来，朱元璋和马皇后坐下。

朱元璋看着沈万三：“沈万三，你给朕写那些东西，说有话要和朕说，我今天和皇后军师，可是特地来听你说的。”

“皇上，十几年前，我和你在淮西古道，那位卖菜的老汉说起范蠡的故事，皇上还记得吗？”沈万三看着朱元璋说。

马皇后听出了沈万三话中的意思，奇怪地问朱元璋：“怎么，你和他过去就认识？”

一四九

朱元璋不回答马皇后的话，只是发怒而阴沉地：“你找朕，就是要问朕这个？”

沈万三也不回答朱元璋的话，侃侃地说着：“想那范蠡，当初弃官从商改名叫做陶朱公，陶朱陶朱，其实是逃诛，逃掉越王的诛杀。如今我沈万三身入这死囚牢中，可无从逃脱皇上的诛杀了。我也不打算再活着出去，只是我想问问皇上，我沈万三是否是因为太富，而要被皇上作为出头鸟枪打？”

朱元璋语噎了。实在地说，如果当日那个沈富至今依然贫穷，这朱皇帝见着了这困顿中的故人，倒是会助他一把。可这眼前的沈万三，毕竟太富了，富得让皇上心中嫉恨。只是朱元璋此时并不好将他心中的这些话全都讲出来，只是含糊地说着：“这……”

“想我沈万三，出洋走海，经商而富，这于国并无一害，皇上新得天下，当鼓励天下生产，各地所出不同，总得要有人从事这商业买卖。”沈万三早已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了。

朱元璋一声冷笑：“嘿，商贾大者，积贮倍息，是天下之大贼也。这可是老祖宗们在《汉书》里说的。”说着他看着沈万三：“从事商业买卖，嘿嘿，这儿的粮食倒到那儿去卖，可这粮食还是那么多，没增加一粒。这于国无补，于民无补，但却使天下财富越来越集中到你们这些人手中，使你们这些人越来越富！”

“民富国才强，皇上作为一国天子，总不成要百姓越来越穷吧？”沈万三几乎是针锋相对。

“你们富了，那老百姓则越来越穷了，《汉书》说，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正是如此！这样下去，国何以强，天下又何以安定？”

“皇上，不法商人，当以律条惩治。可守法商人，于国而言，于国计民生，都无害处。再说，民富则税赋足，税赋足则国力强盛矣。”他见朱元璋注意地听着他的话，说得更起劲了：“连年战乱，民不堪命矣，今国新立，当减轻徭赋！”

朱元璋奇怪起来：“朕的徭赋难道有甚于元朝？”

“别处，小民不知，惟知苏州田赋而已！”沈万三说着，掰着手指：“宋时，苏州征粮三十万石，元时八十万石，张士诚据守吴时，增至一百万石，可如今却高达二百八十多万石。”

朱元璋的脸阴沉了下来：“苏州刁民，助张士诚据守苏州，达十月之久。非如此，不能惩其恶！”

沈万三冷笑起来：“皇上以之惩一时尚可，若长此以往，则苏州这江南富庶之地，谁还敢种田？这于国于民又有何利？”

朱元璋知道沈万三说的这些全是实情，因此没动气，倒是颔首点起头来。

沈万三接下去继续说着：“小民曾数次出海贸易，以丝绸茶叶陶器瓷器这几宗商品为例，江浙赣数省，数万百姓从事桑茶陶瓷生产，安居而乐业，这有何不好？倘若再以国内其他商品畅销于海外，则国内百姓安居者亦众，国家税收亦日益增多……”

朱元璋打断了他：“百姓只是小康而已，可你却成了富可敌国。”

“百姓小康，则国家易治，天下太平矣！”沈万三看着朱元璋，话锋一转：“至于我沈某大富，然皇上有旨，让小民来应天建造廊庑，修筑城墙，小民并不敢吝啬，而是倾其力为之。倘小民贫困不堪，亦只是空有报国之心而无报国之力。皇上如是以为此事于国并无大害，小民恳请皇上取消种种海禁限制，以海上贸易作为立国方略。”

朱元璋面有愠色：“取消海禁？”

沈万三知道朱元璋不高兴了，可他也顾不得这些。再不说，也许今后没机会了：“皇上，元朝廷实行海禁，可收效甚微。其原因就是，沿海商民，因商道不通，失其生理，反而转而为寇。海禁愈严，贼伙倒是愈盛。小人以为：片版不许下海，艨艟巨舰反蔽江而来；寸货不许入番，子女玉帛恒满载而去。”

朱元璋看着沈万三，沉住气：“那你说，如何个开放法？”

沈万三兴奋起来：“朝廷恩准商民前往东西二洋贸易互市，则国之幸甚，民之幸甚！当然，这开禁并非毫无限制，朝廷可作些规定，商人若要下海必须申请引票、给朝廷交纳饷税，在船只数目、贸易地点等方面也都要遵守朝廷的法度。这交纳饷税的市舶之设，始于唐宋。老祖宗们早已有法度可作今日之规。同时，为保护商人的海上贸易，皇上当发展坚兵利船，既使我大明于海外而扬威，亦使国内桑茶生产能蓬勃发展。”他见朱元璋不吭声，又继续说道：“当前之际，皇上当奖掖垦荒，发展农桑，扶植工商之业，以为贸易而拓展障碍。”

朱元璋不吭声地听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他见沈万三止住了话，这才说道：“不，海禁不能开！否则，沿海渔民亦商亦盗者则众矣，其间，反我朝廷者亦混迹于其中。朕天下初平，岂可以此小利而诲盗。再说，海禁大开，只是富了你们这些商人。立国方略本当以农为本。我小时候讨过饭，知道富人的贪心不足，巧取豪夺。因此古人说，不患寡而患不均。贫富不均者乃是天下不太平之根源也。”

沈万三看着朱元璋的脸，心凉了半截。他怔怔地看着朱元璋，叹了一口气：“皇上海禁，坑的不只是我沈万三一人，更坑的是皇上自己的国家呀！十几年前，你就说，淮西古道上的那位老妈妈，给了你福，给了我财，没把福给我！”说着，他一阵狂笑，“嘿嘿，没把福给我，所以我只好当阶下之囚了。”

一五零

朱元璋眼瞪了起来，可沈万三根本不管皇上的态度，愈加放肆起来：“皇上如果明日将我推向菜市场去杀头，我也无怨。不过，杀头只好杀一次。皇上要想第二次再杀我，那就杀不着了！”

朱元璋站了起来，他知道，海禁实是禁了沈万三这些搞海上私人贸易的商人，也难怪他那么如丧考妣地疯了起来。哼，你既然说我杀不了你第二次，那，我就让你比死还难受。

５朱元璋采纳了沈万三的一些意见，晓谕天下，却依然不开海禁。沈万三全家被流放云南

朱元璋回到寝宫，情绪倒是平静了下来。他坐在灯下，却一直在思索着沈万三说的话。立国之初，面临重建国家经济的这位皇上，此时倒也学会了博采众长。他从被他囚禁的沈万三那里，也受了启发。作为出身于农家的皇帝，他对中国的国情并不生疏。一道道上谕、圣旨、诏书从宫中飞了出来：

上谕之曰：“天下初定，百姓财力俱困，譬犹初飞之鸟，不可拔其羽，新植之木，不可摇其根，要在安养生息而已。”

圣上曰：“兵革之余，郡县版籍多亡，今欲经理以清其源，元使过制以病吾民。夫善政在于养民，养民在于宽赋。”

上曰：“不施实惠，而概言宽仁，亦无益耳。以朕观之，宽民必当阜民之财，息民之力。”

上谓侍臣曰：“朕本农家，祖父皆长者。积善余庆，以及于朕。今图此者，后世子孙富贵易骄，使观之，知王业艰难也。”

上谕户部：“农桑衣食之本，足食在于禁末作，足衣在于禁华靡。”

上谕户部：“国家赋税已有定制，撙节用度，自有余饶。轻徭抑末，使得尽力农桑，自然家给人足，毋事聚敛伤国体。”

……

勤政殿中，朱元璋正在批阅着奏章，马皇后走了进来：“皇上，你歇着些吧！”马皇后关切地说。

朱元璋放下了手中的笔。

马皇后也坐在了朱元璋的对面：“这些日子，皇上为何如此烦恼？”

朱元璋看着他的老伴，心中一阵温暖。到底是老夫老妻了，还是皇后她想得着自己呀。可自己，面临一国的政务，哪里敢怠懈？因此他缓缓地说：“唉，这些天，朕一直在想沈万三他说的那些话。他说的有些朕已采纳，并已晓谕各大臣。”说着，他拿出一份文稿：“你看，他说的发展农桑的话，朕这里也准备下一道政令，农民凡有田五亩到十亩的，必须栽种桑麻棉各半亩；有地十亩以上的，种植面积要按比例递增。官府对此征税，每亩麻收八两，棉花征四两，桑树四年后才起征。只是他说的那个取消海禁、贸易立国，朕再三思之，不能采纳之，亦不敢采纳之！”

马皇后：“为什么？”

朱元璋站起踱着步子说：“一取消海禁，只怕张士诚、陈友谅的余部，会以海上为据点，与我又要争夺这江山了。”

“你谕旨说要宽民，可沈万三说的苏州那些地方的重赋……”马皇后又换了个话题。

“初，王师围姑苏，久不下，朕怒其民附寇，乃加诸重赋，盖以惩一时也。”朱元璋笑笑，又坐到座上，“朕本无意一直这么惩罚下去，今已命户部减苏松嘉湖四府重税粮额了。”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既是如此，那个沈万三，皇上也应放了他了。再说你和他还是故旧！”

“不！”朱元璋坚决地说。

皇上是因为沈万三太富，生怕他以财而坐大。再说，万一他和海外那帮余党联手起来，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马皇后哪里知道这些，此时见皇上坚拒，不由得问道：“那，皇上到底要如何处置他呀？”

朱元璋看着马皇后，笑了笑：“皇后又要为他说情了？”说着他叹了一口气：“念他和我十几年前的一段缘，也念他为朕筑了应天城墙，犒军也并无恶意，哦，更看在我们老夫妻的份上，我不杀他了，只是让他全家流放于云南……”他见皇后又要说什么，忙阻止地：“皇后，我已给了面子，请皇后也别再干预了！”

出了狱的钦犯沈万三和他在狱中时陆续被官府收捕的家属沈佑、王氏、沈贵、陆丽娘、沈茂、沈旺等一干人披着枷锁离开了大明的京城，向着城外的十里长亭缓缓走了过来。

长亭中，一张石桌上，已摆上了酒菜。坐在长亭中的大姑、海上龙、坐地虎、王信和素琴看着远远过来的沈万三一行，都站了起来，迎候了上去。

大姑上前，给差役们递上一个包袱，说要送送沈万三一行远行，求他们给个方便。差役们打开，见包袱内装着十来个金元宝，都会意地笑笑，拿了包袱远远地避开了。

大姑等请沈万三一行人入席，接着端起酒杯。

沈万三等也端起酒杯。可酒未入口，王氏先哭了起来：“我这六七十岁的人，充军万里倒没什么，大不了一死。可这两个孙子，一个十七、一个十五，都还没成年哪，也跟着我们……”

王氏这里是将两个孙子，只说了他们的周岁，而不是按通常说的虚岁。其目的是说得小点而已。在给人犯造册时，他们就报了这个年龄，否则，过了十八，那可说算是成年了。

王氏一哭，陆丽娘也呜咽起来，她哪里舍得她的旺儿和茂儿也去那里啊。

王信见状，对沈万三说：“老爷如果要想把两个孩儿留下，那我去给差役们通关节。”

一五一

沈万三吃惊地：“我们这行人，可都是皇上的钦犯，这少了人，会行么？”

王信点点头：“这差役中，有一人我已问过他，他说孩子未成年并未造册，再说即使上面发觉了，他们日后也可给推托说，未成年的孩子病夭于途中。当然，这些差役，要想和他们通好关节，少不得要多使点钱！”

闻说可以想办法将孩子留下，沈万三又担起心来：“唉，这两个未成年的孩子，留在这儿，我哪里会放心啊！”

素琴站了起来：“沈老爷，如放心我的话，这两个孩子让我来照看他们吧！”

沈万三感动地看着素琴，可他身旁的陆丽娘却搂着沈旺，哭了下来。孩子即便是留了下来，这也是生离死别了。

看着陆丽娘悲恸的情景，素琴走到沈万三面前：“沈老爷，让丽娘姐留下吧！”

沈万三意外地：“这可怎么行？她可是造了册的，这钦犯人册中少了一个人，日后到了云南，这让差役们又怎么交待？”

素琴抬起头：“让我代陆夫人去云南！这一上路以及日后到了云南，我就是陆丽娘！”

四周的人都意外而震惊地看着素琴。

陆丽娘知晓了素琴的好意，也拒绝起来：“素琴，这怎么能行？”说着，她对着素琴跪了下来，呜咽道：“你愿给我照看孩子，我已感激不尽了。哪里还能让你……”

素琴也跪了下来，抬起头看着陆丽娘：“丽娘姐，你是孩子的母亲，我照看他们，哪里能比得上你来养育他们？”

陆丽娘拥抱着素琴，哭了起来：“大妹子，我过去错怪你了，别再恨我！”

素琴帮陆丽娘抹去泪：“姐，我和你就要分手了，临别之前，我只说一句，我和姐夫是干干净净的。如今，他是个充军万里的囚徒，万贯家财已是遭查抄，我随他去云南，绝不是冲着他的钱呀什么的！”

陆丽娘哭着说：“素琴，求求你，别说了！我陆丽娘有怨于你，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我这样做，是为了姐姐的嘱托！”说着，素琴头低了下来。

“为了你姐姐？”沈万三也怔怔地看着素琴，喃喃地说。

素琴抬起头：“上次在南洋时，姐姐就叫我代她照顾姐夫。如今，我能遂她的愿了。”说着，她抬起头央求着陆丽娘：“丽娘姐，你将衣服换给我吧！”

陆丽娘看着沈万三。

沈万三看着王信，那眼光的意思是，如此掉包，差役们那里如何去通关节。王信点点头说：“我这就去与他们说，让丽娘与素琴快换衣服吧！”

陆丽娘站起，与素琴换着衣服。

换了衣的陆丽娘走到沈佑和王氏面前，跪在地上说：“双亲大人，孩儿不能伺候你们了！”

王氏将陆丽娘扶了起来，接着拉住她的手，呜呜地边哭边说着：“你若能将茂儿、旺儿拉扯大，这可是为我们沈家做了一件大好事啊！列祖列宗在地下都会感激你的呀！”

老泪纵横的沈佑也跪在了地上，对着陆丽娘磕了三个头：“媳妇，沈家的血脉，全拜托给你了！”陆丽娘也赶紧跪了下来，哭着说：“我也是素琴妹妹成全了的呀！”一边，和差役们通了关节的王信走了过来。沈万三连忙问：“他们怎么说？”

王信苦笑笑：“他们狮子大开口，说不管大人还是未成年的，每人一百两黄金。并且要现的！”

沈万三：“这么多，这……”

“我已派了人，回去取了！”王信说。

见他们这些差役如此勒索，海上龙、坐地虎都有些横眉冷目了。依他们的性子，索性杀了这批差役，沈老爷全家也不用去云南了。可大姑喝住了他俩。

朱元璋当了皇帝后，转而又来对付昔日反元的各种帮派。大姑他们的处境也并不好。

三百两黄金很快取了来，都交到了那些差役们手里。差役们走得远远地去坐地分金了。等他们分好了后回来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分。

差役们说要赶路了，素琴搀着沈万三、沈贵一边扶着沈佑、一边扶着王氏，和众人拱手道别后，向夕阳下走去。几个差役跟在了他们身后。

大姑、海上龙、坐地虎、王信等向他们招手相送。

王信看着渐渐远去的沈万三，不由想起在天牢门口接沈万三出狱时的情景。此时，沈万三已得知全家被发配云南的消息，摇头感慨：“唉，生不逢时，虽然自己以情待人，以钱待人，但还是落得残梦万里、云散水流这么个下场。”

王信看了沈万三一眼：“老爷，应当说正是时世造就你，亦是时世毁了你。如老爷能早知醒悟，急流勇退，那……”

沈万三似乎是醒悟了：“就是急流勇退了，朱元璋也要把我拖出来的。唉，只是我沈万三连盈则亏、亏则损的道理都不知晓，却一味地以为生意场中乾坤大，聚宝盆里日月长哩！”

“生适逢时而又生不逢时！”此时，王信看着沈万三蹒跚的背影，头脑中猛地跳出了这一句话。跟随沈万三在商海浮沉至今的他，太了解他的这位老爷了。此时，看着沈万三在长亭外的尘土上留下的一行脚印，蓦然，他觉得那行脚印组成了一曲商人的歌：

世事沧桑，

商海浮沉，

经商先要学做人。

诚笃于胸，

一五二

以信待物，

蒙骗无异是自焚。

灿灿的黄金面前啊，

切莫要迷失了本性，

丢却了自身。

诚信义仁，

立身的本，

商人的魂。

王信知晓，沈万三远未达到这个《商人曲》所唱的极致的境界，可是一个商人，是本该如此的啊！

不远处，陆丽娘呆呆地看着渐远的沈万三和一干人，猛然跪倒于地，将脸紧贴在地上。

沈茂和沈旺也跟着跪倒在地上。

夕阳下，蹒跚着的沈万三像是心灵有感应似的回过脸来看着。

陆丽娘和沈茂、沈旺依然跪着。沈万三看着他们，心头升起一阵怆然和疏离。眼前路迢迢、路漫漫，离家将是越来越远了。沈万三抬起头，却好像又看见故乡周庄镇上的青瓦白墙和那环镇的清洌的水。那首曾是对家乡福地的依恋的歌，此时在他心中响起：

船橹剪破了水乡的平静，

小船儿向前缓缓流行。

河两岸飘过红楼牌坊，

还有那夕阳下古桥的倒影。

四海纵横的商界巨子，

曾走过那深暗的小巷，

看着西天明艳的霞云。

蛰伏在沈厅中的大贾巨富，

轻轻的脚步，

却未料震撼了皇城里的龙亭。

呵，

水乡的诗，

诗一般的情；

泽国的画，

画一般的境。

只是此一番离去啊，

千山万水，

风雨飘零。

想到这里，沈万三泪涟涟了。

西天暗红的残阳斜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挂着的两行长长的清泪，映照得通明透亮，像是在滴血。

一五三

尾声水下匿迹残叶归根

万里徒步至云南的沈万三，旅途劳顿，心情忧郁。此时远放于滇的他，虽然身边既无呼呼作响的政治风云，也更无叮当作响的金钱之声，然而，耐不得这种寂寞的他，却极不习惯于这种近乎死的宁静。

醉月殇飞，梦雨床连。冷清之际，一股无言的凄楚，时时入骨，素琴等劝他亦是无用。

他常常望着遮掩住家乡的十万群山。山顶，正一片晚云秋。

看着那灿烂的山光，他想着山后在江南的丽娘和茂儿、旺儿，也不知他们此时如何？王信、四龙他们，树倒后现在又在哪里？还有那远在海国的晓云，那已在天国的禇氏、晴儿……

朦胧中，禇氏和晴儿向他走来，他颓然倒在那万里外的异乡土地上。

……

沈万三死后，他的灵柩被悄然运回了周庄。

怕明廷嗅出味道，故里的乡亲们把他的棺木葬在了一处叫做银子浜的水底，乡人呼为水冢。

还有一些记载中说起沈万三既至滇，遇历宋元明三代的真人张三丰传丹法，于是从之而炼天元大药而服之。后来，沈万三也得了道，与张三丰一起隐显度世，敕封宏愿真人，或隐天目，或隐武当，皆无定所。甚至有些记载记述到，隔了整整一个明代后的康熙初年，为了一个苏州女子陈圆圆而冲天一怒以降满清的吴三桂，至滇而又谋逆时，一个唱戏的戏子，中途失侣，于乱山中见一大宅，乃叩门借宿。倾之，一苍髯古貌的老人出，当得知这本是扬州人的戏子也来自江南时，老人高兴地说，我和你是同乡，你知道当年那个沈万三吗？我就是啊！

这个戏子后来遇到他的同伴时说起此事。雍正年间时，海盐陈别驾的一个表亲俞某曾遇到这个戏子，亲耳听他说起，陈别驾撰述了下来。

这些记载无论是出自讹传还是编造，虽然有些“神”的意味，但其目的都是希望给这位颇有悲剧色彩的商界巨子添些亮色而已。相比之下，倒是沈万三的故乡——周庄至今执著的传说更具有传奇的凝重色彩同时也更富于现实的“人”的情味。

1996年6月28日脱稿

1996年7月8日修改

1996年8月18日改定于

苏州葑门外顾影望岳楼

一五四

跋诗

专诸一剑鱼肠，

项羽八千江东。

范仲淹先忧后乐，

唐伯虎三笑又逢。

沈万三建造的南京城墙，

镌刻着吴文化

五千年的烟绿晴红。

渔火江枫楼台，

衣香人影匆匆。

山塘七里烟雨淡，

文才武士气如虹。

东吴巨富的盛世伟业，

还看在今朝

璀璨如华的姑苏金梦。

一五五

徘徊在历史与文化之间

——《巨商沈万三》创作札记兼及江苏文艺版再版后记

吴恩培

（一）

1995年4月，江南莺飞草长季节的一个上午，我开始了和元末明初一位巨商的对话。两年的时间里，楼上看山，灯下看月，舟里看霞，城外看雪，自是一番甘苦，一番情趣。

作为凝固这种对话的物质、精神形式——中文版《巨商沈万三》一书于1997年4月由山西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7年后的2004年6月，该书日文版由日本东京勉诚出版社翻译出版。如今，江苏文艺出版社再次出版该书的中文版。

感谢上述的出版社，为我和我的对话者提供了向公众行使话语权的平台。

（二）

《明史》记载：14世纪时，江南一个发了大财的巨商——沈万三，为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造筑了南京城墙后，还溜须拍马地想为朝廷犒军，被朱元璋眼一瞪，发配到了山高水长的云南去了。

云南离海很远，到了内陆的沈万三当然无法再搞他的海上贸易了，况且，朱元璋为了防止退却海上的敌对力量利用大海向他的皇权挑战，故海禁甚严片版不得入海。

夕阳中，沈万三踽踽而去，留下了一个逆光的蹒跚背景。直使得后世的人们无法看清楚他的脸。然而，即使是阳光直射到他的脸上，我们大约也难看清他的扑朔迷离的面容了。

时至今日，学术界对于他这个人的生卒年岁，尚是一本糊涂账。这个富可敌国的富翁是如何富起来的，各种荒诞不经的说法并存。甚至于他的姓名、籍贯，犹争论不休，众说不一。史料的记载，更是诸说迥异。明代小说《金瓶梅》第三十三回借潘金莲之口说他是南京人，诚所谓“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树，人的名儿树影儿”；《周庄镇志》说他是昆山周庄人；《张三丰全集》说他是“金陵人”，同书更说他是“秦淮大渔户”；董汉阳《碧里杂存》说他是“集庆（今南京）富家”；孔迩《云蕉馆记谈》说他是“苏州吴县人”；周广业《循陔纂闻》据《秀水县志》说他的原籍是浙江嘉兴等等。

野史记载不清，可正史记载亦清楚不到哪里！

沈万三在《明史》中有三处被提及，内容说其造应天（今南京）城墙和犒军乃至被流放云南事。三处字数总共仅三百字左右，但却三处记载，各不相同。《明史·太祖孝慈高皇后传》中说他是吴兴（浙江湖州）人，名沈秀。《明史·王行传》说他是吴县人，名沈万三。《明史·纪纲传》说他是吴中人，名沈万三。

关于沈万三的经商，孔迩《云蕉馆记谈》说沈万三“尝为海贾，奔走徽、池、宁、太、常、镇豪富间，辗转贸易，致金数百万，因以显富”；《吴江县志》和《苏州府志》也记述沈万三“富甲天下，相传因通番而得”。明史专家吴晗在《元代的民间海外贸易》一文中曾以此为据，说明“苏州沈万三富豪之所以发财，是由于作海外贸易”。在《朱元璋传》、《明史简述》等学术著作中，吴晗也持同样的看法。

然而，“海贾”、“通番”及其从事海上贸易的种种细节，诸如在什么地方出海，到了哪些国家，船上又装了些什么货，出了几次海，每次的起讫时间，船只的数量、舶位，随行的人数等等，所有这些构成“海贾”、“通番”要素的具体数据，均一概阙如。

于是，即使是最严谨的历史学家，大约也无法画清楚他的脸了。

沈万三毕竟比不得较他晚几十年的郑和。后者负有皇上使命，代表朝廷出海，几时走，几时归，到了哪些地方，做了些什么事等等，都有随行史官记载。而沈万三干的可是犯禁的海上私家贸易，其性质颇有些走私偷漏税之嫌，即使有些出海的痕迹，只恐怕毁之都来不及，哪里又会给世人留下点点滴滴的文字记载！

我最早听说沈万三这个名字，是在六十年代初。兄长在宁求学，尚是个初一学生的我去看他。兄长陪我去东郊玩，是沿着城墙走的。路上，他指指城墙说起帮朱元璋筑造这城墙的人叫沈万三。

是时，仰头看着巍峨高大的城墙，蓦地我眼前出现了一个肥头大耳的形象来。这家伙这么有钱，想必是这副模样儿，我当时想。其实，这只是一种思维的定势，有钱人必定脑满肠肥。至于这家伙的脸，那时没看清楚。及到后来，读了许多关于他的书，我也只是充其量地看到他的背影，于是努力地想描摹出他的面容轮廓。在古书字里行间的空白处，本就留下了诸多供后人猜测、想像及填充的空间。我竭力睁大眼，也只能在晴红烟绿中朦朦胧胧地看到他那出海的船队桅影。站在船头的他，始终没有掉过头来，留下的依然只是一个老态佝偻的背影。

或许，从正襟危坐开始对话的一刹那，我就依稀感觉到，背我而坐的对话者，像川剧中的变脸一样在不断地变换着角色，一会儿是历史的，一会儿又成为文化的。

虽说看不清脸，但我在记录对话时，却心知肚明：和这样一个人对话，那我已别无选择，只能是徘徊在历史与文化之间了。

（三）

《巨商沈万三》在1997年出版后，当时我居住的楼下一位开烟杂店的老先生对我说，沈万三赚别人的钱，你倒赚沈万三的钱。

猛一听，我吓了一跳，后来一想，倒也释然了，同时感到老先生看问题的视角倒是我根本没想到的。于是，我只能如苏州话所说“吃进”似的缄默。任何一句辩说写一本书的稿酬其实很少之类，不仅多余，而且会露出浅薄。

一五六

其实这一选题，本不浅薄。

在中国史书记载的汗牛充栋的历史事件中，朱元璋与沈万三的较劲故事可是惟一的一次大政治家与大商人的角斗。至高无上的皇权，必然地取得了胜利。选择这一多少带有悲凉意味的题材，只是意在以一个开国皇帝和一个富可敌国的富商之间的善缘、恶缘为切入点，在更深的层次上探讨中国近百年积弱的滥觞。

华夏文明五千年的发展历史，铸写着我们祖先的辉煌。即使到了中国历史上屡受边衅之累的宋代，虽然发生了金人南渡、虏却大宋父子两代皇帝的靖康之耻；虽然大宋王朝在与辽、西夏的边衅较量中远逊于前朝秦皇、汉武的武功威仪，在国家的治理上，亦缺少文、景盛唐的文治气度，然而，当时中国的科技发展，却是远远走在世界各国的前列。宋代东京（今开封）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至今还留下了《清明上河图》描绘的经济繁盛的景象。

元代时，中国虽战乱不已，可马可·波罗（1275—1292年来东方）、奥德里克修士（1321—1338年历游中国诸省区）等洋人当时来到中国，对东方古老国度的繁荣状况，仍然表现出莫名的惊讶。

从时间的横比上说，时值14世纪的元末明初，当沈万三的私家贸易船队的桅影已在太平洋上迎接着一个又一个初升的太阳时，处于黑暗的中世纪的欧洲正发生着西方教会的大分裂——罗马选出一个教皇，而法国籍红衣主教则另立教皇。两个教皇分驻两地，彼此诅咒，正互相开除教籍呢！

当稍后来的明代三宝太监郑和率领着大明官家船队——实际上是一支具有军事性质的远洋船队——“自永乐初，奉使诸番，今经七次，每统领官兵数万人，海船百余艘，自太仓开洋”（引自至今留存于太仓浏家港天妃宫里的《通番事迹碑》）时，在比萨召开的欧洲宗教会议正决定废黜原来的两个教皇，其结果却冒出了第三个教皇，更形成了三个教皇鼎峙的局面。

完全可以说，在科技、经济、军事、文化诸方面，在世界范围内我们领先到15世纪。

相比欧洲中世纪的黑暗，或许，从综合国力上说，先前我们可比他们阔多了。

虽说是充满着阿Ｑ式的自嘲，但却是实情呢！

痛心的是，后来，别人上去了，我们却相对地落后，落后到挨别人打的地步。在19世纪后的一部晚清史里，大清的黄龙旗屡屡无奈地倒下覆盖在绿营将士的尸体上，马革裹尸的惨烈景象在西天如血的残阳映照下，显得悲壮而又悲凉。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其时，我们非但看不到昔日沈万三和郑和的远洋船队，恰恰相反，映入眼帘、充斥耳畔的却是英国人敲开中国海禁之门的远洋炮舰和轰隆隆的炮声。接下来，割地赔款，五口通商……

一切的一切，令人荡气回肠，扼腕叹息，不忍卒读而又不得不读。

这是结果。

（四）

东方哲学注重于结果，然而，我们还不得不注意一下西方哲学所注重的过程。

我们综合国力曾经相对强大，可在后来又悄悄流走，这一过程究竟是如何演变成的？当寻找我们走向积弱的那一段时间时，我们不得不把眼光停留在明、清之际，尤其是大明。

六百年前的大明立国之初，当沈万三这位富可敌国的巨商最后败于大政治家朱元璋之手时，便无可挽回地表明，中国封建皇权奇怪地让一个放牛娃又延续下去了。在人们谈论中国缺少一个资本主义商品生产阶段的今天，公允地说，历史也曾给了中国一次次机遇。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指出：“资本主义生产的萌芽，在14世纪15世纪，已经稀疏地可以在地中海沿岸的若干城市看到。”（《资本论》第1卷第904页）

假如沈万三的对外贸易能在中国当时的长江三角洲和东南沿海地区催生助长出这种资本主义生产的萌芽，进而带动当时整个商品经济的发展，并由此对中国政治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假如朱元璋容忍或接受沈万三对外贸易的实践、主张并以此奉行贸易立国的方略，那中国历史乃至世界历史肯定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显然，历史是不能假设的。当代的历史学家们在喋喋不休地争论着中国的资本主义萌芽为什么没结出资本主义的果时，中国历史上惟一一次大政治家与大商人的角斗及其结果，只是反映了中国社会发展的某种必然。明、清时，虽也出现过如永乐、康熙、乾隆这样的有为君主，但中国封建社会的超稳定结构，决定了即使这些有为的君王励精图治，但他们不会也不可能丢开祖宗的规矩而全盘以先进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来代替封建主义的生产方式和社会形态。

毕竟，谁都不能也无法超越历史。

15世纪以后的明、清王朝，中国和世界强国的距离拉大。是时，也正是发生这种嬗变过程的时机。虽令人痛心，而又无可如何！

大把大把的银子堆垒起来的沈万三毕竟太富了，富得让人妒忌。于是，他的下场就应了我们民族那句出头椽子先烂的老话。谁叫你出头哩？没见孔老夫子都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你这么富，能让别人心里平衡么？

当一个民族的心态，上上下下都弥漫着妒富、害怕露富以至谁富就吃谁的大户时，富可敌国的沈万三已是既遭妒又惹了祸，命运偏偏又让他遇上了一个放牛娃出身的开国皇帝朱元璋。

就朱元璋而言，早年伴随着饥饿、屈辱和贫困的贫民经历，使得他这个皇上对富人怀有一种刻骨铭心的褊狭情绪。登基后的他，面对着经过元末战争而满目疮痍的国家经济，只能一声长叹。毕竟，他并不擅长于斯。然而，马上得了天下的他，伴随着当上皇帝而深入到他心田中的帝王思想，却难以面对天下财富都集中到沈万三这些少数富户口袋里的现实。气量不大的开国皇帝，终形成了天下一统之际，这些富户若不加斧削，终是个后患的想法。虽然随着他步上丹墀、坐入龙庭转变成了封建主义的代表人物，同时也转变成了阶级论所说的地主阶级的总头子，然而，阶级身份的转换，并不能抹去他心灵上的伤痕。这使得他对这些富户们充满着令现代人都可以理解的那种妒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他妈的钱都在你们这些富户的口袋里，朕要用，倒要到你们那儿去拿？

呸！

于是，皇上开始杀富，但却没有济贫。毕竟他已是坐上龙廷的天子，不再是绿林中的大哥。况且，连年战乱，小农不堪命矣，大明新皇朝财政的主要来源——田赋，已经无法承受国家机器的庞大开支。刚刚坐上龙廷的朱元璋，更无法承受小农破产、绝望乃至揭竿而起的后果，于是，商人及其商业利润必然成了被国家财政瞄上了的肥羊。

一五七

（五）

遭杀富的沈万三，终被朱元璋一巴掌打下去了。

《梅圃馀谈》记载：“吴县沈万三以货殖起家，苏州府属田亩三之二属于沈氏。……太祖定鼎金陵，万三又党于胡蓝，太祖大怒，胡蓝诛，遂逮万三戮于水西门外，没其资，得二十万万。”

这里的野史记载和《明史》稍有出入，沈万三在水西门外被“戮”，难免是去不成云南了。

1997年我最后为《巨商沈万三》定稿时，曾为这“二十万万”后的单位，踌躇了许多日子。中国古代表示金钱数量的数字后，若无特别说明，通常指的是银两的“两”。然而，沈万三的财富能聚敛到如此庞大的天文数字吗？这可是二十万万——二十亿啊！后来，我看到石骏、金国正撰写的《纵横宇内的苏商》时，该书叙述沈万三的财产，明显引用了上述野史资料，说是“20亿两白银”。

“二十万万”——“20亿两白银”的巨大财产在今天值多少钱？这本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但因涉及到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物价及不同的换算方法等，竟产生多种不同的换算结果。

其一为以现货白银价格进行换算：

相关数据为：16两等于1市斤；1市斤等于0.5千克；1盎司等于283495克。则20亿两等于62500000千克。62500000千克又等于2204624420盎司。

白银的价格为：1998年4月23日曾达到每盎司7.30美元。2004年2月18日，国际现货白银价格在亚洲报收每盎司6.81美元。

以现货白银价格计算，2204624420盎司乘以6.81美元/盎司，则约为150亿美元。

以150亿美元计算，乘以人民币汇率82，则约为1230亿人民币。

另一以古代的粮食价格为参照系进行换算。

阮道明《中国历史与地理论考》一书中列举清乾隆年间芜湖大米时价表指出，乾隆七年至乾隆五十一年间，以一百斤计时价，籼米，最低时104两，一般在140以上至2.00两以下起伏。

现以150两抵值当时的一百斤大米，再以今天的大米价格150元/斤计算，则150两银子抵值150元人民币，即一两银子相当于今日的人民币100元。

那么，沈万三的20亿两银子也就相当于今日的2000亿人民币，折合为2349亿美元。

另据深圳新闻网（http://www.sznews.com）2004年3月30日刊载的《古代一两银子等于现在多少钱?》（作者署名晓林）一文来看，该文的结论为“1两白银等于人民币200元”。按此，则沈万三的20亿两银子当相当于今日的4000亿人民币了，折合为4878亿美元。

作为与当代富豪进行比较的参照，据2004年10月1日《南方日报》报道，在刚刚出炉的《福布斯》排行榜中，比尔·盖茨再次以480亿美元的个人资产问鼎榜首。

我无意得出上述由“1两白银等于人民币200元”推算出的沈万三的财产竟超过当今世界首富比尔·盖茨的结论。

显然，这是一个令全世界的人都无法接受且十分荒唐和荒谬的结论。

比尔·盖茨的资产实际上还应该包括其283亿美元的捐款，调整之后，盖茨的总资产可以达到763亿美元。这一数字，独步全球。而中国古代沈万三的财产，《梅圃馀谈》所说的“二十万万”毕竟不是官方公布的数字，其权威性大打折扣。况且，即使是“二十万万”两银子，在与当代货币的换算中，因不同的方法而存在着明显的不同结果。而上述折合为4878亿美元的数字，也只不过是其中换算数量最多的一种。其正确性如何，本就存在着疑问。

在当时的生产条件下，以货殖起家的沈万三，尽管也成了个占苏州府属田亩三分之二的大地主，但依靠封建主义的生产积累，只怕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聚敛起“二十万万”这一庞大数字的家产的。结论只能是，货殖——对内贸易和对外贸易的实践。而在这实践中，无疑，他已逐步地具备了发展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资金、人才以及管理技术等。

即使进入计算机时代的今天，从事海上贸易的资本或可支配的资金高达上百亿美元的规模时，用于交易的商品，从生产、收购、保管、运输、集散到金融结算等都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沈万三在14世纪以货殖起家，积累起如此巨大的财富，不可能没有这方面的资金、人才及管理技术。

千百年儒家思想指导下的我们的整个世俗社会乃至上层建筑的文学艺术作品，对商业文化和商人形象始终都采取了不见容的态度——无不斥之为重利薄情，无商不奸。

看着踽踽走在云南道上的沈万三的背影，或许人们至今都会解气。这个讨了十三个老婆、拥有20多亿两银子的家伙，福享得太多！哼，只有受不完的罪，没有享不完的福呢！

然而，经济界人士的命运毕竟折射着当时政治、经济决策的光环。

当我们看一看那踽踽而去的背影并对之作一番历史和文化的透析时，我们不能不看到这个人格上或许并不为我们所喜欢的财神爷经历了从巨商到囚徒的角色剧变。正是在这种剧变背后，存在着的令我们怦然心跳的某种悲剧性的东西——不仅仅是属于他沈万三个人，而更多的是属于整个民族和整个国家。

令人感到沉重的正是这一点。

一五八

（六）

沈万三的角色剧变只不过是这种社会嬗变的象征而已。

其实，被朱元璋打下去的沈万三在当时只不过是个挑头的。朱元璋对富人的仇恨，早已刻骨铭心。当他从他的政治对手张士诚手里攻下苏州城不久，他就把苏州的大批富户下放到他的老家濠州（即凤阳）。那句“命徙苏州富民实（填实）濠州”的话语，至今还冷冰冰地躺在记述朱元璋言行的那本《明太祖实录》里。

他要他们的钱，同时也要泄泄心中的忿。

朱元璋整治苏州一郡的富民，无疑还夹杂着吴地富民曾支持过他的政治对手张士诚的政治因素。作为报复，他毫不犹豫地给予当初协助张士诚守城的吴人，一是大规模地下放，二是课以重赋。《中国史稿》第六册记载的苏州田赋变迁情况的数据表明：宋时苏州征粮三十万石，元时八十万石，张士诚据守吴时，增至一百万石，而朱元璋为惩罚吴人，更是一下子大幅度地提升到二百八十多万石。以上情况宏观地反映朱元璋对苏州一郡人所怀的情感。而微观的情况，则是以沈万三为典型例证了。对于曾为张士诚刻纪功碑、为张士诚输钱输粮的沈万三，清代乾隆年间的吴郡诸生顾公燮在他的《丹午笔记》（又名《消夏闲记》）中说：“太祖取沈万三租薄定额，格外加赋。每亩完粮七斗五升，其重十倍。”

上述对苏州富民的整治夹杂有政治的因素，而据《明太祖实录》和徐学聚的《国朝典汇》等记载，洪武七年（公元1374年）正为父母大规模营建中都皇陵的朱元璋，下令徙江南富民14万到凤阳屯种。

当朱元璋把江南富民下放到他的老家去时，已不单单是泄政治的忿了。

嘿！让你也去吃吃老子少年时曾吃过的苦！

被小农思想蛊惑着、被阴暗心理折磨着的朱元璋一边在应天（南京）皇宫的角落里撒着尿，一边咬牙切齿地说着。

休养生息了十几年后，各地富民又渐渐隆起，朱元璋又第三次进行这种全国性的移徙。洪武二十四年（公元1391年），朱元璋下令徙天下富户5300户到南京，所涉及的对象又主要是中国最富庶地区的江浙富民。甚至直到朱元璋临死前一年的洪武三十年（公元1397年），据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记载，朱元璋还提取江浙等处上户4500余家填实京师。

朱元璋在江浙、江西等地实行粮长制度，规定每万石上下的税粮为一个纳税区，佥派田粮多的富民充当粮长。为了鼓励他们忠诚地为朝廷服务，朱元璋给他们很好的优遇恩养。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中引《嘉定县志》里的话说：“当时父兄之训其子弟，以能充粮长者为贤，而不慕科第之荣。”优惠的政策加之以金钱和权力，这些富起来的粮长，难免是为霸一方，科敛害民了。对之，朱元璋又愤恨至极，大骂他们是“虐民之心，甚如蝮蛇”（《大诰续编》）了。《大诰三编》里记载朱元璋杀起他们来，一次就要了160颗这些粮长的人头。嘿嘿，几乎是类于集体屠杀了。

不仅如此，《九朝谈纂》里还记载：金华首富杨某作粮长，口出狂言，说皇帝征粮万石，不及他一个田庄的收入。整过了沈万三的朱元璋听了，会是个什么心情并不难揣摩。这年这个杨某解粮进京，朱元璋见了他，问：“粮食何在？”杨答曰：“霎时便到。”

“杀时便能到吗？”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终是莞尔一笑，说着便命人将他推出去杀了。消息传出，杨某家人逃散，财产被抢掠一空。杀了杨某后，朱元璋晚上做了一梦，梦见一百个无头人跪在陛阶之下。几天以后，正好有百名粮长送粮至京朝见，这些粮长恰恰又都未能按期缴纳。朱元璋便联想到他们的作恶多端，更想起了那个梦，于是命令将这一百名粮长拉出去砍了。刑部的官员依大明刑律连忙阻止，认为罪状不明，况且又是这么多人呢！可朱元璋执意不饶，这百人终成刀下之鬼。

朱元璋对这些富人大肆整治以至杀戮，以刻板的阶级论观点来看，这里的关系颇混乱——地主阶级的总头子，把大大小小的地主狠狠整治了一番。

然而，刻板教条的情感好恶毕竟只是情感范畴内的浅层次的东西，当我们从社会经济发展这一更深的层面上来观察，不能不看到，在沈万三身后，一大批虽说规模比其小，但也本可发展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资金、人才、管理技术等，也少不得被朱元璋一棒子统统地打趴在了地上。

苏州的大儒方孝孺当时就指出：太祖皇帝“疾兼并之俗，在位三十年，大家富民多以逾制失道亡其宗”，“浙东西巨室故家多以罪倾其宗。”（《逊志斋集》）

洪武初年参加编修《元史》的贝琼也说：三吴巨姓“数年之中，既盈且覆，或死或徙，无一存者”。（《清江集·横塘农诗序》）

明宪宗成化年间会试廷试皆第一的苏州人吴宽，入宫后侍奉太子讲读。太子即位即明孝宗，这位皇帝的老师入东阁，专典诰敕，后官至礼部尚书。久处庙堂之上的他，从时间上讲距朱元璋已近八九十年，尽管时过境迁，但当日朱元璋移徙富户的影响却依然显著。他说：“皇明受命，政令一新，富民豪族，剗削殆尽”（《匏翁家藏集·莫处士集》），以致他的家宅——苏州城东“遭世多故，邻之死徙者殆尽，荒落不可居”（《匏翁家藏集·先考封儒林郎翰林院修撰府君墓志》），“洪武之世，乡人多被谪徙，或死于刑，邻里殆空”。（《匏翁家藏集·先世事略》）

和吴宽同时代、别号梦苏道人的苏州人王锜，在他的《寓圃杂记》里也写道，苏州这座素称繁华的江南名城，在战祸之余，再加上大户的迁徙和远戍，已是“邑里萧然”，几十年后尚不能恢复昔日旧观。

比照上面这些明人笔记里记述的“杀富”之后果，再回过头来看看沈万三，我们会发觉，这个沈某人仅不过是个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而已。小农思想影响下的朱元璋经济政策的肃杀之处，在这些沉在水下的冰山山体中，才真正体现出它的可怕影响来。

富庶的江南、富庶的苏州情况尚且如此，那大明统治下的其他地方则可想而知了。由此，我们回过头再次看一看沈万三的发迹及其下场，看一看这对中国社会后来的深层次的影响，或许，你会多凝视这个踽踽而去的背影一眼。

一五九

（七）

沈氏发配之际，夕阳下衬托着那个悲凉的背影。惨淡的气氛中，升腾起的或许是一种文化的凝重。

越是看不清楚，倒越想看清楚。抱着想看清他的脸的目的，我曾试图走近沈万三。

1997年，《巨商沈万三》在沈厅召开首发式时，其时被镇上旅游公司任命为“厅长”的一位女同志告诉我，在大明时被剿杀了两次的沈家，如今在周庄已没有了后裔。这些后裔现已改姓，据说散居在上海南汇一带。

声名远播的沈厅也并非沈氏旧时物，而是其后裔在清代时留给今人的一笔旅游资源。这笔无价的遗产，使得今天的人们可以连绵不断地吃着这个“死人”！

沈万三那些财产早已如过眼云烟，云散水流。惟一使人们还能说起他的就是那座南京的明城墙了。

冷兵器时代，这座城墙可说是固若金汤。

南京的城墙至今保存完好，尽管1937年日本人攻陷南京时，曾以现代炮火恣意地摧毁过它，至今的中华门城墙上还留着日本人的炮火弹痕。南京惨案六十年后，一些日本团体为了表示歉意，愿意和中国方面一起修复南京城墙。

修城墙和造城墙，其代价似不可同日而语。可沈万三却以一个私营业主的力量主持筑造了南京城墙的一半，其中还包括迄今为止中国最宏大的城门——中华门。该城门原名聚宝门——据说因埋有沈万三家那只著名的聚宝盆而得名——1931年改为现名。时至今日，南京人认识到这“国之瑰宝”的城墙能给他们带来的潜在价值。据1999年2月10日的《扬子晚报》报道，南京的有关部门经长期调研后指出，南京明城墙应尽快申报“世界人类文化遗产”，并说此建议已引起省和南京市的高度重视云云。

朱元璋的“高筑墙”显然是意在“武化”，沈万三被打了秋风做冤大头，也仅仅想花钱买个平安。几百年过去，他们做的这一切倒成了一种文化遗产留了下来，说不准今后还会成为人类的文化遗产。这一切，沈万三在当初是万万不会想到的。他在筑造这座城墙时，无意中把自己的名字镌刻了上去，这使得今天的人们还常常说起他。

沈万三的背影渐渐淡出了。在他以后，谁也不敢再当出头的椽子了。于是大明一代，再也没出什么纵横捭阖的大商人。

然而，与此形成极大反差的是，此后的数百年间，在西方各国，一大批巨商大贾却在发轫冒尖，从而为几百年后的今天那一个个实力雄厚的跨国集团积累了最初的原始资本。

沈万三当初的那二十亿两银子，灰飞烟灭，说不准有些已充成了给西洋人、东洋人的一次次赔款的白银。时至今日，在全球的跨国集团排名中，排在前面的没有一个是我们的。

（八）

《元史演义》里，沈万三被称为“财神爷”。

对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神，世俗社会对之更多的是采取一种敬畏或祈求保佑的功利情感。诸如“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等等。而沈万三作为一个传奇人物，一方面，他身上的种种神化毕竟只是世俗社会赋予他的。另一方面，在世俗社会里他毕竟还是一个人，一个某种意义上颇能获得世俗社会注视和同情的人。

我曾去过山西商人聚居的祁县、平遥，在借张艺谋的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而闻名遐迩的祁县乔家大院，在中国清代最著名的票号“日升昌”的小楼上，我曾自觉不自觉地将山西的这些商人民居与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周庄的沈厅作番比较。南北的建筑风格自是迥异，南北的风土人情也大不相同，南北的富商们更生活在不同的时空。然而，山西商人的发迹史，年代靠后且大抵清楚。相比之下，沈万三的发迹史，一是年代稍远，二是聚敛财富的过程，充满着种种隐秘而显得模模糊糊。

这就为沈万三文化提供了极大的“做”——虚构——的空间。

在这个大富豪轰然倾颓的倒塌声中，人们对这个巨富的财产充满了好奇和兴趣。在不得知的情况下，每个人都以自己的理解来塑造他，或是虚构，或是想象。所有这些，使得他成为一个介于人、神之间的人间财神，从而成为人们茶余饭后对财富追求的一帖精神迷幻药。于是，沈万三发家暴富的财产来源，便有了种种的民间版本，更有了种种的传奇故事。

清诸人获《坚瓠集》及《坚瓠余集》引《挑灯集异》等都说沈万三是以聚宝盆致富。沈万三在尚未发迹时，有一天做了一梦。梦到一群青衣人，一个个睁着双凸眼向他求救。次日，沈万三走出家门，刚好看到一个老渔翁正欲杀一捆青蛙，沈万三救下了这一串青蛙。于是后来青蛙们踞坐在一只盆上，给他送来了这只盆。沈万三开始并不知这只盆有什么用处，只是带回家当洗手盆用。他老婆有次用这只盆洗手，偶尔不慎，将头上的银钗掉入盆中，次日却看见盆中堆满了一只只的银钗。沈万三闻说，于是试着在盆里放下金子。第二天，这盆里又已生成满满一盆的金子了。从此，沈万三得到了这只放金生金、放银生银的聚宝盆，于是财富雄于天下了。

明孔迩《云蕉馆记谈》说沈万三是得乌鸦石致富。沈万三家里很穷，靠打鱼为生。一天，他吃好了饭，到河边去洗碗，未料手一滑，那只碗滑进水中沉了下去。于是，他下水去捞。他在水下捞来捞去，没见碗的踪影，却被脚底下前后左右踩着了的一块块累如石弹的石头吸引住了。他从水里捞了一块上来。有一天，他带了一块这种石头到市廛上去请一个卖观赏石头的行家来看。那个卖石头的见了，惊呼起来说：“啊呀，这就是乌鸦石呢！一块石头好卖数万两银子！”接着，他问沈万三：“你这石头是从哪里弄来的？”沈万三笑笑，秘而不宣。就这样，靠着悄悄地捞起这些水下的乌鸦石，然后再把它们卖出去，沈万三慢慢地富了起来。

孔迩《云蕉馆记谈》还说沈万三是得马蹄金和做海外贸易致富。靠打鱼为生的沈万三家境贫穷。有一年夏天的夜间，他仰卧在鱼船上，抬眼看着满是星斗的夏夜星空。忽然，他看见天上那像是一把勺子的北斗七星翻了个身，直往下掉。于是，他赶紧一骨碌爬起来，脱下身上上下衣相连着的那件服装，去接天下掉下来的北斗七星，可天上的北斗七星没得着，却得到了一只勺子。沈万三看着衣服盛着的勺子，不知是怎么回事，想着想着，他又渐渐地睡着了。到了第二天天亮以后，沈万三正准备着要出去打鱼，却看见一个老者带领着七个挑着担子的人来到了他的面前。沈万三不知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正愣愣地看着他们。那个老者走上前去对沈万三说：“我们这七副担子，麻烦你帮我们看守一下，我们过一会儿来取。”老者说完，这七个人都放下了肩上的担子，接着就随那个老者走了。沈万三也不去打鱼了，于是就守着这七副担子，静静地等着他们回来拿。可是，沈万三等了许久，也不见他们的踪影，于是，沈万三好奇地打开他们的担子，这才惊讶地发现，那七挑担子里装的全都是一块块马蹄金。由此，沈万三暴富了。手里有了做生意的本钱，沈万三的眼光一下子看到了海外，更是积极向海外谋求发展，做起海上的私家贸易生意来。为了解决国内的货源，他常年奔走于国内的徽州、池州、南京、太仓、常州、镇江的一家家大富豪家里，从他们那里购得货物，然后再乘了海船弄到海外去卖。几年下来，他积累了数百万的家财，富了起来。

一六零

《张三丰全集》和章腾龙《贞丰拟乘》、陶煦《周庄镇志》等都说沈万三是炼丹致富。沈万三本是个渔民，待人心慈好施，过着贫苦的日子。有次，沈万三遇着老道张三丰，于是沈和他老婆对张三丰说：“我们想炼丹，想学会点铁成金的点化之术！”张三丰看着他俩，笑而不语。于是，沈万三置办了炼丹的药物材料，选了一个日子炼起丹来。可一次两次都没炼成，家产已经弄光。到了这时，沈万三仍未甘心，夫妻俩苦思冥想，终无办法。无可如何之际，他们夫妻二人咬咬牙，要把他们的小女儿卖掉来筹集炼丹的资金。对他们夫妇的商议，张三丰全然知晓，然而他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在小女儿被人带走的嚎哭声中，沈万三抹了抹眼泪，看着手中这些卖女儿得来的钱，依然做再行炼丹的准备工作了。这时，经受住再三考验的张三丰终认为可以教他们炼丹的点铁成金之术了。他叫他们准备好朱里之汞，把他们夫妇招到面前示范他们如何炼丹。沈万三从张三丰那儿学会了点金之术，并以之起家立业，安了炉大炼起丹来。不到一年，就成了富甲天下的大富豪了。

除了上述的传说，尚有沈万三父从废宅得宝的传说，沈万三的父亲游姑苏，在一所废宅子里得到数甏黄金白银，于是沈家就暴发了起来。另一个传说说的是沈万三发财是得到吴江汾湖的大富户陆德源馈赠。陆氏本为元季吴江首富，悉以田产送沈万三，而陆氏夫妇出家云游而去。

这些传说，或劝人行善，或劝人奉道，或劝人安贫守命，无一不是透逸着荒诞，然而这众多的荒诞恰恰使得沈万三的财产愈加来历不明，从而形成了传奇文化的无穷魅力。如果历史记载众口一词，什么都清清楚楚，那倒恰恰失去了这种魅力。

作为一个值得探讨的文化现象，不可小觑这类民间传奇式的人物的影响。杭州的西湖，人文景观可谓多矣，然而，来此者谁不是津津乐道地说起许仙和白素贞在湖畔的邂逅相识，说起他们在断桥的反目与缠绵？岳庙得力于《说岳全传》的影响，于是秦桧还跪在岳飞的墓前。灵隐、净寺更是释放出济公活佛的传奇魅力，而镇江金山寺里的种种故事，则哪一个的影响都比不上水漫金山的传说。

同出一理的这个沈万三，这个有着十三房妻妾的家伙，家财巨万。光他如何发财致富的种种传说，如前述的放金生金、放银生银的聚宝盆，这就足以使世俗百姓激动不已了。这种情况，颇像购买福利彩票的人们，对那些获大奖的幸运者们始终怀着一份兴趣一样，在纷纷传说他们中奖发财的经过时，每一个讲述者并不想掩饰自己也成为幸运者的希冀。然而，这个姓沈的家伙，其发财的传说竟有这么多！

财产聚敛起来的传说本已是使人羡而生出妒意，可沈万三的传说故事偏偏又像猜透着人们的欣赏心理似的，接着又链接起他的财产云散水流去的后续篇章。

传说中的沈万三，后来拍皇上马屁一下子拍到朱元璋的马脚上，于是被朱元璋飞起一脚踢到云南去了。这种大起大落的命运浮沉和财宝聚散，又使世俗充满着同情的情感。从好奇、羡富到妒意，再到同情，终构成了热门而又历久不衰的永恒话题。这位倒了霉的财神爷，在各种民间版本中，无一例外都是平民出身。这种被神化了的平民，在平民大众间的效果是充满着亲和力，易让人亲近。同时，沈万三的发财故事，也煽起了人们对发财的祈望。今日在周庄顶礼膜拜着的人中，不仅仅只是好奇、同情，有些本就是怀着一种发财的心愿，幻想着从这个财神爷身上沾些财气而中个五百万的彩票大奖呢！

东方式的求神拜佛，其着眼点就是意念上的索取，祈求神佛保佑我如何如何，在沈万三身上，我们更多看到的是一种被金钱异化了的东方式的宗教，祈愿和结果在可能与不可能之间不断轮回着，而这些又恰恰进一步扩大了传奇故事的影响，给周庄这个小镇带来了更多的金钱。

（九）

周庄，并非梦里的水乡，如今正圆着多少人水乡的梦！

七十年代初，我在吴江同里插队时，曾乘一只农家小船从同里经屯村去昆山周庄。如今，我每次来周庄都竭力想回忆起当时的印象，但最终只剩下一丝恍然。旧时的小桥流水，很窄的古街以及河两旁的青瓦白墙，很古、很旧的老房子等，都幻化成一帧帧不知从何处看见过的发黄的老照片了。其时，我去过的诸多江南古镇，都是这么个样子：临街的店堂、早下晚上的门板、破旧的老房子等摇摇欲坠地架着一个弄堂般的老街。模样儿差不多的旧时江南小镇，在头脑中串来串去的，因此，如今倒也很难把握住三十年前的周庄有些什么景致和特色了。

1996年，我为写《巨商沈万三》而再度来到周庄并在那里盘桓一些日子时，感觉却已大不一样了。是时，随着江南乡镇经济的高速发展，整体还保持着古镇风貌的江南古镇已是不多。七十年代曾见过的那些古镇，愣是叫水泥建筑和瓷砖贴片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了。于是，幸运地保存下旧时风貌的周庄竟堂而皇之地给自己戴起了“中国第一水乡”的桂冠。

夜晚时分，我一人踯躅在周庄那窄窄的小街上时，恍然间像是走入了时光隧道中的古代，于是心中一下子自以为抓住了什么感觉。

只是那感觉真好！

其实，相比江南的一些古镇，周庄的历史算不得久远。元明之际，周庄才刚刚因“元季沈万三秀之父佑，由湖州南浔镇徙居东垞，始辟为镇。”（光绪《周庄镇志卷一·界域》）尔后的几十年中，因朱元璋下令籍没沈万三，周庄镇顷刻成颓垣断壁，再度成为一个荒村，在明代编纂的地方志中已不复见周庄的踪影。正德《姑苏志》载各县市镇甚详，然独无周庄。嘉靖《南畿志》亦不载周庄镇。周庄的再度兴起并见诸地方志已是隔了一个明代的清康熙年间，并在康熙《长洲县志》中重新有了记载。时至今日，周庄在中国的江南古镇中，早已是为数不多的凤毛麟角。周庄的成功，在于完整地保存了一个民族文化的标本，使得水乡古镇透逸出一种古典的情怀。而周庄周边地区众多的江南古镇在当代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型中的自身消失，更凸现出仅存者的弥足珍贵，同时古镇的存在也使得沈万三文化等诸多的软件在这一硬件上能有所附丽。

一六一

（十）

作为一个古人，沈万三及其文化，如今链接起的不仅是江苏昆山的周庄，这位古代巨商还链接起南京的中华门城堡和云南的丽江古城。

后两处景点，一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堪称为南京明城墙的精华所在；一为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古城，中国最著名的旅游热点。

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南京中华门，明代称聚宝门，为南京古城墙13个城门中规模最大的城堡式城门，也是当今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结构最复杂的古城堡。

如今，在中华门城堡旁也建起了一座沈万三展览馆。

据南京中华门沈万三展览馆的《展稿》介绍说，中华门城堡所在的这段城墙，当初就是由沈万三建筑的。该段城墙，傍秦淮河而建，建筑难度甚大。由于地处秦淮河畔，地下水位高，地基浮浅，故拓建聚宝门时，城墙屡建屡塌，最后竟塌陷了一个大窟窿。朱元璋见此状，闷闷不乐。一日梦中，这位皇上梦见一自称“水母娘娘”的女子近前告知：“我在此水域已安身多年，现你造城扰我不安，须给我一个交代”，言毕而去。朱元璋一觉醒来，不得其解。经刘伯温的指点，说要沈万三家的聚宝盆埋在城门底方能镇住。于是，朱元璋向沈万三去借聚宝盆，并承诺“五更归还”。其后，由于聚宝盆被埋入城根，朱皇帝无法归还，但又不便食言，于是便在当初承诺的条件上打主意——命令更夫不打五更。故此，民间至今还流传着南京“不打五更”的传说。

沈万三与中华门的自然联系，使得南京也有资格分食沈万三这块大蛋糕。

南京中华门沈万三展览馆的《展稿》由此说：“我们可以看出沈万三与明城墙、聚宝门（今中华门）的不解之缘。这也是在聚宝门（今中华门）附近建的沈万三展览馆所具有的特殊纪念意义！”

我当初写《巨商沈万三》时根本没想到的是，沈万三当初流放云南，竟也与云南的一处著名旅游景点——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丽江古城有了一种文化的联系。

据南京中华门沈万三展览馆的《展稿》说，沈万三当年发配到云南丽江，带来了汉文化与纳西古族文化的交融。而有着“东方音乐的活化石”之称的纳西古乐，听起来旋律很像古老的昆曲音乐，细腻绵长，雍容华贵。更有一些乐曲如《一江风》、《山坡羊》、《一封书》就是明显的昆曲音乐。

我没去过丽江，更未聆听过纳西古乐的美妙。沈万三流放云南，如何将昆曲带去？是带个昆剧班子一同前往，还是随行人员有擅于昆曲者？我所见过的野史中似乎没见到相关记载。至于纳西古乐与昆曲的关系，我不便妄评，或许专业的音乐研究人员的结论才更具权威性。不管怎么说，昆曲与纳西古乐的关系，或许可以作为一个课题来进行研究。然而此刻，我更感兴趣的是，为什么这种事儿又牵扯上了沈万三？

前及的《展稿》还道及了沈万三后代在云南丽江的情况：“沈万三充军云南，在许多地方留下了足迹，我们只要来到大理、丽江和中甸一线，似乎到处都能感受到沈万三的存在，看到他在历史烟尘中渐渐远去的背影，丽江统计局曾经作过一个调查，查明该市姓沈的共有575人，其中城区为131人。古城郊外6公里处有一个名叫‘沈家社’的自然村，村子里住着十二户姓沈的人家，而且都是同一家族。虽然没有家谱，但他们代代相传，都说自己的先祖是从应天府（今南京）柳树湾充军到大理，然后再到丽江。在沈家社有一户沈家的门口，有一块圆圆的青石，石身上雕刻着精细的花饰，那显然是明代的风格，这些事实都说明一点，沈万三的家族在云南丽江等地繁衍发展下来。”

（十一）

历史上的沈万三，我始终未能看清楚他的脸。然而，这并不妨碍我们所认识的文化上的沈万三。南京中华门的《展稿》还对沈万三的三个不同时期所链接起的三个著名旅游胜地概括说：“周庄、南京、丽江正好是沈万三人生的三个阶段，即发迹、展示、落难。这三个地方都与沈万三有紧密的联系。”

旅游的底蕴和基础是文化。

元、明时横空出世的这位大商人，在六百多年后竟然玉树临风般地与当代中国著名的三个景点有着如此紧密的联系。中国古代的历史人物中，尚有能如此笑傲江湖者乎！

曰：无出其右。

2004年11月16日于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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