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兵天子》全集

作者：十二龙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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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刊篇 第一章：穿越了

杨昭第十次闭上眼睛，屏息静气在心里默念道：“这是做梦，这一定是做梦，这绝对是做梦！杨昭啊杨昭，千万不要自乱阵脚。现在你从一数到一百，然后睁开眼睛。一、二、三、四、五……十……二十……五十……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突然扯开喉咙，竭尽全力大叫道：“啊啊啊～～”从床上翻身坐起。

夜深人静，叫声也就显得份外响亮。霎时间房间四周的人全被惊醒，只听得一阵纷杂脚步声起，紧接着灯烛亮起，几名宫女衣杉不整地匆匆忙忙推门而入，惶惶道：“世子殿下，奴婢们问安，奴婢们问安。”

杨昭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随意摆摆手，弱弱道：“我没事，你们……你们都回去睡觉吧。”

那几名宫女面面相觑，却是谁也不敢真的就此回去安歇。为首那位身披紫色轻纱，胸前大半腻白肌肤都暴露在空气中的高佻宫女大着胆子往前走上两步，小心翼翼问道：“世子殿下，奴婢是紫烟。奴婢服侍您喝杯热茶可好？”

“我什么都不要！要你们都回去听不见吗？快滚！”满腔的惊惶不安骤然全部化为怒气爆发，杨昭随手抓起用瓷烧制的枕头恶狠狠扔出，随即在房间墙壁处“乒乓～”砸成粉碎。霎时间那些宫女们全吓得浑身颤抖，急急忙忙地恭身颤声道：“奴婢告退，奴婢告退。”立刻逃命一般退出房间，顺手紧紧关上了门。杨昭却就像泄气的皮球，一声长叹着重新躺倒，双眼直勾勾望向天花板。

“我穿了？我他喵的的怎么居然就真的穿了呢？”杨昭哭丧着脸，喃喃低声咒骂。没错，他确实是穿越了。横跨1500年，从21世纪回到古代的隋朝，而身份也从广州曁南大学的一年级新生，变成了隋文帝杨坚之孙，太子杨广——也就是日后的隋炀帝——的长子。

忽然间变成另外一个人，过去十几年生活记忆，反而似乎全都变成了假的一样。这种事就是让神,经稍微脆弱一点的人遇上，恐怕早被吓得精神错乱了吧？幸好，杨昭神,经素来大条。而且非常巧合地，穿越前后的两个身份名字都没有变，依然是叫作杨昭，这也让他稍微安下了心。

不管怎么说，尽管穿越这种事根本完全不合理，可是既然它都已经发生了，那么接受现实，就是自己眼前唯一的选择了吧？杨昭苦笑着摇摇头，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幸好，上辈子自己爹娘死得早，是被爷,爷拉扯大的。爷,爷是退休教师，退休金每月也有三千块左右，生活还算过得去。可是没想到在大学录取通知书寄过来的那天，爷,爷乐极生悲，居然突然心脏病发作，没等救护车过来就驾鹤西归了。料理丧事以后，家里积蓄已经花得七七八八，把学费交了几乎就是囊空如洗，穿越之前自己正想向学校申请困难补助呢——却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申请到。

而现在么，虽说这个世界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PSP、甚至连麦当劳和可口可乐都没有。可是好歹也是皇家血脉，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而且日后等自己现在这个身份的爷,爷、老子都死掉之后，自己就是皇……等等，好象……不对吧？杨昭猛然想起了什么，刚刚滋生的一点兴奋和憧憬，当场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昭历史学得不怎么样，不过隋唐之初这段历史属于热门时段，话题很多，所以大略事件他都还记得。历史上的那位杨昭，是个倒霉的短命鬼。虽然史称其“有武力，能开强弓。自奉俭朴。”但在大业元年被册封为皇太子之后，才不到两年就挂掉了，死因则语焉不详。这可如何是好？

霎时间杨昭心乱如麻，胡思乱想之下，禁不住想起睡觉之前逛论坛，曾经看见某位著名祥瑞人物马姓亲王发的帖子，题目叫啥米《穿越者惨人传奇》。里面有一段是这样的。

毫无女人缘穷困潦倒的前世宅男主角一梦醒来，发现自己穿越了，做了皇帝，而且年仅八岁，身体健康，记忆超群可默写诸般名著，熟记一百零八,路内功秘法宝典，未来发展余地极大。于是主角看看身上华丽的衮袍，再看看面前端上的尽是珍馐美味，还有两边站立的御姐宫女，那是一个比一个漂亮，不由踌躇满志。信手选了一块桂花肉饼吃了，正心满意足地舔手指，忽然闻听太监通报：“大将军梁冀求见……”

“他喵喵喵的，这也太惨了吧？打住打住，祥瑞御免祥瑞御免，重复一百遍！”杨昭当场吓出周身冷汗，不敢再想象下去。握紧拳头发下毒誓，绝对不能再重复历史。他姥姥的，老子一定要健健康康地活下去，然后登基为皇，率领我天朝大军破突,厥、灭高句丽、扫平新罗百济，把什么吐蕃、南诏、安南等等乱七八糟的小国统统灭掉，千秋万载一统华夏！

想到激动之处，杨昭忍不住坐起来紧握拳头浑身颤抖，好半晌方才慢慢恢复平静。仔细想想，YY虽然很爽，不过实现起来就太难了。众所周知，隋朝二世而亡，而由盛变衰的转折点，就是自己现在那位便宜老子杨广发百万大军征高句丽却惨遭失败，最后搞得天下大乱遍地烽火，然后就应了那首《桃李子》的民谣，花花江山双手送给了李渊父子，倒让他们搞出了个大唐盛世，自己那位便宜老子倒背了万世骂名。

自己要是活到那时候的话，恐怕也就是个秦王子婴，刚登基就要行“禅让”，然后被终生幽禁的命吧？自己究竟要怎么办，才能扭转历史呢？

想来想去，到底也没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杨昭无奈长叹，满腔不忿地随手往床边一拍。手起掌落，只听得“喀嚓”声响，刹那间木屑纷飞，整张雕龙刻凤，用花梨木造的坚固大床，赫然被他打得寸寸折断，“哗啦”地垮了下来。杨昭大惊失色，叫道“阿唷！”不假思索挺腰弹起，身体微晃，已经跃过五、六米之远，在房间另外一边稳稳站定。

杨昭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着那堆曾经是床的破木头，心脏“砰嘭砰嘭”地跳得快极。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是我造成的？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骤然脑海中有无数影象声音纷至叠来，属于“原来那个杨昭”的记忆有若洪水般涌出来。杨昭只觉头痛欲裂，双手抱着脑袋蹲下，不住轻声呻吟。

好半晌，这股锥心刺骨的剧痛好不容易才终于停止。杨昭汗透重衣，浑身虚脱地一屁,股坐倒在地。他抬臂看看自己手掌，喃喃道：“〖易经玄鉴〗，原来……这就是〖易经玄鉴〗。”

说起来，杨昭在穿越以前有一大爱好，就是看漫画，而且尤其喜欢港漫。什么风云啊、海虎啊、武神啊、霸刀啊、刀剑笑啊、绝世无双啊、古惑仔啊、超神Z啊等等，他都很喜欢，并且几乎都看过。其中，港漫一哥黄玉郎旗下公司〖玉皇朝〗所出品的《天子传奇》系列和《神兵玄奇》，更是不可不看的经典大作。在这两个漫画系列中，和隋朝能够拉上关系的作品分别有两本，那就是《神兵3。5》和《天子四之大唐威龙》。

在天子四中，杨昭记得自己现在那个便宜老子杨广，是作为反派大,boss而出场的。他修练由“元始天魔”所传下来的天魔功，几乎可称天下无敌。但是最后在恶斗李世民的时候，因为吸取星力太多，身体不堪负荷而自爆了，实在衰得很没品。而在《神兵3。5》中，杨广则化名为“开心”行走江湖，机缘巧合成为大神蚩尤的神兵虎魄之主，还吸取了炎帝的部分神力，武功同样不差。但是因为《神兵3。5》制作素质比起《神兵玄奇1、2》要差得太多，基本上可以说是部失败作品。所以杨昭当时只看到一半就兴味索然，放下没有继续追看了，以至于漫画最后的结局他根本不知道。

“他喵喵喵的，早知道会穿越，当时我应该死也继续把最后那几十期看完啊。”一想到这里，杨昭就懊恼得直敲自己脑袋。要知道，刚才那阵头痛之后，穿越前后两个杨昭的记忆，终于得到完全融合。所以现在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之所以能够一掌打烂整张床和随便就跳出五六米的距离。完全是因为这具身体从小就修练〖易经玄鉴〗的关系。

〖易经玄鉴〗在《神兵3。5》世界中，正是开心（杨广）的招牌武功。而且，从以前那个杨昭的记忆中知道，不久前自己那便宜老子，刚刚登上太子宝座的杨广。身边又出现了一名天竺僧摩诃叶，自称为极乐正宗宗主。那又是《天子四》里的重要人物。也就是说，杨昭发现自己穿越的居然不是正常历史，而是港漫幻想出来的平行世界。

有惊有喜，有忧有愁。刹那间杨昭心中犹如五味杂陈。穿越到这个港漫世界的话，那么就是说一切和真实历史几乎没有很大关系了。只要自己努力努力，说不定可以轻易就避免了早死的结局。但是港漫的神兵和天子是个超离谱的高武世界。个人武力的作用被强调到了极致。这里的武功高手动不动就能移星换斗，翻江倒海。普通小兵哪怕上来成千上万，假如遇上那些顶尖高手，人家一记超必杀就能轻轻松松地把你的大军都给灭了。在这种环境之下，自己究竟要怎么才能幸存呢？

说起这〖易经玄鉴〗的来历，杨昭记得根据漫画设定，那是几百年前五胡乱华期间，《神兵玄奇1、2》中的江湖奇人，神算子卓不凡所手创。这卓不凡师承战国时阴阳家鬼谷子一脉，最擅长玄门法术。晚年退隐以后，他将自己生平所见识过的所有武学融合归纳，以《易经》为根基，写成了《易经玄鉴》，却是武功和玄术相互结合，威力也自不俗。

可惜后来流传到杨素手里，杨素为了控制杨广以谋求私人利益，并没有把《易经玄鉴》的玄术部分传授给杨广，而光是其武学部分，威力就非常有限了。综合当初看漫画的记忆再对照一下现实，于是杨昭现在给自己的定位是：身处一个驾驶着机动战士作战的世界，而自己手上有挺机关枪。

唉，前途难测，来日多艰啊。看来无论穿越前后，辛苦打拼，为生存而苦苦挣扎，都是自己逃避不了的宿命了。杨昭闷闷不乐地又再叹了口气。也罢也罢，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多想也是没用，只好小心翼翼，见一步走一步算了。

创刊篇 第二章：初会摩诃叶

第二天清晨，整夜没睡好的杨昭早早就起了床。在宫女们服侍下洗漱更衣之后，走出住所，径直往太子东宫正殿过去。所谓百行孝为先，身为人子而每天早上向父母请安，是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十分重视的礼节，可绝对不能疏废。

话说这隋朝皇宫称为大兴宫，共分为东、西、中三部分。西部掖庭宫是宫廷作坊，中部大内则是现在的皇帝杨坚生活起居及朝会之处。至于东部自然就是太子东宫了。去年时候——也就是开皇十九年，住在那里的还是杨坚长子杨,勇。但是杨广得越国公杨素帮助，逐渐取得杨坚欢心。又因为在背后支持杨,勇的正一道掌门朝阳天师，被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打败，没了靠山的杨,勇阵脚大乱，终于激怒杨坚而被废为庶人幽禁。杨广立为太子，入主东宫。作为杨广长子，杨昭地位随之水涨船高，也跟随便宜老子搬出晋王府，在大兴宫里有了个小跨院。

隋文帝杨坚生平崇尚节俭，所以大兴宫和后来唐朝的大明宫相比，规模上就远远不如了。不过走了十分钟左右，杨昭便到达东宫正殿。看看时辰，自己那位便宜老子杨广，这时候该当已经上朝去也，殿内就只有太子妃，也就是杨昭的生身之母萧氏。虽说是母子，但自己其实是穿越来的，忽然多了个妈，心情紧张在所难免。当下杨昭并没像记忆中那样招呼也不打就随便进去，而是向宫殿前执事的太监吩咐道：“本王要进去见母妃。你，对，快进去替本王通传。”

那名执事太监才刚弯腰想要巴结杨昭两句，忽然接到这么个命令，未免莫名其妙。也不敢怠慢，急忙连声答应，转身入殿而去。杨昭则眼观鼻、鼻观心，肃立在旁静静等候。

半晌过去，只听脚步声响，有七八人连袂从宫殿里走出。当先是位年约三十左右的宫装丽人，打扮非常简朴。从记忆中得知，对方就是杨广正妻萧氏了。做足了心理准备的杨昭立刻双膝下跪，低头道：“孩儿见过母妃，愿母妃身体安康。母妃，您怎么出来迎接孩儿了？孩儿万万当不起。”

男儿膝下有黄金，本来不该随便向人下跪。不过世间天、地、君、亲、师等五色人等却是例外。融合原来那个杨昭的记忆以后，现在萧氏至少也是自己货真价实的半个娘亲，向她下跪，却也不算得什么。

萧氏怔了怔，忽然抿起红唇一笑，扶起杨昭双臂，柔声道：“平身免礼。昭儿，今天你这是怎么啦？有什么大事要求母妃去办不成？”

杨昭顺势站起，目光不小心从萧氏丰满高耸的胸前掠过，心中忍不住一荡。要道隋唐时社会风气开放，女子着装都十分大胆。萧氏打扮纵然简朴，但和张艺谋那部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中女主角的打扮，也是相差无几。而且她年轻时就是誉满江南的美人，现在虽然已经当了两个孩子的妈（按照杨昭记忆，自己下,面还有个弟弟杨暕，今年才五岁），但体态风流，非但绝不输于那些年轻宫娥，更多了几分成熟韵味，正是所谓的极品少妇。杨昭这种未解人事的处男看了，一时把持不住也不足为奇。

旖念乍闪即逝，杨昭迅速收拾心情，目不斜视地道：“孩儿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只是昨晚睡不好，作了噩梦。所以今早就想来找母妃……找母妃……”说到了这里，他故意运气满脸涨成通红，装成不好意思的样子，不肯继续说了。

萧氏哑然失笑，伸手抚摩杨昭头发，道：“这孩子，都十五岁了，却还像长不大似的。”又问：“既然这样，直接进来也就是了，干吗还要叫人通传呢？往曰你可没这么多繁文缛节啊。”

杨昭一本正经道：“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可见过了十五岁就是大人，不能再像以往那样行事肆无忌惮了。以往孩儿年纪还小，现在年纪渐大，却不能违礼。”

自晋室南渡以来，天下皆以南朝为儒学正宗所在，而南朝世家也多以诗礼传家，萧家是江南名门，自然更不例外。萧氏幼读经训，对儿子这番话深以为然。当下喜道：“士别三日，更当刮目相待。昭儿近来读书看来很有进步。来，咱们娘儿俩进殿说话。”

当下母子两人携手而行，入殿内坐下。萧氏知道儿子还没吃早饭，立刻叫下人摆上各式糕点。又考了他几句功课，无非是四书五经之类。21世纪大学生的杨昭本来对这些是七窍通其六——还有一窍不通。幸亏隋朝的杨昭以前都学过，而且在融合记忆之后，他发现自己不但记得经书所有内容，甚至还对每句句子都能够理解。也不知道究竟是穿越后遗症抑或修练《易经玄鉴》的效果。这时候用来应付提问，可谓倒背如流，不费吹灰之力。萧氏自然更加高兴，只恨不得能把儿子抱在怀里好好亲热。

闲谈对答之中，逐渐讲到了《孟子》的“男女授受不亲”理论。忽然听见有人插口道：“殿下此话，大谬不然。”声音充满威严冷峻，是从门外走廊传入。萧氏“啊”地低呼，说：“国师到了吗？快请进。”当即起身相迎。

杨昭骤然浑身剧震，下意识像个木偶人似地跟随萧氏动作。刹那间喉头发干，心跳加,速，紧张程度，甚至比当初入高考考场还要再加上一百倍。片刻间那人走到大门之前，站定了脚步举目环视。目光凌厉得宛若实质，杨昭被它在身上扫过，登时感觉活象被人狠狠割了自己一刀似地。偷偷看过去，只见那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光头僧服，颈戴念珠，颌下短须蜷曲，高鼻深目，不似中土人士。

也用不着再看第二眼，杨昭已经知道眼前这人正是支持杨广登上太子宝座的幕后黑手，天竺附佛外道极乐正宗的当代宗主，摩诃叶是也！

要知这位摩诃叶，委实非同小可。他不但武功在《天子四》中是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心计手段也同样了得。在漫画中，他先扶保杨广登基，然后又因为看出杨广气数不长，决心寻找另一位真龙天子当傀儡，自己则在幕后操纵国政当太上皇。

杨昭又记得，在后来的寻找秦始皇陵墓一役之中，摩诃叶居然竟然趁着杨广不在的机会，以极乐正宗信徒为核心，短短三月中就建立起圣,战大军，尽占黄河以北土地。后来更以此作为根基，剿灭了瓦岗寨和隋朝残存势力，随即拥护李渊建立唐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实在是位了不得的盖世枭雄。

杨昭不敢向摩诃叶多看，当即移看目光，去看他身后的两名随人。左边那位面貌凶恶，肌肉虬结，是摩诃叶座下弟,子〖五部众〗之一的法刑。右侧那位金发飘飘，身材高佻，眉宇间充满异域风情，却是〖五部众〗里唯一的女弟,子沙也。察觉到杨昭偷窥的目光，沙也并不恼怒，反而眼波流转，向他盈盈一笑，眉宇间尽是魅惑之意。

弟,子都能察觉得到的事，师,父自然更加能。极乐正宗宗主横了杨昭一眼，也不在意。转身向萧氏竖掌行礼，道：“南无阿弥陀佛。摩诃叶问太子妃殿下安好，太孙殿下安好。”

此时杨广刚刚扳倒废太子杨,勇不久，和摩诃叶之间关系正是最好的时候。萧氏对这位极乐正宗宗主不敢怠慢，敛袂为礼，含笑道：“国师安好。请坐。”当下宫娥侍女设席，双方分宾主坐下。萧氏启唇问道：“国师，刚才这孩子正在分说《孟子》。那是古来圣贤之话，国师却说错了，却未知为何？还请国师解惑。”

摩诃叶也不客气，沉声道：“男女大欲，是人类天性。强行用礼教压抑，就像当年鲧用息壤治水，只会让情况越来越坏。只有学大禹的办法，以疏代堵才是正论。红尘俗世，众生皆苦。要求解脱，惟有追寻极乐法门。所谓极乐，不在于锦衣美食，功名利禄，而是人人能得的男女大欲。崇尚合欢之道，不必拘泥人伦礼教，有源同欢，便为极乐。”

这番言论似是而非，其实漏洞不少。但配合摩诃叶极具威严的声音，倒也很有说服力。不过终究过分惊世骇俗，萧氏不禁蹙眉道：“依宗主的意思，人人可以合欢，那岂不是和禽兽没有分别？”

摩诃叶微微一笑，解释道：“要知合欢极乐只是手段，但不是目的。最终还是寻求解脱。而要解脱，便得学会‘放下’。老子也曾说过‘圣人不死，大道不止’。可见礼教之物，对国家或有小利，对个人却有大害，这点不可不察。”

摩诃叶侃侃而谈，引经据典，说得萧氏也频频点头。杨昭却不以为然，暗暗腹诽道：“自己说得倒是好听，其实还不是照样被人家用美人计骗得团团乱转？就更别说最后连你自己也放弃这套歪理邪说了。哎哟，等等！想起来了！”霎时间脑海里灵光闪过，不假思索离座起身，向摩诃叶深深一揖。由衷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听了国师您这番话，小子如今才矛塞顿开。求国师看在父王面上，收了我作徒弟，也好日夕恭聆教益，增进学问。求国师成全。”当下也不等摩诃叶答应，率先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

创刊篇 第三章：最不坏的选择

杨昭想要拜摩诃叶为师，并非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但权衡利弊，他却认为假如要安身立命的话，这是眼下自己最好的选择了。

在港漫的世界里，一切以武力为尊。智慧固然也很重要，可在绝顶高手无可匹敌的绝对力量面前，却也不值一哂。那么，在这个《神兵》加《天子》的世界中，有什么武功是修练后能够成为绝顶高手的呢？

翻寻记忆，答案实在不少。这些武功各擅胜场，但却都需要特殊的配合才能发挥到最完美境界。先不说那些神兵一时难以找到，即使找到了，有的过分邪门，一不小心就会入魔，后遗症太大。有的则要求太高，杨昭暂时还没有信心能够修练。

以神兵系列来看，则有配合天晶的天晶剑诀、配合虎魄的七大限、配合噬魂的诛仙棍法及配合十方俱灭的十方奇招等等。

比如配合天剑的天子剑法。杨昭倒是知道，这柄神兵现在就悬挂自己爷,爷，当今天子杨坚的腰间。但天子剑法必须命中注定是真龙天子者才可以修练，其他人去学的话，只能是画猫不成反类犬罢了。而杨昭根本是穿越来的，用鼻子想也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真龙天子。

又比如配合雷刀的紫雷七击。杨昭同样知道雷刀在敦煌秘窟，正被当年一代帝师张良所化金身镇,压。问题是除去拥有大雷神血统的项氏族人以外，其他外族血脉并不能驾驳雷刀。而且霸王项羽转世的杨玄感是杨素儿子，不久之后就会觉醒。虽然知道这人以后会带来大,麻烦。但以杨昭目前的身份地位，同样很难动得了他。

此外，假如想要追求在最短时间内得到最强大力量的话，那么天魔功和天妖屠神法都是很不错的选择。记载天妖屠神法的天妖战甲，根据漫画原著的设定，杨昭记得现在是在太原留守李渊，也就是自己表叔的家里。至于天魔功在哪里，杨昭印象有点模糊了，依稀只记得自己的便宜老子杨广，是在登基后发动征讨高句丽之战后才得到它的。不过这两套武功虽然强，但是阴魂不散的元始天魔和天妖却非常讨厌。一不小心就被他们附身操纵，练功者本人反而变成肉,体傀儡了。自己目前实力微薄，肯定抗拒不了天魔和天妖，所以虽然很心动，杨昭依然决定等以后实力增加了再打它们的主意。

天子系列的武功似乎都被Pass了，那么神兵系列的又怎么样呢？

配合天神兵之首——天晶所施展的天晶剑诀，无疑威力无穷，对于修练者本身的资质要求也不算很高。但是“天晶之主，富贵绵绵，浩劫茫茫”。当年南宫逸不过刚刚被册封为公爵，立刻就引发巨爆，死无全尸。连南宫问天都要辞退武林盟主虚衔，散尽家财地逃避诅咒。而杨昭身为王太孙，却又如何避免得了富贵两个字？

配合虎魄的七大限刀术，其神通所及，可谓惊天动地，足令神惧魔惊。最后一式〖吞天〗，更有逆乱乾坤，毁天灭地的大威能。可是虎魄有反噬主人的凶暴恶性，当年连蚩尤自己都因此而惨败在黄帝的太虚之下。自己那个便宜老子杨广，当年就是因为被虎魄凶性入脑，所以才被杨素控制了一魂一魄，从此对他言听计从的。所以哪怕明知虎魄就在杨广手上，除非自己功力已经深厚到足以压制战虎凶灵，否则杨昭是打定主意，绝对不去碰它一根手指。

噬魂诛仙棍法，这门武功同样邪门。它本身也是必须配合〖罗刹魁〗神功才能发挥最高威力。遥想当年，罗刹大宗主和玄天邪帝在一水隔天展开颠峰绝战，当真战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可是这门该死的教人又爱又恨的武学啊，却居然有个他喵的什么狗,屁廿七大限。凡人修练了它，二十七岁的时候就必定要去见阎罗王，绝无例外幸免。开玩笑，杨昭又不想自杀，哪怕这门武功再厉害，又干我毛事？

当然，其他不用配合神兵修练，后遗症也少的神魔级武学还是有不少的。比方说当年武王姬发持之击败纣王，成功以周代商的两套天子绝学：先天乾坤功和浑天宝鉴。

先天乾坤功，源出仙人广成子，合共有七绝，尤其最后一绝的天惊地动五击，据说可以抽取天地元气，扰乱乾坤。所以发招时必然导致天灾降临，以至于当年五十年内都寸草不生，威能之巨委实不可思议。而浑天宝鉴源自女娲娘娘，记载在十枚当初补天之后遗留下来的〖天晶〗之中，内里蕴涵宇宙生灭的无上真理，正气浩然，恰是最皇道不过的天子武学。

可惜，先天乾坤功自从战国末年燕太子丹死于秦始皇手下以来就失传了，至今七、八百年中都渺无踪迹。而浑天宝鉴嘛，杨昭倒知道，那十枚天晶如今就埋藏在骊山下的秦始皇陵。可是皇陵内部机关重重，隐藏有莫大凶险。用网络游戏打个比方，杨昭现在是还没出新手村的小号，而秦始皇陵则是70级副本，现在就去闯皇陵？那简直就是厕所里打灯笼——找死（屎）。

此外，南宫家的心剑神诀、伏曦圣人所传的上天下地至尊功、玄天邪帝的三刀三剑三神技等，修练到极至时，同样可与诸天神魔较一日之雄长。但南宫传人失踪多年，至尊功也早就消失于江湖，即使杨昭想学，却也找不到人来教。

相比以上种种，拜摩诃叶为师，修练极乐正宗的六神诀，就是杨昭眼下最不坏的选择了。虽说极乐正宗的六神诀其实只是山寨版，威力不如记载在南蛮苗疆神庙内的正宗六神诀。不过两者同出一源，差距也有限。而且六神诀源出佛门，本是释法神僧从如来神掌中领悟的简化武学。只要将它修练齐全，然后再〖如来破极〗，就能修成开天辟地以来堪称三界最强的如来神掌！更重要者，极乐正宗还收藏有心光法令和如意禅仗两件法器，乃是当年佛祖释迦牟尼所传，里面各自贯注一式神掌法诀和无上佛力。又要容易到手，又要修练比较容易，综合种种问题和困难来考虑，杨昭给摩诃叶磕的这三个头，可谓一本万利，绝不吃亏。

不管怎么说也罢，杨昭眼下身份是当朝皇太孙，尊贵无比。摩诃叶虽然傲视众生，野心比天高，但名义上终究还是臣子。在杨广正式登基当上皇帝之前，他也不好表现得太过跋扈。当下,面色微沉，侧身避开不受大礼。蹙眉道：“殿下，你这是干什么？快快请起，本座万万受不起这套大礼。”

“他喵的老和尚，我堂堂皇太孙拜你做师,父，是几生修到的福分。你不赶紧答应，还在这里假惺惺地推三阻四？”杨昭肚里暗骂，面上诚惶诚恐，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弟,子诚心拜师，师,父有什么受不起？求师,父成全，求师,父成全。”口中说话，脑袋更连续追加磕下去，“咚咚”有声。

萧氏本来见杨昭突然要拜摩诃叶为师，也是十分诧异。而极乐正宗那套理论，对于深受儒家礼教熏陶的她来讲也不大听得入耳。但是眼前自己丈夫正十分倚重摩诃叶，假如出面阻止的话，难免就落了对方面子，假如因此让摩诃叶和杨广产生嫌隙，那就不好办了。再且萧氏宠爱儿子，见杨昭不住磕头，难免心痛。急忙上前拉住儿子，道：“国师事务繁忙，想来也确实没有空暇再收徒弟。但昭儿既然这样诚心，国师您看……”

摩诃叶一皱眉，面上神色变幻，颇有犹豫之意。这位极乐正宗宗主，满心想的是让宗门扎根中土，成为天下第一大教，所以才费尽心力，和杨素合作将个丧魂落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杨广捧成太子。但他也早看出杨广气数不长，即使登基为皇，大隋天下恐怕也只能二世即亡。所以私底下早着手秘密培植下一位真龙天子。对于收杨昭作徒弟，委实没有多大兴趣。

只是摩诃叶也和萧氏顾虑相同，不愿意为这种小事和杨广产生嫌隙。他念头转过，胸中定下主意，缓缓道：“既然皇太孙殿下这样诚心，那么本座再不答应，倒显得是故意推托了。这样吧，殿下暂且就先在我极乐正宗当一位记名弟,子。待得日后太子登基，本座稍得清闲，再亲自教导殿下一应文学武功。”

言毕，摩诃叶又从怀里取出块玉牌递给杨昭。郑重道：“极乐正宗门下，有极乐令牌、欢乐令牌、悦乐令牌三等信物。极乐令牌代表宗主权威，向来不得轻传，请殿下见谅。这是此一等的欢乐令牌，见此信物，除去〖五部众〗以外的所有宗门弟,子，都必须听从命令不得有违。也可凭着这样信物，在我宗门所在的极乐寺内外通行无阻。殿下有了空闲，不妨就过来看看，就当削愁解闷也好。”

当记名弟,子啊……和最理想的状态似乎有点出入。不过可以通行极乐寺内外，也是很不错的收获了。杨昭恭恭敬敬地双手高举，道声：“多谢师,父。”接过信物，小心翼翼收入怀里。沙也和法刑上前齐声道贺，当下就改口叫了师弟。萧氏也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就命身边使女去取出几件珍贵珠宝，亲自用锦盒装好送到摩诃叶手上，权且充当拜师的礼物，一时各人都是皆大欢喜。

摩诃叶此行入宫，却不是来和萧氏闲聊，而是有要紧公事要和杨广、杨素商量的。一番繁文缛节扰攘完毕，看看门外天色，朝会也差不多该散了。于是就开口告辞，带着沙也和刑部离开，径直往大内而去。

杨昭把玩着那块欢乐令牌，心中喜滋滋地，仿佛已经练成如来神掌、天下无敌了。萧氏见儿子不住嘻嘻傻笑，还以为他是因为拜到一位好师,父所致。出言勉励之余，也嘱咐杨昭依旧要像以往那样好好用功，不得荒废了四书五经及一向修练的易经玄鉴。杨昭没口子地都答应了。又陪萧氏说了半晌话，方才拜别母,亲，出门回归自己居住的那处宫院。

创刊篇 第四章：新年大宴

闲话休提，杨昭从这日开始，就安心在大兴宫住下，过起了他隋朝皇孙的生活。

以前电视台播放《还珠格格》的时候，看到小燕子和尔康，紫薇和永琪每天在皇宫里就是打打闹闹，疯疯癫癫，开开心心的就是一天，似乎不必用功也不必学习，实在让当时还在念小学，却已经被繁重功课压弯了腰的杨昭羡慕得不得了。有时候白日做梦，也会发出“要是有朝一日我也当上了王子，那该有多好啊”之类的感叹。

可惜电视归电视，现实归现实。一旦穿过来变成货真价实的大隋皇子，杨昭才知道自己错得究竟有多么离谱。要知大隋开国才20年左右，正是朝气蓬勃，决非《还珠格格》里面已经立国百年，承平日久的清朝可比。杨坚家风向来严谨，最重视子女的教育，决不容杨家出现纨绔之辈。故此所生五子，无一而非文武双全之辈。

杨昭身为皇孙，又是太子嫡子，其教育问题当然也是重中之重。文学方面，每日上午，有翰林院的博学鸿儒受命前来专门为杨昭进行讲学一个半时辰。讲学完毕，则布置功课，无非是写大字和背诵经义等等。用过午膳之后稍事休憩，下午则是去皇宫的较场学习骑马射箭和十八般武器，负责教导的却是大隋名将来护儿。

来护儿善征惯战，在大隋统一天下的过程中曾经立下汗马功劳。家传〖护天散手〗也算是一绝。杨昭本来有点看不起他，觉得卓不凡怎么着也是有名有性的大配角，地位比来护儿这种跑龙套重要太多了。自己学了卓不凡手创的〖易经玄鉴〗，虽说现在肯定打不过摩诃叶或朝阳天师等顶尖高手，但也应该能胜过来护儿吧？

没想到两人才试探性地一交手，杨昭立即大败亏输。无论内力、招式还是经验，全都远远不是来护儿敌手。这个打击，也让杨昭清醒地了解到，原来穿越者也不是就天生自带主角光环的。若不努力用功，照样可能一事无成。

提前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也是件好事。杨昭于是放下身段，虚心向来护儿请教。说起来，他现在虽然融合了两世记忆，始终还是以那个21世纪的大学生思想为主。所以纵使有了一身武功，在运用方面却需要从头开始摸索。这就好比电脑新安装的操作系,统，哪怕已经把指导说明书倒背如流，毕竟还是要经过实际操作才能上手运用。

来护儿武功不算绝顶，但有他悉心教导以及讲解一些最基本的武学概念，倒免得杨昭走了许多弯路。

须知百丈高楼平地起，根基打得越稳越牢，将来成就也就越大。杨昭家境不算太好，所谓穷人孩子早当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道理，他很早就已经明白了。而且在这个以个人武力为尊的世界，武功高低就关系到能否安身立命的大事。故此哪怕多辛苦，杨昭也咬紧牙关，绝不肯偷懒。

这段期间，杨昭也和自己那位便宜老子见了好多次面。感觉杨广果然疯疯癫癫的，不大清醒。有时候正常起来，就显得才华盖世，杨昭有时候向他请教，这位便宜老子说话句句切中要害，言无不中。但假若不正常起来，却又驴唇不对马嘴，根本语无伦次。令人听了只觉啼笑皆非。

虽然对方只是自己便宜老子，但杨昭看了，也情不自禁地替杨广感到难过。更不用说萧氏和丈夫夫妻情深，暗地里早不知为此垂过多少伤心之泪了。

晚饭以后，杨昭便回转自己独居的院落。专心修练易经玄鉴。

易经玄鉴威力确实不出众。但再怎么说它也是一项玄门正宗的武学。修练起来进展固然缓慢，不过进步也是能够明显感觉得出来的。好比玩网游，你能够看到自己的经验值确实是几十、几十地增加着。哪怕升一级需要成千上万经验值，好歹也有个盼头不是？

如此这般，随着时光飞逝。杨昭无论生理心理，都逐渐适应了自己的全新身份和生活。另一方面，天气日渐寒冷，却是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将要过年了。

现代中国人过年，习惯是把公历元旦和农历正月初一分开成两个节日，前者受重视的程度远不如后者。但隋朝时却没有这种习俗，元旦就是元旦。所以那种热烈的过年气氛，比起21世纪来讲浓厚了一百倍也不止。

杨昭以前和爷,爷相依为命，过年时总觉得冷冷清清提不起精神。但现在穿越过来了，眼瞅着身边的每个人都又激动又期盼地准备着过年，自己竟也逐渐被感染，变得同样卓跃起来。等到除夕正日，大兴宫却又照例要举行新年大宴，以示天子与万民同乐。这日皇宫内外张灯结彩，到处一派喜气洋洋。

申正酉初时分（就是下午的五点到七点左右），朝廷五品以上文武官员，皆着正装鱼贯入承天门，经双阙到太极殿等候朝觐天子。杨昭早早就跟随杨广及萧氏、带上妹妹南阳公主杨薇和弟弟杨暕，全,家五口率先在内殿中朝拜君父。之后则是废太子杨,勇一脉、秦孝王杨俊一脉、蜀王杨秀一脉、汉王杨谅一脉。好几十人济济一堂，彼此称呼都显得十分亲热。

可惜杨昭冷眼旁观，却见这些叔伯兄弟们或惶恐、或惧怕、或阿谀、或诌媚，竟没半个人是有真情挚爱的。虽说其实事不关己，仍旧禁不住暗暗慨叹果然天家无父子，难怪后世有人说愿生生世世，莫生于帝皇家了。

皇室成员之间相互见礼完毕，就以皇帝杨坚和皇后独孤氏为首，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太极殿接见群臣。司礼官按照官阶高下唱名，以杨素杨玄感父子为首，宇文述宇文化及父子、李渊李建成父子、以及高颎、裴矩、裴蕴、薛举、萧瑀、薛世雄、来护儿、杨义臣、鱼惧罗、卫玄、周法尚、王仁恭、冯孝慈、吐万绪等等青史留名的当代名臣，皆分别上前拜谒祝贺。当真称得上群星璀璨、阵容鼎盛。着实看得杨昭兴奋不已。

文武百官拜谒完毕，就轮到周边诸国的使节了。此时正是开皇二十一年，大隋一统天下，四海升平。国力空前强盛，大军所至，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故此诸夷宾服，八方来朝。东、西突,厥、铁勒、回纥、契丹、室韦、靺鞨、吐谷浑、波腊、吐火罗、高昌、吐蕃、琉虬、龟兹、于阗、高句丽、新罗、百济、倭奴等诸国都遣使来朝入贡。金发碧眼、高鼻深目、虬髯曲鬓、黑肌白肤等等诸般人种汇聚，齐齐下跪向我中,华上国天子山呼万岁，此情此景，更让杨昭热血沸腾，激动不能自持。

好不容易都见礼完毕，众人列席入座。执事太监宫娥送上美酒佳肴。杨坚首先举杯祝酒，群臣使节随之还礼饮尽。然后杨广又遍邀宾客，群臣又饮一杯。独孤皇后再敬众人，宾客却就干了第三杯。酒过三巡，丝竹细乐悠悠响起。什么吞剑吐火、滚钉板走火炭、踩高跷行飞索、以至白猿献果仙鹤祝寿、全都不在话下。百艺陈杂，歌舞升平，果然盛世大隋，不同凡响。

夜幕低垂，逐渐地月至中天。一群轻纱宫装的舞姬献舞完毕，弯腰万福，袅袅婷婷地退下。殿中乐工所奏曲韵却骤然为之一变，从温柔款款转成威猛刚烈。但听金铁交鸣，杀声震天。百余名雄壮军士披甲执戟，列阵入殿。雄壮鼓声中，众军士齐声歌咏。唱道：

“冠军临瀚海，长平翼大风。云横虎落阵，气抱龙城虹。横行万,里外，胡运百年穷。兵寝星芒落，战解月轮空。严刁息夜斗，辛角罢鸣弓。北风嘶朔马，胡霜切塞鸿。休明大道暨，幽荒曰用同。方就长安邸，来谒建章宫！”

歌唱间众军士列队不住屈伸交错。左圆右方，先偏后伍，鱼丽鹅贯，箕张翼舒，交错屈伸，首尾回互，以象战阵之形。曲调既发扬蹈厉，声韵慷慨，动作更刚健威猛。变阵中执戟空刺，竟有森森杀气冲天透发。尽管不过百余之众，其气势丝毫不下于万马千军。这经历沙场百战，长胜不败的大隋精兵，在诸外国使节面前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彰显出泱泱天朝气象。凡我华夏子孙，岂能不皆为之倾倒？

一曲《破阵乐》已完，群臣掌声雷动，既傲且豪。诸国使节则相顾失色，眼眸内大显忌惮之意。杨坚拈须微笑，龙心大悦。忍不住长身而起，扬声道：“好、好、好啊！歌好、舞好、人更好！我大隋今日之所以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全是尔等百战勇士的功劳。却且受寡人敬这一杯酒！”言毕举杯向殿下众军士致敬，扬首饮尽。众军士长戟顿地，登时声撼大地。

杨坚更喜，大声道：“来人啊，传朕旨意。殿上献舞众军士，每人赏锦缎一匹，铜钱一贯。大兴城内外诸路军官士卒，皆赐细麻布一匹，酒一瓶，肉两斤。以彰其功，以酬其劳！”

圣旨既下，旁边执事太监急忙一扬尘拂，高声转述传出。霎时间宫城内外欢呼雷动，“万岁”之声不绝于耳，真个惊天动地，响彻寰宇！

正在欢欣鼓舞之际，突然间只见席间有几个人站起。当先那人转身向中,华天子抱拳长揖，沉声道：“陛下且住。适才陛下所传圣旨，外臣窃以为大大不妥。为千秋百代计，外臣恳请陛下收回圣旨，切莫因小失大也！”声调虽然不高，却一字一句，全都清清楚楚地传入殿内耳中，连宫城中的三军欢呼都无法将其压下，内力之深湛浑厚，由此可窥一斑。

他在这个场合说出这种话来，当真四座震惊。群臣使节相继侧目，或诧异、或惊讶、或庆幸、或愤怒、或冷笑、或深有同感，却谁也不敢出声议论。刹那间太极殿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正在兴头上的杨坚更觉活象被当头淋下好大盘冷水，直气得双手微抖。他定一定神，蹙眉问道：“你是谁？是哪国使节？”

那人昂首出席，竟不下跪行礼，朗声答道：“外臣乙支文德，是高句丽国高氏大王治下国内处闾。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创刊篇 第五章：友邦惊诧论

后汉末年，由扶余人高氏朱蒙所建小国高句丽，在辽东乘机崛起，大肆侵吞原属汉朝，后被魏晋继承的乐浪、玄菟、真番、临屯等四郡，经数百年经营，国力日张，远远凌驾百济、新罗两国，成为地区小霸。

开皇十八年，高句丽高氏元王万余精锐骑兵入寇辽西，侵营州。杨坚大怒，起水陆两路三十万大军讨伐。但因为事起仓猝，粮草准备有所不足，兵进至辽水就裹足不前。恰好高氏元王也觉得心虚害怕了，于是遣使谢罪，上表自称“辽东粪土臣元”。大隋正好趁机收兵，杨坚重新册封高氏元王，高句丽也恢复了入朝进贡。

经过这场虎头蛇尾的战事，大隋和高句丽双方都知两国战火再起，其实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不过现在距离上次战事结束，还不过区区两年时间。按常理高句丽君臣上下，正该缩起头来装王,八才对，却怎么敢就在这大隋新年贺宴之上出言不逊，恶意挑衅？

高句丽国内划分为五部分，每部设一名褥萨。其中中部褥萨辖区就是高句丽最初发迹的旧地，又称为中里都督，由平壤城、国内城、汉城合称〖三京〗。这位乙支文德自称为国内城处闾，用现代话翻译，那就是直辖市市长了。瞧他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左右就身居高位，决不会是不知道轻重的人。刚才出言压过成千上万人的欢呼声，内力修为果然不可小窥。但此刻大隋精英汇聚一堂，能够轻轻松松就做到相同事情的，这太极宫内不说多，起码也有三十七八人，却不用担心他能够翻得出什么大风浪来。当下众人全都屏息静气，看他究竟想要搞什么鬼。

乙支文德这样无礼，简直不把大隋天子放在眼内，杨坚当然怒极。当下黑着脸冷笑一声，拂袖回座。向旁边座上的当朝尚书右仆射，越国公杨素暗暗打个眼色。这位大隋重臣之首会意，当即长身起立，离席走到殿上斥道：“在我大隋天子面前，居然危言耸听，威胁君上。下国使臣，何太无礼？乙支文德，你可知罪？”

乙支文德傲然道：“外臣所言，句句属实。想不到大隋天子竟然心胸狭窄，不纳忠言。事已至此，夫复何言？乙支文德孓然一身在此，要杀要剐，任凭大隋天子发落吧。只不意商纣时比干之事，竟重现今日。”

这番说话出来，殿上大隋君臣登时人人变色。杨素城府深沉，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际也禁不住动了无明之火。沉声道：“大胆！乙支文德，你简直一派胡言。来人啊，把这狂徒赶下殿去，押至大理寺暂且关押！”

乙支文德当众侮辱大隋天子，殿上文武众臣早按耐不住。杨素一声令下，十几名值宿的殿上武士登时如狼似虎扑出，要好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乙支文德却冷笑连连，背负双手昂首向天，全然不以为意。却只见殿中黑影晃动，有人在这瞬间纵身离席，将乙支文德护在身后。那人双掌合什，喝声：“南无阿弥陀佛！”两臂骤然往左右一分。

刹那间奇寒极热的两股狂风，似山洪暴发汹涌席卷而前。其势之霸道猛烈，竟是远远超乎想象。殿中哪怕如杨素、宇文述、李渊等高手，猝不及防间受其余波所及，也要暗吃一惊，急忙运功抵御。那十多名武士虽说都是千挑万选的精锐之士，毕竟难和真正的高手抗衡。刹那间尽被罡气侵体而入。

只见左侧众武士肌肤上竟然覆盖了一层雪白冰霜，被硬生生冻僵在地。右侧众武士却似遭烈火忿体，浑身焦黑，倒地痛声惨叫。其状之凄厉直是可怖可畏之极！

众人又惊又怒，刚才献《破阵乐》还未退下的那百余军士不假思索，步伐变动，瞬间挺戟将乙支文德等人包围在内，金戈闪闪，杀气森森。却只听两人齐声喝道：“退下！”飞身跃出，各自向下拍出一掌，恰好又是奇寒炽热，各走极端的两股内家真气。掌力到处，被冻僵的武士重获自由，惨遭火焚的却觉浑身清凉。惨叫声未歇，那两道人影九天飞鹰盘旋直落，向保护着乙支文德的高手左右夹攻。那高手更无退让之意，悍然出掌相迎。四掌相交，但听一下沉声闷响，寒热气流混合绞缠着冲霄而起，当场把太极殿屋顶轰破。无数瓦片碎砾簌簌落下，把大殿搞得乌烟瘴气，一片狼藉。

好不容易尘埃落定，众人凝神细看。只见护着乙支文德的高手肌肤黝黑，身披袈裟，颈挂念珠，赫然是位天竺僧。出手夹攻他的两人则长身玉立，皆是翩翩贵公子。左侧肌肤通红，催运火劲正烈，乃是杨素长子杨玄感。右侧面若寒霜，遍体透发冷气逼人，正是宇文述长子宇文化及。

杨玄感修练〖烈焰奇功〗绝学，向来被称为大隋朝廷小一辈人物中最出类拔萃的人物。而宇文化及籍家传〖冰玄劲〗，亦与杨玄感并称一时瑜亮，此乃朝廷上下众人素所深知。没想到今日两人破天荒联手夹攻，竟然仍压不下这么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天竺僧。这个外来和尚究竟是何来历，修练的又是什么惊世绝学？

霎时间大隋君臣人人惊疑不定，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尤其在旁边作壁上观的杨昭。那“冰玄劲”三字入耳，几乎就像当头一记闷棍敲下来，直叫他脑海里乱成一片。心中大叫道：“怎么会这样？宇文化及的武功不是什么〖大漠魔狼杀〗吗？怎么变成〖冰玄劲〗了？这本来是《大唐双龙传》里面的武功啊！啊啊，对了，〖玉皇朝〗也曾经把《大唐双龙传》改编成漫画版。可是……可是……这不是全乱套了吗？他喵喵喵的，老子干,你个黄鼠狼！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乱七八糟地什么都掺和在一起，究竟还让不让人活啦？岂有此理，真正的岂有此理！”

乙支文德往前踏出半步，横臂虚挡，道声：“大师且住。”昂首冷笑道：“大隋堂堂天朝上国，素称礼仪之邦，自诩以仁义治国。没想到做事却竟然这样凶横霸道。先是在这国宴大殿上指使军士耀武扬威，颂唱什么‘横行万,里外，胡运百年穷’。外臣为大隋着想，不惜直言相谏，未想天子气量狭小，竟要动手捉我下狱。

乙支文德一介下邦野人而已。不管生死，又算得上什么？但大隋天子穷兵黩武，欺凌弱小。大违中,华上国礼仪之邦的名声。长此以往，非但友邦人士势必皆莫名惊诧。长此以往，恐怕大隋亦国将不国。为天下苍生计，望大隋天子能够幡然悔悟。否则……嘿嘿，边鄙小国虽比不上大隋强盛，但这唇亡齿寒的道理，却还懂得。”

这番话当真若图穷匕现，使人恍然大悟。原来乙支文德今日这番作为，根本就是存心来收买周边小国的人心。既然明白了对方用意，一切不必再藏着掖着，那就方便说话得多了。杨素回头向杨坚望了一眼，君臣二人微微点头。越国公开口正要说话。忽然只看席上有人站起，抢先厉声叫喝道：“高丽棒子，你胡说八道什么狗,屁？边鄙蛮夷，关起门来自高自大也就算了，竟敢跑到中国来散野，活得不耐烦了你们？咱们天朝上国是仁义之邦没错，但也只对自己人才讲仁义，对付野蛮人和敌人，咱们从来只有刀枪弓箭！友邦惊诧？我叉你个泡菜头！”

这几句虽然粗俗，但当真是说到了大隋众君臣的心里。当下席上诸武将轰然喝彩，众文臣也禁不住拈须微笑，自觉得意。乙支文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霎时间微觉狼狈，皱眉道：“这位是？”

“这位是我大隋的皇太孙殿下。”杨素忍不住向杨昭瞥了一眼，对于向来不起眼的皇太孙忽然挺身讲了这么番话，心中也觉得有点奇怪。乙支文德“哦～”地一声，摇头道：“皇太孙殿下这番话强词夺理，委实太过霸道了。”

“嘿嘿，霸道又怎么样？”杨昭骄傲地道：“自古真理就在大……大军扫荡范围之内。谁家拳头大实力硬，谁就有道理。咱们大隋灭北齐、平南陈、破突,厥，依靠的不是仁义道德，而是天下无敌的实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天下无敌？殿下当真好有自信。”乙支文德反唇相讥，道：“高句丽虽弱，也有精骑十万，良将千人。这且不提。光凭眼前而论，殿下敢不敢就和我们打一个赌？不拘单打独斗，只要殿上有人可以击败我身边这位竺法冉大师,父，不但乙支文德立刻束手就擒，我高句丽从此也世世代代，永为大隋属臣。若有违誓，则我高句丽王族高氏血脉断绝，永无再兴之日！”

言毕，乙支文德从怀中取出一物高举过顶。殿内灯火通明，人人看得清楚。那东西是块金牌，上刻太阳三足乌图案。正是高氏王族始祖，号称太阳之子朱蒙的金牌信物！

创刊篇 第六章：两国交兵

这个时代，大隋国力正值如日中天，可谓傲视寰宇，绝对天下无敌。纵向比较的话，比20世纪后半到21世纪初的老米还要牛气百倍。而杨昭作为皇室成员，太子嫡长子，早把维护大隋，维护杨氏当成自己不容回避的责任。所以乍听到乙支文德一番谬论，他立刻忍耐不住，下意识像以往在论坛上和人开骂战般，起身开口说话。

其实以杨昭目前并未得到封爵的闲散宗室身份，并没有资格在国宴大殿上随便说话。在皇宫里面呆了小半年，这么点规矩他自然不会不知道。只是当时热血上头，激愤不过想说就说了，更没多想后果。说完后立刻已经知道不妙。更听乙支文德竟敢提出这么大个盘口要和自己赌，他那里敢答应？霎时间哑口无言，显得十分尴尬。

好在眼下场合有些特殊，杨广不用多讲，就是杨坚在诧异之余，也为自己孙子说的这番话大为击节。喜欢都来不及，那里还会怪责他不懂规矩。当下见杨昭不敢开口应盘，反而暗赞这个孙子识大体，接口为杨昭解围道：“好，这个赌，朕接下了。哼，高句丽撮尔小国，坐井观天，夜郎自大，可笑可笑。杨卿家……”

“且慢。大隋天子，这个赌约，恐怕是有那么点儿不公平吧？”乙支文德还没答话，旁边诸国使节列座之处，却又有人站起说话。他年约二十上下，衣袖和袍角处都绣上了头金色奔狼。在座众人哪怕不认识他本人，却不会不认识这头奔狼。

狼在草原民族心目中，是至高无上的图腾。草原霸主的突,厥王室阿史那家族，即自命为圣狼后裔。眼前这人正是突,厥分,裂后的东,突,厥可汗，封号“启民”的阿史那突利次子，阿史那处罗。只听他向杨坚深深弯腰行礼，道：“中国大皇帝，高句丽虽然狂妄自大，但中,华天子，心胸宽大，自然应该让高句丽人输也输得心服口服。这位竺法冉大师,父武功纵然卓绝，但想必也是两只拳头打不过四双手。外臣建议，不如就以三场为限，各自单打独斗，先赢两场者为胜。大皇帝以为怎么样？”

要知道当年突利穷途末路，全靠大隋在背后替他撑腰，才能卷土重来，终于建国立业。如今阿史那处罗竟然替高句丽说话，却让杨坚始料不及。刚刚兴起的一番好心情立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冷笑着正要答话，忽然听乙支文德一拱手，傲然道：“阿史那王子好意，乙支文德心领了。不过这比武和打仗道理相通，人多未必占便宜，人少的也未必吃亏。不管大隋有多少高手，我方都是这位竺法冉大师,父一力接下了。”

杨坚面色阴沉，拂袖道：“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杨卿家，你来安排便了。”

杨素正中下怀。眼前这天竺僧武功强横，确实是名罕见高手。遍观朝堂上下，恐怕没人能有把握可言稳胜。本来自己修练〖蚀月阴经〗也是以霸道著称，可堪出手一斗。但这门奇功威力和月亮圆缺有关。而不巧今晚又是大年三十，夜幕上哪有半丝月亮？

所以杨素本来打好了主意，要围殴就我们全部围殴你一个，要单挑就你自己单挑我们全部。反正胜利就是胜利，也用不着拘泥手段。当下恭身道：“臣～领旨。”回头道：“乙支文德，休说我们大隋仗势欺你小国。”侧身向旁边席上拱拱手，沉声道：“唐国公、许国公。有劳两位了。”

唐国公是李渊封爵，许国公就是宇文述，两者武功之高，当朝不作第三人想。当下彼此对望一眼，同时出席向杨坚拱手深揖，郎声道：“蛮夷无礼。微臣等有意出手略加薄惩，请吾皇恩准。”

“准了。两位爱卿尽管放手一搏，也好教彼等莫以为我中,华无人。”杨坚摆手向旁边太监吩咐道：“为两位爱卿满斟一杯，以壮行色。”当下二人谢恩接杯一口饮尽。齐声喝道：“清场。”

霎时间殿上众武士分别后退，让出好大块空地。席间群臣使节屏息静气，几百道目光齐齐紧盯在三大高手身上，气氛紧张凝重之致。然而大战当前，那天竺僧竟仍然低头合什，口中喃喃有语，更不知道究竟念些什么。

李渊性格谨慎，向来喜欢谋定而后动。宇文述则以雷厉风行著称。兼且今日一战关乎国家体面，他更是立功心切。〖冰玄劲〗神功催运，凛冽寒气透体而发，隐隐然凝成一头形凶意恶，栩栩如生的冰虎形相。这位当代宇文世家族长沉声怒吼，似猛虎下山纵身疾扑，不问三七二十一就挥拳狂轰，声势之煊赫威猛，更胜万马千军！

却只听那天竺僧又是一声佛号，双臂火速回环交错，揪动气流同样凝气成冰。一面透明冰盾瞬间成型矗立身前，把宇文述的滔天拳势尽数拒诸门外，难越雷池半步。旁观的杨昭双眼一亮，情不自禁叫道：“冰风盾？”

声尤未落，场内战况早如风云变幻。〖冰玄劲〗向以诡奇见称，并不以威猛为尚。正面那排山倒海的拳势实质全是花架子。电光石火间宇文述御虚驳劲，寒流拳风不可思议地绕到天竺僧脑后暴起偷袭，运劲之巧妙，委实使人叹为观止。天竺僧未料及此，当场中个正着。十多下闷雷沉响中他再立足不住，身不由己向前扑出，竟是空门大开。

宇文述正中下怀，收拳转气，喝声：“来得好！”立掌如刀，满蕴十成真力一刀劈出，正是〖冰玄劲〗中的必杀强招：冰剐万斩！这招本来乃以密杂刀势快速斩出，要在片刻中令敌人惨遭片割凌迟。然而宇文述浸淫家传绝技数十年，早修练至反璞归真境界。当下两记掌刀看似平实，却竟已将千百刀的威能融汇归一，寒冰烈劲同时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汹涌挤压而来，直教敌人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危机当前，天竺僧竟无丝毫惧意，反而贲起胸膛顺势冲前，看样子根本就像故意自杀。宇文述心中微觉奇怪，但已无暇细想其中缘由，双刀老实不客气结实劈下。〖冰玄劲〗似天河倒悬，浩浩荡荡尽数灌入天竺僧体内，却非但没能发挥出应有威力，反而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宇文述大惊欲退，却竟是来不及了。但觉寒冰烈火二劲从对方体内经由自己双臂长驱直入，只弹指间已觉五内如沸血脉僵冻，周身动作都为之一顿。天竺僧双眸内狂意毕露，双手半握，拇、食、中三指屈曲似镰，闪电般直取宇文述心坎咽喉两大要害。站在杨坚身边的杨昭，同时失声惊叫道：“螳螂刁指？是冰火七重天！”

生死关头，救兵杀到！李渊家传〖战阵七式〗本从兵书阵法中化出，此时正好来个围魏救赵。灵蛇迅身法进退若电飘飞如风，唐国公双掌合拢成锥，身似陀螺回旋烈转，毕生功力聚焦集合成一点，无坚不摧无强不克，正是七式中威力最盛的：锋矢阵！

猛招未到，锋矢阵锐烈劲气已令天竺僧后背肌肉向下凹陷。他变招也是快极，螳螂刁指在宇文述咽喉心坎上一擦而过，旋踵急转甩起右腿将许国公踢出，崩步沉身堪堪逃过锋矢钻势，刁指连消带打阴撩反勾，直取唐国公下阴要害。

七式战阵，变！

李渊身法似蛟龙腾空，于不可能处再生转折，以毫厘之差逃过开膛破肚之祸。双掌骤分，十指成爪，从近乎不可能的角度抓住天竺僧手腕牢牢钳制。这下变招真若行云流水，绝无半丝烟火气。旁观的杨素看得眉飞色舞，喝彩道：“‘翻江蛟龙盘缠错，天下万物皆成擒’。好一着盘龙阵啊！”

盘龙阵乃〖战阵七式〗中最高心法‘无式’的变化之一。正是天下招式为我所用，变化万端无从捉摸。天竺僧内力强横出手狠辣，但若论招式变化，则不如李渊甚远。当下双腕皆入敌手，骨骼轻响已欲断折。

然而，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依。天竺僧招式不敌，但双方近身纠缠，却正好让他扬长避短。当下非但不挣扎脱身，竟倒过来反腕擒拿。冰火七重天的强横威力似山洪爆发汹涌吐出，唐国公浑身剧震，欲要撒手已不可能，迫不得已之下惟有同样运转毕生功力，和天竺僧硬拼内力！

高手过招，拳来掌往间即使偶尔中了对方一招半式，只要护身罡气未破，便受伤也不会有甚大碍。但假若硬拼内力，则败者固然五脏破裂当场惨死，胜者也必然大耗元气。所以一般若无深仇大狠，双方都会尽量避免直接比拼内力。没想到这天竺僧竟如斯霸道勇悍，实在大出唐国公意料之外。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但觉凛冽寒风呼啸倒卷，大殿内所有蜡烛灯笼受气流牵扯，同时“噗～”地自动熄灭。许国公宇文述虎目炯炯，并指如剑全力点出，锐利寒气经由天竺僧背门要害透体穿膛，冲击浑身经脉要穴。正是〖冰玄劲〗中一式冰寒刺骨。

两大高手前后夹攻，纵以天竺僧之能亦难消受。危急间只听“哧勒”破帛声响，天竺僧浑身黝黑肌肉赫然变得晶莹通透，将皮肤下,面的血管骨骼统统泛现人前，正是催运致颠峰境界七重天时才会产生的异像。刹那间冰火二劲疯狂爆发，将宇文述和李渊同时狠狠震开。宇文述像被巨型投石机当胸轰中，不由自主向后飞退，“砰～”地撞破墙壁直出殿外，更不知生死。天竺僧也无暇理会他，执意直扑李渊，螳螂刁指如镰刀利刃拦腰劈落，竟就要将这位身份尊贵的唐国公，分尸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李渊竭尽全力自救，战阵再变！悍烈火劲气势高涨，隐隐凝成火牛形相。寒冰刁指和炽热双拳正面硬撼，逼出连环爆响。受伤在前又聚劲未足，更兼不能奔跑冲刺助力，李渊这招火牛阵十成威力中顶多只发挥得出一、二成。看似气势汹汹，实质只是虚有其表。一拼之下当场大败亏输。唐国公自觉喉咙发甜，张口喷出大蓬血花，不偏不倚，竟然笔直撞向殿上的大隋天子！

奇变横生，李渊受冰火七重天烈劲推动，早已经伤上加伤身不由己。他去势快如雷轰电挚，殿上武士虽然多，竟没一人来得及出手阻止。只有距离最近的杨昭见机最快，因为穿越前的记忆，他知道冰火七重天最厉害之处还就是它那种强横反震力，当见到李渊背对杨坚要和天竺僧硬拼时，他已经知道不好。

电光石火间，杨昭施展身法移形换影，原地残像未散，已经挺身护到了杨坚身前。这正是当年鬼谷一脉名震天下的轻功绝技：极速移形。他将苦练十年的易经玄鉴内力点滴不剩运于双掌。左手掌心隐现〖兑〗卦光纹，右手掌心则隐现〖巽〗卦光纹，两卦齐施风水并发，向笔直冲撞过来的李渊一按一托。当场把个唐国公去势由横转竖，朝天直冲屋顶。

易经玄鉴巧用八卦至理，挪移转折，四两可拨千斤。但是冰火七重天何等威猛霸道？纵使隔体传劲，冲击余波所及处仍然令杨昭面色煞白，如遭雷击。唐国公上冲之势垂尽，转而下跌。“啪哒～”软软倒地的同时，杨昭也是一屁,股坐下，刹那间浑身虚脱，连半根手指头也都抬不起来了。

片刻间两大高手同时落败，委实是杨素始料不及。他心念电转，扬声历喝道：“高句丽使节阴谋行刺皇上，护驾！”当先跃出护在殿上阶下。殿上大隋群臣当场为之哗然，纷纷拍案而起。杨玄感、宇文化及、裴矩、薛世雄、来护儿、杨义臣、鱼惧罗、王仁恭、冯孝慈等一众高手把天竺僧和乙支文德团团包围。只等一声号令，就要同时抢上，把这两个高句丽使节轰成两团肉酱。却只见大隋天子徐徐站起，面色铁青地喝道：“众卿住手，且退下。”

杨素一愕，返身拱手道：“陛下，这……”话未说完就被杨坚挥手打断。这位大隋开国之君掌按剑柄步下金阶，凝声道：“输就输，赢就赢，何必多言？这位大师,父武功高强，佩服，佩服。速速将唐国公、许国公两位爱卿抬下去好生医治。却就让朕亲自出马，好生领教一二。”

创刊篇 第七章：天剑鸣动

所谓天子，即是真龙血脉，九五命数！上合天心，下应人和，五百年顺气运而降生。平乱靖难、建基立国。而天剑，却是天子配兵。若非真龙血脉，则此剑威能不生，和凡铁无异。惟有九五命格，才能人兵合一，一统江山，成就千秋万代的宏伟大业。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先有魏蜀吴三国鼎立，然后又有五胡乱华，南北分割。中,华大地到处乌烟瘴气，战火不熄。世无真龙天子，天剑也随之不知所踪了几百年。直到三十年前，天剑突然横空出世，并被当时的北周骠骑大将军杨坚得到。从此天命所归，一帆风顺。代周立隋，平南陈破突,厥，结束四百年大乱，手创开皇盛世。其中过程，委实艰险甚多，全是仰仗天剑威能护主，方才有惊无险，终于化险为夷。

近几年来，四海升平，大隋国力蒸蒸日上，一切都上了轨道。而杨坚也年纪渐老，再鲜少有在臣下,面前出手展露武功。然而此际被寄予厚望的李渊和宇文述两位朝廷首屈一指的猛将，破天荒联手合击，却居然仍不敌那天竺僧竺法冉，实在让人跌碎一地眼镜——当然，这个时代还没有眼镜。

身为天子，自然而然地有一股傲气。杨素及时喊出“刺客、护驾”四个字，固然可以集合众高手之力一举击杀天竺僧和乙支文德。可是诸国使节都在场，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明目张胆地指鹿为马，这种事情杨素做得，杨坚却做不得。眼看得单打独斗，庙堂上再没人能胜过李渊和宇文述两位。为了挽回面子，哪怕御驾亲征，却也说不得了。

当下杨坚手按天剑剑柄，挥手命众人让路，面色凝重，就欲步下金阶。可是他虽有意出战，殿上众臣却怎么敢，更怎么肯让君上去冒这个险？霎时间竟无人愿意移步退开。杨广当先上前拦住，半膝下跪道：“父皇，您是万金之躯，身系大隋江山，肩负万民祸福。不过是高句丽的边鄙蛮夷，何必劳烦您亲自出战？孩儿虽不才，亦愿代父皇出手。教训这等跳梁小丑。”

杨广带了个头，其余的蜀王杨秀，汉王杨谅自然也不甘后人。同时起身请战。倒不是他们自负可以胜过那天竺僧，只是父皇已然年迈，遇上这等大事之际，做儿子的若不抢着代服其劳，岂非就是大大不孝？

只是这其中，杨秀和杨谅想法又有不同。杨坚五子之中，蜀王向来和故废太子关系特别好。杨坚废杨,勇而改立杨广，杨秀意气颇有不平。今次请战，也存了不让杨广立功的念头。

相比之下，汉王则年少气盛，正在意气风发之时。这几年他频频领兵出征，因宠生骄，逐渐就滋生谋求大位的念头。眼前事无论成败，都可以在老爹面前挣下大大的印象分。纵使大有凶险，在他看来也绝对值得行险一博。

杨坚一双老眼尚未晕花，对于三个儿子的心思，更加看得通通透透，心中不禁黯然长叹。他要亲身上阵，本来就是无奈之举。天竺僧武功惊人，而自己近年来精力逐渐衰退，已经大不如前。即使有天剑帮助，也难言必胜。而杨广是太子，若由他出手战胜，当然最好不过。可惜他武功向来平平。论单打独斗，最多也就和宇文化及、杨玄感等相差无几，实在毫无胜算可言（杨广化名开心，在江湖上参与夺虎魄及战炎帝、九千岁等事情，杨坚并不知情）。退而求其次，三名儿子们若能同心协力联手对敌，或许还能有几分希望。可是看他们的样子，当真下场以后不互相拖后腿都要感谢菩萨保佑了，哪里还能克敌制胜？

霎时间这位一代雄主心中凄凉，竟生出了后继无人之慨。他定一定神，冷冷道：“退下！朕意已决，无须再……”

“皇爷,爷，且慢！”杨坚话音未落，突然就被人打断。只见经过这么一耽搁，已经调匀了气息的杨昭起身走到自己的便宜老子身边跪下，抬头道：“皇爷,爷，杀鸡焉用牛刀，大材岂可小用？要对付高句丽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泡菜头子，单单孙儿一人出马已经足够了。根本用不着劳烦父王和两位王叔，更用不着皇爷,爷您动手。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却还不配。”

看见说话的竟是杨昭，杨坚不禁面色顿和。这个平日也没什么出色表现的孙子，今天忽然先是痛快淋漓地大骂了那乙支文德一顿，然后又在危急间抢先护驾挡住飞撞向自己的唐国公。无论文武两道，都令大隋天子眼前一亮，颇有从沙砾中淘出了黄金的感觉。刚才看他出手的姿势模样，内功底子确实打得十分坚实。假以时日，他朝成就当不可限量。但眼下就说要能战胜那天竺僧，却未免是笑话奇谈了。

杨坚慨然暗叹，但心中亦觉甚慰，和颜悦色道：“好孙儿，爷,爷知你有心了。只是你修为未够，贸然出手，后果却……好，快让开吧。”

“皇爷,爷，兵家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贻。唐国公、许国公不明敌人虚实，所以才一时疏忽。”杨昭偷眼向左侧席上一瞥，只见自己名义上的师,父摩诃叶，由始至终八风不动，手握酒杯端坐于旁作壁上观。杨昭暗暗冷笑，随即抬头面向杨坚，胸有成竹道：“而论对那天竺僧的底细之了解，相信殿上众臣，无人能出孙儿之左右。所以孙子恳求出战，绝非意气之勇，更不是显强逞能，而是确有不败的把握。请皇爷,爷成全。”

杨坚将信将疑，问道：“你知道这位天竺大师,父的武功来历？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昭低声道：“是刚才摩诃叶师,父用传音入密之法告诉孙儿的。至于详情，皇爷,爷见谅，暂时不能透露。”

“哦，是国师告诉你的？”杨坚忍不住也回头向摩诃叶望了一眼。若说这大殿上有谁能够稳胜天竺僧，其实非极乐正宗宗主莫属。可惜他始终不是中土人士，亦非正式朝堂中人。而当前一战又关乎大隋颜面，杨坚却不方便派摩诃叶出战。这时候听杨昭信誓旦旦，虽然心里仍然将信将疑，可反正别人上也输定了，倒不如让这个孙子死马当作活马医，反而或者会有转机也说不定。

杨坚一生行事，多有险中求胜的大胆之举。纵然年纪渐老，但亦绝未因此而变得保守。更兼见杨昭锐意进取，不禁觉得这孙子大有自己年轻时的风采。当机立断，喝道：“好！玉不琢，不成器。昭儿，你既然有信心，那么就代父祖出战，好好领略一下这位天竺大师,父的高明武功。牢记，勿失我杨家和大隋的体面。”言毕拔剑出鞘，道：“此乃天子之剑，暂借你一使。”

杨昭深深吐一口气，必恭必敬双手过顶接过，顿首道：“遵旨！”话尤未毕，那柄天子之剑骤然在他手心处不断颤动发鸣。本来乌沉沉的剑身红光暴绽，将因为之前灯烛齐熄而一片昏暗的大殿照耀得恍如白昼。霎时间始终垂眉低目，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摩诃叶猛然浑身剧震，急圆睁虎眸，两道有若冷电的凌厉目光直射向这个他本从未放在心上过的记名弟,子，目光中赫然全是惊诧。

因为极乐正宗宗主忽然发现，自己苦苦寻觅的人，似乎竟就在自己眼皮之下。

此时此刻，杨昭却完全无暇去理会其他人的目光。天剑鸣动，神兵通灵。阵阵灼热暖流从剑上源源不绝地贯注入体，使他浑身毛孔大张，不住吐故纳新，易筋洗髓。体内以往自己修练时始终无法冲得过去的几个关窍，此刻在天剑灵力帮助下，毫不费力便屡险如夷，体内功力更快速越级提升，只瞬息间就进步到了，一个以往自己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步。

可是即使有如此好处，杨昭依旧显得无悲无喜。皆因他整个灵魂。都已经被这柄天子神兵所彻底吸引。

恍恍惚惚之间，眼前闪过了无数影象，耳畔听见了无数声音，却正是世间自有天剑以来，历朝历代真龙天子的毕生所见所闻，所经所历。无数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都一一流转心头。沧海桑田，千百年人世变幻，竟尽数蕴藏在这刹那之中。

不知道究竟过去多久，杨昭突然似大梦初醒，猛地重新睁开眼睛。环首四顾，只见殿上众人除去杨坚、杨广、杨素、摩诃叶等少数几人之外，其余几乎全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模样。而天剑却也恢复正常，不再绽放红光。他心存犹豫，迟迟疑疑问道：“皇爷,爷……刚才……”

“你很好，比我更好。”杨坚出言打断他说话，微笑道：“去吧。”伸手在杨昭肩膀上一推，竟不容他说出刚才经历。杨昭定一定神，摇头撇除心中杂念，挽剑在手，向天竺僧一拱，朗声道：“大隋王子杨昭，奉命出战，领教竺法冉大师高明。”

皇帝一言既出，就是不可违背的圣旨。纵使群臣中几乎无人看好杨昭，依旧不得不领旨散开。摩诃叶和杨素若有所思，杨广浓眉拧结，双拳紧握，显得忧心仲仲。至于杨秀和杨谅二王，则完全是幸灾乐祸的嘴脸。

乙支文德心中冷笑，不屑想道：“中原人就是喜欢故弄玄虚。搞出这么一柄会放光的破铜烂铁来装神弄鬼，哼，难道本使就会怕了吗？”低声向那天竺僧嘱咐道：“法冉大师，好好给那小子一个教训。今日事成之后，我大高句丽王必不相负。”

天竺僧更不多言，只点了点头。他双掌合什长喧佛号，向前踏上两步。一动念间寒冰烈火二劲透体而发，身躯登时变成半红半蓝，正是冰火第六重天催运至颠峰时的异像。

面对这穿越过来以后的第一名敌人，杨昭心境却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静。易经玄鉴内力随心而运，乾、坤、震、离、坎、艮、巽、兑八卦形相隐隐凝聚成型，不住随身旋转。他一步踏出，脚下恰好踩上震卦方位，掌中天剑骤然刺出，霹雳电光萦绕其上，与剑身不住摩擦而爆发出轰隆巨响，有若旱天生雷声威摄人，正是易经玄鉴的一式：震雷霆！

创刊篇 第八章：七日入定

杨昭骤然睁开眼睛，双眸内随之有精光一闪而逝。他沉寂半晌，终于徐徐吐出口浊气。虽然明知多留已然无益，但内心深处，竟不免仍残存着几丝惋惜和留恋。皆因他知道，对于世间任何一位武者，又或者高僧大德，修道羽士等等而言，过去自己那七日七夜所经历的玄妙境界，绝对属于可遇不可求，甚至百世难逢。有生之年，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仍能有机会，再度开启那度大门呢？

人心果然苦不足。既得陇？复望蜀耶？一念及此，杨昭禁不住微微苦笑。想起穿越前所看的那部金庸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里面老顽童周伯通曾经说过一句话：“钻研武功自有无穷乐趣，一个人生在世上，若不钻研武功，又有甚么更有趣的事好干？天下玩意儿虽多，可是玩得久了，终究没味。只有武功，才越玩越有趣。”

当时杨昭小说看到这里，只当是小说家随口乱扯，看过就算了，却也没放在心上。可是当今日自己穿越过来，并且真正领略过其中滋味以后，却发现这句话绝对是至理名言。至少无论穿越前后，在他以往的生命中都绝对找不到任何一样记忆，其中感受之深刻，是足以和过去那七日七夜的经历相媲美。

不过凡事都讲求机缘，强求也是没用。这半年多来，杨昭也学着念了不少佛经。其中东土禅宗初祖，菩提达摩所著的《入道四行观》中有云：“众生无我，并缘业所转，苦乐齐受，皆从缘生。若得胜报荣誉等事，是我过去宿因所感，今方得之，缘尽还无，何喜之有？得失从缘，心无增减，喜风不动，冥顺于道，是故说言随缘行。”所以尽管颇觉惋惜，杨昭也没有一味沉溺，意图再度强求。

穿越到大隋天下，又机缘巧合成为了杨家子孙。再经过七日前与天剑人剑通灵的玄奇经历以后，杨昭逐渐开始相信，自己降临到这个世界，不会是就为了混吃等死当米虫，而必然应当有所为而来。尽管还不知道究竟该是什么作为，但此际杨昭年方弱冠，胸膛中热血尤盛，正是意气风发，雄心勃勃要干出一番大事业的年纪。哪怕已领略到武学的真正玄妙，却决不会考虑就此全然不理世事，全心全意去追寻那看似一伸手就能抓到，却很可能根本永远只如镜中花，水中月的大道真谛。

武功，永远只能是我手中的一件工具。却决不能反过来，让自己变成了武功的奴隶。

七日七夜元灵出窍，神游物外，肉,体机能自然进入龟息假死状态。一旦出定，复苏的身体自然而然产生奇妙变化，却是如蛇蜕壳，浑身皮肤都龟裂剥落，新生皮肤则好似婴儿般滑嫩，却又如蓝田美玉，隐现晶莹宝光。

杨昭摸摸自己皮肤，耸肩笑笑，从蒲团上站起，推门走出静室。在静室外轮班等候了七日七夜的宫娥们纷纷喜极迎上。当下自然有人分头办事，或赶紧去烧洗澡水伺候王子殿下沐浴更衣、或派人到御厨房准备饭食、或遣使飞赴东宫和太极宫，将杨昭已然出关的消息告知杨坚和杨广。虽则事多纷杂，却在萧氏指派为儿子寝宫中领班，尚寝局从七品典苑燕紫衣的指挥下，一切皆有条不紊，进行得井井有条。

好好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上一身新衣。杨昭自觉精神焕发。只是站在铜镜面前照的时候，却又嫌这镜子模模糊糊的实在不够清楚。正琢磨着要不要努力回想一下，把制作玻,璃镜的办法从脑子里挖出来（毕竟高考刚过，中学化学和物理老师教的那点子东西，还没完全忘干净），忽然听见殿外值宿太监尖声唱名，却是杨坚和皇后独孤迦罗、杨广和萧氏四人一起来了。

这爷,爷奶,奶老爹老娘齐齐驾到，自然非同小可。杨昭不敢怠慢，连忙快步出迎。刚从侧门转到寝宫正殿门口，就见四人正先后跨过门槛。杨昭连忙下跪迎接，膝盖还未着地，杨坚早已挥手笑道：“免了免了。好孙子，过来让爷,爷瞧瞧。”拉起他仔细端详半晌，点头道：“不错，看来受的好处不少。”

杨昭恭恭敬敬道：“全赖当日皇爷,爷赐予天剑所致。仰仗灵物威能才有如此小成，孙儿已感羞愧无地。”

杨坚呵呵大笑，回头向独孤迦罗道：“皇后，妳瞧这孩子可多会说话？”

独孤皇后亦笑道：“自然是皇上的媳妇教导有方了。不过这孩子却才十五吧？如此少年老成，却不是什么好事。少年人到底还是该有点少年人模样。”回头向萧氏道：“太子妃往日管教甚严，这是好事。但如今孩子既然已经出息了，却不能再照往日方法。一张一弛，方是文武之道啊。”

萧氏微微弯腰，答应道：“媳妇记下了。”杨广似是心痛妻子，开口替她辩解道：“母后，十五岁也不算少年人了。想当年，您儿子我还不是十三岁上便出任了并州总管？”

独孤皇后叹道：“当年大隋刚刚开国，基业未稳，人心未定。派你们出镇地方，乃是迫不得已之举。但如今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却已不必如此。”顿了顿，回头笑道：“皇上，此次昭儿立下的功劳，也不比广儿当年在并州任上的所为逊色多少。不知皇上打算如何赏赐？”

杨广皱皱眉头，出声道：“母后，身为皇家子弟，为国分忧本来就理所当然，又要什么赏赐了？”声尤未落，就觉衣袖被人一扯，只听萧氏轻嗔道：“太子。”

严父慈母，各就其职。此情此景，才是一,家人应有的模样。尽管以前总听人讲什么天家无父子，愿生生世世不生于帝皇家之类的话，可是此时此刻，自幼父母双亡的杨昭。心胸中却不由得有股暖流淌过。

杨坚久为天子，正所谓孤家寡人。又兼前年废了长子杨,勇储位。虽说形势如此，到底父子亲情不能就此舍弃，所以心里头也是抑郁已久。如今重尝天伦之乐，更是欢喜。两手分别拉起杨广和杨昭，道：“这且不忙，咱们入去说话。”

当下众人携手入殿列席而坐，宫女摆开席面，铺排了八式点心权充早膳。杨昭入定七日，修为大进。但毕竟还远远未到可以吸风饮露的超凡境界，这时候当真的有点像头刚刚结束冬眠之后爬出山洞的熊——饿了。见到食物，自然老实不客气，就着御贡的胭脂香米粥，连接扫光了两三碟点心。萧氏满面慈爱，取出手帕替他擦嘴，嘱道：“慢点儿，可别嗫着了。”

杨坚闻言一怔，随即笑道：“当日那天竺僧武功之强，就是唐、许二位国公联手也只落得饮恨收场。但朕的昭儿出马，却就轻而易举马到成功。若说这样一位高手居然会被几碟点心嗫死，可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了。哈哈，哈哈哈～”

笑了几声，杨坚却沉声道：“天剑灵能不错可以激发潜力，大大助长修为。但假若未曾经过闭关消化，毕竟难当大用。即使以现在而言，昭儿你的功力都仍要大大逊色于那天竺僧。但当日太级殿上，你竟然轻易三招制敌。却究竟是什么原因？”

杨昭微一沉吟，坦然道：“戏法人人会变，巧妙各有不同。说穿了便半个铜钱都不值。当日摩诃叶师,父用传音入密之法告诉孙儿，那天竺僧竺法冉修练的冰火七重天，脱胎自天竺西来寺秘传离火玄冰功。乃是本来神功的部分残章、再加上瑜伽苦修秘术，另辟溪径而成。成功后功力霸道强横，但远比不上原版的中正平和和博大精深。

所以别看他护体罡气浑厚，反震力强横，其实是先伤己，后伤人。更兼这门内功对心脏负担极重，假如过分催谷，就随时有心脏爆裂，横死当场的危险。以摩诃叶师,父眼力，当时就看出了那竺法冉在击败唐、许两位国公之后，自己本身也已经受伤不轻，非但决不可能再催动七重天境界，而且更必须尽快觅地静养。否则元气受损，至少要折寿十年。而孙儿既然有天剑在手，竺法冉催用六重天境界三招内打不赢我，当然只好认输了。”

杨昭顿了顿，苦笑道：“所以讲来讲去，其实和孙子动手之前，那天竺僧早变成了银洋蜡枪头，中看不中用。孙子冷手拣个热煎堆，不过是打死老虎而已。”

杨昭这番话却是有真有假。摩诃叶当然并不知道冰火七重天的来历，传音之事自然也无从谈起。事实上，冰火七重天是菩提达摩所创。这位东土禅宗初祖，当年在西来寺皈依求法。机缘之下学到了一式如来神掌和离火玄冰功。因为深感这两门绝学威力太大，假如后来有心术不正的人持之作恶，为祸必巨。于是把一式如来神掌分拆成四式剑法，命名为达摩神剑，是为达摩三绝之一。

达摩乃不世出的武学奇才，一生除达摩三绝外，更创出童子功、金钟罩、易筋经和洗髓经等四大奇功，成就震古烁今。但晚年时他在修练自创的洗髓经时，却因为意外而出现了心魔。这心魔离体成型，自称暗黑达摩。不但把离火玄冰功演化为冰火七重天，更进一步推演出号称可破尽天下任何武功的暗黑七重天，可谓惊世骇俗。

以上种种不用多说，又是杨昭根据穿越前看漫画的记忆所知道。而且他还知道那天竺僧当日机缘巧合，误闯达摩和暗黑达摩对诀的山洞，因而得以记录下冰火七重天的全部修练法诀，暗黑七重天的法诀则只有前三层。这天竺僧只练成冰火七重天，暗黑七重天则无论如何也领悟修练不成。但他居然就从此欺世盗名，对外宣称冰火七重天是自己创造的。

只可惜这天竺僧毕竟没有修练过华山派的铁面皮神功，所以无耻指数不够。看漫画的时候就知道，他内心深处始终为了冒称自己是冰火七重天的创功者而感到愧疚。而且冰火七重天先伤己再伤敌，心脏会承受不住的弱点也是事实。

当日杨昭倚仗天剑神锋，再加上易经玄鉴的先天八卦步法，竭尽全力和天竺僧周,旋了三招。虽然险象环生，毕竟有惊无险。天竺僧确实也受创不轻，三招以后就显得后劲不继。杨昭乘机以极速移形轻功和他擦身而过，送出“山洞奇遇，暗黑达摩”八个字。

心底最大秘密突然被人揭穿，天竺僧所受的震撼之大可想而知。当时他就呆若木鸡，罢手不斗。良久良久，突然就长叹一声，转身大步离开。皇宫中值宿禁卫等都不敢阻拦，却就一拥而上，把个目瞪口呆的乙支文德拿下。

之后大殿上究竟怎么收拾残局善后，杨昭却就完全不清楚了。能够和天剑通灵是天大的机缘。虽然不明白自己一个穿越者，怎么忽然间就被这柄本来惟有九五至尊才能驱使的神兵给看上了，可是送上门来的好处，岂有不要的道理？

这好处却不是指注体灵能，而是天剑历任兵主的经历和记忆。千百世轮回变迁，无数幕生离死别。对于天人之道的领悟、对于武学至高境界的感验、和各式神、仙、妖、魔殊死拼斗的心得体会，全部都被与其血脉相连的天剑默默记录。而这份记录体验一但为人所得，却是不啻于打开了一道登天大道。

经七日七夜闭关入定，杨昭终于能够初步把这些感悟和体验融汇归一（却还并不完全）。至于纳为己用，以他目前的修为却是没有可能了。这就相当于一个宝箱，杨昭已经已经拥有了宝箱本身，但还没有力量打开箱子上的锁。只能期待在日后随着功力和见识的不断增加，可以逐渐找到那一条条的钥匙，逐层进行开启吧。

打个比方的话，当年一代大侠传鹰，在战神殿得睹〖战神图录〗。可是也必须先经过和八思巴、蒙赤行等绝世高手的战斗，才能最终感悟，破碎虚空而去。所谓知易行难，世间事大多如此。

当然，传鹰是后世元朝人士。在眼下这个时代，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恐怕都还没出生呢。不过想及传鹰和战神图录，杨昭却又忍不住想起其余的所谓三大绝学了。长生诀、天魔策、还有慈航剑典。在这个混乱不堪的世界中，却不知道它们和自己在那七日感悟中所见的种种神魔绝学相比，究竟谁高谁下呢？

创刊篇 第九章：新鲜出炉的王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下之重，非独治所安，帝王之功，岂一士之略。君子立身，虽云百行，唯诚与孝最为其首。今有东宫嫡长子杨昭，年虽止弱冠，然学行优敏，堪膺时务。强毅正直，执宪不挠。当其时也，能不畏艰危，勇而任事，为君父分忧，朕心甚慰。故特进为河南王，加内史令，兼左卫大将军协掌宫掖禁御。并许开府，赐邸。宜自勤勉努力，勿失君父重望也。今以之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极乐宗门，佛法深妙，济度群品，凡在含识，皆蒙覆护。宗主摩诃叶，德高望重，宜为帝师。故特敕封极乐宗门为国之正教，摩诃叶为护国法师。赐良田八百顷，邑千户，钦此。”

“奉大隋天子口喻：高句丽使节乙支文德，粗鄙不文，出言无状，意态狂妄。本应严惩不贷，故念其初犯，只略施薄惩。押于太极殿下杖三十，驱逐出境，交还高氏元王严加管教，并终生不得再入隋。”

※※※※※

开皇二十一年……哦，不，大年初七日，大隋天子杨坚，已颁布诏令，改元仁寿，并大赦天下。所以现在，就是仁寿元年的正月十三了。阳光普照，天青气朗，万,里无云。天气好得直教人全身全心，由内而外都感到说不出的舒服。

骑在马背上的杨昭心情很好。不仅因为天气，也不完全是因为那“进为河南王，加内史令，兼左卫大将军协掌宫掖禁御。并许开府，赐邸”的奖赏。

进为河南王，其实不过是个虚衔。中国社会自秦始皇以来，大一统思想就深入人心，决不会允许出现国中之国的情况。当年晋朝司马炎统一天下后，曾经分封诸王并付托以地方大权，结果没多久就出现了八王之乱，搞得天下骚然，晋室也被迫南渡，开始了南北割据，五胡乱华的大悲剧时代之序幕。

如今经历近四百年光阴，好不容易才重归一统。以杨坚绝代雄主的英明神武，自然不会重蹈覆辙。所以无论当年分封五子，抑或今日进杨昭为河南王，其实都只代表了一种特殊荣誉而已。虽可食邑，并不真正就封视事，更不能干涉当地官员处理政务。

加内史令，兼左卫大将军协掌宫掖禁御。道理也是差不多。隋朝官制，大体仍依前代旧例，却又有所创新。共分尚书、门下、内史三省。内史省主要负责参与国事决策，并草拟及颁布诏书。用现代制度比喻的话，就是国家立法委,员会了，地位不用说，当然是极重要的。

可是杨昭如今不过十五岁，无论才学人望，都不足以真正担当内史令的职务，而且以他那点国学底子，拿起毛笔写字绝对让人笑掉大牙（其实以前杨昭拿铅笔和原子笔做作业，照样被老师批评为‘写得像狗爬’），四书五经也是看得头晕眼花（没有标点符号断句实在痛苦）。对于大隋各处民情、官吏人选、地理风俗等等情况更加两眼一抹黑，又能指望他提出什么法案，起草什么诏书？

至于兼左卫大将军协掌宫掖禁御，大隋本就有其人任职。一切井井有条，根本用不着杨昭突然空降下来多管闲事。所以杨广就此特意嘱告杨昭，要儿子不必对左卫事务多加干涉，一月中有两三天去露个面，已经很足够了。

只有那许开府，赐邸”的赏赐，是让杨昭觉得真正高兴的。想当年……啊，不对。站在现在这个时代来说，该说是“后世”了。在真正历史上，将近二十年后的唐武德四年，李世民以右领军大都督身份攻下洛阳，败王世充、窦建德联军。已经当上皇帝的李渊，于是封次子为天策上将，并许开府。那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天策府了。

房玄龄、杜如晦、候君集、罗士信、李靖、徐世绩、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等等千古名臣，其时皆入天策府，为李世民出谋划策，冲锋陷阵，立下汗马功劳。而且算算时候，这些人中如今好多都还不过二十刚出头，正是默默无闻，苦苦寻觅伯乐以求建功立业的年纪。现在既然杨昭也得到了开府的权利，那就等于他以前玩游戏《太阁立志传》时一样，终于从家老身份被提升为城主，可以名正言顺，不受限制地自由招收家臣了。

不久前杨昭刚刚打听过，唐国公李渊家里的次子，今年正好三岁，还是穿着开裆裤的年纪。不过想想后来的历史，杨昭觉得假如自己要改变什么的话，那么从现在开始就做准备应该没错了。当下他暗暗下定决心，定要找时间去杨素府上转个圈，非得委托他帮忙，把自己印象中的那些牛人们，统统都召集过来入自己的河南王府不可。

当然，杨昭最开心还是能够搬出大兴宫，在外面拥有自己的府邸。穿越半年以来，他天天都困在东宫之中，从来没出过门半步。开始时候还不觉得怎么样，可时间长了自然受不了。要知道以往穿越之前，即使杨昭自命为宅男，最高记录也不过七天没出门罢了（当然，以前住的房子只有五十多平方米，而现在则少说有上千平方米了）。

再说，好不容易穿越这么一趟，要是不能亲自出来走走，亲眼见识这繁花似锦，欣欣向荣的大隋盛世，岂非就太可惜了么？半年以来，不错他已经逐渐和现在这个身份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建立起了真正亲人之间的感情——尤其是对萧氏。但自己毕竟是穿过来的，多多少少总会有点不能说的秘密。搬出皇宫去居住，以后做事也能比较方便。所以纵使心中不舍，杨昭仍旧向便宜老子和萧氏辞行，义无返顾地出宫去也。

此时此刻杨昭跨下这匹回纥进贡的白马，还有腰间悬挂的香囊，就分别是杨广和萧氏临行所送的礼物。

※※※※※※

后世北宋词人柳永，作《望海潮》词云：

东南形胜，江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簾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綺，竞豪奢。

重湖垒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吊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誇。

只不过区区一百三十字，却将杭州这江南大都会的种种繁华美景，描绘得栩栩如生，历历尤在目前。然而时当泰始元年，江南杭州还不过只是偏远地方的一个钱唐小县，在大隋朝根本排不上号。天下第一繁华都会，乃是如今身处的这座大兴城。

所谓“千百街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田”。南北东西合共二十六条街道，果然如棋局纵横，将整座大兴城划分为整整齐齐的一百一十坊。尤其那贯通大兴城南北的朱雀大街，更加车水马龙，行人如鲫。无论作用地位抑或热闹繁盛之处，和2009年的北京长安大街相比都是毫无逊色。那柳永词只须稍微改动几字，再用之以形容当今的大兴城，才真叫天造地设的合适呢。

杨昭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边是七八位新近被安排到身边的王府亲卫，哪怕不张什么仪仗，但前呼后拥招摇过市，委实也十分惹人注目。眼看着逐渐从看热闹变成“被”看热闹，杨昭禁不住心中苦笑。自从和天剑通灵，坐关入定七日七夜之后，他固然于武学修为上境界提高不少，连带着心性也渐脱轻佻而趋向沉稳。这种无聊又无益的风头，他不但不喜欢，而且更巴不得有多远就赶快避多远。

心中暗暗决定以后定要自己独个儿出来再逛个够，杨昭手上一挽缰绳，催促马匹加快速度，离开朱雀大街而入了西市。

这边坊市因为地近皇宫，所以朝廷中达官贵人多在此居住。杨昭的河南王府，就设在和朱雀大街并称的繁华路段永安街上。府邸并非新建，而是前朝北周宣帝的旧宅。自从改朝换代后，虽然一直空置无人居住，却也有定期进行打扫整理，并未荒废。今回杨坚将它赏赐给孙子，却是这边传下旨意，那边内廷调拨好了人手就能立刻入伙，倒也方便非常。

经延康坊转往永安大街，只见宽达十多丈的大渠横断南北，在前方流过。有座宏伟石制拱桥雄据水渠之上。杨昭赞叹地吐了口气，随口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那桥有名字没？”旁边有名机灵小厮，抢先上前道：“王……公子，下,面那是连通渭河的永安渠。大兴城中半数居民用水，还有货物运输都依靠着它。这桥名叫跃马桥，是咱们大兴城最大的石桥。因为大桥两岸的住户都非富则贵，所以又称富贵桥。”

“哦？这就是跃马桥？”霎时间杨昭心中，赫然生出了某种滑稽荒谬之感。沉寂半晌，又不禁哑然失笑。杨素眼下正是如日中天，圣眷最隆的时候。当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又怎么犯得着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建造什么宝库，为将来造,反作准备？杨公宝库什么的，在这个世界中应该是不存在了吧？

话是这样说，但好奇心驱使，杨昭仍然跃下马背，信步上桥，潜运内力，伸手就去拍那龙头望柱。当然是毫无反应了。而大庭广众之下，他堂堂王爷也不可能钻到桥底下去找什么机关。当下也就笑笑算数。想起刚才那小厮倒是蛮机灵的，自己以后要是出门，也需要有个人帮忙打点。于是有心抬举他，却又回头问道：“你是什么名字，哪里人士？现在是何职司？”

那小厮大喜，赔笑道：“公子，小的也姓萧，双字白郎，是太子妃殿下娘家远亲。若论族里辈分，那是该称呼公子为表舅舅才对。现在隶属宫中内侍省。是太子妃殿下担心公子身边无人，所以特地简拔小的前来伺候。”

“哦，你是内侍省的？”杨昭略觉惊讶。所谓内侍省，就是皇宫中专门管理宦官的部门。这萧白郎看着倒也一表人才，没想到却是个太监的？却就问道：“你既然是母,亲娘家那边的亲戚，却怎么也沦落到这个地步？”

萧白郎神情黯淡，道：“本来也不至于如此。却是当初咱家自作孽的关系……这等下作之事，公子却还是不听的为好吧。”

杨昭见他不愿说，亦不强人所难。点头道：“好，那么你以后便跟在我身边当个长随罢了。”萧白郎大喜，当下连连感恩戴德，却就差没当众下跪叩谢了。

杨昭摆摆手，更不在意。他走上几步，手搭凉棚，凭栏远眺，只见风景佳妙，一时大觉心旷神怡。正在沉醉之间，却骤然觉得心中微动，就仿佛有头危险至极的洪荒凶兽，正潜伏在远处对自己虎视眈眈的模样。

杨昭遽然一惊，下意识运功戒备，心里感应更随之越来越显得清晰。回头凝望之下，但见石桥南边人流陡然像被柄锐利长刀一刀切成两半。过往行人纷纷面露惊恐，自动向左右分开。南边长街彼端，却有个高高瘦瘦的孤独身影，正徐徐向跃马桥而来。

他身披袈裟，半臂袒露，肌肤黝黑有如生铁。赤足所过之处，左侧脚印寒霜凝结，右侧脚印焦黑如遭火焚。正是天竺僧：竺法冉！

创刊篇 第十章：禅问

邪气凛凛。杀意浓浓，天竺僧双眸寒光四射，紧盯着杨昭迈步而前。每走一步，本来不算魁梧的身躯都仿佛更加膨胀一分；每跨一尺，萦绕周身的冰火二气就益发滂湃高涨。左脚踏下，半边长街似重归三九寒冬，万物尽遭冰封。右脚提起，半边长街活像落入钢铁熔炉，长条青石板赫然融化为浆。此时此刻，这大兴城中最热闹繁华的地段，竟仿佛变成了人间炼狱。而天竺僧就是从那炼狱中出来的凶狂恶鬼，正要择人而噬。

他的猎物只有一个：杨昭！

大敌当前，杨昭心态反而更加平静，有若古井不波。他横臂虚架，示意身旁众亲卫退后。易经玄鉴默默凝聚，依照〖艮山固〗心法，同样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天竺僧的滔天杀意浓烈得宛若实质，矛头所指之处，就有若一场心灵风暴。纵使并没有实质性的物理破坏力，但只要陷身其中，心志稍微脆弱者都随时可能被冲击得变成神智全失的植物人。而杨昭非但没有选择避其锋芒，反而知难而上。原因，只为他已经躲过了一次。

却是不能再躲，也不愿再躲。

杨昭逆流向前，纵使两人之间相距仍有整整百米之遥，却已无异于隔空过了一招。天竺僧仿佛陡然为之一顿。然而，这也或许只是错觉而已。刹那光阴间，天竺僧毫不犹豫，脚步依旧重重踏下。滔天杀气却不再无止境高涨，反而随着他脚步间所带起的某种极奇异韵律，转趋内敛。

杨昭微微一颤，眉宇间神情越益凝重。易经玄鉴行功加盛，八卦形相隐泛身周，盘旋急绕。用力咬咬牙，再度举步。先天八卦步法踏下，整个人突然化形为虚。在旁观者眼中看起来他就像一条影子。似左似右，或前或后地不住晃动。但假如再揉揉眼睛仔细观察，则可发现残留石桥上那两行淡淡脚印，简直就比用墨线弹出来的还要更加笔直。

两人逐渐逼近对方。杨昭脚印由浅而深，晃动速度相应越来越快，甚至叫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相反天竺僧的气势越来越弱，得到他终于越过长街，踏足跃马桥头之际，身上的冰火二劲，赫然已经衰减至若有若无之境。

相距三丈，彼此各自停步。初春时节，冬寒未消，一阵冷风从桥头吹拂而过，赫然竟仍带有彻骨之意。杨昭紧咬牙关，背上早汗透重衣而不自知。“噼啪～”碎裂声从脚下响起，本来平整光滑的脚印，在天竺僧越蕴越深的庞大压力下崩塌散碎，再无法维持本来的完美无暇。

竺法冉位居桥下竖掌为礼。在旁人眼中，却似是个身高百丈的超级巨人。这巨人俯视杨昭，缓缓开口。语声生涩，一字一句，犹如巨锤敲击。

“居士，贫僧心中，颇具疑惑，心魔亦因此而起。此惑不除，心魔不熄。居士慈悲，可否为我解惑？”

杨昭面色煞白。站在桥头拱弧最高处的他尽管自觉渺小，仍旧不亢不卑，双掌微颤合什回礼，仰望天竺僧，竭力凝声道：“若此有则彼有，若此生则彼生；若此无则彼无，若此灭则彼灭。偈曰：诸法因缘生，缘谢法还灭，吾师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这番对答，其中甚具玄机，却只有两名当事人才能各自明白。

天竺僧虚辞问法，实质问的，乃是对方究竟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得到冰火七重天的秘密。杨昭所答，则为著名的《缘起偈》。意思是世间有因必有果，万事都不能割裂对待。当曰你得到了冰火七重天的法诀是因，今日被我知道秘密就是果。因果相承，理所当然，又何须多问？

言辞固然不亢不卑，可是得到吐出最后几个字时，杨昭的声音，毕竟已经禁不住微微发抖。

尽管经七昼夜闭关入定之后，境界大大提升。可内力修为的提高，始终还是需要时间日积月累。此际杨昭又没有天剑在手，单单倚靠本身易经玄鉴功力，和天竺僧炉火纯青的冰火七重天相比之下，难免就显得相形见拙了。

天竺僧嘴角牵动，不置可否。积蓄酝酿多时的冰火二气却骤然爆发，冷热洪流由下而上扑面席卷而至。杨昭遽然失惊，瞬间只感觉四肢无力，滋生出必败的绝望情绪。可是千钧一发之际，眉心却又陡然剧跳。天剑残留的灵力化为一阵针刺锐痛，杨昭及时如梦初醒，不假思索双掌齐推。

离卦乱火、坎卦淹水，兑旋大泽、巽风悠悠，四卦同出掌影翻飞。电光石火间冰火二气如惊涛恶浪，却在杨昭这块岩礁面前不得不一触即退。只听见“砰砰砰砰砰砰砰～”连续七下爆破声响过去，仿佛从来没有过任何动作而依旧屹立原地的天竺僧，面上肌肉不住抽搐，似正忍受极大痛苦。沉声再问。

“诸恶事已作，不能令不作。众恶为根，应现六贼。明王忿怒，欲破迷杀贼。断一切恶，可否？”

他这几句的意思，却是说当初的事我不做也做了，已经没办法改变。本来没人知道，一切都太太平平。但是现在秘密被你揭开，就成为了阻碍我的魔障。只有杀掉你，我才可以重新得到宁静。

冰火螳螂一式刁打七星，突破卦像护体罡气防线，同时在杨昭双臂留下了七个浅浅指印。双臂经脉紊乱，令他几乎抬不起手。杨昭竭力运功镇,压，沉声缓缓回答道：

“昔有法师说法，门前立有一幡。当时风吹幡动，门徒见之，起而争论。究竟是风动耶？是幡动耶？法师却道。既非风动，亦非幡动，全是汝等心动。即说偈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个风动幡动典故，以及菩提本无树四句偈，在后世乃是家喻户晓的故事，出自禅宗六祖惠能。六祖惠能是以后唐代高宗朝末期时候的人，和大隋朝相差了几乎百年。杨昭这个穿越者借用典故，言下意思就是万物皆空，魔障亦空。所谓心魔不在我身上，而在于你自己。所以即使杀人，照样无济于事。

天竺僧听了这几句，面上似乎若有所思，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张嘴大口喘气。喘气声渐来越响，弹指间竟演变为有若万兽狂吼，简直震耳欲聋。他皮肤再度变化为半透明状态，肌肉骨骼血管，全像水晶造的一样浮现出来，赫然是七重天已经催行到颠峰境界的异像。控制不住的寒冰烈火透体冲天激发，竟凝聚成一头栩栩如生的——螳螂形相！

寒热相激，各走极端的两股力量同时互相排斥而爆炸，进而推演出更具破坏性的骇人力量。天竺僧眼内的慈悲善意在一闪过后，随即被凶狠戾气彻底取替。他再不讲究任何招式变化和速度，右冰左火，似慢实快。结结实实地当胸一拳轰出。

生平前所未有的严酷考验就在眼前，杨昭脑海中所有杂念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余一片空明。脚下三步踏出，身形也随着先天八卦方位而奇异地连变三次。乾坤两卦形相空前清晰地浮现掌心，收掌握拳，扬声吐气，天地齐动！

四拳相击，立刻触发轰然巨震。两股滂湃力量一时间相持不下，当场裂土破地，激发无数拳头大小的石雹如蝗急飞。萧白郎和其余几名王府亲卫惊惶失措下走避不及，刹那间连人带马被石弹砸中几十下，当场筋断骨折，脑浆并裂。连哼也来不及哼出一声已经死于非命。余波不尽，更犹如地震般从地下向四面八方不断宣泄。以最坚固石料制造，甚至连十吨大卡车高速撞击也绝对承受得起的跃马桥，霎时间就像随便堆砌起来的积木一样颤抖不休，摇摇欲坠。

易经玄鉴巧运乾坤二卦，能取天地之气为我所用，临时加强本身功力。可这毕竟只是取巧的办法，一击之下不能压倒敌人，过后立即无以为继。而天竺僧炉火纯青的冰火七重天却源源不绝，力量无穷无尽。冰火螳螂凶威之下，乾坤卦相相继光华黯淡，败像毕呈。杨昭半边身体像置身火山熔岩以内，半边身体却像被埋在南极冰雪之下，冰火二气侵经蚀脉，钻髓蛀骨，足以媲美世界上最残忍的酷刑折磨！但明知自己已经败定，杨昭却仍然咬紧牙关，苦苦支撑下去。

不放弃，就永远都还有一线希望。但要是自己先放弃了，那么即使活下来，杨昭也知道自己将永远成为失败者，再没有任何成就可言。

一只强有力的手，陡然搭上了杨昭肩膀。

黯淡卦相轰然崩溃，再没留下丝毫残迹。威武狰狞的金刚形相却代之冲天而起。冰火螳螂痛苦嘶吼，寒热二气竟被金刚身上衍生的某种极奇异力量急遽抽走化散。眨眼间金刚怒目，菩萨灭顶，冰火螳螂彻底被轰散破碎，胜败之势瞬息逆转，天竺僧像断线风筝被轰出好几十步远，“啪嗒～”远远摔在地下，浑身寒冰烈火二气荡然无存，胸膛伸伸凹陷，形成一个五指宛然的掌印，竟再也爬不起来。

杨昭将目光从自己手掌收回，吃力地回头叫道：“国、国师……”声音颤抖，听不出究竟是惊是喜。

这个突然杀出来的救星，正是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极乐寺距离此地不远，天竺僧当街引起这么大骚动，会引出极乐正宗宗主来，倒也不足为奇。真正使人震骇的，却是天竺僧全力催动的颠峰冰火七重天，在六神诀金刚解之下赫然竟丝毫无用武之地。而摩诃叶借杨昭身体传功而打出的那着菩萨灭，更直截了当震断天竺僧胸前经脉，将他舍生忘死才艰难修得的七重天内力彻底废去。

从今往后，这位曾经威震一方的天竺僧，即使侥幸不死，也已是武功全废，比起普通人都还要更加不如了。

摩诃叶提起按在杨昭肩膀上的手掌，随即又轻轻拍下。素来深沉的他嘴角边也漾起一丝微笑，纠正道：“不是国师，叫师,父。”

杨昭暗暗叹口气，当初拜摩诃叶为师，其实不过是想打佛祖法器和如来神掌的主意罢了。但自从与天剑通灵后，杨昭眼界开拓，心境修为也随之提高，倒不再像以前那样热衷。这时听摩诃叶旧事重提，也说不上是欢喜还是害怕。但仍然改口道：“师,父。”

“好徒弟。”摩诃叶收手负掌，目光改为望向桥下天竺僧，冷笑道：“坐井观天，不自量力。沙也，去将他人头取下。”

桥下有人应声而出，正是摩诃叶五大弟,子之一的沙也。杨昭微一犹豫，叫道：“师姐，且慢。”回头道：“师,父，我想亲自动手。”

摩诃叶亦无不可，当下点头答应了。杨昭喘了几口气，慢慢走近到天竺僧身前，凝声道：“大师，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一身武功散得干干净净，往日看上去总是狰狞可怖的天竺僧，此刻赫然竟显得宝相庄严。他勉起撑持，结迦跌坐。断断续续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白佛曰：“希有！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杨昭又是一声长叹，合什道：“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更说偈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天竺僧闻言，心中犹如一道闪电划破长夜，霎时间大彻大悟。却解下腰间布囊，向杨昭一推。欢喜赞叹道：“善哉，善哉。谢居士指教。”合掌闭目，盍然长逝。

创刊篇 第十一章：论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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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又称蜀山。山中向多奇峰古刹，自古相传，有剑仙侠圣出没。在道教传说中，此山乃为凌虚洞天，又称灵陵太妙天，在天下三十六小洞天中排名第七。山势挺拔雄伟，为群海环绕。最高峰处常年虹光绽射，故名之为：峨眉金顶。

天下道门，本来只有南宗龙虎山张天师一脉。东汉末年时，巨鹿人张角受南华老仙三卷《太平要术》而创北宗太平道。及至东晋年间，孙恩合并南北两宗而创天师道，后来又改名为正一道，于峨眉金顶建兜率宫，称为天下道门之正宗。

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其实经过数百年五胡乱华的大动,乱以后，当今之世无论南北，宗教势力都可谓举足轻重，足以影响江山谁属。当杨坚即位之初，北方佛道势力两分，道门还稍占上风。于是杨坚为巩固帝位，拜当时正一道新就任的掌教朝阳子为天师。正一道成为天下第一大派，当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光无限。

可惜好景不长。开皇九年，杨广为晋王率军南下平陈，一战而功成。其时南朝佛门亦多受其庇护，故而杨广势力大张，夺嫡呼声也不断水涨船高。其后极乐宗崛起，摩诃叶在皇室中影响渐深渐广。虽然正宗佛门势力，因为多受排斥而日益衰微，但杨坚日益远道而近佛，终于诚心归依。

杨坚长子杨,勇本来就笃信道教。其时更因为自觉太子储位岌岌可危，于是和朝阳天师一拍即合，与杨广及其背后的极乐宗势力展开了连番明争暗斗。终于在开皇二十年，杨坚决意废杨,勇太子之位，而改立次子杨广。眼看形势不妙，无论为了正一道基业抑或其他，朝阳天师自觉和摩诃叶都已经势难共存。为了力挽狂澜于既倒。佛、道两大宗师终于在渭水沙洲之上，展开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决战。

摩诃叶修练的护教神功六神诀，固然震古烁今，堪称神惧魔惊。而正一道的正一纯阳功，同样非同泛泛。据说只要修练到颠峰时，可以御剑飞行，立地成仙。朝阳天师虽然未到如此境界，修为却也已经炉火纯青，向来有天下正道武功第一之名。

没想到两大宗师一场激战，先动口、再动手，先斗文，再比武，朝阳天师竟然样样都被摩诃叶压了一头，最后更被打落渭河，生死不知。待得三个月后朝阳天师重返峨眉金顶，杨,勇已经被废为庶人，杨广则顺利登上了太子宝座。大局已定，一切都回天乏术了。

自始之后，朝阳天师向外宣称闭关，并立誓终生不再下峨眉金顶一步。各地正一道势力则纷纷被极乐正宗以压倒性力量连根拔起，势力急剧衰退，眼见得复兴无望，如今只能龟缩巴蜀、汉中一带。苟延残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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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元年正月初一，几乎也就是在大兴城皇宫之中，杨坚大宴群臣与诸国使节同时。峨眉金顶兜率宫中，却是冷冷清清，几乎找不到半丝过年的热闹气氛。朝阳天师也未如往年一样端坐宫中，主持那一年一度的年终门徒大考。却是现身于宫外摘星台上。

这摘星台乃峨眉金顶上的一柱孤峰。形状陡峭如削，如高塔孤耸。假若没有身负绝顶轻功，则万万难以攀上。而此际摘星台那方圆不过三丈左右的峰顶平台之上，却铺着一席、一机。机上摆放了酒壶酒杯，两人分踞席上，正对坐而饮。

星光之下可见，坐在朝阳天师对面那人外貌看起来约莫四十许。峨冠博带，留着五缕长须，面容古雅朴实，身穿宽厚锦袍。虽则踞坐，却也不比旁人站着矮上多少。意态飘逸，颇有出尘脱俗之慨。他见朝阳天师连尽三杯之后，又再伸手去提酒壶，不禁眉头一皱，劝道：“天师，酒能伤身。您此际伤患尤未痊可，却是不宜多喝了。”

朝阳天师面色阴沉，却不听劝阻，依旧满斟饮尽，涩声长叹道：“不喝酒，我倒还能干什么了？养伤？嘿嘿，我这伤还能养得好么？即使便养好了，却又于事何补？”

那锦袍客摇头道：“胜败不过兵家常事，天师一时失利，也用不着太过耿耿于怀。天师身为我道门领袖，正教翘楚，肩负天下苍生祸福，切不可自轻，否则岂非就遂了极乐妖宗那些邪道妖僧的心意？至于天师这伤势么，虽然棘手，但也不是没有治好的机会。”

朝阳天师手一颤，酒水泼洒，打湿了胸前衣襟。他也顾不上擦拭，连忙追问道：“宁道兄，你有办法？”

那锦袍客点头微笑道：“这个多月来我翻阅兜率宫中秘籍经典，再结合往日所学，确诊出天师伤势的根源，在于几条主要经脉受创。要修补伤患，寻常药石并无效验。但假若可以炼出道门至高无上的九转金丹，则不但天师身上区区伤势可治，而且当可更进一步，达到传说中御剑飞升之境。届时莫说一个摩诃叶，便是有十个摩诃叶，却又何足道载？”

朝阳天师一愕，面上流露失望的神情，叹道：“要炼成九转金丹，当真谈何容易？自广成仙师以来，历代道门先贤尽智竭力，始终一事无成。二百余年前，葛洪先师亲手制成〖丹劫〗，后来丹王安世清又炼出〖丹毒〗。两者合二为一，本来可以成就真正的九转金丹。偏偏又被那姓燕的蛮夷机缘巧合下吸收了去，真是糟蹋宝物。”

那锦袍客微笑道：“燕大侠一代奇人，心系苍生。〖丹劫〗和〖丹毒〗被他取去虽然可惜，但也不算明珠暗投。再且兜率宫有当年姜尚先师留下的八卦炉，天师的三师弟幻忘子道兄又于此道浸润多年，造诣该当不在丹王之下。只要天师肯尽释前嫌，请幻忘子道兄回山。那么要重现〖丹劫〗和〖丹毒〗，再进一步炼成金丹，也并非全然的没有希望。”

朝阳天师叹道：“恐怕只有如此了。但纵使成功，也是多年以后之事。远水难救近火啊。”

那锦袍客也点点头，道：“道消魔长，此乃气数使然，非人力可以挽回。道家师法自然，此时正宜暂且蛰伏，培养实力以待来日。反正极乐妖宗逆天行事，不出十年，势必盛极而衰。我辈羽士修练有成，虽不敢说长生不老。但要延年驻颜，也只易如反掌。这点点时间，我辈还等得起。”

锦袍客虽然多方开解，但朝阳天师终是心中郁结难结，沮丧道：“也只有如此了。唉，太子当日，于我实有知遇之恩，彼此更具师生之谊。今日他不幸被废，这也罢了。杨广那畜,牲却是全无手足之情，只怕会暗下毒手，谋害亲兄啊。”

锦袍客一哂，道：“宁某早在十年前，便已看出杨,勇无天子之相。若无九五命格，即使强行登位，也不长久。以天师之能，自然不难看出此点。却又何苦逆天行事呢？”

朝阳天师沉默半晌，忽然凝声一字一顿道：“要有九五命格，却也并非人力不可为。杨广当初，岂非同样也没有帝皇之命吗？”

锦袍客闻言剧震，道：“天师，难道你……”朝阳天师不待他说完，已点头道：“不错。当年女娲娘娘炼石补天，力挽天地狂澜。虽然成功，却也在炼石之地遗留下了足以逆转乾坤的力量，使当地成为十全之所。凡人只要进入该地并且行使〖偷天换日，九转乾坤大,法〗，那么即使命格再为平凡，也能成就九五至尊。既然杨广可以倚靠十全之地登基为帝，那么杨,勇，他又为什么不可以？”

锦袍客急道：“天师万万不可如此。逆天改命，扰乱乾坤。虽能成就九五命格，却必须以侵夺苍生气运为代价。杨广当年之举，已令大隋国运减半。天师若再行此举，只怕……只怕……唉～～”

朝阳天师摇头道：“神州江山大乱数百年，好不容易才重归一统。假若不是情非得以，我也不愿如此。但杨广生性轻浮，又多谋少断，实在不是合适的天子之选。太子宅心仁厚，虽无帝皇之命，却有帝皇之器。假若由他即位大统，正是苍生之福。”

锦袍客亦是连连摇头，道：“真龙天子五百年而一出，非人力可以强求。以宁某愚意，还是顺其自然的为好。”顿了顿，却又道：“其实当日杨坚篡周立隋，得国不正，宁某便知杨氏享国必然不能长久。无论他日继位的是杨,勇抑或杨广，大隋亦当二世而亡。所以这十余年来，宁某周游九州，观星追穴，欲寻龙脉之所在。终于在两年前路经太原时，于留守府上空隐见紫气萦绕。当时向人打听，才知道是唐国公李渊的夫人生下了次子，取名世民。我尝试求取此子八字，多番进行推演。之后又一一勘察李家祖上先人墓穴，终于确定……”

朝阳天师却不待锦袍客把话说完，已大笑摆手，道：“岂有此理。李家那小子乳臭未干，又岂会是什么真龙天子？何况杨家气运正属鼎盛，大隋国祚哪怕因杨广逆天之举而减半，亦当享有百年。总不可能等李家那小子一百岁了才再来当皇帝吧？哈哈，哈哈哈～～”

锦袍客见朝阳天师不信，也是无可奈何。心知彼此意见分歧，再讲也是无益。当即起立拱手道：“宁某才疏学浅，或者推演不确，亦未可知。天师修为胜宁某十倍，苍生祸福，却都担在天师肩头了。还望深自珍重，切勿……”

话尤未毕，陡然间“轰隆”惊雷乍响。两人不由自主抬头仰望，却同时为之色变！只见晴朗夜空之上，一道巨大紫电横空闪现，把天地间映耀得一片雪亮。雷声过后那紫电非但不散，反而凝聚成龙，在夜幕上夭矫翻腾，径直由东往西边大兴城的方向飞去。朝阳天师不可思议喝道：“长空一声雷，龙啸万,里响。吐珠帝皇兴，光耀我神州。真龙天子……竟在此刻出世！？”

话音甫落，西方天际果然光华璀璨。象征人间帝皇的紫薇星宿昂然现身，焕发凛然不可侵犯的神采。然而，却并非一颗，而是整整三颗！三星争辉，光芒竟令夜幕群星皆为之失色。

朝阳天师目瞪口呆，喃喃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自古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真命天子只有一位。可是……可是……”

锦袍客面色凝重，负手仰望，手中掐指诀算，好半晌，方才缓缓道：“上方一颗青色巨星，光芒最强，帝气亦盛，然而失诸自然，威凌太过，似有刻意人为之嫌，当是杨广的本命天星。右侧这一颗，色作赤红，光芒深藏不露，看似衰弱，实质潜力无限。以宁某估计，应是李世民的雏龙天星。他朝得遇风云，自然翱翔九宵，君临天下。至于那紧贴着杨广的紫色小星嘛……奇怪，真奇怪。此星竟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之前……竟无丝毫踪迹可寻？”

“此星来得蹊跷，当中大有古怪。”朝阳天师面沉如水，道：“恐怕又是什么左道邪魔弄出来的玄虚。为苍生祸福计，却不能不调查个清楚。宁道兄，本天师受限于先前所发誓言，此际却不能下山。一切却都得劳烦道兄了。”

“此事关系苍生，宁某自然责无旁贷。”锦袍客面色凝重，道：“事不宜迟，宁某这就动身，告辞了。”袍袖一拂，凭空跃下摘星台。只片刻间竟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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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一次发了十章，然后被编辑骂了……并且严令偶不准再发这么多，遥控制数量。无奈，只好再拖一拖了，今天就只2更吧……

创刊篇 第十二章：道佛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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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袍客跃下摘星台，当即施展轻功，大袖飘飘乘风而去。须臾间已出兜率宫，直下峨眉金顶。得到山脚下时，他再度抬头望星以辨定方位，随即依路径转过两处山坳，忽见眼前为之豁然开朗。却是一个小小山谷。此际仍是隆冬时节，峨眉山海拔极高，山上各峰都是白雪皑皑。但这小山谷内却到处绿草茵茵，繁花如锦。气候温暖，竟与春日无异。山谷其中一颗参天古松之下，却有个身影，正盘膝端坐入定。

锦袍客缓下脚步，不徐不疾，含笑而行，招呼道：“梵师妹。”

那人展开双眸，往锦袍客一扫，淡淡道：“宁师兄。此番与天师会面，结果若何？”声音清润柔美，有如山涧清泉，自成乐韵；但细细回味之下，却又似是陈年纯酿，教人不饮自醉。而那双剪水秋瞳，更似瑶池天女下凡，不带丝毫红尘俗气。虽面貌身材皆隐于树影之下而不可得见，却赫然是位女子。

即使以锦袍客之定力，顷刻间却也不由得为之一怔。只是他到底修为精湛，瞬间已恢复过来。负袖叹道：“天师一心协助杨,勇复太子之位，虽明知不可尤决意为之，甚至欲为此而行逆天改命之法，显然执念已深，难再劝说。”

那女子淡淡笑道：“皆是红尘中人，此亦在所难免。假若当真已经大彻大悟，你我也不必仍留在这五浊恶世之中，早破碎虚空而去了。师兄此言，却又未免有五十步笑百步之嫌。”

锦袍客肃颜长揖，道：“梵师妹此言极是，为兄受教了。”顿了顿，却又道：“虽然如此，我等师法自然，顺天应人，毕竟与天师执念不可同日而喻。李氏当兴、杨氏当亡，此天命所归也。无论为天下苍生抑或为你我宗门而计，扶助李氏登基建国，都属义不容辞。”

那女子微微颌首，道：“正该如此。只是现今杨氏气数仍旺，行事更须加倍谨慎。且让天师为明，我等在暗，从长计议，细细布局不迟。”

锦袍客道：“天师所受创伤极重，非九转金丹不能医治。我正欲往大兴城寻访幻忘子，请他回山替天师炼制金丹。一来可安天师之心，二来也可削弱那奸臣杨素，使其去一右臂。三来嘛……”

他沉吟半晌，忽然问道：“适才紫电横空，龙气现于天际，却竟出现三大帝星竞相争辉之异相，此千古未有之局也。梵师妹，汝意如何？”

那女子淡淡道：“紫脉龙气之说，究属飘渺。纵然帝星照命，也未必就能安坐龙椅。佛门只信因缘。缘法到了，一切自然水到渠成，本来不必挂怀。但那依附杨广而生的帝星，确实出现得蹊跷。清惠亦欲往大兴城一探究竟，却正好与师兄同行。”

锦袍客大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

蜀道之难，虽难于上青天，却难不住身负绝世武功之高手。穿益州越巴蜀，入汉中而出陇右，再经渭河进八百里关中平原。途中杨坚改元泰始，正式敕封极乐正宗为国教、贬斥高句丽使节、以及进杨昭为河南王等圣旨接连降下，不数日间天下尽皆知闻。锦袍客与那女子听后均若有所思，却亦并不谈论。

这日乃是正月十三。两人雇佣的这艘乌蓬船，混杂在来往南北的各式舟楫之间，缓缓从水闸处转进流经城内的永安大渠。为方便起见。锦袍客此时早经易容，将自己身上那股出尘飘逸之气尽数掩去。看上去和普通客商也没多大分别。那船老大性格十分豪爽健谈，见他之前自称是生平第一次到大兴城来，忍不住就自动充当起免费导游的角色，口沫横飞，不住向锦袍客述说大兴城的各种风光。

锦袍客含笑聆听，亦不觉厌烦。船老大罗嗦得兴起，道：“前方就是跃马桥了。客官须当知道，这跃马桥……”言语间一竹篙撑入河底，带动乌蓬小船向前。

这等动作船老大生平也不知道已经做过了几千几万次，早是熟极而流，绝不生丝毫纰漏。没想到此刻船只顺势飘下，忽然“砰～”的沉响声起，整艘船都不由得晃了晃，竟是和其他船只撞到一起。船老大“啊”地失声惊叫，抬头放眼，只见本来宽敞的河道，此刻竟被大大小小船只堵得水泄不通。而远处跃马大桥下明明空荡荡地，却没任何一艘船胆敢从桥下驶过。

船老大莫名其妙，叫道：“这些个瓷懑，呆着不走的作啥？搧远咧搧远咧。”正叫嚷间，忽然后蓬似乎一动，但觉香风吹拂，熏人欲醉。锦袍客皱皱眉，随手抛下颗小银豆权充船资，大袖飘飘乘风而起，跃上河岸直往大桥驰去。他身法潇洒自然，犹如与长空融为一体无可分割。纵使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丝毫不觉惹眼。

不过百来丈的距离，眨眼即到。锦袍客目光极锐，一瞥眼间就见桥上桥下，有两人正遥相对峙。桥下天竺僧形貌狰狞，浑身透发出寒冰烈火二气，看上去邪气逼人。桥头上则是位年方弱冠的贵胄公子。他气势远不及那天竺僧之盛，但遍体卦相萦绕，却也不落下风。

锦袍客停步轻噫，又只觉耳边风声微动。回头看去，只见那女子已不动声息站在自己身边。她头顶遮阳竹笠，垂下重纱尽掩绝世容光。以传音入密之法道：“这天竺僧武功不俗，似是天竺苦行一脉。”

锦袍客微微点点头，道：“那少年武功远为不及。但看他身上劲气，倒也属玄门正宗。奇了，我道门中几时出了如此一位少年子弟？”

他二人对答之间，桥面的天竺僧和少年彼此一问一答，瞬息间连拼两击。那女子奇道：“这少年所说风动幡动的典故，清惠竟闻所未闻。菩提本无树四句偈，更大含禅意，深具佛法之三昧。奇怪，这少年究竟是谁？”

锦袍客皱眉道：“且莫管他出身。那天竺僧看来孽根深种，此际已然恶意大盛，下一招就要拼命了。你我却不能袖手……咦？有高手过来了。”

那女子娇躯陡然一颤，道：“是极乐宗那妖僧！”话尤未毕，身法移形换形，早避到了岸边一,家酒肆屋檐之下。锦袍客随之而至，凝声道：“那妖僧也是天竺出身，难道这天竺僧是他网罗来的爪牙？”

这猜测一出口，锦袍客立刻就知道自己错了。言语间天竺僧冰火二气催运至颠峰，凝聚出螳螂形相凶狂扑噬。杨昭施展浑身本事周,旋，始终还是因为功力不及而败像毕呈。摩诃叶却及时赶到，借体传功施展六神诀，轻而易举就把天竺僧打得经脉尽断。然后杨昭向摩诃叶叫的那声“师,父”，更是清清楚楚传入了周围不少人耳中。

※※※※※※

天竺僧竺法冉一代奇人，但终于却落得如此下场。杨昭见了，也不由得为之叹息。根据穿越前的记忆，这天竺僧本来应该无病无痛活到九十多，临终前才良心发现，把自己得到冰火七重天口诀的经历写下来，托付至交好友公开才对。而冰火七重天的修练法诀也因此辗转流传后世，开创了称霸思密达国的邪拳道场一脉。

可是现在，这天竺僧却提前圆寂而去，那么后世究竟还会不会有邪拳道场呢？而这是否又算是自己穿越而来之后，对历史所作出的第一个改变？

杨昭脑子里有点乱，一时间不愿多想，随手把天竺僧从腰间解下的布囊提在手里，转身走回摩诃叶身边，道声“师,父”。极乐正宗宗主点点头，道：“昭儿，适才一战，你伤势不轻。不如随为师先回极乐寺暂时静养，等伤势痊愈了再回王府不迟。”

所谓王府，对杨昭来讲不过就是座大宅院而已，谈不上有什么归属感。既然摩诃叶主动提出，那么他自然没有意见。何况刚才激战之后，此刻也确实觉得气血不畅，胸口和右臂的骨头也都隐隐作痛，不赶快好好治疗的话，实在是不行。

当下杨昭点头答应了。吩咐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王府亲卫，将不幸遭到池鱼之殃的无辜死难者连同那天竺僧都好好加以收敛安葬，又遣人回宫把这里的事禀告杨广和萧氏得知。一切安排妥当，〖五部众〗之中的法刑，也正好赶了辆马车过来，恭请摩诃叶上车。

摩诃叶半条腿跨上车厢，陡然一顿，随即不假思索回头环顾。凌厉如电的目光在跃马桥上下及两岸人群中一一扫视而过，被扫到的人当场如遭电亟，纷纷低头回避。霎时间倒像千百人在都向这位极乐正宗宗主俯首皈依，倒也蔚为奇观。

杨昭不解问道：“师,父，怎么了？”

摩诃叶嘴角隐泛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淡淡道：“没什么，上车吧。”放弃搜索，头也不回地登上车厢。杨昭随即跟上坐好，关上车门。车夫挽缰扬鞭，喝声“吁～～”那两匹壮健牲,口却就嘶叫扬蹄，瞬间拉动马车，辚辚而去。

创刊篇 第十三章：极乐寺（上）

甫入马车，缕缕幽香随即扑鼻而来。杨昭一怔，却见那香气原来源于〖五部众〗之一的观音部沙也。虽然是春寒时节，融雪未消。但她打扮仍一如以往。外披大红色宽松长袍，内着男装，更以银箍束起满头金丝为马尾。一双修长美腿若隐若现，煞是诱人。她见两人先后上车，当即站起口称“师,父”，但那媚意盎然的盈盈眼波，却不住地杨昭身上扫去。

摩诃叶也不在意，一揪袍子在沙也对面落座。宽敞马车内虽然足容五、六人并坐，但他是师,父，自己做徒弟的，总不好和师,父并排就坐吧？杨昭苦笑着望了望沙也，肚里暗叫吃不消之余，也只有硬着头皮坐下。却觉鼻端香气陡然浓了好几倍，沙也竟肆无忌惮地凑过来挤到他身边，笑眯眯道：“小师弟，刚才那个干瘦老和尚，给了你些什么啊？”

“师姐，可不可以不要挨得这么近啊？小弟我可还是童男子，经不起妳这样子挑逗的好不好？”杨昭愁眉苦脸暗暗腹诽，随手打开天竺僧那个布囊向里面一张。不出所料，果然是个卷轴。上书《冰火七重天》几个大字。他恭恭敬敬地把那卷轴捧在手上，道：“师,父，好象是那竺法冉的武功秘籍。”

摩诃叶随手接过展开，借窗外光线瞄了几眼。当时高句丽、新罗、百济等海东三国，都没有本国的文字。国中达官显贵，高僧贤士等日常进行书写记录，全是采用中,华汉语。那天竺僧本身来自天竺，但也有意在高句丽开宗立派，所以这份冰火七重天的秘籍，是同时用梵文和汉字写成。

极乐正宗正是发源自天竺。而摩诃叶本人更加满腹经纶，无论梵文汉字无不精通。再加上隐为当世第一高手，所谓一理通就百理明，冰火七重天法诀纵然艰涩深奥，他却只在片刻间已对之全盘了然于胸。冷笑道：“不过邯郸学步而已，可笑啊可笑。”随手抛回给杨昭，道：“这门武功修练艰难，但练成后威力也不过如此而已。你身为我极乐正宗门下弟,子，自然该当修练护教神功六神诀。这种下三滥的货色，拿来赏赐下人也还勉强，就用不着为它浪费时间了。”

杨昭恭身应是，把那卷轴放回布囊，却又牢牢栓紧在腰带上。作为穿越者，他可是知道许多人所不知的秘密。冰火七重天固然算不上什么顶尖武功，不过那七式冰火螳螂拳却简单易学，威力也不错。性价比是很高的。而且，修练暗黑冰火七重天以后所衍生的独特异能更加非同小可。虽说没有太大直接杀伤力，但只要运用得好了，随时能够凭之奇兵突出，以弱胜强。

暗黑七重天的前三重口诀，就隐藏在这份冰火七重天秘籍里面，但必须在绝对黑暗的环境里，用特殊墨水书写成的暗黑七重天前三重口诀才会显现。所以杨昭当然不会听摩诃叶的话，随便就把它拿去赏赐下人。乱世争霸、以武论尊。无论什么时候，令他人意想不到的底牌后着，总是越多越好。

※※※※※※

极乐寺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呢？说句老实话，关于这个问题，无论穿越前后的杨昭，都实在是对此曾经有过许多幻想的。而又无须讳言，这些幻想大多都香艳旖旎，充满了粉红色。须知道，极乐正宗的核心教义，就是“红尘俗世，众生皆苦。要求解脱，惟有极乐。所谓极乐，不假外求。男女合欢，不拘人伦，有源同欢，便为极乐”的四十个字。

这段话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教唆信徒纵情肉,欲，沉沦感官快乐以逃避现实的痛苦。再简而言之，根本就和美国20世纪60年代的性解放、性自由口号如出一辙。再加上想起在原著的漫画中，极乐正宗更曾经用加有鸦,片的“圣水”吸引信徒。再怎么看，这个极乐正宗似乎都和美国20世纪60年代“跨掉的一代”有非常大的相似之处。

在看过电影《阿甘正传》以后，杨昭无论如何也不觉得这所谓“跨掉的一代”有什么不妥当，反而对这种生活颇感好奇，亦不乏向往。至于说鸦,片泛滥的毒害之类，杨昭也不怎么担心。反正这个时代鸦,片产量极其稀少，根据自己之前打听回来的消息，极乐正宗显然也没有私下进行大规模的鸦,片种植。凭着那么一点点的产量要供应给这么多信徒，每人又能分到多少？再想起连美国的小不死前大统领，都承认年轻时曾经吸食过大,麻了。那么每月饮上那可怜巴巴一小碗也不知道稀释过多少倍的鸦,片水，又算得上什么？

不管穿越前后，杨昭都是个未出二十岁的少年，兼且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年轻人血气方刚，难免会想女人。之前先是忙着做各种杂事以努力融入这个世界，加上兔子不吃窝边草，也不好就对自己身边那些服侍起居的宫女下手。故而穿越了已经整整小半年时间，每天看着无数打扮得性感诱人的萝莉御姐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居然还一个都没推倒，实在是心有不甘啊。

当然，杨昭想要的是推倒，不是被逆推。所以虽然沙也一副很想倒贴的样子，杨昭依旧打定主意，绝对要对她敬而远之。开玩笑，这位大姐看起来就是很BH的模样，搭上她的话，随时都会被吃干抹净还不带打折的。万一这位大姐和自己完事以后甩个红包过来，再抛下句“怕什么，我会负责滴”之类说话，自己堂堂大男人，这面子却还往哪里搁去？

胡思乱想之中，马车忽然一震，随即停下。摩诃叶率先下车，沙也紧跟其后。她一回眸间，但见杨昭紧紧握着拳头，咬牙切齿，神不守舍的模样，未免觉得好笑。伸手指在他额头上一戳，提醒道：“喂，干什么呢？下车啊。”

杨昭如梦初醒，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发，跃下马车，与沙也并排跟随在摩诃叶身后，往寺院内深处而进。一路上他不断东张西望，满心以为可以找到点清凉镜头保养保养眼睛什么的。可没想到直至三人进入大雄宝殿，却却没看到丝毫称得上“劲暴”的场面。来往男女信众倒是不少，却又人人都神情庄重，并无多少媚艳浪荡之态。反而沙也烟视媚行，显得和寺中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杨昭当然感觉奇怪。可是这种事情，除非别人主动解说，不然他自己又怎么有脸皮主动开口询问了？当下禁不住满腹疑惑地，径直踏入大殿。

一般正宗佛门，大雄宝殿中所供奉的通常都是三世诸佛。即过去世迦叶佛、现在世释迦牟尼佛、未来世弥勒佛，此为竖三世。又或者是东方世界药师佛、中土世界释迦牟尼佛、西方世界阿弥陀佛，此为横三世。

但极乐正宗的大殿当中，所供奉神像却是百胜如来。此如来本为天竺婆罗门教所崇拜之战神。象头人身，狠猛善斗，更兼神力无穷。相传释迦牟尼证果成佛之后，曾经以无上佛法降伏百胜如来，使其甘愿成为佛门护,法，赐名大圣欢喜天。造型却是怀中搂抱一美貌天女，做交媾之像。

《大圣欢喜供养法》有云：百胜如来……本大自在天之长子，为暴害世界之大荒神。观世音为镇彼暴，特化现为女身而与彼抱着，得其欢心。因称欢喜天。又云：大圣自在天所生三千子，其左千五百，毗那夜迦王为第一，行诸恶事；右千五百，扇那夜迦持善天为第一，修一切善利。此扇那夜迦王，则观音之化身也。为调和彼毗那夜迦恶行，同生一类成兄弟夫妇，示现相抱同体之形。其本因缘，具在大明咒贼经。这就是说，观世音菩萨为了阻止百胜如来作恶，不惜以化身投生，与其做了兄妹兼夫妇。

等等……这根本就是那传说中大名鼎鼎的欢喜佛嘛。杨昭恍然大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只是面上自然没流露出半丝端倪，毕恭毕敬跟随摩诃叶跪下，向百胜如来上香礼拜。礼毕，摩诃叶随即在蒲团上盘膝而坐，沉声道：“坐下。伸手出来，待为师替你搭一搭脉。”

杨昭老老实实在摩诃叶对面坐下，伸出右手。极乐宗主三指分别搭上他腕上寸关尺，运内力微一探察，已知伤势究竟如何。当即运起金刚解。

金刚解是六神诀之一，分为内解外解。外解攻敌，势道刚猛雄浑，无坚不摧。内解则能舒经畅脉、活肌化淤，最是疗伤妙法。再加上摩诃叶内力之厚，堪称当世无双。杨昭只觉有道暖意在体内流转两周，当即胸前为之一松，忍不住张嘴“哇～”地吐出小口乌黑淤血。之前和那天竺僧激斗时遗留的伤势，只在顷刻之间已然痊愈了八、九分。

摩诃叶撤功收手，沉声道：“内伤没什么大碍了。不过昭儿你臂骨和肋骨都有微创，短时间内不能再过度用力。先好好休养几日再说吧。沙也，妳替昭儿安排房间让他住下。”

伺立在旁的沙也恭身道：“弟,子领命。”随即微微一笑，向杨昭道：“小师弟，跟师姐来吧。”

创刊篇 第十三章：极乐寺（下）

并没有发生那些想象中让人面红耳赤，心跳加,速的香艳事情。原因？可能因为这是一本全年龄向读物，而不是十八岁以下人士禁止阅读吧。杨昭有点失望，却又有点安心。一面安慰着自己面包以后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一面住进了沙也替他安排的冷香小筑。这是栋两层小楼，独,立于极乐寺的主要建筑之外，环境十分清净。

沙也没有再向杨昭多作纠缠。看起来这位大姐，也不过就是喜欢调戏粉嫩小正太，吃吃水豆腐什么的而已。真要招收入幕之宾，现在的杨昭却还不被她放在眼内。安排妥当，便径自离开了。吃过晚饭后，杨昭百无了赖，又不方便出去乱逛。坐下呆呆出神之余，逐渐又想到了日间和天竺僧动手的经过。

今天这场激战，却是杨昭穿越以来后第一次真真正正的动手，也是他生平第一次确实地面对和感受死亡。当时满心拼命，无暇多想什么。此际赛后检讨重新回味，难免就生出后怕。无论功力经验或者心性，那天竺僧委实都强过自己太多，要不是摩诃叶及时出手，恐怕自己的小命今天就交待在跃马桥头了。

如今身处的这个世界，弱肉强食，一切以武论尊。更兼神魔横行，各种匪夷所思的凶险层出不穷。往后日子里，比今日更强更霸的敌人必然陆续有来。自己若不奋发图强，来日就连自存亦难，更不用说要干什么大事业了。万丈高楼平地起，还是打好基础最为重要。

有念及此，杨昭就再不敢疏忽。当即盘膝坐好，开始像往常般开始修练易经玄鉴。不得不说，一场实战确实胜过百日苦练。虽说在那天竺僧手下吃了好大苦头，但生死关头为了挣扎求存而激发的潜力，所带来进步也实在惊人。往日修练，杨昭身上的八卦形相气劲不过若隐若现，似有似无。可是经过日间大战，又得摩诃叶协助疗伤以后，此际他微一运功，立刻真气流转，全无丝毫窒滞。须臾间浑身都轻飘飘地如欲乘风而起。八卦形相再现，熠熠生辉，不断绕身旋转。

杨昭自从得到天剑通灵之后，心灵上修为提高极快，内力进步则始终有限。但眼下情形，进境却是一刻千里。但见阴阳卦像交叠融汇，变化万千运转随心，举手投足无不如意。杨昭身心都贯注其间，渐入忘我境界。脑海内下意识地就浮现出了，催运冰火七重天至颠峰的天竺僧模样。

杨昭身心沉醉，也不假思索，左掌当即随意攻出一着离火乱，右掌则辅以艮山固护身。攻守之际全无斧凿痕迹，内外涣然一体。不等招式去尽，陡然又转为坎水淹生震雷霆，变换亦似天衣无缝，找不着半丝烟火气。而意念模拟出来的天竺僧也回以七式冰火螳螂，与之或攻或守，见招拆招。霎时间打得甚为激烈灿烂。

以意念模拟战斗，正是一流高手才能拥有的特殊能力。现在杨昭也能做到，其武学修为，隐隐然已经迈上了一个全新台阶。只是他自己依旧浑然不觉，沉浸在意念空间之中不住模拟推演，对自己的种种不足之处进行改进修补。战斗虽然只是模拟，但手上所发招式、脚下所踏步法，却全都货真价实。一时间掌力激荡，小楼内风雷大作。墙壁上挂的字画和房间中各式陈设杂物，纷纷被掌力带起呼啸旋转，看起来委实蔚为奇观。

正在这意兴神会，物我两忘之境。杨昭陡然觉得体内气息逆行，似有不畅。他自然而然作出反应，手上巽风悠变坎水淹，走‘既济’、趋‘明夷’、再回‘小过’、踏‘大壮’。易经玄鉴自然而然催动出十成功力，放声咤喝。左掌乾天亟，右掌震雷霆，雷天相合，声威之壮，掌力之强，更远远胜过了本身单纯两掌合击的威能。

但这气势惊天的一击，赫然竟落得个无声无息，有若泥牛入海的下场。杨昭只觉自己仿佛打中了块吸饱水的大海绵，所有力量都被化解殆尽。紧接着胸口一虚，全身精力血气全都不由自主地随着这打空的双掌向外狂泄，怎么收功也阻止不了。

杨昭此时状态无喜无忧，虽遇困境，但仍旧处变不惊。正要另转其他办法解困，忽然手上劲力反震，流失的真气立如海水倒灌江河，尽数重新涌入。他遽然一震，随即如梦初醒，敛功归元。抬头看时，小楼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多出了一男一女。那女子身形婀娜，头顶遮阳竹笠，面垂重纱，教人难窥芳容。但她越是内敛，反而越会教人生出想要与她亲近的强烈渴望。但同时她却又具有某种圣洁气质，教人轻易难生亵渎之心。

至于那男子，则身披锦袍，面容古雅修长，神态飘逸。他目光坦率真诚，自然亲切。有种超脱红尘的魅力。此时此刻，他正单手背负身后，另一手则轻轻挡着自己双掌。他五指修长，肤色隐透莹玉光彩，显然内家修为已臻化境，实是渊深不可测度。杨昭心头记忆如电飞转，顷刻间隐约猜到了来者身份，但还不敢确定。开口问道：“两位是？”

“闲云野鹤，方外之人罢了。”锦袍客微笑道：“日间偶经跃马桥头，无意中目睹了小友和那位天竺大和尚的一场禅机问答，深感获益良多。故而踏月来访。恰见小友正在练功，在下见猎心喜，忍不住出手相试，实在是卤莽了，小友请见谅。”

这几句话轻描淡写，说得似乎再简单不过。实质上极乐寺是极乐正宗大本营，戒备何等森严？再加上有摩诃叶这位超级高手坐镇，又何异于虎穴龙潭？眼前两人居然可以悄然潜入而全未有惊动外人，这份能耐之高，思之委实可怖可叹。

话虽如此，杨昭心里倒也没觉得怎么害怕。收掌道：“雕虫小技，见笑了。两位请坐吧，只是这里被我搞得乱七八糟的，别嫌弃才好。”

锦袍客淡然一笑。两个蒲团无风自动，被无形劲气牵引出来铺在地上。锦袍客就和那女子随即安然落座。这一手神乎其技，但在锦袍客做来又再自然不过，并非存心炫耀。杨昭看了，心下也不能不为之大感佩服。他随便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问道：“不知道两位究竟有什么指教？”

锦袍客微笑道：“小友住在这极乐寺中，未知和摩诃叶之间到底关系如何？”

杨昭心想：“既然白天你们也在跃马桥，怎么会听不见我叫他做师,父？问得真是多余。”简单答道：“是家师。”

锦袍客讶道：“这倒奇怪了。极乐宗武功传自天竺，隶属佛家旁门之学。但刚才看小友练功，却深得八卦之精髓，似乎属我道门一脉。这师徒名分，又从何谈起？”

杨昭一哂，道：“为师者，能够为弟,子做的事有三样：传道、授业、解惑。在下拜入家师门下时间还短，所以暂时未得传授极乐正宗的六神诀。但家师平日言传身教，已经让在下受益良多。至于武功属佛还是属道，不过细枝末节，何足挂齿。”

锦袍客淡笑道：“为师者，当为弟,子传道、授业、解惑。此话实属至理名言。但未知令师所授，究竟是何大道？”

杨昭觉得不耐烦起来，淡淡道：“本门极乐宗，是受朝廷敕封的护国正教，教徒信众遍布天下。要说先生竟然不知道本门教义是什么，恐怕是笑话奇谈了。先生有话想讲，尽管讲就是了，何必这样转弯抹角？”

锦袍客一愕，随即笑道：“小友快人快语，实是妙人。那么就恕在下直言了。以小友如此年纪而能有如此修为，实乃在下平生所仅见。良才美质，恰似明珠宝玉。如若雕琢不当，委实太过可惜。令师或是明师，但所传授之道，却未必就适合小友。假如小友不弃，在下二人倒可介绍小友认识几位真正的佛门大德，未知道小友以为如何？”

杨昭冷冷道：“先生好意，在下心领。可惜未得家师允许，不敢从命。”

那女子现身后就始终没说过话，此刻忽然柔声道：“小友此言，未免太过看重门户之见了。日间跃马桥头对答，小友所说菩提本无树四句偈，委实禅机渊深，暗合三法印真理。当时听之，亦颇有矛塞顿开之感。但既然明镜无尘，菩提无树，则门户派别之见，亦当不存。但此刻小友却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是否口是心非，知行不能合一呢？”

杨昭冷道：“世间事本来就是知易行难。再讲我如果真已经修到菩提本无树的境界，早就证果成佛了，也用不着你们再来指教。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位，夜深了。请吧。”

锦袍客淡笑道：“昔年王子猷云：‘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不必见戴。’固然是一桩逸事，但今夜我等却并未尽兴，而小友已下令逐客，岂非大煞风景？”

“好！好一句‘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啊。”

杨昭还未回答，耳边陡然传来一声喝彩。小楼四周，同时“蓬～”地点燃了无数火把。三百多名极乐正宗弟,子，在〖五部众〗带领人弯弓搭弩，将小楼包围得水泄不通。紧接着，楼梯处脚步声起，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拾步而上，不疾不徐地径直走到杨昭身边，向锦袍客和那女子分别扫了一眼。沉声道：“不但半夜三更入我宗门，更巧言想要诱拐本座的小徒弟。宁道兄和梵小姐两位当世高人，兴致果然够奇特。”

创刊篇 第十四章：散手剑典拼神诀

人的名，树的影。摩诃叶刚现身就已经震慑全场。气势之盛，真如旭日当空，万物皆在脚下。哪怕以锦袍客修为之深，刹那间面色同样为之微变。女子亦娇躯轻颤，不由自主退了半步。两人以眼角余光相互对视一眼，心生默契，暗中各自潜运真气。

锦袍客勉声笑道：“数年不见，宗主轻功似乎又再精进了。百尺高楼更进一层，委实可喜可贺。”顿了顿，又道：“只是宗主或许有所误会。我等二人此行用意并非……”

摩诃叶面色一沉，陡然喝道：“住口！尔等用意本座岂有不知？任你再舌灿莲花，也休想能够动摇得了本座。”

锦袍客神色再变，强颜拱手道：“宗主误会已深。我等多留亦属无益。请恕告辞了。”身不动足不抬，陡然轻飘飘凌空抽身乘风而退。姿势之潇洒自然，委实神仙风姿。极乐正宗宗主双臂环抱，沉声冷笑。笑声未落，电光横空。摩诃叶后发先至，右腿紫电萦绕一脚踢出。正是六神诀中的雷神疾！

摩诃叶这着名副其实，当真快似奔雷急逾疾电，锦袍客却似早已经料到有此一变，当即双袖鼓荡，齐齐向后拂出。只听如中败絮的“砰～”一下声响，锦袍客借力反荡，似飞燕投林直趋小楼对面窗口，朗声长笑道：“乘兴而行，兴尽而返。谢宗主相送。”堪堪将要飞出窗外，陡然惊见摩诃叶又已经截在前方。这极乐正宗宗主凝声沉笑道：“长夜未尽，何必就走？留下吧。”当面一拳轰出。拳风赫然发出连串劈啪爆响，方圆三丈之内全被拳劲笼罩，简直有若囚笼。

六神诀：金刚解！

重拳怒轰，接上的竟是一根拇指。电光石火之际，锦袍客右手回环在胸前划个小圈，左臂急探。掌变抓、抓变指、最后将黑白阴阳二气尽聚拇指之上，慎而重之地往前一按。拳指交击，登时应声发出“蓬～”的巨响。余波不尽，更从两大高手的招式交触之处狂飙席卷。杨昭身形微晃，几乎就被凌空抽起。

杨昭急忙运功稳住脚步，一瞥眼间，却但见寒光闪烁，那自始至终袖手旁观的女子陡然拔剑在手，向摩诃叶挥出疾刺。剑势正似长江大河，滔滔无尽。其剑道修为，赫然已入天人之境。杨昭更不假思索，下意识叫道：“剑典！师,父小心！”

两大高手联手夹击，哪怕强如摩诃叶，也不能视作等闲。内家真炁火速流转一大周天，金刚解拳力突然暴增逾倍。锦袍客登时大感吃力，只好相应催尽真元相抗。想不到黑白气团吐出，竟然虚虚荡荡，根本无从着力。分明一个生鲜大活人就在眼前，锦袍客灵觉中却只有黑漆漆的无底深渊，哪有摩诃叶半分踪迹？心神动摇之下，阴阳二气全遭抽夺，极乐正宗宗主抽身转过半周，自身金刚解拳力加上锦袍客的黑白气团，两股真气强行融汇归一，直向迎面而来的滔天剑浪推出。

这一着借力打力，刚柔转换宛若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六神诀罗汉卸运用得妙绝颠毫，直叫人生出“朝闻道，夕死可矣”之慨。

三大高手几乎毫无保留的硬撼互拼，爆发之威力当真骇人听闻。霎时间罡气爆风呼啸狂卷，区区一座小楼哪里能够承受得起？包围楼外的〖五部众〗只见整座建筑突然活像个大皮球一样鼓气膨胀，不断向外变形扩张。〖五部众〗念头转过，猛然大叫道：“不好！趴下！”

叫声未落，小楼猛然爆破。成千上万碎石破瓦向四面八方疯狂射出，势道之疾之劲，甚至比起现代火炮发射的开花炮弹都不遑多让。那些极乐正宗弟,子虽然全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可是距离既近变化又快，仓促之际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刹那间血肉横飞，惨叫震天。众弟,子要么脑浆并裂，要么筋断骨折，要么穿膛破肚，要么砸成肉酱。三百多人之中，能够活下来的几乎十不存一。

一片烟尘之中，摩诃叶的声音如黄钟大吕，直透长空。喝道：“〖五部众〗，五神聚！”

极乐正宗门下，人人对宗主既敬且畏，奉若神明。摩诃叶命令甫入双耳，〖五部众〗立刻不假思索，各自运起六神诀。顷刻之中雷神连金刚，罗汉联菩萨，陀罗、法刑，阿赖、车离等四人的真元同时注入沙也背门。这位大师姐一声娇叱，观音形相猛然聚现。千手百臂，错综纷乱的拳势雷霆轰出，声势威力之强，赫然竟不在摩诃叶本人之下！

原来〖五部众〗虽然身为摩诃叶入室弟,子，但每人都只获得传授一式六神诀。声名固然威震江湖。可是始终未能和真正的一流高手，比如李渊、宇文述、或者天竺僧等对抗。故此摩诃叶殚智竭虑，终于创出聚神法门。五合一身真气贯通，可以在瞬间令战斗力几何级暴升。再配合五神诀不同变化，堪称天下第一奥妙阵法。自从〖五部众〗出道以来，配让他们两人或三人联手的强敌已经屈指可数。今夜居然五神合一，绝对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锦袍客和那女子二人的武学修为都已经进窥无上天道，是当世间数得着的顶尖高手。可是和极乐正宗宗主强拼过后，正值旧力已消，新力未生的当口。再要面对沙也聚神一击的观音乱，哪里还能有什么还手之力？情急智生，两人股起残力各出一掌，“砰”地借掌力反震，分别向左右飞开五、六丈之远。可是纵使狼狈如斯，明月清辉映耀之下，二人神态依旧镇定自若，着地姿势曼妙，神情淡然。

一击无功，〖五部众〗分别抢上各占方位，把锦袍客和那女子二人隐隐包围在其中。摩诃叶左手提着杨昭，右手背负身后，施施然从天而降。抚须颌首道：“不错。宁散人虽然爱好卖弄唇舌，有古时申公豹之遗风。不过自创的这几下散手，倒还可圈可点。至于梵小姐，假如本座所料不差，虽然仍停留在心有灵犀境界，但距离突破大成而臻至剑心通明，想必也只有半步之遥了吧？”

那女子柔声笑道：“宗主法眼无差，果然一矢中的。小妹学艺不精，惭愧，惭愧。”

锦袍客淡然道：“宁某像天地万物之形，取八极八方之法。一一融纳而为我所用。故而厚颜将这几式散手取名为：八扑。可惜此举过于耗费心力，宁某又资质鲁钝，至今八扑不过成其五而已。今夜迫于情势，惟有以二敌一。倒教宗主见笑了。”

摩诃叶傲然冷笑，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以本座神通，又岂会怕你二人联手？”

锦袍客双眉轻挑，笑道：“然则，宗主又命众弟,子上前何为？”

摩诃叶哼道：“本座这几个徒弟资质所限，纵得传授，终究也难有大成。要靠他们压下宁散人或者梵小姐，那当然不成。但要替本座留客，却也游刃有余。难得两位自动送上门来，若不好好招待一番，他日传出江湖，岂不是叫天下人笑我极乐正宗太过小气了么？”

那女子忽然幽幽叹了口气，柔声道：“宗主，我等本无恶意，今夜之事本来只是一场误会而已。你我彼此之间道虽不同，但毕竟都属玄门一脉。既是同根生，相煎又何必太急？”

消魂荡魄的叹息声中，忽有一阵微风吹拂而至。即使在之前激斗中也未曾跌落的斗笠，忽然随之卷起，旋转着飘向远方。薄若蝉翼的覆面轻纱纵然仍在，明亮月光之下，那绝世容光赫然已是任凭一览无遗。刹那间无论杨昭还是五部众，竟全都看得呆住了。

她约莫只有二十余许年纪，玉容素淡，眉目如画。一双剪水秋瞳，蕴涵有无限灵秀。气质脱俗出尘，更无半丝世俗的烟火气。微风吹拂下，她衣袂飘飘，直欲随时奔月而去。而她身上更具有某种奇异魅力，教人一见之下，便再生不出与之敌对的意志。〖五部众〗固然杀气全消，甚至连在现代见惯了美女的杨昭，霎时间竟然也目瞪口呆。

说实在话，杨昭本来根本就不相信什么“仙女下凡”之类的形容词。穿越前美女（在电视上）见得多了。什么亚洲小姐华裔小姐环球小姐等选美冠军，又或者各种模特明星等等美女，数也数不过来。美女美女，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儿？可是眼下这女子显露真容，哪怕根据穿越前得到的记忆，而明知她内心决非如外貌般不吃人间烟火，但此时此刻，杨昭就是没有办法摆脱那份魅力，对那女子生出丝毫战志杀意。

放眼场内，唯一能够不受这女子绝世容光影响的，就只有他：摩诃叶！这极乐正宗宗主放声大笑，笑声鼓荡，使人灵台清明，当场如梦初醒。〖五部众〗和杨昭蓦然惊觉，彼此回头对望一眼，心头尤有余悸，竟不敢再抬头去看那女子的花容月貌。只听摩诃叶笑声一收，冷冷道：“梵小姐，枉费妳自命佛门嫡系，竟然使出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未免可笑啊可笑。”

那女子放下,面纱，泰然自若道：“佛本无相，不滞外物。故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若有挂碍，则既非风动也非幡动，全是尘心自动而已。”

摩诃叶虎眸杀机暴现，喝道：“好个尘心自动！本座此刻便破妳尘心，看掌！”炽烈阳火真劲随心运起，双掌齐出，立刻轰出了焚天煮海的一式：菩萨灭！

热力足以媲美火山熔岩，从上下左右同时将两名敌人茧困在内。弹指空裕之间，锦袍客和那女子同时火速回头，相互交换了两个眼神。锦袍客十指箕张，向地面虚按。烟尘激荡，立刻凝成无数大大小小，不断交替扩张收缩的黑白气团。层层叠叠地挡在摩诃叶进击的方向之前。

摩诃叶运起菩萨灭，再加上他本身那股万物生死尽在我手的无双霸气，区区黑白气团，又何能阻他分毫？但见一条矫矢火龙穿云破雾，怒声咆哮笔直冲出。对上的却并非锦袍客的散手第二扑，而是一片灿烂剑幕！

极乐宗主言出法随，说一不二。既然讲过了要先杀那女子，那么纵使天王老子挡在面前，也非得先杀了那女子再说！

生死关头。再不容那女子有丝毫保留。她横剑当胸，摆出一个极奇妙玄奥的架势。天在上、地在下，三尺青锋藏在其间，便成沟通天地的桥梁。翻手为云覆手雨，短剑展动处，立即形成大片不规则蔓延的灿烂剑幕。陷身其中，立刻会让人产生了天旋地转，上下颠倒的失衡感觉。此为：剑主天地！

三尺青锋能主天地，菩萨却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摩诃叶杀性充盈，心志坚定如铁。什么幻像气场都迷惑干扰不了他。识破重重虚影，赤红如烙铁的双掌不偏不倚劈上短剑剑刃。蓄势已久的真火轰然喷发，将整柄宝剑直截了当熔成点点赤红钢水，还来不及滴落地面已经蒸发殆尽。

然而那散手第二扑，毕竟还是产生了锦袍客所期望的效果。菩萨灭的焚天一击只因毫厘之差，始终未能直接轰到那女子身上。此际被毁灭的，却只有剑。

一切变化都犹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在最后关头弃器自保的那女子哪怕赤手空拳，身上剑气之凌厉更见有增无减。她以指为剑，身化飞虹横越长空。破开火网余劲包围，直趋杨昭！正被剑幕扰得眼花缭乱的杨昭连运劲抵挡都来不及，霎时间只觉身上几处重要穴道同时被人点中，当即浑身瘫痪四肢无力。耳边“呼～”的声响，竟是被那女子提在手上跃起，感觉活象腾云驾雾。

用不着回头用眼睛去看，极乐宗主早凭气机感应到那女子的举动。双掌当即火劲急收，转身就要回援。想不到锦袍客陡然一反常态，贴身而前缠住了自己。指尖聚拢形如鸟啄，随即展开密如骤雨、无隙不入的近身攻击。

在这前所未见凌厉的散手第三扑之下，摩诃叶也不能说退就退。两道身形此起彼落，风驰电挚地在小楼废墟上腾跃挪移，霎时间竟然相持不下。正在僵持中，忽然听到那女子喝道：“宗主，你还要他命不要？”声尤未落，就有样极沉重的东西破空飞来。看样子，赫然就是个人！

经过除夕夜天剑灵动的事件，杨昭已经在摩诃叶心目中占有极重要地位，绝对不容有失。哪怕眼看着三十掌之内，自己必定可以将锦袍客重创当场。但称霸武林和主宰江山的两个念头在心里一闪，他立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当场撤掌抽身，运起罗汉卸迎接来人。

双手甫触，极乐宗主立刻狂叫不好，反掌就将那人当成暗器使用，对准抽身飞退的锦袍客狠狠掷出。却只落了个空。那人“啪嗒”跌落地上。月光下看得清楚，这哪里是什么大隋王子？根本就只是被那女子随手从地上拣来的一具尸体而已。抬头再看时，锦袍客和那女子却如飞鸟急逝，已经越过极乐寺围墙鸿飞冥冥，再也追不上了。

摩诃叶自从执掌极乐正宗以来，几时曾经吃过这么大的亏了？当下简直是怒发如狂。但他毕竟枭雄本性，虽怒而不躁。单掌一挥，沉声喝道：“〖五部众〗，率领圣,战弟,子，立刻展开全城大搜索。哪怕反转大兴城，也要把杨昭给本座——找回来！”

创刊篇 第十五章：白云深处有人家（上）

快逾奔马，疾如飞鸟。午夜时分的大兴城坊舍之间，有两道黑影正迅捷无伦地穿行其中。而随着他们的急速远离，身后本来平静的城市也逐渐从睡梦中被惊醒。火把熊熊，人声鼎沸，一切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告诉着所有人：出大事了。

向湖水中心投下石头的两个人，却在泛起的涟漪扩散到身边之前，就已经远远地避开。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也。可惜这堵危墙委实太大太高，以至于纵使逃过了被压得粉身碎骨之祸，其余波所及，依旧也要教他们好受。

那道娇娆婀娜的纤纤身影骤然间顿了顿，随即就象展翅飞翔的燕子，被个顽皮小孩用弹弓狠狠打了一记那样从坊舍屋顶向下直坠。另外那道高大身影猛地大吃一惊，急纵身过去接应。两人相距还有两、三丈之遥，纤纤身影好不容易终于回过气来，及时调整姿势轻轻落地，姿势之曼妙，仍旧教人为之赏心悦目。只可惜着地后她身体又是晃了晃，不由自主就跌个踉跄，竟然要伸手撑住墙壁，才不至于当真出丑。

这种情况，实在是两人相识以来从来未有发生过的。那魁梧影子急忙上前关切地扶住她，低声问道：“怎……”一句话还未说完，陡然胸膛间气息逆冲而上，抑制不住地连声大咳了数下。月色之下，但见他面上涌起一层不自然的铁青，那女子则是隐泛潮红。

但这异相只不过维持了片刻，瞬间却又恢复如常。两人相视苦笑，异口同声道：“好厉害的六神诀。”

锦袍客单手抚胸，缓缓苦笑道：“四十九重阴阳之气接连被破，此际我肺腑同受震动，顶多只余半力了。梵师妹，妳又如何？”

那女子微微喘息道：“菩萨灭的炎阳真劲有若附骨之蛆，无论如何也驱逐不去。小妹经脉此刻如遭炼狱火焚，假如要动手的话，还能剩下三成力量都已算侥幸了。”

“如此说来，要乘夜离开大兴城是无望了。”锦袍客一声长叹。大兴城作为大隋帝都，城高墙厚，堪称天下第一坚城。本来凭他二人本事，要施展轻功跃上城头出城，也不是什么难事。但现在身受内伤，却是没办法再办得到了。

那女子只觉浑身焦躁，体内就似有大团火焰来回乱蹿，连呼吸气息也是灼热无比，委实难当之至。只是尤自运大定力强行镇,压，凝声道：“极乐宗主已命弟,子信众举城大索。当务之急，得找个地方赶快安顿下来，疗好伤势再说。”

锦袍客沉吟道：“不如就去那人府上？”

那女子向兀自被提在手上，因为睡穴被点而晕迷不醒的杨昭瞥了一眼，摇头道：“不妥。那人与此子关系非浅。万一将此子送到他手上，其中吉凶委实难料。还是另找地方为好。小妹有位禅门至交，就在大兴城中作主持。咱们且去暂避一二，相信十分稳妥。”

锦袍客喜道：“师妹果然深谋远虑，为兄不及也。如此，事不宜迟。”

※※※※※※

被封闭的穴道，终于随着体内血气的自然运行而慢慢被冲开了。从晕睡中恢复过来的杨昭悠悠睁开眼睛，立刻就被吓了一大跳。因为昏暗灯光下，赫然竟有两点寒光正虚悬在自己脸上，彼此距离更近得吐气可闻，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山精鬼怪。不假思索之下，他下意识地整个人挺身弹起，双手向前一推，叫道：“妖怪啊！”

“呀，淫贼！”一把娇嫩清甜的嗓音完全就在同时发出尖叫。紧接着“砰嘭、砰嘭、垮啦、哗啦～”的几下撞击声乱七八糟地响起来。杨昭按着后脑勺上刚刚撞出来的红包，另一手指着那位四仰八叉地摔在床前空地上，身穿月白缁衣的“小和尚”。结结巴巴道：“不、不是妖怪？”

“妖怪你个头啊！”“小和尚”泪眼汪汪地跳起来，怒气冲冲趴到床边对准杨昭脑袋就是一个暴栗。手脚上两三处穴道仍然受制，浑身虚弱无力的小王爷根本想躲也躲不开。空有周身武功，居然就这么被结结实实地敲个正着。不过如此一来，他倒也借机能把四周环境看得清清楚楚。

置身之所是所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房间。除去一床、一桌、一凳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而眼前这位虽作出家人打扮，却是眉毛弯弯，五官秀美，一张鹅蛋脸上还带着小酒窝。肌肤并不很白，但自然焕发出一种健康的光泽。赫然是位美貌小尼姑。再仔细看去，只见她裹在那身粗布缁衣之下的身形娇娆袅娜，不但该有的地方都有了，而且还有料得很。

回想起自己刚刚那一推所触及的“东西”，即使傻子也该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吧？霎时间杨昭面上发红，却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居然会发生在这么个情况之下。但那种柔软又富有弹性的手感委实印象深刻，不自觉之下，杨昭竟忍不住十指弯曲成爪，来回活动了好几下。这动作落在小尼姑眼里，登时更加气愤愤起来。骂道：“死淫贼，男人果然都是靠不住的！”举手又是一记暴栗。

小尼姑打得倒不算太痛，但杨昭自知失态兼理亏，应声叫道：“哎哟，好痛。饶命啊女侠。”叫喊中却刻意多加了几分凄惨。小尼姑自觉已经狠狠惩罚过坏人了，却站起身来，得意洋洋道：“叫什么叫？哼，闭嘴！本……本……”

她本来想说“本女侠”。可是转念想想，自己是出家人，不能自称女侠。所以接着就想学师,父平素在外人面前那样，自称“贫尼”。然而再想想，这称呼太老气了。师,父喜欢那样自称，自己可不喜欢。最后只好模模糊糊道：“再叫，我就把你嘴巴用昨天晚上换下来，还没洗的袜子塞起来。”

这小尼姑身材好得犯规，看模样少说也十五六了，居然说话还像小学生似的，倒教人着实好笑。杨昭肩膀耸动，极力忍耐着大笑的冲动，道：“是，是。保证不乱说乱动。不过……呃，女侠妳是谁啊？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小尼姑两个乌溜溜的大眼珠转了几转，道：“什么地方不能说。我嘛……嗯，在下法号释玉簟，施主有礼了。”言毕却是合什为礼，向杨昭微微一揖。看得出来，这套动作她平常已经做得熟极而流，完全都不必经过大脑。

杨昭好不容易才把那种忍笑忍到内伤的难过压下去，一本正经回礼道：“原来是玉簟师姐。嗯，我叫杨昭。师姐，我怎么会在这里，妳又在这里干什么了？”

小尼姑释玉簟隔着僧帽拍拍脑袋，道：“哎哟，对了。师,父叫我好好看着你，要是你醒过来了，就马上去通知她的。”当下不管不顾，风风火火地转身推门往外就跑。杨昭禁不住摇摇头，心道这小尼姑还当真缺心眼。却不知道她师,父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和锦袍客及那女子之间，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按照常理猜想，穴道被点以后最多十二个时辰便会自然松解。而自己被掳走，不论极乐正宗抑或皇宫那边，都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封城搜索是意料中事。十二个时辰之内，锦袍客及那女子未必就能离开大兴城。那么就是说，只要自己可以恢复功力，便应该有机会可以伺机逃出生天才对……

正在凝思之际，只听门外脚步声响，随即眼前就是一亮。有两人端着油灯先后踏入禅房。为首那人柔声道：“小王爷。你醒来了。感觉可还好么？”语气却甚是温柔斯文，叫人听了，油然而起亲近之意。定眼细看，原来是位年约三十余许的中年女尼。她相貌之美，不下于杨昭的母,亲太子妃萧氏。但眉宇间却隐含郁郁之意。虽然年纪比自己大，可杨昭看了，仍不自禁地产生出一种想要将对方紧紧抱在怀内，加以安慰保护的意欲。

只不过这念头委实太荒唐了。杨昭自嘲一笑，收拾心情道：“还算好吧。啊！师太，您知道我是谁？”

那中年女尼幽幽轻叹，把油灯放到桌前挑亮。跟在她身后的小尼姑释玉簟，赶忙把凳子担过来服侍师,父坐下。那中年女尼借着灯光细细端详杨昭，感叹道：“以前不知。但见过小王爷的相貌后，却是知道了。唉，一眨眼间，竟然已经十五年啦。时间过得真快。”

听对方言下之意，倒似乎和自己的不知道老子还是娘认识。杨昭心里一喜，心道能拉得上交情那自然最好。恭恭敬敬问道：“原来是故人。后辈斗胆，想请教师太名号。不知师太所识的，究竟是家严抑或家慈呢？”

中年女尼叹道：“贫尼法号白云。当年……当年也曾经和你父,亲一起，在江湖上共同经历过不少事。只不过……唉，陈年往事，不消提了。想必你父王他，也早已经把这些东西都忘了吧。”

创刊篇 第十五章：白云深处有人家（下）

这自称法号为白云的女尼，说话间语气哀怨，更隐含缠绵之意。假如其他人听见，必定以为杨昭的便宜老子杨广，当年曾经和她发生过什么纠缠不清的情孽牵扯之类。但只有杨昭却是不同。拥有穿越前记忆的他，对于这个世界大部分的人或事都能够知道大概。当下火速转着念头在脑海中搜索过滤，寻思道：“她认识我那便宜老子，想必不是无名之辈吧？白云……这法号有点耳熟。莫非……啊，是她？”

一个激灵之下，杨昭当即抬起头来，试探着问：“师太法号白云，那么……难道就是当年武林的泰山北斗，万禅庵掌门白云师太？”

那中年女尼身体遽然一震，讶异道：“原来……你竟然也知道？”

杨昭心中一阵狂喜，连忙低头恭恭敬敬道：“父王这几年虽然政务繁忙，但偶然也有提到些他年轻时的旧事。师姑姑当年杀邪神、灭妖盟，维护武林正义，阴阳令神功威震江湖。小侄每次听过，都不由心生向往，只恨不早生十几年，也好亲眼目睹师姑姑的威风。没想到今日居然能够在这里和师姑姑见面，实在……实在……唉，我都激动得不知道怎么说了。”

白云见杨昭反应这么兴奋，倒真是十分意外。淡淡道：“原来是这样。”随即摇头幽幽道：“当年……当年你师姑姑性子偏激，不通世务。更兼任性好强，做错了很多事。以至于同道相争，终于铸成大错。却也没什么好学的。你父王……他还好么？”

杨昭点头道：“好。父王曾经说过，年轻时和师姑姑共同闯荡江湖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只可惜我们姓杨的，天生就注定了很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要是父王知道师姑姑也在大兴城的话，想必会很高兴吧。”

白云淡淡一笑，道：“这十五年来，我在这所白云庵里潜心修佛，再不过问江湖武林的事。逝者如斯乎，往事岂可再追。你以后即使出去了，也切记不可以向任何人提及我在这里的事，明白么？”

以后还有机会出去！杨昭心里又一阵欢喜。当下点头答应。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师姑姑，我身上的穴道，不知道可不可以……”

话才讲到一半，骤然有股极柔和的无形劲气当胸压过来。杨昭只感胸口一窒，呼吸不畅，立刻什么话都被堵回去了。白云肩不动，手不抬，真气运转竟然毫无踪迹可寻，这份修为之深，当真罕见罕闻。

白云心中暗暗叹口气，柔声道：“你且歇一歇。师姑姑去去就来。不必担心。”回头又向那小尼姑释玉簟嘱咐道：“好好照顾妳杨师兄，不许偷懒哟。”袍袖一拂，转身走出禅房。

月明星稀，夜风微拂。此情此景，那许许多多本来以为已经被遗忘的记忆，骤然又潮水般涌上了心头。白云心中感叹着，眼眸内一片朦胧。脚步由急而缓，刹那间，竟不由得痴了。

故老相传。当年混沌初开之时，大地阴阳二气依然浑浊不清，以至于戾气深重，滋生了许多为祸人间的洪荒恶兽。东极帝君和西王母宅心仁厚，为苍生计，决意拨乱反正。于是便采集来西方极地玄玉和东方极地白金，耗费千年光阴，Qī.shū.ωǎng.终于合力炼成了，能够调和饮阳二气的天神兵：阴阳令。

阴阳令威能无穷，神妙功效之下，使白天阳气汇聚在天空，夜晚阴气则沉降大地。从此阴阳交替，日月定规，戾气化为祥和，万物才得以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

两位天界大神本来功成身退。可是想不到沉降在大地阴气经年累月沉淀，反而又成为了滋养妖魔壮大的补品。为了镇,压遗留人间的妖魔，东极帝君和西王母于是决定把阴阳令遗留人间，使妖魔鬼怪不能出来作祟。

如此经过了不知道几千年。直到北魏年间，有一位女尼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这柄神兵。从中领悟出绝世武功，从此威震江湖。她就是当时武林正道之首，万禅庵的主持绝心神尼。

当时天下动荡，到处在打仗。北魏分,裂成东魏西魏，然后又分别被北周北齐篡夺。其中北周的柱国大将军，隋国公杨坚，就是后来大隋的开国之君了。但此时无论极乐正宗抑或正一道等势力，都还未曾出现亲身参加朝廷的斗争。而朝廷上又正忙着走马灯一样改朝换代，也无暇关注江湖事务。

只不过黑白两道，始终正邪殊途。当时江湖上争斗的激烈，也绝不下于庙堂。

邪派方面，以〖妖盟〗的九千岁和〖乐城〗的快活神仙，两大黑道巨孽各霸一方。而正道方面，则由〖天宗〗和〖万禅庵〗同时肩负起维护武林正气的重责大任。

〖天宗〗创自一代奇人笑苍生。他刀剑双修，自创〖齐物梵天功〗，更获女娲娘娘赐赠天晶神石，铸成青雷晶剑（天神兵之首：天晶曾经分,裂为五彩晶石，每块晶石都是一件神兵。包括青雷、紫电、红日、黄道、蓝天。江湖曾经有传言道：天晶合一，天下统一）。开宗百年以来，一向是武林正道的泰山北斗。而后来继武林神话南宫问天以后的另一位天晶传人豪杰，也正是出自〖天宗〗门下。

至于〖万禅庵〗，其渊源历史不及〖天宗〗悠久，名望上也比较低。但当时的掌门绝心神尼因为得到了天神兵阴阳令，而且疾恶如仇，对邪派中人往往出手就赶尽杀绝，所以在武林里的威名，就要远远超过〖天宗〗的两位掌门天刀和仙剑了。

那个时候，绝心神尼座下有位小徒弟。天资最高，也最受宠爱。她就是当年才二八年华的白云。虽然自幼出嫁，可是到底未经历过红尘，就无法看破红尘。一次偶遇之中，白云竟然情不自禁地，爱上了女扮男装的琉璃国英雄公主。

男女相恋本是人伦大道，再正常不过。但女生爱上女生，则太过惊世骇俗了，没有人能够接受得了的。况且英雄公主本身，又是天晶传人豪杰的爱侣。白云这段纯情初恋阴差阳错，注定了就没有好结果。不久后果然真,相败露，白云知道了自己爱上的原来不是真正的豪杰，而是英雄公主。羞愤交集之下，自觉无面目再见人，只好返回万禅庵。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恰好这时候绝心神尼本人，又在与〖妖盟〗、〖乐城〗的争斗中落败，四肢经脉尽断，变成了废人。迫不得已之下，绝心神尼只好提前把阴阳令和从中领悟的武功传授给白云，并立她为〖万禅庵〗掌门。

绝心神尼本来就以心狠手辣，性格偏激霸道而著称。白云涉世未深，感情上又遭逢重大挫折，更加把师,父的话奉为真理，温柔腼腆的性格就这样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她练成阴阳令神功之后，为了扬名立万，重振万禅庵，竟然掉转枪头和〖天宗〗火拼。混乱中不但伤人无数，更和〖妖盟〗盟主九千岁联手，释放了被困锁在〖天宗〗禁地深处的炎帝神魂，使这位当年与黄帝争夺天下的大神得以借体重生，再度扰乱神州。

白云无意中闯下大祸，可惜恨错难返，没办法挽回了。而炎帝企图重新主宰天下，也需要有帮手胁从。于是强行收白云为徒弟，传授以自创的惊世绝学〖炎武论〗，籍此把她收为臂助。但白云始终不愿意助纣为虐，终于和豪杰及英雄公主冰释前嫌，更联同当时化名为“开心”的杨广，在峨眉金顶重炼天晶，协助豪杰打败炎帝，终于化解了人间一场空前浩劫。

以上种种，杨昭根据穿越前的记忆，全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还知道这之后豪杰等人是远走西域，退隐江湖。但至于白云为什么既没有同去西域，又没有返回万禅庵做主持，却就不清楚了。

其实为什么不一起去西域退隐，个中原因，便连白云自己也不大清楚。或许是因为自觉曾经释放炎帝，造就无边杀孽，所以没有颜面再面对武林同道。也或许是因为依然旧情难忘，不愿看见英雄公主和豪杰双宿双栖的快乐。更或许是两者兼而有之吧。无论如何，往事已如落花流水春去也，这十五年来，白云几乎尽忘前尘，只是隐居在这座小小庵堂中潜心礼佛而已。没想到杨昭的到来，却又在她沉寂已久的心湖上，再度激起了阵阵涟漪。

良久良久。白云终于悠悠叹了口气，低声口喧佛号，借以将那些尘封往事都驱出心头。要知道，眼下可并非缅怀前尘的好时机。想起自己本来的来意，白云随即快步穿过院子，沿着廊下走到供奉白衣观音的偏殿殿外，凝气传声道：“宁师兄，梵师妹。你们可还好么？”

创刊篇 第十六章：大义凛然

劲气牵引，木门陡然无风自动，分向左右敞开。一股灼热洪流登时扑面涌至。白云并没有运功护体，猝不及防之下，身上的月白缁衣竟抵受不住那种高热，衣角处赫然冒出了缕缕青烟。

骇然惊诧之下，白云自然潜运真气护住自身。凝神细看时，只见殿内锦袍客和那女子正面对面地端坐蒲团之上，各伸一掌相抵。锦袍客面色铁青，那女子则红得如欲滴血。背上衣衫赫然已被阳火烧毁，袒露出大片玉背。两人虽然闭目用功，但面上肌肉不住微微颤抖，显得痛苦非常。

看见如此情形，白云心中早知就里。那女子运功自疗，企图将侵入体内的阳火真气驱除。可惜她经脉受创功力大减。火劲久久缠绵不去，于是就形成了恶性循环。锦袍客虽然出手相助，无奈他本身同样也有受伤，而且道门真气和禅门所学又颇有分别，彼此无法丝丝入扣。以至于事倍功半，反而倒过来加剧了锦袍客本身的伤势。

眼看再如此下去，两人皆无法自拔，势必同受重创。元气大损不再话下，甚至性命也有危险。白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她不假思索地地踏步而前，左手一掌按向那女子圆润香肩，当即运起阴阳令心法。

阴阳令心法是从天神兵阴阳令里领悟得来，最能调和阴阳，拨乱反正。白云潜修十五载，已经臻至收发由心，炉火纯青的大圆,满境界。现在的她，甚至比绝心神尼最鼎盛时也还更加青出于蓝。当下她釜底抽薪，将积聚那女子经脉内的菩萨灭火劲源源抽取出来，然后贯注到自己右手之上。

约莫半柱香时光过去，锦袍客和那女子面色逐渐恢复正常，白云右掌掌心处，却赫然凝聚出一团有乒乓球大小的火劲，将四周空气也灼烤得跳跃不定。又过半晌，地上两人终于长长吐出口浊气，同时睁开眼眸。白云随之收功缩手，右掌五指合拢。火球立刻应声熄灭，残余热力飘散漫溢，充斥四周，显然一时也难以消退。

白云叹口气，由衷道：“比起当年炎帝的太阳真火，也不过稍逊一筹而已。好厉害的菩萨灭。”

“只可惜如此佛门大神通，却掌握在极乐宗那外道手上。”那女子点头附和，却又长声一叹。顿了顿，她按着身上残余的衣衫站起，向白云竖掌为礼。道：“梵清惠见过师姐，更多谢师姐出手相援。今夜我和宁道兄来得卤莽，实在打扰了。”

“同为玄门一脉，梵师妹用不着如此客气。”白云微微摇摇头，道：“倒是你们怎么会惹上了极乐宗的宗主？那孩子的来历身份，你们可又知道？”

锦袍客苦笑道：“我们倒不是故意去招惹那魔头，只是机缘巧合，阴差阳错罢了。唉～或者也是命中该当有这么一劫吧。”

当下，锦袍客就把自己十数日前在峨眉金顶和朝阳天师的谈论，以及之后夜见三大帝星争辉之异像，于是就决定前往大兴城来探看究竟，却又在跃马桥头看到了杨昭和天竺僧的一番禅问拼斗。然后得知杨昭就是新近受封的河南王，太子杨广嫡子等等情事都一一说了。最后长声叹息道：“此子资质极佳，慧根也厚。只可惜天命所归，大隋江山定为李氏替代，久后当归于唐国公次子世民。若留下此子不理，到时候他肯定会成为杨家的中流砥柱，领兵抗拒以唐代隋的天命。为了他一,家一姓的私心，却要连累无数士兵战死沙场，我心何忍？所以为了众生祸福的大局着想，即使稍微牺牲一下个人，那也顾不上许多了。”

梵清惠点头道：“故此。小妹这才与宁道兄夜入极乐寺，想要点化此子皈依我佛。这样一来，可以使我佛门多一位高僧。二来，又可以防患于未然，为唐国公将来立国驱除一块拦路石，岂不是两全其美？其中虽经过几番波折，幸好此子终于还是落在我们手里。小妹这场苦头，也总算没有白吃吧。”

白云叹道：“这些天下大事，贫尼一个闭门隐修的方外之人，搞不清楚那许多。不过……终究也是故人之子。这份香火之情贫尼不能不顾。无论如何，假如他自己本身不愿出家，贫尼却绝不允许你们出手伤他半分寒毛。”

锦袍客皱皱眉，回头和梵清惠对望一眼。梵清惠颌首道：“天心仁慈，佛门广大。我们也不愿意妄开杀戒。等到眼下的事完结以后，小妹就将那孩子带回静斋，以正宗佛法日夜熏陶。精诚所致，金石为开，相信用不了多久，那孩子就会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愿意牺牲小我成全大我，自愿出家了”

白云双掌合什念了句佛。道：“极乐宗罔顾中土礼法，宣扬放纵情欲以寻解脱的邪道。昭儿那孩子假若还继续跟着他们混下去，近墨者黑，后果不堪设想。师妹假如可以将他导回正途，当然最好不过。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锦袍客苦笑道：“这次我们受伤都不轻。七日之内，轻易不能再出手。外面极乐宗想必已经封闭九门，展开全城大搜索了。究竟要怎么才能捱过这七日，倒当真教人头大啊。”

白云倒像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闻言不由得一愕。随即安慰道：“道兄可以放心。贫尼的白云庵地处偏僻，平时都很少有人上门。而且大兴城里坊肆那么多……”话未将完，她面色陡然微变，喝道：“是谁？”大袖一拂，五六道无形劲气随心而发，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分别同时击向偏殿上供奉的白衣观音塑像。

眼看着塑像将要被打成粉碎，无形劲气骤然灵若游蛇般绕过塑像本体，在塑像与墙壁之间的空隙处“砰～”地相互合击。这一着拿捏之准，运劲之巧，委实已臻出神入化之境。旁观二人无不叹服。

可是一击过后，塑像背后却连半点动静都没有。梵清惠秀眉轻蹙，问道：“师姐？”白云不答，踏步上前伸掌按向塑像底座，掌心真气内缩，登时衍生出极强大的吸引力。举重若轻，轻轻易易就将足有两米高的塑像举起移开。众人定眼看去，禁不住同时发出“咦”的一声惊叹。

原来在那墙角间隙之中，赫然竟躺着一个用稻草扎成的假人。假人身上本来贴着张符纸，现在却已经烧毁了大半。白云左手往内一招，将那假人摄进掌心，只匆匆一瞥间，胸中立刻恍然。她大袖轻拂，把尘垢灰烬一扫而空，随即把菩萨塑像轻轻放回，回身沉声道：“适才我们的说话已经全被人听见，这里不能再留了。”

“以符制偶，千里传音？如此手段，委实可惊可佩。”锦袍客叹道：“想不到极乐妖宗里头，居然也有这样的能人。”

“宁道兄，假如贫尼猜测得没有错，这个人偶不是极乐宗中人做出来的。”白云双眸中流露几丝黯然，道：“反倒更像是贫尼当年一位旧相识的手段。没想到她……”

原来此时白云心中所想起的，乃是当年闯荡江湖时所结识的奇女子蓝丝。蓝丝并不是中土人士，而是出身于极西处的大秦（即古罗马帝国）。从小流落中原被杨素收养长大，传以《易经玄鉴》中的奇门遁甲等术。后来她也同样被炎帝纳入门下，得授绝学〖炎武论〗。从这一层关系来讲，白云和蓝丝还有同门之情，自然不愿意就此翻脸。当下摇头道：“唉～，陈年旧事了，讲来也没意思。宁道兄，梵师妹，你们行动还方便么？”

梵清惠点头道：“只要不动手，光是施展轻功就没事。只可惜……连累白云师姐了。”

白云淡然道：“本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身外之物，有何足惜？”顿了顿，又道：“翻过院后小山，就是大兴城西侧城墙。那边守军稀少，正可供咱们钻个空子。”

“那么事不宜迟，咱们带上玉簟师侄和那孩子，这便动身吧。”梵清惠起身就走。她受伤不轻，不能像平时那样以真气开门，只能伸手去推。右手指尖距离木门还有不过半寸，骤然间，只听门外夜空处传出一下极奇特的哨响。

那哨声既不刺耳，亦不凄厉。听在耳中，反倒有几分似是女子在享云雨巫山之愉悦时，攀上最高峰那一刻所情不自禁发出的极乐之音。虽说佛门不注重皮肉色相，但梵清惠和白云毕竟都还是处子，忽尔听见此种声音，难免面上都是一红，各自暗暗啐了两口。只有锦袍客不为所动，低声喝道：“是极乐妖宗的信号？不好，有军马来了。”

梵清惠和白云收敛心神，果然都发觉了地面正在微微颤抖。要不是大队精锐铁甲重装骑兵同时踏地奔驰，决不至出现如此惊人异像。而这种铁甲骑兵披挂沉重，只有到了距离敌人极近的地方才能放蹄驰骋。白云当即微叹口气，摇头道：“看来，咱们走不掉啦。”

锦袍客和梵清惠听了，不禁齐齐为之默然。

那急驰而来的几百精锐铁甲骑兵，在战场上固然所向披靡，但要对付真正的高手，却还远远不够。殿中三人武功全是当世屈指可数，假如在平日，自然有一百个方法可以轻松应付。

可惜现在却是情况特殊。且不用说骑兵大队中肯定会带有强弓硬弩，更不用说来人中也定有极乐宗弟,子。只要稍遭纠缠耽搁，摩诃叶那煞星立刻就会追上来大施辣手。

虽然潜修阴阳令神功十五年，已臻大圆,满境界。但当年归隐之前，白云却因为某件事，而不得不把天神兵留下在某个地方。如今没有阴阳令助力，假如要和摩诃叶交手的话，白云自付胜算最多不过只有四成左右而已。锦袍客和梵清惠又身上带伤。一个不小心，三人再加上自己的小徒弟释玉簟，可是全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只这么一寻思间，远处人马声已由远而近，直逼至白云庵门前。也不知道究竟算是急中生智抑或死马当作活马医，白云沉声道：“宁道兄，梵师妹，你们跟我来。”快步出殿，直奔后院杨昭正躺着的那所禅房而去。小尼姑释玉簟正伏在床边打瞌睡，忽然听见有人入房的声音，连忙起身擦擦嘴边口水，回身叫道：“师,父？”

白云也无暇答理徒弟，过去向杨昭道声：“小王爷，得罪了。”随手就点中他哑穴，提起返身向外。径直走到院子里头，储满了清水的那口大瓦缸旁边，推开瓦缸揪起石板，显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大洞。

白云回身道：“下,面有座石室，地方足够藏身。是贫尼刚刚买下这两重院落时，无意中发现的。委屈宁道兄和梵师妹两位，带着这孩子先下去暂时避一时。贫尼出面应付，应该可以蒙混过关。”

锦袍客和梵清惠两位，在武林中身份位望都是极高，不管走到哪里，向来也只有受人奉承的份。没想到今夜居然沦落到了要钻地洞的地步。两人不由得相顾苦笑，胸中同样生出了“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慨。

只不过他们也都是能屈能伸之人，胸中绝对没有半点“干脆舍却一命，拼死杀出去”的念头。当下锦袍客接过杨昭，道声：“有劳了。”率先跳下。

整晚上都被人当作货物一样提来提去，生死尽操,他人手上，杨昭心情当然是不爽到了极点。暗暗咒骂道：“他喵的你个臭牛鼻子，平时一天到晚摆出副什么狗,屁高人架子。我呸！事到临头上来，还不是照旧要学王,八耗子，缩起头闷声钻地洞？老子他朝逃出生天了，就跑到江湖上做个大喇叭，到处宣扬你这丑态。看你以后还好不好意思招摇撞骗，装神弄鬼。”

正在肚里发狠，那边一阵香风扑鼻，梵清惠也跟随着跳下石室。白云盖好了石板，重新把水缸移过去压住，就带上小徒弟玉簟往前门走去。这时候外头已经响起了震天价响的敲门声，有名女子的声音从外传入，叫道：“白云师姐，开门吧。”

白云是怎么应付的，杨昭就不得而知了。头顶石板盖起，石室内立刻名副其实地变成伸手不见五指，声音也被隔绝了。正大感气闷之际，突然听得“嗤～”的轻响，眼前亮起火光，原来是锦袍客点燃了手上的火折子。

杨昭下意识跟着松了口气，放眼四周打量，只见这石室大概有两三个平方米大小，里面空荡荡地什么摆设都没有。或许是拿准了自己铁定没办法逃跑的关系，锦袍客和梵清惠都全没把自己放在眼内，只是伏在墙边，运功凝神聆听外面动静。背倚墙壁而坐的杨昭百无聊赖，目光漫无目的地四下巡梭，不由得就投向了梵清惠。

梵清惠的外袍在刚才运功驱除火劲时，就已经被烧毁了一半。之后连串变故，竟没来得及另外找件衣物披上遮挡。此际暴露出背上大片滑如凝脂，光洁而毫无瑕疵的肌肤，倒是便宜了杨昭大饱眼福。

杨昭毕竟血气方刚，正是最容易被异性吸引的年纪。纵使明知这女人绝不好惹，但美女就是美女，看起来总是养眼的。再加上石室狭窄，各人间距离极近。阵阵女子幽香扑入鼻来，简直挡都挡不住。杨昭心中不由得一荡，遐思渐生。

正在这时，只听有人在耳边发出“咭～”的轻笑。杨昭猛然一惊，登时浑身寒毛直竖。下意识在肚里叫道：“谁？”

石室里明明只有三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可这下笑声，又是从哪里来的？

创刊篇 第十七章：正一道，袁天罡

没有人知道笑声究竟是从哪里传过来的。

除去杨昭自己之外，简直没有其他人能够听到这笑声。证据就是锦袍客和梵清惠二人，自始至终都把心神贯注在聆听外界动静之上，丝毫也未曾留意到身后异状。

那“咭～”的轻笑再度响起，声调阴森，而且虚虚荡荡，全然捉摸不到究竟发自何方。假若换了旁人，定是吓得胆颤心惊，浑身毛骨悚然了。可是杨昭本来就是小事上随随便便，越遇上大事反而更加沉稳镇定的性格。此际听那笑声来得诡秘，心中多少也猜到了点端倪。他面色一沉，眼光肃然，在心中叫道：“朋友好高明的手段，杨某佩服，佩服啊。”

“佩服我？哈哈，有意思，有意思。想不到你这个小王爷，倒也还有几分眼光，不算草包。”

杨昭方才出声，心里立刻就有了回答。那声音略带惊讶，听起来甚是年轻——但毕竟只是在脑子里‘听见’而已，所以也不大作得准。杨昭心中淡笑，道：“见笑了。请问朋友眼下身在何处，何不现身相见？”

“现身相见么，总有机会的，但却不是眼下。”那声音笑道：“现在我可还在外面，正要帮忙应付那些过来找你的人呢。怎么样，很失望是不是？”

那神秘人居然是敌非友，杨昭确实有点失望。但这失望之情只在胸中一闪而逝，随即已若无其事道：“大家立场不同，各为其主而已，那也不算什么。不过，朋友既然和宁散人梵小姐两个是一路，又何必藏头露尾？难道其中又有什么难言之隐？”

“哈哈，你这个小王爷，倒也真有意思。想要挑拨离间么？”神秘人笑道：“不怕老实和你说。虽然和姓宁的姓梵的是一路，可小爷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那些不懂装懂的半瓶子酸醋。刚刚你骂那姓宁的几句，哈哈，当真骂得好，骂得妙。简直说到小爷心坎里去了。一天到晚把天机天命挂在口边，我呸！玄门学问渊深如海，他能懂得多少，又几时花过心思去钻研了？不懂装懂，滥竽充数，简直把我们的面子都丢光了。”

杨昭越听越觉惊讶，试探着道：“朋友你这两句话……似乎认为姓宁的所说李氏代杨，李世民会当皇帝这个推测，不对？”

神秘人傲然道：“是对也不对，当中另有玄机。姓宁的假如一味盯着现在唐国公府上那个李世民去施手段，嘿嘿，到头来只不过是竹篮打水，落得一场空罢了。但是其中详情嘛，你毕竟也是姓杨的，却不能对你多说了。”

神秘人这话说得隐晦，假若让其他人听见了，只怕就如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可是杨昭却是穿越过来的，拥有许多先知优势。一听之下立刻恍然，却又是吃惊又是佩服。在心中缓缓道：“这也不算什么。我总是相信事在人为的。嗯，谈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朋友究竟是谁，实在失礼。敢问朋友高姓大名。”

神秘人笑道：“这个倒告诉你也没关系。记好了，我姓袁，名天罡，是正一……啊，糟糕！”突然轻声惊呼，然后就完全没了下文。杨昭也顾不上去想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此时此刻，他心中早已经被“袁天罡”这三个字给塞得满满当当。

思绪尤未能定，突然又听见头顶传来几下极沉重的闷响。似乎正是压着石室出入口石板的那口大水缸被人用力拖开了的样子。锦袍客微惊，立刻吹熄火折，和梵清惠同时潜运龟息功。不仅呼吸停顿，甚至连心跳也变得若有若无。黑暗之中，两人当真就像融入了空气里面。即使灵觉最敏锐的高手，也无从发现他们的存在。

一片落针可闻的沉寂中，杨昭依稀听见头上有人叫道：“把这块石板掘开。”紧接着“当、当”两下金铁交击之声，有人大声惨叫倒退。随即就听白云叹道：“蓝丝师妹，妳真的半点旧情也不念，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之前说话那人也是幽幽叹口气，柔声道：“师姐，妳为难，小妹知道。可是小妹的为难，又有谁知道？其他暂且不说，他可是开心的儿子啊。当年咱们和开心共抗炎帝，同赴患难，这份旧情，师姐难道就忘记了？”

白云顿了顿，决然道：“摩诃叶武功虽然不及炎帝，可也是个野心勃勃的大魔头。别说昭儿根本不在我这里，假若他真的在，那么白云更是拼了这条命，也决不能你们将他再带回极乐宗，受那种外道邪说的蛊惑。”

蓝丝声音同样转冷，道：“极乐宗宣扬的是不是邪说，小妹不管。总而言之，今天晚上这里我们是搜定了。假如掘开石板后找不到人，要打要杀，小妹都任凭处置。”随即只听“锵～”的响声，似乎是拔出兵器，准备动手了。

两人相互对峙间气氛之肃杀凝重，霎时间竟穿土破石，直透地底石室。杨昭纵使眼前一抹黑，可是也不由得为之一凛。陡然间只听石室上的地面似巨锤击鼓，极快极重地连响七下。但听白云道：“以杂解快，炎阳拱照？好！”

声尤未毕，地面外又是一下重震，随即就有金铁崩碎的清脆裂响传来，“叮叮当当”洒了遍地。蓝丝也喝道：“以力克繁，烈炎破天！师姐这招，比当年可更精进十倍了。再接我这招炎厉疯行。”

“住手！”白云似是格住了蓝丝攻势。她叹口气，无奈道：“势不可去尽，话不可说尽。凡事若然太尽，缘分势必早尽。师妹，妳一定要这样决绝？”

蓝丝也似是住了手，黯然道：“开心已经被师,父搞成那样了。师姐，难道你真愿意看见那孩子也一辈子身不由己，只能做个任凭操纵的傀儡么？”

白云默然无语。好半晌，她方才一声叹息，道：“罢了。”脚步声起，终于向旁边让开。几下铁铲挖掘之声接踵而起，然后又是挠钩钩住石板向旁边拖拉。眼看脱困在望，杨昭却又下意识向锦袍客与梵清惠所在的方向瞥了两眼，心中不喜反忧。

赶狗入穷巷，恶狗走投无路之下的绝地反扑，才是最猛恶厉害不过。当真打起来的话，不管谁胜谁负。自己可都是首当其冲要遭殃的。可是即便想到了这一层，以自己眼下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状态，又真是束手无策，却教他怎么办？

还没等杨昭想出个什么好办法来，头上火光一亮，石室入口已经被挖开。有名身穿蓝色纱衣，头发也是天蓝色的艳丽女子手里拿着火把，低头向下,面张望。

石室本来就地方狭窄，而且又四四方方地，连个可以躲藏的凹角都没有，理所当然应该可以一眼就看见了杨昭他们三个人的存在才对。可是那蓝衣蓝发的女子却满面惊讶，仿佛根本看不见石室里面的人。她发了半晌呆，情不自禁叫道：“师、师姐？”白云被她这种反应搞得莫名其妙。也探身过来向下看。看到的却不是石室出口，而是实实在在的泥土。

白云下意识“啊～”地掩口轻呼，道：“怎么……”脑子里闪电般转过几个念头，立刻及时控制住自己，好险没把下,面的话说出口。淡淡道：“我之前就说过了吧，这里根本什么人都没有。”

“没有？可是……”蓝丝还是满腔的难以置信。要说这里真的没有人，那么白云和自己动手过招是为了什么？可要说下,面有人吧，这里明明看见就只有泥土啊？发了半晌呆，她忍不住伸腿在那块泥土上踩了两脚，更蹲下用手挖了几下。感觉仍然货真价实，那就是一片普通泥土。

蓝丝她还不甘心，当下掐诀作法，运起易经玄鉴中的玄术，口中念念有词向下一指。泥土上“哧～”地冒出轻烟，依旧什么反应也没有。白云却不明就里，惟恐继续任她搞下去又会露出什么马脚，沉下脸闪身挡在蓝丝身前，喝道：“师妹，妳胡闹够了没有？要不要把我这所庵堂拆掉，然后再掘地三尺？”

两师姐妹闹得翻面动手，到头来却一无所获，蓝丝也自觉灰头土脸。讪讪道：“打扰师姐休息了。小妹改日再上门道歉。”起身打个招呼，率领士兵们鱼贯退出庵堂。不多时马蹄声起，铁甲骑兵队远离而去。白云轻轻书站了口气，连忙返身回入院中，叫道：“梵师妹，宁道兄？你们可还在吗？”

“小妹们在这里。”梵清惠优雅动人的声音从地下传出。那片看上去完全没有异常的泥土，忽然自动变形扭曲着快速褪去了泥土的颜色，化作一片虚幻不实，犹如水波似的薄膜。紧接着，有条曼妙身影如出水芙蓉扶摇跃上，正是那位不论什么时候，都总是有若天仙下凡的静斋传人。

锦袍客随即也拎着杨昭衣领跳了上来，一手抚胸，心有余悸道：“好险啊好险。幸亏有高人及时加以援手，否则这次当真不堪设想了。”

白云奇道：“你们一直在下,面？可是……怎么可能？”

梵清惠也苦笑道：“刚才我们一直都在下,面，甚至连那异族女子的动静和表情。也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呢。也不知道究竟是哪路高人，居然能够使出这样高明的玄门法术，小妹当真闻所未闻。”

白云更未答话，却只听屋脊上骤然一声长笑。有把清越声音朗朗道：“得蒙梵仙子谬赞，后学晚辈，实在不胜惶恐呢。”

这声音一出，登时把在场众人的眼光都吸引过去了。锦袍客大袖微颤似乎想要出手，但随即又按下，皱眉问道：“是谁？下来相见。”

屋顶上那人恭恭敬敬地答声：“是。”随即飞身跃下，缓步向众人走近。火把照耀之下，只见那人原来却是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小道士。

他相貌五官倒也只普通，但却天生满头白发。眉宇间气质桀骜不群，嘴角边则无论何时何地，都总带着一分自信的微笑。这种种特异加起来，足以使人见过他第一面之后，就再也难以忘怀。却见他行进到众人三尺之外，忽然躬身长揖，笑道：“正一道门下第二代弟,子袁天罡，见过宁师伯、梵仙子、还有白云师叔和这位小师妹。弟,子援手来迟，教几位尊长受惊了，恕罪，恕罪。”

白云奇道：“你……是正一道的弟,子？刚才那个法术，是你施展的？”语气中竟是难以置信。要知道蓝丝得到了易经玄鉴的真传，玄术上修为之高，比起百多年前名震江湖的神算子卓不凡，只怕也是毫不逊色。眼前这小道士年纪轻轻，居然就能在玄术上盖过了蓝丝，要不是亲眼所见，说出来有谁能够相信？

袁天罡却不以为然地笑笑。道：“区区〖炫光换形术〗而已，正一道是天下玄门正宗，这种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锦袍客接口问道：“你师,父是谁？怎么我在峨眉金顶时，却没有见过你？”

袁天罡笑道：“家师如晦真人，向来在正一宫作主持。故此弟,子一向在终南山修道，却未上过兜率宫。”

锦袍客闻言不禁微愕，道：“什么？你是如晦道兄的徒弟？这可真……真是名师出高徒了。”

原来当今正一道的第一代大弟,子，合共有四人。分别是大师兄朝阳天师、二师兄幻忘子、三师兄玄如晦、以及年纪最小的四师弟。幻忘子素行不良，屡犯门规，很早就被逐出师门，投靠了当朝越国公杨素助纣为虐。四师弟在师兄弟中天分和武功都最高，但锦袍客却未见过，只知道他姓张。十年前已经离开中原，据说是往西边的大秦（罗马）游历去了。

朝阳天师和摩诃叶决战落败后，就在峨眉金顶的兜率宫内闭关不出。本来建在终南山上的正一道大本营，就交给了三师兄玄如晦主持大局。而玄如晦体弱多病，更兼资质所限，护教武学〖正一纯阳功〗的三大境界中，只修练到初阶的旭阳级就行人止步了。所以他在武林中向来声名不显，朝堂上也没多少人会将他放在眼里。摩诃叶之所以没有杀上去将正一道的门徒斩尽杀绝，显然也正是因为看不起玄如晦之故。

没想到这玄如晦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次派个徒弟袁天罡下山，甫出手就解救了锦袍客等人。却怎不教人惊讶？

创刊篇 第十八章：算尽天机—以后？

正月十六，是上元元宵佳节过后的第一个清晨。按照中国传统习俗，元宵节过完，就意味着新年假期正式结束，一切都恢复正常了。换言之，今天正是春节长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所以理所当然，出入大兴城的人流，也比假日期间特别多了两、三倍。

只不过。假若细心观察的话就不难发觉。大兴城不论南北西东，周边的九个城门处全都增加了至少两倍以上驻军。城楼上下，还能看见有极乐正宗的弟,子虎视眈眈地监察着过往客人。不论任何人要出城，都必须经过严格检查才能放行。虽然也有人对此感到不满而想抗,议，可是现场气氛之肃杀凝重，却已经足够令普通人为之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说半句废话。

杨昭在极乐寺中被掳走，至今已经三天了。三天来，极乐正宗弟,子连同皇城禁军，封闭九门展开全城大搜索，却始终一无所获。只有越国公杨素的弟,子蓝丝，曾经在城西白云庵中发现了疑似绑架犯出没的踪迹。但搜查之后，又是毫无所得。第二朝早晨，摩诃叶亲自带领五部众再搜白云庵，竟发现整间庵堂都已经被人抢先放火烧成白地。

无奈之下，就惟有继续发动人海战术排查了。但大兴城毕竟是大隋朝的首都，临时封城两三日无所谓，时间再拖长可就不行了。摩诃叶和杨素（已被杨坚授权全权负责处理此事）商量过后，决定先开城门，再在各处城门布置人手严密控制。这也是欲擒故纵之法。料想锦袍客宁道奇和静斋传人梵清惠等，决计不敢长期留在城内被人瓮中捉鳖，必然要冒险出城，到时候就可一网成擒了。

主意其实打得不错，可惜其中却有个致命的漏洞。那就是无论摩诃叶抑或杨素，都不知道出城逃亡的人当中，有位正一道的弟,子——袁天罡。

此时此刻，袁天罡正站在大兴城南边，距离安化门不远外的一所房屋屋檐之下，向城楼处放眼眺望。而宁道奇、梵清惠、白云和她的小徒弟玉簟，还有穴道被封，虽然可以自由行动，但仍旧半点内力都提不上来的杨昭等五人都在身边。众人除去换了件衣服之外，也并没怎么乔装改扮。只要他们一走出这所被废弃多时无人居住的空屋，那么早经被画影图形悬榜通缉的的宁道奇等人，立刻就会引来官兵追捕。用不着一时三刻，摩诃叶和杨素等高手也会感到支援，绝对教他们插翅难飞。

袁天罡却是毫不在乎。观察良久，他收回目光，哂道：“古人有云，吃一亏，长一智。却没想到极乐妖宗还有杨素那奸臣，却统统都只长了个猪脑子。嘿嘿，光凭这些饭桶官兵就想抓得住我们？当真可笑啊可笑。”

宁道奇双眉扭结，道：“大兴城内藏龙卧虎，比如那名叫做蓝丝的异国女子就是玄术高手。所谓名师出高徒，杨素的玄术修为想必更加高明，师侄千万不可以大意。”

说实在话，袁天罡个性飞扬跋扈，实在不对宁道奇胃口。要不是自己还受伤在身，没办法硬闯出城的话，他说话绝对不会这样婉转相劝，而是疾言厉色地对袁天罡大加呵斥了。

袁天罡笑道：“宁师伯尽管放心。玄术这门学问博大渊深，像杨素那种料子，即使苦练十年也比不上小侄一个月的修为。怕他干什么？”随手一扬，蘸满朱砂的狼毫大笔从袍袖内滑出落入掌心。袁天罡一改笑容，肃颜道：“小侄现在就施展〖幻形遁隐咒〗。此术施展后可以让我们隐没幻化，遁入虚空。官兵检查得再严格，也绝对看不见我们。但必须小心不能触碰到其他未经施术的普通人，否则符咒立刻就会失效，切记切记。”

关系到能不能顺利逃走的问题，宁道奇等人自然一体凛遵。叮嘱完后，袁天罡随即手提狼毫，喝声：“敕！”笔走龙蛇，铁划银钩，顷刻间连接凭空画出六个完全相同的朱红符咒。符咒如磁吸铁，分别自动打入众人胸口。立刻，在场所有人的肉身，都像被镀上了一层水银光华般迅速隐没，变成透明人。而更加神奇的，却是六人之间依旧能够“看见”彼此。不怕因为都隐身了而导致失散。

这一着确实神乎其技，教人大开眼界。但眼前毕竟不是唱赞歌的时候。当下众人屏息提气，分别施展轻功（杨昭是被宁道奇挟持行动）跃出荒废空屋，直奔城楼而去。沿途上果然没有任何人能够发现他们的踪迹，顶多只是觉得怎么身边无缘无故地忽然就刮起一阵微风，多少有些奇怪罢了。

普通路上行人如此，把守城楼的官军也不能例外。毕竟肉眼凡胎，怎识玄门道术之奥妙？杨素、蓝丝等人又不会分身术，只能坐镇中枢随时等候消息，也没办法将大兴城九个城门都照顾到。宁道奇、杨昭等人或自愿或被迫，分别轻轻松松，毫无阻碍地就出了城门，真个是：拆破玉笼飞彩凤，打开金锁脱蛟龙。当下一行人径直往城南而去。

〖幻形遁隐咒〗虽说神妙，但持续时间有限。不过两柱香时间，符咒失效，众人分别现回原形，却已经在城郊五里外的送别长亭附近。众人收了轻功缓步行走，不多久前方出现了间小茶寮，是专门卖些粗茶白饭，给来往贩夫走卒解渴兼歇脚的地方。当下便随意选张木桌围坐而下，店家殷勤捧过一壶热茶，得了铜钱后便恭身退下不提。

这店家里的茶叶其实只是些下脚料，泡了水喝起来又苦又涩，宁道奇和梵清惠呷了一口，就觉得难以下咽。白云和小尼姑玉颦倒是无所谓，反正她们平时喝的茶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样子。反而杨昭也能若无其事地喝这种粗茶，让袁天罡觉得十分意外，不禁向他多望了几眼。杨昭微微笑笑，举杯向这位正一道的小道士敬了敬，一口把茶喝干。

袁天罡心中更加好奇，但碍着那么多人都在旁边，也不好私下交谈。却只听旁边梵清惠道：“白云师姐，眼下白云庵也被放火烧掉了。不知道师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白云淡淡道：“在大兴城内住了十五年，也有些腻啦。这回倒正好借机出来走走，顺便让我这个小徒弟多增长些见识。也没什么特别打算，暂时，想先回万禅庵去看看吧。”

梵清惠还没答话，玉颦已经拍着手掌兴奋地叫道：“好啊！师,父，我也要像故事里的那些女侠一样行走江湖，警恶惩奸。路见不平，拔刀……”话未说完，就被白云睁眼一瞪，声音立刻变成蚊子哼哼，低头不敢再继续了。

梵清惠摇头道：“师姐，万禅庵荒废多年，门徒星散。即使回去，也不过徒惹伤感而已。再说，当日师姐已经露了相，眼下回去万禅庵，无异于自投罗网，实在没有必要。师姐何不先随小妹们去峨眉金顶的兜率宫暂时安养段时日，等到风声淡下来再动身也不迟啊。”

这番话倒也有理。白云听了，不禁微觉犹豫。想了想，道：“也好，便随师妹安排吧。”

能得白云答允同行，梵清惠自然十分欢喜。那边宁道奇却又道：“袁师侄，你又怎么样？是跟我们一起走呢，还是现在就回终南山了？”

袁天罡笑道：“兜率宫是本门最要紧的根本重地，弟,子学艺未精，自然不敢奢望有幸踏足。不过这里距离大兴城还近，未算十分安全。而且师,父命弟,子下山时，也并未规定弟,子必须在什么时候回山复命。左右无事，弟,子干脆就服侍师叔们入了蜀中再分手，宁师叔意下如何？”

宁道奇手掌轻拍桌面，道：“那就这样决定吧。路途遥远，我们一行这么多人，却不能光天化日的在大路上施展轻功。须得去租辆大车代步才是。”当下举手招呼道：“店家，请过来一下。”

茶寮老板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点头哈腰过来问道：“客官，可有什么吩咐？”

宁道奇微笑道：“来两盘馒头包好，路上做干粮。还有，我们想租辆大车代步，店家你可认识什么车把势么？”

那店家笑道：“客官，您这可算找对人了。我们这里……”当下就口若悬河起来。袁天罡却趁着各人暂时没注意到自己的机会，手指沾了朱砂，藏在桌下凭空虚画，暗暗念声：“疾！”将个传音符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入杨昭身上，心里道：“你倒自在，好象就真的一点不担心似的。”

杨昭遽然一震，回头向袁天罡笑笑，在心里回答道：“也没什么。反正他们不会杀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从这里去峨眉山千里迢迢，谁知道路上会发生些什么呢？”

袁天罡冷笑道：“姓宁的姓梵的武功都胜你百倍，你以为自己真的逃得脱？”

杨昭悠然道：“你不是会算么？尽管算算看啊。”

袁天罡闻言沉默了半晌，沉沉道：“我……算不出。老实说，你这个人确实古怪得很。面相既生且死，气机似盛又衰。你的时辰八字，我早用自创的〖称骨法〗算过，得出结论是非但无帝皇之命，反有早夭之相。可是眼下你非但没死，而且从星象上看，也明明白白是帝星照命，有资格问鼎九五。如此自相矛盾，实在是……实在是……唉～～”

杨昭笑道：“算尽天机的袁天罡，原来也有算不到的时候。”

袁天罡双眉倒竖，几乎就想一掌拍在木桌上。好在终于及时忍住，在心中怒道：“住口。我袁天罡天赋异禀，是玄门千年难得一出的奇才。别说你区区一个人的古怪面相，就是天下大势，甚至千百年以后会发生的大事，也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要是想知道的事，我一定可以知道。这世界对我来讲，根本毫无秘密可言。只要再多给些时间，那么一定……”

“一定可以把我看通看透，对吗？”杨昭低头把玩着手上的茶杯，道：“然后又怎么样呢？”

袁天罡愕然问道：“什么怎么样？”

杨昭淡淡道：“世事如书，乐趣就在于未翻到最后一页时，永远不会知道结局究竟是怎么样的。世事也如棋，不等棋手把棋子放满棋盘，谁也不知道究竟谁胜谁负。可是假如这书本还没拿到手上，棋子也还未放入棋盘，却已经就知道了结局胜负，那还有什么意思？一切都变成理所当然了，那还有什么乐趣？”

袁天罡皱眉道：“照你这么说，那世人费尽心思想窥探天机，难道是错的？”

杨昭缓缓道：“窥探天机，最终目的是为了能够趋吉避凶，扭转祸福。但假如天命不可改，那么与期知道了之后惶惶不可终日，又或许从此不思进取，反倒不如不知命运，但还存着希望去努力拼搏了。袁师兄，你说对吗？”

袁天罡默然半晌，又是一声长叹，终于没有再说话。

※※※※※※

杨昭的话说得笃定，一副振振有辞的样子。其实，他也是在赌。因为根据穿越前看漫画的记忆，他知道这个袁天罡性格高傲，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狂妄自负之极。

眼下，袁天罡还不过是在正一道学艺的阶段。但在十年之后，当他自觉所学已经到达颠峰时，就会离开正一道出外游历。更会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不惜逆天行事，尝试开拓不可知的命运。明明了解天命确实归唐，他偏偏就要扶持一个不能成皇的人做皇帝。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袁天罡将本来已经被摩诃叶打死的朝阳天师救活回来。更将朝阳天师扶植为统一东西突,厥的天可汗，自己则在幕后操纵。又先后招揽了薛仁贵等多名本来为李唐效力的猛将，联合突,厥和高句丽等四夷君长，伺机起兵要攻入中原，建立天命中本来没有的天可汗皇朝。

这种胆大包天，逆天而行的性格，正是杨昭需要的。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天命中本来没有的一个人物。假如想在这个世界中活下去和开创功业，那么他就必须要有像袁天罡这种不畏惧天命的人来帮助。

或许现在这个袁天罡，还未至于像以后那样胆大妄为。但是无论如何，这种自信到近乎狂妄的性格是他与生俱来的，怎么也改变不了。而杨昭相信，自己只要稍微在旁边多浇上点水，那么潜藏在他内心最深处的野心欲望，一定就会提前发芽，茁壮成长。

这段成长所需要的时间，比杨昭想象中来得更快。当天晚上，当一行人进入驰道旁的小村庄投宿时，袁天罡忽然乘着跳下马车的机会，偷偷向杨昭手中，塞了一个写满字的小纸团。

创刊篇 第十九章：武侯遗法

车马辚辚，不停向西南进发。不几日间，众人已经远远离开大兴城，出陇右而到达五丈原。自古以来，这里就是连接汉中与关中的战略重地。从此就分出了两条道路。一条是平坦大路，绕秦岭，临渭水，直通大兴城下。另一条曲折狭窄，穿秦岭而行，那就是著名的子午谷小路了。

杨昭揭起车窗布帘，遥望那青山绿水，一时间不由得思古之幽情大发。悠悠吟道：“丞相遗迹何处寻？五丈原上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梵清惠“咦”地轻呼，回身过来笑道：“小王爷这首诗融写景而舒情，却是别开局面。尤其最后两句，情真意切，催人动容，真是难得佳作。”

杨昭心中得意，暗道：“当然好诗了。这是诗圣杜甫的作品，能不好么？”口中谦逊道：“文字游戏而已，教梵仙子见笑了。唉，可惜诸葛武侯虽然毕生鞠躬尽瘁，究竟理民为长，将略为短。先是误信马谡，致有街亭之失。随后又因为过分谨慎小心，不用魏延的子午谷之计。以至于六出歧山无寸土，北伐中原枉徒劳。可惜啊可惜。”

坐在旁边的小尼姑玉颦眨巴眨巴大眼睛，问道：“杨哥哥，诸葛亮人家知道。可魏延又是谁啊？还有，那个子午谷之计，究竟是怎么回事？”

连日赶路，大家都坐在车上朝夕相对，总不可能像个闷葫芦般整天不说话。玉颦年纪既轻，又是生平头一回出门，真是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都要问个为什么。杨昭年纪和她相近，说起话来比较没有顾忌。兼且是穿越人的身份，相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讲，绝对是博闻强记，见多识广。几天下来，玉颦这小尼姑，对杨昭已经是崇拜得几乎五体投地的地步了。

眼下玉颦问起，却正中杨昭下怀。当即口若悬河指点江山。将当年诸葛亮指挥大军六出歧山的故事娓娓道来，其中又穿插了不少穿越前混论坛灌水时所看过的新观点。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讲，自然别有吸引力。不但玉颦听得如痴如醉，甚至梵清惠、宁道奇和白云等其他人，同样亦为之暗暗惊叹。

袁天罡在旁边听了半晌，忽然笑道：“所谓阅万卷书，不如走万,里路。这五丈原是武侯当年星陨之地。咱们既然一场来到，反正又没什么事，不如就下车去瞻仰拜祭一番，怎么样？”

这话说出口，登时大家齐声说好。当时就招呼车夫停下。其时天青气朗，四野春意盎然。从狭窄的大车上下来深深呼吸，各人都大感心旷神怡，一路上点评玩赏，甚是优哉悠哉。

五丈原方圆不过十里左右，但南依棋盘山，北临渭河，形势险要。中间有条小河湾，就叫做落星湾。期间乱石堆堆，隐为当年蜀汉大军驻扎的营盘所在。虽则历经几百年沧海桑田，但至今望去，营盘间依旧杀气森森，即使连宁道奇这种级数的高手，看后也禁不住隐生寒意。

宁道奇抚掌赞叹，道：“当年诸葛武侯星陨之后，司马懿曾经前来观看这蜀军安营下寨的遗迹。当时就赞叹道‘诸葛亮天下奇才也’。宁某当年读史，还未肯深信。但今日亲见，才知道诸葛武侯果然学究天人，我等凡夫俗子，那是万万比不上了。”

袁天罡在旁边笑道：“想当年诸葛武侯在鱼腹浦，按奇门遁甲之术而布下八阵图。变化无穷，可比十万精兵。东吴名将陆逊不识误入，差点就死在阵里，真叫人心生向往。可惜后来这阵法失传了，可又真叫人扼腕叹息。师叔，我看这营盘的布置大不简单，其中似乎隐含阵法奥妙呢。不如进去看看仔细，怎么样？”

宁道奇兴致勃发，拈须道：“也好。”却就沿着大道信步而行。袁天罡与其并肩，不住口地谈论着关于八阵图的事。玉颦和白云则稍稍落后两步。梵清惠落在最后，和杨昭走在一起。

离大兴城西行这几天来，杨昭竟然始终没有表现出半丝被绑架者的自觉，反而轻松自在，十足出来郊游的模样。梵清惠表面视若无睹，心中着实觉得疑惑。此时却是外松内紧，尽管明知对方身上穴道未解，内力提不起来。她却总是分出几缕心神牵系在杨昭身上，半刻不敢疏忽。

谈笑间宁道奇已率先入了当年营盘旧迹。手抚石堆，道：“诸葛武侯的八阵图……”杨昭突然停下脚步，插口道：“八阵图确实是好东西。要是我学会了，将来在战场上遇见李渊父子，也不用费一兵一卒，光凭几堆石头就能把他们困死在里面了，真划算啊真划算。”

宁道奇身体一震，急速转身回厉声头道：“小王爷，你说什么？”

杨昭挺了挺胸膛，冷笑道：“宁散人，你没听清楚吗？在下是说，将来在战场上遇见了李渊一,家父子，要将他们统统斩尽杀绝。不但是姓李的，而且凡是所有支持过李家的反贼叛逆，统统都要抓起来株尽九族，一个不留！”

这两句话各种所蕴藏的杀机之浓之厚，直教人不寒而栗。宁道奇心中暗惊，不怒反笑。道：“小王爷……”三个字方才出口，骤然只见杨昭咬破嘴唇，一口血往旁边石碓喷过去。石碓染血，陡然豪光大盛，灰扑扑石面上旋即浮现出〖坤〗卦形相。袁天罡面色大变，急喝道：“不好，快捉住他。”抢先飞身扑出，双掌合并，向杨昭打出一招正一纯阳功的泰山崩。

与此同时，梵清惠也出手如电，抓向杨昭肩膀。前后夹攻，顿成瓮中捉鳖之势。虽说这位静斋传人伤势根本还未痊愈，仓促出手，速度力量只及得上颠峰时的两成水准。可是料想杨昭穴道被封，绝对应该只是手到擒来吧？

电光石火之间，杨昭脚踏先天八卦步法凌空转了半圈，轻轻巧巧避开梵清惠擒拿。反手扬声暴喝，掌心处〖震〗卦金光乍现，结结实实地和袁天罡硬拼一掌。“砰”的短促闷响中，袁天罡长声惨叫，口中大蓬鲜血狂喷。身似断线风筝往后倒撞，无巧不成书，偏偏直飞向抢步上前的宁道奇。迫不得已，宁道奇惟有先将袁天罡接住，更顾不上去追究杨昭为什么突然内力尽复了，高声叫道：“白云道友，快请出手！”

叫声中杨昭早抢步从白云身边与她擦肩而过，低呼道：“白云姑姑，我父王……”句子未完，就又再如电趋后，恰好躲开了梵清惠凌厉无匹的剑指。白云心中一软，伸手按住了跃跃欲试的玉颦，以传音入秘之法送声道：“龙游岷江，礼敬如来。”竟然就此袖手旁观，两不相帮。

说时迟那时快，石碓上显现的〖坤〗卦豪光。已经火速扩散覆盖了整个蜀汉军营旧址。豪光转为浓雾遮天蔽日。四面八方的无数堆石碓更犹如被注入生命，源源腾上半空汇聚集合，竟凝聚成一条栩栩如生的巨大石龙。那石龙在半空盘旋半圈，不由分说，张开大口就冲向宁道奇扑噬。声势之威猛，直是匪夷所思。

杨昭哈哈大笑，喝道：“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宁妖道，好好享受诸葛武侯的八卦灵龙大阵吧。”急展轻功倒退而后，只两三个起落间就跃到大阵边缘。陡然间却只听耳边娇声清叱，梵清惠如影随形追赶到来，喝声：“小王爷！”纤纤玉手曼妙无方，似缓实速，沿着某道隐含天地至理的玄奥轨迹直搭上来。

弹指瞬间，杨昭判断出假若还手挡格，三五招内绝对摆脱不开。而阵法已经发动，再不脱离就连自己也要陷身其中，逃脱大计更要功亏一篑了。当下只好任由梵清惠玉手牢牢抓住自己手腕，脚下更不停顿。两人一前一后，连接脱离石阵范围。

笼罩全阵的灰色浓雾活像湖水般荡漾起阵阵波纹，瞬间又恢复原状。两人立足未定，陡然阵中传来地动山摇。方圆十丈之内猛地剧烈震动。余波所及，甚至百步以外小山坡上的树木也纷纷“沙沙”作响。可是浓雾障目，尽管只有咫尺之遥，在阵中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两人竟然谁也看不见。

他们也顾不上去看。梵清惠心中惊疑不定，表面上却依旧保持了淡雅从容之姿。左手紧扣杨昭右腕不放，右手食中二指搭起作拈花之状，拂向杨昭肩膀要穴。只要拂中了，保管杨昭立刻半身麻软，再也动弹不得。

这招拈花拂穴法清奇幽雅，既有着说不出的好看，更玄奥巧致，根本不是杨昭能够化解得了的。情急之下小王爷忽然深深吸口气，放声雷霆暴喝。他也不管对方拈花拂穴究竟怎么玄妙，只管闭起眼睛运足十成功力，对准静斋传人的胸膛就是一掌拍出。掌心处〖乾〗卦显现，正是易经玄鉴中威力至大最强的一式：〖乾天亟〗！

杨昭这着应变毫无技术含量可言，完全是倚仗蛮力的同归于尽打法。假若在梵清惠全盛时，要应付真是易如反掌。可惜眼下她被伤势拖累，内力催不上本身五成。先前惟恐杨昭脱身逃走，所以紧扣着他手腕的那记擒拿手立刻变成了作茧自困。彼此间距离近得呼吸可闻。对方举掌拍来，直是避无可避。无可奈何下静斋传人惟有回招自救，并指如剑向杨昭掌心疾点。

“啵～”爆破之声炸起，两道身影分别向左右弹开。杨昭身手矫捷，有如蜻蜓点水般几个起落，接连化去内力反震的余势才稳稳着地。梵清惠则身若柳絮，轻飘飘滑开七步之远，安然稳住身形。这位或许是慈航静斋有史以来最出色的传人，神色恬静如常．俏脸无忧无喜，淡然问道：“小王爷，宁道兄还有白云师姐他们，留在那里面可不会有事吧？”

杨昭只觉胸口一阵隐痛，自知以自己眼下水准，和当世的顶尖高手相比确实还大有差距。他潜运真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笑道：“八卦灵龙大阵是以真龙血脉为引子，汇聚四方百里之地的灵气而成。启动之后阵中人不动则已，一动立刻就会引发龙气攻击，不死不休。白云师姑姑和玉颦小师妹心地好，自然安然无恙。至于宁道奇那妖道么……嘿嘿，那可就难讲了。”

梵清惠黛眉轻蹙，浅浅叹了口气，道：“小王爷，在下和宁道兄虽然有所得罪，但那也是对你的一片苦心。不但并无加害之意，更是为了你好。却又何必这样满腔嗔怒呢？”

杨昭沉下,面色，冷冷道：“为我好？多谢兼承惠了。不过你们究竟是我什么人？为什么一句轻描淡写的‘为我好’，杨某就非要对你们俯首帖耳不可？呸！省省吧。杨某是什么样的人，要走什么样的路，这些和外人一概无关。除了我老子娘以外，谁也没资格对杨某指手划脚，说三道四！”

梵清惠笑了笑，淡然道：“小王爷真的误会了。在下和宁道兄并没有意思要操纵小王爷，只是为天下苍生祸福计，想要略尽绵力，帮助小王爷看清楚自己的选择吧。”

杨昭也淡淡道：“杨某对于自己要走什么路看得很清楚，同样不需要别人帮忙。天下苍生祸福？哈哈，好伟大啊。不过你们既然是出家人，应该看破红尘了，还管什么天下苍生？六根不能清净，自己都解脱无望，还说帮人？好笑，真好笑。”

说话间地面猛然又是几下剧震。这次震动持续时间更长，来势更烈。杨昭，全都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又退了几步。静斋传人秀目寒芒闪过，苦笑道：“小王爷始终执迷不悟，清惠无奈，惟有动点儿非常手段了吧。”口中说话，身若如乳燕翩翩而起，依旧以指代剑。无尽剑气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汹涌奔腾直压向杨昭。

慈航剑典，剑气长江！杨昭双眼精光闪烁，又是放声大喝，稳住身形逆流而上。双掌翻飞，亮出乾天坤地震雷离火，劈下坎水艮山巽风兑泽，八卦形相威能交互变幻，全无定规可言。连串爆晌当中，两条人影撞在一起相互旋缠。凭着胸中那股悍勇之气，杨昭竟然超水平发挥，一时间战况被拉成均势，彼此打得难分难解，拼得更加灿烂激烈。

然而一股虽能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掌剑交击上百招，梵清惠依靠本身深湛功力和丰富经验逐渐争得上风。蓦地剑芒暴长，杨昭招式用老无法抵挡，迫不得已下只好仰身一个铁板桥。只听“哧～”的轻响过去，梵清惠剑指在他右边面颊上划过，登时鲜血淋漓，染红了半边脸。杨昭咬紧牙关半声不吭，用尽全力一脚蹬出，不偏不倚，恰好蹬在这位稀世美女的小腹丹田之上。

这种街头小流氓式的烂仔打法，静斋传人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她出道以来和人交手，多半只是点到即止，却哪有高手会学杨昭这样丝毫不顾风度的？猝不及防下被踢个正着，不由得“啊～”地失声痛呼。

丹田受创，内力登时为之一泄，势如长江的剑气也立刻无以为继。娇怯怯的身体随即向后连连倒退，终于控制不住坐倒在地。杨昭却没力气再去打什么落水狗了。他顺势转了个后空翻，挺身跳起，全力提气施展轻功，头也不回地笔直扑向南边的棋盘山。

棋盘山虽然小，可也是秦岭余脉。一旦让杨昭钻了进去，那么山高林密，再要捉他回来就难了。刹那间梵清惠权衡利弊，回头向依旧被浓雾笼罩的武侯遗阵望了两眼，终于用力一跺脚，更顾不上丹田的隐隐作痛，勉强提气飞身急起直追。顷刻间两人先后入林，就如两块石头被投入大海，再也不见影踪。

创刊篇 第二十章：狭路相逢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畏途巉岩不可攀！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站在这条横跨巴蜀大地与关中山川，把两大天府之国连通为一的险绝金牛栈道之上。诗仙李白《蜀道难》名篇中那些壮绝千古的字字句句，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杨昭胸中。{奇}当其时也，{书}身临其境，{网}披襟当风，这小王爷不由得心神俱醉。当下他停下脚步，不再匆忙赶路。竟就站在这险象环生的绝地之上，负手屹立，放怀尽情观赏起眼前鬼斧神工的奇景来。

刹那间，连日来因为亡命奔逃而积累的身心疲惫，仿佛全都随风消逝，再亦了无痕迹。

然而就在那呼啸穿越山涧的狂风之中，忽然又多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雅幽香。香气扑鼻，杨昭瞳孔登时猛地收缩，易经玄鉴内力随心运转，瞬即进入到完备万全的战斗状态。他霍然转身，向身后自己刚刚过来时的方向，放声招呼道：“梵小姐，妳又来了。”

梵清惠飘逸若仙的身姿，袅袅婷婷地应声从山壁之后走出。明艳清丽的脸庞上一派安然，就仿佛这里并非只要稍微走错半步，就会跌落万丈深渊摔成粉身碎骨的悬崖绝壁，而是铺设百花地毡，用无数奇珍异宝得装饰富丽堂皇的美居华厦。轻笑道：“从五丈原到金牛栈道，穿山越岭，几百里渺无人烟。小王爷自小钟鸣鼎食，竟然也能够挺得过来。这份心志之坚，实在令清惠十分佩服。”

“这也没什么。反正只要捱过开头一两天，以后就慢慢习惯了。”杨昭无所谓地耸耸肩，目光向梵清惠身上那套始终片尘不染，洁白如雪的素装衣袍瞥了两眼。再低头看看自己，却是衣衫褴褛，十足一副叫花子模样。不禁苦笑道：“反而是梵小姐追了杨某这么几百里路，衣服依然整洁得好象立刻可以去出席宴会一样。这份本事，才真是叫杨某望尘莫及，甘拜下风呢。”

“雕虫小技，倒教小王爷见笑了。”梵清惠以平静的语气淡淡道：“只是‘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步难’这句话，如今小王爷也该深有体会了吧？却不知道小王爷为什么仍要一路南下流连，始终不肯北返呢？”

杨昭苦笑道：“我倒是想回家，可惜被梵小姐妳挡住了路啊。喵的，这几天吃野果吃得牙都酸倒了，梵小姐妳都不知道，我现在多么渴望能够来只烧鸡，啊，还有外加红烧蹄膀。”

梵清惠嫣然道：“小王爷说话当真风趣。区区口腹之欲，又算得上什么？但小王爷假如肯随青惠而去，那么能得满足的，当不仅仅只是口腹而已。”言语间不经意地抬起皓白玉腕，轻轻拨了拨鬓边那几缕被狂风吹得凌乱的柔滑青丝。

霎时间，杨昭只觉得心弦剧震，不由得涌现出一分“惊艳”的感觉。就连凝聚好半天的斗志，也随之泄了过半。这慈航静斋的传人，举手投足间都充塞着万种风情。而且绝无丝毫邪异媚俗之气，真真切切是圣洁若仙。甚至可以说，根本不必出剑，单凭笑容，她亦已能击败这世界上超过九成以上的男人。

可惜无论多么惊艳也罢，梵清惠给予杨昭的感觉，始终抵敌不过他胸中那份已经根深蒂固的定见。略显涣散的眼眸在半秒之后急遽收缩，又再恢复了清澈和凌厉。他嘴角微往上牵，展露出一抹讽刺。道：“梵小姐果然高明得很。对了，我记得大兴皇宫里的宫廷教坊司右教习这个职位，至今还是空缺呢，不如还是妳跟我回去怎么样？保证高薪厚禄，从此生活无忧喔。比起梵小姐现在这样，风尘仆仆地在江湖上到处跑来跑去，一千倍不敢说，好上九百九十九倍，那还是有的。”

所谓宫廷教坊司，用现代话解释就是皇家舞蹈团兼歌剧院。左右两名教习，就相当于正副院长了。不过当时歌伎优伶的地位极低，通常由没有人身自由的奴隶贱籍充当。杨昭这样说话，却不折不扣，是种极严重的羞辱了。

梵清惠城府再深，顷刻间面色也不由得微变。但随即却又恢复成若无其事的模样，笑道：“小王爷美意，清惠心领。只是却恐怕误人子弟，实在不敢拜受呢。闲话便到此为止，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咱们这就动身如何？”

杨昭心中凛然，笑道：“对啊，废话说完，现在确实该是打架的时候了。仔细算算……这已经是我们第几次交手了呢？唉，梵小姐，连累妳不能安心休养，可实在对不住得很呐。”

梵清惠惋惜一叹，道：“小王爷怜香惜玉。清惠委实感激。这金牛栈道地势奇险，清惠伤势未痊，出手之际恐怕难以收发自如。如非不得已，清惠实不愿在此地与小王爷交手。”

杨昭嬉皮笑脸道：“是么？我倒觉得在这里打架更加好玩呢。对了，据说从这种悬崖绝壁往下跳的话，可以得到比男女上,床共享云雨之欢，还要刺激千万倍的高,潮。甚至曾经有佛家高僧籍此得以证果大道呢。不知道梵小姐听说过没有？”

梵清惠面色不禁微红，拂袖一顿足，嗔道：“哪有这种事？小鬼胡说八……”

一句话未完，骤然无情火势炽烈高涨，从正面疯狂扑噬而至。杨昭并拢的双掌掌心浮现出巨大的赤红〖离〗卦形相，似火龙腾空直扑。只是第一招，他已经不留丝毫余地全力进攻。

静斋的宗旨，是讲究色即是空。所以梵清惠万万不会只因为听见杨昭讲了两句男女之事，就此心神失守而忽略了当前大敌。刚才那种腼腆姿态，讲到底不过是诱敌手段而已。然而杨昭出招时杀气之汹涌凛冽，委实大出意料之外。刹那间梵清惠芳心微颤，竟然不由自主地，将眼前的大隋小王爷和当日那位强绝当今，威严莫犯的摩诃叶两者形象相互重合起来。

静斋心法，最重守心。一旦心灵出现破绽，那么不仅从此再也没有机会上窥无上天道，而且更会大幅度倒退。最严重时，甚至散功成为废人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梵清惠意识到这一点，登时骇然惊觉，不假思索并指点出。剑气长江的滔滔剑势，再不是像往日般滂湃怒涌，而是束锐集中，以点破面，更显无坚不催。

电光石火之际，剑指不偏不倚，恰好点中杨昭合拢双掌之间的部位。卦象形相不堪重创轰然溃散，杨昭挟带熊熊离火的两臂被迫左右荡分，中路立即空门大开。梵清惠朗声娇叱，和身直进。不过剑指去势毕竟向上偏了两分，这一剑最多只会把杨昭右肩琵琶骨挑断，却终于免去了穿心之祸。

猛招被破，危在旦夕。大隋小王爷却仿佛早有预料，面色丝毫未改。他左臂离火不灭，右臂却骤然运起坎卦水劲。水火相生，真炁生生不息，源源无尽。骤然化掌为指，由直变曲，曲肘护住自己肩膀之余，刁手迅速划圆成圈，不但卸解了剑气长江的凌厉猛攻，更贴身前去乘虚突袭，挖目破喉，无所不用其极。

七式冰火螳螂拳之一：螳螂问心圈！

闷哼声中，血花飞溅。梵清惠忍痛反掌拍出，借力向后急跃，把彼此距离拉开逾丈。喝道：“小王爷，你、你……何时……”声音颤抖，一时竟再说不下去了。只见在她光洁的前额处，赫然已被杨昭刚才那着螳螂勾手，划出了一道长长血口。

自从当日杨昭在五丈原逃跑以来，梵青惠始终死咬在后，紧追不舍。途中两人先后交手过不下五、六次，虽说因为伤势拖累，一直未能把这小王爷擒下。但对于易经玄鉴的先天八卦掌功夫，梵青惠却每一招每一式都已经尽数烂熟于胸。没想到这番八卦掌被破，杨昭竟能够突然变招，使出了当日大兴城跃马桥头，那名天竺僧所最拿手的螳螂刁手。

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只相差在毫厘之间。梵清惠伤势所累，功力只能提升至颠峰水准的六成。纵使仍能压得住杨昭，优势却并不十分明显。小王爷怪招突出，攻其无备，果然一击得手。这道伤口不过损在皮肉，不至于使她战斗力出现下降，可是出现在静斋传人本来出尘脱俗的绝美脸庞上，却更倍觉触目惊心。

“焚琴煮鹤，大杀风景。”杨昭回手摸摸自己面颊上那道已经结疤的剑痕。那是当日五丈原上逃脱时，被梵清惠剑指所伤。到今日总算是报回一剑之仇了。却重重叹口气，道：“这门螳螂刁手的功夫，我也是初学乍练，所以出手之际很难收发自如。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杨某也实在不愿意用它来对付梵小姐呢。实在对不起啊。”

这番话正是梵清惠刚才说过的。杨昭再倒回来学了个十足十。用意显然是想更加激怒对方，削其斗志，分其心神，自己方才好从中取利。只可惜，他还是太低估了静斋传人的坚忍。

梵清惠面色徐徐平静下来。她从怀中掏出手帕和伤药，迅速止血敷好伤口。淡然道：“小王爷用不着道歉。技不如人，清惠无话可说呢。”顿了顿，续叹道：“小王爷武学天赋惊人，短短时日实力提升之快，若非亲眼所见，实教清惠难以置信。假若再这么下去的话，只怕不出十年，小王爷必成天下第一高手。”

杨昭心中微觉得意，道：“不敢。其实自家人知自家事。我资质也就普普通通而已。眼下之所以能够有点儿进步，还是全靠了梵小姐这一路上的严格督导啊。”

这倒不是纯粹客气话。几百里逃亡之旅一路下来，生死压力下不断以战养战，非但实战经验大大丰富，内力也提升了许多。和当日在极乐寺时候相比，杨昭的实力确实可以算是突飞猛进了。

梵清惠微微一笑，道：“小王爷自己努力罢了，此却与清惠无关。”忽然垂袖探臂。其短如舌，其薄如纸的一柄短剑自动滑落掌心。她横剑当胸，淡淡道：“我静斋之中，世代相传有两口利器，俱是通灵神兵。一曰〖色空〗，现下在清惠的师妹手中。另一曰〖飞翼〗，正是小王爷眼前所见。”

杨昭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看这架势，梵清惠是要动兵器了。这柄飞翼剑寒光闪烁，灵气逼人。虽然不是天神兵，但至少也达到了地神兵的级数。假如自己能够把少林四大神功之一的金钟罩练到十一关水平以上，那么倒也不怕。如今么……却又另说了。当下强笑道：“果然是柄好剑。”

梵清惠全然地不为所动，叹息道：“这种神兵利器，杀气太重。不但有伤天和，更大违我佛门慈悲本意。所以清惠自下山以来，即使当日与令师摩诃叶交手，也未曾动用此剑。可是小王爷身份特异，关系更是重大。今日清惠若不能借地利拿下小王爷，恐怕他日再无如此机会。形格势禁，不得不然。清惠无奈，惟有欺小王爷赤手空拳，占一占这兵器之利了。恕请莫怪。”

对方把话讲得如此明白，那是显然下定决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好吧，反正事到临头，避无可避。杨昭干脆把心一横，反而更加镇定下来。冷冷道：“不怪。我他,妈,的当然不怪。”左右刁手辅以离火坎水二卦威能，上身微沉，形如螳螂蓄势待发，沉声喝道：“梵小姐，请吧！”

创刊篇 第二十一章：绝路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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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杨昭的出声邀战，刹那间梵清惠心中，忽然觉得极是沉重。

说到底，两人之所以要像现在这样生死相搏，归根究底只因为慈航静斋所代表的佛道势力和杨昭所代表的大隋皇室势力，彼此在立场和利益上都有重大分歧，而双方又谁都不能退步的缘故所致。可是若论及私人关系，梵清惠和杨昭之间，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深仇大恨可言。

要知道，自出道以来，这位静斋传人便周,旋于当世豪杰之间。凭着她如月中仙子般脱俗出尘的气质，八面玲珑兼且长袖善舞的手段，向来无往而不利。无论她想要办什么事，只要随便暗示或吩咐半句，立刻就能办得妥妥帖帖，用不着多费半点心。而不管对方是男是女，立场如何，也绝少有人能够对自己直言相拒。至于说与自己为敌，更是绝无仅有的事了。

但，偏偏摩诃叶和杨昭这对极乐正宗的师徒，却是例外。

摩诃叶身为一派宗主，又是当今天下第一高手。霸气纵横，野心滔天。意志坚定更胜磐石百倍。梵清惠没能像对付其他人那样，令这块百炼钢亦化为绕指柔，原是意料中事，不足为奇。

可是杨昭呢？这位大隋小王子生于深宫妇人之手，自小娇生惯养，又从来没见过什么世面，为什么却竟然也能抗拒自己的魅力，言语间更句句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梵清惠实在想不通。

想不通，很自然就会更加去想。更何况在这场从五丈原开始，横跨秦岭山脉，持续整整好几百里，旷日持久的追踪行动之中，双方既斗力，又斗智。不可避免地，梵清惠心中念兹在兹，日日夜夜想的全是杨昭。不知不觉之间，这位大隋小王爷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早已经重要得远远超过了正常的范畴。

然而，这份重视的程度，毕竟还无法和梵清惠对静斋的感情相提并论。几乎是从有记忆开始，静斋的教条、静斋的利益、静斋的信仰、还有静斋的追求，都已经千万次不厌其烦地灌输进她的心灵，融进她的血，融进她的肉，融进她身体的每个细胞，成为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十几年下来，梵清惠早将静斋的一切教导都视所当然，甚至是绝对神圣不可侵犯。

她还没有杀过人。但是她也很明白，假如让杨昭逃脱这一劫，顺利接掌大隋江山的话，那么至少在今后的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中，静斋都绝对没有机会可以出头。或者更糟糕地，还有可能会被连根拔起，彻底斩草除根。

这个不祥的前景，梵清惠绝对不能容忍它成为现实。所以此时此刻此地，杨昭必须——死！

种种念头在心中转过，说来繁琐，实质也不过只是一个刹那而已。梵清惠双眸寒芒闪烁，容色转冷。片言不发，缓缓扬起〖飞翼〗。最简单朴实的姿势中，却包涵了无穷奥妙。彼此本来相隔万丈的青天大地，突然全像“活”了过来一样。九天九地之气，纷纷争相涌入剑身。区区三尺青锋，赫然竟成为了沟通天地的桥梁。这正是慈航剑典第二式：剑主天地的起手势。

杨昭心中一凛。情知假如任由对方蓄足气势全力出击，自己万万抵挡不住。生死关头，他可不会白,痴到再去坚持什么女士优先的绅士风度。离火坎水二卦形相猝然再现，却不是浮现双掌，而是聚集在脚下。刚柔阴阳截然相反的两股劲力摩擦碰撞，立即引发出“轰～”的一下巨响。杨昭就像在脚下装了火箭推进器一样笔直闪电扑出，左右勾手〖螳螂破车〗当头抢先劈下，要抢在梵清惠出剑之前，就先将她截杀当场！

螳螂破车杀意滔天，梵清惠视若无睹，不喜不嗔。飞翼短剑饱吸九天九地之气，遽然反腕一翻。电光石火之际，螳螂勾手与飞翼各自全无丝毫保留，结结实实地从正面硬拼一击。

没有预期中的强大反震，反倒有某种极古怪的力量，瞬间于螳螂勾手与短剑交触处源源衍生。飞翼瞬即随势旋转，顷刻间将螳螂勾手的水火二气吸纳引导，分化宣泄于无形。刹那间杨昭只觉得全身的精气神力都全部被旋转剑势鲸吞而去，自己胸中则虚虚荡荡，那感觉简直比死亡更加难受。

这一惊非同小可，杨昭急忙收神敛功，真气疾吐急收。勉强止住功力流失。正要退开重振旗鼓，静斋传人骤然又是扬声清叱。艳阳照耀之下，飞翼一化十、十化百、百变千，瞬间幻化成万万千千，蜿蜒交错，分从四面八方向杨昭交相围剿。剑刃寒光相互交织，登时形成大片眩人耳目的剑幕。陷身其中，小王爷根本分辨不出究竟那一剑是虚那一剑是实，更不用说突破反击了。

身不由己无从抵御，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剑主天地！

虚实相生的剑幕仍然只属前奏，真正致命一击，谁也不知道究竟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方位刺出。犹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短暂光阴中，晕晕沉沉，不辨南北西东的杨昭心中灵机一触，隐约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却来不及仔细推敲思索了，杨昭深深吸口气，紧闭双眼屏蔽幻象。体内真气运转，不取离火仅存坎水，却又化整为零。螳螂刁手转刚为柔，双掌随感觉自然挥洒，瞬间同样击出千百掌。前削后掠左拨右挡上拒下卸，看起来全无章法，偏偏又每一掌都恰好拍击在飞翼剑锋的侧面。只听连串气劲爆破声密如连珠，直向四面八方蔓延。栈道旁边的坚固山壁受到波及，登时被炸出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凹坑。碎石纷飞如雨，更令局面乱上加乱。

外忧内患，其势不能再持久，彼此也只剩余最后一击之力。“当呜～”声震山谷，荡漾回音连绵不绝。飞翼被杨昭双掌紧紧夹住，漫天剑光掌影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剑主天地这一式，赫然已经被彻底破去。

脚下木板“吱吱哑哑”地叫了几声。支撑栈道的七、八根木桩因为不堪承受激战所带来的震动，齐齐微微摇晃。带同两人身体也是载沉载浮。梵清惠心中暗暗惊叹，淡淡一笑，问道：“小王爷。这是什么武功？”

杨昭双掌半点不敢放松，凝声缓缓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天地至理，尽在‘遁去之一’。此一即为太极混沌。生两仪、转四象、化八卦。由先天而后天，扭转乾坤，变化无穷。纵使剑主天地，不假外求。可是欲求破招，关键仍然在这“遁去之一”身上。我的八卦无所施展其技，那么倒推追溯，便自然显现——四象。”

梵清惠了然道：“所谓四象，分别就是风、雨、雷、电。小王爷刚才的掌招，正似春日甘霖，润物无声。将武学之柔、巧二字诀窍发挥得酣畅淋漓。清惠冒昧猜测，这正是‘无量雨’，可对？”

生死相搏，兵凶战危。正常情况而言，谁有心情这样慢条斯理地相互探讨彼此的武功？可是刚才那一拼，两人剑气掌力都侵入了对方体内，造成的破坏伤害实在不轻。杨昭表面若无其事，实质五脏翻滚，难过得几乎就要吐血。假若不借着这说话的机会，见缝插针地赶快调理一番，那么接下来根本都不用再打，干脆直接跪地认输就算了。

耳中听见“雨无量”三个字，小王爷沉声缓缓道：“刚才使出的，确实是‘雨’象。但究竟叫什么名字，我还没有想过。无量雨……这也不错。梵小姐文采真好，杨某佩服。”

梵清惠微笑道：“谬赞愧不敢当。但是小王爷你又是否知道，剑主天地的真正威力其实远不止此？今曰你能破招，其实还应该多多感谢令师摩诃叶宗主才对。”

剑上传来的压力陡然增加。这表示梵清惠已经抢先两步，将侵入体内的雨无量掌力驱除化解净尽，开始转守为攻了。慈航静斋不愧号称武林圣地，其中嫡传的内功心法，比起易经玄鉴果然高明得不止一星半点。杨昭浑身骨骼“格格”响动，暗地里全力催运真炁抵抗，一字一顿咬牙道：“家师之恩，天高……地厚，杨某从来不……不敢……或忘。”

声音落地，陡然“砰～”的一下震动。杨昭终于支撑不住，右腿被迫屈膝半跪下去，双臂更开始不住颤抖。梵清惠那双剪水秋瞳内骤然泛现不忍与决绝之神色，幽幽轻叹声中，本来牢牢焊死在小王爷双掌之间的飞翼猛地震开钳制，顺势向前刺出了有如轰雷挚电的凌厉一剑。

“噗”声闷响，鲜血飞溅。神兵贯体，刺穿的却只是杨昭的左手手掌而不是心脏。小王爷强忍锥心剧痛，左手死抓飞翼不放。右手五指紧握拳头，晴空打个霹雳般大喝一声，对准梵清惠那张出尘脱俗，美丽得教人甚至不忍轻加半指之力的脸庞，竭尽全力，怒拳暴轰！

世间任何女子，那么丑陋如无盐嫫母，对于自己的相貌也从来只有珍惜爱护，绝对不舍得有丝毫损伤的。尤其静斋传人，对于美貌的重视程度，甚至比起自己生命和掌中利剑都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杨昭的这记拳头或者要不了梵清惠性命，可是要将她毁容，却是绝对绰绰有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梵仙子下意识地仰后相避。拳头紧挨她面颊擦过，即刻带来了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杨昭整只手掌都被飞翼刺穿，对于剑上劲力的变化自然敏感无比。当时立刻察觉有异。他当机立断，全身残力尽数凝聚在未曾下跪的左腿之上，猛然往下一压！

“喀勒～”的破裂声就像雪崩般向前后两边火速蔓延。一根接一根的木桩被易经玄鉴内力彻底震成粉碎，连带整条栈道也开始崩溃。作为罪魁祸首，杨昭首当其冲向下就坠，左手手掌却仍旧紧抓着飞翼不放。看那架势，赫然竟是要拉着梵清惠，两人一起同归于尽！

猝不及防之际剧变横生，哪怕这静斋传人禅定功夫再深厚，霎时间也不由得惊骇欲绝。不假思索撒手放开剑柄，努力提气轻身，同时出掌拍击石崖以求稍缓下坠之势。忽然间，她依稀看见眼前似乎有样灰褐色的东西乍闪而过，她不假思索地出手紧抓，身体猛然一顿，竟然侥幸就止住了跌势。原来那样东西，正是生长在山崖石隙之间的一根老藤。

惊魂未定，梵清惠立刻迫不及待地回头去看杨昭。恰好仰天后跌的大隋小王爷，也同样正举目上望。四道目光不偏不倚地在半空中相互交接，梵清惠娇躯遽然一震，仿佛预见到了什么。而那不祥的景象，更使她刹那间如堕冰窟，遍体生寒。

只在这一恍神之间，杨昭已经脱离了梵清惠视线，笔直堕落到栈道下的万丈深渊。

创刊篇 第二十二章：领悟，突破

对于杨昭来讲，堕落万丈悬崖绝对不代表结束。恰恰相反，一切才刚刚要从这里开始。

栈道激战，尽管这位大隋小王爷竭尽所能，一再突破并且死里逃生。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已经到达极限中的极限了。无论功力、招式、抑或战斗经验，梵清惠都全面凌驾于自己之上。在这位绝代剑手的三尺青锋下，哪怕拖延挣扎得再久，也是全无意义。只要没有奇迹出现，那么最终结果就绝对不会有所改变。

奇迹从来不会在最需要它的时候出现。破而后立，死中求生，是杨昭能够想得到的唯一出路。

当然，这出路绝对不是倚靠什么虚无缥缈的运气。因为虽然身为穿越者，可是杨昭也从来没有指望过自己身上会有什么狗,屁不通的，所谓能够化一切不可能为可能的诸绝光环。更从来没奢望过‘悬崖底下恰好会住着位隐世高人，又恰好出手相救，然后非常恰好地把他那一甲子二甲子的功力倾囊相授，然后再附增恰好是可爱萝莉一只的女儿’之类狗血剧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无论何时何地，人类在绝境中能够依靠的，永远也只有自己。再更加具体地说得清楚一点，杨昭倚靠的就是身上的《暗黑冰火七重天》秘笈。

暗黑冰火七重天是东土禅宗初祖，菩提达摩的暗黑分身所创。每一重天都各具独特异能。但是修练过程极度艰险，必须连续经历七次生关死劫才能修练圆,满。每次突破生死界限，都能成就一重天的功,法。传说只要修成全部七重天，就能破尽天下任何武功。

奇~！天竺僧竺法冉，当年曾经机缘巧合，在高句丽的一处秘密山洞里，遇见菩提达摩和自己暗黑分身之间的战斗，并且从此得到了冰火七重天功,法，以及暗黑七重天的前三层功,法。天竺僧自己资质所限，练不成暗黑七重天。却在跃马桥头临终之前，把秘笈送给了杨昭。

书~！这段日子以来，杨昭为了避开梵清惠的追踪，一直在山野之间逃蹿。期间和静斋传人的几次交手都是险象横生，全凭了三分狠劲和两分运气方才侥幸过关。他当然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有运气用完，终于不得不束手就擒的时候。为求自保，就必须找到一个办法，可以在最短时间内令自己的实力大幅度加以提升。非常理所当然地，身边这卷冰火七重天秘笈，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网~！杨昭并没有去修练冰火七重天的心法，因为从修练的困难程度与练成后的威力计算，这套武功性价比是很低的。但是秘笈中关于冰火二劲的运用方法，还有七式冰火螳螂拳等，杨昭却是细心揣摩，并且将之融入了自己本身的易经玄鉴之中。至于暗黑七重天他自然更不会放弃。早就按照穿越前看漫画的记忆所得到之提示，在绝对黑暗的环境中阅读秘笈，从而把其中记载的前三层功诀心法全部熟记在心了。

然而他却迟迟没有开始修练。因为暗黑七重天的修练方法实在太危险，假若没有必死的决心，天资再高的人也绝对没办法可以成功。而决心这种东西又是最玄的，未到最后一刻，又有谁能知道，自己究竟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

栈道之战，正是个天赐楔机。梵清惠连番受挫，终于杀意毕露，决不容许杨昭再继续活下去。反正左也死右也死，杨昭把心一横，干脆破釜沉舟，主动毁去栈道投身万丈悬崖。赌的就是自己究竟能不能在跌落地面之前，成功修练成暗黑第一重天。

这是场空前的豪赌，而赌注正是自己这条命。成功了，就能活下去。假如失败，那么就当白穿越一回，死心去奈何桥喝碗孟婆汤得了。

呼啸狂风不住向双耳尖厉灌入，杨昭像块秤砣似地飞快向下堕落。他聚神守一，默念暗黑七重天第一层的口诀，体内真炁随之运转。以完全不同于易经玄鉴既定运行轨迹的方式分行五气、游走三脉、最后冲击汇聚七轮。真炁所到之处，杨昭的皮肤就像有无数条蚯蚓起伏蠕动，不断贲起或凹陷。骤然间，他猛然睁开眼睛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冰火二气透体轰然爆发。杨昭皮肤变得晶莹透明，半边身体烈火熊熊，另外半边身体则冻结在坚冰之中。和当日天竺僧催上了冰火七重天颠峰境界的状态，赫然竟完全一模一样。

半红半蓝的眼睛内洋溢疯狂杀意，杨昭五官扭曲，面容变得说不出的狰狞恐怖。突然间右手一拳狠狠轰向自己胸膛。还被飞翼刺穿的左掌则不顾伤势，曲肘撞开自己的右拳。霎时间他左右两手竟然像生死仇人一样展开连番狠拼。在外人眼中看起来，委实诡异到达了极点，甚至认为他是走火入魔，神,经错乱了也不足为奇。

杨昭当然没有神,经错乱。事实上，此时此刻的他正在意识世界之中，经历着最凶险的生死之战。暗黑七重天，第一重要破的就是冰火七重天。在心法推动之下，他自然而然地模拟出冰火七重天的最高境界。并且因应口诀催生的强大精神念力，而在脑海里衍生出一幕既虚幻又实在的奇异景象。在这幻境中，杨昭仿佛看见了一头巨大如恐龙的冰火螳螂，正如狼似虎地扑向自己展开猛攻。假若无法在跌落地面之前及时战胜这头冰火螳螂，那么暗黑七重天即告修练失败，而下场就是粉身碎骨，变成一团肉酱。

万丈山崖看似高不可攀，可是这样笔直跌下去，要到达地面也毕竟也用不着多长时间。光阴一秒一秒地飞速消逝，宽阔坚厚的大地也越来越接近。而杨昭陷身幻境，仍然和自己念力衍生出来的冰火螳螂狠拼不休，丝毫清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

百丈、八十丈、五十丈、三十、二十……山谷深处生长得最高大的那几棵松梁古柏，已经和大隋小王爷开始了亲密接触。繁盛枝叶甫接触到冰火二气，或者熊熊燃烧，或者被冰封冻结，登时七零八落，不成模样。

十丈、八丈、七、六、五……撞在树木枝叶上的杨昭翻滚不休，骤然竟变成头下脚上的状态。一旦落地，就是脑袋率先承受这从万丈高空之上堕落的超级巨力。到达此时此刻，小王爷这条命十成中有九成九左右，都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幻境中战斗终于也接近了尾声，巨大螳螂镰刀疾斩，要把猎物头颅一刀两断。杨昭则回臂反砍拼死抵抗。现实里小王爷自己的左右双掌各自交击，“嘞～”的刺耳裂响，十指指骨同时震裂。杨昭猛然扯开喉咙，发出含糊不清，更似受伤野兽的沉闷咆哮。冰火二气空前滂湃激涌，旋卷着凝聚成一头实实在在，栩栩如生的冰火螳螂。随即就像被人在它胸膛里埋下几十枚手榴弹然后同时引爆一样，轰然炸成粉碎！

三、二、一！当极热遇上极寒，两股南辕北辙，绝对无法共存的力量彼此相逼，杨昭赫然竟在以自己身体为核心的一个狭小空间之中，令正常流逝的时间短暂产生停顿。杨昭身体在真正撞击地面之前的那个刹那突然悬停。从高空急速堕落而下所产生的万均巨力，赫然竟因此被彻底抵消殆尽，

时间停顿，零点一秒！

双眸精光暴现，迷糊混沌尽复清明。杨昭不假思索地挺腰翻身，双腿向地上一撑，登时身如旗花火箭笔直上升。被淬炼成精纯无比的内家真炁，在他身周经脉里来回游走，流转不息。之前激斗中所受的内外伤患火速痊愈，四肢百骸中更感精力弥漫畅快无比。他越过参天古木，乘风翱翔天际，仰天闭目深深呼吸。刹那间但觉海阔天空，任我翱翔。

暗黑第一重天——大成！

一口真气堪堪用尽，杨昭徐徐将其呼出，轻飘飘地往下方茂密树林落去。和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气势相比，此刻直是身如无物，片尘不惊。

突破极限，提升力量所得到的滋味实在太美妙了。杨昭站在原地回味良久，这才恋恋不舍地重新睁开眼睛，仔细打量身边的环境。

这里显然是片自古以来，就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原始森林。四周除去树还是树，荒蛮气息极为浓厚。不过这也不成问题，凭着杨昭现在的武功，狮子老虎之类野兽是无法威胁得了他的。只要能找到水源以及辨别出正确方向，走出森林，也只不过是两三天之间的事吧。

杨昭再度抬头，向刚才自己跌下来的山峰望了两眼。站在山谷底下，栈道已经隐藏到白云之上，再也看不清楚。之前成为宁道奇阶下囚那段日子，杨昭知道对方身怀观星之术。可以通过观察自己的本命帝星，从而判断出自己的生死与否。不知道梵清惠现在究竟怎么样，但是可想而知，一旦她知道自己未死，继续追上来的机会绝对是十成十。到时候……嘿嘿，就让她好好品尝一下，自己新得到的暗黑七重天威力之滋味吧。

杨昭自信满满地一笑。随即环顾地面，很快就找到了刚才受冰火二气所激而飞射出去的〖飞翼〗。他快步走过去，把这柄地神兵从参天古松的树干里拔出，顺势耍个剑花。想起梵清惠手中有剑与无剑时的区别，不禁又打了个寒颤。自己虽然不会用剑，但为安全起见，这件武器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下来，然后再被梵清惠拿回去用来对付自己的。

在这个世界中，手头掌握一件上好神兵实在太重要了。二百年多前，天地盟盟主灭穹苍的儿子灭鬼神，修练成〖暗空神诀〗，武功之高，已经可以和大罗刹宗宗主以及燕王等当世顶尖高手媲美。但就是因为坚持信念不用神兵，最终惨死于虎魄神刀之下。虽然有很多人都很敬佩他能够坚持贯彻自己作为一位武者的理念。可是在杨昭看来，灭鬼神未免有点不知变通了。坚持理念又怎么样？人都被砍死了，再坚持理念还有什么用？

要生存，要成就事业，就必须提升实力。而要提升实力，一件适合自己的神兵绝对不可缺少。想起当日在五丈原上，白云以传音入密之法向自己送出的那两句话“龙游岷江，礼敬如来”，杨昭就隐约觉得那应该是和万禅庵的镇派之宝，天神兵阴阳令有关。他之所以冒险一路南下而不往北返，梵清惠如影随形的追踪固然是理由之一，而想要去岷江寻找阴阳令，则是理由之二。而沿途中以战养战对自身实力的提升之快，更成为了理由之三。

高手不是宅在小黑屋里面，埋头苦练几十年就能练出来的。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杨昭也打算在外面多走走，多经历些事，多认识些人，然后再多吸收些实战经验才回去。当然啰，自己这样做，是一定会给很多人添麻烦的。不过便宜老子杨广和便宜师,父摩诃叶两位，暂且可以不管。老爷子杨坚和老祖母独孤皇后，不是一味只会溺爱孙子的普通老人家，应该会体谅和支持自己这么做才对。至于娘亲萧氏……唉，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当然会很担心自己了。不过只要稍后联络上官府，并且命令他们派人回去报平安的话，应该就可以稍微让娘亲安心了吧。

创刊篇 第二十三章：李阀中人

杨昭躲在路面的草丛里，愁眉苦脸地遥望远处依山而建的雄伟关城，一筹莫展。

目光所及之处的那座关城，说起来可大大有名，却就是扼两川咽喉，屏障巴蜀千里沃野的剑门关。此关旧称葭萌关，三国时候，刘备受刘璋邀请，入蜀抵挡割据汉中的张鲁，就是驻军在葭萌。后来刘备取益州，诸葛亮废弃了葭萌旧关，改立剑门关，又设剑门县治理。因为处于南北交通的要道上，所以县城虽然小，却十分繁荣。

假如能够顺利入城，并且找到当地县太爷的话，那么对于自己继续南下岷江，去寻找天神兵阴阳令的大计，显然会有极大帮助。

可惜，虽然知道如此，眼下的杨昭却根本就没办法入城。因为在这个时代，入城是需要交入城税的。而此时此刻，他不但囊空如洗，甚至还名副其实地身无长物。因为身上那套本来穿着的衣服，早已经在几日前修练暗黑七重天的过程中，被体内不受控制而自动爆发的冰火二气，一次过给烧得干干净净了，甚至连点灰都没剩下来。

也就是说，眼下的杨昭，身上只穿着一套“国王的新衣”。

实在很囧。不管穿越前后，杨昭可从来都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有沦落到必须裸奔的一天。以前看电视时，里面那些变身英雄们可是不管折腾，身上至少都还留着条大裤衩的吧？怎么一轮到自己就这么不给面子，硬是连条稍微遮遮要害的布条，都没能留下呢？

唉～在山林里面跋涉，裸奔也就裸吧。反正没人看见，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现在……怎么办才好呢？总不能裸奔着强行入城吧？

说真的，假如自己这么做了，光凭把守关口的那些官兵，再来上一百几十个也挡不住自己。问题是，堂堂朝廷敕封的河南王，居然光天化日之下玩裸奔？这件事传出去了，自己还要脸不要？即使自己可以不要脸，那难道大隋皇室的脸也能不要？

伤脑筋啊伤脑筋。杨昭唉声叹气地蹲在草丛中，用手指不停地弹自己脑门，企图学学一休和尚，从脑子里弹个主意出来。可是现实归现实，动画片归动画片，智慧这种东西，那也不是靠压榨就能出来的。眼看着太阳从头顶滑向西面，甚至都已经开始落下去了，杨昭依旧没能想到什么好办法。

正在烦恼之间，忽然远处车马辚辚，从北面大路方向传来。杨昭心中微动，急忙往路边树上一蹿，躲入枝叶茂密处，只露出个脑袋向外窥探。他自从暗黑首重天大成之后，五感六识比起以前加强了何止十倍。这时候虽然听见声音，其实彼此之间距离还很远。直过了整整五六分钟，大路尽头处方才现出车马的影子。得到近处就看得更加清楚，那却不是单独一辆马车，而是前呼后拥，浩浩荡荡的一长串。

当先为首者，乃是名精壮彪悍的汉子。他跨下骑匹枣红马，鞍边挂着一双寒光闪烁的精钢短戟，武功似乎不弱。身后落了半个马身，则是另外两名同样劲装结束的壮年汉子，手边也各备兵器。紧随在后，则是两辆装饰得颇为雅致的马车。车上都插了面小旗，相距远了，旗子又被风吹得乱晃，却看不清楚究竟什么图案。马车过后，又有至少二十几名精神饱满，脚步轻捷的汉子徒步紧随在后。杨昭看了心里嘀咕，暗道：“这群人莫非是……”运功双耳，凝神细听。

那队人马本来埋头赶路。这时候看见剑门关关城在望，却不由得就兴高采烈起来。为首那名大汉挽住马疆，回头叫道：“兄弟们，都走快两步啊。前面就是剑门县，迎春阁里面的小娘儿们都还等着咱们呢。”

众人听了，无不齐声大笑。那名骑匹青花马，面容尖尖有点像狐狸的汉子，当即更接口笑道：“总镖头尽管放心，所谓英雄配美人，莫卿卿那小娘子早被总镖头给迷住啦。别说耽搁这么两三刻，哪怕隔得一年半载再去，莫卿卿却还不是乖乖坐在闺房里等着您？”

旁边那名骑黑毛马，体格五大三粗的汉子却连连摇头，嗡声嗡气道：“老胡，你这可就过时了。莫卿卿再红，终究不过是名普通妓家。上个月我倒是听说，最近剑门县里来了位卖艺不卖身的歌姬，号称以才取人。谁能被她看中了，就能成为她入幕之宾。咱们总镖头英雄无敌，才华盖世，这次自然要好好出番风头才是。”

这黑粗汉子嗓门极大，队伍中人人都听得清楚，当场又是哄堂大笑，乱七八糟地叫道：“总镖头英雄盖世，正该如此。”那总镖头摸摸下巴上的短须，似乎颇为得意。但一瞥眼间看见身后的马车，立刻又板起脸来，沉声道：“我老秦有多少斤两，难道自己还不知道？大伙儿自家里胡说八道没关系，假若让别人听去，那可要笑掉大牙啦。走走走，赶快入城才是正经。”脚下轻轻一踢，催马就走。众人嬉笑不绝，缓缓从后跟上。

杨昭灵机一触，暗叫声天无绝人之道。蹑手蹑脚跳下大树，隐伏在草丛里随便拣块小石头，对准拖拉着最前面那辆马车的牲,口屈指弹出。“咻～”的破风微响之中，那匹驮马脖子上吃了一记，登时痛声长嘶着，人立起来两蹄乱舞。整个井井有序的队伍立刻大乱，杨昭就趁着这个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引开了的机会，施展轻功一个燕子回翔，贴地钻进队伍最后面那辆马车的车底。手脚再紧紧钩住木架固定好自己，屏息蔽气，便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车外的骚动持续了好半晌才平息下来，蹄声响起，车马继续前行。没过多久队伍就到了关门城楼之外。守卫关城的士兵例行问了几个问题，无非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之类。杨昭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却原来这行人是大兴城里〖武安镖局〗走镖的队伍。总镖头叫做秦武安，另外两位镖师，脸长得像狐狸那个叫做胡静水，五大三粗的黑汉子则是拓拔文正。这次出来走镖，护送的倒不是什么红货，而是受了大兴城一户富贵人家的请托，护送某人去成都。至于那富贵人家姓甚名谁，秦武安却没有讲，官兵也不追问。当下按人头收讫了入城税，大手一挥，当即放行。

剑门关是天下第一雄关，规模极其宏大。镖队从进入门楼开始，足足走了约莫五分钟左右，方才离开关城而进入到剑门县城之中。甫入县城，南腔北调的人声便立刻从四面八方拥过来，杨昭从马车下望出去，只见青石板铺设的街道上到处都是脚步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地好不热闹。

武安镖局常年在关中和巴蜀之间来往奔波，对于沿途上比较重要的城镇都十分熟悉。队伍走了片刻，离开城中大道转入横街，就在一,家客栈旅店前停下。镖师胡静水率先入店去和掌柜的打招呼。未几，掌柜的带上店小二笑容满面地出来迎接，却就引着众人将车马驶入大院停定。总镖头秦武安下了马，殷勤陪着笑容走到马车旁边，道：“李爷，房间都收拾好了。”

那位李爷沉声“嗯～”地答应着，马车车门大开，走下来一双做工十分考究的小牛皮靴。皮靴主人落步甚重，行走间却几乎片尘不起。杨昭心中凛然，知道这人的武功，至少不会比当日在新年大宴上见过的杨玄感、宇文化及等人为低。但对方似乎也没察觉到马车底下多了位不速之客，移步走到另外那辆马车前，彬彬有礼道：“明月大家，旅途辛苦了。请随李某下来暂且歇息如何？”

车门由内而外推开，一把悄生生的稚嫩声音道：“小姐，小心。”率先落地，却是对小巧的绣花鞋。然后又有对造型更加精致，上描金丝的绊带凉鞋，套着对柔巧纤足袅袅婷婷走下。那女子在原地站定，似乎是向姓李的行了个礼，声音极温柔悦耳，道：“有劳李公子。”

那李公子仿佛愕了愕，口中轻轻一叹，随即收拾心神，由衷道：“能为明月大家稍献微劳，是李某的福气才对。大家这边请。”引着那女子入客栈而去。

以那位总镖头秦武安为首，镖局中人也跟着一窝蜂的入了屋子。却又有两三名趟子手留下来做些照顾马匹，安排车辆停放等等杂事，忙忙碌碌大半个时辰，这才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各自也回屋散了。

杨昭又侧耳听了半晌，直到确认外面再没有人走动，方才轻手轻脚地从马车下钻出。折腾过这么许久，太阳已经完全落山，月亮悄悄爬上了夜幕。借着从屋顶天窗处透露下来的一抹清辉，杨昭把四周环境看得清清楚楚，却原来是座大仓库。身边那两辆马车并列摆设，车辕上闪闪发亮，似乎是用金漆烙着个什么标记。小王爷好奇心发作，凑过去仔细打量两眼，却原来是个以猛虎为底纹的〖李〗字图案。

杨昭微觉吃惊。原来这虎纹李字图案，正是当朝唐国公李渊家的家纹。李家自称祖上是道家真人李耳，但真正发达起来，却还是三代之前的事。当时拓拔氏的北魏分,裂成东西两半。西魏立国，有八位上柱国大将军。其中第一名叫做李虎，就是李渊的爷,爷了。所以此后李家就用猛虎图案为标记，以示尊崇先人。

说起来，李家现任家主李渊的母,亲也姓独孤氏，正是杨昭祖母独孤皇后的姐姐。杨广私下和李渊见面，还得叫一声表兄。刚才穿着小牛皮靴从马车上走下来那人，听声音年纪不会太大，但也不会比李渊的长子李建成还小，应该是李渊的堂兄弟之类人物（李虎有八个儿子），杨昭若和他见面，说不定也要叫声表叔。要是现在出去找他的话……

念头才刚出现，杨昭便苦笑着摇摇头，把它给掐灭了。将心比心，自己要正走在路上的时候，忽然有个穷得连裤子都没得穿的叫花子跑出来，说我是你家亲戚，麻烦江湖救急一下。开玩笑，谁会相信啊？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想办法找件衣服来遮遮身体才叫正经。

杨昭满怀希望地把马车车门推开条小缝，探头往里面张望。车厢内部装饰倒出乎意料之外地简单，而且一片空荡荡地，什么行李都没有。杨昭不禁大为失望，但一转眼间，却又把目光转到了铺设在车厢地板的地毡上。所谓无鱼，肉也好。小王爷叹口气，随手把地毡抓起来轻轻撕成两半。一半围在腰间，另一半披在肩头。虽说还是怪模怪样不成体统，总比直接裸奔要强得多了。

顾好面子，便轮到照顾肚子。要说武功，杨昭现在不大不小也算是个二流高手，但距离可以吸风饮露，辟谷不食的境界还差得远。连日来在荒山野岭奔波，只以野果为生，嘴巴可真是名副其实，都淡出鸟来了。而且野果也不是那么好找的。他又不敢冒险去吃野生蘑菇，于是从昨天中午到现在，除去几口清水以外他什么都没下过肚，已经饿惨了。

此刻外面却正是晚饭时分。厨房内阵阵香气直往外飘，闻得杨昭不停留口水。终于不用再裸奔的他心情大好，再加上馋虫勾引，于是也没多想什么，转身就走向仓库的正门。刚刚要伸手前去拉门之际，忽然间，那门竟率先“哑～”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但觉眼前一亮，赫然就见个穿着鹅黄颜色衣服，只有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正端着盏油灯站在门口。

事出突然，两人都没想到居然会撞个正着，霎时间面面相觑，全都大吃一惊。灯光下杨昭只胡乱披了两块破布在身，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看上去简直就在额头凿了“我是坏人”四个大字。小丫鬟心里害怕，下意识就扯开喉咙大叫道：“有贼啊，快来人啊！”

尖厉叫声立刻在客店中远远传开。估计至少也达到了九十分贝以上。杨昭被她震得双耳嗡嗡直响，而且毕竟做贼心虚，当下更顾不上解释，施展轻功从那小丫鬟身边掠过，乘着夜色向外直闯。才刚跑得几丈，忽然就听有人沉声喝道：“何方小贼？”紧接着耳边破风之声大作，一抹银光从旁飞掷而至，来势急劲，直要把杨昭捅成透心凉！

创刊篇 第二十四章：再遇

银光来袭，气势汹汹。电光石火间杨昭不假思索，抽出〖飞翼〗短剑反手就劈。

“当～”的金铁交击之声响彻夜空，那银光被劈得犹如一盘银轮，旋转着倒激上天。掷出银光的人“啊”地低声轻呼，似乎对于自己必杀一击居然无功而觉得十分意外。见猎心喜之下，他当即纵声长笑，喝道：“好小贼，再接李某一招！”腾身跃出屋外飞身接住那抹银光，原来却是杆亮银长枪。

刹那间万千银光点点，就似无数冰雹当头狂砸，杨昭只觉前后左右都被银枪气劲锁死，真是避无可避。迫不得已之下，惟有回身认真迎战。他化掌法为剑法。展开前日在栈道上新领悟的四象之无量雨。飞翼神锋化为纷纷细雨，千丝万缕地缠上银枪气劲，将那股狂烈攻势一一化解。耳边只听得“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连环不绝，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虽然兵凶战危，却又令旁观者听得赏心悦目，委实蔚为奇观。

双方连拼过百击，彼此招式已老。那银枪客抖擞精神，纵身大喝。千百枪影汇聚归一急速突刺，声威着实威猛惊人。杨昭肚子饿两天了，这时候手软脚软，哪里还有心情跟他硬拼？当下避重就轻，运起螳螂问心圈挡拨来势，随即向旁边一带，意图来个四两拨千斤。

没想到银枪以螺旋手法刺出，劲力高度凝聚集中。杨昭一拨之下拨它不动，再要变招应对就迟了。那银枪客吐气扬声，化直刺为横扫。千均大力拦腰狠扫，就像打棒球那样将杨昭整个人揪起扫出。小王爷身如腾云驾雾向后炮弹般倒飞，“轰～”地撞上客栈的围墙。区区土墙哪能承受得起这股冲击？登时“哗啦～”地塌下。大量土砖激发尘埃飞扬，把视线屏蔽得一派模糊不清。银枪客收枪屹立，面带不屑冷笑。却听身后环佩叮当，细碎脚步从楼上走下，马车内那女子柔声叫道：“李公子，出什么事了？”

银枪客正要回头答话。忽然听土砖堆里头一阵响声翻动，杨昭拨开压在身上的砖块挣扎着爬起来。有气无力地挥手，叫道：“停手停手，我不是贼啦！”

“小姐！”众人都还未搞清楚什么回事，刚才那穿着鹅黄颜色衣服的小丫鬟已经双眼含泪，从仓库那边跑回来“蹬蹬蹬”地上楼，一头扎进那女子的怀里，带着哭腔道：“那个坏人，他、他……呜呜呜……”哭得好不伤心。那女子莫名其妙，拍着丫鬟后背轻声安慰，蹙眉道：“李公子，你看这……”

银枪客双眉一挑，喝道：“鬼鬼祟祟，衣冠不整。一看就知不是好人。我看多半是个采花淫贼。秦总镖头！”

动静闹得这么大，整间客栈的人都被惊动了，镖局的几名镖头自然更不例外，早早就站到客栈大堂里，自动布成个三角阵把那女子护在身后。只是先前银枪客和杨昭激战正酣，他们插不下去手。此刻银枪客出声发令，秦武安、胡静水、拓拔文正三人相互对望一眼，立即抄起兵器扑出去打落水狗。

拓拔文正身材最高大，脚步也最快，当先奔到土砖堆前，嗡声嗡气骂道：“该死的淫贼，看你这鬼样子也想采花？呸！你爷,爷我这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却也还没那胆子呢。该你先吃点苦头。”举起鬼头大刀转过刀背，向杨昭一刀疾劈。

这记斩劈倒也算势大力雄，但也不过就是如此罢了。假若放到沙场上去杀敌，倒是十荡十决，威猛绝伦。可要用来对付我？杨昭心中一阵奇怪，自付哪怕是刚刚穿越过来那阵子，也能轻易打败这黑大汉，更不用说现在了。他半身还躺在砖石堆中，这时候更懒得起身，右弹腿起划个小圆，以脚代手施展出螳螂问心圈。刹那间众人眼前一花，但听“哇呀呀～”的怪叫声大作。拓拔文正手脚乱舞，动客栈院子的东头直飞到西头，“啪嗒”重重摔在地下，也不知道究竟伤得多重。

秦武安和胡静水同时大吃一惊，满心以为杨昭已经被银枪客打成了无牙老虎，却原来满不是那么一回事。秦武安双手短戟倒转接合，“喀”地形成一枝双头长戟，喝道：“老胡，你左我右，上啊！”长戟运转照胸疾刺，杨昭“咦”地低呼，叫道：“轻骑突出，血战十式？”

血战十式，原本在《大唐双龙传》的世界里，是李靖教给寇仲和徐子陵的一套刀法。不过杨昭穿越以来后才知道，原来这套武功在大隋军队中流传很广，凡是小队长之类军官都会得到传授。几乎就是烂大街的货色。而且也不仅限于刀法。还有枪法、剑法、斧法、锤法、戟法等多种变体。

杨昭初初跟随大隋名将来护儿扎基础练武时，没少被来护儿用这套武功蹂躏。所以对之可谓烂熟于胸，要怎么对付根本不用多想的。飞翼短剑亮出顺劈倒撩，当即荡开双头长戟。正要接上一圈一绞逼他长戟脱手，骤然刀光闪闪，剑气森森，旁边那胡静水已然出手，剑招飘逸，大出杨昭意料之外。

小王爷急忙侧身闪避，回头细看，只看那个胡静水左刀右剑，招式倒要比自己想象中还更加犀利许多。一时间不知道对方什么来路，又不想真的杀人。于是施展先天八卦步法来回游斗，要看个清楚再说。那边秦武安和胡静水两名镖头见敌人退避，更加精神大振。合力连袂再上，一沉猛一灵巧，倒也配合得丝丝入扣。三件兵器上下翻飞，构成巨大银圈将杨昭笼罩在内，看上去倒显得占尽了上风。

杨昭左闪右逼，看似险象环生，实质确实属泥鳅的——滑不溜手。三件兵器无论横砍竖劈也好，挑削斩刺也好，总是以毫发之差落空。观察了半晌，小王爷发现胡静水虽然刀法剑招都十分高明，但似乎他资所限，却不能发挥招式中的十足威力。要是他专心练剑或者使刀，那倒还好点。偏偏这家伙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偏要刀剑齐出。于是非但收不到招式配合的优势，反而处处碍手碍脚，武功更要大大打个折扣了。

相比之下，秦武安的血战十式虽然只是大路货，但在这个总镖头手中使来，却真把招式中那种沙场血战，一往无前之气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加上他内力修为也比较高，所以尽管招式不如，整体评价比胡静水倒是还强了一筹。

身边那银枪客还在虎视眈眈，劲气杀机如芒刺在背，刺得杨昭实在不舒服。再说老和两个镖师纠缠也没什么意义。虽说对胡静水的武功甚是好奇，但杨昭也没意思继续把这场战斗延续下去了。当下且战且退，逐渐把脚步移向客栈院子靠街的一边。骤然间把飞翼往腰间一插，纵声长笑揉身直上。螳螂刁手左右连环并发，彼落此起，此起落彼，以一着刁打七星将刀剑长戟全部打落。脚下同时聚水火二劲，相互摩擦爆破逼发出超强推进力，身如流星向外直扑。

银枪客面色微变，冷哼着提起银枪急起就追。未想到才出屋子，忽然又是一呆。本该已经乘机逃之夭夭的杨昭，此际竟不住倒退。抬头相望，只见银月清辉之下，院落土墙之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多出了一道淡雅如菊的婀娜身影。

她身穿青色长衫，面覆薄纱，看不清相貌如何。然而她那负手而立，出神仰望月色的姿态，却高贵美丽得有若广寒仙子，教任何人见了，也油然而生出敬重，甚至是自惭形秽。

银枪客心中早别有所爱，虽然惊叹于这女子的美貌，但也不怎么在意。只是他向来自负武功，眼下却竟然没能发现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到来的。不禁为之一凛，下意识紧抓银枪，提劲运气，全神戒备。只听那个用两块破地毡裹身的“采花贼”，停下脚步苦笑道：“梵小姐，妳可真了不起。居然又追上来了。”

那位突然出现的女子，自然就是慈航静斋传人，梵清惠了。听到杨昭声音，她轻轻叹口气，霎然回首，幽幽道：“是啊，我们又见面了。天大地大，为什么我俩却总是处处相逢，竟似避也避不开呢？”

杨昭苦笑道：“用佛家的话，可能这就是缘吧？不过即使真是缘，我看多半也只是孽缘。梵小姐，这时候咱们就该挥慧剑斩情丝才对。阿唷，不对。妳的剑已经让我给顺走，没得斩了。”

梵清惠轻叹道：“那么……便只有随缘吧。”轻移莲步，转向银枪客走近福了一福，道：“槛外人梵清惠，见过李世兄。”

那银枪客怔了怔，奇道：“妳……啊！是梵仙子！”急忙放下银枪，恭恭敬敬地拱手长揖为礼，由衷道：“不知道梵仙子仙驾光临，李某有失远迎，实在失礼了。”

杨昭见他们两个居然叙起话来，心道：“乖乖不得了。那姓李的武功也不是庸手，要是和梵尼姑前后夹攻，我还有命吗？还是赶紧溜之大吉吧。”正拔腿想跑，却见梵清惠不动声色，轻轻向旁边横移两步，恰好挡在自己逃跑的必经之路上。叹道：“你……这是又想跑了吗？”

她语气中非但没有想动手的意思，反而颇含幽怨。杨昭大感头痛，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却听那银枪客奇道：“梵仙子，妳与这位……这位……认识？”

梵清惠回头轻笑，却又转成了那副不吃人间烟火的高贵淡雅姿态。道：“正要为李世兄引见。这位是……”话未说完，杨昭急忙抢过话头道：“我叫杨豫，是……越国公的远房族人。哈哈，李兄弟，你好吗。”

杨昭爵位是河南王，而河南汉朝时又称呼为豫州。他不愿在李家的人面前暴露身份，所以就给自己安了个假名。越国公杨素虽然也姓杨，但和隋朝皇室不是同宗。他族里子弟众多，料想对方虽然是李氏子弟，平时和杨素必有交往，但也没可能每个杨氏子弟都认识才对。

银枪客又是一愕，随即恍然。道目光在杨昭身上扫过，未尽之意，尽在不言中。杨昭连连苦笑，也没办法替自己解释。梵清惠眼波流转，妙目生辉，似是也觉得好笑。却又故作不见，改口道：“阿豫，这位是唐国公从弟，李氏年轻一代最出色的高手，李神通李世兄。去年重阳佳节，清惠曾拜访唐国公府上，故此与李世兄有一面之缘。”

李神通也对杨昭抱抱拳，道：“在下李神通。”顿了顿，又皱眉问道：“阁下原来是越国公族人。难怪武功这样高明了。不过……怎么会……”

李神通就是李渊的堂弟，外间据说武功之高，不在李渊之下。却没有修练李家祖传的战阵七式，而是自创了一套神行八法。这些事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属于常识来的，杨昭早在来护儿口里听说过了。但对方问的问题实在尴尬，还是避重就轻为妙。当下含糊道：“这个……哈哈，原因很复杂啦……简单说吧，我遇上了点麻烦，搞到连衣服都没地穿。于是……哈哈……没想到刚想溜的时候撞到了那小姑娘，倒把人家吓了一跳。哈哈，总之都是误会了。”

“原来如此。这般说来，公子并非贼人，更未行非礼之事。反而是我这丫鬟卤莽了。”一直站在旁边聆听双方对答的那女子，斯斯文文地出声插话，走出屋来向杨昭敛衽为礼，道：“奴家替小诗向杨公子赔礼了。”

梵清惠目光转过，道：“是明月？一别经年，想不到在这里又见面了。”语气中赫然真情流露，颇有几分由衷的欢喜。这却是杨昭自从认识她以来从来未见过的。正要感叹两句，忽然肚里一阵雷鸣，苦笑道：“呃，赔礼什么倒也不必了。今天大家这么高兴，不如都坐下来喝上几杯？啊，对了。那个李兄啊，假如方便的话，能不能借我套衣服穿穿？”

那位明月大家掩嘴“扑哧”一笑，道：“奴家这里，倒也有几套男装的衣服。杨公子假若不嫌弃的话，请随奴家这边来。”

创刊篇 第二十五章：入蜀贺寿

内穿月白绫罗内,衣，外着淡青蜀锦长衫。腰系滚边金线带，脚踏玄墨羊皮靴。头上不曾戴冠，却用条紫蓝丝缎束住了头发。洗干净脸面再把胡茬子一刮，虽则算不上貌胜潘安玉树临风，却亦自有股潇洒倜傥之姿。

杨昭梳洗完毕，灯光下对着铜镜左右顾盼。一瞥眼间，忽然发现身后那位因为被自家小姐派来服侍这位“淫贼”而显得心不甘情不愿，嘴巴嘟得可以挂油瓶的小丫鬟小诗，竟然也望着镜中的自己看得傻了眼，小王爷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小小得意。恶作剧的念头难以抑止，回头伸手就在小诗脸蛋上拧了一把，嬉笑道：“怎么样，好看吧？没看过吧？”

小诗“啊～”地一把打开那只“魔爪”，红着脸向后缩了好几步。气鼓鼓道：“死淫贼，警告你别乱来啊。不然……不然……”忽然发现，自己好象还真没什么办法奈何得了这个“淫贼”的。憋了半天，下,面却憋不出来了。

杨昭忍不住哈哈大笑，戏谑道：“又没有真的淫了妳，叫什么嘛。对了，妳真的知道淫贼是干什么的？”

那小丫鬟脸色红得简直像个煮鸡蛋一样又缩了几步，后背靠上房间墙壁偷偷把木门扳开两寸，洁白小虎牙咬着下唇，更显得说不出的可爱。

杨昭本来只想开开玩笑的，忽然看见小丫头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得微动。其实不管穿越前后，杨昭都不过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罢了。知好色而慕少艾，原本人之常情。不过以往在皇宫里住，客观环境要求他就必须循规蹈矩。好不容易开府自己出来住，没想到新房子门槛都还没踏过半次，就又被人“绑架”了。所以像眼下这样和小丫头开开玩笑吃吃水豆腐，他倒还真是生平头一回，感受也特别深刻。

只可惜眼下时间地点都不对，否则的话……杨昭暗自叹口气，却也没再去调戏人家小姑娘。起身径直推门走出房间，向楼下大堂行去。轻哼道：“我若与妳家小姐共鸾帐啊，怎舍得妳叠被与铺床。”忽然却听那位明月大家低声轻噫，似乎甚是惊讶。却柔声问道：“杨公子，你哼的这是曲子？韵律新颖，明月竟然从来未曾听过？”

杨昭哼的却是越剧黄梅戏《西厢记》调子。那是在后世清朝道光年间才出现的，眼下这个时代，自然任何人都闻所未闻。不过杨昭也就是半桶水，来回只会哼那么几句，怎么好意思拿出来献丑？急忙遮掩道：“没有没有，我胡乱哼哼的，明月大家见笑了。”随即一拱手，道：“这套衣服刚好合适，多谢明月大家相赠之德。”

看着自己的衣服套在位年青男子身上，明月不由得脸色微微一红，道：“反正这些衫子闲着也是闲着，杨公子不必客气。”顿了顿，续道：“杨公子请坐。”

杨昭眼睛直勾勾地射向桌上那十几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他下意识咽口唾沫。抱拳向梵清惠李神通等行了个礼，众人随即一齐入座。杨昭饿得狠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起筷子就夹了块大大的红烧蹄膀。

剑门县虽然也颇繁荣，到底只是小地方。尽管厨房大师傅已经卖足力气，可做出的菜肴在李神通这位世家子眼中，依旧难说摆得上台面。见杨昭一副狼吞虎咽的模样，李神通不由得又对他小看了两分。当下却不动声色，提起酒壶分别替席上众客满斟一杯。那酒色如胭脂，香气极是诱人。

李神通举杯道：“这种酒是用南陈宫廷秘方所酿，名为〖桃美人〗。家兄去年往建康访友时带回来了几瓶。今日与梵仙子道左相逢，正好取出来奉客。梵仙子，明月大家，哦，还有杨兄弟。请，请。”

众人都举杯饮尽，果然觉得满口留芳，是极难得的好酒。李神通见梵清惠和明月两位目光中流露赞赏之色，不禁微觉自得。放下酒杯，问道：“梵仙子这次入蜀，不知道可有什么贵干么？”

梵清惠隔着面纱向杨昭瞥了一眼，目光微见黯然，淡淡道：“不过闲云野鹤，又能有什么大事？无非寄情山水，聊以自娱罢了。倒是李世兄，此次和明月大家一起南下，难道也是去游山玩水么？”

明月叹道：“明月不过一介伶伎。终日奔走江湖，以乐声娱人。又哪能像梵姐姐这样逍遥自在呢？”她说话中语气幽怨，却是不无自怜之意。

梵清惠在桌下握住她手，柔声慰道：“妹妹说笑了。妹妹琴萧双绝，曲技之精，更被誉为当世无双。无论关陇世族抑或山东高门，谁家子弟胆敢仅仅视妹妹为伶伎之辈？别的不说，便是唐国公，岂非也将妹妹奉为生平知己，礼敬有加么？”

提起李渊，明月那张秀美面庞上，骤然真如天上银盘般，焕发出喜悦的光彩。但这光彩也只持续了半瞬，随即摇头自嘲道：“谢梵姐姐安慰……但事实就是事实，明月又何必自欺欺人呢？”顿了顿，勉强打起精神，道：“明月这次入蜀不为其他，而是奉了召令，特地前往成都去为蜀王贺寿的。”

“蜀王？”突然听见这两个字，杨昭忍不住放下筷子，问道：“就是杨秀？他过生日？奇怪，现在才二月啊，蜀王的生辰……不是该在八月才对吗？”

李神通笑道：“杨兄知道得倒清楚。不过，我们此去贺的倒不是蜀王本人，而是王世子杨孝。蜀王已经年届而立，去年才刚刚诞下世子，自然爱逾珍宝。因为害怕小孩子经不起跋涉，所以就连新年大宴，蜀王也没带他回大兴。不过这次要为世子贺寿的事，倒是来得颇为突然。却是蜀王在回成都之前，才向朝廷各位大人发请柬相邀的，时间是下月初二。在下这次赴蜀，一来固然是护送明月大家，二来也是受了家兄托付，要向蜀王世子献上份寿礼。”

杨昭这才恍然。回想当日新年大宴之前的一,家人团拜，杨坚五个儿子儿媳妇外加孙子辈几十号人，确实只有自己这位四叔杨秀，是只有他自己与蜀王妃两个到场的。看起来，自己这位才满周岁的堂弟，面子可还真不小。

杨昭正在沉思，只听对面明月叹道：“其实明月已经聘请武安镖局护送。实在不必再劳烦李公子。李公子甘愿屈尊，如此美意，明月实是无以为报。”

李神通摇头道：“反正顺路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再说武安镖局么……呵呵。”他打个哈哈，语气中不屑之意十分明显，但也没多说什么，回头道：“这次蜀王府寿宴，据说江湖上许多前辈也都接到了邀请，堪称盛事。梵仙子假若有空暇，倒不妨也与我们一起去凑个热闹如何？”

“江湖中的前辈？”这位来自白道武林圣地的静斋传人，闻言不禁微怔。问道：“不知道都有那些高人呢？”

李神通屈指道：“蜀王身为上柱国大将军兼西南道行台尚书令，总管巴蜀二十四州诸军事。那么蜀中唐门门主以及独尊堡的解堡主两位，自然是一定会出席的。岭南宋阀主和解堡主向来交好，而且岭南和巴蜀间生意来往密切，宋阀主本人或者不会来，但肯定会派遣门人子弟出席。此外还有巴地各族的族长。青城、点苍等名门大派的掌门等等。”

梵清惠微微颌首，道：“西南西北的英雄豪杰们汇聚一堂。确实是十几年未有之盛事。”顿了顿，目光又向杨昭一扫，淡淡道：“不知道正一道是不是亦在被邀之列呢？”

李神通道：“峨眉山距离成都不过咫尺之遥，邀请正一道自是理所当然。不过近年来朝阳天师都在金顶上闭关不出，假若他不来的话，那么多半是正一宫的如晦真人代替师兄出席了。”

梵清惠柔声轻嗯，道：“只因一向不得方便，清惠和如晦师兄倒也有多年未见了。这次要是能借蜀王的面子相聚一番，倒也是缘法。”微微侧过半身，笑道：“妹妹假若不嫌弃，清惠便厚着脸皮搭个便车吧，可否？”

明月欢喜地执起梵清惠柔荑，道：“再好不过。明月求之不得呢。只是杨公子……”话到此处，心里头不禁踟躇。杨昭和梵清惠究竟是什么关系，她也拿不大准。而且自己身为女子，更不方便邀请陌生男子同行。所以一时间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才好。梵清惠则微笑道：“杨公子他……”

“哈哈，既然成都那么热闹，我自然也少不得去见识见识了。”杨昭抢先嬉皮笑脸道：“在下武功虽说不高明，但比起武安镖局那三位，总还算是过得去。沿途替明月大家打点些杂事也都做得来。呃，就当是感谢明月大家的赠衣之德了。”

杨昭这番话可谓半真半假。一方面他确实存有报恩的想法，另一方面则是趁机想吃白食。难得路上遇贵人，假若还不打蛇随棍上的话，自己身无分文，难道真要加入丐帮，讨着饭南下去寻找阴阳令？再说，梵清惠这婆娘老是阴魂不散地缠着自己，甩也甩不开。不如就和李神通这些人走在一起，料想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她应该也不好意思出手再来杀自己才对。

李神通皱皱眉头，厌恶之情从眼眸深处一闪而逝，淡淡道：“杨公子名门之后，纵使一时不如意，又岂可自甘下流，去操持贱役？越国公和家兄同殿为臣，彼此向来交好。看在这份情谊上，假若杨公子手头暂时不方便，却尽管开口就是。”

李神通话说得客气，其实就是骂你小子好歹也是杨素的族人，怎么这么无赖？要钱的话我可以给你，麻烦赶快滚蛋别粘上来吧。杨昭虽然听得懂，但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是他以前混论坛和人打口水战的拿手好戏了。当下又夹了块红烧鸭,子，边啃边含含糊糊道：“哦哦，那倒多谢了。不过么，受人滴水之恩，怎好不涌泉相报？所以只要明月大家不赶我走，杨某那是打死都不走的。”

明月目光又是一闪，似觉得杨昭这样死皮赖脸地，倒也有趣。随即微笑道：“不过就是套衣物罢了，杨公子可千万别再说什么报恩的话，明月担当不起呢。嗯，既然大家都去成都，那么结伴同行也好。李公子，你说呢？”

李神通心道既然妳都表态了，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当下大感无奈，惟有苦笑连连，答道：“明月大家说得是。”

创刊篇 第二十六章：超凡入圣

杨昭面皮的厚度，并没有李神通认定的那样厉害。至少，在第二日清早众人离开剑门县起程上路时，小王爷并没有钻进马车束手高卧。反而真是随便找匹劣马骑上去，就和武安镖局那群镖师趟子手混在一起相随南下。李神通虽然对这种“自甘下流”的行为越来越觉得看不惯，可是既然明月和梵清惠都没说什么了，他堂堂大男人，当然更不好意思表现得太小气。反正眼不见心不烦，多养活个吃闲饭的也不算什么大事，也就随他去了。

另一方面，其实杨昭混到镖师队伍里，倒也不完全是因为面皮薄。说起来，虽然穿越前后两个身份已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但骨子里杨昭却还下意识地，总习惯以21世纪现代人那种平等的目光去看待身边所有人或事物。他不会觉得皇帝就多么神圣不可侵犯，也不会觉得贩夫走卒就多么低贱，总之都是职业分工不同罢了。

而李神通却是不折不扣的高门子弟，骨子里全是自傲自负以及对下品寒士的鄙夷和不屑。和这样的人相处起来，总令杨昭觉得浑身不自在。从剑门县下到成都还有好多路程要走，真要连续那么多天都和这种人相对而坐大眼瞪小眼？杨昭可不想自己被憋出个抑郁症出来。

不过杨昭虽然这样想，别人却不能学他这样洒脱。要知道自从三国时候的曹丕推出九品中正制以来，社会上几百年间都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等级分明，森严不可逾越。天长日久，这种观念在世人心目中，早变得似乎是天经地义。

杨昭虽说隐瞒了自己皇室后裔的身份，但捏造的杨素族人这个招牌，在武安镖局这群跑江湖混饭吃，连混个下下品都勉强的粗鲁汉子眼里，依然闪亮得足以让人眩目了。所以最初当小王爷挤到镖局众镖头身边时，众人都是瞠目结舌，惶然不知所措。

幸好杨昭性格很有点自来熟。吃饭打尖时总不避嫌疑，和大家蹲在一起啃干粮喝劣酒；旅途中随便卖弄些学识指点山河；晚上投店或野外宿营时又随口讲几个21世纪的老笑话，凡此种种举动，在镖局汉子们眼中自然都倍感亲切。两三天下来，他们和杨昭相处起来已经毫无隔膜。甚至看起来，似乎还很有点想要斩鸡头烧黄纸的冲动了。

话虽如此，门第上品下品之间的界限，在这个时代到底还是根深蒂固。镖局的汉子们虽说对杨昭这样“出身高贵”的人肯和自己打成一片颇感亲切，但旅途上彼此闲谈，不时总还是流露出对高门大族的仰慕和渴望。总镖头秦武安就不无感慨地道：“杨公子，你是越国公的族人，武功又这样高。今日虽然暂时不如意，但以后必定可以成就一番事业的。祖,宗既然曾经闯下过那样了不起的名声，我们身为子孙者，便应该时时刻刻都以重振家声为己任，切记不可以自甘沉沦呢。”

杨昭有点不以为然。但世风如此，他也没办法。只是听秦武安言下之意，似乎也很以自己祖,宗为傲。随口问道：“正该如此。对了，不知道总镖头祖上是？”

提起这个，秦武安不由得就眉飞色舞起来。却还不等他回答，旁边的胡静水早拍马过来，笑嘻嘻道：“杨公子你不知道，我们总镖头的祖上可了不起，正是当初战国末年赫赫有名的四大名将之一，大秦战神武安君白起。长平一战，坑杀赵军四十万。真是惊天地泣鬼神，何等威风，何等杀气。”

秦武安叹息道：“可惜后来秦王受奸臣蒙蔽，武安君终于含冤而逝。武安君的后人因为害怕再受牵连，于是改姓为秦以作避嫌。历经秦汉魏晋几百年下来，到了今时今日我这一辈……唉，武安君当初威震天下的武功，已经都失传了。秦某虽然有心再兴家门，可惜劳碌半生，始终还是一事无成。实在惭愧啊，惭愧。”

杨昭点点头，道：“原来如此。练血战十式的人我也见得多了，但是这套武功易学难精，能得到其中神髓的，实在千中无一。总镖头似乎未得过名师指点，光凭自己苦练而能到这个境界，确实家学渊源。再说总镖头是一局之主，说什么一事无成，也实在过谦了。”

秦武安叹气道：“衣食虽然不愁，但开镖局再成功，始终也是九流下品。秦某要重振祖上武安君的威风，恐怕……终于也只是痴心妄想吧？唉～”说到后来，他语气已经颇为萧索。

几日相处下来，对于秦武安的为人，杨昭倒也大略有了点了解。他重信仗义，性情也十分豪爽。虽则偶尔也在外头有逢场作戏，但和家里的结发妻子之间还是十分恩爱。吃镖局子这行饭，武功高低只是其次，关键还是要江湖够老，人情够熟。武安镖局之所以能够让深得唐国公李渊青睐，大兴城内众家高门世族子弟也争相献媚的明月大家聘请为护卫，显然秦武安这个人也是很有本事的。

杨昭初封河南王，并得到允许开府。但现在手下无兵无将，还是光杆司令一个。像秦武安这种人，有手段有心计有人脉，可惜就是欠点机缘。要是得到知遇提拔，成就绝不仅仅只有目前这样而已。想到这里，杨昭倒是隐约有了点想法。不过目前时机不对，也不用就先急着说出来。

小王爷随口安慰了秦武安几句，转口问道：“总镖头固然是名门之后，但胡镖头也不差吧？那天晚上与两位过招，胡镖头刀剑双修，造诣实在不凡。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武功呢？”

拓拔文正粗声粗气地插口道：“杨公子你不知道，我和胡师哥其实都是〖天宗〗的弟,子。他是剑门，我则是刀门的。”

这回倒轮到杨昭吃惊了。他一回头，扬眉道：“天宗？拓拔镖头和胡镖头都是天宗弟,子？那当年的豪杰豪大侠……”

“豪杰师叔是天宗第,四,代弟,子，我们两个则是第五代。”胡静水摸摸背上的刀剑，感叹道：“想当年，我们天宗在中原武林可威风呢。可是自从那场大瘟疫之后……唉，算了，好汉不提当年事。总之自从掌门师祖把总坛迁往西域之后，我们这些还留在中原的弟,子，日子就越来越不好过啰。”

秦武安拍拍两名镖头肩膀，道：“天宗再怎么算也是名门大派，你们两师兄弟学到的武功，和我老秦这套大路货血战十式比起来可强多啦。可是你看看自己？哪天和老秦联手，还是连杨公子一招都接不住，这像什么话？老胡，你也别再好高骛远啦。以后专心点练功，别再搞那什么不切实际的刀剑双修白日梦，行走江湖，也省得再出丑露乖啊。”

胡静水面色涨得通红，大声抗辩道：“总镖头怎么说我老胡是做白日梦？本门创派祖师笑苍生，本来就是以刀剑双修而威震武林的。老胡我同时背负刀剑，就是要再现祖师爷神威。这叫有信仰，有追求，有理想！你们懂不懂啊？”

“可是胡师哥，你这么多年练来练去，武功好象不但没进步，反而更退步了耶？”拓拔文正照旧满脸憋厚，嗡声嗡气道：“以前还在天宗时，师哥你使剑三十招内就能放倒我。可是自从你要刀剑双修以来，现在好象得花至少一百招以上，还不一定，对吧？”

秦武安和其他镖局趟子手听了都齐声大笑。胡静水口中呐呐地，想反驳又找不到词，一时实在尴尬。杨昭连忙出来打圆场，道：“既然祖师爷能做得到，没道理后辈弟,子就办不到啊。否则世间门派岂不是都一代差过一代吗？哪大家还学什么武，练什么功呢？嗯……我看胡镖头没办法进步，或许只是练习不得其法，也不能就说是错。假如胡镖头和拓拔镖头，啊，还有秦总镖头。三位不嫌弃的话，咱们不妨找时间切磋切磋怎么样？”

那天晚上过招，杨昭轻而易举就连败三人，武功比他们强得多了。能得到这样一位高手指点，对于三名镖头来说可是难得的机缘。当下三人都喜出望外，连忙不住口地答应下来。

当天晚上，镖队在客栈里投宿安定下来以后，杨昭就和三名镖头就相约出外。李神通自然嗤之于鼻，不屑一顾。梵清惠却也似乎不怕杨昭再乘机逃跑，只留在客栈里和明月大家说话。

四人不受打扰，于是专心论武。三位镖头各自把自己的拿手武功施展出来，杨昭也不用自身深厚得多的内力压人，只以先天八卦步法和八卦掌、冰火螳螂与他们一一过招对拆，点评得失，探讨不足。

小王爷的实战次数，其实真是屈指可数。可是他基础修练的易经玄鉴，本身是当年神算子卓不凡周游天下，见识过无数神功绝技之后再融合自己心得而创。再加上在秦岭逃亡的日子中，又和当世剑术几乎是最高明的静斋传人三番四次地生死相拼。所以此时杨昭武功虽然算不上当世一流，但眼光已经极高明。以之指导秦武安他们这些三流中的好手，也算绰绰有余。

秦武安其实天资不错，练功也刻苦。吃亏就吃亏在一直没能遇上名师学习高深武艺。血战十式在他手上，固然可以把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但再淋漓尽致，也改变不了它是三流大路货的事实。杨昭不敢把易经玄鉴的功诀随便传授给人，于是就教他先天八卦步法。这套步法精微奥妙，秦武安学习以后，本身实力至少提高有三成左右。既然尝到甜头，这位白起后人于是每晚都勤练不休，几乎连觉都不肯睡的样子。

至于胡静水和拓拔文正两师兄弟，杨昭就没什么可教人家的了。毕竟天宗的齐物梵天功、逍遥七剑、寰宇三刀等等武功，也都是上乘绝艺。当年天宗的创派祖师笑苍生，更被誉为是可与天晶传人南宫问天媲美的武林神话。

天宗的武艺本来确实是刀剑双修。但是要同时精修刀剑，真是谈何容易？二百多年前，和天晶传人南宫问天同时代的玄天邪帝是一位，邪帝的义子南宫太平是一位，笑苍生又是一位。此外就再也没有了。所以天宗从第二代开始，就分为刀门和剑门两个支派。固然并不禁止弟,子同时兼修刀剑，但大多数人有自知之明，都只苦练刀法和剑术的其中一门。

胡静水口口声声要学祖师笑苍生，其实他真正仰慕的，正是玄天邪帝。得知这真,相后，杨昭很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不过仔细想想，不想当元帅的兵不是好兵，那么不以绝世高手为目标，又怎么能有真正的成就呢？唯一错的，或者也就只是胡静水本人的资质，确实不够好吧。

杨昭曾经听摩诃叶谈论时讲起。古往今来，天下间学武的人数以亿计，但真正的绝顶高手，则几百年未必能出一位，即使出现了也未必在同一时代，更未必有机会交手。要评论彼此高下，其实是非常困难的。所以就有人根据其生前表现，将这些高手大致划分为四大阶级，八小境界。

第一是〖超凡?入圣〗。这类高手悟性奇高，任何高深武功到他们手上，都能迅速掌握并且修练到极致。摩诃叶、朝阳天师、宁道奇、梵清惠、天竺僧等当世的一流高手都是这一类。

第二是〖超圣?入神〗。这类高手能在前人基础上融类旁通，以崭新思维开拓出武学新境界。当年商周交替时，将先天乾坤功合并浑天宝鉴的武王姬发，自创紫雷第八击的楚霸王项羽、殚智竭虑而开辟三极三限的大罗刹宗宗主武勇、从魔珠与万剑之魂中领悟剑皇诀的剑皇铁心等等都属于这一类。

第三是〖超神?入化〗。从无变有，化虚为实。临阵对敌，举手拈来都是不世奇招。自成一格开启武学大道，后世无不奉其为真正的大宗师。玄天邪帝、南宫问天、菩提达摩、还有笑苍生等都可划归此类。

第四是〖超化?还虚〗。到达如此境界，已经不再是人，而是神佛仙圣了。古往今来，能有如此境界的都只是传说中的大神，比如女娲、蚩尤、罗刹、伏曦、以及佛祖释迦牟尼等等都是这一类。

连摩诃叶都只是〖入圣〗而尚未能〖超圣〗，可想而知，胡静水要和玄天邪帝看齐，不啻痴人说梦罢了。但想来他自己对此，也是心知肚明的。只不过人终究要有些梦想，孤儿杨昭也不愿怎么过分打击他。却只故意在交手切磋时引诱他多使用单剑，而不是画蛇添足地刀剑齐出。如此这般一段时间下来，胡大镖头的武功倒也总算可以正常发挥，至少不会被自己拖后腿了。

当然，杨昭自己也不是毫无得益。他虽然没有特别去偷学别人武功，但和胡静水、拓拔文正两师兄弟前后交手过不下几千招之后。耳濡目染，对于逍遥七剑和寰宇三刀的招式变化，不知不觉间已经了然于胸。再以之融入自己本身武学，却在短时间内，又再精进了一大步。

如此日夜练功，沉浸武学的无限奇妙境界之中，竟是快活不知时间过。忽然有天日暮黄昏之际，远方的地平线上，赫然出现了一堵被夕阳染成金黄颜色的巍峨城墙。众人不其然地同时抬首仰望，皆为那壮丽景色而觉心醉。良久良久，李神通方才侧身退后，低声叹道：“明月大家，那边就是……成都城了。”

创刊篇 第二十七章：把酒问青天

益州古称巴蜀，早在西周之前，巴蜀人已经据地而建国。秦惠文王更元九年秋，秦国大军南下讨伐，灭蜀国后改置蜀郡。郡治所在的地方，就取“周王迁岐，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的典故，取名为成都。

西汉时，益州的桑蚕织锦业已经相当发达。织成的丝绸汇聚成都，称为“蜀锦”。朝廷因此特别设置了“锦官”进行管理，所以成都又有别名为锦官城。杜甫的诗里面说“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就是这个原因。

由东汉末年三国分立，直到大隋统一天下为止之间的几百年，中原大地上烽烟四起，战火纷纷。但益州因为有山河之险阻隔，所以总能够保持相对的和平安定。到今时今日，要是问起大隋天下哪里最繁荣，那么任何人都可以立刻毫不犹豫地说出“扬一益二”这个答案。

大隋平定天下之后，杨坚设立益州总管府，随后不久又改为蜀郡，并封第四子杨秀为蜀王出镇成都。那已经是开皇二年，距离现在整整十八年前的事了。十八年来杨秀坐镇益州，无论军事文政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其声名威望也随之而不断提高。所以这次为蜀王世子贺寿的消息虽然来得突兀，但短时间内已经在朝野上下引起了轰动。各路高门世家，武林大豪，甚至更远的吐蕃、回鹘等外国，都有派使节前来道贺。成都内外可谓冠盖云集，群雄毕聚。场面之热闹，那是十几年都未曾有过了。

武安镖局的这队人马，赶在了日落关闭城门之前入了成都城。虽说明月大家应邀而来，李神通也是代表唐国公李渊前来祝寿送礼。但始终天色已晚，路途上又风尘仆仆，要是就以这么副模样前往蜀王府，那么不但失礼，而且更大失身份。所以事前已经决定，今日暂时就在成都最出名的客店〖唐荔园〗投宿，明天再向蜀王府投拜贴。

这间〖唐荔园〗与普通客栈可大不相同。不但占地宽广，雕梁画栋极尽精美，而且内里的园林布置，也十足照搬了过去南陈的皇家御花园。更有桩妙处，就是园内园外，种植了不下上千棵芙蓉树。每年六七月期间芙蓉花开，那情景更加美不胜收。假如用现代标准来衡量的话，那么这里简直就是大隋朝的五星级豪华酒店了。也是亏了李神通的面子，众人才能入住。否则的话，光凭武安镖局本身名头，那是不管出再多钱，人家也照样恕不接待。

〖唐荔园〗园内又划分为二十四座小院，各自以益州下属的二十四州命名。彼此都互相独,立，由面临大街的锦宫楼将它们连接起来。武安镖局众人入了预先订好的绵竹院，卸下车马、置放行李、更衣梳洗等等，自然有一大堆杂事。等到都安顿下来，却又早是华灯初上时分了。李神通兴致不减，吩咐店家在锦宫楼上的雅阁摆了围筵席，邀请明月大家和梵清惠前往赏月，杨昭自然又不怕惹人讨厌，也厚起脸皮去了。

川菜是中国八大菜系之一，向来名闻遐迩。后世时候，川菜馆那是满中国遍地开花，几乎人人都吃过水煮牛肉和酸菜鱼。不过身处大隋仁寿元年，这个时代辣椒还没有传入中国。所以很多后世耳熟能详的名菜，眼下是吃不到的。但杨昭入席坐下一看，灯影牛肉、樟茶鸭,子、乐山墨鱼、清蒸江团、芙蓉杂烩、生烧筋尾舌、红烧鱼翅鸭卷、芙蓉鸡片、黄焖大鱼头、干烧鹿筋、银皮包烧鱼……等等美味佳肴摆了满桌，不用下筷子，却是光用看的，便已经足够使人垂涎欲滴了。

只不过这等场面，又是这种客人，桌上佳肴却几乎肯定要被浪费大半了。杨昭心内连叫可惜，决定散席时一定要叫侍应打包，将东西拿回去给镖局的人们也尝个新鲜。这当口更用不着客气，拿起筷子大快朵颐。李神通近来也习惯他这副模样了，当下只当他是透明，径自和明月大家和梵清惠两位谈玄论道，说些成都的名胜古迹，风物典故之类闲话，娓娓道来，倒也动听。

正在两边互不干扰，各自自得其乐的时候，忽然间只听楼下隐隐传来阵阵乐声。韵律轻快活泼，充满了对生命与自然的热爱。凭着穿越以前在学校上音乐课的经历，以及参加过由云南省政府举办的泼水节活动等等记忆，杨昭用不着听第二个音符，已经认出了那是西南少数民族的音乐。但明月却似乎对此从所未闻。她“咦～”地低声轻呼，起身离席，走到雅阁临街的窗户前，双手一推。

霎时间，音量增加了好几倍的欢快乐韵从窗户外一涌而入，将整间雅阁的空间也充塞得满满当当。凭栏下望，只见目光所到之处，全是张灯结彩。人潮摩肩接踵，玩乐声此起彼伏。而此际锦宫楼下，正有一群盛装打扮的异族少女，载歌载舞地从街道上经过。那群少女身后，又是十几名身披彩衣的精壮后生，敲击着腰间手鼓边走边跳。

街道两旁围观的人群兴高采烈地指指点点。气氛之热烈，看起来甚至比金吾不禁的元宵佳节，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不远爱的街道彼端，又有另外十好几群同样的组合正裹挟在人群中缓缓前进。他们身上装束打扮，还有演奏的音乐同样大异于中土，却又是另外一种风格韵味了。看这模样，倒是和现代的花车巡游队伍差不多。

李神通偷偷用眼角余光向明月大家望了几眼，只见这位以音乐名闻天下的奇女子，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楼下歌舞，那白如凝脂的脸庞上，此刻竟自然而然地焕发出了一种奇异光彩。月光之下看来，更使他这名出身李氏高门的世家子心醉神迷，浑不知人间何处。

好半晌，那些异族女子的队伍终于全部走过锦宫楼下而移向其他街坊。明月如梦初醒地长长叹口气，关上窗户回身入席，神往不已地道：“这些西南巴人的音乐天真自然，淳朴中更洋溢了无限生机野趣，果然别具风格。等到蜀王世子的寿宴结束以后，明月定要在巴蜀多留一年半载，好好把这里的音乐搜集整理呢。”

李神通笑道：“刚才从楼下走过的只是蜀地巴人。当年诸葛亮南渡泸水，七擒孟获。那孟获就是蜀地巴人的首领了。不过在蜀地以南、交趾以北、岭南以西的大片土地上，据说还有南蛮百族，和巴人也是同宗共祖，族里自古流传下来的音乐，据说还是上古三代嫡传，在中原却早就散佚了。”

明月目现奇异光芒，更显得悠然向往，道：“这个明月倒还真是从未听说过。孔夫子说礼失求诸野，乐失其实也应该如此啊。为什么明月以前竟想不到呢？”回身又向李神通福了一福，柔声道：“多谢李公子指点。明月兴致忽然起来了，梵姐姐，李公子、杨公子。如蒙不弃，且请听明月吹奏一曲。”当下就从袖子中取出一管紫玉洞萧，凑到朱唇边调试了下音色，葱葱玉指挑捻按捺，悠扬萧声随即而起。

明月大家被梵清惠誉为琴萧双绝，当世无双。但这一路走过来，杨朝从来未曾听她演奏过音乐。此时侧耳聆听，只听那萧声旋律缠绵悱恻，开始时若断欲续，极柔极细。逐渐地音声渐起，恍若朝阳初升，雀儿吱喳；随之又似有山涧流泉，碎玉飞溅。继而百花争艳，万紫千红；间关鸟语，彼鸣此和。将那种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天地间生机洋溢，处处欣欣向荣的美好景象，全部栩栩如升地呈现眼前。

顷刻间，锦官楼上下内外，全都变成鸦雀无声。不管那些客人们本来在做些什么，此际全都屏息气，惟恐打扰了这位萧中仙子的演奏，更惟恐错过了半个音节。但听那萧声中又逐渐呈现出夕阳西斜，百鸟归巢，终于夜幕降临，繁华去尽，一切再度重归祥和宁静。

良久良久，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杨昭固然听得心驰神醉，甚至连梵清惠这种定力的人，也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李神通更是如痴如醉，喃喃道：“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我本来只以为那是古人的夸张。可是……可是……唉～领教过明月大家的绝世萧技之后，我又何止三个月？只怕是三年都不知肉味了。”

明月淡淡轻笑，笑容里却似乎并没有喜悦，反而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寂寥。只因为类似的恭维说话,她早已经听过太多，再也不觉稀罕了。可那这些恭维自己的人啊，充其量也不过只是听众，而不是真正的知音。而她渴望哪个能够真正听得懂自己，并且与自己琴瑟和鸣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假如存在，那么这个他，到底又在哪里？

杨昭也并没有真正听得懂明月的音乐。然而，他却会看。这刹那间，在他眼眸内所见到的不是什么冠绝天下的萧中仙子，更不是受人崇拜仰望的乐艺女神。而不过只是位因为无处觅知音而郁郁寡欢的寻常女子而已。那黯然神伤的寂寥眼波和自己眼光一触，杨昭忽然竟觉得……胸中隐隐作痛。

怜惜之情油然而生，莫名冲动催使之下，小王爷陡然间纵声长啸。他拿起筷子，向酒桌上的盘碟用力敲击而下，曼声歌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歌声才起，明月大家娇躯便是遽然一震。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望向杨昭。那双剪水秋瞳内，一时间尽被惊讶所充塞。甚至连梵清惠本来似是要举起搂住自己肩膀的那只手，突然悬在半空再不肯落下，她也完全没有发觉。

杨昭站起身来，手执酒杯推窗望月，更不向身后众人多看半眼。慷慨唱道：“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苏东坡这首千古绝唱，妙处自然更不用多讲。虽然隋宋之间相隔几百年，但真正的好东西，确实是可以超越时代的。更何况此时此刻杨昭唱起这阕《水调歌头》，和眼下情景竟是不谋而合。那歌词中字字句句蕴涵的深情，听起来，倒都像是他正向这位萧中仙子，表明自己心迹一样。明月大家容色不断变幻，惊讶诧愕、轻嗔娇羞，惆怅深叹……短短百来字的小词令，在她心灵上带来的冲击震撼，却更胜过一场八级大地震。

梵清惠那悬在半空的手微微放下，轻纱掩盖下看不出究竟是喜是怒。李神通右臂握拳微微发抖，面上毫无表情，宛若木偶。雅阁中一时再变成了鸦雀无声，只是和之前明月大家演奏完毕时的那情景相比起来，却少了几分祥和。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尴尬？

“好啊，好啊。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实在好啊。”

粗鲁大笑声突然从隔壁传至，把这边的沉寂打成粉碎。本来对方衷心赞美，即使稍嫌卤莽，也是一番好意。但那说话的声音却不知道怎么搞的，竟然既似杀猪，又像刮锅，简直讲不出地难听。尤其刚刚明月大家才演奏过她的绝世萧艺，两相比较之下。差距更加巨大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李神通正满肚子郁闷发泄不出来，这番叫好声就似一点火星，刚好点着了他胸口的火气。这位出身高门的世家子，刹那间竟把平日的温文谦躬统统抛到脑后，怒喝道：“什么人在这里大呼小叫？不成体统，滚！”运起十成功力一掌拍下。只听“砰～”的震响声中，整张用楠木制成，可以容纳七八人围坐的酒桌，竟被他这盛怒一掌拍成四分五裂。

变生仓猝，菜汁酒水四散飞溅，杨昭急忙出手在明月大家腰间一引，带起她向后连退七八步。碎瓷残菜沾不上他们身，顺势就扑向那位静斋传人，却骤然就像撞上堵无形墙壁，在她身外三尺处已经颓然落地。隔壁那边却又响起了那把怪声，文绉绉道：“你这人好生不讲道理。小生自和那两位吹萧唱词的大家说话，却又关你什么事？真是好不讲理。”

那人本身嗓子已经难听至极，偏偏又不知收敛，还要一本正经地和李神通言语辩驳，更像是火上加油，使得这位世家高门子弟怒气更炽。他毕竟还自重身份，不屑再和隔壁那个莫名其妙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怪人多逞口舌。冷哼着右脚踢出。散落脚步的两根筷子，猛然“咻～”地穿过雅阁墙壁，直射对面那声音难听的怪人。势道赫然更胜强弓硬弩。

明月大家失声惊呼，急道：“手下……”话未讲完，遽然破空之声大作，那两根筷子竟疾如闪电倒飞激射。李神通一惊，仓促间侧身相避。只听“夺、夺”两下轻响，筷子紧擦着他面颊插入身后墙壁，只留下两个黑点。紧接着“哗啦～”轰然巨响，分隔两间雅阁的墙壁被只粗壮拳头一拳轰倒。汹涌热浪逼人而至，有个魁梧巨伟之极的身影大踏步走过来，粗声粗气地文绉绉大喝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无端端来了只疯,狗。惹得书生发冲冠，敬酒不吃，你要吃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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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唐荔园是现实生活中在广州确实存在的一,家酒家。今天晚上12就是和姑姑去那里吃饭呢。呜呼，好贵的说……

神州龙脉篇 第二十八章：纯阳无极，神行八法

劲如烈火，声猛似雷！魁梧巨汉甫现身，先声便已经夺人。炽烈炎劲澎湃席卷四周，刹那间雅阁里温度直线飙升，一下子从初春的寒意未消，变得仿佛置身于三九酷暑。单凭这份纯阳内力的修为而论，眼前巨汉甚至比起当日的天竺僧，都不过只稍逊一筹而已。旁边还搂着明月大家纤腰的杨昭，登时禁不住暗暗吃惊，浑然忘记了放手。

杨昭不过作壁上观，尚且有这种感受。李神通首当其冲，自然更加难挡。逼人热浪直烘烤得肌肤欲裂，他连忙运功护身。定伸细看时，只见眼前这个巨汉，满面横肉更兼争眉怒目，天生一副凶神恶煞模样，和香港老电影里面的经典跑龙套“大傻”赫然竟有几分相似。但更离奇的是这巨汉昂藏八尺，虎背熊腰，身上穿的居然是件文质彬彬的书生儒服，真是离奇古怪，不伦不类之极。

李神通又好气又好笑，蹙眉喝道：“哪里钻出来的小丑。满嘴胡说八道乱掉书包，也不怕笑掉别人大牙？既然要充斯文，滚回家好好多读几年书再出来献世吧！”

那巨汉一窒，似乎很不习惯有人这样对自己说话。还未反应过来究竟要怎么反唇相讥，灯光一晃，早有两人施展轻功，从对面的雅阁经由巨汉胁下钻出，一左一右，形成犄角护卫之势。灯光下但看左方那人独眼独耳独臂独腿，却站得四平八稳屹立如山。右边那人四肢五官俱全，偏偏眉歪口斜，整个人悬空四十五度角侧倚，好似流行天王迈克尔?杰克逊在舞台上施展太空步一样。区别只在于迈克尔?杰克逊的太空步只能维持几秒，这斜人倒像有个看不见的木架在身下托着，轻松自然，全不费力。

却听那个斜人一阵怪笑，尖声道：“后生仔，说话注意些好。小心祸从口出，变成少年亡啊。以往胆敢对我们家少爷出言无礼的那些家伙后来都变成怎么样，嘿嘿，保管你不会想知道呢，老独你说是吧。”

哪个独人阴沉着脸，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少爷是斯文人，心地最善良。向来只会让人又痛又快，决不会像我老独一样留在世上受活罪呢。”

那巨汉也不知道真傻抑或假懵，听着自己属下斜独两个怪人说话，居然就飘飘然起来。他咧开嘴巴大笑三声，作出副豪爽模样一挥手，大大方方道：“不错不错，本公子是饱读诗书的斯文人，不和你这种粗鲁家伙一般见识。那谁谁，跪下向本公子磕几个响头，再把刚才吹萧唱曲的人交出来，本公子可以放你一马，让你平平安安地回去睡觉。”

这话说出来，旁边梵清惠和杨昭忍不住一阵反感。反而当事人的明月却似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依偎在杨昭胸膛上，丝毫也不挣扎。看她模样，根本连那巨汉的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如此情景，怎不让李神通妒火上冲？他满腔怨气无处发泄，更加不管三七二十一，厉声喝骂道：“污言秽语，该打！”右手一起，出掌就掴。

这掌飘忽迅捷，兼而有之。那巨汉身型庞大，反应也好象十分迟钝，竟然不避又不躲，眼睁睁任由对方将手掌掴到自己脸面上来。而旁边那斜独两个怪人却仍然稳坐钓鱼台，半点出手帮忙的意思都没有。只听清脆利落“啪～”的一声，李神通弓身飞退，面上全是诧愕。他右手不停颤抖，只觉得经脉紊乱，几乎提不起劲，真是好厚的面皮，好深的内功！

那巨汉哈哈大笑，暴声历喝：“来而不往非礼也。看本公子还礼！”陡然疾冲向前，提起自己足有沙煲那么大的拳头，对准李神通笔挺鼻梁狠狠砸下去。来势凶狠非常，简直就像要将他脑袋一拳轰烂。电光石火间杀机骤现，这位出身世家名门，生平还从来没有和别人作过殊死之战的贵公子心头猛然剧震，双臂不假思索旋转交错，片刻间筑起一堵铜墙铁壁死死护住自己。

拳臂交触，立刻爆发出连续七八声震耳暴响。李神通无论内力招式都不逊色对手，却吃亏在仓促间聚劲不足，霹雳暴劲卸不去化不掉，身如炮弹直向后撞。刹那间“砰砰嘭嘭”，一连撞穿了五六重板壁，打翻了也不知道多少桌椅碗碟，直搞得浑身汁水淋漓，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站定。

天降横祸，旁边雅阁里那些正安坐饮酒的客人们个个惊得目瞪口呆。随即立刻尖声大叫着，纷纷抱头鼠窜落荒而逃。不过片刻功夫，锦官楼上这一层已经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杨昭他们几人。

李神通出身世家高门，从来都只有受尊敬奉承的份，几时曾经被逼得这样狼狈过？刹那间他心中狂怒，直是目眦欲裂。狂催真气振臂历喝。“哧～”裂帛声起，身上汁水淋漓的蜀锦长袍被震成粉碎。这位李阀的年轻高手，赤裸上身反身冲出，以掌为刀闪电狂劈，一出手就已经毫无保留，施展出〖神行八法〗中最凌厉的一着杀招：雷震劈邪！

魁梧巨汉见李神通来势凶猛，非但不怕，反而更兴奋欲狂，粗声大叫道：“老斜老独不准出手，这位仁兄可是本公子的！”真气催行，炽烈火劲运转周身，再提起两个沙煲大的拳头向前扑出。那斜独两个怪人果然听命，站在杨昭他们面前一封，虎视眈眈，竟丝毫不为他们少爷的安危担心。

杨昭皱起眉毛，向梵清惠悄悄移近几步，低声问道：“梵小姐，妳看这几个是什么来头？”

梵清惠不答，反倒淡淡道：“你这么死搂着明月是什么意思？放手。”一袖拂在他手肘麻穴之上。杨昭和明月大家同时失声轻呼，后者几乎就要跌倒——却又被静斋传人及时出手扶住。梵清惠分开二人，这才若无其事道：“那大个子不认识，可是他身上火劲阳刚霸道，有煮铁熔金之能。假若清惠没猜错的话，该当是唐门绝技〖纯阳无极功〗。而那两个怪人，应该就是唐门护,法，东斜西独了。不是妖邪之邪，而是不正之斜；并非毒药之毒，乃孤独之独。”

杨昭一愕，忍不住道：“东斜西独？哈哈，这……这……”忽然掩嘴窃笑起来。梵清惠自然不明白他究竟在笑什么，莫名其妙地白他一眼，回头细看战局。

他们这边说话，那边厢魁梧巨汉和李神通早已经撞在一起展开埋身肉搏。交拼闷响连环激震，声音有若旱天行雷，远远传出到酒楼外面。巨汉浑身红光隐隐，双拳大开大阖，招式简单而霸道。李神通则怒气勃发杀意充盈，掌刀快如闪电猛如暴雷，刀刀直取要害。两个人十足彗星撞地球，刹那间已经拼个激烈灿烂。四周围无数名贵家私眨眼全被卷入战团，随即被缠斗双方的护体罡气震成木屑纷飞。纯阳无极斗神行八法，加起来的破坏力之巨大，绝对使人触目惊心！

以快打快以狂斗狂，不过几个呼吸间双方已经各自交换了过百记刀劈拳轰，彼此也攻多守少，雷罡火劲侵经蚀脉，终于累积到无法压抑的地步而同时爆发。两人不由自主地张口各自喷出大蓬鲜血，一齐被对方内力震得向后分开。

李神通撞穿窗户向酒楼外的街道飞跌，“咚～”地重重着地。他心里又急又怒，正要提气起身再战，猛地只听“轰隆～”巨响，锦官楼当街的整面墙壁被狠狠撞出个大洞，浑身上下包裹在赤焰红光之中的魁梧巨汉腾空而起，得意大笑道：“不是冤家不聚首，地狱无门你闯进来？看本公子将你的脑袋砸成个烂西瓜！”双手十指抱拳势挟劲风，当头就来个泰山压顶式的狠砸。

这满口胡言乱语，打扮不伦不类的家伙回气竟然如此之快，实在大出李神通意料之外。杀招临头，他也再顾不上什么面子风度气派形象了，当场一咬牙，就地来个懒驴打滚先避其锋。魁梧巨汉得势不饶人，一击砸地落个空，当即狞笑着大步踏前，双拳彼起此落彼落此起，连续追着李神通来打。

李神通身法滑如泥鳅，每每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厉拳击下，十有八九都只砸到了地面。片刻中铺砌街道的青石板被砸得好似生天花一样坑坑洼洼，这位名门公子却几乎毫发无伤。杨昭不禁又是一奇。易经玄鉴以八卦为根基，四象为体两仪为用，对于周易方位自然烂熟于心。这时候居高临下观战，他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李神通在地上左闪右避动蹿西突的身法，居然也暗合八卦方位。

神行八法是李神通通过改良家传的〖战阵七式〗而手创。李神通生性除去好武之外，还爱谈玄论道。所以这套神行八法的武功，就结合了八位传说中的神话人物。刚才那招“雷震劈邪”是取材自雷震子，此刻身法则是取材自伏曦的“伏曦画卦”，和杨昭的先天八卦步可谓一脉相承。他隐忍良久，呼吸调匀内气已经运转无碍。猛然扬声历喝，十成功力凝聚右臂，看准魁梧巨汉狂打猛攻的空隙，由下而上轰出一记冲天炮，简单直接却威力无穷，正是“盘古开天”！

双拳交击，两条手臂赫然同时迫出“喀～”的裂响。李神通失声惨叫反震陷地，魁梧巨汉同样嘶声厉吼倒退斜斜飞出三四丈，狠狠把把锦官楼前的石狮子撞个头崩额碎。他后背靠着狮子滑落地面，气都没喘定已经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咳咳……快。好久没有打……咳咳……得这么痛快了。本公子拳下……咳咳……不杀无名小卒，白面小子，速速报……咳咳……上名来。”

李神符深深吸口气，强忍伤痛爬起身来，沉声道：“唐国公李渊族弟，李神通！高大衰，你又是谁？”

“什么糖国公盐国公？没听说过。”那魁梧巨汉也挣扎着爬起来，狞笑道：“牢牢记着。本公子唐门少门主，唐斯文是也。”

这个半点也不斯文的唐斯文，好象真的从未听说过李渊大名。他随身的两名仆人唐东斜和唐西独却面色齐变，顾不上再监视杨昭等人，一齐纵身跃落街头，叫道：“少爷！”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讲了李渊的身份地位。唐斯文满面诧异，搔搔头发瞪起眼睛叫道：“什么？你们说这个盐国公是大官，不能得罪？可是架也打了名字也报了，还能怎么办。”

这个问题实在难以回答，东斜西独不禁也为之语塞。他们各自回头看看四边，只见本来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大街，现在因为李神通和唐斯文的一场激战而变得空荡荡地。除去杨昭他们以外，简直半个鬼影也不见。这斜人自然有的是邪念，独客也有的是毒想。两人同时回眸交换个眼色。叫道：“好办！统统杀光，就什么麻烦都解决了！”

唐斯文哈哈大笑，叫道：“好主意。还是你两个有办法。”左右双拳一分，纯阳无极功的滂湃火劲再度透体而发，竟察觉不到有丝毫衰减。

李神通面色剧变，自知刚才双拳硬撼之下右手骨裂，即使勉强再打战斗力也已经大打折扣。可是这个唐斯文却周身皮粗肉厚，仿佛永远打不死一样。叫他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主意还未打定，只听对面那头蛮牛似的唐斯文喝骂道：“小白脸，乖乖受死！”放步急冲扑前。与此同时，东斜西独同时纵声怪啸，腾身跃回锦官楼头，分别反手从袍子底下亮出柄乌光闪烁的镰刀，对准杨昭和明月大家，当头就是一刀！

神州龙脉篇 第二十九章：破无双，灭诸斜

蜀中唐门，历史悠久。据说是蜀汉末期时建立。天下的江湖人几乎都知道，唐门子弟是以毒药和暗器两项绝技驰名江湖。假若惹上他们，那么便不啻已有半只脚踏入了阎罗殿。

然而能够雄据蜀中，历经魏晋南北朝数百年而始终屹立不倒。唐门又岂仅只有毒药暗器两项本事而已？据江湖情报贩子〖金牙齿〗披露，唐门中有奇功绝艺三十六种，不论每种拿出来，都足够在江湖中名动一方。而三十六种奇功绝艺之外，更有所谓的〖镇门四器〗，是为“杀、剑、暗、毒”。其中杀器和剑器两大绝艺从未在江湖上露面，真正威力如何，实在无人能知。

不过唐门尽管在江湖上威名显赫，始终也只是扎根在蜀中的一户豪门而已。自古贫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唐门势力再大，难道还能大得过堂堂的皇亲国戚，大隋开国八位上柱国大将军之一的唐国公李渊？所以为了一劳永逸起见，东斜西独要把李神通连同所有目击证人统统杀尽的这个想法，从某种角度上而言。或许也并不能算错。

双镰齐出，划破长空之余便只有一片寂静。只因东斜西独出招之快，竟已经超越了声音传播到耳朵中的速度。光是凭着这手杀着，武林中能够侥幸逃过的都已经不多。而能够接得下来的更少。之前杨昭和明月大家萧曲相和，都没有展露过什么武功。所以东斜西独就有着信心，绝对可以把目标的人头，一刀斩落！

可惜世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一双肉掌不闪不避，悍然翻过双腕合并迎上，那掌心处豪光乍现，形成〖艮〗卦形相。“当、当”两下清响，东斜西独用西域乌金打造的奇门双镰如击铁石，非但斩不动对方手掌分毫，反而被震得虎口隐隐作痛，两条手臂同时向上反震荡起，空门大露。

这一惊非同小可，霎时间东斜西独同感震愕。可是身处半空，要变招换气也已经来不及了。百忙中不假思索，同时下意识催动玄功护住身体，准备硬接敌人反扑攻势。未想到眼前黑影轻晃，他们要杀的那个人，竟堂而皇之地从自己两兄弟中间笔直穿过。就似离弦之箭，径自射向街道中间的李神通与唐斯文！

东斜西独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词是：高手！

第二个浮现的词，则是：危险！

没有任何迟疑，两名唐门护,法旋踵急转，脱手掷出手上奇门镰刀。两盘乌光逐电追风，急旋烈势加上乌金玄锋再加二人毕生修练的内家真气，直是无坚不摧无强不克。梵清惠眼眸急缩，藏在衣袖下的剑指蓄势欲发，可是将发未发之际，眉宇间却仍旧闪过了几丝迟疑犹豫，终于也没有出手。

但这番出手救援即使付诸实施，对于黑影而言也全属多余。电光石火间，俯冲去势骤然硬生生转折向上。黑影在半空以极古怪的姿势旋转半圈，弓腰挺身双脚往下力蹬，恰好蹬在两柄奇门兵器柄刃结合的交界处。乌光一窒，随即猛然爆发出诡异呜咽，改变方向直斩唐斯文后背。唐斯文背后不长眼睛，更没看到身后发生的连串变故。兔起鹘落间奇变横生，就连半丝反应余裕也没有。但听“噗～”的入肉闷响，两柄镰刀同时砍入这位唐门少爷左右肩胛之间。

血流如注，剧痛攻心。正在挥拳狂砸李神通的唐斯文猛然顿住，有那么两、三个刹那的时间，他完全呆呆发怔，似乎根本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紧接下来，他却悍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大咆哮。

情急自保，纯阳无极功猛被催谷至前所未有的超绝境界。酷烈阳火滂湃四射，直将身边三丈之内的空气也烘烤成一片模糊。浑身肌肉更崩紧得坚硬胜铁，两柄乌金镰刀不但无法再深入半寸，反而被雄浑内力所激，立即倒旋飞出直冲云霄。连袂驰援而来的东斜西独竟顾不上拿回自己的兵器，相顾骇然叫道：“十日归心，聚阳合一！？”

话音未落，阳火突然从中断绝无以为继。“啪嗒～”声响，高大魁梧的唐斯文活像团烂泥那样软软瘫痪在地。东斜西独连忙抢上察看，一探之下，只觉呼吸虽然极细极微，但脉搏还算平稳，却只是因为虚脱而晕倒，并没有生命危险，更不是恰好就在这个要命关头，来渡那个“要命的死劫”。

两块心头大石安然落地，东斜西独面色阴沉凝神冷望，就见黑影稳稳落地，竟然正是那个自己两兄弟自始至终，都没把他放在眼里过的卖唱后生。两人又是交换一下眼色，心中齐齐暗道：“走眼。”只不过虽然微觉懊恼，两人却并没有产生要撤退的想法。

东斜的〖诸斜锋〗和西独的〖无双刃〗，同被列为唐门三十六种绝艺奇功中的上乘功夫，联手施展，威力更盛。再加上东斜西独两人本来就是孪生兄弟，彼此心意相通。所以横行蜀中二十年，几乎从来没有遇上过甚么挫折。两人因而心高气傲，向来十分自负。刚才他们虽然立心杀人，但杨昭精气内敛，并未曾显露出半点会武的痕迹。镰刀出手之际纵使狠辣凌厉，却只各自用上了五成功力。假若全力以赴，那么杨昭虽然表现得极棘手，二人仍然有信心可以将他头颅斩下。

至于其他人？两个娇滴滴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一个已经被打得五痨七伤的公子哥儿，东斜西独要是连这么三个人都收拾不了，以后也不用再在江湖上打滚，干脆自废武功，回家养老好了。

种种心念转过，也不过只是一眨眼间事。唐东斜身体前倾。干笑两声道：“这位小兄弟好俊身手。我两兄弟十几年没有走出过蜀中，竟然都变成井底之蛙了。未请教尊姓大名？”

杨昭一手按在李神通背上，缓缓输入内劲助他回气。毕竟受人滴水之恩，该当涌泉相报。恩还十倍，仇还百倍嘛。李神通总算当了那么多天的冤大头，请自己吃了那么多天的白饭。这时候稍稍举手之劳地帮他一把，倒也不算什么。听见唐东斜出口发问，杨昭抬头嬉皮笑脸道：“免贵姓杨。大名不敢当，单一个豫字。两位老先生，今晚的事不过误会而已，用不着搞到要杀人吧？不如各让一步，大家都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便睡觉。到明天早晨起床，就把今晚的事当是个梦统统忘掉。岂不是皆大欢喜？”

“哈哈，确实好提议啊好提议。”唐东斜阴声怪笑道：“老独，你怎么看。”

唐西独沉声道：“一言为定。老斜，你去扶少门主起来，咱们走。”

唐东斜“嗒～”地打个响指，漫不经心地把乌金镰刀插回腰带之上。他转身背对杨昭，弯腰作势，伸手要扶唐斯文。右腿才跨出半步，这个斜人骤然间不知道怎么一扭一甩，贴地斜斜滑出七步，恰好转到杨昭右边身侧，〖诸斜锋〗“斜卷凄锋”，由下而上出手疾劈。刁钻毒辣共冶一炉，实是难防难挡。

金光四绽，掌心处〖乾〗卦形相暴现。小王爷冷笑喝道：“等你这招好久了！”翻掌急拍，以正驱斜。斜歪偏锋，怎敌堂堂正正之师？“当呜～”怪声怒颤，〖乾天亟〗掌力长驱直进，荡开乌金镰刀，向唐东斜当胸拍落。

未想到手掌才触及敌人胸前衣襟，这个斜人突然就像根被拗弯的竹子，猛然弓腰反弹由斜变直，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躲过了必杀一击。他镰柄倒转，第一时间甩出反砍杨昭后脑，长笑道：“小朋友，眼界太差了。既然打不中，活该吃点苦头啊。”

“邪门歪道，放什么狗,屁！”杨昭一掌不中，立即变招。崩步沉身，以螳螂刁指反臂上撩，“叮～”地牢牢钳住镰刀最前端的三寸刀锋。右掌掌心浮现〖坎〗卦水劲，将个虚脱无力，帮不了忙反而只会碍手碍脚的李神通送开。顺势以掌背反拍唐东斜的天灵盖。

风声飒然，利刃破空。唐西独闷声不响横刀劈颈，把招围魏救赵之计运用得恰到好处。杨昭既没学过什么护体气功，自然也不敢凭肉身硬挡镰刀砍斩。刁指没办法之下只好放弃钳制唐东斜，使出螳螂问心圈旋转挡拨。“啵～”的一下沉响，连同唐东斜比杀猪更难听的惨叫直冲天际。这斜人左手软软垂下，虽然及时躲开天灵一击，肩膀却做了替罪羔羊，赫然已经被打得脱臼。

兄弟连心，东斜受伤，西独登时红了眼，放声叫道：“老斜，怎么样了？”唐东斜一咬牙，喝道：“死不了。他,妈巴羔子的龟儿子，手底扎硬得很啊。老独，并肩子上。”乌金镰刀再亮，前歪后倒左倾右侧，〖诸斜锋〗刀法全面展开，错综复杂，刁钻古怪的招数层出不穷。唐西独同时抢上，运起〖无双刃〗从旁配合。霎时间只见他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地直涌上来，竟是〖有影皆伤〗，以众凌寡。

这斜独两个怪人，论到真实本事的话非但比不上梵清惠，甚至也不如天竺僧。但是他们招式身法，无一不诡异难测，每着攻势也是出人意表。一不小心，随时可能会饮恨当场。杨昭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脚踏先天八卦步法进退趋避；右掌挑拍挡拨，坎艮巽兑四卦连环交替，将自身守护得固若金汤。左手螳螂刁指勾目破喉，裂骨撕筋，招招狠辣着着凌厉。虽然赤手空拳，始终没让两个怪人能够取得半点便宜。

只是歪锋易挡，无双难当。唐东斜招式纵然刁钻，毕竟只有一柄镰刀。可是唐西独却身法奇幻，虚实相生，瞻之在前而忽焉在后，一个人竟可以当成七八个人来使。杨昭连出狠招，全都只打中残像，反而因为收招不及，分别被两柄乌金镰刀在后背和小臂上连划三刀。纵使只受皮肉之伤不损筋骨，始终也是吃亏。

天剑通灵，磨练心性。大敌当前，越是吃亏反而更让杨昭越加沉稳。他一面沉着迎战，一面细心观察唐西独身法。只见他好似风摆荷叶左摇右摆。猛然间灵机一触，喝叫道：“以实生虚，上假下真！我明白了。”双手同时运使离火卦相，螳螂刁手交错勾斩，燎原急卷疾攻下盘。

唐东斜面色大变，正要挥出砍击杨昭小腿的乌金镰刀火速回刃砍地。“当～”地借助反作用力斜斜滑退，大叫道：“老独，他看穿你了！”声犹未落，唐西独怒吼着脚下一撑急跃跳后。堪堪比追魂索命而至的〖火螳割禾〗刁手快出了半瞬。

以脚代手，水火不容！离坎二卦同时浮现，眼看去势已尽进无可进的杨昭，突然就像在脚下装了个火箭推进器一样再获动力。用半瞬时间拉开的差距弹指间变成毫无意义。小王爷一头撞在唐西独肚皮上，两个人笔直飚出，“轰～”地撞穿锦官楼的墙壁，双双直插入楼内大堂。

唐东斜失声叫道：“老独！”想也不想就紧跟追上。灯光下只见唐西独被那威力无匹的一击撞得目光散焕，口鼻处同时渗出缕缕血丝，而且镰刀脱手，再没有半点反抗能力。杨昭摇摇脑袋站起，右脚提起对对准敌人独腿，作势欲踩。

唐西独本来就已经只有独腿，假如再被杨昭踩断，那么他周身本事从此就算废了。唐东斜大惊失色地飞身扑出，乌金镰刀〖分正定斜〗，从下而上对准杨昭两腿之间倒劈，喝叫道：“住手！”

“自投罗网？来得好。”杨昭口上冷笑，脚下用力。“喀嚓”裂响，直截了当将唐西独的脚髁骨踩成粉碎。右掌〖艮山固〗拍下挡住镰刀缝刃，顺势踏前，〖螳螂破车〗铁桥刁指当头劈落。唐东斜心神大乱，哪里还能闪避抵挡？

裂骨脆响干净利落。继左手脱臼后，唐东斜右边肩胛骨也被劈成寸寸断裂，再也拿不住自己武器。乌金镰刀“当啷”脱手落地，为这场激战的收尾，鸣响了一下再动听不过的——金铁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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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龙脉篇 第三十章：不该惹的人（上）

东斜断手，西独毁足。不但毕生声名付诸流水，而且周身武功全毁。作为一名江湖人来讲，这样的下场实在比杀了他，还更加地让人难以忍受。

然而大局抵定，两名唐门护,法却既没有愤怒咆哮，也没有刻毒诅咒，更没有说什么威胁要报仇之类的话。最初一阵难以接受的震愕之后，他们反而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浑身肌肉同时放松下来，用平静得简直让人毛骨悚然的口吻，抬头向哪个毁了自己的年轻后生淡淡一笑，道：“多谢。”

无论再恶毒的咒骂，也永远比不上这句感谢对杨昭造成的冲击。霎时间他目瞪口呆，直发了半晌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这才不可思议地回手指着自己鼻子，叫道：“你……你们向我说、说多谢？”

“没有错，就是多谢。”唐东斜淡淡一笑，道：“我们两兄弟，这辈子从生下来开始，就一直也在做着噩梦。虽然现在已经太迟，可是我们却终于可以从这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做回真正的自己了。那么试问，我们又怎么能不向你真心说一句多谢？”

杨昭蹙起眉头，问道：“你们？噩梦？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看见我们两兄弟的鬼模样，难道还不明白？”唐西独挣扎着爬起，背倚墙壁而坐。边喘息边道：“我老独从娘肚子里生下来那时候，可不是就只有一只手和一只脚的。你知道为了练那他,妈巴羔子的无双刃，老子……老子……”独眼突然显得充血发红，竟再说不下去了。

“我也是……一样。”唐东斜苦笑道：“为了练那套狗,屁诸斜锋，老子从七岁那年开始就再没正正经经地睡过床板。他祖母的，老子平日总是站得歪歪斜斜，别人看起来古怪，难道老子自己又很舒服吗？”

杨昭听得又是愕然又是好笑，忍不住问道：“那……你们为什么一定要为难自己？当初不学这两套武功不可以吗？”

“哈哈，老斜，你听听这小子说得可有多么轻松自在。”唐西独哈哈大笑道：“不学？不学的话，我们两兄弟早几十年就踏入鬼门关，现在恐怕连骨头都化没了。小子，你可知道我们当初为了能够拥有学这两套武功的资格，足足杀了七个人，自己也遍体鳞伤九死一生，好艰难才终于成功吗？你又可知道，光是为了让我们得到这么个争取资格的机会，我们的父母就……就……”

“算了，老独。”唐东斜打断兄弟说话。沉声低吼道：“还讲这些干什么。你我横行一世，难道得到临死之前，还需要像个女人一样哭哭啼啼，逢人就说自己有多么惨多么惨？”

杨昭退后半步，皱眉道：“什么临死之前？两位搞清楚，我可没想杀掉两位。身上武功虽然被废了，但你们两位要再活十年八年，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东斜西独同时放声大笑，直过去好半晌，这才逐渐止歇。唐东斜怪笑道：“杨兄弟，看在你总算帮过我两兄弟一个大忙的份上，老斜就给你个忠告。小子，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惹上不该惹的人。赶快逃跑吧，离开蜀中越远越好。”

唐西独冷冷道：“唐门十大铁则第一条：凡辱我唐门者，千刀万寡，凌迟处死。我两兄弟虽然不济，好歹也是唐门护,法。出外行走，一举一动也关系唐门的尊严和脸面。你不但把唐斯文那头蛮牛打成狗吃屎，更废了我们武功。对唐门来讲，简直就是犯下弥天大罪。假若逃不掉的话，嘿嘿，唐门夺魄宫，会让你知道究竟什么叫做人间地狱，什么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这两句话讲得阴森森地，哪怕杨昭自持胆大，刹那间也不由得倒抽口凉气，问道：“夺魄宫？”

唐懂斜冷道：“烽火连天惊魂雪，碧磷覆地夺魄金。夺魄宫就是唐门刑堂。一入夺魄宫，如入阎罗殿。宫主唐文成就是阎罗王。小子，求神拜佛吧。这辈子千万不要和唐文成见面，否则的话，他绝对会让你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出生。”

杨昭“吁～”地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唐门……唐门……唐门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听你们这么说，我倒真想好好去见识见识。”

两兄弟彼此对望一眼，陡然再度放声长笑。齐声道：“好小子，有种！我们两兄弟就在地下瞪大眼睛，看你究竟真是有那么本事，还是又一个只会吹牛的大傻瓜大白,痴。”顿了顿，唐东斜回头道：“老独，时间差不多了吧？”

唐西独顿首道：“差不多了。兄弟，你先走一步，老子这就下来陪你。”

唐东斜哈哈大笑道：“好，好啊！老子终于可以死了。哈哈，哈哈哈～～若有来世，老子就是做猪做狗，也决不再做唐门中人。”话音未落，猛然将自己身体向前一扑。乌金镰刀的锋利尖刃从他喉咙处直直地切进去，随即再从后颈处穿出。伤口被身体重量压迫而不断扩大。终于在“嗒～”的怪声中把整个人头切下。唐西独丝毫不犹豫，独臂凝聚全身残力，反手一掌拍落自己天灵盖，“咯嘞～”裂响，天灵破碎，脑浆并裂。唐门护,法东斜西独，同日同刻自杀身亡。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东斜西独两兄弟，或许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无论如何，杨昭和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刚才虽然出手狠辣，也最多只是想废去他们武功，让他们以后不能再肆无忌惮就草菅人命而已，自己本身，却从来没想过要杀人。现在他们双双自尽，哪怕看起来死得很开心很自在，甚至如释重负求之不得的模样，但杨昭仍旧觉得胸膛里面好象有些堵。

脑海中陡然间灵觉一闪。杨昭不必特别回首察看，也清晰感觉到了那位静斋传人的存在。紧接着，故意放得沉重的脚步声果然传入耳边。杨昭叹口气，转身抬头问道：“明月大家呢？”

“这些打打杀杀，又是血又是脑浆的肮脏东西，怎么好让明月妹妹看见？”梵清惠淡淡道：“清惠已经将她送回下榻的绵竹院了。”

杨昭点点头，忽然笑道：“明月大家有如广寒仙子，清丽脱俗，不染红尘。但梵小姐妳也同样似天女下凡，怎么却又不怕被这些肮脏事污了眼睛？更何苦亲身来趟这些浑水呢？”

梵清惠一哂，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静斋传世数百年，却不是你这种口上头头是道，心里糊里糊涂的小子就能够看得穿摸得透的。”顿了顿，却也不再多做分辨解说，主动转过话头道：“刚才东斜西独说得对。假若你还想平平安安回去大兴城做王爷的话，那么现在就赶快逃吧。万一不幸被唐门派出的杀手追上，那么即使你师,父摩诃叶就在这里，只怕也护你不得。”

杨昭皱眉道：“我师,父也不行？唐门……真的就这样可怕？”

梵清惠冷道：“四百年前，〖神道盟〗领袖群伦，掌武林之牛耳。其后〖邪道盟〗旋起旋灭，又轮到东方、南宫、西城、北冥等武林四大世家和〖天地盟〗分别主掌黑白两道。到了二十年前，则是〖天宗〗、〖乐城〗、〖妖盟〗鼎足三分。可是几百年沧海桑田人事变迁，唐门却始终雄据蜀中屹立不倒，光这份能耐，已经足够可怖可畏了。尤其唐门“杀、剑、暗、毒”的镇门四器，随便哪一项拿出来，威力都决不在你师,父摩诃叶的六神诀之下。”

杨昭一怔，随即不以为然笑道：“嘿嘿，真有这么厉害，唐门早该冲出巴蜀，一统江湖了。干吗还缩在蜀中几百年？再说吧，武功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唐门就有什么镇门四器，也未必能够练成，更未必就能打得赢我师,父。更何况……”忽然醒悟，却没有再说了。

梵清惠听出他似乎话中有话，不自禁追问道：“更何况什么？”

杨昭笑笑，道：“没什么。总之我觉得唐门没什么了不起就对了。不该惹上不该惹的人？嘿嘿，这句话倒是没说错。只是哪个不该惹的人究竟是谁，恐怕还言之尚早啊。”

梵清惠目光似乎一黯，长长的眼睫毛随即垂下遮住自己目光，淡淡道：“既然如此，便一切随缘吧。你……”忽然住口，摇头道：“现在你却是想走也走不脱了呢。有人来了。”

杨昭傲然道：“来了就来了呗。别说我是大隋的河南……呃，即使不用哪个身份吧，就当我只是杨豫。这两个人可是自杀的，我不过自卫反击罢了，就是捅到太极殿去打官司也不怕。”当先迈开脚步向楼外走出。

杨昭表现得这样笃定，却也不是虚张声势。其实刚才冷眼旁观，哪个蛮牛般半点也不斯文的唐斯文，单以内力而论，确实还比自己要强上半筹。而他最后那什么“十日归心，聚阳合一”的玩意儿看起来也相当吓人。小的已经如此，大的老的那还了得？

虽然，杨昭穿越以前看武侠小说，十本中至少有七八本会提起唐门。不过印象中似乎都是跑龙套。唯一比较不那么龙套的时候，大概就只有在温巨侠的《神州奇侠》之中了。但《神州奇侠》又是宋朝的背景（北宋还是南宋尚且不论。估计巨侠本人也是一笔糊涂帐），和神兵、天子、大唐的故事都毫无关系。

再且，即使这个世界的唐门真有那么厉害，甚至可以打败自己那便宜师,父摩诃叶。可是摩诃叶却还有两式如来神掌的心法可供进步。而他将来更能练成四式神掌，成为最接近佛祖〖超化还虚〗境界的人。在如来神掌浩瀚天威之下，唐门的什么镇门四器，又算什么东西？而且即使没有摩诃叶撑腰吧，我杨昭堂堂大隋河南王，更是得到天剑承认的九五至尊命格，又怕你一群江湖草莽何来？

心念及此，杨昭嘴角不由得微往上牵，浮现出几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神州龙脉篇 第三十章：不该惹的人（下）

确实有人来了，而且数量还不少。就和穿越前杨昭从无数电视电影中得到的经验一样，来者，是永远也只会在所有事情都完结之后，才会慢吞吞地出场的警,察——当然，大隋没有警,察这种编制。所以这里却该用“巡城的衙门捕快”加以代替了。

这彪人马全都身穿皂色官服，手提火把和钢刀铁尺等兵器，沿着街道快马急驰而至。得到近处，为首者举手一挥。麾下全体人马登时来个急刹，三骑一列地牢牢站定在街心。光就以这种马术而论，几乎已经不输于大隋最精锐的边军。

为首那名捕头抬首看看半毁的酒楼，再看看四周因为之前那场激战而搞得遍地狼籍的街道，双眸中不自禁地流露出几丝怒气。他目光先是看到了还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唐斯文。当下抬臂做个手势。两骑人马随即上前探察，一人道：“禀总捕头，这个人只是晕迷，没有死。”

另一人高举灯笼仔细端详，忽然道：“咦？这个人……好象是唐门的少门主，唐斯文？”

“唐斯文？又是他？”那位总捕头皱皱眉，似乎和这个半点不斯文的唐斯文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挥手道：“把他抬上马匹，带回衙门再说。”一回头间，刚好又看见斜对面屋檐下正在盘膝运功的李神通，他冷冷一哼，随即策马上前，举起马鞭在空中“啪～”地甩个鞭花，厉声道：“你是什么人？打伤唐斯文的就是你吧。竟斗胆当众斗殴伤人，难道不怕王法吗？”

李神通刚才和唐斯文那场打斗，实在是吃了大亏。外伤不用提，光内伤就至少也需要好好调养三四天。这时候浑身虚脱，上身上下三百六十根骨头，几乎根根都在发痛。只是高门大族出来的世家子弟，自然而然就有种教人不容轻侮的气质。这时候听那个捕头说话无礼，心底不由得就有气。眼皮翻起向对方瞥了一眼，淡淡道：“你又是什么人？胆敢这样对我说话？”

那捕头不怒反笑，喝道：“本官成都府衙门总捕头卜冠遂，奉成都府尹之命，巡视全城，缉拿不法。你涉嫌私斗扰乱城中秩序，更毁坏别人房产，已然侵犯了国家律法。来人，替本官将这犯人拿下。”

李神通双目一翻，喝道：“本公子乃上柱国大将军，唐国公李渊之族弟，右府千牛备身李神通。谁敢拿我？”

大隋官制，设左右四府十二卫禁军拱卫皇宫。千牛备身就是禁军军官。换个比较通俗的说法，相当于后世的御前带刀侍卫了。虽然职位不高，但却是天子近臣，堂堂的六品武官。这些捕快衙役们训练得再精锐，毕竟不过是未入流的吏员，和五六武官相比简直天差地远了。再加上李神通又是唐国公家的人，那就更加尊贵。别说区区的捕头，就是普通州县的知府、知县见了面，也一向客客气气地奉承，轻易决不敢怠慢得罪。

没想到这卜冠遂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半点面子不卖。冷笑道：“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更别说你不过一个千牛备身而已。左右，给本官拿下。”七八名捕快衙役立刻听命下马，“呛啷啷～”抖开铁链，就要逼近而来。面色青白的李神通嘿嘿冷笑，把残余功力潜运于右掌，随时准备出手。

虎落平阳，也还是老虎。不是随便从哪个角落跑只野狗出来，就能任意欺负一番的。

杨昭恰好就在这时走出酒楼。看见这副情景，心里头不禁一乐。心想李神通你个家伙也有今天了。扬声叫道：“住手！”缓步上前，拱手道：“卜总捕头是吧？您要拿人之前，总也得先分清楚是非曲直才对。我和这位李兄正好端端地在酒楼上饮酒，忽然那位唐公子不问青红皂白就闯进来胡言乱语，更加率先出手打人。李兄迫不得已之下，方才无奈还手自卫。虽然不小心损毁了些房屋，但也不是咱们的过错吧？”

卜冠遂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杨昭，板起脸孔质问道：“你是谁人？刚才你也在场？”

杨昭点头道：“在下杨豫，是越国公的族人。无官无职，白身一个。只是刚才我也在场，正好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卜冠遂冷笑道：“很好，那么一并跟本官回衙门再说。“事实情况究竟怎么样，等回衙门以后本官自然会调查清楚。”回头向下属吩咐道：“收起铁链，请李、杨两位公子上马。张老三钱老七，你们……”

还未讲出究竟要他们做什么，猛然就听西边马蹄声急如骤雨。不过眨眼功夫，只见十七八骑风驰电挚般赶到现场。冲在最前头那人连马匹都未停定，已经迫不及待地飞身跃离坐骑，犹如一缕轻烟般飘向唐斯文。看守唐斯文的那两名衙差高声吆喝着拔出铁尺，企图阻止对方接近。

那道轻烟冷喝道：“滚开！”也不见他出手抬脚，两名衙差当场就被震飞出去，就地滚开五、六丈之远。那人随即拦腰扶住晕迷的唐斯文，右手搭上他脉门一探，“吁～”地长长吐出口气，改而按上他背心至阳要穴，缓缓输入真气。随行众人肆无忌惮地闯过来驱开衙差，将两人牢牢保护起来。

唐斯文伤势没有李神通那么重，之所以晕到现在，却是因为意外激发了体内阳火逆行上冲，以至于一时脱力。得到那人渡入真气，当场就“啊哟”地叫唤着，睁开眼睛悠悠转醒。叫道：“三、三叔？”

那人点点头，沉声道：“少门主。你内伤不重，好好休息几日就没事了。东斜西独呢？”

唐斯文瞪大一双牛眼，道：“他们……他们不在吗？”

那人皱皱眉头，撤手向身边下属道：“照顾少门主。你们几个，入去酒楼搜搜。”众人分别抱拳领命，动身就要入锦官楼。这伙人由始至终，都把成都府衙门的一群捕快们当作透明人般看待。卜冠遂简直忍无可忍，策马向前挡在锦官楼大门前，厉声喝道：“唐稷学，你把本官当是死的吗？唐斯文涉嫌斗殴伤人惊扰百姓，按律应交成都府衙门审理。本官身为成都衙门总捕头，责无旁贷，决不容许你们私底下你为所欲为！”

那人不屑一哂，从怀中掏出块令牌高高举起。火把照耀下，只见那令牌上刻着“蜀王府”三个大字。他傲然道：“卜总捕头，我家少门主的姐姐是哪位，你不会不知道吧？唐斯文身为蜀王庶妃的亲生兄弟，要怎么处置还论不到你来说话。”

卜冠遂面色一变，喝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要是成都府辖下发生的事，有什么本官管不得？”

唐稷学冷笑道：“蜀王府的事你就管不得。我身为蜀王府长史，命令你速速滚开。嘿，区区一个从九品的捕快头，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大人物了？”

卜冠遂勃然变色，喝道：“本官虽然不过区区从九品，可是穿上这身官服，代表的就是大隋律法。别说你只是蜀王府长史，即使蜀王殿下亲临，也休想要本官退让半步。”

唐稷学哑然失笑道：“卜冠遂啊卜冠遂，我早知道你是个木头死脑袋不开窍，却没想到你原来还是块茅坑石头，又臭又硬。也罢，今天我就勉为其难纡尊降贵，当一回清洁工吧。”话音方落，

他忽然引臂凌空虚按，曲指弹张。卜冠遂瞳孔猛然收缩，不假思索拔出随身铁尺，使出招〖苏秦背剑〗护住背门。“叮叮叮叮叮叮叮～”连续七八声极轻极细的响声，这位成都府总捕头如被攻城巨槌连环轰打，身体一晃就从马背上栽下。他身手也算了得，危急间弓腰鲤鱼打挺，总算及时站稳脚步，没有摔成嘴啃泥。两脚才沾泥土，唐稷学又是连续曲指弹了几弹。“叮～”的一声急响，卜冠遂就被迫向后退出一步。等到唐稷学终于停手时，他早已经被逼开好几丈之远，再阻止不到唐稷学麾下人马入酒楼搜查了。

唐稷学收手背负身后，笑眯眯道：“卜总捕头果然通情达理，唐某承情了。”左手一摆，麾下众人涌入锦官楼内。随即就听见有人七嘴八舌地失声惊叫道：“是东斜护,法。啊，还有西独护,法也在。他们怎么都……”当下有人匆匆冲出，凑到唐稷学耳边低声说话。

坏消息入耳，这位蜀王府长史面色阴沉，立刻猛回头向李神通和杨昭望去。目光凌厉得更胜刀剑。缓缓道：“卜总捕头，看来你有得忙了。我唐门东斜西独两位护,法不幸惨死，此刻尸体就在楼内。身为本城总捕头，这种事该属你管，对吧？”

“那两个怪人死了？”卜冠遂面色难看之极，当然不是因为惋惜东斜西独，而是之前被唐稷学暗器突袭，血气还未平复。他挥手叫来一名捕快吩咐两句。那捕快入屋察看之后回来禀报，确实是出现了人命案子。卜冠遂铁青着脸，喝道：“李神通，杨豫。现在你们不但私下斗殴惊扰城中百姓，而且更涉嫌杀人。乖乖跟本官回衙门，否则别怪本官手下无情！”

李神符大怒道：“什么东斜西独？本公子可没听说过。他们死了，又关本公子什么事？”

“不管关不关你事，总之到衙门里去再分辨吧。”开口说这话的却不是卜冠遂，而是唐稷学。他挥挥手，身边手下立即“呼啦啦～”地围上去，里三层外三层把杨昭和李神通包围得水泄不通。李神通内伤在身，提不起真气。要反抗也是有心无力。杨昭流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悠然背负双手，丝毫要反抗的动静也没有。

看起来，当真是有人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人呢。

神州龙脉篇 第三十一章：毒心，辣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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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曙光伴随着吱喳鸟鸣，从窗外斜斜射入了蜀王府西院那栋别致小楼的卧室之内。或许是被阳光刺到眼睛，觉得不舒服的关系。躺在床上,依旧好梦正酣的蜀王杨秀，在迷迷糊糊中下意识地挥挥手，口中嘟囔着，也听不清楚究竟说了些什么。

一支肤色洁白犹如羊脂美玉，同时兼具丰盈与纤美的手臂徐徐举起。春葱般的柔荑屈起中指，轻轻弹出。“咻～”的细碎指风划过，昨夜为赏月而挂起的帘子，应声自动垂落，把明媚晨光尽数拒诸门外。重新被舒适黑暗包围的杨秀满意轻哼，一翻身间，他又再度搂住了身边那具曲线玲珑，诱人之极的赤裸娇躯。而那玉臂柔荑也徐徐放下。以近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吐出了一声叹息。

几下虽然轻柔，但仍旧显得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这份满足。床上玉人轻蹙娥眉，却也不敢随随便便就出声打发。她小心翼翼地将蜀王杨秀搭在自己丰隆酥胸上的手移开，然后在尽量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起身，下床披起外衣，裹住了那具完美身体。赤足踏着厚实而柔软的地毡走过房间，把门推开半尺左右，低声道：“是……三叔？这么一大早地，有什么事？”

昨夜云雨后未及梳妆，玉容上依旧残留了几分媚态艳色。这副光景，却是外人平常绝对看不见的。哪怕明知对方是自己嫡亲侄女，门外的蜀王府长史唐稷学，刹那间仍然禁不住心动神驰。他急忙潜运功力收敛旖思，稍稍别过头去，不敢正视面前玉人的迷离双眸。低声道：“钟情，是少门主出事了。”

那玉人正是蜀王杨秀庶妃，当今唐门门主长女，号称巴蜀第一美人的唐钟情。唐斯文则和她是一母同胞。听说自己的活宝弟弟出事，唐钟情不禁叹口气。她走出寝室，反手将门掩上。道：“他哪天不惹麻烦了，这才叫怪事呢。说吧，究竟又捅什么漏子了？”

同样熟知唐斯文脾气的唐稷学，闻言也只好苦笑而已。顿了顿，他摇头道：“这回的漏子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可真有点麻烦。昨天晚上……”当下言简意赅，长话短说，便将昨晚在锦官楼发生的事都讲了一遍。唐钟情听得柳眉倒竖，作色道：“那两个家伙吃了豹子胆吗？居然胆敢在蜀中打伤唐门少门主，还杀了东斜西独？三叔，这种事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便了，何必再来问我？”

唐稷学摇头道：“要是普通人的话，三叔自然就去处理了，也用不着再来请示。但那两人却有点来历。一个是唐国公从弟李神通，来成都是向蜀王殿下贺寿的。另一个则据说自称为越国公族人杨豫。再且……”他犹豫片刻，苦笑道：“锦官楼掌柜作证，确实是妳的好弟弟我那位好侄子，挑衅动手在先啊。”

唐钟情冷笑道：“李渊和杨素？一个毫无血性，被人打了左脸还凑上右脸。另一个日薄西山，行将就木，还怕他们干什么？再说只要咱们那件大事办得成功，蜀王晋位登基，称尊九五也指日可待。到时候别说区区两个国公，就是二十个两百个，还不是任咱们搓圆按扁，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唐稷学还是摇头道：“那件事终究太过艰难。虽说咱们已经精心筹备多年，可一旦真正发动起来，究竟能不能成功，也实在难说得很。再且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蜀王想要顺利登基，也离不开那些高门世族的支持。眼下做得太绝，恐怕有利无害吧？”

唐钟情叹口气，惋惜道：“三叔，你实在老了。如此瞻前顾后，又怕狼又怕虎地，哪能成就大事？”

“凡事未虑胜，当先虑败。未思进，当先思退。这才是我们唐门之所以能够屹立蜀中几百年，却始终不倒的最大诀窍所在。”唐稷学神情严肃，道：“钟情妳虽然身为女子，但无论心计手段，在唐门中几百年历史中也可谓出类拔萃，少有能及。可惜行事容易流向偏激，这是妳唯一的缺点。所以门主才特地命令我来担任王府长史，为的就是可以及时从旁劝谏，免得妳无意中铸就大错啊。”

听见对方抬出唐门门主，唐钟情眉宇间登时流露出几丝不快。冷道：“那么按三叔你的意见，又该怎么办？”

“无论怎么说，在那件大事真正成功之前，唐、越两位国公不可以得罪。”唐稷学侃侃道：“反正现在人都押在成都府衙门，不妨就把那个卜冠遂推出去当替,罪,羊罢了。三叔我演白脸，钟情妳就去演红脸。稍后不妨亲自到衙门把人接出来。寿宴时我尽量不露面，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就是最好的选择。”

唐钟情冷道：“那么斯文怎么说？东斜西独又怎么算？那两个家伙虽说死不足惜，好歹也是唐门的护,法。护,法被人在蜀中打死，门中竟然不闻不问？这件事要是被天下人知道了，唐门还怎么立足？”

唐稷学微笑道：“少门主性子向来粗疏，这件事嘛，过得两天他自然也就忘记了。至于东斜西独……”他沉吟半晌，缓缓叹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啊。每年出入蜀中栈道，不幸失足的旅人可谓车载斗量，又岂在乎再多一位或者少两个？”

唐稷学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已经讲得十分清楚明白。唐钟情艳丽脸庞上不由得再度绽放出笑容——却是满怀嘲讽的笑。悠悠道：“主意倒是好主意，可惜钟情却不明白了。既然三叔你都已经想好了究竟怎么处理，却又何必还巴巴地一大早赶过来告诉钟情呢？即使钟情不知，难道三叔处理起这件事来，便会有什么妨碍不成？”

唐稷学弯腰行礼，恭恭敬敬道：“不敢。论唐门辈份我虽然居长，但钟情妳却是门主亲女。论蜀王府中的地位，钟情更是蜀王庶妃。无论在公在私，这件事自然也得先禀告钟情妳得知，老夫才好决断啊。”

唐钟情淡淡道：“那么我现在就知道了。假若再没有其他，三叔便自管放手去做罢了。”她纤手搭上卧室门扉，正要转身回入。忽然又像想到了什么似地，回头向恭身退却的唐稷学道：“嗯，三叔，你说那两个闹,事的家伙中，有一个是杨素的族人？”

唐稷学怔了怔，抬头道：“对啊，有问题？”

唐钟情若有所思道：“那就奇怪了。记得昨天我陪同蜀王查看宾客名单。其中明明有写着，杨素的使者已经在两日前到了成都，奉上贺礼是三尺八寸五色珊瑚树一棵，蜀王很是满意。怎么现在又多了个杨素族人出来？”

唐稷学愕然道：“哦？杨素的使者已经到了吗？连日来忙着安排那件大事，王府里的琐碎杂事务，我都交给下人去处理了，这却不清楚。既然如此，那个人的真正来历是什么，倒要认真去查一查。”

唐钟情眼眸内隐现杀机，道：“万事具备，只欠东风。那件大事三日后就要发动，关系到蜀王大业和我们唐门的兴衰，无论如何决不能出半点岔子。三叔，宁杀错一千，勿走漏一人。依钟情的意思，夜长梦多，不如今日就……”口中住口不说，却提起手掌，往下用力一切。

唐稷学沉吟道：“却惟恐打草惊蛇……这样吧，咱们双管齐下。三叔先去查一查那人究竟什么来历背景，然后再相机行事。假若他真是诚心要来捣乱的……哼！”

※※※※※※

辞别唐钟情，唐稷学恭身退出王府西院，径直往自己平时办公的小跨院走去。途径正门附近的走廊时，忽然听见了一阵人声喧哗。细听说话，赫然竟然是来喊冤的。

杨秀在蜀地之中，无论名声威望都十分高，蜀地百姓有受了冤屈，往往就拖家带口地到王府门前恳求帮助。天长日久，隐隐然已经成为了定制。有人戏言道：不怕官不怕管，就怕蜀王冲天冠。所以有人在门外喊冤，这本身并不出奇。之不过通常来“上,访”的人都懂得规矩，只会走西边小门。大清早就跑到大门外面来闹的，这倒是少有。

其实蜀王杨秀身份尊贵，很少会亲自关注和过问这些伸冤老百姓的具体情况。唐稷学身为王府长史，府中事务大半都经由他手执掌。处理申诉正是他职责所在，虽然眼前还有好几件大事都有待处理，但此刻听见喧闹，他还是习惯性地停下脚步，回头吩咐身边随员道：“去前面打听一下，看究竟是什么事？”

那名随员应声领命，快步向王府大门外走出。半晌之后回来报告道：“别驾，门外是一名歌伎明月。据说是奉蜀王召令从关中远道赶来，要在三日后的世子寿宴上献技的。”

后汉时，天下分为十三州，每州设一名州牧作为最高长官。州牧之下就是治中，再往下就是别驾了。三国时秘密联络刘备，出,卖故主刘璋的张松就担任过别驾的官职。后来沿袭之下，也称呼州府主官的长史为别驾。这时候唐稷学听说门外是歌伎明月，蹙眉回想片刻，点头道：“确实有这么回事。那个明月……好象号称是什么天下第一的萧艺大家吧？既然来到，那么就让她进府好好安置罢了。却在外面吵闹什么？”

那位随员向左右张望两眼，低声道：“这位明月大家不是为了要进府，是为了昨天晚上那两个人来喊冤鸣不平的。听口气，似乎她是和姓李的和姓杨的一道同行入蜀。昨天晚上，好象少门主就是听了她的吹奏，才闹出之后那么些事。”

唐稷学闻言一愕，随即肃言问道：“和她一起的，还有些什么人？”

那随员答道：“还有武安镖局的三名镖头。据说他们都是昨晚入城，入住了〖唐荔园〗。”

唐稷学点点头，道：“让他们都进府来，然后好好安置。之后派人去〖唐荔园〗……”声音越说越小，却是即使连近在咫尺的第三者，也听不清楚了。

神州龙脉篇 第三十一章：毒心，辣手（下）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不过眨眼功夫，已经是二月初一。距离蜀王杨秀的世子周岁寿宴，已经只剩下两天时间。而距离杨昭和李神通被关进成都府衙门，也已经足足地超过了十二个时辰。

说实在话，成都府衙门的大牢，远比想象中干净整洁。而且被安排在单间独住，也没什么不开眼的狱霸牢头之类过来骚扰，倒让穿越以前很崇拜小马哥，颇想上演一幕隋朝版《监狱风云》的杨昭大为失望。

然而，监狱毕竟还是监狱。那怕再干净整洁，空气里所回荡的气息也仍旧压抑阴森。只要是神,经正常的人，都决不会在里面呆得舒服自在。所以，当那份新鲜感过去之后，杨昭就先是觉得无聊，既而感到烦闷，不多久，终于坐立不安起来。

李神通和自己并不在同一间狱室，甚至不在同一个院子。事实上，成都府衙门的占地面积，比许多人想象中都更大。两个人根本是从昨天晚上进来以后，就再没有见过面。以至于杨昭眼下想找个对象来商量商量，竟都办不到。

虽说是牢房，但杨昭功力既然未受禁制，那么想要越狱的话，倒也轻而易举。只不过，他总还想着要在公堂上当着蜀王杨秀面前，当众恢复大隋河南王的身份。这幕好戏都还未上演，主角怎么可以就擅自下台不玩了？所以尽管烦闷无聊，尽管压抑阴森，杨昭还是耐着性子等待下去。实在忍无可忍了，干脆就盘膝打坐练功，时间也还容易打发。

内息运转四十九个大周天，再度睁开眼睛时，铁窗之外一片月黯星稀，已经又是华灯初上时分了。杨昭自觉浑身精力充沛，体内真气活泼泼地，赫然又有了些许长进。

说起来，这部易经玄鉴杨昭越修练，就越发现它的不简单。首先自然是上手容易，其次则是只要持之以恒地修练，就一定能有进步，似乎没有什么瓶颈位之类关卡。第三是功,法王道平和，不容易走火入魔。最后第四当然就是内容之博大了。之前的先天八卦步和八卦掌，只属易经玄鉴的初级武功，但威力也不逊色于护天散手、冰玄劲、战阵七式、神行八法等已经称得上是难得一见的武学。

卦之上倒推追溯，就是风雨雷电四象玄功。虽然目前自己还只能使用一式〖无量雨〗，但假以时日，再把其他三象也完善的话，应该就能和慈航静斋的《剑典》并驾齐驱了吧？而在四象之上，更有〖两仪〗和〖太极〗。假如，将来自己可以把自己武功推进到哪个境界的话，那么……

忽尔哑然失笑。因为杨昭发觉，自己已经开始陷入一种通常被称呼为“妄想”的精神状态了。打住打住。那些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东西，现在想来干什么？还是脚踏实地，先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比较重要吧。反正没事可做，不如就先研究一下暗黑冰火第二重天……

细碎脚步声忽然从牢房门外传来。紧接着，狱卒用钥匙开门的叮当声响起。“吱哑～”一下刺耳摩擦，昏暗牢房内赫然亮起了柔和灯光。一道身着粗布青衣的婀娜身影，手上提着食盒移步而进，柔声呼唤道：“杨公子，你在么？”

“是……明月大家？”杨昭怔了怔，起身从塌上走下，双手攀住狱室栏杆向外张望。果然是明月大家。看见杨昭显然没受过甚么拷打的模样，这位琴萧双绝的奇女子，不由得就长长吐了口气。欣慰道：“可放心了。杨公子，你还没吃饭吧？明月带了些食物过来给你。”

说话间，那名狱卒已经打开了杨昭所在这间狱室的门锁。向明月大家叮嘱道：“顶多只可以逗留一个时辰，时间长了我可是要受罚的，姑娘小心注意才好。”

明月微微恭身道了句谢，随即推开木门走入狱室。杨昭心中漾起丝丝暖意，连忙接过食盒，道：“这种地方，明月大家怎么能来呢。唉～实在是委屈妳了。”

食盒份量不轻，明月又是弱质芊芊。提了这么许久，额上早渗出了一层细密汗珠。在灯光下看来，反而更显得脸上犹如涂了胭脂似地一片嫣红。和平日凝脂般的白皙相比，却又更增添了几分动人风韵。

明月大家随手把油灯也放在桌子上，微笑道：“明月出身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哪有这么多讲究，又讲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话？再说，杨公子毕竟是因为明月才遭遇这场无妄之灾的。不管在情在理，明月实在都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啊。”她边说话间，边动手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菜肴一一端出来摆好，柔声道：“这些都是明月亲手做的。杨公子你来尝尝看？”

牢房里也有饭菜供应，却是清水加黑面馒头。杨昭吃了两顿。早已经不耐烦得很了。这时候看见热气腾腾的饭菜，不禁当场食指大动。他连忙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先深深吸口气，赞声：“好香。想不到明月大家非但萧艺冠绝天下，厨艺也这样了得。真是兰心蕙质。将来也不知道是谁有哪个福气……啊，没有没有，吃饭吃饭啊。”连忙夹了一大筷子牛肉送进嘴巴，大声咀嚼。

那句未尽之言是什么，明月大家心里自然清楚。她俏脸上又是一红，低头为杨昭倒了碗冬菇桂圆炖鸡脚汤，道：“这汤明月炖了一天呢。杨公子，你尝尝看味道合适不？”

杨昭接过碗呷了一口，叹气道：“真鲜……啊，对了，明月大家妳是怎么进来这里的？其他人又怎么样了？”

明月紧挨着杨昭坐下，笑意隐去，换上了一副惨淡愁容。摇头道：“你们被那些衙役带走之后，明月就想求见蜀王，请他主持公道。可是没想到王府的家兵守将，却不许明月进府。甚至明月拿出了当日蜀王亲手签署的昭令也没用。无奈之下，明月惟有回去〖唐荔园〗找梵姐姐想办法，不料……竟连梵姐姐也失踪了。”

杨昭撇撇嘴，心道：“那女人巴不得我赶快死呢，老子既然看起来好象落难，她当然要自动消失啰。切，偏偏老子和杨秀是一,家人，到时候就上演出《王爷微服私访记》给你们瞧瞧。”又问道：“那，接下来呢？”

明月大家幽幽道：“当时……明月却也六神无主了。幸亏武安镖局的秦总镖头自告奋勇，出去替明月打探消息。后来，似乎秦总镖头以往就和成都府衙门里的卜总捕头有些交情，这才得了个确切消息。可惜……杨公子，明月对不起你。”

“干吗这么见外？这事又不怪妳。”杨昭三两口把鸡汤喝完，笑道：“李神通是李渊的人，蜀王和成都衙门也不会为难他的。至于我嘛，更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蜀王要是见了我，倒履相迎还来不及呢。”

“这都什么时候了，杨公子你还在说笑话？”明月大家愁容惨淡，道：“官字两个口，他们要是存心整起人来，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唉～不过杨公子你尽管放心。不管怎么样，明月都必定尽力而为，哪怕……哪怕……”

刹那间明月紧紧抿住嘴唇，面上尽是坚毅之色，仿佛下定了某样绝大决心。虽然不知她究竟要做什么，但杨昭仍是感动得很。心头一阵火热，几乎就想把自己是大隋皇太子嫡子，受封为河南王的身份告诉对方。只是这话在喉咙间转来转去，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吐不出来。

明月却又是强颜嫣然一笑，动手又替杨昭倒了碗鸡汤，道：“这汤还剩了不少，快趁热喝吧。今晚之后，明月也不知道自己几时才能再有机会来探望呢。”

杨昭重重叹了口气，举起碗又喝了一口。仍带温热的鸡汤还未入喉，小王爷五指陡然一颤，连汤带碗脱手，“乒乓”地在地下打成粉碎。他面色剧变，“嚯”地站起指着明月大家，厉声喝问道：“妳……”才吐出一个字，骤然只听铁窗外传出“咻律律～”的尖利口哨声。

神州龙脉篇 第三十二章：揭露

霎时间，杨昭只觉小腹中好象有千百柄烧得通红的小刀子正在同时乱剐乱割。

可是其实并没有千百柄烧得通红的刀子刺入杨昭小腹，一切都只是错觉。

实际上，刺入他小腹的刀子只有一柄，而且更冷得像冰。

那寒若坚冰的刀子，赫然正握在明月大家的手上。

杨昭怔住，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

但事实就是事实，永远不容否认。

剧痛攻心，他几乎无法再坚持。杨昭向后倒下，依稀却看见了……

明月大家那张扭曲而陌生的脸庞。

这个……真的……是她么？

然而，无论问题答案是什么，都已经不再重要。

此时此刻，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活下去！

停滞的时间骤然又再恢复正常流逝速度。杨昭提起右臂，凝聚余力一掌打出。掌心处〖坤〗卦形相黯淡得近乎于无，却还是勉强残留了几分应有威力。明月大家弱质芊芊，哪能抵挡？铁掌加身，登时像断线风筝一样被打得向后飞出。“喀嚓～”裂响中，狱室木栏被撞成粉碎。明月大家连带无数木屑碎片一齐狠狠砸到监狱石墙上。那柄杀人的刀子随着右肩软软垂下而脱手落地，关节显然已经被打得脱臼。

充满狂热的脸庞上，完全找不到半丝痛楚的表现。明月大家吃力挣扎，从喉咙中逼发出直教人为之毛骨悚然的狞笑声。她一抬左臂，细碎破空声飒若流星，立刻有道乌光暴起急射。斜躺在狱室塌上的杨昭双眼发黑，已经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模模糊糊之中，他下意识抬手就挡，手掌边沿恰好劈中来袭的暗器。可是万万想不到那道乌光非但没有被扫开，反而灵活无比地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猛地缠上杨昭手掌。

灼热刺痛感闪电般从手掌处直扑上脑袋，霎时间倒把那种晕晕沉沉的感觉抵消了小半。杨昭灵台骤现半丝清灵，大叫一声挺腰弹起。昏暗灯光之下，赫然只见缠在自己手掌上的根本不是什么暗器，而是一条背生锯齿，皮肤漆黑中隐带银光的古怪小蛇。它亮出毒牙死死咬住敌人手掌，正不断把积蓄的毒液注入猎物身体。

杨昭不假思索地抓住古怪小蛇的尾巴发狂狠拉，登时将自己手掌连皮带肉扯下一大块。随手把怪蛇扔到地下一脚踩成肉酱，杨昭撕下衣襟裹住小腹伤口，先替自己点穴止血，再立刻盘膝运功，企图将不住沿血气上行的毒质逼出驱除。易经玄鉴的王道真气随念而转，竭力构筑起一道脆弱防线苦苦撑持，只不过，他的挣扎看起来根本毫无意义。毒力沿着右臂，缓慢却坚决地不断向上爬升。所到之处，皮肤颜色全部变成诡异紫黑，肌肉也随之僵化坏死。不用多久，他右半边身体已经完全失去感觉，眼见着只要毒力一过〖肩井穴〗，那么毒性入脑，就再也无药可救了！

鸡汤里的毒和那条古怪黑蛇的毒，两毒相冲，将药力抵消了小半。但这绝不意味着下毒人手段低能。恰恰相反，两毒相互结合之后产生的新毒力，比起单纯两毒相加更要猛烈十倍以上。要是放在诸如〖武安镖局〗总镖头秦武安之类普通江湖武人身上，这时候哪怕再有三百个都给毒死了。

然而杨昭决不愿意轻易束手待毙，生死关头，有什么后患都顾不上了。杨昭把心一横，立刻运起易经玄鉴中最高深玄奥，他根本还未练成的〖易天换地，斗转星移大,法〗。霎时间经脉内真气逆行倒冲，阻挡毒力上行的防线不攻自溃。那种诡异紫黑就像坐了电梯一样飞快向上急升，只眨眼功夫已经蔓延全身。杨昭喉咙里发出“格格”声响，大瞪着眼睛歪身侧倒在塌上。脑袋碰上墙壁，竟发出犹如腐朽破木撞击石头时的“梆～”一下怪声。

窗外寒风呼啸卷入。昏暗油灯摇晃了几下，终于熄灭。整所监牢内，彻底变成伸手不见五指。除去明月大家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外，再没有任何声息。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一切都仿佛已经被定格下来，并且还将保持到永远。可是忽然间，监牢的大门又灾“哑～”地打开。有条轻若狸猫的人影推门蹿入。一晃手，他已经打亮了火折子。

火光中看得清楚，来人正是刚才那名为明月大家开门的狱卒。他向狱室内环顾两眼。随即快步走到杨昭身边，向他腰间一踢。立刻又是“梆”的声音，杨昭的尸体在毒力侵蚀之下，已经完全硬得像截木头。

狱卒咧开嘴巴，本来平凡无奇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个既得意又恶毒的笑容。喃喃道：“什么狗,屁高门大族，我呸！压在我们唐门头上作威作福，简直个个都罪该万死。现在这个样子，倒便宜了你们。”那双黑少白多的眼珠转了转，随即定格在呆然坐倒，两眼茫然的明月大家胸前。滑如凝脂的大块腻白肌肤入眼，直让这狱卒只觉喉头发干。好艰难吞下口唾沫，他瞳孔里绽放出奇异光芒，转身向这块唾手可得的美肉走去，双手翕张，食指大动。

暗淡眼眸陡然光芒暴现，浑身僵硬如木的杨昭重拾活力。他闷声不吭地奋力一跃，整个人像装了弹簧般急跳弹起，从后面扑向那名狱卒。电光石火间风声大作，那名狱卒骇然色变，不假思索就屈起手臂，两个肘锤向后猛撞——却只如中铁石，反而把自己双手震得发麻。不等他再作反应，杨昭两臂熊抱，铁箍般将他死死压制。紧接着小王爷张开嘴巴露出两排白牙，对准敌人后颈大动脉，毫不犹豫，用力一口咬下！

撕心裂肺的剧痛直入骨髓，那名狱卒“啊～～”地痛声惨叫，竭尽全力挣扎着想要甩开杨昭。两个人扑身倒地，缠成一团到处乱滚乱撞。生死攸关，彼此也拿出了吃奶的力气。可是杨昭咬破对方大动脉之后，就连接不断地大口狂吞那狱卒鲜血。那鲜血虽然又臭又腥，但一下到肚里，却马上化为燥热无比的大团烈火沿着体内经脉横冲直撞，将本来因为受剧毒侵蚀而僵硬的肢体，也撞得逐渐松动起来。

〖易天换地，斗转星移大,法〗是易经玄鉴中最高深玄奥的心法。练成之后，体内一百零八大穴对应天上的一百零八星宿，可以近乎无限制地扯吸浩瀚星力为我所用。杨昭还未练成这种心法，不能扯吸星力。但刚才剧毒入体无法驱除，情急之下他只好强行运转心法，将毒力分散储存到一百零八大穴之中，化整为零，将毒力暂时压制，好险避过了毒性入脑所造成的最恶劣后果。可是这毕竟只是权宜之计，绝不可能维持得太久。幸好，就在最后的极限到来之前，活生生的“解药”，已经自动送到杨昭面前。

举凡世上所有用毒养毒者，首要条件就是必须自己能够抗毒。这和学武者“未学打人，先学挨打”的道理一脉相通。换言之，这名狱卒的本身血肉，就是最好不过的解毒药剂。鲜血下肚药力化开，之前所中剧毒果然逐渐消解，而那狱卒的挣扎反抗却相应越来越软弱。也用不着多久，他突然几下痉挛抽搐，浑身瘫软，同时停止了呼吸心跳。

刚才搏斗时杨昭不敢贸然提运真气，全是倚靠本身力气支持。此刻虽然侥幸获胜，却已经同样手酸脚软。更糟糕的是小腹上伤口似乎又再裂开，从绷带中隐隐渗出了鲜血。他用力喘了几口大气，也顾不上察看伤口，先就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径直走到明月大家身边伸手用力拍打她脸庞，叫道：“喂喂，妳怎么样了？”

明月大家还是双眼一片茫然，什么反应都没有。要不是胸膛还微微起伏，杨昭几乎以为她已经也变成了死人。看到眼前这副模样，穿越以前翻烂了无数本漫画的杨昭，哪里还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这要不是催眠术，肯定就是什么摄魂大,法之类的邪门歪道。但究竟要怎么才能破解得了，却真像老鼠拉王,八——无从下手。

折腾了这么许久，衙门里居然始终静悄悄地半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人是都死绝了还是都被赶走了。杨昭只觉自己右边眉毛不停地跳个没完没了，下意识就觉得今天晚上这事还不算完。身处险地危机未过。他更不敢继续浪费时间。紧咬牙关，一狠心转头就走。

想救人，也是要看资格的。以眼下这么个状态，杨昭绝不认为自己有本事带个大累赘还能逃出生天。哪怕感情上不能接受，心底处的理智发出冷酷声音告诉他，只能如此选择，也只有如此选择。

只一踏出监狱大门，杨昭立刻长长地舒了口大气。并非因为那迎面吹拂而来的晚风有多么清爽，而是他终于能够用事实证明，自己的选择虽然冷酷，但却绝对正确。

事实上，晚风非但不清爽，而且更腥臭难当，中人欲呕。只因为监狱牢房之前的空地上，此刻正盘踞着无数蛇虫。插在屋檐下的火把燃烧正旺，足够让人将光这群爬虫看得清清楚楚。怪蛇形状和之前明月从袖中挥出的那一条完全相同。不但背生锯齿，而且皮肤漆黑中隐带银光。远远看来，就似一泓湖水倒映出粼粼波光。虽然乍看是美不胜收，可其中潜藏的凶险恐怖之处，却直教人不寒而栗！

惊蛰未过，蛇虫鼠蚁之类东西，本来都应该还在地下冬眠才对。如今违反天性空群出动，当然是有人在操纵驱使。可是杨昭却知道，幕后黑手决不会是眼下就站在蛇群当中，浑身上下都被毒蛇缠绕着的那三条人影。

原因很简单，那三个人根本就是〖武安镖局〗的镖头秦武安、胡静水、还有拓拔文正。

他们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连眨眨眼睛都不敢。置身万蛇环伺之下，那种死亡的气息绝对可以逼得人发狂。秦武安之所以还没有倒下晕厥，并不是他们神,经特别坚强，而是他们知道只要自己一倒，这些怪蛇立刻就会毫不客气地扑上来钻骨吸髓，将自己全身血肉都吃个一干二净。

杨昭深深吸口气，凝神守心，进入有若古井不波的澄明境界。扬声叫道：“杨某就在这里。不管你是谁，想要杨豫这条烂命的就出来取吧。何必搞这么多无聊手段？”

“烂命？呵呵，真是好尊贵的一条烂命啊。”黑暗中有人阴侧侧地尖声怪笑。紧接着，一男一女两人施施然从墙角后走出。所到之处蛇群翻涌，自然而然地让开了小路。那女子浑身被一件厚厚的黑色斗篷包裹，看不清楚身材相貌。那男的则披了件雪白大麾，双臂交抱前胸。红色火光照在面上，倒映出一片和死人也毫无分别的惨白。他侧目向杨昭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几眼，活象毒蛇吐信般伸出舌头舔舔嘴唇，贪婪兴奋之意，赫然表露无遗。

千万毒蛇大军未能让大隋小王爷感到害怕，可是这个怪人的邪异举止，却实实在在地让杨昭毛骨悚然。他不其然后退半步，沉声道：“朋友讲的话好让人费解。不管怎么样，要对付我尽管动手就是。何必还牵扯上其他无关人等？”

那面色惨白的怪人放声长笑，悠然道：“假如对付其他人的话，倒也真用不着我唐孟蜀这样兴师动众，大费周章。可是大隋东宫储君杨广嫡亲长子，敕封河南王的杨昭殿下，又怎么能和普通人相比啊，哈哈，哈哈哈哈～～”

神州龙脉篇 第三十三章：恨、狠！

自称为唐孟蜀的邪异怪人纵声长笑，四周屋檐瓦片受他，笑声所激。同时簌簌作动。杨昭听之不禁霍然色变，却不是因为敌人内功之高，已经远远超乎了自己想象，而是因为对方竟然一口就说破了自己的真正身份。

杨昭又再深深吸口气，把腰杆挺得笔直。他冷冷凝望着对方，紧抿嘴唇不发片言只字。可是霎时间，地面上那千万条感觉远比人类灵敏的怪蛇却突然产生了阵阵骚动。直教人刺耳牙酸的“嘶嘶”怪叫声甚嚣尘上，蛇群不住翻滚游涌，仿佛想从杨昭身前远远逃开。但未曾得到主人命令，它们却又无论如何也不敢游离到院落外面。层层蛇浪于是来回涌动不绝，竟也蔚为奇观。

用厚重斗篷将自己真面目深深隐藏起来的那名女子猛然抬头，兜帽下的双眸蓦然放出奇异光芒，更说不上究竟是惊是喜。唐孟蜀则活象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本来已经够难看的面色更加难看，得意笑声也被迫从中截断。他用力挥挥手，历喝道：“安静！”

大蓬细碎粉末从唐孟蜀袖中飞，沿着他身体的前后左右洒了一圈。粉末所到之处，蛇群骚动也立即停止。唐孟蜀神色更显阴沉，缓缓点头道：“很好，小王爷果然有点本事，难怪就连东斜西独，也一齐死在你手上。”

东斜西独是自杀的，杨昭只不过废去他们武功而已。然而此时此刻，一切辩解也显得多余。杨昭冷冷道：“所以，你要替他们报仇？哼，既然已经知道本王身份，竟然还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看来你们唐门是存心想要谋反了！好，尽管动手。只要唐门不怕他日朝廷百万大军围剿，只要唐门不怕被极乐正宗宗主连根铲除，你们尽管动手。”

“小王爷，你背后都站着些什么势力，咱们唐完全一清二楚，却不劳驾提醒了。”唐孟蜀阴侧侧道：“鄙门向来奉公守法，像谋反这种大逆不道的罪名，那可安不到咱们唐门头上来。至于报仇什么的嘛……嘿嘿，王爷是龙子凤孙，天潢贵胄。我们这种死老百姓巴结奉承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报什么仇？”

杨昭冷笑道：“那么你们带这些蛇出来，是干什么用的？难不成要请本王吃蛇羹吗？”

“蛇羹？”唐孟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只要小王爷喜欢，别说蛇羹，就是龙肝凤髓又有何难？小王爷，我们唐门总坛风光秀丽，堪称天下无双。小王爷难得出来一趟，假若不去唐门走走，那就实在太过可惜了。怎么样，小王爷这就随我们动身如何？”

“原来真是请客。不过唐门这种手段，倒也少见得很呐。不过……假如我不肯去，那你们又怎么办？”杨昭一面陪对方讲废话，一面暗自调息运气。他那满肚子的人血，毕竟不是真正解药。虽然也可以抗毒，但生效却要慢很多。看眼前局势，一场恶斗已经必不可少。只要能够多拖延得片刻，体内毒性就更消减几分，打起来功力也可以多推高几分。要不然的话，他哪里有这么好闲情逸致陪个活死人谈天说地？

既然明知对方是王爷身份，唐门也不可能派个初出茅庐的雏儿来担当这种大事。唐孟蜀人未必有多老，但江湖必定已经够老。按道理杨昭的用意他不会不知，可此刻看模样，他却依旧好整以暇，全是有持无恐的模样。若无其事般道：“咱们唐门是诚心邀客。王爷假如不去，咱们这些平民小老百姓，又敢怎么样？只不过，我的蛇儿们胃口可大得很。三个跑江湖的臭镖师外加一位娇滴滴香喷喷的天下第一歌伎，加起来也不知道究竟能喂饱它们没有？王爷，你不妨猜上一猜？”

杨昭心跳陡然加,速，但这种反应也只眨眼即逝。他剑眉一扬，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可笑啊可笑。本王是什么身份，这几个开镖局子的又是什么身份？他们是死是活，本王从来没放在心上过。至于明月大家嘛……呵呵，假若葬身蛇腹，确实也有点可惜。但本王是东宫嫡长，大隋江山迟早也是本王所有，难道还怕缺少美女么？”

唐孟蜀嘿声怪笑着点点头，道：“确实确实。王爷怎么可能把这几个卑贱粗汉放在眼里？眼下事本来就和王爷无关，只不过是我这些蛇儿〖黑水银〗们饿了，想要吃东西而已。”一举手“嗒～”地打个响指。缠绕在拓拔文正身上那几十条古怪黑蛇，立刻张嘴展露毒牙，同时狠狠咬下！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登时响彻天际，拓拔文正仰天向后就倒，整个身体一下子摔在蛇群上，立刻又像出水的鱼那样痛苦地拼命扭动挣扎。无数怪蛇受到主人指令，纷纷游蹿爬上他身体，毫不客气地开始大快朵颐。

身受万蛇吞噬，此情此景，甚至比堕落十八层地狱经受酷刑还更加使人触目惊心。拓拔文正眼泪鼻涕口水同时流出来，神,经彻底崩溃。他嘶声大哭大叫，嚎啕道：“不要过来，不要咬我！哇，好痛，好痛啊！求求你们饶了我！王爷，求求你救我，救我啊！”

可是无论他再怎么哭叫，杨昭依然狠下心肠，铁青着脸一动也不动。人质被挟持时，心软地顺从绑匪要求正是最糟糕的下下策。更何况拓拔文正不过是名无足轻重的小镖师，虽然自己也曾经想过要招揽他，但这种时候，杨昭万万不可能为了对方而牺牲自己。

唐孟蜀放声狞笑，喝道：“这么快就求饶了吗？实在不过瘾呢。姓拓拔的，我劝你乖乖闭上嘴巴。否则的话……”

话未讲完，拓拔文正的哭叫哀求声陡然从中断绝。无数条毒蛇争先恐后从他嘴巴和鼻孔中钻了进去。那种粘粘滑滑的冰冷感觉从口腔蔓延到喉咙，再蔓延到食道笔直下落胃袋。猛然一阵名副其实的撕心裂肺剧痛传来，拓拔文正疯了般用手指拼命撕扯自己喉咙，紧接着胸膛和小腹处有无数凸起，由内而外地激烈涌动撞击，终于“哧嘞～”怪声响过，几十条毒蛇咬穿了拓拔文正胃袋，再咬穿他肌肉和皮肤，鲜血淋漓地蜂拥钻出。

其余蛇群闻到血腥味，更加发狂似乱扑乱钻。拓拔文正耳膜和眼珠先后被毒蛇咬破，这些吃人怪物不要命地直往他脑袋里面穿入去，大肆吸取脑浆。痛苦撕叫声当即中断，整具尸体也被黑压压的怪蛇彻底淹没。蛇群涌动时所发出的“唧唧咀咀”怪声充斥四野，犹如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魇！

没有人知道这场梦魇究竟经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瞬间，然而却也活象永恒。只知道当蛇群终于在唐孟蜀弹响第二次手指之后散开时，地面上再没有一个叫做拓拔文正的人，只剩下一堆沾上滑潺潺黏液，反映出森森寒光的青白色骨头。然而即使已经没留下半丝肌肉，那个扭曲得无比诡异的头骨上，却依然透发出，阵阵可以叫人直从天灵盖一直冷到脚板底的阴冷寒意。

“滴答、滴答、滴答……”点点水声响起，紧接着淅淅沥沥，涓涓成流。是秦武安和胡静水。目睹朝夕相处的同伴就在自己面前，以这么一种残酷痛苦得无以复加的方法惨死当场，而且自己在片刻之后很可能更要承受相同的痛苦，以相同的方式死去。那么即使神,经再坚强的人，也万万支持不住。失禁，实在只算是小儿科罢了。

其实只要杨昭向唐孟蜀表示屈服，他们应该就能获救。然而上下尊卑，高门寒士的分别，经过几百年漫长光阴浸润，却早已经被这世上绝大部分人所认同。在知道杨昭就是大隋东宫储君杨广的嫡长子以后，甚至连秦武安和胡静水自己，也绝不认为堂堂王爷，竟然会舍得拿自己的命来换取他们的命。所以甚至在那堕落到地狱十八层的绝望当中，他们内心深处竟也提不起半丝针对杨昭而发的愤怒。

可是杨昭却实实在在，已经愤怒得无以复加。不单止愤怒，更有极度的恨！恨得全身发抖，更恨得体内真气又一次地逆行暴走，鼓胀得几欲裂肤而出。

但唐孟蜀只有得意。他桀桀怪笑，竖起手指让一条黑色怪蛇爬上缠绕，道：“小王爷，我这些特别选种育养出来的异种〖黑水银〗，表演还算过得去吧？假如小王爷刚才还没有看清楚的话，鄙人可以免费为小王爷再多表演两……啊，应该是三次才对哦。”

“已经……足够了。”杨昭抬起头来，涩声道：“唐孟蜀，我实在不知道，你他,妈,的现在究竟算是一个人，还是一头冷血的畜,牲？”

“说得好，多谢您的赞赏，小王爷。”唐孟蜀不怒反笑，而且这笑更不是装腔作势，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喜悦。“这个世界‘人’是从来没有好日子过的，但是‘畜,牲’反而可以舒舒服服地长命百岁。鄙人早从七岁起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而假如王爷你也能及早觉悟的话，又何必搞到现在这个样子呢？怎么样？唐门诚心请客，小王爷究竟去，抑或不去？”

“唐孟蜀，你狗,娘养的乌龟王,八蛋虽然甘心做头畜,牲，可我杨昭却还是个人。只要是人，我就不能容许像刚才那种事再发生一次。在情在理，我都知道自己没有其他选择。”杨昭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狠辣的说话。他顿了顿，反手“哧～”地把上身衣服扯下来，暴露出肌肉分明的完美身体。真气随心运转，左手掌心处，赫然凝现〖离〗卦形相。

蛇虫都天性惧火，纵使是异种〖黑水银〗也无法例外。炽烈火劲漾成阵阵热浪，万千毒蛇随即再度不安地扭动。唐孟蜀眼眸收缩，喝道：“小王爷，你到底决定好了没有？”

杨昭冷笑道：“你放心，我早决定好了。”突然反手往自己小腹处一拍。滋滋轻响伴随皮肉焦臭的味道同时飘出。赫然竟是要利用〖离火乱〗的高温热力将伤口烧成炭疤，让它们再不会流血及有机会扩大伤势。

这种办法固然能令杨昭暂时无后顾之忧，但却几乎等同饮鸩止渴。非但对治疗全无好处，反而只会将内脏也严重烧伤。霎时间唐孟蜀面色剧变，却是做梦也想不到一个养尊处优的小王爷，居然也舍得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他身后那名女子更失声“啊”地低呼，喝道：“阻止他，他还不能死！”

这一声呼喝犹如当头棒喝，将唐孟蜀从震愕中彻底打醒。不假思索，他尖声怪叫着飞身扑出，千万毒蛇连随浪涌推上，更衬托得这怪人犹如黑死地狱中跑出来的不死恶鬼一样狰狞恐怖。

杨昭却已经及时放开手掌，抬头以两道凌厉目光正视唐孟蜀。就在此刻，本来晴朗无云的夜空之上银光骤现，随即“轰隆～”地炸响了一记旱天暴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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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大蛇是个大好人来的，请大家不要被12误导哦^0^

这个星期又过去了，希望下个星期也能保持目前的成绩……恩，当然和大家的支持是分不开的。对了，大家有意见的话希望就在书评区发吧，不要给和尚添麻烦嘛。而且我这里好多精华也用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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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龙脉篇 第三十四章：无情雷，无限电

电耀长空靖恶邪，雷霆万里群魔惊！

旱天霹雳，就似是上天针对邪恶人心所发出的愤怒警告。霎时间唐孟蜀被那满蕴浩然正气的天地威势所慑，身法竟不由得为之一窒，蛇浪汹涌推进之势更当场溃散。心念电转，下定最后决心的杨昭把握这刹那空隙，振臂长啸，脚下同时泛现出离、坎二卦形相。水火相斥所爆发的巨大力量推动之下，他整个人有若旗花火箭，冲天激射云霄。唐孟蜀和那女子抬头向上仰望的同时面色急变，大叫道：“不好！”

叫声未落，第二记霹雳已经接踵而至。从九天之外投射至人间的巨大闪电撕裂漆黑夜幕，将成都满城照耀成一片雪亮。所有人只要抬起头来就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道闪电不偏不倚，恰好就将跃升上高空的杨昭，恶狠狠轰个正着！

天雷霹雳之力，岂是区区凡人血肉之躯可以抵抗？别说杨昭自己，甚至天下第一高手，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亲自到场也未必能够承受得住。电光石火间，那股霸绝乾坤寰宇，最纯粹也最狂暴的浩瀚能量半丝不剩地全部灌注到杨昭身上。龙吟长啸从中断绝，小王爷连吭也没再吭出半声，一个倒栽葱就向地面倒撞回落。那女子心念急转，当时花容失色，命令道：“唐孟蜀，快退！”

唐孟蜀见机之快，可不会比任何人逊色。不等那女子把话说完，他早“咻律律～”地吹动口哨，指挥异种〖黑水银〗蛇群带着秦武安和胡静水两名人质快速后撤。说时迟那时快，杨昭浑身裹挟着无数电光火花，似流星陨落般狠狠砸下来。刹那间碎石纷飞，泥土四扬。空地上被硬生生砸出个巨大凹坑。无数来不及走避的〖黑水银〗怪蛇被气流揪飞砸成肉酱。不单止成都府衙门，甚至附近两、三个坊市范围内的所有建筑，这刻也同时为之激烈颤抖。满城鸡犬畜生惊惶失措，齐齐扯开喉咙狂吠乱叫，把城内片刻前还显得祥和喜乐的气氛，几乎一下子扯成粉碎！

惊魂未定，脚步声起。有道人影一步一个脚印，从凹坑坑底挣扎着爬回到地面上来。他浑身上下银光萦绕，七孔吞雷吐电，神态狰狞恐怖。而他经过的地方，脚下泥土也迅速熔结成玻璃状的晶体。情况诡异得简直教人难以置信。而这道人影的真身不用多问也能知道，除去杨昭以外，还可以有谁？

以血肉之躯承受天雷霹雳而不死，反而将这股狂暴能量纳为己用，将这种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眼前不断逼近的究竟还算不算是人？唐孟蜀寒毛直竖。大麾一扬护住身体，声嘶力竭地大喝道：“小王爷，你想他们死的话，就尽管过来啊！”喊声中七八条黑水银怪蛇一齐张开大嘴展露毒牙，赤红蛇信也舔上秦武安和胡静水的脸庞。只要唐孟蜀再吹口哨，他们两人随时都会重蹈拓拔文正的下场，顷刻间就被噬成一堆森森白骨。

杨昭脚步果然停下。然而萦绕在他周身的银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猛地增强了好几倍。强烈电流四下乱蹿，足足远及三、四米之远。他咬牙切齿，竭尽全力，涩声道：“秦兄弟，胡兄弟。你们安心……上路吧。唐门狗贼，很快就……下来……陪你们！”

这两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每个字从他嘴唇中吐出，都足以使人心胆俱寒。远处那女子听见后面色再变，无影无形的死亡阴影霎时间铺天盖地而来，前所未有的恐惧催逼之下，她甚至来不及再多想半秒。迫不及待就提运真气，竭尽全力纵身向上急跃。与此同时，杨昭仰天放声狂嚎，两只拳头相互紧握高举过头，猛向地面狂轰！

霹雳巨响轰然炸裂，炽烈银光以杨昭为核心彻底爆发。恐怖白光覆盖淹没四面八方，直教人有耳如聋有目亦如盲。整座成都城立即迎来了第二次震动，其强烈程度比起之前那次，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霹雳银光从杨昭身上向外蜂拥蹿出，不但沿着地面迅速暴起游走，更以名副其实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整片空地彻底覆盖占据。之前被杨昭用真气强行收纳在体内的狂暴雷电能量，随着这一击向外源源泄出。所过之处带来的除了死亡，就只有死亡，还有死亡！成千千万条〖黑水银〗怪蛇走避不及，立刻被强烈电流亟成了一团团焦黑炭化的死尸烂肉。

那女子堪堪跃上了旁边房屋的屋顶，总算在千均一发间逃离险境，她不由自主地举手挡住自己双眼，满心满腔全是震骇。只因为实在做梦也未曾想过，竟然有人可以依靠血肉之躯，爆发出这种程度的骇异破坏力。

雷电爆发的银光，只持续了几个呼吸的短暂时间。然而它给人的感觉，却漫长得和好几个时辰也没有任何分别。当光芒消失，所有事物也都恢复正常之后，屋顶上的那女子微微睁开双眼，满怀戒惧地向下张望。而她所看见的，是一个屈膝半跪地保持着挥拳轰击地面姿势，却已经犹如泥塑木偶般完全失去了生气的杨昭。

他浑身赤裸，显然身上衣服已经在刚才释放雷电的过程中，首当其冲地被亟成飞灰。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焦黑一片，还不绝冒出缕缕青烟。在小王爷身前，则是满地同样散发出刺鼻焦臭的蛇尸。秦武安和胡静水倒在蛇尸当中，已经分不出究竟谁是谁。

不远外的屋檐之上，有道窈窕身影，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间院落中的所有。假如杨昭可以抬头向上张望的话，那么他立刻就能发现，那正是静斋传人梵清惠。然而，看样子小王爷早消耗尽所有生命力，和敌人同归于尽了。梵清惠幽幽轻叹，胸中只觉空落落地，也说不上究竟是什么滋味。她伸手一抄，将晕迷不醒的明月大家横抱在臂，转身迅速远去。

地面上无人能够知道，静斋的传人已经静悄悄地来过又离开了。那女子只是在一瞥眼间，看见有团雪白的东西蜷缩在遍地焦黑蛇尸中间，更显得惹眼非常。她稍微放下心来，叫道：“唐孟蜀，还没死的话，就赶紧起来。”

那团雪白一阵抖动，有无数细小事物纷纷从上脱落。唐孟蜀颤颤巍巍地勉强站起，本来就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上，此刻更增添了几分铁青。望望自己本来浓密厚实的皮裘大麾，此刻竟然变得稀稀疏疏，十足一头癞皮狗模样。这名唐门邪人登时放声惨嚎道：“丧门蛆！我的心肝宝贝啊！”

原来唐门既然以毒为名，饲养各式剧毒蛇虫自然也是拿手好戏。唐孟蜀除去〖黑水银〗异种怪蛇之外，更有一种名叫〖丧门蛆〗的毒虫，被视为救命用的撒手锏。这种毒虫是用巴蜀西南沼泽瘴疠之地的蛆虫为苗子，再喂饲精炼毒液，日夜以内力催化而变异出来的新品种。

唐孟蜀身上那件皮裘大麾蘸满毒素。蛆虫性懒，自然就蚁聚其上视为温床。一但遇到外力攻击，毒蛆就会在本能驱使下自动产生抗衡，籍着本身的高速蠕动而将所有攻击都统统抵消化解，实在是件奇妙异常的活铠甲。在防御之外，唐孟蜀更可以催动内力，将蛆虫当成暗器射出伤人。蛆虫体积细如牛毛，虫首又尖细如锥，生性遇物即钻，撒在敌人身上简直无孔不入，用不着几分钟就能吸血吮髓，可以杀人于无影无形之间。

杨昭释放出的狂暴雷电，破坏力之强绝对是唐孟蜀生平仅见。犹如白驹过隙的瞬间，他别说招架，甚至连逃走都已经来不及。危急中唯一可以做的就只有裹紧身上这件皮裘大麾，利用丧门蛆来保护自己。幸好这些宝贝都不负厚望，成功替主人承受了侵袭上身的大部分雷电能量，唐孟蜀总算侥幸逃出生天。

饲养丧门蛆的过程极为艰难，所以唐孟蜀向来看作是心肝宝贝，轻易绝不肯动用它们。现在一次过损失了九成以上，固然令他既非常肉痛，可是更使他害怕的，却是杨昭拼着玉石俱焚也不肯屈服，今趟的任务终于也落得个功败垂成。唐门规矩极严，不管你什么身份，统统有过必罚。这次任务失败之后，回去更不知道要吃什么苦头了。霎时间唐孟蜀又痛惜又害怕，当真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愤愤咒骂着径直走到杨昭的尸体旁边，提起右腿狠狠踢出。刚好踢中杨昭了“尸体”的右胸。

那具僵立不动的“尸体”猛然“荷荷～”地吐出口长气，紧闭的眼帘随即睁开，绽放出慑人精光。那女子心头剧震，张口欲呼。声尤未起，杨昭早如闪电般出手，一双厉爪抓住唐孟蜀两腿，雄躯挺起，长身直立仰天狂吼。

变生仓促，唐孟蜀无论如何想不到死人居然还能复活。这时候欲反抗都已经太迟。弹指间小王爷又再抓住他左腿，双爪左右交错，丝毫不作犹豫地用力向外一分。凄厉惨叫声中，这名唐门用毒的高手，赫然竟被杨昭活生生从中撕开两半。鲜血内脏当场洒满遍地，哪怕华佗再世，也救他不回了。

生撕唐孟蜀，杨昭丢下鲜血淋漓的尸体振臂狂呼，浑身被高热雷电轰击而变得焦黑炭化的皮肤，突然全部自行蜕脱散落，重现一副光滑完美的雄壮健躯。

只因为天雷之力，非但浩瀚无匹，更蕴涵无限浩然正气。再加上易经玄鉴的王道真气辅助，杨昭竟然一举冲破周身多处重大窍穴，体内十二正经真气于天灵百会穴聚合归一，〖易天换地，斗转星移大法〗正式宣布大功告成，而四象玄功的“无限电”和“无情雷”两重心法也同时练成。

此时此刻，杨昭整个人脱胎换骨，功力已经飞跃到一个以往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不可思议境界。

目睹如此情景，始终作壁上观的那女子哪里还能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彻底破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心惊胆颤之余，她更不敢再留下来和这个变得恍若死神般恐怖的杨昭周旋。当下恨恨一跺脚，毫不迟疑转身就逃。

神功初成，杨昭浑身劲力充盈，真气滂湃。但心中的愤恨之意，竟丝毫没有因为唐孟蜀已经被自己亲手撕开两片而减少半分。他猛地回头，眼眸内倒映出那女子迅速远去的身影，嘴角边流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残酷笑意。轻声低斥，立刻施展无限电身法。整个人犹如化身闪电，拖曳出一道蓝色的长长电光划破长空急起直追。速度犹如风驰电挚，简直匪夷所思。

正在拼命奔逃的那女子，简直做梦也未曾想过，世间竟然能有人可以到达这种速度。电光石火间但觉眼前骤花，杨昭竟然已经交抱双臂挡在前面，喝道：“哪里走！”右手五指成刀，隔空一刀劈下。电光刀劲飞斩之下，那女子的斗篷兜帽赫然被撕成粉碎而暴露出真面目。星光下只见她雪肤樱唇，眼若桃花，眉心处隐含煞气，赫然竟就是唐门少主唐斯文的亲生姐姐，蜀王杨秀庶妃，唐钟情。

神州龙脉篇 第三十五章：强·暴

唐钟情只是庶妃，以皇家礼法而言身份低微，并没有资格进宫朝见天子。所以杨秀在新年回大兴向杨坚贺拜时，也只带上了正妃彭氏，杨昭因此从来没有见过唐钟情。但霎时间见到有位丝毫不逊于梵清惠和明月的绝色美女活现眼前，他也不由得为之一怔。

这一怔对于唐钟情来讲，本来正是千载难逢的绝好脱身机会。可是今天晚上在杨昭身上发生的连串变故，全都大出她意料之外，信心本已接近崩溃。而唐孟蜀被活活撕开两半的情景，更使她心胆俱寒。竟然迈不开步伐，更提不起真气。

这机会稍纵即逝，眨眼间杨昭早恢复过来，喝道：“唐门的恶毒婆娘，还我朋友命来！”电步抢前，紧握的五指间雷光跳跃，狠狠一拳轰出。甚至连转念想要闪避的余裕也没有，唐钟情小腹上已捱了重重一击。霎时间“无情雷”的拳劲在体内爆发，犹如几十个炸药包在经脉大穴间同时炸开，五脏六腑同遭重创。她嘶声惨叫，张口就是一口鲜血喷出。鲜血都还没有落地，杨昭运劲又是第二拳轰出。双拳此起彼落，尽情对这绝色美女痛殴狂打。尽管只运上半分力，唐钟情却已经被打得死去活来。翻滚间她的衣服迅速变得凌乱，衣襟敞开下裙撕裂，甚至已经暴露出外衣下的鲜艳抹胸和修长双腿。

唐钟情从小在唐门就像公主般养尊处优。长大后嫁到蜀王府，更加深得杨秀宠爱，连重话都没受过半句。像眼下这样被人殴打，绝对是生平未有的经历。身,体固然痛苦，然而心灵上的恐惧却更加严重。

刹那间她仿佛已经彻底崩溃，眼泪夺眶而出，一边竭力翻滚着企图躲开，一面嘶声哭喊道：“住手，住手！不要打了，求求你别再打了！饶了我，好痛，饶了我，钟情再也不敢了！”

杨昭鼻翼渐渐翕张，瞳孔中放射出犹如野兽般贪婪的光芒。前所未有的黑暗欲望，随着力量的增加和愤怒而在心中暗暗滋长，当他察觉到这份欲望时，身体早已经顺从那份最原始的野性本能而作出忠实反应。几乎都没有任何犹豫，他改拳为爪，一把抓住唐钟情的粉颈，将她整个人也像只待宰的鸡提起。电光展动，竟然又在回入空荡荡的成都府衙门，将她狠狠掼在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

唐钟情无助地全身蜷缩成一团，每分每寸的肌肤都因为害怕而绷紧，看上去更加引得人食指大动。杨昭老实不客气地将这猎物的斗篷撕下铺在地上，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抚向她吹弹得破的白皙脸颊。陡然出手在她下颔处一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捏脱了关节，唐钟情娇躯剧震，猛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似地，再度不顾一切地疯狂扭动挣扎起来。喉中“嗬嗬”连声，连半句求饶的话也再说不出口。

快意的感觉化作欲念，在杨昭体内燃烧得如火如荼。他左手揽住了唐钟情纤腰，右手老实不客气地抚上酥胸，重重捏了两把。因为恐惧而绷紧的肌肤分外敏感，哪里还怎经受得起如此强烈的突袭？霎时间既痛且酸连酥带麻的快感，强烈无比地直冲脑门，偏偏下颔又被卸了下来，唐钟情甚至连叫都叫不出，心中一急，泪水又欲夺眶而出。

“哭什么哭？刚才叫人来杀老子怎么又不见妳哭？少在老子面前装无辜！”杨昭怒喝斥骂，右手突地发狠连撕带抓。只听得“哧～哧～”裂帛之声接二连三，眨眼工夫间，唐钟情的浑身衣裳已尽数化为碎布散落四周。到了此时此刻，这位最得蜀王杨秀宠爱的庶妃已经知道今日难逃劫数。心中一酸，绝望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涔涔落下，梨花带雨，更显我见尤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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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龙脉篇 第三十六章：以毒攻毒

唐钟情手上五指之力，或者捏不坏金属钢铁。但要对付区区血肉之躯，自问却是绝无问题。可是一下下来，她竟发觉贯注真气而怒发勃硬的口口赫然比钢铁还硬，非但丝毫无损，反而将自己的手指硌得隐隐作痛。这个惊可吃得非同小可。唐钟情抽身欲退，哪里还来得及？。杨昭右手牢牢箍实她腰，嘴口口口口鼓腮力吹。那颗毒药登时顺着真气气流的方向，反过来直入咽喉。杨昭随即老大一巴掌掴过去，喝骂道：“小贱人，想暗算王爷我？自己也尝尝毒药的滋味吧。”

唐门绝毒的厉害处，远远超越想象。大部分进了唐钟情喉咙，还有小部分毒质却依然被杨昭吸入体内。不过弹指一瞬间，毒性已经发作得如火如荼。两人口口口口的口口口口同时变成紫蓝色，全身更像打了气的皮球一样暴肿起来。唐钟情竟然任由毒性发作，更不运功抵御。惨声厉笑道：“狗贼，去死吧，大家统统都一起死吧！”

杨昭不屑一哂，冷道：“本王爷天命所归，要我死？可没那么容易。”暗地提运真气，登时浑身上下雷电缠绕，银光噼啪。无限电和无情雷两重心法同时流转，带动腹中刚才饮下还未消化干净的那肚子人血，将其中药力分解蒸发出来，再配合易经玄鉴的〖疗伤篇〗要诀，立刻全身毛孔向外喷射出大蓬紫雾。紫雾甫落地，立刻把衙门石壁也腐蚀得坑坑洼洼。毒性之猛烈可想而知。

本想同归于尽，未想到杨昭竟然有本事驱毒。唐钟情更是吃惊。不甘不愿的心情随即泛上，她不假思索，反手拔下头上插着的发簪，猛地见电光闪耀，手里已经空空如也。心中惶急，不顾一切地扑向杨昭，颤声急道：“还给我！”

把毒力驱除九成九，自信剩余残毒已经不足为患的杨昭，施展无限电手法夺来发簪，随即好整以暇地左闪右避。拆下发簪镶嵌的珍珠用指甲刮了刮，果然立刻掉下层薄薄银色粉末，飘出阵阵辛辣药香。笑道：“想要吗？想要妳就说啊。妳不说我怎么知道妳想要呢？你虽然很有诚意的看着我，但我还是知道妳是想要的。不可能妳说妳想要我却不给你，妳不想要却偏要给妳，大家都是讲道理的，对嘛。妳是真的想要吗？那妳就拿去啰，妳不会是真的想要吧？”口中一面模仿着唐僧罗罗嗦嗦，一面高举解药从东移到西，又从西移到东。唐钟情却早已经毒发软倒在地，出气多入气少了。

想死？别做梦了。杨昭心中冷笑，你个臭娘们作恶多端心肠歹狠，老子只不过玩了你一次，这仇还没报复得彻底呢。总要叫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又叫做人间地狱才好。当下一脚把唐钟情踢得翻过来，捏开她嘴巴就把解药送进去。想了想，忽然又收回手，用指甲将解药劈开两半，只送了半颗解药入她咽喉。随即抓紧她脉门，徐徐渡过真气。

解药的灵验处不比毒药逊色，紫色毒雾又是徐徐散出，但速度比起刚才杨昭自己驱毒则要慢得多了。半盏茶时间过去，唐钟情身型肤色都大致恢复了正常，只在眉心处还残留一抹幽蓝。她轻声呻吟着悠悠转醒，甫睁开眼眸看见盘坐身前的杨昭，娇躯不由自主地一颤，口口口口上暴出点点寒栗，畏惧之意彻底表露无遗。

杨昭倒转手中金钗，用那锐利尖端在唐钟情口口口口上徐徐滑动，拉出一道长长红痕，最后在她仍然口口的口口口口、处停下，对准心脏位置，学着印象中那些反派大,boss的口吻阴侧侧笑道：“要是我这样用力向下一刺，妳估计自己会怎么样？”

森寒杀气直侵入灵魂，唐钟情只吓得花容失色。她毕生从来没吃过今晚这么大的苦头，由生而死，再由死而生地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心灵防线早已经失守。娇躯抖个不停，颤声道：“我……我……求求你，不要……不要杀我，我什么都肯说，什么都肯做了。”

话甫出口，唐钟情只觉脑海里有根弦“嘣”地断掉了一样，整个人彻底崩溃，跪倒在杨昭脚边放声痛哭起来。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也会这样低三下四地哀求饶命，更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这样怕死。对死亡的恐惧就像不可阻挡的洪水，将她身为唐门大小姐，蜀王庶妃的自尊冲得干干净净，但与此同时，唐钟情胸中也似乎隐隐感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快慰和解脱感。那美目中除去恐惧以外，竟又多出了几丝臣服的意味。

杀又杀过，奸也奸过，教训又教训过，杨昭暂时也想不出什么新花样了。但他也没发觉唐钟情眼眸内的臣服之意，惟恐对方还想玩什么手段，当下捏住她脉门，喝道：“不准哭，坐起来。”

被他厉声一喝，唐钟情立即浑身打个哆嗦，服帖无比地拭干眼泪坐起。温驯得反倒让杨昭吃惊。更要命的是闹到现在，两人身上可以用来遮蔽身体的布料，连用来做半截比基尼泳衣都不够。杨昭血气方刚，又是刚刚完成这件人生大事，以后不用做魔术师了，自然食髓知味，马上又产生反应。

彼此呼吸相闻，唐钟情当即也察觉到了那变化。她喉咙深处口口口口，竟然不等吩咐已经伏下动人口口口口，檀口微张，低首凑近那口口口口，想要用口口口口它口口口口。杨昭还以为她想咬掉自己，急忙跃开两丈，抄起刚才垫在地下的斗篷撕开两半，一半自己缠在腰间，另一半抛出盖在唐钟情身上，喝道：“披上吧。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妳就答什么。要是胆敢编些鬼话来骗我的，嘿嘿，本王把妳口口口口，丢到成都最繁华的大街上去。”

斗篷盖上身来，唐钟情眼眸内赫然竟流露出感激的神色。必恭必敬答道：“贱妾知道了。”

杨昭运真气平复气血，问道：“妳叫什么名字，是唐门的什么人？”

“贱妾名钟情，一见钟情的钟情，是唐门门主长女。”唐钟情心中微感酸楚，但这感觉也只是稍纵即逝，小心翼翼道：“而且……也是蜀王杨秀的……庶妃。”

“什么？”杨昭愕然一呆，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蹦出“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这句话来。随即失笑道：“那妳可不就是本王的婶娘了？”

“贱妾不敢。”唐钟情诚惶诚恐道：“庶妃不入皇家宗谱，贱妾万万当不起王爷这样称呼。”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杨昭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肃颜正色问道：“妳是怎么知道本王身份的？”

唐钟情被他语气吓得又是一抖，颤声道：“唐荔园本来就是唐门产业，今朝贱妾的三叔，蜀王府长史唐稷学过来，把昨天夜晚的事告诉了贱妾。然后他正准备出门时，又发现那歌伎明月和镖局的三名镖师在王府外吵闹。贱妾的三叔惟恐阻挠大事，于是先把他们诱入王府扣押，然后又派遣王府密侦司的唐煞化妆成狱卒调查。没想到……却发现杨豫原来竟就是小王爷您。”

“原来是那家伙。”杨昭冷笑轻哼，问道：“唐煞是你们唐门的人吧。为什么会认得本王？”

唐钟情道：“唐煞擅长易容术，为人也机警干练。所以近几年蜀王每次回大兴城，都总带上他一起。因此入过几次皇宫，也见过小王爷。”

杨昭点点头，又问道：“既然知道本王是谁，为什么那么大胆想来杀人？本王好象记得……那头蛮牛一样的唐斯文，就是妳弟弟吧？难道就为了帮那头蛮牛出气，唐门竟然不惜加害朝廷皇子？”

唐钟情微微苦笑，想起自己出来时的模样，也不多才过了小半晚，心里竟已是恍若隔世。她摇摇头，道：“不是。这里面还另有原因，却是关系着一件大事。”当下言简意赅，把唐门筹谋了十几年的那件大事，以及蜀王杨秀的图谋等隐秘之事，统统都说了出来。

杨昭越听越觉心惊，万万想不到其中竟然还有这种内情。他念头急转，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穿越前的记忆，依稀记得杨秀好似果然就是那样下场的，心里益发肯定。沉吟半晌，又问道：“明月大家是怎么回事？”

“那是贱妾在她身上，施展了唐门绝学〖迷情眸〗。”唐钟情当真恭顺老实得宛若奴婢，道：“能够惑人心志，使受术者完全听从暗示行事。但……贱妾练得还不到家，所以只能用在像她那种没有武功的普通人身上。”

果然是这种邪术。杨昭冷哼一声。他自持精神意志坚定，倒也不怕唐钟情会把这什么〖迷情眸〗施展在自己身上，再问道：“既然唐门已经和我叔叔合作了，为什么还要捉拿本王？”

唐钟情幽幽叹息道：“蜀王手段太高明了。本来唐门和他只是合作，可近两年来他竟将势力渗透入唐门，企图反客为主。唐门九名长老，至少已经被他收买去五名。再这样下去，唐门就要变成为他人作嫁衣裳了。贱妾的父,亲心中不忿，正要竭力安排后手以作制衡。恰好……王爷您……就在这个关节口来到成都。所以贱妾和三叔就想……王爷，贱妾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样么……似乎倒也是个好主意……”杨昭蹙眉沉吟。忽然脑海里灵光一闪，蹦出个几乎是异想天开的主意出来，把手中那半颗解药抛了抛，叫道：“抬头，看看这是什么？”

唐钟情听话无比，立刻抬头相看，柔声答道：“是……〖七大限〗解药。〖七大限〗就是贱妾妄想用来毒害王爷的毒药，取至寒、至阴、至补、至阳、至燥、至湿、至漏等七种功效的药材炼制。成分和药性只有贱妾自己才知道。王爷宽仁，刚才已经给了半颗解药贱妾服下，可以把毒性压制到七日后才发作。七日后假如再没有解药，那么毒性深入五脏六腑，神仙难救。”

杨昭听见她这番说明，倒真有些意外。歪打正着，没想到居然能有这种收获。把半颗解药收回掌心中拿好，咳嗽两声，厉声道：“知道最好，听清楚了。现在我要妳帮忙做一件事。做得好的，七日后本王把解药给还妳，否则……哼！就等死吧。”

唐钟情全身又再止不住颤抖起来，低头道：“贱妾……贱妾知道了。王爷尽管吩咐。”

神州龙脉篇 第三十七章：螳螂捕蝉

三更时分，夜已深沉。黑暗中，有道臃肿人影正施展轻功，在成都城中飞快奔驰。不过盏茶时分，只见前方陡然出现一堵高墙。墙后的亭台楼阁，重重叠叠绵延连片，屋顶金碧辉煌，全以琉璃瓦铺设。构筑宏伟，占地广阔，正是蜀王王府。

本来此刻已然夜深，但刚才杨昭招引天雷，激起连番异动。蜀王王府从地图上看的话，距离成都府衙门又不算太远。所以此刻蜀王王府内竟到处灯火通明，四周也有全副武装的军士在走动巡逻。

唐钟情柳眉轻蹙。她身为蜀王庶妃，地位尊贵，可不能让外人发现自己竟然悄悄出外，还带了个男人回来。当下紧贴高墙，径向西边疾走。又走了半盏茶时分，围墙内随风飘出的草木花香之气渐弄，人声则渐见沉寂，却是已经回到了自己居住的王府西院之外。

唐钟情在王府里地位特殊，又得蜀王杨秀宠爱，所以王府西院内外向来不用军士官兵，守卫职责全是由唐门里带来的精锐担当。在这些“自己人中的自己人”面前，唐钟情保留秘密的程度，也相对放宽了许多。

她放慢脚步，轻轻喘了口气。随即提气纵身，带同假装受伤晕迷的杨昭轻飘飘越过围墙。甫踏足院落的泥土，周边花圃和假山之侧立即同时闪出几名使女，片言不发，就屈膝跪倒在唐钟情身前。虽然全部也不过只有二八年华，但看她们身手，显然武功已经颇为不弱。

看着这些向自己跪拜的使女，唐钟情不禁一阵恍惚，张口正要说话。突然搭在自己脉门上的那只手，立刻传过来一道真气，直教她全身酸麻难当。她心中凛然，急忙收敛心神低声问道：“王爷今晚有没有过来？”

使女中为首的那位娇声回答道：“王爷今晚有外客，所以未曾来过。黄昏时倒遣人送来了杏花莲子羹，依依姐姐出面打发了他们。长史大人……”她话未说完，骤然就有条人影从小楼内快步走出，正是唐稷学。他一瞥眼间看见杨昭，面上登时泛现喜色，道：“得手了？”

“得手了。但唐孟蜀还有唐煞也死了。”唐钟情顿了顿，苦笑道：“小……王爷倒比之前想象中，还要更辣手得多。”

“只要得手就好。唐孟蜀那种货色，我们唐门中有的是。”唐稷学丝毫不以为然，上前一搭杨昭脉搏，登时惊道：“怎么搞成这样？”

唐钟情叹道：“小王爷……性格刚烈，宁死不屈。唐孟蜀当面驱蛇意图活捉，他居然强纳天雷入体。宁为玉碎也不作瓦全，他们杨家的子弟，倒还真都是真龙血脉，非同凡响。”

唐稷学冷笑道：“饶他百炼钢，落到唐门手上，照样也要化作绕指柔。想死？那也得看我答应不答应。”接过杨昭身体将他横抱在臂，回身快步走向小楼。由始至终，也没向这个侄女多看几眼，更没发现她失魂落魄，心神不定的异常模样。

唐钟情则向使女们吩咐几句，安排人手到成都府衙门去收拾善后消灭痕迹，这才紧跟唐稷学而去。

唐稷学抱着杨昭走进小楼二楼的静室，小心翼翼地将个入气少出气多的小王爷在床塌上放好。自己则盘膝而坐，左手按着杨昭心坎，右手按着他的丹田，凝神运劲。身上随即丝丝缕缕地渗出千百道淡绿色气丝，源源不绝地透体渗入至杨昭周身经脉。随后赶到的唐钟情见状，也不由得一愕。她万万想不到，为了救活杨昭，唐稷学居然舍得大耗元气，施展他的〖天蚕功〗。

〖天蚕功〗源自一代神医华佗，是种极奇特的医道武学。共分七大周天。练功者必须先采千草千药煮成药液精华，然后倒入大缸浸泡其中，依照心法口诀，吐纳练气。练成第五周天之后，体内所有后天污秽都排放殆尽，筋骨血脉则吸尽百草药性，自然转化为治病疗伤，可解百毒的无上灵药。练成第六周天，则可以吐出气丝直接探入人体循经脉流转，直接令生病坏死的内脏重新再生，功效神奇无比。而当成就颠峰的第七周天时，更能吐气为丝作茧自缚，闭息融汇天地，冲破生死玄关，返老还童成就半仙之躯。

天蚕功本来不是唐门的武学，但二百余年之前，天晶传人南宫问天捣破〖天地盟〗地尊使凶阎王的老巢森罗绝域，更从药王碑中得到天神兵神农尺。之后森罗绝域成为空巢，唐门则派遣人手入内探索，把药王碑的碎片搜集起来重新拼好，得到了天蚕功的修炼秘籍。之后代代相传，成为唐门秘传绝学之一。

唐门向来以用毒著名，所以肯花费心血时间去修炼这门救人功夫的，百余年来也寥寥无几。到了这一代，门里上上下下加起来万余人，就只有唐稷学有修炼天蚕功。

其实杨昭眼下不过是扮死。他打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主意，故意运起无限电和无情雷心法，不轻不重地打了自己两拳一掌，假装成经脉严重受损的样子，实质只轻伤而已。万一事情有变，即使他要随时逃走，也照样易如反掌。

唐稷学虽然有修炼天蚕功，但平时只依功法练习，从没出手救过人。加上唐钟情居然会和杨昭配合起来骗自己，这种事委实过分匪夷所思，他更想不到有诈。于是不敢保留地全力出手。那珍贵无比的天蚕气丝入体，反而大大便宜了杨昭。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唐稷学身上放出的绿色气丝越来越多，氤氤氲氲，依稀形成半透明的蚕茧，将杨昭整个身体都裹起来结成“人蛹”。而身处其中的杨昭，面色也从之前那种特地扮演的扭曲痛苦，逐渐变得由衷地安详放松，呼吸和脉搏更相对平稳起来。

看在唐稷学眼里，自然就是杨昭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状况的模样。他的本意只是要暂时保住杨昭不死。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也就不必再浪费功力了。当即徐徐吐出口浊气，撤手收功。唐钟情急忙问道：“怎……怎么样？”

“妳三叔出马，难道还有不成的么？”唐稷学面色比平时显得苍白了不少。天蚕气和本身心脉精血相连，一次过放出这么多天蚕气，他也感到十分疲惫。但仍然自负道：“小鬼的小命就算保住了。虽然武功未必能复原，不过倒也没什么妨碍。接下来好好休养两日，到出发时我会安排人手将他秘密运上船。到时候……”

正说话间，突然静室外响起连串“笃笃笃～”敲门声。唐稷学立刻住口不说，扬声向外道：“什么事？”

“小姐，三长老！”门外使女的声音显得紧张之极，道：“是王爷。王爷忽然动身向这边过来了。”

“什么？”唐钟情腾身站起，不自禁地回头向杨昭望了两眼，急道：“三叔，你赶快带上他去避一避。”话音未落，骤然楼外一阵狂风呼啸，紧接着“嗒～”的轻响。有人乘风而来踏足小楼，爽朗大笑道：“情妹，妳睡下了吗？”不等回答，那人早推开使女，开门直闯进来，道：“吐蕃国主……”忽然停步，改口道：“长史，你怎么也在？咦，塌上那个人是谁？”灯光下看得分明，来人正是蜀王杨秀。

变故降临之快，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霎时间不管唐钟情抑或唐稷学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面对蜀王杨秀的询问，他们目瞪口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杨秀却似也没有非要他们回答不可，径直走过去低头端详，忽然“啊～”地失声叫道：“这个人……他不是昭儿吗？怎么竟然会到了成都？”

唐稷学颇具急智，甫见杨秀出现，立刻就知道其中必然出现了重大变故，而自己原来的如意算盘也已经打不响。当下一个应对不当，唐门多年来的筹谋和心血甚至随时可能付诸东流。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甭管眼前这样变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眼前最紧要的就是先重获杨秀信任，之后才再谈得上其他。霎时间他心念电转，立刻跪下拱手禀道：“殿下大喜。这正是上天为佑护殿下成就千秋大业，因而降下的吉兆啊！”

“胡说八道什么？”杨秀满面莫名其妙的表情，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爷，这件事说来话长了。”唐钟情和自己这位三叔交换了个眼色，早知道对方心中盘算。当然牵起杨秀的手，柔声道：“刚才三叔已经用天蚕功替小王爷疗伤了。刻下小王爷却需要好好静养，打扰不得。王爷，咱们到上面去说话，可好？”

杨秀微一犹豫，点头应承了。当下离开静室，走上三楼坐下。杨秀蹙眉道：“情妹、长史，现在就只有我们几个了。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本王可不希望有什么事被人蒙在鼓里。”

“属下苦心筹谋，全是为殿下大业打算。唐门列祖列宗为证，此心绝对可昭日月！”唐稷学丝毫不敢拿大，诚惶诚恐地跪地指天发誓。当下将在锦宫楼发生的事情，由头到尾说了一遍。随即道：“唐荔园和锦官楼都是王爷的产业，所以当时事情一发生，掌柜已经立刻派人前往王府来报讯。属下心想这种小事不必惊动王爷，于是自己带人前往查看究竟，当时按章办事，将他们交给了成都府衙门关押看管。

之后属下又拘押审问了和他们一道前来成都的那伙镖师，发现李神通身份并无可疑，但那个杨豫却是来历不明。王爷大事发动在即，须得慎防有人捣乱。属下小心起见，于是派出密侦司的唐煞化妆成狱卒调查。没想到……却发现杨豫原来竟是杨昭。”

杨秀沉吟道：“唐煞武功不高，但擅长易容术，为人也机警干练。这几年本王每次回大兴城向父皇母后请安，都总带上他一起。他能认出是昭儿，倒也不出奇。奇就奇在……昭儿怎么会来了成都？我动身回来益州时，父皇分明才下圣旨，加封了他做河南王啊。”

“其中或者另有缘由，但想必和王爷的大事没什么关系，倒不必深究。”唐稷学察颜观色，知道杨秀对自己的疑虑已经太减，于是端身坐好，凝声道：“最重要的是普天之下，除去我们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人知道他来了成都。而且，杨昭和王爷同样是骨肉之亲，血脉相连。”

杨秀闻言不由得虎躯一震，手中刚端起的茶杯也随之“咯～”地被他捏成碎片。默然半晌，他缓缓道：“三叔，你的意思是……用昭儿，代替孝儿？”

唐稷学沉声道：“殿下，属下心中有三处不解之疑惑，想要向殿下请教。第一：河南王和世子，谁与殿下更加亲厚？第二：殿下要成大业，将来最大的障碍是谁？第三：听说除夕夜的新年大宴之上，河南王自动请缨出战高句丽国使者，竟然引发出天剑灵动，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否确实？”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全部也刺中杨秀心坎。霎时间这位蜀王本来俊美的容貌，竟因为心态变化而一下子显得无比阴森可怖。良久良久，他终于缓缓点点头，道：“天剑灵动的事，当晚太极殿上人人都看见了，并没有半点虚假。至于本王成就大业的障碍……哼！三叔，本王问你。假如用杨昭代替本王的孝儿，效果会怎么样？”

“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唐稷学毫不犹豫地拱手一揖，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河南王不迟不早，刚好就在咱们即将发动那件大事的关头自投罗网，实在是天意。天予不取，必反受其咎。望殿下早作决断，千万不要错失良机。”

杨秀面无表情，忽然问道：“唐长史，和杨昭一起前来成都的那伙镖师，现在究竟身在何处？”

唐稷学毕恭毕敬答应道：“为防消息泄露出去，已经全部诛杀。”

杨秀点点头，起身厉声道：“唐长史听令。立刻去调集五十名王府精锐，在这边小楼周围严加设防。假若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准私自进出。”顿了顿，分别向唐钟情与唐稷学各望一眼，缓缓道：“情妹，三叔。暂时委屈你们了。”

神州龙脉篇 第三十八章：谁是黄雀？

蜀王杨秀面色阴沉，独自走出小楼。矗立楼外的随行太监不敢怠慢，当即弯腰紧跟而上。杨秀忽然停步，向后挥挥手，沉声道：“传本王命令，除例行班值之外，王府里其他岗哨都撤了吧。还有，你们也都退下，本王要静一静。”

那几名随行太监应声领命而下。盏茶功夫不到，王府内外巡逻的军士都撤了大半。骚动恢复安宁，因无数火把而被映耀得一片通明的夜幕，也回到了它应有的黑暗。杨秀背负双手仰望星空，若有所思地独自踱步而行。神色变幻，莫测喜怒。不经不觉间，他沿着花园内一条以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到了蜀王王妃所在的寝殿。凝望着那两扇略显陈旧破落的朱漆门扉，杨秀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中赫然竟充满了惆怅。没有什么犹豫，这位在蜀中坐拥最大权势的年轻王爷伸手推门，径直入殿。

王妃寝殿，自然日夜都有人值班宿卫。那些太监婢女们见杨秀忽然破天荒地到来，自然连忙上前请安。杨秀挥挥手，沉声道：“免了。王妃她……已经睡下了么？”

一名婢女最是机灵，率先答道：“王妃虽然刚刚就寝。不过向来睡得不沉。王爷，要奴婢们去把王妃叫起来么？”

“既然王妃已经睡下，那就不必叫她了。”蜀王王妃彭氏，也是关中大族的名门闺秀。知书达礼，性格温柔贤淑。但杨坚为儿子订下这门亲事时，杨秀才不过十三岁，也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婚后夫妻二人说好听的是相敬如宾，说不好听那就是冷淡若水。而自从唐钟情被立为庶妃之后，杨秀更常常两三个月也不会去正妃房中歇宿一晚，即使去年长子杨孝出生后，这情况也没有多大改变。但是经过今晚……

杨秀又是谓然轻叹，道：“世子呢？带我去看看他。”话是这么说，其实也不需要别人带路，当下径直走向偏殿。里面值夜的婢女连忙挑亮灯火，拉开纱帐。杨秀走到殿中那张婴儿睡的小床前，俯身下望。只见鹅黄色的锦褥之上，睡着一名还不满周岁，却壮实白嫩的小小婴儿。虽然年纪尚小，眉宇间的轮廓，却可以看得出和杨秀自己十分相似，正是杨秀年近三十才生下的长子杨孝。

为了替这小小婴儿祝寿庆生，杨秀大张旗鼓，遍邀西南各地的头面人物前来汇聚成都。场面之盛大或者不能绝后，但肯定已经空前。可是谁又能想得到，从杨孝出生直到今夜的此时此刻，杨秀才是第一次前来看自己的儿子。

杨秀眼眸内流露出爱怜横溢之情，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触摸婴儿脸上的娇嫩肌肤。忽然间，他心中既惭愧又内疚，暗暗发誓道：“儿子啊儿子，你是爹爹血中的血，肉中的肉。哪怕什么宏图大业，又怎么比得上你的一根小指头？是爹爹错了。杨秀现在当天发誓，从此之后，定要竭尽全力，保得你一生平安喜乐。”随即收手起身，嘱咐道：“好好照顾世子。假若有什么闪失，本王唯你们是问。”太监使女们诚惶诚恐，纷纷恭身领命。杨秀也不再多看，转身快步而出。

蜀王走出王妃寝殿，随即信步行到王府南边。这一带开辟有不少各自独立的居院，向来用以款待贵客入住。杨秀也不犹豫，走向位置最偏僻的那座小院子，在门外凝声道：“宁仙长。”

声音刚落，门扉无风自动，径向左右分开。灯影之下，只见有男女两人席地盘膝对坐。女子身形丰姿如仙，却戴上面纱不露真容，是武林圣地慈航静斋的传人梵清惠。而那男子则身披锦袍，潇洒出尘。赫然却是自从在五丈原上，被杨昭用真龙之血激发武侯遗阵锁困的散真人宁道奇。而在两人身后的床塌之上，则静静睡着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女子。

假若杨昭在此，那么便自然可以轻易辨认出这女子正是明月大家。更可以从中推算出刚才自己在成都府衙门和唐孟蜀连场激斗时，或者宁道奇和梵清惠两人都在，或者只有其中一人在侧。但自己当时的种种行径，必然都已经尽落旁人眼中。

杨秀却不是杨昭。虽然也久闻明月大家萧艺天下无双的名声，更发函邀请她到成都来在世子寿宴上献技表演。但杨秀本身，是从来没有和明月大家见过面的。所以此时见房间里忽然多了个人，不禁便是一愕。奇道：“宁仙长，梵仙子，这位姑娘是？”

“是清惠的一位知交姐妹。”梵清惠淡淡道：“王爷不必在意。她穴道被制，已经睡着了。无论王爷说什么话，都绝不会泄露出去的。”

杨秀点点头，同样在两人面前坐下，沉声道：“宁仙长说的果然是事实。情妹……不，唐钟情确实私下瞒着本王，把本王的好侄儿杨昭带回王府中来了。而且，唐稷学居然还耗费自己心血相连的天蚕气去救他。”

宁道奇悚然动容道：“哦，天蚕功？宁某还以为这奇功早已经失传，却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会用？这么说，杨昭是死不了啰？”

杨秀愤愤道：“自然死不了。但是……哼，唐无衣那老匹夫究竟想要干什么？”

宁道奇淡淡道：“唐无衣和王爷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王爷既然竭力向他们渗透收买，唐无衣作为唐门门主，不甘为他人做嫁衣裳，自然就要努力反扑。准备几着后手，根本理所当然。不过王爷今晚既然已经撞破了他们的图谋，相信唐无衣也不敢冒着触怒王爷的危险，再次轻举妄动才对。”

“或许如此。但是……情妹……唉～～”杨秀欲言又止，终于惆怅地长叹了口气。抬头拱手道：“这次本王倒真要多谢宁仙长了。假若不是仙长及时赶来报讯，只怕本王现在还是被唐无衣蒙在鼓里，两日后就不得不亲手送自己的儿子踏上黄泉路。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仙长请受本王一拜。”话音落地，他果然恭恭敬敬地顿首拜下。

宁道奇潜运真气，整个人平平滑开半尺，不受杨秀的大礼。道：“王爷请起。其实说起来，这件事贫道也有私心在内，和王爷不过互惠互利而已。王爷实在不必如此。”

杨秀剑眉扬起，奇道：“仙长也会有私心？”

宁道奇叹道：“宁某未得解脱，始终不过凡人一个。有私心又何足为奇？”顿了顿，又道：“杨昭此子，既是杨广的嫡长，又是极乐妖宗宗主摩诃叶的徒弟。他日假如让此子有机会登基成皇，定会推崇极乐妖宗的邪门魔道，祸乱天下，为害苍生。贫道既然受朝阳天师托付重任，本该竭力帮助大皇子东山再起才对。可惜以眼下时局而论，大皇子要再登储位的希望，看来已经相当渺茫了。

为今之计，惟有釜底抽薪，替大隋另择明君。而无论以声名、威望、才干、还有武功等各方面而论，王爷都是出类拔萃，无可挑剔的仁君之选。不管为天下苍生抑或我正宗佛道两门的利益计，宁某不来帮助王爷，还有其他什么人可以帮助呢？”

杨秀嘴角微往上牵，流露自负的笑容。他重新坐好，谦道：“才干威望这些，其实大哥比本王更优胜十倍。大隋江山将来由他统治，才是最合适不过，但……可恨父皇母后，竟然误信了杨素那奸臣的谗言，又被摩诃叶那妖僧鼓惑，竟然废了大哥改立杨广……嘿，从小到大，他就是个病秧子。文才武功，有什么地方能盖得过本王去？这种人假如坐了龙床，即使没有杨素和那妖僧捣鬼，照样也是昏君一名。”

宁道奇也笑道：“所以王爷就更应该当仁不让才对了。”

杨秀点点头，举手肃颜道：“本王愿对苍天发誓，只要宁仙长协助本王成就大业，将来本王登位九五后，必立道教为国教，并封仙长为护国真人。”

宁道奇淡淡道：“宁某闲云野鹤，一心只追求天道解脱。对这些身外荣誉倒没什么兴趣。只要他日王爷可以善待天下苍生，宁某于愿足矣。不过眼前最重要的仍是那件大事。只有办成功那件大事，王爷才真正拥有了竞逐皇位的资格和本钱。此事唐门筹划多年，少不得还要借重他们的力量。所以一日未曾成功，王爷也切记不可以和他们翻面。”

杨秀点头道：“这点本王也心中有数。看在多年情份上，只要他们不要再企图玩弄本王于股掌之上，本王又何曾愿意下辣手对付唐门呢？”深深又叹了口气，起身道：“到真正出发那日为止，就暂时委屈两位了。夜深了，本王也不打扰两位休息。告辞。”

宁道奇点头道：“王爷好走，请恕贫道和梵师妹不送了。”大袖一拂，房门再度自动敞开。直到杨秀退出之后，这才再一拂大袖，把门扉关上。

自始至终，都没有和杨秀交谈过片言只字的梵清惠，忽然轻启樱唇，问道：“宁师兄，你真要辅助杨秀登基？”

宁道奇一哂，道：“怎么可能？只有李渊的次子李世民才是真命天子，这一点妳我早已深知。”

梵清惠幽幽叹道：“那么师兄也该知道，他们图谋的那样事物关系神州安危，实在是动不得的啊。”

宁道奇嘿声道：“唐门野心勃勃，杨秀也利欲熏心，竟不顾神州安危，企图染指那样事物，实在可杀。不过相比这伙跳梁小丑，杨昭这颗帝星才是真正能够威胁未来真命天子的存在。此子一日不死，李家天下就一日也只是镜花水月。所以无论如何，今次定要借助杨秀之手将此子除去不可。至于那件事物嘛……有宁某在场，到时必不让唐门和杨秀有机会染指。”

梵清惠默然半晌，忽然道：“宁师兄语气中似有怨愤之意。可是对当日在五丈原上，误中杨昭那小鬼的奸计一事耿耿于怀么？”

宁道奇一愕，道：“梵师妹为什么这样问？那日之事，确实是宁某生平未有的经历。但也不过是行险侥幸的诡计罢了。宁某从来没把这种摆不上台面的手段放在心上过。”

梵清惠又是默然半晌，忽然悠悠道：“这一路南来蜀中的路上，清惠总在思考一个问题。究竟什么是真命天子？天意又究竟是什么？假如命中注定真命天子只有一位，为什么帝星竟会有三人？宁师兄，我们决心帮助李家建立新朝，这决定可当真对了吗？”

宁道奇蹙眉道：“梵师妹为什么竟会这样想？南来路上，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

梵清惠苦笑道：“没什么，只是当时……唉，清惠本来已经决心下杀手杀了那小鬼，也亲眼看着他从万丈高崖上堕落下去了。可是如此必死之局，他竟然仍能逃出生天。实在匪夷所思到极点。还有，刚才清惠也明明看见那小鬼自招天雷入体，明明已经进入鬼门关没法再回头了，偏偏竟又出现了失传已有数百年的天蚕功……究竟所谓天命所归，是不是就会是这样呢？宁师兄，我们一心要对付杨昭，又算不算逆天行事？”

宁道奇笑道：“原来是这样。不过师妹毕竟多虑了。帝星照命者纵然并非只有一个，但真龙天子则绝对独一无二。杨氏倒行逆施，尊崇极乐邪教。可见气数当尽。我们辅助新朝天子，自然是应天顺人的大功德之举呢。”

梵清惠回眸相望塌上依然晕睡的明月大家，默然半晌，方才幽幽叹道：“不错，确实是清惠自己多心了。枉清惠修为多年，居然这样粗浅的道理，都还需要宁师兄加以开解，实在惭愧。”

神州龙脉篇 第三十九章：井中波澜

成都城连日以来的喜庆气氛，终于在这日停下来了。并非因为昨天晚上的地震异动，而是因为那开春以来第一声降临的惊蛰雷响，以及随之降下的春雨甘霖。

从夜半时分开始，成都城上空便聚集了大团乌云，沉甸甸地越压越低，越压越低。那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无形间早把城内的喜庆冲刷得一干二净。得到黎明时候，纷纷细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下。然而在平常年景里金贵如油的春雨，此刻竟无法使人感受到半分喜悦之意，反而更意外地携带了无尽萧瑟与压抑。天空始终阴沉沉地，看不见半丝光明。甚至受其影响，街道上也变得一派冷冷清清。

蜀王王府中的气氛，和外面相比并没有任何相异。而在留客居住的小院中，因为地处偏僻原因，这份萧瑟与疏离感，便显得越益明显起来。

但就梵清惠而言，这张灰蒙蒙的雨幕，却正好可以将自己和那纷扰红尘相互隔绝。盘膝坐在窗前，耳听雨点手数念珠，多日来纷扰凌乱的思绪，也终于能够被轻轻抚平，重新恢复成遇上杨昭之前那种古井不波的状态。

慈航静斋的传人，自从创派者“地尼”开始，代代都孜孜不倦地追寻着那条超脱红尘世俗，直指无上天道的解脱之路。她们遵循着古老的规条，艺成后就下山入世历练，挑选她们认为将会是明君的人并在背后加以扶持，并且始终坚信，可以由此令自己得悟终极大道。虽然几百年间，从来没有人可以得到真正的解脱。但这失败，却也从来没有动摇过静斋传人的决心。

过去的几百年间，正是天下自春秋战国以来最混乱的时代。无论南朝的东晋及宋、齐、梁、陈，抑或北朝的五胡十六国和北魏、东西魏、北周、北齐等国国主，最多都不过是割据一方而已，谈不上是什么真龙天子。只有到了二十多年前，杨坚登位九五开创大隋，才真正统一华夏。然而就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偏偏慈航静斋就竟然没有任何作为。

原因非常简单——当时的静斋传人，也就是梵清惠的师父所选择之扶持对象，乃是北齐的高欢。

可想而知，当北周攻灭北齐，而杨坚又最终取代北周统一南北之际，上代静斋传人所受打击之大，究竟是多么的严重。理所当然地，这份打击不可能不带来疑问和自我否定。虽然因为最终并没有公开化而不能确认其严重程度。但当梵清惠和她的师妹这两位新一代静斋传人，自幼偶尔看见师父屹立窗前，怔怔发呆的模样，毕竟也不能丝毫无动于衷。

当时她们并不明白，宛若神仙般无所不能的师父，为什么竟然也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即使长大后多少知道了一些当年旧事，也因为没有切身体会，所以并不能真正明白师父的心态。然而，杨昭却似一块石头，不但在梵清惠的心湖上产生了圈圈涟漪，更终于激发出一丝既说不清也道不明的……莫名感觉。

忽然显得急促和粗重的呼吸声，稍稍打破了屋内这片平静。紧随响起的“嗯～”一下轻叹中，梵清惠回眸相望，只见塌上晕睡了整整十几个时辰的明月大家，正支撑着身体吃力坐起。洁白的贴身小衣随那动作而褪下，显露出一双足以教世上所有男儿也为之心动的藕臂。她背靠床壁，春葱般的手指按上自己太阳穴，呻吟道：“这里是……”

“这里是我住的地方。放心，很安全。”梵清惠收起横放膝前的〖飞翼〗，在明月大家身边坐下。轻轻扶着她腰肢，柔声问道：“明月，妳还记得之前自己都作了些什么吗？”

“我……我……”秀眉蹙起，明月美丽不可方物的脸上，立即因为梵清惠这句问话而泛现出莫可言喻的痛苦之色。她苦苦思索半晌，挣扎着道：“好象……杨公子……梵姐姐，那只是个噩梦，对吗？”

梵清惠幽幽叹口气，徐徐道：“那虽然是个噩梦，但却发生在现实中。明月，姐姐不愿意欺骗妳，但……事实就是事实，已经发生过的，就再也不能改变。”

明月怔怔地听着梵清惠的说话，面色霎时间变成纸般苍白。死死抓住衣角的双手不住微微颤抖，却始终也咬住嘴唇，半个字也不说。良久良久，她终于用力点点头，红着眼睛道：“梵姐姐，妳……不，是我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

梵清惠叹道：“妳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会那样做吗？”

“知不知道，还有什么分别吗？”明月涩声道：“梵姐姐，妳会救他的，对不对？”

“对……不起。”梵清惠别过头去，心中一阵揪痛。低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明月，事情到这个地步，姐姐也不能再向妳有所隐瞒。杨豫只是假名，他本来的名字，是杨昭。大隋东宫储君杨广的嫡长子，敕封为河南王的杨昭。而姐姐我……本来却是要杀他的。”

“大隋……河南王……杨昭？”明月喃喃重复着，忽然抬首凝望梵清惠双眸，用力摇摇头，以无比肯定的语气道：“不，梵姐姐妳绝对不会杀他的，明月知道。”

“不管会不会，现在都没有意义了。”梵清惠轻声道：“他已经没有可能继续再活下去。因为彼此立场的关系，姐姐我也绝不能出手救他。所以，现在我们还能为他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就是……在他临死之前……替他……留下最后的一点……血脉。”

从地尼开始，历代静斋传人无一而非处女。梵清惠尽管超脱，可毕竟也不过只是名双十年华的黄花闺女罢了。此时竟要亲口讲出这种话来，内心挣扎可想而知。好不容易挣扎着说完，她脸上本来白皙的肌肤，早如涂上了层浅浅胭脂。看上去倒比往昔一味不吃人间烟火的模样，更多增添了三分极可爱的红尘气息。

明月虽为歌伎，却是卖艺不卖身的。听见梵清惠的话，她同样两颊火红，道：“梵姐姐，妳是要明月……”

梵清惠心中又是一阵揪痛，勉强笑道：“假若妹妹不愿意的话，姐姐当然也不能勉强。但……”

“明月……愿意。”明月忽然出声打断了梵清惠说话。声音虽轻，语气却甚是坚决。她顿了顿，忽然抬头道：“而且，姐姐妳也愿意的，不是么？”

“胡说什么。”梵清惠苦笑道：“姐姐可是出家人呢。”她不愿再就这个话题再深究下去，起身道：“妹妹既然愿意……那么……就随姐姐来吧。”

※※※※※※

雨势逐渐转大了。王府西侧，庶妃唐钟情本来居住的那栋小楼之外，此刻全被笼罩在一片迷朦当中。哗啦啦的雨声充斥于天地之间，令哪怕本来再警惕的人，也在不知不觉间忽略了许多东西。纵然有三百王府精锐军士环绕小楼四周，但在武学高人眼中，就和不设防也相差无几。

一道白影借着大雨掩盖，迅若流星般横掠二十多丈，轻飘飘落足于小楼二楼的屋檐之上。那白影出掌在窗棂上一拍，由内闩起的窗子即刻被震开。黑影闪身而入，回手小心翼翼地把窗户掩上，随即分开为二，正是梵清惠和明月大家两人。窗外雨点虽密，但在静斋传人惊世骇俗的轻功之下，两人不过衣角处被打湿了几点，并未显出丝毫狼狈之态。

梵清惠灵觉敏锐，早探查过此刻小楼里并没有任何高手存在。她向明月大家打个手势，推开房门，施展轻功迅速无比地上上下下绕了一圈，将楼内被留下照顾与服侍杨昭的几名婢女们全数点了晕睡穴。清场完毕，这才带着明月大家走到二楼最内侧的静室门前。明月大家忍不住问道：“梵姐姐，他……就在里面？”

梵清惠点点头，忽然叹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布囊打开。布囊中是一黑一白两颗药丸。她牵起明月手臂，将布囊和药丸塞入对方掌心，柔声道：“白色药丸是疗伤圣药雪参玉蟾丸，服后对身体大有好处。黑色的……”面色微红，道：“总之，到时候妹妹和……他，分别服下一半，效果自知。”

明月大家虽是处子，可毕竟也行走过江湖，并非什么都不懂的雏儿。这时候听梵清惠说得含糊，早隐约猜到了那黑色药丸的用途。她两颊红得像火烧，轻轻点点头，手上用力把布囊抓得紧紧的。梵清惠又叹了口气，幽幽道：“妹妹，难为妳了。”开门在明月背上一推将她送入室内，反手关上房门。

明月大家只觉自己心跳得好快。她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抬头张望。昏暗光线下，只见墙角边的软塌上，杨昭盖了张薄被，正动也不动地沉沉晕睡。

非常奇妙地，当这个男人映入眼帘那一刻，霎时间明月心中所有的紧张与惶恐，竟全都不翼而飞。剪水秋瞳中流露出无限柔情，她轻移莲步，径直走到软塌边紧挨着杨昭坐下，伸出指尖抚过这少年俊美而不失阳刚的脸庞。胸膛中骤然满满当当地尽是充斥着爱怜与自豪。然而在她眼眶中，却也不由自主地，就滴下了点点如珍珠般晶莹的眼泪。

冰凉泪珠接二连三地滴落到了杨昭面上，小王爷本来舒展的眉头蹙紧抽动了几下，长长叹息着缓缓睁开眼眸，呢喃道：“我……在哪里？”

这当然只是装模作样而已。事实上，从梵清惠与明月甫踏入小楼，功力大进的杨昭酒意竟知道了。只是他担心明月大家还被惑心术所迷，又像昨晚那样来捅自己一刀，那可不妙得很。于是才假装晕迷观察动静罢了。这是感觉到明月大家留泪，心中当时大定。

明月大家却不知道杨昭的底细。见他说话，急忙伸手拭去泪水，强笑道：“杨公子，你醒了。”

“是……明月大家？”杨昭有点诧异，也有点惭愧，凝声问道：“妳怎么……会在这里”

“稍后再说那个，可以么？”明月大家心中难过，牵住他手低声道：“杨公子，你伤得好重。明月这里有颗伤药，服侍你服下好吗？”说着便打开布囊，取出那颗雪参玉蟾丸。

静斋的疗伤圣药，果然不同凡品。甫取出已觉清香四逸，使人精神也为之一振。反正自己功力大进，连唐门的〖七大限〗毒药也不怕了。杨昭点点头，微笑道：“那么就有劳明月大家替我倒杯……”话音未落，忽然见明月大家面色红得活象火烧一样，嘬起艳红樱唇含住药丸，竟主动重重地盖上了自己的嘴巴。

神州龙脉篇 第四十章：缠绵

凑送到面前而来的玉容晶莹如雪，蕴藏灼人青春的娇躯，更拥有着无可比拟的完美轮廓。这位色艺双绝的动人美女主动投怀送抱，世间又有几人能够狠心将她拒绝？刹那间，刚刚在昨晚才破过唐钟情身子，因为食髓知味而自制力大减的杨昭只感目眩神迷，自觉全身全心都已经被那柔情所彻底融化。最初的震惊过后，他随即已忍不住反臂紧紧搂住明月大家，主动用舌头撬开这美女艳红双唇，给予她一个最热烈的拥吻。

明月大家的娇躯不可自制地颤抖起来，玉手似拒还迎，无力地按上杨昭的宽阔肩膀。丁香将药丸顶入男人口中，随即和他舌头相互缠绕，做出本来连自己也不敢想象的大胆回应。这一吻，直似要延续至海枯石烂，地老天荒，永远也无休无止。

良久良久，明月大家终于“嘤咛～”地一声轻吟，扭动玉体和杨昭分开。丰满胸膛急促上下起伏，再加上她那娇羞神情，实在有说不尽的诱人。杨昭只觉心中狂跳，刚才被明月大家用那种方式喂自己服下的药丸化作一道暖流，分别注入四肢百骸。他翻身坐起拉住明月大家柔荑，叫道：“明月，妳……”

“杨公子，什么都不要说。”明月大家回眸强颜浅笑，尽管心中悲苦，却依旧风情万种，直教人为之销魂荡魄。她柔声道：“都交给明月来，好么？”不等杨昭回答，她已经轻咬银牙，起身抓住腰间衣带一抖。轻薄外裳随即滑下到脚边，立刻，她那光洁粉颈与圆润双肩、还有胸前大片滑如凝脂的肌肤，甚至那双修长笔直，紧紧并起来时连一根手指头也插不进去的美腿，也已然全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杨昭的呼吸骤然为之一窒。老天保佑，不管穿越前后，他两辈子加起来三十多年的生命记忆中，还是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亲眼目睹如此活色生香的场面（昨晚和唐钟情时，虽然爽了，可是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楚）。唯一教他觉得美中不足的，就是挂在明月大家胸前那件精致的抹胸，依然掩盖了女体上最诱人的部位，教他仍然不能直截了当地一睹庐山双峰的真面目。

生平第一次在男性面前裸露躯体，明月大家同样羞极。可是她仍强行抑制自己想要掉头跑开的冲动，纤手抬起，缓缓绕到背后去解开抹胸束带。光是这动作本身，就已经满蕴了令人不能抗拒的诱惑。杨昭看得血脉贲张，不知不觉间，热血流动聚集，尘根已然勃硬如铁。

系带终于解开，可是抹胸居然只是一颤，并没有自动滑落。丰满高耸的双峰竟然把抹胸撑起，悬挂在上摇摇欲坠。明月究竟也是黄花处子，虽说已经下定决心要献身给杨昭，但事到临头，毕竟还不能就全然放开矜持。她一手按着抹胸，另一手把那颗黑色药丸也取出来劈开两半，依旧像先前那样含住，又是“嘤咛～”的娇吟，再度倒入小王爷怀内，献上自己香唇。芊芊玉手按照幼年时嬷嬷教导的那样滑下摸索，骤然又是一缩，含含糊糊失声惊呼道：“好烫，好……大……”

黑色药丸入喉，立刻带来了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股热意。杨昭自觉浑身里里外外都充满了无穷精力，每个毛孔都向外喷涌出熊熊欲火急需发泄，再被明月大家这么一声娇呼，哪里还能按耐得住？他猛地翻身，将这位动人美女反过来按在身上，左手紧搂那娇柔腰肢，右手则颤抖着覆上丰硕坚挺的椒乳，张开五指粗暴捏弄，将那团雪白美肉亵玩出无数淫靡形状。

生平首次迎接那巫山云雨的期待和恐惧感，使胴体紧绷，肌肤也格外敏感起来。当娇挺乳峰被男性粗糙大手握住，明月大家终于情不自禁地，轻唤出一声细若萧管的动情轻吟，传入自己耳中的吟声在静霭中听起来显得格外清晰，更使娇靥桃腮上也因此迅捷泛起代表羞赧的红晕。出于女儿家天生的矜持，她忍不住微微挣扎了几下，逐渐婉转相就，无暇玉体软绵绵的偎在杨昭怀里，任他魔手肆虐。

小王爷强壮的身体，将明月大家深深压进床褥中间。呼吸微觉不畅，可是同时，也让这绝色美女完全感受到了男儿的力量。摩擦扭动之间，阻隔彼此的衣物早已经被甩开到床下。赤裸肌肤相接，情欲之火更加如火如荼，一发不可收拾。柔荑重新鼓起勇气向下，拨开杨昭裤头，握住了那根粗硕坚硬如铁的火烫之物，开始上下捋动起来。

敏感尖端被她那腻滑微凉的掌心一挤，强烈快感登时沿着脊髓直冲天灵。明月大家手法纵然生涩。却已经让杨昭立刻就有了想要释放的冲动。只是根本都还未真正入正题，要是现在就交货的话，那简直要笑死人了。男儿汉大丈夫，什么地方认输也不能在这种地方认输啊。杨昭当然死命强忍，嘴唇逐渐向下移动，舔过粉颈与锁骨，骤然张口，含住了明月大家另一边已经硬如小石的嫣红花蕾，细意挑弄，无所不至。

酥麻刺激的异样感觉，同样是明月大家生平从所未历，她如泣似诉地娇啼唤道：“公子，公子。明月……”

“别……叫公子。”杨昭用牙齿轻轻研磨着那颗花蕾，喘息道：“我叫……杨昭。叫我……阿昭。”

“阿昭、阿昭、阿昭～～”明月乖巧地改口相呼。杨昭的手恋恋不舍地离开那团丰腻美肉，同样向下探到明月两腿中间，喘息道：“明月，我……我想要妳。可以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细细娇喘声中攀着他的脖颈。配合地将将自己完全放开。腻润花蜜早令神秘幽谷间一片濡湿，不住飘出如兰似麝的香气。粉橘色的腴润花唇完全充血，衬托着当中那道晶亮蜜裂，直比新剥荔枝还更诱人。目睹如此美景，更让杨昭欲发如狂。他迫不及待地提起自己的硬硕，学着以前在“爱情动作片”上学习来的模样挺腰前送。可没想到处子究竟不同唐钟情那种少妇。他连接试了几次，始终也没能真正进去。色艺双绝的乐艺大家同样也忍不住了，羞声道：“阿昭，我来……帮你。”颤抖着伸手出去握住，扶正，然后在男儿后腰上轻轻一按。

滚烫铁硬的尘根，携带着无可匹敌的勇猛向前猛捣。挤开门前守卫，撞破那片女儿家贞洁的象征，连根尽摸，半分不留地进入了另一个奇妙新天地。刹那间两个人同时仰首轻呼，杨昭声音有若猛虎低吼，明月嗓音却又腻又娇，犹如被宰的羊羔。而且，在她如玉娇躯的身下，赫然当真又徐徐淌现了一抹娇艳嫣红。可是那嫣红随即又已经被源源不绝涌出的蜜汁冲淡，不再醒目。

杨昭浑身激颤，只觉自己完全被大片浆腻温软紧裹着，触感温粘，奇妙得不可思议。这血气方刚的少年兴发如狂，忍不住摆腰开始上下耸动。，“唧～唧～”的淫靡水声随之不断生出。烈性春药抵消了破瓜带来的痛楚与不适，明月直觉被烫得浑身麻痒难当，本能地搂紧这个让自己奉献出全部的男人，双腿在他腰后交叉紧缠，平坦小腹往上不住迎合，忘情地吞噬了杨昭。

情到浓时，曼妙娇呼一声比一声更呈高亢地飘出檀口，化成最能催发男儿情欲的春药。越来越激烈的动作，让床塌也承受不住般接连发出“嘎吱～嘎吱～”响声。声音在静室中不住回荡，甚至更穿过不算坚牢的门板，飘送到门外的梵清惠耳中。素来端庄矜持，冰清玉洁的静斋传人两颊艳丽如盛开桃花，双腿颤抖，竟似站立不住般倚紧了墙壁，一手抚上自己胸膛，另一手已经忍不住探向自己双腿之间。什么佛门的清规戒律，什么维护天下正道的大义，什么武林圣地传人的矜持，什么不吃人间烟火的出尘脱俗，统统全被抛诸脑后。放弃所有加诸肩上的重责大任，这刻间的梵清惠，终究也不过只是一名未经人事，却被那天地间第一大诱惑勾起春情萌发的普通女子而已。

这情景真动人已极，可惜竟无人能有机会欣赏得见。仅仅一门之隔的房间里，“战况”赫然已经到达最紧要的关头。杨昭生平才第二次真刀真枪地上阵搏杀，还是毫无技巧，更谈不上什么持久力。才不过经过七八十次来回冲击，陡然间紧要处又一酸，触电般的激烈悚栗感猛然冲上腰脊，关防已经频临失守边缘。

杨昭连忙抄着玉人膝弯起身，两人贴面相拥。他肌肉阵阵剧烈收缩，纯阳精气立即以前所未有的气势激烈喷射而出。明月大家被那滚烫狠狠一冲，蓦地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眸，柔若无骨的身子绵绵瘫下，胸前两团酥嫩弹滑高高弹起到空中，整个人仰后而倒。臂挟青丝散出塌外，雪白胸腋拉成诱人曲线，优美下颔仰起，浑身不住抽搐痉挛。由上而下地俯视，这情景直是美不胜收。

同样用尽力气的杨昭，无暇欣赏已经颓然倒下，尘根喷射过猛竟然微觉刺痛，比起昨晚和唐钟情那次，又是不同的感受。他趴在明月大家柔软汗湿的坚挺双峰之间，鼻端嗅着女儿家的幽幽甜香，霎时间又是惭愧，又是自豪。忍不住低头衔住那玫红花蕾，直刺激得佳人哆嗦不绝。高耸胸膛的急促起伏，直过去好半晌才慢慢恢复平静。长长睫毛轻轻颤抖，明月大家勉强睁开水汪汪的美眸，娇慵无力地搂住男儿，呢喃道：“阿昭，阿昭。你舒服了没有？”

杨昭长长叹了口气，由衷道：“嗯，实在……好美。明月，明月。有了和妳这一夕之欢，我即使死，也可以死得毫无遗憾了吧。”

明月娇躯一震，滚烫的肌肤瞬间变得冰冷，颤声道：“阿昭，你……你别胡说。”

“明月，我可不是傻子。”杨昭叹口气，撑起上半身凝望明月，柔声道：“假如不是这个原因的话，平白无端，像妳这样的大美人，又不是发花痴，怎么可能忽然跑来对我投怀送抱呢？妳……是想在我临死前，替我留点血脉，对不对？”

明月双眸中泪水潸然落下，她紧紧搂住杨昭，把自己脸庞藏进他胸膛中，哽咽道：“阿昭，阿昭，明月喜欢你。这世界虽大，可是只有你，才真正是明月的知音。明月要你活着，要你活着啊～～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要杀你？”

杨昭谓然慨叹，随即反臂抱住明月肩头，柔声安慰道：“可是不用担心，因为即使他们想杀人，也绝不会轻易就得手。无论如何，我会活下去的，而且比任何人都活得更好。”

杨昭真心诚意的安慰，丝毫也不能解开明月心中悲苦。她低声啜泣道：“可是……连梵姐姐都说没有办法了。阿昭，我们再来好么？明月不怕痛的，让明月替你生个孩子，好么？”

“梵清惠？果然又是她在搞鬼。我正奇怪呢。明月妳又不懂武功……”杨昭微微冷笑，心里非但没什么感激之类，反而对梵清惠更觉反感了。不过他知这静斋传人和明月感情私下极好，自己刚和明月有过合体之缘，假若现在立刻破口大骂，也未免太杀风景了。心中怜惜，低头在她樱唇上轻吻，道：“以后咱们必定还有机会的。妳才刚刚破瓜，现在可不能再来了。”

明月身子娇弱，初历风雨露，确实有些不堪承受。可是她认定了杨昭大限在即，只怕今日别离，从此就是阴阳两隔了。相比之下，小小疼痛又算得了什么？当下涨红了脸只是不依，柔荑探入被下，已然抓住了男儿尘根。激情刚过，她手心本来就全是细汗，加上尘根上又沾满龙阳花蜜，恰好就成了润滑油一般。几下摩擦，半软的尘根立刻再度勃发硕硬起来。

杨昭被她搞得啼笑皆非。心想再要拒绝的话，那自己可真是禽兽不如了。暗骂自己道：“管他奶奶的。”当即将明月再次放倒。正要提枪跃马之际，忽然房门被“砰～”地推开。塌上两人同时回头，却只见那位静斋传人梵清惠，娇靥桃红，呼吸凌乱，悄生生地站在门前。剪水秋瞳与杨昭目光在半空相接，霎时间竟令这小王爷……心中一颤。

神州龙脉篇 第四十一章：血菩提

尴尬、羞涩、愤怒、疑惑、焦虑……刹那间房间内三人神情变幻，气氛显得古怪非常。愣了半晌，明月骤然“啊～”地失声低呼，埋头将脸庞藏进【奇】杨昭怀内，早是羞【书】不可抑。杨昭满【网】腔火气，用力往塌上一拍，喝骂道：“有没有搞错啊？人家夫妻正在办事，妳个出家人闯进来干啥？想参加进来玩一龙双凤啊？”

梵清惠对他这番恶言恶语也不以为忤。转念间真气流转，守慑心神，已然恢复了那不吃人间烟火的冰清玉洁，武林圣女模样。冷冷道：“有人来了。小王爷，你若不想连累明月的话，就赶快起来穿上衣服。至于能不能留下一点血脉，那就看你自己运气吧。”

“有人来了？”杨昭怒容骤敛，毫不迟疑地翻身坐起，将被子往明月身上裹好，叮嘱道：“妳跟梵小姐去吧。尽快离开成都回大兴城，等到这里的事完结，我会回去找妳。”

一夕缘尽，多留亦属无益。明月大家也不是普通女子，自不会婆婆妈妈。当下她强抑心中悲痛，起身柔声道：“阿昭，明月也会等你。只盼……”泪珠禁不住又再夺眶涌出，随即起身离开床塌。处子之身新破，走起路来自然格外显得别扭，梵清惠看在眼内，心里也不知究竟是甜酸苦辣，幽幽叹口气，带起明月施展轻功，转身拂袖而去。

两人离开不过十个呼吸左右，楼下楼梯间果然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半丝也不迟疑地走向静室，忽然顿了顿，随即却又传出如银铃般的一笑。素白指尖轻推门扉，袅袅婷婷径直进入。只见她环佩翠带，打扮华贵却又不失雍容。眉如远黛，目如春水，浅笑轻颦间，自然流露出万般风情。高贵不可侵犯的模样，与昨晚匍匐在杨昭脚边瑟瑟发抖着哭叫饶命的模样大不相同。盈盈敛衽行礼，道：“贱妾见过小王爷。小王爷精神看来不错，实在可喜可贺呢。”

“废话少说。”对着唐钟情，杨昭可没什么好脸色给她看。道：“吩咐妳的事都办成了没有？”

“幸不辱命，已经办妥了。稍后就会有人把人送来。保管天衣无缝。”唐钟情莲步轻移，却径直走到床塌边，紧挨着杨昭坐下。腻声道：“小王爷，时间尚早。您要不要……让贱妾再替您按摩一番，舒泛舒泛血气？”

再来平常不过的问话，却因为唐钟情身为王妃而甘心自居奴婢的态度，以及她那娇羞欲滴的神情，登时突显出一份骚媚入骨的风姿。她双颊艳如胭脂，眼波春情流转。纤纤柔荑不待吩咐，已经自动搭上自己月白色轻纱丝袍的前胸轻轻一拉，衣襟随即敞开，坚挺有至的如雪双峰与中间那道深沟，全都隐约可见。烟视媚行之姿态，简直风骚入骨。假如不是亲眼相见，王府中上上下下，有谁能够想象得到，平素冷若冰山，高贵雅致的庶王妃，居然也会有如此近乎淫贱纵欲的神情，而且这神情更不是流露给蜀王杨秀一人观赏？

杨昭身上春药的药性，本来就还未曾完全消退。这时受唐钟情的媚姿诱惑，本来已经放松下来的尘根，登时又再雄姿勃发起来。刚刚缠绵过后还来不及穿上衣物，他上身赤裸，下身只随便盖了张薄毛巾。身体的任何变化都会立刻凸现人前。落在唐钟情眼内，不由得又是掩嘴轻笑。

但假如她会因此认为杨昭就是那种见了女人便走不动路的好色之徒，便要大错特错了。身体有反应那是自然现象没办法控制，但身处龙潭虎穴之中，更是独自面对敌人。假如心里也就此色授魂，不管时间地点就和唐钟情再颠鸾倒凤共赴巫山。如此不识大体，那么杨昭干脆买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当然，刚才他敢就和明月大家那样，是因为明知梵清惠在外面放风，所以非但有持无恐，更有种故意挑逗的恶作剧心态在作祟。

当下小王爷哼声坐开两尺，道：“骚货，把妳那套收起来。本王现在没兴趣干妳。”顿了顿，又道，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咱们这就动身。嘿嘿，我那好叔叔难得演一次戏，要是观众不捧场，可也太不给面子了。啊，对了。那东西呢？拿来。”

唐钟情双瞳中闪过失望的神色，但随即小心收敛，只顷刻间便媚态尽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必恭必敬的神情。道：“是，在这里。”手腕翻过，掌心处赫然多了样东西。那东西有荔枝大小，外表呈半球形，却是被切开了只剩一半。通体红彤彤地，晶莹剔透，看起来像是什么植物的果实。

杨昭用两根手指拈起那颗果实，只觉触手温暖，颇有神异。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心里头暗暗叹了口气，却不是叹息，而是感慨。霎时间，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九宵龙吟惊天变，风云际会浅水游。”这几句经典得简直让他可以倒背如留的句子，顷刻间清晰无比地从心中飘过。回过神来，喃喃道：“这个就是……血菩提啊。”话音未落，当场将那半颗果子一把丢进口中，嚼也不嚼就仰项吞下。

血菩提入口即融，化作一道滚烫火线顺流直下。片刻间杨昭只觉有股异样热流从体内爆发，沿着奇经八脉与十二正经，循环往复。不住流动。热流连续运转三十六小周天，有若万流归宗汇聚丹田。本身修炼的易经玄鉴真气，受其吸引而形成螺旋气团不住旋转，果然大有好处。行功半晌，杨昭猛地睁开双眼，身体自然而然离开床塌，向外急速跃弹而开。堪堪将要撞上房间墙壁，陡然凌空一个转折，轻飘飘降落地面。由衷赞道：“好东西。”

“自然是好东西。唐门牺牲了上百条人命，才勉强得到区区五枚的血菩提，怎么能不好？”唐钟情由衷感慨，随即起身走到墙边打开柜子，取出套衣服，恭恭敬敬道：“小王爷，贱妾服侍您更衣。”

杨昭点点头，当下大大方方，任由唐钟情帮忙自己穿好衣服，笑道：“婶婶，请带路吧。”

唐钟情恭恭敬敬应声起身，不向外走，反引领杨昭径直走到楼下的小客厅。厅内陈设虽简单却雅致，尤其堂上摆放的那盘茉莉花，更是鲜艳欲滴。但茉莉花夏季才会开花，现在还不过初春，却又怎么就开了？杨昭心中好奇，于是走近看看。却原来那盘茉莉，竟是以水晶和各式颜色的宝石镶嵌而成。

唐钟情微微一笑，捧起花盘，却在承托花盘的石基上按了几下。机关发动，脚边的石板随即无声无息地滑开，现出条黑黝黝的地道来。唐钟情当先走下，杨昭紧随跟上。没走得几步，只听石壁内一阵机关动作之声，出口处的石板已经自动掩上。

沿着蜿蜒漫长的地道，两人在黑暗中走了好半晌。忽然间前方豁然开朗，却是间小小石室。唐钟情打起火折子点亮油灯，随手在墙边一按，立刻现出两排黄豆般的小洞来。立刻就听有人声从头顶飘下，吩咐道：“你们都退下。没我命令，不得进来打扰。”声音清朗，语气威严，杨昭听得清清楚楚，正是自己的亲生叔叔，蜀王杨秀。

※※※※※※

蜀王发话，随侍在侧的婢女太监登时齐声应了句是，恭身退下。身边的王府长史唐稷学随即站起，手执酒壶亲自替席间众人满满斟上了酒。杨秀率先举杯，众人连忙起身谢过，仰首各自饮尽。

酒过三巡，忽然只听远处隐约传来“邦、邦、邦，当、当、当～”的更鼓之声。原来却已经是三更时分了。只是屋外依旧大雨滂沱，那更鼓声混杂在雨点中，显得颇是模糊。杨秀不由得感叹道：“惊蛰已过，再有几个时辰，便是龙抬头的正日了。春雨甘霖，本来来得也正是时候。但雨势已然下了整天，非但不止，看样子反倒越来越大，却惟恐过犹不及，将会伤及禾苗啊。”

席间有把清朗声音应声道：“王爷宅心仁厚，关爱百姓。益州地方自打得王爷出镇以来，虽则未尝年年风调雨顺，但市肆百业亦尽皆日益繁荣。成都城内，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与旧朝时相比，当真天上地下，不可同日而喻了。俗话说得好。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益州得有王爷，正是占尽了人和。即使今年雨水稍有不调，但想必也是无碍的。”

杨昭在下面石室里听得暗暗好笑，心想这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马屁精转世，难为他居然可以当众说出这种话来，当真极品得可以。忽然觉唐钟情紧贴着自己身体，就耳低声道：“说话这人，是青城派掌门风夜雨。性格虽然有些趋炎附势，但一手归元剑法，却十分厉害。”耳鬓撕磨，软语柔声，杨昭心中不由得又是一荡。点点头，却又凝神细听。

石室上面的杨秀谦逊道：“些许苦劳，不足挂齿。本王既然受了父皇重托，无论为着家国公私，自然也该效法诸葛武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此，方是为君父臣子之道。要知道，我大隋开国未久，二十年来虽然赖父皇英明，四海总算升平。但内忧外患，亦复不少。唉～本王每逢想及此处，总是夤夜不能成眠。却只恨自己力量不足，无能替父皇分忧啊。”

席间又有把声音讶异道：“王爷什么竟说这种话来？我大隋自立国以来，南平交趾，北讨突厥，向来战无不胜。当今万国来朝，声威播于四海，何来什么外忧内患可言？”

神州龙脉篇 第四十二章：外忧内患

唐稷学接口道：“幕先生素来闲云野鹤，自在逍遥。不知道这些红尘俗事，也是情有所原。所谓外患者，自然就是突厥、吐蕃、以及高句丽等外国了。突厥虽然分裂为东西两半，但实力依然雄厚，各自拥兵达二十万以上。他们终日虎视眈眈，谋求再度驱牧马南下，以占我中原大好河山，实在是大隋的心腹大患。而吐蕃近年来刚刚统一立国，发展势头同样十分迅猛。这二十年中或许无事，可久后亦必为中土大敌。至于高句丽……”

杨秀不等唐稷学说完，已狠狠一拍酒桌，冷哼道：“高句丽蕞尔小国，却野心勃勃，不在东西突厥之下。除夕夜太极宫新年大宴，他们就派个使者叫什么乙支文德的，找个天竺和尚来肆意搅局，简直视我大隋君臣如无物。只可恨本王的〖远飚神功〗还未完全练成，竟被那天竺和尚连败我大隋的唐国公李渊和许国公宇文述两位重臣，出尽风头，耀武扬威而去。实在……哼！”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却是无话可说。好半晌，那位“幕先生”迟疑道：“这高句丽小国果然可恶。不过……唉～，这种国家大事，咱们江湖草莽，却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王爷意思，若是要出手教训那名天竺和尚的话，幕某人倒也可以略尽绵力。”

杨秀闻言，向那位“幕先生”微笑拱手道：“幕先生公忠体国，本王在此先谢过了。”话中语气，赫然十分客气。石室下杨昭听得暗暗琢磨，这位“幕先生”究竟何许人也？唐钟情见杨昭面露沉思模样，当即又附耳低声道：“这位幕先生幕星河，是点苍派掌门。大限神通和归空印的武功修为炉火纯青，被誉为西南第一高手，已经有十几年之久了。

唐稷学又替众人满斟一杯，道：“高句丽竟敢蔑视我天朝上国，心怀不臣，迟早必要他们将今日欠下的债都偿还清楚——但此乃后话。料想十年之中，两国间会打仗的机会也不大。其实以我们大隋的国力，只要当真做到众志成城上下一心，别说高句丽，便是踏平东西突厥，却又有何难？只是……唉，当年孔子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今日事情，亦复如是。外忧不足虑，大隋真正难的，在于内患啊。”

幕星河肃言道：“愿闻唐长史细说其详。”蜀王府长史也不推辞，凝声道：“大隋的内患者，正在于江东南朝故地的高门世族，尤其以岭南宋家为甚。他们大多仍坚持南人才是中华正统所在。或者心念旧陈不肯出仕，又或者依附于宋家家主，谯国公宋缺。宋缺明为隋臣，暗藏不轨。在岭南凭险自固，自行其事，一直不肯入朝谒谨皇上。岭南之地名为大隋疆土，实则被宋家裂土自立。更籍着交输贸易，不断向咱们蜀中渗透势力。故此，唐某可以断言。此僚一日不除，他日南北之间，必将再起干戈。”

这几句话简明扼要，字字切中要害。石室下面的杨昭也听得连连点头。只是又暗自冷笑。心想你倒说得冠冕堂皇。实质我们大隋最内忧的因素就是你蜀王老人家才对，这却就不提了？

但闻上面立刻又有人接口忿忿道：“唐长史说得是。哼，宋缺那家伙，自持垄断了岭南物产，每年和独尊堡联起手来大发横财，却让咱们连骨头都没得啃。他奶奶的，再这么搞下去，咱们可真要变成叫花子，非得上街讨饭不可了！咳，只恨老言武功低微，不然非跑去岭南，把他姥姥宋家的十八代祖宗坟墓都给开出来不可！”

原来这姓言的名叫言妄姑，是酆都言家堡堡主。祖传的〖僵尸死魂功〗诡秘邪异，厉害非常。酆都坐镇三峡要冲，占据长江水路，大搞沟通巴蜀与岭南之地的运输生意，本来油水丰厚。但天刀宋缺势力庞大，又和蜀中独尊堡联手，却教言家堡本来能赚十分的利润，变成了只剩余半分。不但是他，其他蜀地商贾境况也差不多类似。他们无论要做什么生意，都得先看宋家和独尊堡面色。肥肉是决计没得吃了，顶多不过拣着人家瞧不上眼的，吃点残羹剩饭而已。

常言道夺人财路，尤胜杀人父母。蜀地商贾对宋家和独尊堡，都可谓积怨已久。然而宋缺是杨坚亲封的谯国公。虽有不臣之心，却未有谋反之举。明里实在叫人找不出把柄对付他。而暗里嘛，天刀威震岭南垂二十年，生平从未一败。几年前击败霸刀岳山及南海仙翁晃公错两大高手，更令他威望如日中天，不可动摇。众商贾哪怕再恨得咬牙切齿，又怎敢不知死活地去惹他掌中的神兵东皇太一？

言妄姑破口大骂半晌，直至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声音方才逐渐低落。杨秀又命唐稷学又替众人满斟一杯，举杯道：“风掌门、幕先生、言堡主，三位都是名震天下的一方尊主，武功之高深，本王虽处庙堂之上，向来也是久仰的了。今日难得会面，更兼得知三位都如此忠心为国，本王实有不胜之喜。且请满饮此杯。”

众人连道不敢当，举杯干尽。杨秀沉声又道：“实不相瞒。今次本王之所以广邀众位英雄豪杰前来成都相会，除了替小儿作周岁生日之外，更有意请各位出手，协助本王做一件大事。这件事假若成功，大隋朝的内忧外患不敢说尽除，至少也能解决去大半。但这件事其中颇有难处，要成功，便非冒九死一生之险不可。所以各位假如不愿的话，本王也不勉强。”

席上三人又是大眼瞪小眼，心道果然宴无好宴，难怪你老哥这么小题大做地为个小孩子做生日，原来却是掩人耳目之举，最终醉翁之意，全不在酒也。幕星河无论辈分武功，在三人之中都是最高。当下率先开口道：“只要不违反朝廷法纪，也不违反咱们侠义道的本分，更在咱们力所能及范围之内的，王爷有什么吩咐，都请开口就是。”

幕星河这话说得倒是狡猾，什么朝廷法纪不必多讲，单提那“侠义道的本分”和“力所能及”两句，当中便大有空隙可钻。杨秀何等精明，怎么会听不出幕星河的推搪之意？但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就有信心，绝对可以将眼前三人说动。而假若软的不成，他也早就准备好了硬的一手。软硬兼施，不怕这三人不就范。杨秀如此处心积虑，原因只有一个。要完成那件大事，三人手上所持有的神兵，就是必须得到的助力。

追源溯始，这件大事的最开初，其实来自唐门上代门主一次奇遇。为了大事能成，唐门整整已经筹备了差不多二十年之久。所以相对来说，唐稷学倒还比杨秀更加着紧这事。当下他和杨秀打个眼色，站起来缓缓道：“风掌门、幕先生、言堡主。不知道三位是否还记得鄙门的上代门主呢？”

唐门门中子弟过万。虽然说都是一姓宗族，但几百年繁衍下来，有许多人彼此间的血缘关系已经甚淡。再加上门主地位并非由某一房之人世袭，而是由前任门主及长老共同挑选，能者居之。所以上代唐门门主，却不是唐稷学的父亲，按辈分他叫声族叔就是了。

这时听及唐稷学提起，风夜雨却当即笑道：“贵门上代门主唐游老先生，修为精湛，德高望重，向来最喜提携后学。当年风某初出道时，也实在受过老先生不少好处。唉～可惜天不佑善人，唐老先生当年仍是春秋正盛，却忽然就患了急病去世。蜀中武林顿失一擎天支柱，可惜，可叹啊。”

唐稷学神色严肃，摇头道：“错了。当年老门主骤逝，其实并不是患病，而是其中另有隐情。却关系到了他的一次奇遇。而正是这件奇遇，才让我们知道了一个已经惊天动地的大秘密。那便是——龙游岷江！”

※※※※※※

开皇八年，杨坚谴晋王杨广率兵南下平陈。大军分为两路，其中一路在蜀中乘上船只。沿岷江顺流而下，准备出三峡俯攻荆州。没想到船只起航才没多久，忽然遇上大风雨肆虐。岷江水流激增，天地间一片昏暗。无数大小船只或者失控翻倒，或者不由自主地被水流带动，撞上江心暗礁而沉没。竟是尚未出师，眼看着竟已有全军覆没之危。

正在这紧急关头，骤然有道灿烂红光从岷江水下冲天而起，裂云破霾，气势磅礴，显得神圣不可侵犯。紧接着风消雨散，本来乌云压顶的天空大放光明，一切恍若神迹。混乱中无数官兵瞠目结舌，惶然不知所措。忽而，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指着水面，发狂般高声大喊道：“龙！水下有龙啊！”

众人听见呼喊声，一齐趴在船舷边向下张望。果然就看见水中有道巨大黑影，从头至尾足足好几十丈长，正环绕船队不住蜿蜒游动，似乎是专门出来守护船队不受风云侵害的。

天降神龙守护，正是大大吉兆。霎时间船队上数万官兵同时欢声雷动，士气大振。当时就抖擞精神，操作船只重新整编成队，扬帆起航而去。不久以后，大隋两路大军合流，果然轻而易举就平灭南陈，一统天下。为了纪念这件事，杨坚于是下圣旨，把这段水路所经过的当地南安县改为龙游县（后世则改龙游县为乐山县，一直沿用到二十一世纪）。

然而当其时也，目睹岷江里潜龙游动的，却不仅只有船上的大隋官兵，还包括了一位本来与此绝无关系的局外人唐门门主唐游。而他的命运，也正因为这条潜龙，而被彻底改变。

唐游本在江东的故友家作客。因为隋陈间战事一触即发，他为了躲避战火，于是提前在端阳节之前辞别故友，启程返回蜀中。却没想到适逢其会，刚好也目睹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唐游身为唐门门主，无论文才武功，都堪称人中龙凤。更兼性格喜爱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和一般愚夫愚妇，以及战船上那些大字不识半个的大头兵们完全不可同日而喻。此刻看见水下潜龙，他非但不惊，反而生出极强烈的好奇之心。当下施展轻功，沿着江岸紧追而上。

神州龙脉篇 第四十三章：岷江寻宝

水下潜龙护送着隋军战船离开，随即又掉头向北回游。却在岷江、大渡河、青衣江等三江交汇处盘旋往复数匝，然后却又进入了凌云山之间。甫近临江的栖霞峰之下，江水忽然涌现一排滔天巨浪，汹涌拍击在峭壁岩面之上。大蓬江水灌入半山间一处黑黝黝的凹洞，随即只听一声怪异长嘶从那处凹洞之内传出。声若龙吟虎啸，震天动地。细听之下，赫然更能发觉当中蕴涵着说不尽的凶残暴戾之意。唐游虽然艺高人胆大，可是霎时间竟也禁不住机灵灵地打个寒颤，浑身汗毛倒竖。那嘶吼声还未落下，山壁间又是另外一声长鸣，声音较为柔和，其中蕴涵戾性也较轻。之前发出那声咆哮的东西听后当即软了下来。咕噜呜咽几声，就此再无声息。

唐门四器，“杀、剑、暗、毒”，全是博大精深的绝学。唐游虽然身为门主，也不能四器兼修，只修练了剑、暗二器。练暗器者，目力敏锐自然是第一要紧。故此虽然相隔极远，唐游依旧可以将对面山上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那样黑黝黝的凹洞，却是一处岩窟。

所谓凤凰不落无宝之地。岷江水下黑影不管是否当真由潜龙所化，看样子这凌云山中，却极有可能藏了什么宝物。再回想起刚才那道冲天红光，依稀竟像和唐门典籍中记载，二百多年之前虎魄神刀在泰山出土重光前夕的异像，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一念及此，唐游胸中不禁贪念大起。心想即使不是天神兵，也一定有奇禽异兽存在。假若能够将之擒杀，其内丹可是无价之宝。

唐游自从出任唐门门主以来，十年中从未遇过敌手。但此时面对的不是什么武林高手，而是珍奇异兽。虽然艺高人胆大，却也不敢大意。当下反手取下背上剑匣，从中取出了一柄色作淡蓝，外表造型却似平淡无奇的长剑。

唐门立派几百年，根基深厚。有资格被门主所用的武器，自然不是一般凡品。此剑名为〖长歌〗，看来普通，实质却与另外一柄宝剑〖饮胜〗并列为唐门镇派的两大地神兵，各具独特威力。由历任门主珍藏保管，代代相传，轻易决不动用。

〖长歌〗入手，骤然就“嗡～”地龙吟激颤起来。唐游精神一振，只觉世间事无不可为，更无处不可去。当下更提气轻身，疾逾飞鸟般沿江急奔，跑到三四里之外，江水在此转了个小弯，河道也随之收窄。唐游挥剑斩下树枝用力抛向江心，籍以踏脚借力，渡江进入凌云山之内。

凌云山山高林密，向来人迹罕至。唐游虽然是巴蜀本地人，但也从未来过。一入山区，但觉参天巨木遮天蔽日，四野灵气逼人，果然风景绝幽。只是他心里头挂念着宝物下落，也没心思欣赏风景，只是认准了方向，往在这个位置已经看不见的栖霞峰走去。山中虽然道路崎岖，但在武学高手脚下，自然也不当怎么一回事，只是信步而行。行出不过半里路，忽然草丛中发出“咻～”的破空急响。唐游听得真切，及时侧身避开。立刻就有“夺”的沉响，一支狼牙劲箭紧擦着他身体，深深射入旁边的大树树干。唐门门主心中恼怒，喝道：“偷偷摸摸暗箭伤人，究竟是谁？”

茂密林中，立刻有两条人影应声而出。这两人都高鼻深目，看模样不似中土汉人。当先者手握一柄乌黑长刀，稍微落后两步者则背负箭囊，掌执强弓。两人都步履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修为极是高深。二人在距离唐游身外三丈之处停步，那名提着弓箭的人开口道：“前方乃禁地，无关人等，不得前进。”谴字用句之间，都颇为生涩，倒像是有多年未曾同陌生人说话了一样。

唐游自从就任唐门门主以来，走到那里不是被奉为座上贵宾？这时候听对方口气生硬，胸中即刻便有了几分怒气。沉声喝道：“你们两个是谁，为什么不准别人前进？”

那名刀客似乎在人情世故上，比同伴要圆滑得多。向唐游拱拱手，道：“我这位兄弟不会说话，请莫见怪。朋友，前面凌云山是我家主人的产业。我家主人性格孤僻，不喜欢见外客，尊驾假若没有什么要紧事情的话，就请回头吧。”

“凌云山是你家主人的产业？”唐游一皱眉，道：“我就是巴蜀本地人，怎么没听说过这件事？你家主人又是谁？”

刀客摇头道：“鄙上名号在未得允许之前，我们做下人的却不敢轻易提及。至于凌云山的产业归属，尊驾尽管去南安县衙门一查究竟。只是尊驾假若没有其他疑问，这便请了。”

唐游听对方说得似模似样，心中倒信了几成。只是他牵挂着栖霞峰洞窟中的宝物，贪念正炽，那里肯就此回头？冷笑道：“你们既然在蜀中生活，难道就不知道唐门？本座正是唐门门主唐游。在这巴蜀之地，有什么地方是本座不能去的？让开！”

那两人相互对望一眼，箭手冷声道：“唐门？不知道。速退。”话音未落，已然张弓搭箭，遥遥瞄准了唐游。他这么一摆出架势来，真是渊停岳峙，隐隐然有宗师风范。箭虽未出，但箭气之凌厉，早宛若实质般笼罩四方。如此本事，假若说他居然也会射失准头，可当真是天大笑话了。显然刚才那一箭，他确实只心存警告，并未用上真功夫。

但唐游又是何等样人？唐门门主的地位在门内可谓尊贵无比，向来被千百子弟奉若神明。当真言出法随，谁敢不从。他见对方无礼，心中怒火更盛。喝道：“谁敢拦我？”〖长歌〗凌空虚劈两寸，登时剑气伴随龙吟之声暴盛，在自己身侧构成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刀客箭手受他剑气所逼，不由自主地同时向后倒退三步。脚未站稳，骤见眼前一花，唐游仗剑施展轻功飞身跃上大树，要绕过两块拦路石向内闯去。

箭手守土有责，当下不暇细想放开右手，“咻～”的破空烈响再起，狼牙箭尤似生了眼睛般，直向身处半空的唐游背门射去。速度之快，更比刚才那只意在警告的一箭暴增两倍之多。杀机临身，唐游迫不得已只有回剑反劈。〖长歌〗神锋之下，狼牙箭被一分为二，但受箭上内劲冲击，他自己身形也是一窒。真气无以为继，当即向下就落。双脚甫着地，就觉耳边风声飒然。那箭手竟然连珠箭发，一口气射出九箭分袭唐游周身要害。

当此形势，回剑招架也已经来不及了。电光石火间，唐游左臂一缩一伸，紧接着五指弹张，数枚暗器流星刺化作乌光闪动，不偏不倚分别迎上一枝狼牙箭。“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九下爆破声先后响起，漫天雕翎木屑纷飞散落。虽然箭重刺轻，但唐游贯注浑厚内力，竟能将来箭全部射碎。

箭手和刀客是异姓兄弟，彼此间极有默契。箭手连番远攻无功，两人已经知道眼前人武功之高，仅比自家主人稍逊一筹而已。若不联手对敌，实在难有胜算。箭手退下暂且回气，刀客立刻上前补位，黑色长刀寒光大盛，简单直接一刀劈下。

利刃还未加身，凌厉刀风已经割面生痛。唐游微吃一惊，脚下力蹬，抽身向后疾退。黑色长刀急劲如雷，劈地成坑。只要唐游退迟半秒，也是开膛破肚之祸。唐门门主勃然变色，喝骂道：“不知死活！”〖长歌〗化作一道蓝色霹雳，当头反劈还以颜色。那刀客同样提刀挡格。刀剑相交，但听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爆发。烈劲暴猛绽射，同时将双方都向后反震开去。

刀客素来自持内力深厚，没想到正面硬拼，自己已经使出九成真力，还是没能占到半点上风。当下更加谨慎小心，摆开架势运刀成轮，历猛刀气急旋怒飚，不断层叠递增蓄势待发。唐游心急闯关，只想速战速决，当即抢步攻前。剑光暴涌成浪，已经使出了唐门三绝剑之一：“万绿丛中一点红”。

唐门三绝剑，出手鬼神惊！〖长歌〗闪烁的剑光在四周空间纵横交错，刹那间铺织成一张上天下地，封锁生机的巨大剑网，不住绞磨收缩，要把网中猎物乱剑分尸。但那刀客武功既强，眼光也十分高明，早看出剑网虽然声势惊人，其实力分则弱，剑上劲力比起之前的当头重劈却要弱上许多。烈转刀轮当即聚合归一，凝神聚劲，扬声暴喝挥刀横劈。

黑色长刀光芒暴长，携带滂湃内家真炁横扫千军，直是无坚不摧当者披靡。〖长歌〗的密集剑网当场被扫个七零八落溃不成军。然而唐门三绝剑，又岂会只是虚有其名，实质却不堪一击？剑网刚刚溃散，刀客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骤然破风急啸再起，唐游身法展动，早飞跃到敌人身后重组攻势，竟是有余未尽，招中藏招，剑外有剑。

那刀客大惊失色，千钧一发间竭尽全力，以平时几乎不可能有的速度回刀护住背门。但听“叮叮叮叮叮～～”的清脆金铁之声连环急响，只瞬间中长刀刀身也不知道已经被剑尖锋锐处点中几千几百下。每被点中一次，剑上真力就透过黑色长刀狠狠直透刀客体内，宛若巨槌攻城，直是威不可挡。已经被压在全面下风的刀客，惟有依靠一口精纯无比的内家真气死死护住心脉，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更在剑浪推动之下，身不由己地向前扑撞而出。而且黑色长刀只是以百炼精钢铸造，虽非凡品，却仍然比不上地神兵〖长歌〗，连番撼击下早承受不住而绽放裂纹，眼看得在这么无至尽地挨打下去，必定会刀毁，人亡！

神州龙脉篇 第四十四章：凌云秘

异姓兄弟势危，已经缓过气来的箭手自然没有袖手旁观之理，他一反手，同时从背上箭囊红抽出九枝狼牙利箭闪电射出。正挥剑狂攻刀客的唐游猛然听得耳边风声突异，百忙中回头匆匆一瞥，只见九矢合一，后箭搭前箭，真气内劲相互贯通叠加。速度虽然因此稍慢，但力量却比正常时全力射出的一箭暴增九倍，决非普通连珠箭技可比！

唐门门主心头凛然，实在从来没想过世间居然可以有这种诡奇霸道，兼而有之的神妙箭术。虽然眼看只要再多加两分力，必定就可把那刀客毙于剑下。但与此同时，自己也必定要付出不菲代价，那可实在划不来。当即拗身回臂，〖长歌〗剑浪迎上“九矢连珠”，不作正面硬撼，而从侧面挑拨削刺分割九箭，使它无所施其技。

论本身功力，唐游毕竟胜过那箭手许多。加上唐门三绝剑轻灵巧妙，“九矢连珠”顿被化整为零，再也难成威胁。然而被它缓了一缓，那刀客已经乘机从无法抽身的困境中解脱出来，站稳脚步喘息方定，长刀攻势再起。苦修三十年的内家真气，孤注一掷尽数汇聚长刀。如山刀影千重万叠，再战〖长歌〗。

连翻拼斗，“万绿丛中一点红”剑招渐老。而敌人此退彼进的连绵攻势，更让唐游没有机会可以稍作回气。只是这老江湖毕竟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眼看战况逐渐不利，反而更能静下心来沉稳迎战。左手肌肉滑缩，藏于袖内的独门暗器流星刺再度入手，鼓尽余力五指弹张，乌光乍闪，却是无声无息，无影无形。

唐门暗器三绝：暴矢迷星！暗器份量虽轻，可是一经唐门独特手法射出，力量绝不下于世间任何强弓硬弩。一眨眼间刀山攻势全被流星刺接过，刀客自顾不暇，眼睁睁看着数道乌光从身边掠过，笔直射向再来不及抽箭还击的箭手。他心下一凉，急声喝叫道：“老二，快躲开！”

来不及了，电光石火间那箭手身法再快，又怎么快得过小巧暗器？无可奈何下惟有紧咬牙关行险赌博。当下他坐马沉腰，高举无箭之弓拉弦虚放。“嘣～”的一声震鸣，毕生修炼的功力随弦发动，透过特制中空弓弣，猛然爆发出强劲无伦的冲击音波。五枚流星刺被无形音爆轰击，登时在半空中顿了一顿，竟被硬生生震得歪斜偏差，准头全无。这正是箭手的救命绝招：“雷音撼空”！

若无三十年以上勤修苦练的浑厚内家真气，休想能够将此招运用自如。箭手平时私下练习，几乎从来都没有成功过。可是当人在面临生死关头之时，往往就能激发出连自己也不敢想象的潜力。箭手豁尽十二成功力，竟然奇迹般一举成功。

度过危机不等于就此安枕无忧。暴矢迷星纵然未能杀伤敌人，但已经成功替唐游争取到回气机会。他“嗬嗬～”地吐出一口长长浊气。唐门三十六绝艺之一的〖天罡游经〗随念而转，真力充沛游走全身，唐游横剑当胸，厉声喝道：“受死！”〖长歌〗激颤，主动强攻先发制人。

与之前“万绿丛中一点红”相比，这一剑可谓简单平实得出奇，沉稳缓慢得可笑。甚至三岁小孩慢慢走来，速度也比他此刻挥剑的速度还要快上些许。然而更奇妙的，却是这一着慢得本来不可能击中任何人的剑招，竟令人与剑同时如虚似实地裂分为二，分别击向彼此相隔足有三、四丈之远的刀客箭手。这却正是一种已经超越想象的“神速”之下，才会在人类眼眸中所造成的“残像”。如此快慢极端，异常不协调的怪招，恰是唐门三绝剑之二：“左右逢玄两亡空”！

从未见识过如此神妙剑招，丝毫不敢大意的刀客箭手一趋前一退后，不约而同催谷起本身功力严阵以待。犹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一呼吸间，四道身影双双擦肩而过。霎地又像全中了定身法，呆呆钉死在林间空地之上，一动不动。

两个唐游徐徐复合归一，抖腕振剑，将两滴鲜血从〖长歌〗之上吹走。身后传来“叮当”清响，黑色长刀与大弓同时从中断裂。刀客箭手衣襟并裂，由胸膛至小腹赫然突现一道长得恐怖的伤口。闷哼声里，两人同时俯身扑跌在血泊之中，已是出气多入气少。

清脆利落杀败两人，唐游收剑屹立，面上却没多少欣喜之色。“左右逢玄两亡空”极耗真力，所以从不轻用。自从出道以来，这招他只使出过三次，每次所对付敌人，都是江湖上名震一方的大豪。可是今日这刀客箭手二人名不见经传，却居然逼得他几乎连压箱底本事也不得不拿出来。而听他们口气，这两人不过是别人家仆之类的身份，在他们头上还有位什么主人。仆尤如此，其主之厉害更是可想而知。那么……自己究竟是不是应该就此抽身退出？

沉吟半晌，唐游终于作出决断，低声冷哼着倒执〖长歌〗，展动身形继续深入疾驰。反正这一场恶斗，人已经杀伤，仇恨也结下了。哪怕就此退出，难道那刀箭二客的主人，就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既然如此，倒不如继续向前探索那宝物。假若宝物侥幸到手的话，自然万事大吉。即使事有不谐，凭着自己这身武艺，要想全身而退，料来也不为难。

唐游身法快绝，一口气直奔出两里有多。四周林木逐渐稀疏，江水拍岸声则渐趋清晰，栖霞峰眼看就在眼前。骤然间身后林中“咻～”地发出一声急响，紧接着有枝烟花火箭扶摇射上，在半空猛地炸开。虽然还在白天，依旧远近皆见。唐游心中凛然，知道必定是和那刀客箭手一伙的什么人在发放信号。假若让他们集结起来以众敌寡，那可糟糕之极了。

有念及此，唐门门主当即深深吸口气。全力疾驰之下，速度更快若风驰电挚，不过一顿饭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栖霞峰的红色砂岩已在目前。他更不犹豫，飞身跃上栈道，迅速无比地绕山疾驰，片刻间栈道已尽，前方山势凹陷，形成一大片空地。抬头张望，只见石窟洞口径高三丈、宽两丈有余，远远看起来有若洪荒巨兽的血盘大嘴，正要啖尽红尘众生。洞口外十丈范围内寸草不生，地面更似被大火烧过般尽是乌黑石砾。尚未真正进入，已觉诡异莫名，

自持身怀绝技的唐游，刹那间竟不由自主地浑身寒毛直竖。然而，并不是因为感受到了从那处洞窟中飘溢的凶历之气而觉得害怕。真正让他感到恐惧者，是源自武学修炼到某一层次之后，所自然衍生的那份敏锐灵觉正在脑海中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有人来了。

不知道那是谁，更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是高是矮。甚至连对方是否有兵器在手，也完全不清楚。唐游唯一知道的，只是对方气机已然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自己不动则已，只要稍微一动，必将引来对方如暴风骤雨，不死不休的凌厉狂攻。

足有黄豆大的汗水迅速渗满了额头，唐游全身肌肉绷紧，运足功力全神戒备身后源源不绝传来的强大压迫力。口中缓缓道：“尊驾……究竟是谁？”

“我姓——西城。”那声音苍劲沉着，语气中蕴涵着无上威严。凝声道：“凌云窟是禁地。任何人都不准乱闯。速速离开，饶你不死。”

唐游紧握〖长歌〗，片刻不敢松懈。道：“你……当真肯放我走？”

身后自称姓西城的人淡淡道：“本座一生，从不说谎。”

唐游松了口气，道：“好。一言……为定！”话音甫落，他陡然抽身凌空急跃，双袖向后齐摆。刹那间但见逾百枚流星刺或直或曲或快或慢，纵横交错漫空激飞，寒光闪烁直似宇外繁星，挟迅雷不及掩耳的超高速轰打身后敌人。威势固然惊人，可是更古怪的，却是那过百枚流星刺就在击中目标之前，竟然离奇内讧自相碰撞，使飞行轨迹变得在眼花缭乱之中更添眼花缭乱。

那自称姓西城的人轻声低咦，似是微觉错愕。一疏神间，但看半数暗器四下散射开去再不成威胁，却有剩余半数暗器劲力狂增，化作暴猛锐罡，从各个不可能的刁钻角度狠击而至。

唐门暗器三绝：“飞星陨灭！”快似电猛如雷，破坏力实足洞天贯地，其悍霸处更是那自称姓西城的人毕生从所未见。但他功力之高，实是惊世骇俗。若从阶级境界而论，早已经到达〖超圣?入神〗的阶段。右臂随意轻挥，五指间登时幻化出一团凝如实质的金色轮盘绕身急转，防守得绝对固若金汤，“飞星陨灭”再霸道，始终也难越雷池半步。

但就是这么被阻得一阻，唐游早似飞鸟投林，乘势笔直射入了凌云秘窟之内。

※※※※※※

这番十几年前的往事，经蜀王府长史唐稷学之口娓娓道来，真是惊心动魄。直紧张得教人连气也喘不过来。他说完这段，似是也感口干舌燥。当下住了口，提起酒壶替自己满斟一杯。席间幕星河、风夜雨、言妄姑三人正听得入神，忽然就没了下文。哪怕都是江湖中极有身份的高手，此时也不禁心痒难忍，齐声问道：“下面呢？”

“这下面么……却没有了。”代替唐稷学回答的，乃是蜀王杨秀。显然这段往事，他早对之知之甚详。顿了顿，看着席上众人同时混合了不可思议和失望，更兼隐隐有几分不悦和愤怒的模样，杨秀不觉一哂。淡淡续道：“唐老门主进入凌云窟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直经过半个月之后，本来迎接老门主的唐门人马觉得不对，于是沿着岷江在凌云山附近打探。他一路顺着路上的蛛丝马迹找到了凌云窟外，这才发现老门主遗体赫然躺卧窟内，距离洞外只有十步之远，也只剩余上半身，腰间以下部分全都不翼而飞了。而那柄镇门宝剑〖长歌〗虽还搁在身边，可已经寸寸断碎。”

唐稷学沉痛地叹口气，道：“当时那人不敢多耽搁，于是带上老门主的遗体就走。回到唐门时仔细检查，这才发现在老门主两边衣袖上，都用鲜血写满了字。左边衣袖是他入窟之前的种种经历。至于入窟后的经历记载在右边衣袖，但却已经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扯碎，只能依稀看到几个字，无论如何也拼凑不成完整句子了。不过在老门主怀内，我们又发现了些东西。”

不等众人发问，唐稷学却就从酒桌暗格里取出个小小木匣，揭开盖子，向众人推出。

霎时间，幕星河、风夜雨、言妄姑三人呼吸同时为之一窒。下面秘密石室中的杨昭虽然看不见，鼻端却已经闻到了阵阵异乎寻常的香气。无庸置疑，盒中所置放之物，正是——血菩提！

神州龙脉篇 第四十五章：超神兵

血菩提，这生长于凌云秘窟之内的异物奇珍，本身就具有着不可思议的神奇魅力。殷红如火，剔透似玉的果身，在灯光下不断幻化出迷离光彩，将旁观者的全副精神也牵引着汇聚一身。顷刻间，席间风夜雨、幕星河、言妄姑三人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手指微微发抖。哪怕还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强烈的占有欲却已经油然产生。若不是还稍存理性，顾忌到这是在蜀王王府之中的话，他们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出手抢夺了。

三人毕竟也是一派之尊，定力之深并非常人可比。这失神状态维持不到两瞬，三人便先后恢复过来。幕星河年纪最长，见识在三人中也居首。当下颤声问道：“这、这样物事难道……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圣果，血菩提？”

“血菩提？幕先生，那究竟是什么？”风夜雨和言妄姑异口同声地开口询问，语气十分殷切。幕星河并不回头，双眸呆呆凝望着木匣中的三枚血菩提，感叹道：“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造化之奇，竟当真可以一至于斯……这血菩提，我曾在本门一本先代典籍中看到过记载。据说乃是传说中的神兽麒麟滴血所生，是天地五行之中，乙木和离火之精华之聚合。据说只要服下一颗，就能暴增十年功力，而且日后修炼时也可事半功倍。此外，血菩提还是疗伤解毒的圣品，堪称妙用无穷。幕某人当年看过记载，还以为太过荒诞不经，未必可信。没想到……没想到……它居然真的有！”

风夜雨和言妄姑同声惊叹。眼眸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羡慕与热切。杨秀嘴角微往上牵，伸手按在木匣盖上轻轻按下，发出“啪～”的轻响。三人身体也随之微微一震。风夜雨心机转得最快，眼珠子转了两转，当即满面堆笑，向杨秀拱手道：“王爷刚才有言，要命我等三人出手帮忙做一件大事。不知道是否就和这血菩提以及凌云窟有关呢？”

杨秀颌首道：“不错。古书记载，血菩提是麒麟滴血所生。所以本王可以断言，凌云窟中就是麒麟栖息之地。自古麒麟就为祥瑞圣兽，须待天降圣人而后生。我父皇神武英明，自从汉室失祚以来，五百年来首度一统南北。天生圣人，舍我父皇以外又能再有其谁？假若能够将这头麒麟加以活捉生擒，呈献上朝廷示喻四方，则无论东西突厥、高句丽、吐蕃等外国，抑或宋缺等暗怀不臣之贼，听后都必然心生畏惧，再不敢抱有异志。我大隋的内忧外患，可以因此一朝尽除，岂非正是天大的功劳？”

合作去捉麒麟……？三人面面相觑，心中一时间也打不定主意。未等他们作出决断，旁边的唐稷学微笑道：“三位，假若你们肯出手帮助王爷做成这件大事，那么木匣中的血菩提，就作为酬劳先赠予三位。事成后另有黄金千两相谢。而且王爷更会上奏朝廷，申报三位的大功。朝廷赏罚分明，必不吝封侯。不知道……三位意下如何？”

既有血菩提这世间难求的异物奇珍作酬劳，复有黄金千两，已经足以打动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而那事成后可以得到朝廷封侯为赏的许诺，更不能不叫三人为之砰然心动。要知道，宋缺就是因为得朝廷封为谯国公，所以凡是宋家的生意，不但不需要纳税，而且还能得到种种方便，当中利益，实在数之不尽。如果青城、点苍、言家堡三家也能得朝廷封为侯爵，那么从此一登龙门声价百倍，再非寻常江湖草莽可比。可真就光宗耀祖，风光无限了。

不过尽管好处多多，真要得到手，可也实在是要用命去拼回来的。麒麟圣兽乃天生神物，凡夫俗子要想在它蹄下逃得性命都已不易，更何谈要将之生擒活捉？虽说席间三人也是武林高手，不是普通人可比，但想到连唐门上代门主唐游都命丧其手，三人纵然素来自负，却也不敢说自己武功就能比唐游更强。除非……可是……

霎时间，席上变得一片沉寂，谁也不开口说话。直过去好半晌，言妄姑性子最直，终于率先忍不住道：“王爷既然开到了口，咱们这些江湖草莽，本来不该推托。可是老言却实在不明白。要论武功，不说风掌门和幕先生，就是唐门本身也有众多高手，随便找个出来，谁不胜过我老言？王爷虽然器重，但老言却怕自己本事不到家，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耽搁王爷的大事啊。”

杨秀微哂，并不答话。唐稷学接口笑道：“言堡主太谦虚了。言家‘僵尸死魂功’威力绝伦，巴蜀中谁不钦佩？再加上言家堡祖传的超神兵〖破镜〗在手，直是一人可抵千军，怎么会耽搁王爷大事？”

言妄姑面色激变，失声道：“你……你怎么知道〖破镜〗在我……”猛然发现这句话正是承认了自己手上确实有〖破镜〗，连忙住口，却已经来不及了。唐稷学也不管他，只微笑着将目光在风夜雨和幕星河两人面上一一扫过，微笑道：“风掌门的青城‘归元剑法’，已经练至炉火纯青之境，配合〖消魂〗，更是如虎添翼。幕先生的‘归空印’再加〖龙旋〗，更堪称万军莫敌。联合三大超神兵，要活捉麒麟圣兽，必定易如反掌易。”

下面石室中的杨昭听到这里，却不禁有点奇怪起来。虽然是熟读无数漫画的穿越者，但他也只知道这世间有上古大神所遗留的天神兵、佛祖释迦牟尼的佛兵与法器、由元始天魔十颗魔珠吸收人类负面感情诞生的魔兵、以及因十界中层出不穷妖魔鬼怪而催生的妖兵等等。此外则是由凡人铸造的地神兵，虽然威能不及天佛妖魔四兵，但在人间却也已经是万金难求的通灵神兵了。但什么是超神兵？和天、地神兵相比有什么差别？破境、消魂、龙旋三件超神兵，又各自具有什么威能神通？这可当真让杨昭也大感不解了。

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懂就问也没什么可丢人的。唐门为这件大事筹划了十几年，唐钟情又是现任门主长女和蜀王庶妃，对于当中内情，应该知之甚详才对。当下他挨近唐钟情身边，对着她耳朵低声问道：“超神兵？那是什么？”

说话时自然不免呼吸。热气吹入耳际，唐钟情娇躯登时一颤，随即柔声道：“王爷您可知道百余年之前，大罗刹宗宗主武勇在一水隔天和玄天邪帝作‘颠峰绝战’的事？”

这事杨昭自然知道的。他点头轻声道：“当年玄天邪帝寿元将尽，为了弥补当初遗憾，于是再在一水隔天与武勇延续‘颠峰绝战’。啊，难道……”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唐钟情嫣然道：“对了。当年绝战，武勇所用的神兵〖恨魂〗，是南宫问天用〖噬魂〗碎片加上本身的凤凰之火锻炼重铸。威能超越地神兵，但又还未到达天神兵的级别。之后百余年中，又陆续有神兵出世，威能大多近似〖恨魂〗。为了与天、地神兵作出区别，所以统称为‘超神兵’。破镜、消魂、龙旋、分天都是其中佼佼者。”

破镜、消魂、龙旋等三件超神兵，各具特殊威能，向来被青城、点苍、言家堡三派视为镇派至宝和掌门信物。虽然都带在身边收藏，但一向秘不示人。甚至门中子弟在未接任掌门之前，也决不知道会这神兵的存在。而杨秀和唐门却竟然知道，这到底表示什么？假如拒绝，那又会有什么后果？

刹那间风夜雨、幕星河、言妄姑三人同时遍体生寒，汗透重衣。竟是自从练成武功以来，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两个字的真正意义。沉寂半晌，幕星河欠身打破沉默，小心翼翼问道：“王爷既然有命，草民们假若再推三阻四，也未免太不识抬举了。不过……我们三人武功低微，光凭这几个人……只怕即使有神兵相助，也未必能够斗得过麒麟圣兽啊。更何况之前唐长史说过，在凌云山上还有一族武功奇高的神秘人守护。那人更自称是姓……西城？极有可能就是当年武林四大家之一，西城家的后人。西城家是天神兵〖太虚〗之主，我们那几件破铜烂铁假如碰上了，只怕却……”

杨秀摆摆手，淡然道：“〖太虚〗早在当年魔籽出世时就已经被毁了。虽说天神兵本体精元不灭，但区区百来年时间，未必能有合适的机缘让〖太虚〗重组再生。即使〖太虚〗再生，本王也早有应变之策，三位不必担忧。”

唐稷学神情转趋严肃，凝声道：“这事关系我大隋国运。所以除去三位以外，我唐门中也会起七位高手全力协助王爷。此外，蜀王府属下的〖百战〗精兵更会随同行动，确保此行万无一失。再有几个时辰，就是龙抬头正日了。届时岷江水位大涨，水漫栖霞峰，对于克制麒麟圣兽大有帮助。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望三位早作决断，切勿误了王爷大事。”

巴蜀武林人尽皆知，唐门中有最厉害的七名高手，合称唐门七杀。而蜀王府属下的〖百战〗，更是一支悍勇铁军，多年来镇压蜀中的反隋势力不遗余力。开皇十年铲除连家堡、十一年诛尽黑水寨、十三年灭绝岷江帮、十七年更把神枪帮斩尽杀绝。每次行动手段都极尽血腥残酷，直令巴蜀的大小豪强与武林人士为之胆颤心惊。闻〖百战〗大名，直可治小儿夜啼。

青城、点苍、言家堡三派都是扎根巴蜀，有家有业的人。听得〖百战〗两个字，风夜雨等三人面色早变了。彼此对望一眼，知道再无半丝可推脱余地。当下微微苦笑，同时起身向杨秀深深一拱手，齐声道：“愿遵王爷号令！”

杨秀微微一笑，双手虚按道：“好，三位请坐。能得三位协助，可见大事必成。事不宜迟，本王的兵马早已上船，请三位现在立刻回客房带上神兵，然后便随本王出发去凌云山。”

幕星河等人自然是死心塌地恭身听命。下面石室中杨昭却知道没什么可听的了，当下一扯唐钟情衣袖，两人起身悄悄离开，返身重回地道。不多时回到小楼之上。唐钟情当先推门重新走入静室，杨昭也随即跟入。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突然间还是大吃一惊，失声道：“好家伙！”

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刚才他睡过的床塌上，此际竟然被已经人鹊巢鸠占。而那人无论相貌身材，竟然都和杨昭自己，完全一模一样！

神州龙脉篇 第四十六章：唐门七杀

唐钟情眉宇间泛起几分诚惶诚恐。恭身道：“小王爷，这具替身做得可还中您的意么。”

杨昭退后半步，凝神细看，只觉得真和照镜子一模一样。赞叹道：“果然了不起。怎么做到的？选了什么人？可没有伤害无辜吧？”

“贱妾不敢。”唐钟情急忙分辨道：“唐门七杀中有位易容术冠绝天下的好手，叫做唐无相。得到贱妾命令，他从成都城里找来个无赖流氓，先喂以毒药使其晕迷，然后再巧施妙手，就炮制出这替身来了。”

杨昭心头微颤，正想说话时，忽然只听楼外传来“咚～”的整齐震响，除非楼外守卫同时以长矛顿地，否则决不会闹出这种动静来。而除去蜀王杨秀外，还有谁能够让楼外守卫同时对之致敬？

滂沱大雨声中，脚步声越走越近。不多时，两个人推开门扉，先后进入静室。走在后面那人“哧～”地晃起火折子，将蜡烛点着。摇曳烛光下，只见蜀王杨秀面色阴沉，径直走到床塌边低头俯视“杨昭”。好半晌，他一声长叹，喃喃道：“昭儿啊昭儿，其实叔叔和你无怨无仇，今日之所以如此，全是形势所逼的。事到如今，为我大隋江山能够千秋万代着想，叔叔也只好忍痛牺牲你了。假若要怪责的话，就怪你父王和杨素那奸臣吧。唉～若有来生，但愿你生生世世，莫再投胎帝皇之家……”

杨秀嗟叹了两句，硬起心肠，回首沉声道：“长史，都准备好了没有？那就动手吧。”

唐稷学垂首恭身，答应道：“是。”走向那个“杨昭”。手腕翻转，赫然亮出七枚锐利细长的钢针。他把那个“杨昭”扶起摆成盘膝而坐的模样，陡然手起针落，以快捷无伦的手法将第一枚钢针拍入“杨昭”百会穴。山寨版的小王爷猛然如遭电击，“呜～”地大大睁开双眼，瞳孔中所蕴藏的痛苦之意，甚至会让人感觉如堕十八层地狱。杨秀眉心拧结，背转身去像是不忍再看，催促道：“长史，尽快完成，别让他再多受痛苦。”

“王爷，菩萨锁神针是针对人身脑部经穴而下，稍有疏忽便会死人，着急不得啊。”唐稷学口中答话，手上不停，两枚钢针分别又拍入“杨昭”左右太阳穴。足有四寸五分长的钢针几乎尽根埋入脑中，只残余半分针尾。真是触目惊心。“杨昭”痛苦已至极限，面容扭曲肌肉颤抖，张嘴想叫，已经叫不出声；挣扎要逃，四肢肌肉没半分听从指挥。除去眼睁睁看着唐稷学拈起第四枚钢针凑近自己之外，根本什么都做不到。此情此景，正恰似一个活生生且永不停止的梦魇。

第四枚钢针刺入，山寨小王爷的痛苦凝固于面；第五枚钢针，否极泰来，扭曲的眉宇出奇地竟开始舒展。第六、第七两枚钢针刺入，山寨小王爷神色木然，眼光呆滞，变成和木偶没有分别的模样。唐稷学垂手退回杨秀身边，轻声道：“王爷，成了。他武功神志，俱被禁制。只要锁神针不起出，就浑浑噩噩，只会听从命令行事。”

“好。”杨秀微微颌首，转回身来向山寨小王爷吩咐道：“站起来。”

山寨小王爷下意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随即从塌上起身，动作僵硬，仿佛操纵的不是自己手脚。杨秀眼眸内闪过几丝不快，回头向唐稷学瞥了两眼，心中暗自下定决心，道：“时间已经不早，咱们动身吧。长史，它就交给你了。看好了，别出乱子。”袍袖一拂，也不多望自己那名侄子半眼，率先走出房间下楼而去。唐稷学面色阴沉，指挥“杨昭”跟上。

小楼外早有大队士兵等候。杨秀拨开身后侍从递过来的油纸伞，翻身上马，率领众人向王府之外走去。夜雨滂沱，却也没人发现这边杨秀刚走，那边小楼上已经又有两道人影飞身掠出。方向似乎是……成都南门。

岷江发源自川北岷山，一路绵延南下，也流经成都城郊。杨秀此行前往凌云山寻宝，足足动员了两千多员精锐兵马，全部都早在前一晚已经集结完毕，上了停泊于成都城南门码头的三艘战船等候。此刻杨秀带同唐稷学和山寨小王爷，驰马出城直趋南门，不过半顿饭时候到达地头，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抛给身边下人，向上前抱拳问好的军官一摆手，龙行虎步，径直上了为首那艘五牙巨舰〖雪饮〗。

这五牙巨舰，源自开皇四年时讨伐南陈的战役。当时由杨素负责监制建造，舰高百尺，也就是三十米左右。船上可以容纳士兵八百，左右前后合共安置六支拍竿，每支高五十尺。交战时逼近敌船放下拍竿，敌船立时会被打成粉碎，最是厉害不过。换成现代战舰规格的话，几乎就相当于隋朝的战列舰了，绝对堪称庞然巨物。只为船上起楼五层，所以命名为“五牙”。

要造出这么一艘五牙巨舰，所花费人力物力却是惊人之极。当年平陈之战，大隋发兵二十万，这五牙巨舰也不过只配置了四艘在军中。其后大隋统一南北，国力不断上升，五牙巨舰逐渐增加至七艘。今次杨秀为了去凌云山进行大事，居然私下出动这艘〖雪饮〗，可见是志在必得，绝对不容有失。

其余人等不敢怠慢，当下也分别搭乘了另外两艘次级黄龙战船〖天罪〗和〖惊寂〗。大红灯笼沿着〖雪饮〗的桅杆快速升起，号令发出，舷板抽回，缆绳解开，铁锚出水，数百枝船桨放下奋力齐划。三艘战船犹如三条巨龙，缓缓离开码头，出水闸经人工挖掘的渠道进入岷江，冒风突雨，乘夜向南下行。

风高浪急，加上桨手用命，尽管是在黑夜之间，三艘战船行进的速度依旧极快，而且得到天亮之后还能再加速。按照这么计算的话，大概明日黄昏之前，便可以到达龙游县凌云山了。筹谋多年的大事终于走到这个阶段，杨秀自然不无感慨。只是想起将要用自己侄子去做自己儿子的替死鬼，心中始终不能无愧。他不愿再和“杨昭”见面，上船后就嘱咐唐稷学将山寨小王爷带下去好好安置，自己则登上船楼。沿楼梯走上三楼，推门入舱。

甫踏足门内，庶妃唐钟情已经款款迎上，先是敛衽为礼，随即取过毛巾来替杨秀擦拭身上雨水，柔声殷勤道：“王爷辛苦了。外面可下好大雨呢。啊，衣服都打湿了。且让妾身替您换上套新衣，可好？”

杨秀和唐钟情成婚三年，向来对她十分宠爱。虽然只是庶妃，但成都城内人人知道，这位庶妃的地位比起正妃彭氏更要高得多了。可是自从去看完亲生儿子之后，这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昨晚还是柔情蜜意的枕边人，如今左看不对眼，右看也是不舒服。当下杨秀板起脸色，挥手道：“不必。”真气潜运，身上登时热气蒸腾，不过几个呼吸间，被打得半湿的衣服早干爽透彻。蜀王拉开张椅子坐下，问道：“唐门七杀都已经到了吗？”

“早已恭候王爷您多时了。”唐钟情眼眸内闪过几丝黯然，但脑海里随即泛起杨昭的模样，却又感到几丝陶醉和甜蜜。打起精神道：“王爷现在可要接见他们？”

这次随行士兵虽然多，却有大半都是大隋正规府兵。用之沙场杀敌自然得心应手，但要对付武林高手就力不从心了。直属蜀王府的五百名〖百战〗铁军固然可用，可他们是杨秀倚之将来成就大事的根基，哪怕损失任何一人，都足以叫他心痛半天。所以此行军士虽多，任务却只是到时候封锁凌云山，确保道路通畅行事不受干扰。进入凌云窟以后，还是必须用真正高手。

真正高手岂是易求？杨秀本人天资算是极优秀，又得异人传授〖远飚神功〗和〖大风云手〗两项绝学，苦练十余年，武功之高，比起朝廷中李渊、宇文述、杨素等老一辈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他向来深藏不露，少有在人前显示身手，所以武功到底去到一个什么样的境界，相信除他自己和当今唐门门主以外，再无第三人知晓。

但纵使如此，他自己终究独木难成林。批量培养高手这种事，非得有百年沉淀而不可为，蜀王府纵然费心经营，始终未能再培养出第二位可用又绝对忠心的人材。所以这次行动，除去青城风夜雨、点苍幕星河、言家言妄姑三人之外，船上高手便只有唐门七杀了。临阵交锋，假若还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胜算自然极低。当下杨秀点点头，沉声道：“传。”

唐钟情娉娉婷婷，移步到舱室门外连拍三下手掌。舱外脚步声起，有七人先后鱼贯而入，在杨秀身前站成一排，同时恭身行礼，齐声道：“唐门七杀，参见王爷，参见小姐。”

七人高矮胖瘦各有不同。落步时或飘逸、或呆滞、或沉实；说话间声音或宏浑、或尖细、或阴弱。但眼眸内全是精光闪烁，气度不凡。显示内家修为之深，不在风夜雨、幕星河、言妄姑等三位一派掌门之下。杨秀看在眼里，不禁微微点头。侧首向唐钟情道：“久闻唐门七杀的名头，今日一见，果然盛名以下无虚事。情妹，替本王逐一引见介绍。”

“妾身遵命。”唐钟情嫣然一笑，手臂抬起，向站在最左首那位相貌身材言行打扮都毫无特色，仍在人群中绝对找不出来的中年汉子指点道：“这位就是七杀之手，唐无相。他精通易容之术，可以化身千万。修炼的〖无相禅通〗奇功，可以模仿天下间任何奇功绝学，而且绝无破绽。”

杨秀眸内精光闪过，淡然道：“唐无相，接本王一掌。”远飚神功催动大风云手，以六成功力隔空击出。唐无相不动声色，踏前两步，出掌和杨秀互拼一记。两掌相交，杨秀猛觉对方掌力隐含回旋飘渺之势，正是大风云手独有的特征。随即“啵～”的轻微爆响过去，唐无相若无其事地退回原位。恭身道：“谢王爷赐教。”声音语气，赫然竟和杨秀自己口中说出来的全无分别。

杨秀一愕，赞道：“〖无相禅通〗？好，很好。七杀之首，名不虚传。情妹，七杀中坐第二位交椅的又是谁？”

唐钟情柔声道：“七杀首座以下，没有第二把交椅。其余六人全是平起平坐的。但若论辈分之高，当数病叔。”

人群中那个满面病容，气虚神萎，像是随时也会主动去见阎罗王的老头子，咳嗽连连，道：“咳咳，老朽……咳咳……就是唐病。王爷却莫……咳咳……瞧不起老朽……咳咳……这模样。唐门〖伤痨败坏诀〗的威……咳咳……力，到时入了……咳咳……凌云窟，王爷便知分晓。”

唐钟情解释道：“〖伤痨败坏诀〗是我们唐门三十六艺之一。练成后无论任何神兵利器，都伤不了修炼者半分。病叔苦修这奇功已经有四十年，早达炉火纯青境界呢。”

杨秀一点头，却也没意思要像刚才那样出手相试，却把目光转向了接下来那两人身上。这两人相貌身材，几乎全然相同，任何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必是兄弟无疑。果然，唐钟情又道：“这两位是孪生兄弟，哥哥唐颠三修炼〖癫狂奇功〗，弟弟唐倒四则修炼〖逆天霸腿〗。兄弟俩人联手，威力更盛。”

颠三倒四两人应声鞠躬为礼。唐钟情顿了顿，再指向第五第六两人，侃侃道：“唐门四器，杀剑暗毒。毒器虽然只居末位，实质却是最可怕的一门绝学。这两位就是我唐门中使毒的大行家，唐瘟和唐疫。〖千尸绝心蛊〗和〖腐肌蚀骨〗两种毒功各擅胜场。光是他们二人，就足以抵过千名精锐士兵呢。”

杨秀却是一哂，不置可否。毒功这种东西，向来被武林人士看不起，认为有欠光明正大。杨秀虽然不是武林中人，但也难免会受到类似观点的影响。看出他心意的唐瘟和唐疫相互对视，彼此也有忿忿之色，肚暗自存了一口气，决心非要有所表现，好让蜀王对自己刮目相看不可。

但杨秀自然不会在意两人的想法。目光移到七杀最后那人身上，双目骤然为之一亮。原来她身后背负长剑，显得英气勃勃。虽然眉宇间稚气未脱，却竟是位极美丽的女剑客。唐钟情走过去亲热地拉起她手，道：“名越妹妹是上代老门主的独生孙女，唐门三绝剑已经有老门主八成火候。加上地神兵〖饮胜〗，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王爷，有七杀助阵，天下事无不可成。妾身且在此预祝王爷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神州龙脉篇 第四十七章：四全福地

船队乘风破浪，于夤夜中沿着岷江水道不停疾行南下，得到天亮之后，战船更扬帆加速，速度之快，丝毫不逊于奔马。正是“两岸猿声啼不绝，轻舟已过万重山”。沿途上经过新津、彭山、眉山、青神等地，直至翌日中午时分，连续下了十几个时辰的大雨终于停下，船队也进入了龙游县辖境之内。

目标地已近在眼前，驾驶战船的水手们，也随之降下船帆及抽起部分桨枝，也免得船只被湍急水流冲得过了地头。作为这次寻宝大计的主事人，船舱内的蜀王杨秀早抓紧时间用过午膳，正在唐钟情服饰下换上套轻便的崭新铠甲，整装待发。刚刚把靴子套好，忽然听得外面甲板上人声鼎沸，一片哗然。

杨秀纵然自信，事到临头毕竟难免紧张，当下心中不由得骤紧。他毫不犹豫地推开唐钟情，竟是连楼梯都不愿再走，展动身法“呼～”地就从船舱舷窗中笔直钻出。大风云手一式〖驭风排云〗展开，雄浑真气承托身体，轻飘飘御空而行。直滑出四、五丈之远，杨秀方才背负双手从天降落，身未落地，先已微觉吃惊。只见甲板上挤满了水手士兵，一个个跪倒五体投地，不住向江面上磕头。

杨秀眉头紧蹙，胸中大觉不快。右臂往内划个小圈，运劲一提一招，将旁边的某名军官凌空揪起扯过身边，厉声喝道：“你们在吵闹什么？”

那名军官正不住磕头念佛，猛被杨秀劈头一问，却未免有些晕头转向了。口中只管叫道：“王爷，佛祖降世，是神迹，神迹啊！”

“什么佛祖降世？简直胡说八道。”杨秀莫名其妙，当下出言相斥。那军官当场急了，喊道：“真是佛祖降世啊！王爷，您往那边看。”伸手往江面上一指。杨秀“嘿”地将他撇开，顺着指点的方向举目远眺而去，禁不住当场倒抽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双眼。

其时风收雨歇，云开日朗，江面上纤翳不生。极目而望，纵使极远外的事物也清晰可见。立足江面战船之上，就只见宽阔江面上，赫然竟躺卧着一尊巨型睡佛，由头至脚，足有千丈之长。恰是释迦牟尼世尊于菩提树下，入灭度涅盘时所最后显化之姿态。阳光映耀之下，但看有七色佛光彩虹笼罩睡佛，祥和圣洁，直使人看得如在梦中。杨秀虽然不信佛法，可是被此情此景所震慑，刹那间胸中竟也油然滋生出一股想要当场跪下来，向那睡佛鼎礼膜拜的强烈冲动来。

“哦～～那里是……乌尤、凌云、以及龟城三山啊。”身边脚步声起，唐稷学以及幕星河、风夜雨、言妄姑等三名掌门，一齐从船舱中出来，走到了甲板之上。风夜雨身为青城掌门，本身自然笃信道教，所以尽管也被那横卧江面上的睡佛之姿震慑，但受到的冲击倒不如其他人般巨大。他背上负了个剑匣，身着青色道袍，显得潇洒飘逸，颇有出尘之概。摇头晃脑道：“乌尤为头，龟城作足，身是凌云。峰峦相连，以栖霞、集凤两峰为佛胸，灵宝、就日二峰构成腹腿，至于咱们要去的凌云窟，恰好就是佛心所在。奇观，实在是奇观啊。造化之玄妙，当真令我辈凡夫俗子，也不得不为之击节赞叹呢。”

众人都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之辈。自然不可与一般愚夫愚妇相提并论。最初的震撼过后，瞬息间早又恢复镇静。风夜雨此言一出，众人都点头称是。当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幕星河本身对风水玄学也有一定认识，凝神细观，忽然向杨秀道：“王爷您看，那边山势似灵龟匍匐在地，正对面则隐含飞龙在天之势。东边山梁如卧虎雄踞，正南边却又似朱雀展翅欲飞。四灵汇聚，中央处恰好就是栖霞峰。以幕某人看来，凌云窟必然就是灵脉根源，为中央后土所在。此地四相五行皆全，确是天下罕见的灵山福地。”

杨秀早也从初时那份冲击中回过神来。听了幕星河的解说，胸中欲念不由得更加炽热。他微微一笑，正要开口答话之际，忽然只听凌云山山间，赫然有异兽长啸之声冲霄而起。霎时间旷野震动，无数雀鸟受到惊吓，同时从山林间振翅高飞，形成黑压压的一大片。岷江江面浪花翻滚，有成千上面条游鱼从水下浮上，争先恐后地向凌云山的方向涌动朝拜。阳光下看来银光点点，鱼鳞闪闪，委实蔚为奇观。

杨秀听到异兽长啸，双眼登时一亮，喝道：“就是它了。”搭着船舷的双手竟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一股凌厉杀意禁不住源源透出，飞鸟游鱼感应之下，飞舞涌动之势更见急狂。紧接着远处异兽啸声再起，声音中陡然又增添了几分不安和焦躁。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唵。萨皤啰罚曳。数怛那怛写。南无悉吉栗埵，伊蒙阿唎耶。婆卢吉帝。室佛啰愣驮婆。南无，那啰谨墀。醯利摩诃皤哆沙咩……”

阵阵梵唱声悠然响起。最初时不过若有若无，但逐渐便越来越响。不过片刻工夫，早是铺天盖地，无所不至。战船上二千余人，竟是人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但那梵唱虽然嘹亮，当中却全无半丝悍霸凶杀之气，只充斥有无边大慈悲意。无论天空飞禽抑或水中游鱼，听到梵唱后无不当即安静下来。甚至山间异兽啸声再起时，也不其然变得温驯起来。

唐钟情和唐稷学恰好正在这时率领唐门七杀，从船楼中走出。唐稷学听到梵唱，眉头紧紧拧结，道：“是大悲咒？功力好高。什么人居然在这里诵经？”

杨秀也不回头，淡淡道：“长史何必胡乱猜测。究竟是什么人，一问就知了。”正要开口说话，那风夜雨早急道：“王爷，且让小人略效微劳。”凝气提声，喝叫道：“大隋上柱国大将军兼西南道行台尚书令，总管巴蜀二十四州诸军事，御旨敕封蜀王在此。兀那和尚，还不速来参拜！”

风夜雨也是一派掌门，虽说有些儿趋炎附势，但修为之深，却也决不下于在场的任何人。喝叫之声远远传开，虽说压不下梵唱，但亦没被对方比下去。那梵唱一顿，随即仍若无其事地继续将《大悲咒》诵完，余音渺渺，散入江心。

梵唱刚完，猛然间天空又是一声霹雳。电光横空，横掠过凌云山山颠。四野狂风再起，乌云聚集压顶而至，一道小小黑点从山上向江心战船急遽飞来，不过眨眼工夫，早逼近至〖雪饮〗上空。然后又徐徐降低。众人都看得清楚，原来来者是名身穿百纳衣的光头僧人。他相貌看起来颇为年轻，但面上肤色如玉，更隐隐有莹光透现，显然是已经修炼到反璞归真境界。脚下有样似圈非圈，似钩非钩的古怪东西承托着他在空中自由来去，显然也是件非凡神兵。各人看见，心下无不凛然。

那和尚降落到高度与五牙巨舰〖雪饮〗的甲板同齐，竖掌长喧佛号，道：“南无阿弥陀佛。不知哪位是蜀王殿下？”

杨秀双手按着船舷，沉声道：“本王就是。和尚，你又是谁？”

“贫僧法号守望。难得贵客到访，竟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守望和尚语气谦和，听起来很容易就能让人生出好感。顿了顿，又道：“凌云山荒野偏僻，王爷今日兴师动众，竟率大军而来，却不知究竟有何贵干？假若王爷只是路过的话，那么便请动身，多留恐怕无益。”

杨秀微微冷笑，更不屑答他这句。身后又是风夜雨抢先挺身喝道：“大胆！王爷奉当今天子圣命出镇巴蜀，在这千里江山上什么地方去不得，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得？倒是你这和尚，究竟在凌云山上干什么？”

守望和尚合什道：“善哉善哉，出家人不织得衣，不耕得食，自然应该有所回报才是正理，凌云山上有异兽出没，其性凶悍难驯。若不时时以《大悲咒》佛法化解，只怕就要出山去到处为祸了。大贫僧在此九年，正是要护一方水土，助一方百姓。”

众人下意识回头各自对望两眼，顷刻间心中全都泛现出“麒麟圣兽”四个字。幕星河上前拱手道：“敢问大师，山上的异兽是否一头麒麟？”

守望显得颇为讶异，道：“你们也知道？”随即道：“既然知道，那么为什么还逗留不去？各位虽然都高手，但船上官兵却只是普通人，一旦激怒那头麒麟，必将造就血光之灾，可就当真罪过了。”

杨秀冷冷道：“麒麟为国之祥瑞。今日本王来凌云山，正要将它生擒活捉，再献上朝廷。和尚，这里没你的事，速速离开。”

“你们想捉麒麟？”守望惊得连连摆手，道：“千万不可以。麒麟是天地精华所钟的神物，凡人岂可冒犯？王爷万请三思啊。”

他神色惶急，显然是真心替众人着想。可是杨秀怎么会再听他废话？冷冷向身后传令道：“作好准备，上岸登陆，猎杀麒麟。”船上军官不敢怠慢，高声吆喝将命令传开。

当下以五牙巨舰〖雪饮〗为首，黄龙战船〖天罪〗和〖惊寂〗紧随其后，百桨齐划，三艘战船转舵掉头，径直驶向凌云山之下。二千精兵，全副武装地涌上甲板，列队成阵。

守望和尚见对方完全不听劝告，执意要上山。犹豫半晌，终于咬咬牙，扬声叫道：“王爷，贫僧最后再劝您一次。现在回头，尚未为迟。否则的话，激怒麒麟事小，颠覆天下事大，假若招惹天谴，那可就悔之晚也了啊！”

“不知所谓！”为成大事，杨秀心志坚定，何惧什么天谴？守望和尚的苦口婆心听在耳中，他只感说不出的讨厌。举手喝道：“〖百战〗听令，张弓搭弩，替本王——杀！”

一声令下，〖雪饮〗甲板上的五百名〖百战〗精兵，同时屈膝半跪，捧起手上弩机瞄准守望。“嘣～”的巨大声响之中，五百神弩同时齐射，漫天弩矢夺弦飞射，不但瞄准了守望本身，更将他所有闪避的方位也全部封死。声威气势之盛，直让幕星河、风夜雨、言妄姑甚至唐门七杀等高手，也同时为之色变！

神州龙脉篇 第四十八章：不圆满

五百名身经百战的沙场悍卒，手持劲弩同时对目标进行密集攒射，其攻势之烈杀气之盛，决非普通江湖人争雄斗胜的小打小闹所能比拟。假若这是在沙场杀敌，那么丝毫不必夸张，光是这一手，已经足以将敌军杀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设身置地想想，甚至连声名显赫，自持能敌千军的唐门七杀，这刻也同样被背上渗出的冷汗浸透重衣。只因为假如易位而处的话，他们竟发现自己竟几乎没有太多办法，可以抵挡这密如雨点快似流星的五百劲弩正面连环强攻！

电光石火之间，守望和尚面上依稀流露出愕异神情，仿佛不敢相信杨秀居然当真向自己下杀手。然而，或许那也只是错觉而已。根本不容任何人再认真细看，五百弩矢早挟带洞金破石的强大破坏力，破空尖啸而至。守望和尚也不知道是来不及闪避抑或根本没想过要闪避，刹那间浑身上下惨遭万箭穿心贯体。密密麻麻的黑色弩枝，将他整个人都彻底掩埋起来，再没有任何人可以看得清楚，他的表情究竟是什么。

没有欣喜或者感慨，放下弩机的〖百战〗大军，甚至连多看守望和尚半眼的兴趣也欠奉。只因为他们从来关心的只是如何把活人杀死，却绝对不会浪费精力去关心一个死人。

但这回他们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事实上，所谓的五百神弩在手即可杀武学大宗师这种观点，只是他们这些普通人自以为是的愚蠢想法而已。

耗尽动能的箭矢颓然堕落，上面竟没有沾染到哪怕半滴鲜血。破损僧袍片片碎裂随风消散，随后显露出来者，却是周身金黄耀眼的奇形铠甲。守望和尚手缠念珠双掌合什，屹立在那非轮非钩的神兵上，威严气势从天而降源源透发，宛若实质更重逾泰山，霎时间，〖雪饮〗、〖天罪〗、〖惊寂〗三艘战船上合共二千余人，同时只觉呼吸困难心跳加速，甚至连其中武功修为最高的杨秀，也不能例外。蜀王微微一惊，随即聚敛心神，喝道：“〖百战〗听令，三段弩阵，给本王——杀！”

假若说这船上还能有谁是绝对不受守望和尚的超强气势所慑，那么便只有〖百战〗！这五百人就犹如五百台最精密的杀人工具，只懂唯杨秀之命是从，几乎没有“人”所应该具备的任何感情。命令甫出，弩机即时再拉紧弓弦搭上飞矢，就连半刹那的时间也没有被浪费，破风鸣啸之声暴起齐作，五百强弩分成三段火力轮流齐射，声势纵然不及之前暴烈，但却更加绵长耐久，正是以之消磨内家高手护体真气的不二法门！

守望和尚面色沉下，两眸中精光闪烁。一动念间，气势登时从先前的温和慈悯转变为威猛绝伦。双手十指变化，早结成〖大金刚无上神威印〗。护体罡气凭虚凝结成无形铁墙，五百劲弩甫袭至身前三尺之地，立刻被震得激飞四射，再沾不上守望和尚的半根毫毛。未等杨秀向〖百战〗再施号令变阵，这位佛门护法尊者脚下一挑，那非轮非钩的神兵登时旋转着激射半空，守望和尚腾身紧跟而上，浑身逼现璀璨金光，厉声喝道：“冥顽不灵。且让观世音菩萨的净世梵音开解尔等吧。不圆满，唵！嘛！呢！叭！咪！吽！”

精纯浑厚的佛家真炁，伴随守望和尚念诵六字大明咒，而尽数倾注于那件名为〖不圆满〗的神兵之上。霎时间不圆满为之共鸣激震，竟然将音波无限倍扩大，犹如天雷万响，直向五牙巨舰甲板上的众人轰顶压下。

音波纵是无形，却真正具有极强大的杀伤力。五百〖百战〗精兵捏合在一起时堪称无敌雄师，可是若论个人武功，却甚至还不如当日武安镖局的三名镖师。音波轰袭之下，登时全被震得五脏翻滚六腑如沸，大蓬鲜血如泉激喷，竟将甲板染成一片殷红。

赖之以成就大事的本钱莫名其妙就遭受重创，杨秀既心痛又愤怒。他本身修为高深，运功护身全力防守，要抵抗音波侵袭轰打可谓绰绰有余。但这位蜀中王者既自重身份，更要为应付凌云窟中的东西而保留实力，此际却不方便出手。当下凝声再沉喝道：“幕先生、风掌门、言堡主！”

三大高手应声而出。其中风夜雨最是热衷功名，眼见得正是个博取表现的大好机会，那里还肯放过？他双手左右分开拦住幕星河和言妄姑，屈背躬身，急喝道：“消魂，出鞘！”背上剑匣登时剧震鸣动，但见闪耀红光从剑匣中冲天射出。比起适才五百劲弩同时飞射还要更刺耳响亮的尖锐啸声划过长空，竟将六字大明咒的轰鸣巨震也抵消中和。

守望和尚微微一怔，心神不由为之稍分。抓紧这刹那空隙，风夜雨急翻剑指，喝叫声：“疾！”红光飞闪，当即挟摧枯拉朽的凌厉杀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疾刺守望和尚心脏要害！

红光未至，杀气先到。守望和尚不假思索，手印自然而然地变为〖大日轮印〗。不圆满随之凌空急转，只听“叮叮叮叮叮～～”的连环金铁急响，红光纵横交错，快得简直肉眼难辨。但不圆满始终绕身旋转稳守防线，不让红光越过雷池半步。连环交拼上百击，彼此相互挤压的内气真劲压缩至极点，终于悍然引爆。雷霆巨震声传百里，直是远近皆闻。守望和尚连同神兵不圆满被轰击得直向后飞退，“轰～”地堕落江心，激暴出一道冲天水柱。甲板上的风夜雨则面色发白，如遭巨锤轰击般连退七步，张口“哇～”吐出大口乌黑淤血。他急忙引指回招，红光立刻回旋飞返主人身前，静静悬空凝立。唐稷学双眼一亮，冲口而出道：“这就是超神兵——消魂？”

红光真面目，却是柄奇形长剑。剑身并非像普通刀剑那样扁平两刃，而是呈十字形交错叠合，合共有四刃。刃锋边缘似狼牙并列，有无数个细小尖锐的倒刺突起。如此一柄怪模怪样的东西，要说它是剑，实在也十分勉强。

但超神兵之威力，决不因为形状怪异而有半分减弱。犹如守望和尚将本身真元倾注入不圆满，就能一举击倒五百名〖百战〗精兵。消魂的异能，同样可以使风夜雨大大超越本身极限，使出了这着惟有剑术已臻登峰造极，进入〖超圣?入神〗境界才可运用的御剑飞行之术。

然而风夜雨此时却是有苦自己知。消魂剑如其名，剑消魂，人断魂。这断的不但是敌人之魂，更也是自己的魂。超越本身功力使出御剑飞行的真相，就是转化本身寿元进而催谷出无匹力量。只刚才那么一轮急攻，这位青城掌门至少就已经折寿三年。

以三年寿元换取蜀王杨秀赏识并出人头地，这笔买卖绝对大有赚头。风夜雨喘息几口气，正要说话。骤然岷江中心传出“泼喇～”水声，一道金光分波破浪冲天而起，赫然竟是守望和尚。瞧他模样，一派神元气足，与风夜雨的狼狈相比直有天渊之别。显然即使没有神兵，光凭本身修为，他也远胜这位青城掌门。

守望和尚踏足不圆满，厉声道：“南无阿弥陀佛。王爷，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啊！”

杨秀暗地催动远飚神功，大风云手蓄势待发，沉着应道：“本王天生龙种，乃是真龙血脉，能人所不能。什么回头是岸？简直一派胡说八道！”

守望和尚双目中神光暴射，缓缓道：“世尊虽慈悲为怀，但要卫道除魔，亦有的是霹雳手段。王夜既然执迷不悟，那么贫僧也就只有不再留情，舍身出手降魔了！”话音甫落，他竟不再和杨秀等人纠缠，径直脚踏神兵，螺旋急转。顷刻间无匹真炁卷动大气，凝聚出一股无形引力。天空云层与岷江江水受那引力影响，同时被牵扯着上升下落，赫然连天接地，形成空前磅礴的巨大龙卷飓风。

如此攻势简直匪夷所思。直到此时此刻，勃然色变的杨秀方才知道这和尚的武功，竟是远远比自己预料中的还要更加高明得多。这时候他意欲出手阻止都已经太迟，只因守望和尚藏身龙卷飓风之中，根本没有人可以找得到他的正确位置所在。未等众人想出办法，那道龙卷风早呼啸狂吼横扫而至。

级别规模比较小的两艘黄龙级战船〖天罪〗和〖惊寂〗首先抵挡不住。被狂风一扫，便当场横腰断裂。四截船体在压力作用下高高翘起，然后笔直插向岷江江底。惨叫呼号声中。千百人或者纷纷落水，或者被狂风吹得直飞上天。守望和尚和不圆满余势不休，再向〖雪饮〗卷袭奔来。五牙巨舰的坚固程度固然不是黄龙级战船可比，但在这天地威势面前，又能有什么分别了？当下左弦甲板率先遭殃，五层船楼也随之轰然倒塌。船身到处都“格格”作响，在龙卷卷风的绞磨下逐寸逐寸地崩毁碎散。

置身如此境况之下，已然再容不了半丝保留。幕星河深深吸口气，纵声长啸腾身飞跃半空。他右手往腰间摸去，反臂抽出另一件既似剑又似刀，共分为三十六节，可合可分的奇形神兵，威喝道：“龙旋觉醒！”

黑光爆发，蔽日遮天！幕星河人兵相合，化身为矫矢灵动的玄乌蛟龙直扑向飓风中心。刹那间龙影飞腾，飓风暴旋，一白一黑两道巨柱在岷江中心嘶吼咆哮，展开惊心动魄的空前恶斗。暴雷惊爆连环不绝，此进彼退彼退此进，竟然相互僵持不下。

战局一时间似乎被扳平，但和消魂必须转化寿元才能驱使相似，运转龙旋，同样也存在隐忧。

相传三百年前，有条悍恶蛟龙修炼有成，在益州南中郡的滇池里兴风作浪，四出为害民间。点苍派祖师下水降蛟，经七日七夜恶战，终于击杀恶蛟，并且取出龙骨，铸造成超神兵龙旋，从此永为点苍镇山之宝。

守望和尚以不圆满驱动天地之气，引发龙卷飓风。其威力之强横绝非人力可以对抗。幕星河迫不得已，惟有释放龙旋之中被封禁的蛟龙魂魄应对。可是这样一来，他本身神识也必须承受龙魂一波比一波更加强烈的冲击。假如承受不住，就会三魂七魄俱灭，人为兵役，直至被龙旋榨干耗尽每一分精力惨死。

眼下兵凶战危，稍有分神都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幕星河惟有拼命加催神兵，只盼能够赶在大限到来之前击退强敌。明知饮鸩止渴，却也顾不得那许多了。龙旋展动，大开大阖可长可短，变化万千妙用无穷。翻腾扑噬之间，由外而内旋绞切割，将龙卷飓风的磅礴威力迅速削减。电光石火间幕星河眼前金光闪过，正是急卷烈转不休的守望和尚，他不假思索，手中神兵疾舞，以一往无还之势全力杀上。

龙旋冲势锐急，就连长空也似被无形逼力撕裂。守望和尚欲避无从，电光石火间精纯浑厚的佛家真炁倾注不圆满，神兵停止转动却华彩大盛，悍然从正面拼上了龙旋。

烈劲锐射，乱流汹涌，龙卷飓风彻底溃散，漫天大水当头洒泼。弹指间整条岷江都仿佛晃了几晃。正气浩然的佛家〖卍〗字金印倒冲上天，妖异龙影冲激下地。死抓神兵不放的幕星河浑身脱力，活象彗星堕地般狠狠撞上〖雪饮〗甲板，随即疯狂直陷下去，连接撞穿了七八层船舱，不偏不倚，正中船只龙骨。

本来正如脱僵野马般向凌云山笔直撞过去的五牙巨舰，登时为之一顿。紧接着船身不住向旁歪斜，余势却还未尽，乘惯性铲上江岸，终于“轰～”地彻底倾侧翻倒。高耸船楼重重拍落地面，不但当场被自身重量砸成粉碎，更激起漫天烟尘，笼罩了四周的所有一切。

半空之上的守望和尚同样也不好过。他神情疲惫，面色苍白。不圆满亦光华黯淡，灵气大减。目光虽然看不透那烟尘，但江中声声惨叫哀号，却每一句都被他听得清清楚楚。悲悯不忍之情登时大盛，战意也为之锐减。他情知今日再也阻止不了杨秀等人的行动，好在后面尚有能人把守关卡，凌云窟中的秘密仍然有望得保。自己已经竭尽全力，眼下也只得罢了。当下他心中一声叹息，竖掌长喧佛号，勉强驾驳不圆满，径直朝向凌云山山颠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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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恶搞咩？NONONO，偶从来都是很正经滴。伟大滴毛主席说了，一部红楼梦，有人看出淫，有人看出反封建，有人看出道学。所以那都只是乃们这些淫荡滴人心中8够GJ啊。统统拉下去自己弹小JJ100下啊100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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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龙脉篇 第四十九章：谁为敌友定分界

龙旋、消魂、不圆满三大神兵的这场当空恶战，着实让杨昭大开眼界。以他眼光看来，守望和尚、风夜雨、幕星河等人的真实武功，其实也未必就及得上梵清惠与宁道奇，和自己那便宜师父摩诃叶相比，更是远远不如。可是一旦他们掌握了神兵之后，却能倚靠神兵的帮助，爆发出远远超越本身实力的强横力量。神兵之作用与重要性，可谓无论怎么评估也绝不为过。

其实这个道理，杨昭本是早就知道的。但自打穿越以来，他唯一曾经接触过的顶级神兵，就只有天剑。虽说当时引起天剑鸣动，算是这皇者神兵间接承认了杨昭有资格做自己的下任兵主。不过始终天剑的现任主人，当今大隋皇帝杨坚刻下还未驾崩，所以天剑在杨昭手里，并没有显示出什么了不得的惊人威能和神通。

只有到了今日，守望和尚等人执掌神兵全力施展。一幕幕匪夷所思却又千真万确的场景活生生展现眼前，用事实作出了最直观的说明，才让小王爷真正从“知道”进化至“明白”的阶段。

不圆满和消魂、龙旋，虽说威能都超过了地神兵，但还远未不及天神兵。而阴阳令则是真正的天神兵。其威力究竟又能达到什么程度？在目睹过那尊由乌尤、凌云、以及龟城三山所组成的巨型睡佛后，已经完全了解当日白云所说“龙游岷江，礼敬如来”两句话中所蕴涵之真意的小王爷，这刹那不由得胸中火热。而他对于藏在凌云山中的阴阳令，更是下定了大决心，志在必得而后快。

五牙巨舰被守望和尚和点苍掌门幕星河之间的激战牵累，在凌云山靠近岷江的江岸上搁浅。幕星河、风夜雨、言妄姑等三大高手仗着神兵护身，唐钟情和唐稷学则有唐门七杀掩护，都先后脱出船体逃到了安全地带。蜀王杨秀则气急败坏地大声叱喝着，亲自指挥〖百战〗士卒重整队列，以及组织人手救助其余两艘战船上被卷入江心的士兵，忙得不可开交。

这种情况下，岸上江中到处都一片混乱，武功稍微低点都自顾不暇，更谈不上注意身边其他人的动静了。乔装改扮成普通水手模样的小王爷正中下怀，反正已经到达地头，也没必要再和杨秀他们混在一起，正好乘机脱离，捷足先登往凌云窟而去。当下杨昭不向外走，反而重新进入船舱深处，出手打破舱壁。冰冷江水立刻倒灌而入，向来生性怕冷的杨昭先打了个哆嗦，口中喃喃骂句娘，跳入船舱破口，奋力划水向外游出。

先前守望和尚既牵引江水形成龙卷风，又连接毁了两艘战船。岷江水流受其影响，水下到处潜流暗涌，游起来加倍艰难。杨昭水性普通，好几次都几乎被江水卷走。全靠他及时抓紧江底的石头，这才没有被冲到不知道哪里去。好不容易绕着河道游到了凌云山另一侧，小王爷赶紧上岸。大大喘了几口气。还来不及抬头打量一下四周环境，忽然只听身后有人出声叹道：“好，好啊。小王爷，你真是好高明的手段。蜀王被骗了，宁师兄被骗了，甚至清惠和明月妹妹，也一样被你骗倒。小王爷，你根本从来没有受伤，更没有被唐门的锁神针控制神智，对吗？”

杨昭猛然一惊，回头看去，只见当代慈航静斋传人梵清惠，正俏生生地站在江岸沙滩之上。她身着和自己相同的粗布清衫，化了个淡妆掩饰自身那绝世容光，但那淡雅如仙的气质，却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了。瞧她模样，显然也是扮成水手，混在船队中跟来的。

刹那间杨昭只感到说不出的厌烦。他“啵～”地用力吐出口气，没好气地道：“又是妳？怎么老子跑到哪里去都甩不开妳这个吊靴鬼的！拜托，妳是出家人对吧？整天跟在男人身后到处乱跑，究竟还要脸不要？”

“静斋虽然是佛门圣地，但……”梵清惠并没发怒，反而幽幽分辨道：“佛本无相，不滞于物。故此静斋弟子都带发修行，并非出家的比丘尼。”

“我管妳是不是尼姑啊。”杨昭不耐烦地挥挥手，道：“总而言之，老子对妳这样子没完没了的纠缠实在再忍不下去了。择日不如撞日，要亮拳头抑或动刀子都好，尽管过来吧。”

梵清惠却半点要动手的意思也没有，叹道：“小王爷，你既然现身在此地，那么想来令叔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也都已经知道了，对么？”

杨昭皱皱眉，冷笑道：“当然，唐钟情什么都告诉我了。嘿，我那位四叔发皇帝梦发得简直晕了头，居然连这种馊主意也能想出来。真是我死之后那管洪水滔天了。不过那又关妳啥事？”

“小王爷，你胸中的先入之见，委实已然太深。”梵清惠摇头道：“静斋既是武林一脉，同样也是中原汉人，炎黄子孙。假若……假若蜀王的图谋当真成功，静斋纵使隐世不出，又岂能置身度外，忍见苍生再受战火之苦？所以……所以……清惠此次前来，正是想……想……”

杨昭不耐烦道：“想干什么就爽快点说。吞吞吐吐的算什么。”

梵清惠银牙轻咬，用力道：“为天下苍生祸福计，清惠决不能对蜀王的图谋袖手旁观。假如小王爷能暂时放下胸中成见的话，那么清惠愿与小王爷联手，合力共保神州安泰。”

“什么？妳要和我联手，一起对付杨秀？”杨昭先是愕然，既而却又是冷笑连连，道：“我可没听错吧？你们口口声声，总说什么李家才是真命天子。可是现在大隋国运正如日中天，这顶皇冠可不会凭空掉下来砸到姓李的身上吧？要是我那位四叔当真搞得天下大乱的话，李家可不就正好有机会上位，你们不也正好混水摸鱼了吗？”

梵清惠贝齿紧咬嘴唇后退了半步，面上已带愠色，微怒质问道：“小王爷，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在你心目中，静斋和清惠，当真就是这种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甚至罔顾苍生的无耻之徒？”

这美女突然爆发，身上再没有几分所谓的“仙味“，反而多了几分人间香火气。杨昭不由自主地也随之后退半步。倒不是害怕，只是一时觉得很不习惯。蹙眉道：“妳发什么火？嘿，一日到晚四处宣扬什么杨氏灭李氏兴的谬论，又绑架和非法禁锢大隋皇子，更胆大妄为到企图下手加以谋杀。我这么想难道还冤枉了你们不成？”

小王爷顿了顿，越想越是生气，骂道：“整天老是把苍生祸福挂在口边，呸，你们还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你们去问问天下间的老百姓啊。看他们会不会支持你们那套什么狗屁天命理论？我杨氏治国，四海升平，人人安居乐业，究竟有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拉我们杨家下来再换个姓李的上去？讲来讲去，说到底你们就是满怀私心，不忿被极乐正宗打压。可是偏偏又斗摩诃叶不过，所以才想换个支持你们的皇帝而已。和什么狗屁苍生祸福哪有半个铜钱的干系？现在反而又来怪别人不该冤枉你们？我呸！”

杨昭每骂一句，梵清惠面色就更苍白一分。这样直白的说话，她以前非但没有听过，甚至根本连想都未想过。尽管字字句句都锥心刺骨，可是仔细想想，她却半句可以替自己辩白的话都说不出口。过去二十年始终奉若圭皋，仿佛天经地义一样的宗旨信条，这时候竟全都摇摇欲坠起来。她又急又气又羞又怒，勉强道：“小王爷，你……你……”那口气堵在胸口，竟是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霎时间脑海中天翻地覆，眼前一花，几乎就要当场晕倒在地。

十几年的守心功夫毕竟不是白练的。片刻间梵清惠强行将诸般杂念压下，好不容易重新站稳，摇头道：“小王爷要这么想，清惠……清惠也无从自辨。他日谁对谁错，江山属杨还是属李都暂且不必提了。就事论事，单以今日形势而言，蜀王手下高手如云，又坐拥三大神兵。凌云窟里的秘密纵然有麒麟守护，始终难保万无一失。小王爷不妨仔细思量。假若你认为可以凭自己力量阻止杨秀图谋的话，那么清惠转身就走，绝不再多言半句。但假若不能，那么暂且和清惠联手，又有何妨碍了？”

这几句话倒也有理。事情关键就在于凌云窟里的秘密，是根本半点也不能动的。否则神州板荡，中原大地上的烽火从此将永无停歇。不管作为中国人还是大隋子民，杨昭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容许这种最糟糕的结果出现。故此，获取阴阳令固然重要，但阻止杨秀，同样事在必行。

犹豫好半晌，杨昭终于迟疑道：“要联手……也不是绝对不行。但老实讲，空口说白话就免了，大家先小人后君子。怎么让我相信在关键时刻，妳不会从背后插我一剑？”

梵清惠面无表情，从袖中随意取出样东西来，“当啷”扔到杨昭脚下，却正是那口她失而复得的宝剑，地神兵〖飞翼〗。淡淡道：“现在清惠手中已经没有剑。小王爷，你可以放心了么？”

“飞翼？原来妳已经拿回去了……”老实说，连日来发生如此之多的事情，小王爷几乎都把这柄剑给忘记了。此时神兵入眼，他心中不禁愕异。只是疑虑之意却并没有因此而消除。他微一沉吟，伸手抄起飞翼往腰间别好，半句也不多说，扭头就走。行得几丈远，只听身后风声飒然，梵清惠果然已经跟上。他心下微微冷笑，骤然运转无限电心法，破风起步，往凌云山栖霞峰电射急驰而去。

神州龙脉篇 第四十九章：谁为敌友定分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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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象玄功的无限电心法，和六神诀的雷神疾一式可谓异曲同工。练到最高境界时，甚至可以比闪电更快。虽然从来没有见识过摩诃叶亲身施展，但以往在大兴皇宫里，杨昭也和〖五部众〗的陀罗切磋较量过好几次了。此时小王爷展动身法，当真电挚风驰，纵然未尽全力，自觉比起陀罗，在速度上肯定已经稳稳压过了这位师兄一头，心中不禁十分惬意。

穿林过溪，登山踏岭。杨昭奔得兴发，直犹如一道耀目闪电横掠长空而过。凌云山山势峰峦起伏，无论是先前〖雪饮〗搁浅的江岸抑或杨昭登陆的河段，看着和凌云窟所在的栖霞峰似乎近在咫尺，实质却是望山跑死马。正常情况下，走上两三个时辰也未必能够走得完。然而杨昭施展无限电神速，只不过十来分钟左右便已经到达栖霞峰下。

此处峭壁高耸，犹如擎天巨柱屹立天心。凌云窟位处半山，而山顶则是凌云禅寺。上下山峰，全依仗螺旋而上的九曲盘山栈道通行。这凌云栈道比起当日入蜀时候走过的金牛栈道，长度自然远远不如，但险峻处却尤有过之。最狭窄处，更必须侧身紧贴山壁才能堪堪通过。而在不远外集凤、兑悦两峰的悬崖绝壁之间，还另外拉起了一条铁索桥和栖霞峰相连，终点处不偏不倚，也是在半山附近。

杨昭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只见半山处已经云雾笼罩，也看不到凌云窟究竟在哪里。正在张望间，忽然身后微风轻拂，淡淡幽香送入鼻端，静斋传人飘然若仙，依然落足在小王爷身后数步之外。道：“这就是〖无限电〗么？那么，想必你也已经练成〖无情雷〗了吧？”

杨昭嘴角向上微微牵起。还未说话，忽而只听从山顶的凌云寺内，骤然传出“镗～～镗～～镗～～”的连续三下雄浑金铁之音。那钟声轰然传开，直冲云霄之余更是震动全山，四野皆闻。钟声中赫然竟隐含了警告威吓之意。紧接着，凌云窟内的异兽咆哮声震天长鸣。其中所蕴藏凶残暴戾之意，比起之前更加倍浓烈了好几倍。杨昭面色微变，道：“上山。”率先沿栈道石阶往上提身急纵。

初春时节，天气仍十分寒冷。加上杨昭刚刚才从岷江中游上来，浑身都被浸成透湿，再被半山风势一吹，本来应该十分难受才是。然而他沿着栈道不断盘旋向上，却觉得四周温度也随之不断升高。才走到三分之二路程左右，衣服早被烘烤得找不出半丝水分。可尽管已经热得人唇干舌燥，环绕半山的云雾居然依然故我，半点被高热蒸发的迹象都没有。

如此奇观，假若是普通登山观光的游客，自然会看得啧啧称奇，流连忘返。但此际头顶上雄浑钟声鸣响不绝，异兽咆哮也是一声接一声永无尽时。两种相互交织的声音听在耳中，杨昭只觉得体内真气运转居然微有窒滞，而且越往上越是如此。仿佛那声音本身就已经构成了无形有质的封禁结界，不容任何人染指凌云秘窟。杨昭运全力抵抗声音侵袭干扰，更无余裕多去留意周围情况。

再走半晌，栈道堪堪将到尽头。九九八十一响钟声恰好就在这时全部响完，麒麟异兽的嘶吼咆哮随之止歇。荒山之中，赫然到处都呈现出一种山雨欲来之前的不寻常寂静。耳朵里还余声不绝的登山客，却如释重负地大大舒出口长气。他们沿着栈道快步走完那最后几十阶，然后同时登上了半山处凌云窟前那块铺满乌黑石砾，仿佛被大火烧过般寸草不生的宽阔空地。

然后两个人便同时怔住，惊讶和愕异化作一道冰流从脑门处灌入，通过脊梁骨直冲到脚底，霎时间竟使他们全都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因为他们同时看见了对方，看见了一个绝对不该在这个时间和这个地点所出现的人。

这个人在杨昭的眼中，叫做杨秀；而在杨秀的眼中，则叫做杨昭。

吃惊的不只有这两叔侄，还有紧跟在蜀王身后的唐稷学。乍见杨昭从对面栈道尽头处现身，刚从集凤、兑悦两峰之间那条铁索桥走过来的王府长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他下意识地回头侧望，却分明看见那个被自己亲手下了锁神针控制神智的“杨昭”，依旧满面木然地站在自己身边！

怎可能？谁真假？怎辨别？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在场众人当中率先恢复过来的始终还是杨昭。他撮起拇指和食指抵在唇下，猛然运气吹出“咻律律～”的奇异哨子声。更走在唐稷学身后的唐门七杀中人听见哨声，当场相顾变色。却连半丝犹豫和迟疑也没有，队伍最后的唐无相和唐病两人同时催足十成功力，一齐向还在前面的唐颠三唐倒四以及唐瘟唐疫四兄弟背门出手猛攻。

直教人为之毛骨悚然的骨裂脆响劈啪不绝。暴烈掌力分别透过四兄弟身体贯胸而出，不仅没有半丝减弱，反而更像因为得到某种元素的推动而连续越级提升。电光石火间四个由滚烫鲜血凝成的巨大掌印分别从唐倒四和唐疫胸前透体爆出，笔直轰向真正目标：蜀王杨秀！

“唐门死技，血手印！”同样跟随在杨秀身边，不知何解已恢复神完气足的风夜雨和言妄姑同时失声惊呼。身边点苍掌门幕星河则不假思索，抽出龙旋抢步冲上。神兵如闪电横空无限伸展，后发先至地恰好截在血手印必经之路上，霎时间竟激发出轰然巨爆。气浪翻滚烈劲四射泥土纷飞，铁索桥深深钉入地面的铁桩也抵受不住那冲击，赫然连同脚下岩层一齐崩毁脱落，唐无相和唐病随之同时跌落千仞深谷，瞬间再也不见影踪。

巨震冲击令杨秀如梦初醒，不可思议的目光扫过身后那片血肉横飞，惊讶愕异猛然尽数变为疯狂燃烧的怒火燃料。素来总表现得温文尔雅，名副其实一派王者气度的蜀王刹那间五官扭曲目眦欲裂，放声咆哮道：“小杂种！”远颺神功在怒火推动下登时催谷到超越极限的十二成威力！劲风呼啸刮面生痛，全无保留的一式大风云手带动身体狂飙怒卷，以排山倒海的威势笔直射出轰向他自己的亲生侄子。

大风云手来势空前猛烈霸道，直至此时此刻，杨昭才知道自己这位亲叔叔一直深藏不露的武功，竟然如斯惊人高深。死死锁定在自己身上的气机令他根本无法逃避。不想死只求生，不能退惟有冲！易经玄鉴王道真气全力运转，小王爷浑身上下电光劈啪，紧握双拳扬声厉喝，同样也向自己的骨肉至亲轰出一记：无情雷！

刹那间风起云涌，天晕地暗。天空乌云聚集，银蛇乱蹿。地面飞沙走石，甚至对面不见人。两个同是姓杨的人，两个身体中流着同一血脉的人这场骨肉相残，就仿佛连老天爷也不忍卒睹。四条最强悍手臂相互接触的那一瞬，两股真气内劲相互交汇，竟然产生出一团漆黑罡球，同时将两个人也彻底吞噬。梵清惠瞳孔猛然收缩，失声低呼道：“天魔场？”

黑气罡球杜绝了任何人窥探的目光，但硬拼的沉闷声响连同凛冽杀气，却从中向外不绝传出。只要修为稍逊，都会被那犹如敲在自己心坎上的轰鸣震得气血逆冲耳晕目眩。第一响、第二响、第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响！已经没有人能够数得清究竟响了多少下，更没有人能够知道罡球内的胜负生死究竟如何。唯一可以看见的，只是有无数拳头掌印正不住由罡球内部向外暴凸，但瞬息又被罡球自行吸收。

黑色罡球无限制地吸收拳罡掌炁，体积不住膨胀越来越大。地面上无数道裂缝以它为核心，向四面八方暴起延伸，所到之处，竟形成巨大的蜘蛛网形相。凌云窟前的空地纵然宽敞，可是在罡球侵蚀下竟也逐渐显得狭窄起来。梵清惠、唐稷学、幕星河、风夜雨还有言妄姑等人被迫连连后退，几乎无立足之地。霎地，几道几乎肉眼无法辨别的龟裂痕迹浮现罡球表面，罡球本身却在猛然一震之后变成完全静止。

在场人士全是高手，哪里还能不知道究竟将要发生些什么？幕星河和风夜雨骇然色变，声嘶力竭大喊道：“长史，退后！”红光黑气同时暴绽，龙旋消魂两大神兵合力交织成一张绵绵密密的保护网，直将自己一方的所有人都笼罩在内。迅雷不及掩耳间，一下惊天动地的震撼巨爆，直将方圆数十丈内整片空间的所有声息全被淹没。双方众人同时只觉耳朵微痛，赫然再听不见任何声音。顷刻间，眼前所见的一切都仿佛虚幻如梦，但那股犹如海啸般急剧冚压而至的狂暴气劲却货真价实，甚至足以令整座栖霞峰也为之而颤抖。

梵清惠瞳孔再度激烈收缩。她不假思索并指为剑，空前激烈猛锐的剑气护体涌现，壮丽雄奇的银河星旋从剑指上向外急遽奔流，眨眼便化作无数道缀满星辉的银光旋涡，正是慈航剑典之〖剑震寰宇〗。静斋传人只守不攻，正若海啸狂潮之间的中流砥柱。黑罡爆炸产生的滂湃气浪遇上剑气星旋，登时被分割瓦解，终于溃不成军地消散于无形。

漫天烟尘被山风迅速吹散，惊魂甫定的点苍、青城两名掌门收回神兵，赧然仍心有余悸。定神凝望，只见刚才黑气罡球所在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足有两三尺深的半圆形大坑。而杨昭和杨秀两人，摇摇晃晃地就站在坑底中心。两人上身同样衣衫暴碎，肌肉骨骼有好几处明显之极的凹陷，显然各自都受伤不轻。大风云手和无情雷拳勉强凝聚出最后半分残力，同时交互轰向对方。杨昭胸前肋骨传出轻微裂响，却也同时一拳砸在杨秀面上。两人一齐向后震开，狠狠撞上凹坑土壁又软软滑下，却仍然咬牙切齿地分别死瞪着对方。杨昭骤然放声哈哈大笑，笑声中连连咳嗽，更夹杂了几缕再明显不过的嫣红血丝。杨秀如牛喘息，一扭头，竟从嘴里吐出几颗断裂的牙齿，怒喝道：“幕星河，风夜雨，言妄姑，给本王——杀！”

“不能杀！”唐钟情惊恐的叫喊声，赫然随山风从已经断裂的铁索桥彼端传来。这位蜀王庶妃，也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拉着唐门七杀最后仅存的唐名越到来。她急声喊道：“谁也不准动他。他就是大隋皇孙杨昭！”

唐稷学闻声浑身剧震，刹那间他胸中所受到的震撼冲击，甚至比适才黑气罡球爆炸都还要更强大千百倍。急转身颤声道：“钟情，竟然是……是妳？”

唐钟情更未回答，唐名越猛地出声喊道：“三叔，小……”声尤未落，猛然只听见“呜嗷～”的怪声长吼。在场所有人无论功力高低，竟然同觉像被攻城巨锤当胸狠狠砸了一记。紧接着，只见大蓬汹涌火舌从凌云窟洞口喷薄吐出，大团炽灼红光踱步而至。它身上所带高热，就连四周空气也被烘烤得一片模糊。梵清惠微退半步凝神相望，但看红光中的那东西龙首麋身，鹰爪狼蹄，牛尾蛇鳞，额生独角。正是守卫凌云窟的神兽——火麒麟！

神州龙脉篇 第五十章：麒麟劫（上）

古人云：麒麟者，圣王之嘉瑞。独角而载肉，设武备而不为害，游必泽土，祥而后处，不履生虫，不践生草，王者有出，仁兽也！

简直是天大的谎言再外加天大的臭狗屁！霎时间，幕星河、风夜雨、还有言妄姑等三大高手同时面色激变，早在肚里将作《说文解字》的许慎和作《春秋左传集解》的杜预等古代文人骂个狗血淋头。他妈的狗屁书生纸上谈兵，竟说麒麟是嘉瑞仁兽，还他奶奶的什么“设武备而不为害”？根本就是骗死人不赔命！眼前这头畜牲，牙尖爪利独角如刀等等都不用多说，更兼形凶意恶气焰张狂，根本就随时随刻也准备择人而噬，哪有半分祥和仁厚可言？

三大高手闯荡江湖半生，声名决非侥幸所得。生平和敌人作殊死之战，更不是一次半次的事。可是此时此刻，当这头本来只应该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兽真真正正地活现身眼前时，本来矢志擒杀麒麟的战意决心竟即刻有如滚汤泼雪般迅速瓦解冰消。而带之而起的，却是一种自打练成武功以后，便几乎与他们彻底绝缘的情绪——恐惧！

神兽通灵，尽管不会说话，可是火麒麟对于眼前这群不速之客的心意竟仿佛一清二楚。扬蹄重重刨地，鼻孔中喷射出灼热白气，登时蒸出滚滚热浪逼人而来。顷刻间三大高手面色如土，不约而同微退半步。消魂、龙旋、破镜三大超神兵一齐鸣动激震，似为主人怯敌避战的行为而产生不满。火麒麟赤红眼眸中精光闪动，猛然仰首震天长吼。咆哮未停，它已展动身形，仿如火箭般横空蹿出直扑三大高手。所过之处，地面泥土竟全部被熔化为玻璃状晶体。

生死一发间，恐惧、不安、迟疑、犹豫等种种情绪全被最原始也是最强烈的求生意志强行压抑。风夜雨右手捏成剑决，声嘶力竭暴喝道：“消魂，出鞘！”耀目红光从他背上剑匣冲霄激射，如电迎向狂奔而来的火麒麟。凶暴异兽身在半空尤能转换方向，腰部急摆，早避开消魂截击。前肢鹰爪挟带熊熊烈火向幕星河当头抓下，却又被龙旋挡住。点苍掌门只觉浑身皮肤都被烘烤得焦化干裂，再顾不上半分风度地侧身打滚脱离险地，大喝道：“言堡主，破镜！”

言妄姑之前在五牙巨舰上并没有和守望和尚交手，状态保持得最完好。情知今日此战生死攸关，更不敢有半点保留。始终捧在手上的木盒立被运劲震破，暴露出一面形状极古怪的铜镜。517Ζ他双手抓紧铜镜上下两端，用力揭开镜面盖子对准冲扑过来的火麒麟，厉吼道：“十步之内，破镜难圆！”

野兽对于危险的直觉绝对比任何人都更加敏感。破镜才刚张开，它早将双爪在地上一按，借力转身顺势甩尾向风夜雨狠抽。那条粗壮牛尾与及时回防的消魂一撞，风夜雨登时面色发白，踉跄向后连退七步，张嘴吐出口火烫鲜血。破镜所映照的地面却暴现无数裂痕，竟和破镜镜面丝毫无差。

神兵破镜，映物难全。任何被破镜照到的事物，都会遭到神兵异能影响，身体满布裂痕然后彻底崩碎毁灭，论威力实在是三大超神兵中最诡异也最强悍的一件。可是火麒麟动作之灵敏矫健远远胜过普通武林高手，再加上和风夜雨幕星河两人近身纠缠激战，言妄姑气急败坏连声大叫，竟然始终没办法顺利将这畜牲纳入破镜威力的影响范围。

震吼连天，火花激溅，消魂和龙旋刺削斩劈，顷刻间也不知道已经击中了火麒麟多少下。但麒麟浑身坚甲刀枪不入，再加上烈火护身，几乎任何攻势都难以对它造成实质性伤害。幕星河和风夜雨纵使已经竭尽全力，火麒麟依然只痛而不伤，相反更激发出它的原始野性。暴怒狂嚎震耳欲聋，凶蛮暴力挟带灭绝性火焰猛然爆发。霎时间凌云窟山洞前的空地遭火海彻底笼罩淹没，眼前情景，犹如炼狱活现人间！

龙旋消魂全被狠狠震退，幕星河和风夜雨失去神兵护身，惟有鼓尽一身深厚内家真气对抗烈火。言家堡堡主侥幸有破镜在手，可以勉强自保。远在三丈之外的唐稷学连同身后那个山寨冒牌货的小王爷则完全措手不及，顷刻间全被烧成两团焦碳。悬崖对面的唐钟情看得呆住了，不假思索地已经高喊出声，嘶心裂肺般道：“王爷~~！”泪流满面，竟颓然跪倒在地。

赤焰炼狱持续的时间其实不过短短几秒，片刻过后火势无以为继，已经徐徐消散。地面赫然全被熔化胶结，幕星河和风夜雨半身焦黑，形相狰狞恐怖得简直活像从十八层地狱下爬出来的恶鬼。反而之前互拼至两败俱伤的杨昭和杨秀两人，因为半躺在那大凹坑中而没被火势波及。

两人同知情势凶险，都是盘膝打座，全力运功疗伤以图尽快恢复战斗力。唐钟情的呼呼声随风飘送入耳，两叔侄眼皮都同时跳了跳。杨秀下意识应道：“情……”话音才起，骤然又听见唐钟情叫道：“杨昭，杨昭！”声带哭腔，焦急关怀之情尽在其中暴露无遗。杨秀登时只觉气血逆冲，不顾伤势腾身站起，咬牙切齿道：“小杂种，你竟敢和她有私情！？”

杨昭睁开眼眸，嘿嘿冷笑道：“我是杂种，你是什么？别忘记，咱们都姓杨。”

杨秀眼内满布红丝，屈辱和愤怒相互交织，竟让他连土坑外的火麒麟都抛诸脑后，大喝道：“小杂种，受死！”纵身扑过去当头就想再给自己这个侄子一记大风云手。可惜伤势实在太重，身形甫动登时就牵引五内，又是大口鲜血喷出，“啪嗒”地重重摔在地下，只是不住喘息。

血腥味立刻吸引了火麒麟注意，刚才那招火海地狱耗费精力极巨，这头异兽尽管凶威不减，但神情已经略显萎靡。闻到血腥味当场正中下怀。它低吼着抽动两下鼻子，目露精光，转身走向土坑里的两叔侄，黏粘唾液从尖锐獠牙之间不断滴落地面，激发出“哧～哧～”的轻响。

这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半身烧成焦碳，情知今日必死无疑的青城掌门，竭力凝聚残存精力发声怒叱。消魂“嗡～”地激烈震动，刹那间就像被注入一支强心剂般从地面弹起，挟带无匹暴力向火麒麟闪电疾射。无论速度还是力量，尽比之前强猛至少三倍以上。

凶顽异兽动作敏捷如风，当即跃起闪避。没想到消魂的四棱剑身突然张开，变形成一只巨大铁爪由上而下急落，将它牢牢钉死在地。火麒麟连声狂吼用力挣扎，风夜雨双眼异光大盛，背后气流旋涌，影影倬倬地隐然浮现出数十条人影，声威阴森慑人之极。

幕星河和风夜雨相交多年，一看之下，知道这个老友已经真真正正地什么都豁出去了。消魂一出，剑消魂，人断魂。驳剑者全身精气，都会被压榨成最纯粹的能量以供给神兵使用，杀伤力固然暴增，可到了最后，结果就是连风夜雨自己的元神也会被消魂吸收。而眼下在他背后浮现的这些影子，就全部都是青城派历代掌门过度使用消魂后所形成的——剑魄！

点苍掌门伤势绝不比老友轻上半分。既然风夜雨可以拼命，他却还顾忌什么？当即忍痛抖动神兵驱使蛟龙龙魂。无声的咆哮如台风过境横扫全场，火麒麟如遭电亟，登时呆立不动。乌黑龙影紧接蹿上，将它五花大绑地死死固定，幕星河鼓尽余力，急叫催促道：“言堡主～～”

说时迟那时快，破镜青光闪电冲出，将不偏不倚恰好将目标笼罩。镜子中那头凶顽异兽被印上千百道裂纹，霎时间现实中的畜牲同样全身暴现数不清的裂痕。周身神兵难伤的鳞甲登时破裂纷飞爆碎当场。自觉生命受到严重威胁的火麒麟惨声哀号蛮力勃发，两大神兵全被震开。它周身炽烈火焰高涨，凝聚形成巨大火球悬空漂浮，一甩头，火球立刻炮弹般呼啸射向言妄姑。迫不得已之下，言家堡主惟有合拢破镜抵挡攻势，“轰～”地双脚铲地成坑，直退出七八尺之远。

摆脱禁制，火麒麟更加狂性大发。两个起落纵到幕星河和风夜雨身边，发狠张口就噬。“喀嚓、喀嚓”两声怪响，两大高手胸膛以上全被异兽咬成粉碎。火麒麟咀嚼两下，连皮带骨吞落肚去。意犹未尽，更陡然跃身跳起，恰好落下凹坑，正正就站在杨昭和杨秀之间。

两名体内同样流动着真龙血脉的大隋皇子，对于浑身鳞甲碎裂身受重创的火麒麟而言，恰好就是最难得的大补妙药。

白影微晃，红光再动。恢复原来长剑形状的超神兵消魂，赫然被一只或者是世界上最美丽，同时也是最可怕的手牢牢握住。慈航静斋当代传人梵清惠接过神兵直指火麒麟，叱道：“孽畜，还不退下？”无双剑气绕身急涌，赫然组成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令这凶顽异兽再难越雷池半步。

火麒麟眼眸收缩，上半身趴伏在地，强有力的后腿却蓄势力待发。喉咙里不住“咕咕哝哝”地低吼，像害怕却又不甘心后退。突然昂首仰天，接连发出两声悠长嗥啸。声调里满蕴残酷暴戾之气，绝不似要就此罢战，反而更像在呼唤同伴来帮手一样。杨昭心下吃惊，嘀咕道：“不会吧？”忍不住回头向凌云窟洞口张望。不看尤自可，一看之下，登时只觉得被大盘冷水兜头淋下。浑身上下，如堕冰窟。

并非任何文字意义上的修辞手法，而是真真正正地堕落冰窟。因为从那秘窟中走出来的身影，赫然正不住向外透发出凛冽寒气。所过之处，地面全被冻结得蒙上层层白霜。它龙首麋身，鹰爪狼蹄，牛尾蛇鳞，额生独角，除去体型比正伏地与梵清惠对峙的同伴小了半圈以外，竟活生生地，又是一头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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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用得差不多了。明天开始只能一天一更了吧？

和编辑商量了一下，他建议我一天5k，上午3k下午2k这样。

我尽量吧。大家多些赞美多些收藏和点击红票的话，码起字来动力也比较充足啊。这么说来12还真是很浅薄的人呢……泪目T_T

顺便一提，破镜、消魂、龙旋、不圆满是《神兵四》的兵器。大家可以去找来看看。恩，看前30期就算了。后面又是李小龙又是东尼黄什么，简直乱七八糟。邱福龙的画功很出色，但是剧情实在不行。所以现在他去找九把刀合作了……

神州龙脉篇 第五十章：麒麟劫（下）

假如说，第一头麒麟出现，所带来的是——恐惧。

那么，这第二头麒麟现身，所带来的便是——绝望！

梵清惠面色同样为之微变。然而慈航静斋当代最出色的传人，一颗芳心除去面对杨昭之外，从来未曾在任何人抑或任何事之前动摇过半分。消魂神锋提起徐徐在空中虚划，带起了一道玄异奥妙，暗与天地至理相同的轨迹，随即斜指向天，似是漫不经心。旁观的杨昭暗暗吃惊，只因为即使身为局外人，他仍然能够感受得到梵清惠虽凝立不动，却是静中藏动不变而变。剑气融入天地之间，根本无所不在无所不至。不管敌人攻击从任何方位发出也好，皆是敌人不动，她亦不动。敌人若动，无论攻势再强再猛再快再巧，她亦必将后发先至，发出足令石破天惊的一击。

直至此时此刻，杨昭才知道自己的真正水平，距离当世顶尖的一流高手毕竟还是大有差距。事实上假若和两头麒麟易地而处，他就想不出自己究竟能有什么办法去破解梵清惠这着已上窥天道，不攻而攻不守而守的神奇剑招。顶多也就自持本身功力强横，蛮干狠拼地以攻对攻以伤换伤，拼个两败俱创玉石俱焚罢了。胜负如何，不到实际搏杀自然是未知之数，但境界上却先已落了下乘。

神兽本身所具有的经验智慧，决不逊色于任何武林高手。顷刻之间，不但火麒麟匍匐在地呜呜低吼，甚至就连身后刚从凌云窟中走出的那头冰麒麟，竟也在无形中陷进了欲进不得，欲退不能的困境。只因为它们灵觉中全都知道，假若贸然出手的话，必将惨死剑下。尤其火麒麟刚才受破镜异能重创，浑身多处地方鳞甲崩裂，情形更是不堪。

彼亦不动，此也不动。霎时间，战局竟微妙地演变为僵持。然而表面上控制全局的梵清惠，却自知这局面必然不能持久。因为此际她人剑合一，精、气、神都极度凝聚。精神元气损耗极为巨大。在未达到〖剑心通明〗的至高境界之前，以自己目前修为，实在不可能长久维持这个状态下去。

她必须抢先变化，以利于将战局的主动权继续操控在自己手中。

消魂斜指的剑锋，忽然间沿着某种奇妙频率微微颤抖起来。本是深藏不露的杀气随之逐渐收拢集中，似吞似吐，欲出未出。两头麒麟更觉紧张，喉咙间呜呜低吼着，发自本能地崩紧了肌肉。

梵清惠淡淡轻笑，向前踏出半步。此进彼退，受控于她剑气之下，几乎完全失却自控的两头异兽，冰麒麟随之不由自主前进半步，火麒麟则畏缩地后退了半步。突然间，身边只是局外人身份的杨秀，竟然率先支持不足，精神元气都身不由己地被扯入局。黄台之瓜怎堪再摘？当场一大口鲜血夺腔喷出，不偏不倚，恰好就落在梵清惠脚下。

牵一发即动全身，静斋传人苦心布置下的无形剑阵，其微妙平衡即时宣告破裂。两头麒麟眼眶内的瞳孔同时竖起成杏仁状，冰麒麟身上寒气暴盛，率先亮出獠牙利爪，悍然飚射扑击。受伤势拖累的火麒麟动作也只慢上半瞬，前爪一按一压，弹起配合冰麒麟前后夹击。相互间竟配合得天衣无缝。

静斋传人同时俏声轻叱，旋身轻转，消魂剑锋顺势划出。那管兵凶战危，其姿态依旧优美得无可言喻。电光石火间剑气若长江大河滔滔奔涌，直是一发难收。神兵与麒麟尖牙利爪相互交击，锐响清脆竟有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叫人听之亦觉赏心悦耳。

火花飞溅中，两头麒麟浑身鳞甲破碎激飞遍体浴血。伤口处更不住飘散出缕缕蓝、红色的轻烟。这正是消魂特有异能之一。凡被剑锋划伤，力量就会从伤口处不断流失。火麒麟先已受伤，激战下率先后劲不继，连声哀鸣着踉跄退后。旁观的杨昭正是一喜，陡然只觉寒意入骨，直冻得人浑身血气也为之凝滞。他面色当场大变，下意识喝道：“小心！”

这声提醒警告已经不可谓不及时，但对于梵清惠而言依旧无济于事。就犹如适才火麒麟一次过爆发火海炼狱般，冰麒麟就拥有相同的力量制造出冰海雪狱。骇人寒意无分敌我扑袭向在场所有人，静斋传人更是首当其冲。刹那间寒气聚集在消魂之上凝结成冰，竟在瞬息间令她因为无法立刻适应神兵分量之变化，而变得空前未有地无所适从。

冰麒麟放出寒气，顷刻间同样动弹不得。但火麒麟浑身烈焰护体，却几乎完全不受冰雪侵害。神兽通灵，更兼守卫凌云窟重责在身，未到最后关头它也绝不肯避战退缩。更何况连受重创激发凶戾兽性，竟然奋起暴力，不顾伤痛第一时间如箭飚出，向梵清惠发狂恶噬！

寒冰破裂声早从消魂被冻结的一刻已然响起，杨昭眼眸内精光大盛，提气跃起主动飞扑入局。他早在昨晚就吃了半颗血菩提，此时灵果药效依然残留。所以尽管刚才和杨秀的一轮硬撼受伤非轻，但经过这段时间回气调养，伤势竟已经抢先痊愈了七成左右。仓促间无法运使四象玄功，小王爷左右双掌同时浮现乾坤二卦金光形相，口中厉声暴喝，挟开天辟地之威凌空重击而下。

两下连环震响，火麒麟肩胛应声碎裂，当场重伤狂嚎。剧痛攻心，死亡威胁促使它拼命挣扎，小王爷正要再乘胜追击将它当场格毙，陡然眼前热浪翻飞，火麒麟从身边如电飞掠纵出，尾巴上的毛无巧不巧，恰好卷住了杨昭手臂。那股无穷大力向前一扯，杨昭当场立脚不住，被这头畜牲硬拖着冲入凌云窟。伴侣弃战，情知光凭自己绝对不是眼前雌性人类敌手的冰麒麟当即也悲声哀鸣，毫不犹豫掉头就走。片刻间一红一蓝两道影子先后末入石洞深处，被洞中黑暗彻底淹没。

梵清惠直是骇然欲绝，冲口叫道：“阿昭！”运劲震破消魂上凝结的坚冰，不假思索急起直追，眨眼也是无影无踪。

杨秀面颊上肌肉颤动，直过去好半晌，他陡然仰天嘶声长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操他娘的狗杂种，死得好啊！”笑声有若受伤豺狼，直教人听得不寒而栗。言妄姑打个哆嗦，霎时间只想远远躲开，今生今世也永远别再和这位蜀王殿下拉扯上任何关系。他紧紧抱着破镜这面唯一可以依靠的护身符，正要挪动脚步偷偷下山，忽然眼前一花，有道高大又潇洒的身影，早抢步从九曲栈道登上凌云窟前平地，急声道：“王爷？宁某来迟了。咦？这是……”

“宁仙长！”杨秀喜出望外，叫道：“你总算来了！”

来者正是散人宁道奇。他面上一派又惊又疑的模样，放眼环顾全场。皱眉道：“究竟怎么回事？啊，唐长史、风掌门、幕先生？他们……是麒麟！凌云窟内的麒麟出来了么？”

“洞里的畜牲竟然不止一头，而是整整三头！”杨秀咬牙切齿地出拳往地上狠狠砸下，沉声喝道：“言妄姑，快将本王赐你的血菩提交回来！他妈的风夜雨和幕星河两只废物，白白浪费了本王的灵果。”

原来刚才守望和尚出手阻截蜀王一行，虽和消魂和龙旋两大神兵打个两败俱伤，但依然能够全身而退。杨秀知这和尚一回去，必然就要惊动守卫凌云窟的力量。所谓兵贵神速，杨秀当即决定命令两名掌门人服下血菩提尽快恢复战斗力，然后将战船上的士兵留下交给唐钟情收拾烂摊子，自己则带上一众高手绕近道从铁索桥那边前往凌云窟而来。

唐门和杨秀之间，是相互合作也相互提防更相互打压的微妙关系。唐门七杀明面上任务是负责协助杨秀成就大事，实质也有暗中监督的意思。一旦杨秀表现出对唐门不利，立刻就要联手将他击杀。没想到杨昭先前却已经因为以外收服了唐钟情，而从她口里知道了所有前因后果，甚至连命令唐门七杀出手杀人的暗号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当时两边狭路相逢，小王爷立刻就吹出口哨暗号。唐门规矩深严，门下杀手只认暗号不认人。尽管场合和发暗号的人甚至杨秀都还没有流露丝毫异样，却依然毫不犹豫就立刻出手，结果颠三倒四和瘟疫这四兄弟当场殉死，唐无相和唐病则跌落深谷生死不知，只有唐名越因为要保护唐钟情，两人姗姗来迟而侥幸逃过一劫。

纵然如此，光凭三大掌门的力量本来也不会如此不堪一击。但血菩提纵然灵验，始终也需要一段时间吸收才能让药力生效。时间仓促，幕星河和风夜雨却来不及运功消化药力，虽然表面是恢复了神元气足的模样，实质却外强中干，以至于竟抵挡不住火麒麟的霸道火焰而双双重伤至死。

这种种前因后果，当中纠葛太多。不管杨秀还是杨昭都没法能全部知道来龙去脉。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杨秀誓不能就此罢休。当下他从战战兢兢的言妄姑手上一把抢过血菩提仰首吞下，闭目全力运功。宁道奇微微冷笑，上前伸手搭在蜀王左右肩井穴上。精纯无比的内家先天真气透体贯入，帮助血菩提药性加速发挥。

远颺神功运转七七四十九个小周天，杨秀头顶白雾蒸腾热气缭绕，面色也随之连续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红地变了七次，骤然纵声长啸，挺身跃起。他双眸内精光闪烁，显然内伤已经痊愈大半。伸手凌空一扯，龙旋受真气牵引，立即自动跳入五指之间。杨秀更不迟疑，转身面向凌云窟迈开脚步，沉声道：“宁仙长，言堡主。你们两位都随本王一起来杀麒麟，夺龙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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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龙脉篇即将进入收尾阶段，下一篇唐门风暴则蓄势待发。如何安排一个大家都满意而又合理的情节收宫然后再开，这是很废思量的。12想得头大啊，大家多给几票多点击几次支持一下吧

神州龙脉篇 第五十一章：阴阳混沌

两头冰火麒麟身为凌云窟的守护圣兽，护窟有责。只要一见有外敌侵犯，立即就会出洞发起攻击。然而虽说是神物，到底不过两头畜牲而已。此刻火麒麟先被破镜和消魂两大超神兵所伤，再遭梵清惠和杨昭合力重创，伤势之沉重，直是无以复加。生死关头，自保本能终于压倒了当初凌云窟主人所赋予它们的责任。当下不管不顾，返身就往凌云窟深处它们的老巢处逃走。冰麒麟伤势比较轻，但这两头畜牲夫妻情深，况且敌人实在太强，自然而然也产生畏惧之心，于是竟也跟着火麒麟一起逃走。

两头冰火麒麟亡命奔逃，速度之快直如风驰电挚。偏偏杨昭手臂又在火麒麟尾巴上缠得死死地，想挣扎也挣扎不开。此情此景，简直就活像搭上了辆刹车失灵的一级方程式赛车。无可奈何之下，小王爷惟有先运功护住身体，免得在高速奔行之间，被地面尖利如刀的山石将自己割成碎片。

入窟不过十几秒，周围早变成一片漆黑。借助火麒麟身上烈火微光，杨昭匆忙间勉强看到洞窟内上下左右，全是纵横交错，密如蜘网的通道和石隙，也不知道究竟都通向什么地方。两头麒麟则并肩奔跑，路上不停转弯抹角，直向山腹深处而去。

地势越来越倾斜向下，直如万丈深渊，根本不知道到哪里才是尽头。然而突然间，前面依稀出现了无数红色光点就像霓虹灯般闪烁不休。似乎正是血菩提发出的光芒。杨昭心下凛然，连忙凝神戒备。刚刚做好心理准备，那两头畜牲早冲入了处空旷石窟之中。毫无预兆地，火麒麟收蹄来了个急刹车，小王爷的整个身体登时在巨大惯性作用之下被凌空甩起，炮弹似地直撞向山窟石壁。

胸腹间一口浊气吐出，杨昭浑身蜷缩如球，滴溜溜地凌空打个空心筋斗，双腿紧抵石壁用力往外一撑，当即借势居高临下急遽俯冲。他双掌并拢，掌心处泛现出前所未有般灿烂的〖乾〗卦形相，有如泰山压顶般当头轰下。火麒麟遍体鳞伤萎顿在地，哪里还能抵挡八卦掌猛招？千钧一发间，冰麒麟不顾生死地抢身截上，张口仰天往外吐出团幽蓝奇光。奇光去势疾如流星，闪电般迎上乾天亟掌势，赫然竟逼发出股至阴至寒的巨大力量。

惊雷暴响轰然爆发，刹那间整座山洞激发出隆隆回声，直是震耳欲聋。石壁高处的泥沙土石雨点般簌簌落下，让本来已经够晕暗的视野变得更加不堪。杨昭只觉双臂处奇寒入骨，经脉血气仿佛全被冻僵了一样，急忙顺势退后并且运劲驱寒。好一阵子过去，激扬的烟尘逐渐平息，小王爷凝神向外望出去，只见冰麒麟护在火麒麟之前，上身低伏呜呜咆哮，那团蓝光就在它头顶独角上悬空急转，赫然是颗大约乒乓球大小的珠子。

杨昭心下慄然，脑里立刻浮现出“内丹”两个字。随即不禁暗暗苦笑。通灵神兽吸收日精月华，修炼出内丹本来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可作为穿越者的记忆，却告诉杨昭凌云窟中本来只应该有一头火麒麟，而且这头畜牲是没有内丹的。然而眼前不但多出了头冰麒麟，而且还修出了内丹。这都他奶奶的究竟怎么回事啊？

内丹是两头冰火麒麟毕生真元精华所聚，绝对比生命更加珍贵。一旦稍有损伤，即使不死也去掉了大半条命。假若不是连遭重创实力大减，加上又要保护伴侣，冰麒麟绝对不会冒险施展这最后手段。

这处石窟正是两头麒麟的老巢，跑到这里来，就表示它们已经退无可退。冰麒麟瞳孔中凶光大盛，回头向委顿在地的火麒麟“呜呜”叫了几声，猛然震天怒吼，向杨昭如箭扑出。小王爷掌心同时显现〖离〗卦形相，实行以火制冰。离火乱掌上下翻飞密集轰出，沉着应战拼了个激烈灿烂。

小王爷内伤只恢复了七成左右，状态远说不上有多好。但冰麒麟刚才被梵青惠用神兵消魂划出的伤口还在，蓝色轻烟依旧不住冒出令体力外泄。尽管嘶吼扑跃之间凶悍不减，动作却越来越慢了。只要继续稳守突击地打下去，杨昭就有信心必然可以取得最后胜利，把这头凌云窟的守护神兽毙于掌下。

山洞里终年不见阳光，环境自然阴冷。加上冰麒麟吐出真元内丹，四周更加寒气四溢，简直滴水成冰。尽管杨昭竭力催动火劲护体，依然感到冻入骨髓。只是缠斗半晌，石窟内温度竟似乎逐渐向上提升。杨昭额上汗出如浆，发掌震开冰麒麟，百忙间回头匆匆一瞥，双眸猛然收缩，不由自主地倒抽口凉气。

那头先前被打得五痨七伤，奄奄一息躺在地下似乎只能等死的火麒麟，赫然正趴在石壁之上，伸舌头大口大口地将那些依附墙壁生长的血菩提卷扯入口。身上本来衰弱得若有若无的火焰更恢复过来，正在猖狂高涨地热烈燃烧。按这么个恢复速度……

“好狡猾的畜牲！”杨昭低声喝骂着双掌交错，离火乱的火劲陡然被催谷得空前激烈澎湃，身如穿山火龙向冰麒麟凌空扑击。电光石火间冰麒麟腰背同时中掌，嘶唤长嚎着惨被震飞十丈之远，“轰～”地重重撞上山壁。杨昭紧接追上，握紧拳头此起彼落痛打落水狗，每一拳都出尽全力，只求速速打死这畜牲再去对付另一头。才砸得二三十拳，陡然只听身后火麒麟放声咆哮，烈焰疯狂高涨空前猛暴。小王爷火速转身双掌齐出，恰好撞上彻底恢复状态的火麒麟两只强壮前肢。危急间再来不及改使〖坎〗卦水劲进行克制，两团或者是世间最狂暴的炽热烈火正面硬拼对撼，赫然汇聚成一个太阳般的巨大火球，将杨昭和火麒麟全都裹了进去。

太阳火球不住扩大越烧越旺，其势足以吞天噬地摧毁万物。热力所及之处，甚至连双脚站立的地面也被焚烧熔化成浆。如此高温，寻常血肉之躯早被烧成焦碳。保持着人立扑击姿态的火麒麟天赋异禀，还不觉得怎么样。杨昭身上衣服却瞬间就化为飞灰，浑身皮肉“兹兹～”作响，宛然陷身炼狱苦受煎熬。更糟糕的，却是那头冰麒麟竟然也学着同伴的模样，正爬向石壁处企图吞食血菩提以恢复元气体力。假如让它得逞，那么到时候两头畜牲前后夹攻，杨昭就是有三头六臂也绝对应付不来。

生死关头，杨昭身形闪动，陡然以快得无法想象的超高速冒险撤掌抽身退出，反身直扑向旁边石壁。霎时间他犹如火龙穿山般在血菩提生长的石壁上下迅速游了一圈，随之足足退出十几丈远，“咚～”地落地屈膝单腿跪倒，大口大口地如牛喘息，胸口更禁不住隐隐作痛。

火麒麟天赋异禀，火劲之烈，不下于当日天竺僧全力催动的冰火劲。双方硬拼内力之际要突然撤走，以杨昭今时今日的修为，也只是勉勉强强才能办得到。但真气逆流倒冲，胸膛处的经脉已是伤上又再加伤。但相比之下，洞窟里生长的所有血菩提全被彻底毁掉，冰麒麟再没有机会进补复原。两害相权取其轻，依然还是十分划算。

小王爷这么神出鬼没的抽身一退开，本来正和他角力的火麒麟骤失重心，人立的上半身“咚”地顺势落下，恢复了四肢着地的姿势。火麒麟莫名其妙地咕噜两声。它关心伴侣，也顾不上继续追杀杨昭，收起火焰小步跑到冰麒麟身边，用鼻子拱了拱它。

被杨昭一顿乱拳打得头上连独角也出现裂纹的冰麒麟，有气无力地低声嘶叫回应，悬在头顶的真元内丹早变得黯淡无光。眼看四周已经连半颗血菩提都没剩下，火麒麟焦躁不安地连声咆哮，骤然张开血盘巨口，昂首对准洞窟上方隐藏在黑暗中的洞顶，喷出大团赤灼红光，正是它本身具有的阳火真元内丹。

震撼巨响声中，石壁轰然崩毁，激起沙飞石扬，到处一片狼籍。杨昭遽然剧震，不可思议地抬头仰望。明暗交错之间，只见一黑一白两团光球组成太极形相，携带了无穷灵气缓缓从天降落。太极的阴阳双眼处，赫然各是一件令牌模样的奇形神兵。两件神兵看上去各自都只有半边，必须拼合起来才能恢复完整，正是当年万禅庵的镇派之宝，天神兵——阴阳令！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霎时间杨昭又惊又喜，就想冲上拾取。没想到两头麒麟同时放声长鸣，阴阳令竟如磁摄铁，自动飞向麒麟身边。顷刻红光闪动，火麒麟的阳火真元内丹附上了白色的阳令，冰麒麟的玄阴真元内丹随即也附上了黑色的阴令。阴阳双令光芒大盛，太极光球将两头麒麟笼罩在内不断旋转。杨昭情知不妙，奋力拳打脚踢猛功，却总是被光球阻挡在外。

阴阳双令合一，拥有逆乱时空，颠倒乾坤的神奇威力。当年炎帝就曾经因此而穿越时空借体重生。那时候，炎帝害怕阴阳令会再将自己遣返原来时空，竟然奋力砍毁了阳令，好使阴阳永远不能再合一。但后来炎帝被天晶传人击败，万禅庵的掌门白云，也取回了阴阳令碎片。归隐后便云游天下，企图找寻令神兵复原的办法。

机缘巧合，白云来到凌云窟附近，发现了守护秘窟的冰、火两头麒麟。火麒麟为雄，属性阳刚；冰麒麟为雌，属性玄阴。两头神兽为天地精华所钟聚，和阴阳令隐隐竟互生感应。于是白云灵机一触，当下孤身入窟，就将神兵安置在麒麟巢穴之中。

麒麟和神兵之间，果然是天造地设的绝配。之后近二十年时间中，两头麒麟日夕以本身真元内丹温养神兵，逐渐地竟将神兵炼得和自己心意相合，再也无分彼此。加上凌云窟又是龙脉所在，灵气格外充沛。岁月有功，阴阳令不但完全恢复旧观，而且威力神通更上层楼。此时此刻，火麒麟正是通过阴阳令，将本身的力量传送过去治疗冰麒麟。

只是片刻功夫，本来重伤的冰麒麟浑奋力再站起来嘶声低吼，声音神元气足，显然伤势已经痊愈了七八成。阴阳令完成使命，与两颗真元内丹分离，各自插入泥土中矗立。两头麒麟目露凶光，同时回头死死盯住杨昭。锐利獠牙间垂涎欲滴，赫然把小王爷看成了一块绝对再跑不掉的美味佳肴！

气氛陡然崩紧，火麒麟上身再度低伏，“呜呜～”咆哮，蓄势待发。冰麒麟眼中瞳仁竖立如杏仁，缓缓沿着某道无形的圆形轨迹，向旁边走开了一步。

杨昭深深吸口气，挺身起立。眼眸死死紧盯着麒麟凶兽身边的阴阳令，真气在丹田内急速运转，却全然不依照易经玄鉴的正常轨迹去走。肌肉血管贲张，简直像随时都要爆炸。

麒麟再动。进两步退一步，亦步亦趋，步步为营，分从左右两方面不断进逼而来。杨昭只觉眉心微微刺痛，灵觉感应之中，早警觉自身被两头畜牲以气机死死锁定。

“砰嘭、砰嘭、砰嘭～～”三颗心脏越跳越快，声音也仿佛越来越大。两头麒麟凶兽主场作战，竟仿佛溶入四周整个环境，无论提爪、低吼、抽尾、甩髯，每个动作都令四周越来越趋浓稠的空气，泛起阵阵颤荡涟漪。

杨昭闭上眼睛，负手而立。浑身杀气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他存在的气息，亦变得若有若无。假若不凝神细看，几乎会以为这个人已经彻底隐形。墙壁上蔓藤燃烧的火焰逐渐熄灭。麒麟身上红、蓝光芒也收缩至仅仅紧裹兽身，再无法照亮身外三寸之地。石窟空间全被黑暗与虚无掩埋，一切都仿佛……不再存在。

一股冷风，忽然从石窟入口处灌入。

强光暴绽刺目欲盲，麟吼惊天震耳欲聋！电光石火间冰火两头麒麟同时电射蹿出，身后拖曳出的红蓝两道残光轨迹，犹如巨大铁剪般狠狠交叉合拢。杀机临身，小王爷猛然抬头睁开眼眸，一双瞳孔赫然全被浓重黑气覆盖。不是天地水火风雷山泽八卦，更不是风雨雷电四象玄功，赫然正是：暗黑！

暗黑七重天第一阶异能发动。时间暂停，零点一秒！

炽烈火势入骨冰寒同时凝固，麒麟凶兽凝空悬立，有若轰雷挚电的扑杀动作瞬间彻底停止。杨昭身法速度在暗黑七重天加成之下，竟仿佛比意念还要更快。他似乎动了动，似乎又没有。零点一秒的时间眨眼即过，四周所有事物立即恢复正常。三道影子交错擦身而过，两头麒麟同时落地，身后杨昭昂首卓立，以背相向。他本是空空如也的双手，此际竟已将阴阳双令，同时握于掌中。

“滴答～”轻响，两点鲜血同时从阴阳令刃锋之上滴落。杨昭旋踵转身以双令互击，“叮～”的清越响声在山洞里到处回响不绝。两头麒麟心弦如遭巨锤重击，同时嘶惨嚎着扑跌在地，痛苦挣扎不休。两道长长伤口分别从它们胸膛一直拉到肚腹，五脏六腑大肠小肠全部滚滚流出。那股腥臭气味，直是中人欲呕。杨昭面无表情，易劲玄鉴内力贯注阴阳令，将微微颤抖不绝的神兵强行镇压住，踏步上前，高举阴令迎头劈下。

“嗷嗷嗷～～”

麟嗥声撕天抢地震人心弦！冰麒麟头颅落地，颈腔处喷出大股冰蓝鲜血，恰好将杨昭兜头满脸地喷个正着。小王爷伸舌头在唇边舔了舔，表情活象在品尝琼浆玉液一样满是惬意。阳令随即毫不犹豫地劈下第二击，火麒麟同样追随伴侣踏上黄泉路，将灼热如岩浆的颈血喷满杨昭全身。阴阳令神兵奇光映耀之下，这位小王爷看起来根本已经不再像人，而是一头不折不扣的——魔！

神州龙脉篇 第五十二章：剑神无我

两头冰火麒麟垂死时所发出的惨嚎声，直是震天惊地。那声音从凶兽老巢向外传出，顷刻间就在洞窟石壁上来回激荡了千千万万次，非但没有被削弱消弭，反而越传越远，终于竟使整座凌云山都在隆隆作响。

正手执超神兵龙旋，面色阴沉地走在凌云窟深处的蜀王杨秀，骤然停下了脚步。他侧耳倾听半晌，蹙眉道：“这是……那两头畜牲在叫？”

“声音中蕴涵的尽是死气。”宁道奇面泛悲悯不忍之色。轻声长叹道：“麒麟神兽完了。可惜啊，可惜。”

“宁仙长此言当真？”言妄姑闻言却是大为欢喜，急忙道：“王爷，咱们此行本来是想活捉麒麟。可是现在……唉，这里到处都是岔道，也不知道两头畜牲究竟死在哪里，想必也只能便宜老鼠了。王爷万金之躯，何必冒险？不如先撤退吧？”

杨秀霍然转身，双眉倒竖，两道凌厉如刀的目光死盯在言妄姑面上，厉声喝道：“怎么，言堡主很想赶快离开么，嗯？”

他言语中那股冷意，甚至比冰麒麟透发的寒气更能让人浑身僵冻。言妄姑当场一哆嗦，后背处立刻被冷汗浸成透湿。他急忙堆起面上肌肉，勉强挂起个和哭也没甚分别的笑容，陪笑道：“能够有幸为王爷效劳，可是老言俺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王爷叫向东俺老言绝不走西，王爷让老言赴汤俺不敢蹈火。王爷未走，那是打死俺也绝对不出去啊。”

杨秀冷哼一声，道：“那么你就闭嘴。”随即从怀中取出份地图，对着火把的光仔仔细细看了两遍，道：“不远了，前面往左转。”当先大步走出。

言妄姑如释重负地吐口长气，伸手抹去额上冷汗，急忙拿着火把跟上，心里也不知道已经几千几百次地咒骂自己不该为了巴结这位王爷，巴巴地从酆都跑去成都，更不该答应前来凌云山送死。可是现在他还能怎么办？即使知道不该上这艘贼船，现在却已经骑虎难下。也就惟有硬着头皮，向玉皇大帝观世音菩萨外加三清道祖拼命祈祷还愿罢了。

杨秀说是不远，其实还差得远。凌云窟内道路千回百转，岔道连着岔道，直让人光看也会觉得晕头转向。然而每到一个分岔口，这位王爷只要拿出地图来稍加参照，立刻就能指出正确道路，而且毫不犹豫地走进去。开始时言妄姑还心中忐忑，但逐渐地他也看出了其中奥妙。只因为越往窟内深处走，脚下道路就越显平整，不复之前凹突崎岖的天然模样。

再走半晌，忽然有阵冷风迎面呼啸吹来。火把的火焰登时不住摇曳。光影晃动间，杨秀依稀看见面前似乎出现了条长长黑影。他心中登时一紧，侧身举手护住火把，等到冷风吹过，这才重新高高举起。火光之下，只见眼前赫然是条雕琢得栩栩如生的石制巨龙。更正确而言，乃是“半条巨龙”。因为能够看见的，也就只有龙尾和小半截龙身而已。龙身其余部分蜿蜒游走，直穿入山壁深处，也不知道龙头部分究竟是什么地方。杨秀喜道：“啊，龙路！就是这里了。”声尤未毕，他早飞身跃上石龙背脊，动身向前急纵。宁道奇回头向言妄姑瞥了一眼，笑道：“言堡主，你先请。”

言妄姑也不敢多问为什么凌云窟里面有条石雕巨龙，杨秀和宁道奇又为什么会知道等问题。当下只苦笑道：“宁仙长甭客气，请、请。”动身跃上龙背，展开轻功向前紧追。他言家堡的〖僵尸死魂功〗实在也非等闲，起伏纵跃之际臂不动、膝不弯，当真就像头僵尸般直楞楞地向前跳出，速度快得离奇。直走了半顿饭时间，前面猛地豁然开朗。众人早置身于一个高有几十丈，宽达半里的极巨大石窟之中。

杨秀放慢了脚步，放眼四顾仔细打量。但看山洞四壁已经不是天然石墙，而是精心修整铺砌的大理石。无数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和翡翠、玛瑙、琉璃、钻石等宝物镶嵌其中，火光映耀之下，登时幻化出大片似梦迷离的彩光。低头下望，则见有无数顶盔戴甲，大小和真人无异的陶俑手执兵器在巨龙身边摆成阵列，却又齐往龙头所在的方向跪拜作臣服拥护之状。但石雕巨龙横空游过洞窟，然后又从另一侧的山壁上穿了过去，仍然不见庐山真面目。

杨秀突然停下了脚步。心中狂喜消弭，止不住的愤颟狂怒随之而起，然后却又有一阵压抑不了的惊悸。激烈起伏的情绪变化，只因为前方虽然还有路，却已被人挡住而没办法继续前进。

宝石奇光之下，石雕巨龙背上，洞窟出口之前，此时此刻，正有一位修长窈窕的佳人悄生生地持剑而立。她衣袂飘飘，仿佛刚刚乘风而至，亦好似随时可以随风而去。无论姿态神韵，全都充斥了某种出尘脱俗，孤高不群的玄妙美感。欺霜胜雪的浩白脸庞上，唇如凝丹、鼻似琼瑶、长眉入鬓。乌黑明亮的眼眸中，透彻出清澈无比的孤高与坚定。其美已到极致，其冷也已经到了极致。当今世上，除去静斋传人梵清惠外，更有谁人能够拥有这份美，更有谁人配得拥有这份美？

宁道奇心下轻叹，微笑上前道：“梵师妹，何所为而来？”

梵清惠淡淡道：“为应为之事而来。宁师兄，难道你非如此么？”

“宁某亦正为应为之事而来。只不过……”宁道奇举手拈须，缓缓道：“究竟何者应为，何者不应为，梵师妹却似乎已经与宁某有了分歧啊。”

“清惠由始至终，此心皆只以天下苍生祸福为念。”梵清惠叹道：“至于江山谁属，却不在清惠思虑之中。宁师兄，您扪心自问，刻下如此所作所为，岂不是正与本身初衷南辕北辙吗？”

宁道奇面色微变，不自禁回头去看杨秀。恰好杨秀也正回头来看他。四道目光在空中一触，霎时间纵然以宁道奇的修为，竟也不自禁地觉得双眼刺痛，当下他急忙连退两步，立在杨秀后面半个身位处，拱手道：“王爷，贫道心中所求，除去王爷与大王子的区别外，正与朝阳天师别无二致。”

“好，本王信你。”杨秀面色阴沉，道：“宁散人，速速替本王将这疯女人擒下。大事当前，本王可没功夫和这种朝三暮四，反复无常的贱货多作纠缠。”

杨秀话语间蕴藏的怨毒之重，甚至连宁道奇也不禁为之慄然，心中更禁不住产生了“自己究竟是否正在养虎为患”的疑问。只是这等念头才刚萌芽，立刻又已被他硬生生掐断。宁散人拱手道：“宁某尽力而为。”挺身走出，摇头道：“梵师妹，妳该当知道非常时期，应行非常手段。妳自问初衷不改，但宁某也自负惟有如此手段，方能拨乱反正，最终得致太平。究竟谁是谁非，惟有各凭信念而行吧。但此时此刻，梵师妹也应明白光凭一己之力，螳臂何能挡车？还是先请退下吧。”

梵清惠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她提起手中神兵消魂，屈指向剑身弹去。但听“叮～”的清脆响声悠久不绝，樱唇轻启，道声：“宁师兄，请。”声尤未落，娇躯早如一缕烟霞般轻飘飘纵出，姿态之曼妙无方，直似飞天乐神。消魂展动处，剑势既不凌厉也无杀气，但却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红光之盛，更是亮得几乎令人睁不开眼。

假若武功稍差者比如言妄姑之背，面对消魂剑势，此时心中定会生出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只有束手待毙一途的绝望念头。然而名动天下的宁散人，又岂是言家堡主可比？梵清惠刚刚出剑，他早看清了对方心意。当下不禁微微冷笑，左手大拇指则凭虚而划，按出数十团大大小小的黑白气团护住周身。霎时间气团迎上消魂剑势，登时迫出“啵啵啵啵啵啵～～”连环不绝的爆破轻响。消魂剑影消散，就只余下最后也是最具威胁力的一剑中宫直进，却偏偏又迎上了——宁道奇的右手。

五指聚拢，形如鸟啄。剑啄交击，赫然竟爆发出一下犹如暮鼓晨钟般的深沉鸣响。响声余韵不绝，在众人耳边回环萦绕。消魂红光聚敛，竟凝成鲜明的〖卍〗字佛印，瞬间飞出直印向宁道奇。此招正是梵清惠练成后从未以之对敌过的一着〖剑神无我〗。

《慈航剑典》号称四大奇书之一，与《战神图录》、《魔策》、以及《长生诀》并列，其神奇玄妙之处，绝非普通武功秘籍可相媲美。除去实质杀伤力外，更着重精神意念上的修行。就如何当年天晶传人南宫问天，他自创〖天心剑势〗，其中最后一着天仁剑极没有丝毫力量，纯粹是以仁爱感化敌人。可见武学到了最高境界，都是殊途同归。

天仁剑极配合天晶，就连充满杀戮与破坏原欲，一心灭世的魔籽都可以感化。剑神无我自然达不到如此程度，但梵清惠全力施为之下，也自信必定可以凭借自身信念感化宁道奇，使他明白本身行径的错误。弹指之间，佛印金光透入宁道奇额头，果然使得这位散人的动作为之——彻底停顿。刹那间两人的神识同时脱离身体，仿佛飘往不可测度的玄异幻境。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仇恨悲痛、以至于成住坏空等等诸般感受纷致叠来，只在黄粱一梦间，两人竟同时停下了所有动作，变得宛若泥塑木偶，反应全失。

不，不是反应全失。至少，宁道奇不是！霎时间他本来散涣的瞳孔猛地收缩，精光闪烁间，他哈哈一声长笑。眉心处之前透入的佛印金光，竟被弹出脑外狠狠震成粉碎。梵清惠娇躯剧震，不可思议道：“宁……”话尤未毕。宁散人的太极黑白气团急遽凝成，反过来烙进她印堂之间。这清丽绝俗的出尘仙子登时如遭电击，“叮当～”声响，消魂脱手落地，光华尽失。剑手自己则双膝一软，颓然跪倒。

宁道奇负手退开两步，摇头道：“梵师妹妳惊才绝艳，实是静斋二百年来最出色的传人。只可惜道心毕竟不坚，竟终于落得如此下场。一失足成千古恨，可惜，可怜、可叹啊。”嗟呀甫定，却回身向杨秀拱拱手，道：“王爷，宁某幸不辱命。此女如何发落，还请王爷定夺。”

神州龙脉篇 第五十三章：龙脉圣地

杨秀笑了。那笑容中赫然竟找不到任何喜悦，只有愤怒和仇恨。

这是第一次。自打得知唐钟情竟然和杨昭私通，并且彻底背叛自己之后的……第一次笑。

本是令人景仰膜拜，万众敬服的王者。此际身上竟隐隐透发出缕缕诡异黑气，狰狞得犹如冥界妖魔。他紧握龙旋缓步上前，凝声道：“好，宁散人果然有本事，更够忠心。哼哼，什么狗屁慈航静斋。我呸！”猛然一口浓痰吐出，势如铁弹般飞向梵清惠。“哒～”的轻响，肮脏秽物粘上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显得怪异之极，更丑恶之极。

但就是这幕怪异丑恶的景象，反而更让杨秀兴奋起来。他舔舔嘴唇，右腕轻抖。龙旋骤然暴起疾探，犹如毒蛇吐信般在梵清惠胸前扯下好大一块衣襟。素白抹胸下裹着的半边浑圆玉峰突然失却束缚，不由自主地向外弹出，雪肤酥胸，直是一览无遗。

霎时间，三个男人都仿佛同时忘记了呼吸。杨秀更鼻翼翕张，瞳孔中流露出如同饿狼似的光芒。他迈步走去，单腿跪下在这仙子般的女剑客身边。手指沿着腮帮、下颔、颈侧与锁骨一路滑下，最后停在雪峰顶端那点嫣红花蕾周围，用力挟捏亵玩，

杨秀口中恨恨咒骂道：“杨昭那小杂种竟敢染指本王的女人坏我大事，此仇假若不报，本王也不用再做人了。什么不吃人间烟火的仙女？呸，简直放屁！婊子，妳刚才和那小杂种眉来眼去，勾勾搭搭，多半早就和他也搭上了吧？正好。现世报还得快，本王现在就他妈的先奸了妳个婊子，然后再砍断妳双手双脚卖去成都城最粗陋的妓院，让那狗娘养的小杂种也戴上几千几万顶绿帽子！”口里咒骂，手上动作不停，早老实不客气地大肆轻薄起来。右手更捏住梵清惠的腰带，就要发力将它扯断。

这幕活生生的春宫大戏，固然看得人心跳加速血脉贲张。言妄姑却不敢多看，急忙转身过去，闭起眼睛掩住耳朵，口中念念有辞，更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些什么。但他虽是铁了心肠要把自己当木头人，宁道奇却是不可以。散人终是修道之士，对于男女爱欲就没放在心上过。因此刚才心神纵然稍分，却立刻已经恢复过来。

梵清惠和自己已经翻脸成陌路，换个时间地点的话，杨秀想要对她做什么宁道奇也不想多管。可眼下大事当前，却不该为了个女人多有耽搁。之前从唐门的情报中得知，凌云窟除去两头麒麟以外，更另有奇人守护。但从开始至今却只出来过一个守望和尚，可实在不合情理。宁道奇表面镇定，其实内心也颇觉不安。他深恐夜长梦多，上前两步沉声道：“王爷，大事为重。”

杨秀遽然一震，刹那间报仇雪恨和主宰江山两股欲念在心中激烈冲突，但最终还是后者占据了上风。他“呸～”地狠狠啐了一口，顺手拾过消魂，站起身来点点头，沉声道：“宁散人说的是。哼，便宜了这小婊子。等回来再炮制妳。”随即一脚踢向她腰间要穴。

这一脚绝对没有可能踢空。

但偏偏就踢空了。

电光石火之间，三名高手同时只觉虚空中仿佛有道强大之极的电流蹿过，瞬即降临在梵清惠身上。紧接着，被宁道奇反制心神，陷入失魂状态的静斋传人突然出手挡下了杨秀这脚。她手腕翻转，某种奇异之极的劲力立刻侵经噬脉，让蜀王半身酸麻动弹不得，只是轻轻一挥已经把他摔出去三四丈之远。梵清惠挺身弹起，喝道：“谁敢乱闯凌云窟？统统都给老夫，滚！”

那音调依旧甜美清越，确实是她本人没错，但语气中却忽然又增添了某种本不该是她能拥有的威严和沧桑。极度不协调，也极度地怪异可怖。

大事当前，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节外生枝，杨秀直是怒不可遏。他厉声喝骂道：“装神弄鬼的狗种，管你是谁。贱人受死！”神兵抖动，蛟龙魂魄猛然觉醒，以破风排云之势暴起狂斩。手无寸铁的静斋传人目光沉着，不喜不怒不嗔不惧。五指挥出，骤然凭空凝聚出一面金黄色的巨轮。纵使只是以气聚形，但竟超出无形而重入于有形，坚固得丝毫不逊色于神兵。

黄金锋轮绕身旋风剧转，弹指间已和龙旋交互撞击了上百次之多。杨秀只觉阵阵飘忽如风的古怪内劲透过神兵直逼入体，逼得他不由自主地连环旋身卸劲，直转了十几个圈子才勉强站定。作壁上观的宁道奇霍然变色，冲口而出道：“轩辕通天劲的烈风转！你不是梵师妹，是西城……西城……秀树？”叫声中满蕴了不可思议，更是微微发颤。

“哦？原来居然还有人记得老夫的名字。”那个不是梵清惠的梵清惠也似觉出奇。冷然道：“不错。老夫就是西城家最后一代传人，西城秀树。既然知道老夫名头，还不统统快滚？”

千百年来，天下间练武的人多如恒河沙数不可胜数。而其中能够在后世记忆中留下名字者。生平无一而非叱咤风云之辈，而西城秀树正是其中之一。他不但和武林神话，天晶传人南宫问天活在相同的时代，而且更执掌轩辕黄帝的天神兵〖太虚〗。当年从泰山虎魄重光开始，之后斗蚩尤、刺邪帝、灭天魔、除魔籽。一生持正卫道，为天下所共仰。后来更被推举为武林盟主，统合江湖人士齐心协助南朝正统对抗新兴的北魏拓拔氏入侵。功勋卓著。但……那也已经是整整二百年前的事了。任你武功再高，寿元始终有限。即使得道之士也不过三元之寿而已。而眼前这个不是梵清惠的梵清惠，却竟然自称是西城秀树？

他究竟是人……还是鬼？

霎时间，冒险入窟的三个人几乎全都呆住了。一片寂静中，忽然耳边传来了点点水声。

滴答、滴答、滴答……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显。言妄姑双腿哆嗦，几乎连手中的神兵破镜也抱不稳。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裤裆，却立刻发现了……血？

无数鲜血正从山壁的缝隙之间冒出，点点滴滴，有红有蓝。那鲜血仿佛本身已经拥有生命和意志，甫滴落到龙道之上，立刻自动聚集起来，迅捷无伦地向龙头方向流蹿而去。紧接着只听“咚～”地一声巨响，霎时间地动山摇，竟活象整座凌云山都震动起来。

任何反应都未来得及作出，山壁猛地鼓起，轰然破裂。炽烈热流和刺骨冰寒同时由内而外地急速弥漫。自称是西城秀树的梵清惠双眸收缩，失声道：“麒麟血！”

话音甫落，有道满身血污的赤裸身影，挟带着无边凶煞之气从隧道里闪电般扑出，不由分说就追随麒麟血急起直追。一瞥间看见必经之路上恰好挡着那个自称是西城秀树的梵清惠。当下红蓝双眼怒目圆睁，“口胡～”地放声咆哮着，不由分说，抡起手上那一黑一白两件神兵当头疾劈。

“西城秀树”虽然不知对方身份，但光凭他杀害冰火麒麟一桩，就已经是绝大罪孽。麒麟既死，自己护窟有责，更加不能退让。当即运起黄金锋轮绕身电转。旋卸敌人神兵攻势之余，更反守为攻凌厉绞割。两人直拼个激烈灿烂，锐烈罡气纵横纷飞遇物即毁，余劲也足以劈石开山。顷刻间“西城秀树”双手齐掌锋轮，将敌人黑白两件神兵压住往地下一按，喝道：“撤手！”

三件神兵挟万均大力，同时狠狠劈落石雕巨龙背脊。龙道纵然坚固，又哪能承受得住如此冲击？“轰隆～”巨响直是震耳欲聋，以两人立足处为核心，方圆三丈处的龙身彻底崩毁碎裂。那凶煞连同“西城秀树”一齐，齐齐向下方俑坑急堕。

奇变再度横生，但就在那犹如白驹过隙的刹那，杨秀早看清楚了这个从山壁里钻出来的人究竟什么模样。尽管对方神态大变更似乎常性全失，但不是自己那个狗杂种的侄子杨昭，还能有谁？一怔之下，熊熊怒火立刻烧得他连脑浆都沸腾起来，几乎立刻就想扑过去加入战团，将小杂种千刀万剐剁成肉酱然后再拿去喂狗！然而称皇天下的欲望，终于还是凌驾了这股怒火。他不甘地向俑坑下激战不休的两条人影恶狠狠瞪了一眼，用力向上甩出龙旋。

神兵暴起延伸出十几丈，“夺”地钩住对面山窟石壁。杨秀更不招呼宁道奇与言妄姑，当即飞身跃起借力荡出，轻轻巧巧落在还未毁坏的龙道上，头也不回，直奔向隧道对面。

近了，近了。越向前飞奔，水花激荡声就越大，空气中的湿度也越高。蓦然杨秀停下脚步踏足龙头，眼前所见景物，直让他也一阵头晕目眩。原来巨龙从山壁上探出，龙口正前方就是颗半径就足有几十丈的超巨型石球，呈现出巨龙争珠之姿。一道碧水瀑布更由上笔直倾泻而下，激起大片烟水迷曼。气派雄伟磅礴，直是鬼斧神工。

景致再壮观美丽，杨秀也连半分欣赏的心情都没有。他一声长啸，远颺神功催上超极限十二成功力，身如腾龙奔跃直飞半空，紧执超神兵龙旋人兵合一，激发出超巨型的十丈刀罡，向石雕龙珠全力狠劈。

这一刀之威，力足——分天！

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被清脆利落地一刀劈开。石雕龙珠更不堪承受，当场被从中劈开条巨大裂口。裂口内奇光绽现，龙吟隐隐，竟然另有乾坤。杨秀放声长笑，急不及待跃入其中。双脚甫着地，突然如遭电击般怔住，不知不觉，竟泪流满面，缓缓跪下。

神州龙脉篇 第五十四章：龙脉出，神州乱

刚才线路有点问题,整个上午都登陆不了,成吉思汗啊T_T；

所以耽搁了更新8素偶滴错……

———偶素非常无辜滴分割线———

上古时代，天地初开。元始天尊与元祖天魔分别由阴阳二气生化聚成。彼此间各走极端，水火不容。终于爆发出史上第一次神魔之战。战况之激烈，实非后世人类所能想象形容，只知道最后两者终于玉石俱焚，而苍天却也因此战而遭到严重破坏。阴阳二气因之混沌不清，以至于天地间毫无法则可言，妖魔蛮族各自据地相残，大地一片混乱。后来虽有女娲娘娘穷尽心力炼石补天，但魔消道长，其势几乎已不可扭转。其中尤其以拥有极恶本性的蚩尤，杀戮最重最烈。势力也是最强大。

当其时也，轩辕黄帝奉女娲娘娘之命投胎降世，既以仁义厚爱教化太初万民，复起义师征讨四方邪魔。最后终于只剩下了蚩尤这凶神依旧肆虐世间。两者于是各持天神兵〖虎魄〗和〖太虚〗决战于涿鹿

。虎魄威能无限，越战越邪，越用越凶。纵使同是天神兵，却占尽上风，把太虚压得几乎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蚩尤得意洋洋，满以为胜券在握。谁不知虎魄的战虎忠魂不忿为主所杀，突然反噬其主，蚩尤居然就此丧命于自己的神兵之下。

蚩尤既恶贯满盈而自灭，黄帝从此平定大地，成为天下共主和华夏始祖。他功德圆满后，原本可以归天向女娲娘娘复命，重新恢复九天大神的身份。但为了华夏子民，黄帝竟不归天，甘愿长留人间，找寻可以永远守护神州的方法。他踏遍千山万水，终于在神州大地上找到了一处最具灵气的龙脉，也就是巴蜀间，岷江边、凌云山上的凌云窟里。

于是黄帝便命人秘密动工，在凌云窟深处架设龙道和开辟陵墓。更在自己作为凡人的寿元将尽之前，自封于龙脉源头之中，将自身与龙脉结合葬身在内。更将生前絭养的两头冰火麒麟，放养在此作为凌云窟的守护神兽，不容任何人侵入。

传说，只要黄帝的遗骸一直安葬在此，那么华夏大地九州就永远也属于华夏子民所有，决不会被外族长久侵占沉沦。而假若龙脉被破坏，那么神州大地上的炎黄子孙，亦将从此……

万?劫?不?复！

※※※※※※

凌云窟龙道尽头处，瀑布埋掩下的巨型石球，赫然正是神州龙脉源头，轩辕黄帝肉身遗骸之所在。石珠从外面看已经觉得极其巨大，当真正身入其中之后，更觉内里空间极高极广，使人不其然便自觉渺小，更因之而生敬畏与膜拜之情。

整颗石球本身就仿佛是一块最美丽的珠玉宝石，自然焕发出柔和奇光，将所有事物都映照得纤毫毕现。光芒中只见头上、脚下、身边……总数足有成千上万的神龙浮雕遍布四周，尽是栩栩如生。而龙身方向所指，又全是朝向石球内正中央处，那块足有三丈高下的巨型翡翠龙头。龙头大张的巨嘴中，正孤身安坐着一副骸骨。纵使已经死去不知多少个年头，但那股威武庄严的气势，却依旧可以压得人直透不过气来。而且，那具骸骨并非属于人类。更正缺地形容，是上半身为人，下半身为龙。

“神……神州……龙脉！”杨秀眼眸内放射出奇异的光芒，犹如着魔般膝行向前。他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因为激动而不住颤抖。苦心筹谋了整整十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甚至将自己的前途、地位、还有生命和亲情都统统押上去孤注一掷。好不容易才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而此时此刻站在这具骸骨面前，他就知道，自己付出的所有代价全都是值得！

这具半人半龙的尸骸，就是传说中轩辕黄帝之肉身。它的脊骨连接着九州地脉灵气，更和华夏气运共荣共损，共同凝聚成神州龙脉。龙脉在，神州定；龙脉失，神州乱。关系之重大牵连之深远，委实无须言语而后知。

杨秀虽然是皇家血脉，却并非九五命数，本来注定绝对无缘大宝。然而，只要他能够将黄帝遗骸上的脊骨取到手，再找医道和玄学高人施展〖移血换骨大法〗，将黄帝龙骨移植到自己身上，那么神州气运从此将和杨秀本人相互连通。不但他的命数转为帝皇命格，更可以因为黄帝余荫，而凌驾其余天命帝星之上，成为真真正正，独一无二的九五至尊。

当然，龙脉取出，神州气运被侵扰破坏，天下必将因此大乱，华夏黎民炎黄子孙，甚至极可能就此永远被异族征服蹂躏，永不能翻身。但无论如何，那也至少是十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以后的事。我死以后哪管他洪水滔天？和眼前唾手可得的利益相比，什么千秋百世之后的灾劫，统统都不值一提了。

最初那种巨大的震撼和冲击眨眼过去，对华夏始祖的敬畏崇仰之心，立刻就被贪婪欲望彻底打成粉碎。杨秀站起来大步走向翡翠龙座，面带狂喜伸手去抓取遗骸龙骨。手指刚刚进入龙座三尺范围之内，陡然骸骨表面泛现出淡淡金光。杨秀登时如遭天雷轰击，连全身肌肉血管也活象要被硬生生扯开撕裂。他骇然急退，缩手来看，又发现什么损伤都没有，而金光也一闪即逝。

回想起当日在唐门秘阁中翻阅的那份古籍竹简，杨秀方才想起自己太过急噪，居然忘记了最紧要的大事。要知道黄帝龙骨既然与神州龙脉相互联结为一体，其中自然灵气充盈。这灵气本来正对练武或修道的人极为有益，甚至可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更加珍贵。但凡事过犹不及，水满则溢。九州地脉灵气汇聚合一，庞大得根本不是凡人血肉之躯能够承受。假如杨秀不是当今大隋皇帝的子孙，身负真龙血脉，那么光是刚才那一下，已经足以将他轰得粉身碎骨，经脉寸断而死。

中华天子的血脉，和华夏始祖以及神州龙脉之间，天然存在某种极隐晦却又极奇妙的联系。要想取得黄帝龙骨，唯一方法就是以大量真龙血脉作血祭。所以杨秀最初时，竟是想以自己才刚出生的儿子做祭品。后来则又企图以杨昭为替死鬼。但此时此刻……

为山九仞，决不能功亏一篑。事到如今，再没有为了吝惜身体而放弃取得黄帝龙骨的道理。杨秀狠心咬咬牙，伸出自己左臂架在龙旋刃锋之上，一刀挥过。霎时间，大蓬鲜血从断臂处喷出洒落遗骸。金光再度泛起，却立刻又像水泡般破碎幻灭。杨秀丢下龙旋，探手向前抓住遗骸的脊骨，用力向外一抽。

全无任何预兆，刹那间以凌云山为中心，整片巴蜀大地，甚至华夏九州都同时开始颤抖。天惨地愁，乾坤颠倒，沉沉乌云旋转压下，将尘世众生尽数淹没于无尽黑暗。山崩石碎，灵气所钟的凌云山顷刻间地形大变，从远处看来，横卧岷江中心的卧佛，竟似被魔鬼掏空了心脏。

漫山遍野的树木全在几秒间彻底枯萎，随即更被地震连根拔起翻倒在地。飞禽走兽甚至江中游鱼，全都痛苦莫名地开始疯狂挣扎，片刻后同样倒毙当场。江水奔腾激荡，逆流冲霄成巨大龙卷，那惊心动魄的破空呼啸声尤胜鬼哭神号。方圆百里中所有事物统统被水龙卷疯狂扯吸上天，然后狠狠似成碎片。江滩上那被杨秀带来的二千多名官兵、龙游县城还有附近乡村中的千千万万黎民百姓，无一幸免地因为走避不及而惨遭横死。所有建筑物统统倒塌，甚至再没任何存在过的痕迹留下。如此情景，十足十就像末日降临，要使大地的一切都重归混沌！

没有后悔、没有内疚、更没有惶恐和羞惭。造成这一切一切灾难的罪魁祸首。胸膛里除去狂喜以外再容不下任何情绪。黄帝龙骨纵使已经和神州地脉断开，可是其中所蕴涵的灵气依旧无比充沛。杨秀手握龙骨，但觉神力源源不绝地涌入身体易筋洗髓，伐毛换骨，左臂伤口处迅速止血，被切断的骨头肌肉急速蠕动成长，只在弹指间竟然重新长成了一条覆盖金色鳞片，五指锐利如刀的龙臂。浑身关键窍穴全在灵力冲击下被打通，刹那间经脉连贯，真气内力呈几何级疯狂提升。强烈快感让他兴奋得忍不住仰天长吼，说不出的快意满足。

破空鸣啸骤然打断笑声。“西城秀树”脚踏耀目金轮，蓦然从石球被劈开的裂口处飞旋冲进，怒骂道：“孽畜狗贼，快放下龙骨！”驾驳凝气太虚，有如泰山压顶般当头劈下。杨秀仰首抬头，暴喝道：“胆敢站在朕的头上？赐你诛九族啊！”新生龙臂悍然杀上。双方怒气、杀性、战意全都推上颠峰，竭尽全力狂攻猛打。速度之快早超越肉眼所能不做的极限。交击刺响锐烈扩散，将整个石球也破坏得满目疮痍。争斗正紧，陡然又是一声野兽长吼。浑身半红半蓝杨昭的随即也闯入石球，他体内透发出的寒气炽焰，赫然竟凝现双头麒麟的凶狂形相。阴阳双令手起刃落，同时向“西城秀树”和杨秀千刀万斩。

电光石火间，阴阳令、凝气太虚、龙臂三者同时正面狠撞对撼。千百个惊雷同时炸响，激爆烈劲冲天直上，将龙脉源头的石球彻底炸得粉碎。滔滔大水当头泻下，却在离地还有十多丈处就被看不见的巨型护罩弹开。半点也沾不到屹立当地，突然凝固成泥塑木偶般的三个人身上。

杨昭目光闪烁，发出野兽咆哮似的低沉笑声。麒麟凶煞之性使他完全无视伤痛，率先从这静止的状态中挣脱出来。黑色阴令狠狠切开龙臂，前入后出贯穿杨秀胸膛；白色阳令则已经拍在“西城秀树”丹田要害之上。但听“锵～”的一下金铁破碎之声，距离杨秀脑袋不过只余半寸，甚至已在这盗取龙骨的祸首面上割开一道深深血痕的凝气太虚，立刻崩溃成千万碎片。刹那间，依稀可见有道透明影子被轰出了这具本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瞬息遁去无踪。静斋传人则娇声惨呼，远远摔出七八丈远。阴阳令可以吸夺敌人功力然后转化释放，梵清惠等于承受了杨昭和杨秀两人加起来的全力一击。顷刻间经脉尽碎五内齐损，伤势沉重得无以复加。毕生苦修的真元内炁更从破碎丹田中向外一泄如注，赫然竟——武功全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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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说了。本书上传纵横一个月来，成绩勉强还算过得去啦：）就在昨天，红票超过1000了，可口可乐啊，多谢各位朋友一直以来的支持，12以后会继续努力的（鞠躬）

神州龙脉篇 第五十五章：终局未终

失败，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

杨秀不知道。因为从出生到现在三十年的人生，他根本从来未曾在任何事情上，遭遇过任何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失败。由小到大，他不管学文习武、征战沙场、治理民政、参与国事、甚至在女人身上，全都是最无可争议的胜利者。

可是这完美的人生记录，统统全在今天被彻底改写。因为杨昭这个自己的亲生侄子，已经在那记录上抹下了一笔代表羞辱的——浓重漆黑！

憎恨伤痛狂怒怨愤，千般激情涌上心头，然而，旧仇未报再添新狠，刚刚取得黄帝龙骨，狗杂种居然又来捣乱搅局，而且更……更……更……

极度不愿承认。然而那柄不但切开自己新生龙臂，更深深刺入自己胸膛的黑色阴令神兵，还有体内撕心裂肺的激烈剧痛，一切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告诉蜀王殿下，他不但又再败了，而且更连生命都要输掉，再没有翻身重来的机会。

嘴角边涌出无数血泡的杨秀气喘如牛，圆睁双眼死瞪着杨昭。勉强了努力好几次，始终没能把喉咙中的话说出来。浑身兽性凶煞的杨昭用阳令将梵清惠一击废功，霎然回头狞笑手臂后缩，就要收回阴令，然后再亲手将蜀王殿下送上黄泉路。未想到一拔之下，阴令竟然就象牢牢焊死在杨秀手臂中般，丝纹不动。

“朕、朕～～”杨秀浑身关节都“咯咯”作响。陡然怒声咆哮道：“朕是皇帝，朕要主宰江山直至千秋万载！狗杂种你阻不了朕，阻不了朕啊！”咆哮声中龙骨登时再放金光，内里蕴涵神力源源不绝输送进杨秀体内，让他陡然增添无穷神力。龙臂五指收紧在杨昭胸膛上狠狠一拉，直抓出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小王爷尽管饱饮麒麟血更有神兵在手，刹那间同样痛不可挡。阳令闪电反击横颈疾劈，却恰好和黄帝龙骨正面交击。

阴阳令和黄帝龙骨，两大神器同具惊天威能。硬拼之下，其中蕴涵的力量登时全面爆发。万丈豪光冲天映射，将山窟深处的黑暗彻底撕成粉碎。那光芒中，轩辕黄帝的威武形相赫然再现，杨昭身上的冰火双头麒麟却宛如生前，一见旧主，当场瑟缩悲鸣，自行扭曲幻化，消散于虚空。半红半蓝的双眼重新恢复漆黑，杨昭仿佛大梦初醒，毫不犹豫地一个头锤，狠狠撞上杨秀的鼻梁骨。

“咯～”的裂骨声直惨烈得让人想要呕吐。神力贯体的杨秀显然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但那冲击所引发的晕眩感，却无可避免地直冲大脑，连握住黄帝龙骨的右手都松了松。

神力输送速度即时出现空挡，再没法子继续锁死阴令的。小王爷引臂后拉收回神兵，顺势踢出一记撩阴脚。

这是男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纵然杨秀有神力护体，霎时间还是痛得怪声惨叫。下意识地更加用力死死握紧了黄帝龙骨。神力重新输送，不但使龙臂愈合，而且胸膛上被阴令贯穿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续骨生肌，无数青绿色鳞片急速生长覆盖上半身，让本来仪表堂堂的蜀王赫然变化为半人半兽模样。杨秀反臂握拳闪电疾轰，正中对方小腹。

生死关头，谁先示弱就是把性命拱手送人了。尽管拳劲如雷炸开，五脏六腑都几乎被打得翻转，杨昭发起狠来紧咬牙关半声不吭，倒转阴阳双令，一着〖双风贯耳〗用令柄猛砸杨秀的左右太阳穴。杨秀长声痛呼，不但七孔流血，两只眼珠更同时向外暴突，他拼死出脚踢开杨昭意图将距离拉开。没想到用力过猛，几乎就要失足跌向石球边缘下的万丈深渊。幸好危急间用龙臂死死抓住地面石板，直拉出七八丈长的五条深深坑痕，好不容易才止住了退势。

这对骨肉至亲的叔侄，隔着老远恶狠狠死盯着对方，各自暗暗运功凝神聚力。两个人全都心知肚明，今日一战假若不把对方送入阎罗殿，就决不能被停止。

天意或者确实注定了这两叔侄命中必须骨肉相残，不死不休。但无论如何，绝对不是今日。就在二人调息回气完毕，即将重新扑出发动进攻之际，轰鸣呼啸之声突然从天而降。

是泥石流！龙脉被夺引发山崩地陷，哪怕深处山腹也不可避免地同样受到波及。崩塌石头混和本来倾注的瀑布水流，瞬间形成最恐怖的泥石流挟灭顶之势倒下。被当作战场使用的石球顶部早在先前被毁，泥石流毫无阻隔，眨眼间就填满了整个平台，将所有人通通生掩活埋。小小平台容纳不下千万吨泥石流，灰色的恐怖巨龙缓慢蠕动着，毫不犹豫冲出平台范围，继续向下面黑黝黝的深渊源源倾泄。

金光绽射，龙吟暴啸。黄帝龙骨贯注无穷神力，赋予了杨秀自救的本钱和机会。外表看似不起眼，实质蕴藏力量强大得惊人的泥石流瞬间赫然被逼开了三四尺大的空隙。蜀王满身暴戾之气冲天而上，急纵身跃回到石球对面的龙道之上。自负胜券在握，必定可以灭杀仇人的紧要关头，却忽然被泥石流打断而不能亲手杀人。杨秀心中的愤怒简直难以用笔墨形容。

等待了足足两三分钟，始终不见杨昭像自己一样破土脱困。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的蜀王放声狂吼道：“杨昭，杨昭！你只狗杂种不会就这样死的。有种就回成都来，朕定要将你亲手千刀万剐，方泄此恨！”

狂吼过后怒气稍得发泄，而头顶上不断砸下的石雹，更提醒他此地不能再多逗留。杨秀恨恨回头。要循旧路离开凌云窟上地面逃走。得黄帝龙骨之助，他不但外表变异，功力也大大增长。两三个起落便穿过山壁重新奔入外面俑坑。却见宁道奇竟仍恭立在旁，言家堡堡主言妄姑却已经不见影踪。

宁散人一眼瞥到杨秀手上的黄帝龙骨，再看见杨秀变异的龙臂和龙鳞，一颗心登时向下直沉。但他也是决断明快之人，暗暗道：“罢罢罢，反正如此一来，杨氏江山必定大乱，也算成功了吧。”拱手上前道：“恭喜王爷终于得偿所愿，成就大事，只在指日之间了。”

杨秀冷哼一声。突然手起掌落狠狠掴了他个老大耳光。出手又快又狠毫不留情。宁道奇半是震惊半是愕然，电光石火间竟咬紧牙关，不闪不避地硬吃他一巴掌，登时肿起一大块。他急忙俯身下拜，改口惶惶道：“臣死罪。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宁道奇，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杨秀一把抓起他衣襟揪起，恶狠狠道：“你只装神弄鬼的贼牛鼻子，和梵清惠那婊子根本也是一路货色！朕苦心筹谋螳螂捕蝉，你们却就演双簧想做黄雀，是不是？！”

“皇上误会了。臣对皇上忠心耿耿，决此心天日可表。”宁道奇竭力分辨道：“皇上已经得到龙骨，登基九五指日可待。臣万死不敢有丝毫异志。求皇上明鉴。”

杨秀反手又是一巴掌。龙臂上鳞片深印入肉，在宁道奇面上拓出的痕迹看起来怪异之极，素来的仙风道骨当场荡然无存。喝道：“朕用人之际，姑且饶了你条狗命。起来吧。假若日后胆敢再有三心两意，朕必定可以叫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宁散人诚惶诚恐，恭恭敬敬改口道：“谨遵圣旨。”当先站起转身走出。才走得几步，陡然惨叫连声传入耳中，只见言妄姑四肢并用地从原来的龙道出口处连滚带爬逃出，身后“轰～”地一下山崩巨震，整条隧道彻底坍塌，将三个人都困死在这远离地表的山腹深处。

言妄姑目瞪口呆地瘫坐在地，正不知所措间，只听脚步声起走近身边。回首仰望，惊见竟是狰狞如妖魔的杨秀。下意识叫道：“王爷，王爷……”

杨秀哼声冷道：“竟敢临阵脱逃，弃君上于不顾。言妄姑，你罪大恶极无可赦免。朕就赐你——一个不得好死！”话音刚落，手上黄帝龙骨当头闪电砸下。猝然间言妄姑连求饶的说话都来不及，急忙举起破镜抵挡。破镜虽说也是神兵，但却不过异能厉害而已。真要用来对敌，还不如普通的地神兵好用。而黄帝龙骨却比虎魄天晶等天神兵也不遑多让。当场就将言妄姑连同破镜砸成粉碎。

破镜名副其实变成破镜，一团银光从碎片中冉冉升起，末入岩层不知所踪。杨秀却看也不看那团银光，放声狂吼道：“黄帝，朕命令你，开路啊！”黄帝龙骨紧接着挥出第二击，其力之巨，绝对足以——辟地开天！

※※※※※※

凌云山再度剧震。山顶颠峰处的凌云寺自然又是首当其冲，天王殿和藏经楼，还有各处僧舍等建筑早被震得散了架。地面更处处垮塌，全无半寸立锥之所。然而大雄宝殿之间，赫然却还存在着两男两女的四个人。女的正是唐钟情和唐名越；男的却是一僧一俗。

那僧人是守望和尚，他面色苍白，勉强驾御不圆满，将头顶如雨砸下的乱石砖木拨开弹走。盘膝端坐在他对面，双目紧闭的那人须眉早已一片雪白，浑身肌肉结实之极，全没半点龙钟老态。身材可称魁梧，但也不算怎么高。加上八字眉、蒜头鼻、厚嘴唇，相貌其实颇为丑陋。忽然间，这丑陋老人雄躯剧震，随即睁开双眼，面上浮现不自然的酡红，破口大骂道：“他妈的杨家小狗，居然失心疯了连老夫也打！”

守望和尚神情紧张，问道：“怎么会这样？黄帝龙骨呢？”

那老人站起身来，气愤愤道：“被另一头杨家狗杂种抢走啦。他妈的，这混帐为了想做皇帝，竟然连自己家的江山也不顾。今次要死得人多了。和尚，老夫和你为了守护龙脉，在这里整整坐了二百年的活牢，没想到到头来居然还是落得一场空。早知这样，还不如回西域逍遥快活的好。”

“唉～天意，天意啊。”守望和尚长叹口气，问道：“纵然只是元神出窍，不能发挥十足实力。但西城兄你毕竟身负二百多年的轩辕惊天诀功力，怎么竟还会搞成这样？”

那老人咬牙切齿道：“他妈的杨家小狗不但手上拿着阴阳令，而且更浑身透发凶煞。多半是喝了麒麟血，更连两头畜牲的真元内丹也吞了。那小子乳臭未干，仓促间哪能驾驳消化得掉？要是不发疯却才有鬼了。偏偏老夫附身的那女娃娃又对他有情，让老夫出手时速度慢了几分。他姥姥个辣块妈妈的，老子现在元神受损，恐怕三年内也再施展不出〖神游物外大法〗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守望和尚悠悠又叹口气，道：“眼前灾劫已经无法挽救，但黄帝龙骨却必须夺回。西城兄，此事我们二人责无旁贷，更义不容辞。蜀王杨秀有龙骨在手，必定不会就此被山崩活埋。最大可能是被地下河冲入岷江了。咱们这就动身沿江搜索。顺便……顺便……”

守望和尚再三叹息，目光转向身边晕迷不醒的唐氏二女，道：“看看还有多少无辜者能在这场人祸中幸存，尽力而为，多救一个是一个吧。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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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迟了更新8好意思哈。恩，今天这章不是神州龙脉篇的结局，只是中间一个转折而已。至于说黄帝龙骨被动了所以引发外敌入侵……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所以风云里面从日本过来的高手一个比一个BT，而且还源源不绝的……呵呵

对了，今天是11月的最后一天，那么，12在此再次向过去1个月支持12的读者朋友们致以万二分的感谢，没有你们的支持，12也走不到这一步哇。那么，下个月也请继续多多关照，12拜谢。

最后，当然也要照例求点击求收藏求红票....m(__)m....

神州龙脉篇 第五十六章：水乳交融，妳中有我

泥石流的力量势不可挡，浩浩荡荡地淌过龙脉源头平台，再迈越百丈高空，直流向地底深处。龙脉上的瀑布长年飞泄，也不知已经经过了几千几万载岁月。年深日久，自然而然就形成了地下河。此时此刻，泥石流正是沿着地下河的故道不断向前。

良久良久，山腹间的轰鸣震动声不断低沉下去，最后终于重新归于平静。因为杨秀盗去黄帝龙骨和破坏神州龙脉所引发的灾祸，似乎是暂时告一段落了。岩层泥土停止坍塌，滚滚向前仿佛要吞噬万物的灰黑色泥石流，也逐渐失去了动力而停止下来。

不知道是位于这条死亡大河中的哪一段。黑暗之中，骤然从泥石流层里透放出朦朦胧胧的蓝色光芒。凛冽寒气随之四处发散，将泥石流冻结得僵硬却脆弱。隐隐可以看见，冰层下……

有人！？

“……不要死！”冰冷死寂的地下空间，猛然爆发出半声怒吼。隆隆回音之间，一只强有力的拳头由下而上狠狠轰破冻结泥土，固执地直指天空。假若有人旁观的话，那么他肯定会惊讶地发现，此情此景简直和火山爆发别无二至，唯一不同者，只在于此际喷射的不是滚烫熔岩，而是同等炽热的强烈求生意志，

这个拳头，它属于杨昭。

借助怒吼声自我激励，压榨出肉体最后一分潜力轰破冻结的泥石流，小王爷同样也已经到达了极限。他放下手臂，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还带有浓烈泥土味道的新鲜空气，眼眸中尽是死里逃生的欣喜。但要说已经完全脱离险境，明显还为时过早了。稍微恢复点力气，杨昭弯腰首先捡回阴阳令。刚才陷身泥石流中，正是依仗这对神兵所衍生的阴阳磁场将身边泥土排斥开去，他才侥幸生还。否则的话，哪怕武功再高十倍都早被这大自然的恐怖威力挤压绞磨成粉了。

阴阳令所救下的，并不只有杨昭，同时还有个梵清惠。泥石流泄下来的时候，恰好将静斋传人和小王爷冲到了一起。当时情况危急，杨昭也顾不上多想两人之间也不知道究竟是敌是友的复杂关系，总之顺手就把她也拉进了阴阳令支撑的小小空间之中。此时杨昭弯腰拾取神兵，目光自然无可回避地，又再倾注到这位依旧晕迷不醒的睡美人身上。

犹豫片刻，企图刚硬的心终于还是软化下来。小王爷叹口气，喃喃道：“好吧，凌云窟前，梵大小姐妳好歹也帮忙抵挡过那两头畜牲，总算是欠了妳的。一命还一命，就救你出去，从此大家互不拖欠就是。”当下走过去将梵清惠背在背上，阴阳双令插入冻结的泥土当作登山镐般使用，借力爬出深坑再攀上地下河的河岸。

这半日来接连激斗恶战，后来又被困在泥石流中对自然天威对抗，饶他喝下麒麟血又连吞了两颗真元内丹，外加上有阴阳令神力灌输，此时丹田中也已经空空如也，半分内力都提不起来了。好不容易走到安全地带，自己却也已经累得精疲力竭。浑身肌肉更活像有千百根烧红尖针在乱刺乱戳，酸痛难受得简直想死。这种情况下，也没有余力顾念对方是美女，所以必须小心轻放之类狗屁倒灶的问题了。他直接就将背上的大累赘像甩开个破麻袋那样甩下，自己则一屁股就坐倒在地，吐着舌头呼呼直喘气。

幸亏地下河的两岸边都是松软沙土，这么摔下来虽然稍有震动，倒也不至于会造成什么伤害。不然救人变成杀人，可就是个天大笑话了。梵清惠身受震动，登时“嗯～～”地轻声呻吟着，从晕迷中悠悠醒转。借助阴阳令散发的微弱光芒，依稀看见有个男人几乎是赤身裸体地就坐在自己身边，不禁登时就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性起身避开。没想到才刚把身体撑起两三寸，骤然又觉四肢酸软，轻飘飘地使不上半分力气，当下“啪～”地竟又摔了回去。

杨昭听见动静，回头问道：“醒了？妳觉得怎么样？”

“这……这里是……”梵清惠努力睁大双眼，却仍然什么都看不见。颤声道：“我们都死了么？这里是……幽冥黄泉？”

“呸，少胡说八道。”杨昭不满地啐了一口，道：“妳想死尽管自己去死，我可还想活呢。这里是凌云山底深处的地下河而已。”

“只是……地下河么……”梵清惠幽幽叹了口气，叹声中蕴涵的究竟是安心抑或失望，却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一时间，两人都觉无话可说，气氛甚是尴尬。幸好光线本来就晕暗得可以，倒也免去了许多烦恼。杨昭自觉无趣，勉强站起走到几步，摆开功架运气调息，心想赶快恢复功力老子就自己找路走人，梵大小姐妳爱咋咋地，老子可不奉陪了。

易经玄鉴真气催动，就按照过往已经走熟的路线在经脉间徐徐游走。丝丝暖流流过，肌肉的刺痛感也徐徐平复。正在物我两忘之际，忽然间，丹田中全无预兆地猛然一跳。紧接着，炽热无比的火劲和的冰冻刺骨一齐爆发。霎时间空前滂湃的力量充斥体内，竟令杨昭身体就似充气般不住向外膨胀。他身材本来十分匀称，这时候却简直变成了圆滚滚的皮球。浑身肌肉皮肤承受不住，尽被活活撕裂出无数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皮肉之伤还属小事，真正要命的，却是那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寒热劲力，就活象两头麒麟同时复活过来一般发狂地冲入周身经脉间乱冲乱撞。所过之处，直让经脉血管也承受不住地纷纷被冻僵烧熔。其痛苦程度，绝对超越了任何人可以承受之极限以外。杨昭当场禁不住失声惨叫，心知这必然是吞下的两颗麒麟内丹在发作了。偏偏自己本身内力接近油尽灯枯，根本禁制不住内丹暴走。

继续这样下去必然全身被炸得粉身碎骨而死，生死一线间，再多有犹豫就真要下去阴司地府的枉死城报道了。情急之下无暇多想。杨昭反手重重拍向自己丹田。宁可散功变成废人，总之先保住一条小命再说。没想到这掌拍下去，丹田中登时竟产生了无比激烈的反震，反而连他臂骨也几乎震断。

这只手刚被震开，立刻又有另一只手按上来。只听见梵清惠在耳边急急道：“凝神守一，专心吸纳引导……啊唷！”话仍未毕，陡然更被雄猛如雷的冰火二气震开。更顾不上疼痛，颤声道：“我……我的功力怎么……怎么……”娇躯颤抖，竟再说不下去了。

杨昭浑身如遭千刀万剐，可是也禁不住微微苦笑。之前自己究竟做过什么，他可还没有忘记。尽管那时是受麒麟血中蕴涵的凶煞之性推动，算是身不由己。但击在梵清惠丹田上的那记阴阳令，却实实在在是自己亲手挥出去的。当时实在没想到那一击不但废了静斋传人的毕生修为，同时也将自己推进了鬼门关。

等等，阴阳令！对了，还有它！杨昭脑海中蓦然灵光一闪，急忙竭力撕声叫道：“阴阳……令！快把那……那对……兵器……拿、拿……”话虽未完，但意思早已表达得明白。梵清惠咬咬牙，拾起那对神兵握在手中，竭尽残力直拍向杨昭丹田。

神兵才触及他皮肤，陡然阴阳双令同时华彩大盛。紧接着，汹涌滂湃的寒热二气从神兵上传来，竟将梵清惠双手牢牢吸住，想放手也放不开。千奇百怪的恐怖幻象随即在两人脑海中同时衍生，冰火麒麟的凶暴兽性更将原有的理智彻底压制下去，教他们烦躁难受得只想疯狂杀戮，直杀得尸骨山积，血流成河方才舒服。黑白气团却随即从神兵上自行衍生成太极形相，将二人全都笼罩在内。

麒麟血中蕴涵了这洪荒异兽的天赋兽性，本来就极难控制。加上杨昭又贪多务得，竟一次过将两颗麒麟真元内丹都吞下了肚，于是更加祸从口入。要知冰火麒麟的内丹力量本性相冲，若非有惊世骇俗的超人修为进行镇压化解，绝对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杨昭眼下这模样，就是最佳的反面教材了。

但阴阳令却是源出于东极帝君和西王母。两位大神炼制它们的本意，正是为了调和天地初开时混沌不清的阴阳之气。将两股截然相反的狂暴力量进行收纳引导，正是这对神兵拿手好戏。冰火麒麟的真元内丹力量纵然再暴烈，总也比不过太古时的天地之气。当下寒热二劲经由阴阳双令不断循环运转，先被磨砺去过盛的锋芒，然后再转化为本身真元，自然而然地进行引导归纳。既修补内外伤势，更拓展他们的经脉并培元固本。

冰火麒麟的两颗真元内丹蕴藏力量本来旗鼓相当不分轩轾。但杨昭饮过麒麟血，本身又是男子，体质上偏向阳刚。纵有阴阳令进行调和，与冰麒麟内丹之间总是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而梵清惠丹田经受重创，毕生修为化作流水。此时她体内正是空空如也，也难以承受旺盛火气。神兵通灵，一旦察觉能量循环过程出现异常，当即自然进行调整。内丹真元流转之际，在梵清惠感觉是寒气渐增而火气渐减，在杨昭感觉中则又是恰恰相反。

不知道究竟过去多久，黑白太极形相逐渐变得黯淡下来，终于徐徐消散。盘膝而坐的两人同时睁开双眼，冰火麒麟的真元内丹已经被他们彻底吸收。杨昭眸子内似有烈火燃烧，然而其中又隐现蓝意；梵清惠的剪水秋瞳蓝芒闪烁，不过最深处亦含有红光。

世间万物，孤阴不生，独阳难长。冰火麒麟两颗内丹的能量经过阴阳令调和之后，九成半阳火归杨昭所有，但其中也蕴藏了半成玄冰之力。梵清惠情况亦无二致。这正暗合了天地间阴中有阳，阳中蕴阴的至理。冰火麒麟本来是一对伴侣，死后神识未曾消散，却就附在内丹之上。如今妳中有我，我中有妳，犹似水乳交融。无形间竟在这关系错综复杂得犹如一团乱麻的两人心灵深处，埋下了条斩不断的红线。

只是这条红线的存在，此时两人都还未能察觉得到。彼此也功行圆满，杨昭率先站起，吐气道：“好险。幸亏有阴阳令在，不然今天这条小命可就算交代了。”

“阴阳令……原来白云师姐的神兵，也藏在凌云窟中。”梵清惠既和白云交好，自然也多少知道些来龙去脉。再回想起当日在五丈原上白云的表现，心下当即恍然明悟，幽幽道：“你甘愿冒险南来蜀中，为的就是这对天神兵吧？”

“本来是。不过后来知道了我那位好叔叔损人不利己的白痴计划，于是就想着顺便也过来给他捣捣乱啰。”杨昭耸耸肩，接道：“没想到最后居然还是给他成功了。人算不如天算啊。”

梵清惠沉寂半晌，忽然冷道：“那天晚上，清惠把明月妹妹送去的时候你根本就没有受伤，对不对？杨昭，你怎么……怎么可以这样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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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啥可说的……恩，以后改晚上更新

神州龙脉篇 第五十七章：相濡以沫

杨昭只觉得脸颊一阵火烫，那程度竟似乎比火麒麟内丹发作，还要更加热上几分。幸亏这里黑灯瞎火，有什么异样别人也看不大清楚。当下厚起脸皮反驳道：“怎么就无耻了？男欢女爱，天经地义，反正咱们两情相悦，迟早也会走到那步的。现在不过稍微提前几天洞房罢了，打什么紧。”

梵清惠咬起下唇，恨恨道：“什么两情相悦。要不是明月妹妹当时以为……哼，怎么可能便宜了你这淫贼！”

杨昭涎着脸笑道：“她未嫁我未娶，说什么便宜不便宜的。这趟回去以后，我马上就禀告父王和母妃。明媒正娶，花八人大轿抬她过门。从此明月再不用再辗转豪门之间以色娱人了，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梵清惠神色稍缓，冷冷道：“说得出，就要做得到才好。假若胆敢负心薄幸，哼，清惠定会替明月妹妹取回公道！”顿了顿，厉声又质问道：“那么唐钟情又是怎么回事？杨秀说你和他有私情，是不是真的？”

杨昭这次倒不脸红了。理直气壮道：“错！不是有私情，是那骚……那女人弃暗投明，主动向本王揭发杨秀的奸谋。”

“呸，亏你还好意思说。”梵清惠啐了一口，怒道：“唐钟情再怎么说也是你婶娘，你居然连她也……也……简直是罔顾礼法，寡廉鲜耻，连禽兽都不如。”

杨昭自己也心知肚明。唐钟情好歹也还是杨秀庶妃，虽说当时最后搞成那样，也可以辩解说是她咎由自取。但无论如何，自己吃掉唐钟情这只饺子从儒家伦理上而言确实说不大过去。可是被当面骂什么禽兽不如，也实在太挂不住面子了。一时间恼羞成恼，强词夺理道：“嘿，妳可别忘记。本王乃是极乐正宗弟子。本宗的宗旨正是从情欲入手，最终达至解脱烦恼，涅盘证果。有缘同欢，是为极乐，什么人伦礼教，统统都是骗人的鬼扯罢了。妳又不是那种死读书的穷酸儒生，居然也信这套？哈，真正好笑得紧。”

梵清惠侧转脸庞，不屑道：“满嘴歪理邪说。想不到你武功没学到摩诃叶的半分，这信口雌黄的本事倒学了十足十，果然正是狼狈为奸，蛇鼠一窝。假如早知道你本性这样无赖更兼无耻。当日清惠也不必冒险入极乐寺了。”

杨昭笑笑，道：“这叫表里如一，真情真性。比起那些人前道貌昂然，人后却卑鄙猥琐；明面上仁义道德，肚子里男盗女娼；口头叫哥哥，手上掏家伙的伪君子强吧？对，不用乱猜，我就是说哪个宁道奇。这贼道士究竟是副什么嘴脸，这次妳总看得清清楚楚了吧？难道妳喜欢我像他那样？”

梵清惠闻言先是一怔，本能开口道：“我……宁……其实……”话到唇边，却发现自己实在无话可说。事实摆在眼前，宁道奇的所作所为，分明就是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只要可以颠覆杨氏江山，他甚至不顾天下千千万万老百姓的死活，蓄意挑动杨氏内讧。纵然理智上接受不了，可是铁证如山，岂容抵赖？

什么大义凛然的道理，什么杨氏当灭李氏当兴的天命，什么救世普渡的理想……过去二十余年奉为圭臬深信不疑的东西，统统都褪取了表面那层金漆，暴露出内里的泥塑木胎。顷刻间，来自慈航静斋的美女剑手神色黯然，只觉心灰意冷，万念惧灰。非但再不想多反驳什么，甚至竟似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杨昭等了半晌，也听不见对方回嘴说话，奇道：“喂，妳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忽然间……觉得很累。”梵清惠语气中确实带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幽幽道：“你走吧。人家现在只想清净一下。”

“说什么傻话。”杨昭收起之前那副没半点正经的模样，正色道：“也不看看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要清净也不是在这里清净吧？起来，咱们该走啦。”

梵清惠木然道：“走……去哪里？”

“喂喂，妳该不是傻了吧？这样的问题都问得出来？”杨昭回头蹲下来，张开手指在她面前晃了几晃，道：“这里没粮又没水，再呆下去迟早饿死。当然是找路上去地面啊。”

“一直以来，清惠与小王爷皆是敌非友。此身是生是死，更何劳关怀。”梵清惠顿了顿，幽幽叹道：“红尘众生，人人皆苦。即使能找到路出去，也不过是重新面对那无穷无尽的烦恼罢了。清惠既无能救助，又何必还要出去欺世盗名，累人累己？还不如……还不如就在这里……”

杨昭搔搔头发，摇头打断她说话，道：“人世间的苦楚都是自作孽来的，千百世之前已经这样，千百世以后也一定还是这样，却关妳什么事？真当自己是救世主啊？如来佛祖都解决不了的问题，难道你们静斋就自以为就可以？我看妳真是念佛经念得走火入魔了。少说废话，跟我走吧。”不由分说，伸手硬把她扯起来，认准方向就往地下河的上游行去。

杨昭伸手来拉扯时，手上其实也没用多大力气。但不知怎的，梵清惠却就是提不起精神来抗拒，反觉听从对方安排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当下竟迷迷糊糊地任凭杨昭摆布，跟在他身后就走。

其实假如是在往日，这位慈航静斋当代最出色的传人，必定能够发现无论之前对杨昭的责备抑或眼下的顺从，全都反常得出奇，和自己素来性格根本南辕北辙。但这日的连番经历，着实已令她心力交瘁。再加上看清楚了宁道奇的真面目，更使她对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大生动摇。苦练多年的佛家禅功被破，纵使得到冰麒麟内丹真元弥补，精神上始终也出现了难以弥合的破绽，变得空前软弱起来。几件事这么一凑合，竟使她完全察觉不出自己的异常。

杨昭却没空去费神猜度女儿家的心思。深处地底犹如被活埋一样的感觉可不好受。此时此刻，他只想赶快回到阳光照耀得到的地方去。宽广幽暗的地下空间四通八达，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条岔路，这些岔路又都通向什么地方。杨昭自然不敢乱走。最稳妥可靠的办法，想来应该就是跟着泥石流流淌的方向，走回到龙脉所在的悬崖底下，然后想办法爬上去从凌云窟旧路脱身了。可惜这如意算盘却打不响。刚刚走了不够半刻钟，两人就发现山洞已经因为地震而彻底坍塌，地下河的河道也被彻底堵死。

阴阳令发出的晕暗光芒之下，梵清惠只淡淡笑了笑，也不以为然。杨昭则恨恨一剁脚，阴沉着脸道：“这条路走不通，咱们就换一条。沿着地下河往下游走，总会有出路的。”

梵清惠幽幽叹道：“河道深藏地底，或许会有路通往地面，也或许没有。即使有路，也未必能容人走得过去。天意注定咱们要葬身在此，违逆不来的。”

杨昭没好气地道：“‘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自然也就成了路。’这句妳没听过？哦，对，妳确实不可能听过……算了，总而言之，即使真的没有路，我就用这对阴阳令挖条路出来。无论如何也不会等死的。妳少说丧气话吧。跟我来。”返身又扯上她往刚才过来的方向走。

河道蜿蜒曲折，看似不住向前方延伸。但其实只走得半日左右，已经渗入岩层中断流。两人别无他法，惟有另寻出路。地势崎岖，也分辨不出是向上还是向下。他们手牵着手，借助阴阳令的微弱光芒照明，一路摸索着前行。地底暗无天日，更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幸亏岩壁石隙之间偶尔会渗出清水，而地下也会有苔藓地衣之类植物生长。虽然数量极少，但二人都是修为精深，虽未达到辟谷境界，食量需求倒也不大，勉强算是应付得过去。

如此这般，走累了就找食物，吃罢便躺下休息，休息完起身又走。在蔓延无尽的黑暗中，类似循环次数早已经多得让人懒得花费心思记忆。两个人专心寻找出路，为了节省体力，除非必要以外极少再交谈说话。但在不知不觉中，却都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存在，甚至习惯了这种彼此扶持，相濡以沫的相处模式。

几天……又或者是第几十天。当他们正一如既往地在这仿佛永无尽头的巨大地底迷宫中探索出路时，忽然间，从侧面吹来了阵阵轻风。

由大大小小无数个洞窟所组成的地底世界，绝对堪称广阔无垠。虽然没有人迹，但各式各样的小动物仍旧少不了。加上到处都是地下河，空气因之流动不息，有风倒也只稀松平常。但眼下这股轻风，却似乎和平常不同。不但更加清新，而且风中也隐隐约约地，似乎挟带了几许草木气息。

杨昭停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倒抽口凉气。回头望向梵清惠，低声道：“妳……有没有发觉？”

她没有说话，只沉默着点了点头。杨昭闭上眼睛深深呼吸，随即睁开眼眸，以真气灌注于右手阳令之上。神兵受到刺激，登时红光大盛，将四周无所不在的黑暗稍微逼开了几丈元。光芒中凝神仔细探寻，果然看见在左侧大约二十来步之外的岩壁间有团黑黝黝阴影，似乎是条甬道。杨昭略一沉吟，把阴令塞入梵清惠左手，道：“我去探路，妳拿着防身。”不等回答，率先弓身就钻了进去。开始时还能听到有阵阵悉悉簌簌的声音，逐渐地一切重归万籁俱寂，竟是再没了动静。

孤身独处黑暗之中，梵清惠神情逐渐出现了极微妙的变化。最初仍是照常地无动于衷，但不久便开始紧咬嘴唇，指甲深深刺入了自己掌心仍不自知。再过半晌，她不安地微微颤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寒冷正从四面八方重重压迫而来。而当杨昭还在身边时，却从来也没有类似感觉。心中不断滋长的焦躁与惶恐，促使她弓身对着甬道入口，放声叫道：“小王爷，你听见吗？杨昭、杨昭！”

叫喊声在甬道石壁上来回激荡，片刻间就被厚厚岩层吸收，什么动静都没有。她再也忍耐不住，曲膝弯腰，以四肢着地的姿势进入甬道向内深入。手足肌肤在粗糙山石上直摩擦得鲜血淋漓，她也浑然不觉。脑海里一片空白，竟仿佛除去杨昭的影子外什么都不存在了。没入得几丈，陡然迎面又是一阵风吹过来，风中气味却非但不再清新，反而夹杂着冲鼻的血腥气。梵清惠心下惊惶，提气再喊道：“阿昭，阿昭，你在那边么？快、快回答啊。”

“别过来！”这一次，山壁之间立刻传来了极沉极闷的回应声。杨昭叫道：“先别过来，等……”话尤未毕，骤然就从中断绝。紧接着，有声“呱～～”的怪异长唳隐隐送入双耳，声音苍凉雄浑，满满充斥了原始荒蛮的气息。

梵清惠心下发凉，非但没听从杨昭命令原地等待，反而更不管不顾地往内爬去。沿着甬道转了个大弯，眼前陡然出现大片强光。她双眸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得泪水直流，急忙伸手擦拭两下再凝神察看。只见前方豁然开朗，竟是别有洞天。然而眼前呈现的情景，霎时间不但使她头脑中一阵晕眩，更加遍体生寒，如堕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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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龙脉篇 第五十八章：大隋侏罗纪公园（上）

东晋末年，自晋室南渡以来始终显得混乱不堪的天下大势，终于渐趋分明。在北方，鲜卑拓拔圭在得到边荒集的大侠燕飞帮助后，于参合陂击败了后燕君主，号称北方第一高手的〖北霸枪〗慕容垂。自此从逐鹿中原的群雄中脱颖而出，建立魏国（拓拔魏、北魏），史称道武帝。而在南方，掌握北府军精锐的刘裕亦取东晋而代之自立为帝，国号宋（刘宋），史称宋武帝。南北两大势力隔江分治，从此拉开了南北朝长达一百五十余年的大时代之序幕。

然而自古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无论刘宋抑或拓拔魏，都从来未曾将南北分治视作理所当然，反而无时无刻也企图将对方消灭。首个机会，就出现在北魏明元帝拓拔嗣登位之后。

当时有北方萨满教祭司腾格里，从天降陨石中得知世上有三件由大神长生天所造的神器，分别是〖天道〗、〖天启〗、以及〖天命〗。腾格里首先寻到了天道，其次又找到天启，并将两大神器献给拓拔嗣，得封国师。天道可以令动物身体产生强烈异变，而天启则可以令植物迅速生长供应食粮。在这两件神器的异能帮助下，拓拔嗣组建成无敌异兽大军向南方刘宋发动猛攻。一时间竟大有席卷南北，一统江山之势。

不过其后武林神话，天晶传人南宫问天，也卷入了找寻第三件神器天命的纷争之中。几经波折，三大神器合并还原为终极神器〖天令〗，却又被南宫问天改铸成刀剑两件魔神器，以供玄天邪帝用之和新任大罗刹宗的宗主武勇，作生命中最后一次〖颠峰绝战〗。

拓拔嗣失去神器之帮助，再不能建立与维持强悍无比的异兽军队，消灭刘宋的努力也因之功败垂成。但已经诞生的变异巨兽，却不会就此立刻消亡，反而散布各地，继续繁衍生息。所以之后百余年当中，大地生态环境竟仿佛倒退回到恐龙时代一样，到处也是变种的凶禽恶兽。

二十年余前，隋朝代北周而建立，同时新一代天晶传人豪杰也横空出世。他历尽艰辛，终体会与领悟了终极的“仁爱”之道。先后击败了借体重生的炎帝和东渡中原企图进行侵略的日本神武天皇，两度拯救天下苍生。最后功德圆满而退身归隐。但在归隐之前，天晶传人却还做了最后一件事，那便是将世上所有百余年前因神器异变而诞生，本不该在这世上繁衍的所有凶禽恶兽全部都清除干净。

所以在十几年之后，杨昭穿越而降临的这个世界，已经又恢复了它本来应有的生态环境。天空中再没有翱翔的翼龙和足以吊起巨大船只飞行的怪鸟，地面也再没有身高几十米的巨象和重型坦克般的甲角兽。那些什么剧毒大蜥蜴和迅猛龙之类的东西，也完全看不到了。曾经一度被导向歧路的历史，终于又回到了正常的轨迹上来。

以上这些往事，杨昭有部分经由穿越前的记忆而知道；另有部分则是在大兴城的时候，从身边其他人口中知道。当时其实杨昭还觉得蛮可惜的。要是这些古古怪怪，让整个世界也似乎变成侏罗纪公园一样的异兽还存在，那么必定会相当好玩吧？

这个有趣的梦想，今日终于变成了现实。而且也确确实实，非常非常地“好玩”。

简直好玩得要命！

※※※※※※

刚从甬道中钻出来，梵清惠立刻就和杨昭面对面地撞个正着。霎时间，本来就悬在半空的心几乎夺腔而出，她失声喊道：“小王爷，这是……”

“是壁虎啊。妳没见过么？”浑身血污的杨昭，在激烈喘息中牵动嘴角，以笑作答。可是尽管无心，那笑容却已经狰狞恐怖得使人遍体生寒。他双手紧握阳令，将这神兵深深刺入甬道旁边的石壁。神兵刃锋之上，赫然就正穿刺着一条足有三米多长的巨大壁虎。适才听见的怪叫异响，正是这头怪物的垂死挣扎之声。

哪怕脑袋都被穿透，这头怪异爬虫竟仍在痛苦挣扎着，并未完全死透。腥臭鲜血连同黄白脑浆点点滴滴流淌而下，在杨昭脚边积聚成潭。可是真正让梵清惠也感觉惊骇莫名的原因，却绝不是这条已经足够惊人的变异怪物，而是在——杨昭身后！

石壁甬道之外，就是块长满碧绿苔藓的宽阔空地。无数株参天巨木拔地而起，共同组成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就在空地边缘最高大的那株大树之上，此时此刻，正有另外一条凶狂妖异的超级大蜥蜴头下脚上地攀附其间。用两只鼓凸赤眼死死盯住杨昭的后背。它由头至尾，足有十米长，千斤重。血盘巨口内不住喷吐出腥臭毒气。犹如匕首似的连排细密利齿，更在日光下闪闪生辉。遍体斑斓鳞甲形成妖异图案，直教任何人也望之心寒。橙黄色舌头吐进吐出，更显勾魂摄魄。

梵清惠毕竟是女子，哪怕武功修为再高，对于这类蛇虫总是天生就怀有一份永远没办法驱除的厌恶和恐惧感。腥臭血污味钻入鼻端，登时让她胸腹间翻江倒海，难过得就想呕吐。强行运气把那股呕吐的冲动压下，跌落凡尘的仙子禁不住颤声急道：“不是这头怪物，是你身后！”

怪物透发的杀气和超强压迫感，哪怕普通人也绝对不会感受不到。更何况是吸收了火麒麟真元内丹之后，实力再次得到提升的小王爷？他收起笑容，凝声道：“我知道。不过……”

“咻～”的破风声激射而至，永远打断了杨昭的“不过”。千钧一发之间，小王爷拔出神兵抽身疾退，喝道：“该死的爬虫！”阳令刃锋反撩倒劈，竟只劈了个空。原来破空射至的东西，正是那头超巨型蜥蜴的舌头。长舌伸缩快如电闪，射不中杨昭却误中副车，立刻向后倒扯把猎物卷送入口。也不顾忌同类相食，张开喉咙就把“小”壁虎生吞入喉。意犹未尽，“呼～”动身从树上急跳弹下，两排森森利齿张开到最大，就向小王爷迎面扑噬。

反应半点不慢，杨昭闪身趋避，百忙中回头向梵清惠喝道：“等着别动。这怪物让我收拾。”反臂一着八卦掌的离火乱拍下，正中蜥蜴鼻子。“哧～”的激响连同焦臭气味四下飘散，巨蜥怪声狂吼，忍痛侧身横扫巨尾。杨昭猝不及防间吃了它这记反击，当场感觉有如遭到铁柱狂撼一般，直被砸得晕头转向之余，脚下亦不由自主地踉跄倒退几步。还未站稳，陡然就觉腥风扑鼻，阴影罩身。巨蜥竟以惊人高速扑到面前，不由分说打开大嘴，把杨昭整个上半身都纳入口中，锐齿狂噬。

“杨昭！”梵清惠遍体生寒，不假思索就运足全力，脱手掷出阴令救援。与此同时，处变不惊的小王爷早握拳运起无情雷，狠狠一拳轰在巨蜴上颚。爆破性雷劲从最柔嫩的口腔中全面引发，几十枚牙齿全被炸碎脱落。剧痛攻心，巨蜴迫不得已松口仰天怪叫倒退，锐利如镰刀的前肢钩爪，却竟然神出鬼没地反抓而上。

攻守兼备，败中仍能设法力挽狂澜，这妖物的身手和当日凌云窟守护神兽火麒麟相比，霸道方面稍有不如，但诡异却尤有过之。

只可惜它遇上了杨昭，更是手执天神兵阴阳令的杨昭。

电光石火之间，小王爷左手一抄将阴令摄入手上，顺势横令当胸回环急舞。阴阳双令合壁，登时随主人意欲而拖出两道黑白气劲，纵横交错，迂回疾舞。方圆十丈之内的空间随之变得忽明忽暗，气流鼓裂激荡，直将怪蜥浑身挤压得皮开肉裂。足有千斤之重的巨大身躯犹如纸扎一样，被阴阳令气劲揪起来连续悬空转了十几圈子。神兵“当呜～”地相互交击，霎时间犹如上百斤TNT炸药被同时引爆，这头也不知道已经长了多少年月的妖异巨蜥，当场血肉横飞，从脑袋到腰的上半身都被炸成了肉碎，当空如雨洒下。

如此骇异霸道的声势，无论散手八扑抑或慈航剑典都远远比不上。只有摩诃叶的六神诀才可与之媲美。梵清惠虽说身处局外，也同受震动而大感头晕目眩。她面色苍白，失声问道：“这是什么武功？”

“八卦和四象之后，当然就是两仪了。”牛刀小试，大获全胜的小王爷心情大畅，笑道：“伏曦之易小成为先天；神农之易中成为中天；黄帝之易大成为后天。小成为八卦，中成为重卦，大成则谓备物致用也。这就是我结合易经玄鉴和阴阳令威能，由备物致用之理所蜕变出的〖两仪八法〗。怎么样，还过得去吧？”

“〖两仪八法〗？”梵清惠若有所思，道：“你体内真气似太极阴阳，周而复始，无有断绝。所以才能无所不在并后发先至，就像刚才那样。但……”她沉思半晌，摇摇头，幽幽叹道：“你连四象也只完成了雷雨电三象，之所以就能运用两仪，无非是借助阴阳令的异能而已。假若失去神兵，那么即使还能使出刚才那一招，终究只是外强中干，虚有其表。”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总算已经摸出路来了，对吧？饭要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嘛。”杨昭不以为然，嘿嘿笑道：“好啦，现在妳可以出来了。这里可以见到日光，应该已经是在地面。咱们先找点东西填饱……”话未讲完，突然树林中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十几只公鸡大小，同样也用两只后肢走路的动物从树林中跳出，一窝蜂扑上巨蜥残尸，爪撕牙扯，开始大快朵颐起来。杨昭看得眼都直了。因为这些小东西，根本就和电影《侏罗纪公园》里面，那种个子虽然小小，却性情凶猛的微型恐龙一模一样。

梵清惠抽身从甬道里出来，柳眉紧蹙，道：“这是偷蛋蜥，最贪婪难缠了。咱们赶快走，否则被它们盯上的话可麻烦了……啊！”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急忙转身过去，双臂紧紧交抱于胸。

那日在凌云窟的龙道中，梵清惠心神受制，几乎惨遭杨秀凌辱蹂躏。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身上的衣服却被撕坏了，只能勉强遮掩春光而已。之后这段日子，她都和杨昭在黑暗中摸索，到处伸手不见五指地，虽有阴阳令发出微光照明，但也只是朦朦胧胧，看不大清楚什么。可是这甬道外的森林，却是能够看得见太阳的。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霎时间全落在小王爷眼里，怎么不教她为之手足无措？

其实她这番动作，倒有些庸人自扰了。两人连日来在地底摸索探路，这时候都搞得浑身泥泞。好象那些什么人体彩绘一样，即使放开手来也看不到什么的。何况眼下杨昭一心只想赶快找路从森林里出去，更没心思想什么OOXX的事。忽然见她作小女儿态，不禁愕然道：“妳搞什么鬼？走啦。”不由分说，拉起她手臂扯着就走。

算算日子，其实现在还未出三月，仍是春天时节。但两人越深入森林，就越发觉不对。此地气候潮湿闷热，气候和盛夏无异。而且到处怪兽横行，十足十就是大隋朝的侏罗纪公园。穿行林间，天上不住有翼手龙怪叫盘旋，地下则有三角龙、迅猛龙、剑龙等穿梭通行。四周参天巨木之间，各种各样说不出名字的怪异爬行动物更加多不胜数。

不过像刚才巨蜥那样庞大的怪物，看起来已经是这森林中的一霸。杨昭击杀巨蜥，身上沾了它的血腥气，动物嗅觉最敏感，全都不敢前来招惹送死。但两人已经看得眼界大开，杨昭更不住啧啧称奇。地底山洞中，那种因为在生死边缘挣扎而被迫表现出来的沉着稳实，至此一扫而空。往日里轻佻随便的性格却又故态复萌了。沿路上不住指指点点，更不时从口中蹦出几个什么电影啊、恐龙啊、侏罗纪啊、好莱坞啊之类的名词，直把梵清惠完全听得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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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龙脉篇 第五十八章：大隋侏罗纪公园（下）

行行重行行，不经不觉间，已是夕阳西垂时分。小王爷和梵清惠也绕着这片充满原始荒蛮气息的茂密森林，整整走了大半圈。可惜探索的结果，却不能不教人为之失望。因为虽说可见天日，但眼下他们置身之所，原来其实并不在地面，而是在一个特别巨大的“天坑”底部。

所谓天坑，用现代语言解释的话，就是具有巨大容积，与外界隔绝，相对圈闭的独立生态圈。通常是由于地底暗河长期冲蚀而造成空洞，最后引发地表大面积坍塌所导致的结果。天坑四周全被刀削似的悬崖峭壁所包围，形成竖井形状。外面进不来，里面也出不去，所以森林里的这些凶禽恶兽，才会在外面的同伴都被天晶传人铲除得干干净净之后，还能留在天坑里头逍遥自在。

搞清楚处境以后，杨昭不由得有点丧气。悬崖峭壁度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也就和两三座上海东方明珠塔加起来的高度差不多吧。最糟糕是直上直下，几乎找不到可供攀登的地方。自己虽然身负武功，可是要脱离天坑困境，似乎也是难得很了。他叹口气，一屁股坐下来，顺手将阴阳令交叉插入地下，当成椅背般靠了上去，摇头道：“看来今天找不到出路啦，咱们先休息一晚再说吧。”

经历过凌云窟中的事以后，梵清惠心灰意冷，只盼永远不回到人间，永远不再面对那些纷争纠缠才好。找不到出路，她非但觉得无所谓，反而隐隐有几分欢喜。只是在杨昭面前，也不好表现得太过露骨。当下默然点点头，伸手向地面拂拭两下，紧挨着杨昭跪坐而下。

所谓凳子这种东西，历史上是唐朝以后才从西域逐渐传播进中土的。这时还是隋朝，民间虽然已经有胡床，但稍微有教养的官宦世家以及豪门大户，都还是习惯席地跪坐。偏偏杨昭是穿越过来的。虽说眼下是大隋皇子，而且武功也已经练得不弱。但前世十几年时间养成的习惯根深蒂固，所以总是无论如何也习惯不了这种让自己大腿受罪的跪坐。

为了这事，杨昭以前在皇宫时，就没少被现在的母亲太子妃萧氏所数落。只不过杨昭天生的性格就是随随便便，当面批评接受，背面行为照旧，萧氏也拿他没办法。这时候当地坐下，小王爷两条腿叉开来尽量伸展，不象什么皇子，倒和那些大字不识两个的平民老百姓没啥分别。一瞥眼间看见梵清惠这副拘束的模样，忍不住道：“地上不脏的，用不着把自己两条腿当垫子用。放松下吧，反正这里也没别人，看着妳这样子，我也替妳累得荒。”

“清惠习惯了，这样就好，也没什么累的。”梵清惠低头轻声回答。顿了顿，又道：“心之所安，就是身之所安。清惠之心，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安乐。”

杨昭苦笑着叹口气，无可奈何道：“好吧，自己觉得好就成。其实么，在我看来，妳现在这样子虽然也不怎么样，至少总比过去那种高高再上，自以为真是仙女下凡，可以随便主宰别人命运的姿态顺眼得多了。”

梵清惠抬起头来，眼眸中又带了几分惊诧，道：“清惠在小王爷眼中，原来……原来竟是如此不堪么？可是……小王爷，清惠敢当天发誓，此身从来没有想要主宰任何人的命运，更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仙子。清惠的所作所为，无非都是想为天下挣扎于红尘苦海中的老百姓，稍微贡献一分心力而已。”

“算了，现在争论这个，也没什么意思。”杨昭双手交抱叠在脑后，悠然仰望天际夕阳，道：“假如我们一直被困在这里出不去，那么大家都不过是荒山野岭的两个原始人罢了。再扯什么天下苍生，不是很好笑么。不过……”

“如果你能出去的话，会怎么做？”梵清惠语气中隐隐带了几分担忧，问道：“真要按照那日五丈原上说过的话一样，杀～杀～”声音发颤，竟已问不下去。

“五丈原？哦，妳是说诛九族那句啊。”杨昭笑笑，道：“放心吧，虽然我很讨厌妳哪个静斋，也很讨厌宁贼道，不过彻底消灭佛道这种事，不可能也没必要，老百姓总是需要宗教信仰的嘛。所以最多是把那些讨厌家伙都废了，然后另找几个真正虔诚的来当领袖。佛祖三清都归了皇帝领导，不管和尚道士也乖乖在庙里敲木鱼念经，别再出来穷折腾就皆大欢喜。至于李渊……”

小王爷撇撇嘴，道：“论起辈分来他还是我表叔，诛九族的话，那不是连老子也一起折进去了？再说即使我想诛，大隋朝眼下还论不到本王爷说话呢，至少我那位皇后奶奶就肯定不同意，只好以后再说了。将来……嗯，希望我这位表叔还有他两个儿子都有甘罗的命，千万别学姜子牙才好吧。”

甘罗十二岁拜相，但十三岁就早夭。姜子牙则八十岁才遇周文王，周朝立国后他被封为齐王，足足活到一百三十多岁才去世。这二人的寿命之长短，恰恰是两个极端。听杨昭话中含义……梵清惠竟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但她已经决意归隐，再不理会红尘世俗之事。那么将来江山究竟属杨还是属李，也和自己无关了。当下叹息道：“清惠此生，已无意再涉足红尘，小王爷将来要如何，清惠无能阻挡亦不想再管。可是……杀孽作得多了，总归还是不好吧。”合什低眉。念偈道：“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

“佛法博大精深。世尊为寻求解脱众生烦恼苦楚的大道，甘愿舍弃王子之尊出家追寻真理，这些我都是十分佩服景仰的。”杨昭罕有地收起那副疲懒模样，严肃道：“但是很可惜，后世实在太多歪嘴和尚，把佛祖的正觉正法都念坏经了。就拿你们慈航静斋来说吧，总说要为天下百姓选个好皇帝。好，我就当你们确实大公无私，一心一意是为老百姓着想。可你们那位创派祖师地尼有没有想过，这样做根本就是违反了佛祖的教义呢？当年迦毗罗卫国被邻国侵略，净饭王也被囚禁，可是佛祖并没有发动佛门的力量去保护迦毗罗卫国，更没有以神通灭掉仇人的国家报复。这难道不正是因为佛祖知道，绝不可让宗教卷入红尘俗世的纷争而被利用所作出的最明智抉择吗？”

杨昭越说越来劲，几乎像是又回到了穿越前，正在电脑上和人灌水对掐的状态。梵清惠既无法反驳，更提不起精神来辩论。当下幽幽一叹，神情落寂，低头合什默默诵佛。夕阳之下，她投射在地面的身影仿佛也蕴涵了无限的凄凉孤清之意。小王爷看在眼中，不禁怔了怔。随即觉得眼下似乎是自己正在欺负女孩子一样，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当下也呐呐地收了口。坐了半晌，自觉气氛尴尬，他忍不住站起来，道：“我去林子里面拣点柴回来，晚上生个火。”拔起阴阳令交叉扛在肩头，迈步走入林中。

林子里树木生长得极茂密，但地下却没什么枯枝可以拣。杨昭耸耸肩，挥动阴阳令一阵乱砍。这对神兵不是刀剑，但同样开了刃，要斩金断玉也不成问题。却是名副其实地用牛刀杀鸡了。不用半分钟，砍下来的树枝早堆得遍地都是。虽然新鲜砍下来的木头水分充足，就这么烧绝对生不出火。不过对杨昭来讲也不成问题。自从吸纳火麒麟的真元内丹后，他体内真气属性也产生了变化。同样一着离火乱，现在威力至少是以前的两倍以上，要把木头烘干起火自然，也只易如反掌罢了。

但凡事有利有弊，阴盛则必然阳衰，阳旺就导致阴竭。假如现在杨昭使用坎水淹的话，则又比过去削弱了不少。那招依靠水火两劲相互排斥而爆发出超强推进力的〖水火不容〗，现在就用不出来了。实力确实是有增强不错，但究竟算利大还是弊大，这笔帐倒也真不好算。

“嘛，反正现在我有无限电。速度更快，而且还不是只用一次的。所以也无所谓了。”杨昭自我安慰着，撕下树皮先把阴阳令捆在背上，然后提起两根最粗壮的树枝就往回走。才行得几步，头上骤然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还相当明亮的夕阳余辉。小王爷不经意地抬头向上望，立刻不自觉地倒抽口凉气。真气随念运转，眨眼间就将手中两根树枝烤成干透，随即更“蓬～”地自动着火燃烧起来。

向地面投下阴影的既不是云朵，也不是那种大型翼手龙。而是一条真真正正的——飞龙！

并非中国传统神话里那种能大能小，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能升能隐，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被认为是皇家象征，天子化身的尊贵金龙。而是一条遍体玄乌，背生双翼，龙头兽身，尾巴犹如尖枪的完全西式化超级妖龙！

这种东西，即使还在数十年前，大地仍遍布异兽的那个年代都要算极其罕见。而在数十年后的今日，更该早已彻底绝种了才对。可是为什么在这座地下森林中，居然还会存在着如此凶物？

没有多加追究原因。因为当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杨昭脑海中灵光一闪，立刻就想到了或许离开天坑的出路，就应在这条妖龙身上。当下手忙脚乱地把树枝的火扑熄，返身跃出树林，一把将仍端坐草地上闭目念佛的梵清惠扯起，跟着盘旋半晌以后正向东南方降落下去的妖龙，全速奔跑追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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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龙脉篇 第五十九章：称皇独尊唯一圣（上）

梵清惠正闭目合什念诵经文，忽然被杨昭不由分说地扯起来就跑，假如刚才她是正在运气练功，那么光这么一下，已经足够叫她气血逆行上冲，当场走火入魔了。眼下情况未至于恶化如此，但吃惊自然难免。忍不住蹙眉道：“小王爷，你干什么？”

杨昭眼睛紧盯着天空那条妖龙，边跑边道：“我找到出去的路了。妳看上面。”

“是……飞龙？好巨型。”骤然出现如此一头庞然异兽，梵清惠不禁也为之骇然。道：“小王爷说它是路，难道想降服飞龙，然后利用它飞出天坑么？”

“果然蕙质兰心，全中！”杨昭兴奋道：“找到这头怪物的巢穴，然后咱们把它堵在窝里先打个半死再说话。畜生就是畜生，就不信它会有什么宁死不屈的骨气。”

梵清惠叹道：“飞龙隐居世外，向来与人无争。我们又何苦为一己之私就去打扰它呢。再且，这种异兽天赋异禀，实力恐怕不下于凌云窟的两头麒麟。当真打起来，恐怕……”

“我怎么发觉妳越来越婆妈了？”杨昭皱皱眉头，眼睛死盯着天上，嘴巴却不肯饶人。道：“哪天在凌云窟，妳都可以一人单挑两头麒麟。现在咱们两个加起来，而且还有阴阳令在手，会怕这么一头大蜥蜴？再说，那天要不是为了要救妳，我早从泥石流里逃出去，就在凌云窟走人了，还会沦落到到现在被困在这天坑的倒霉状况么？少说废话，赶快跟上来就是。”

杨昭这番话，其实多少又有点强词夺理了。实质上当天他之所以没能及时躲开泥石流，绝不是因为要救梵清惠的关系。但再向上追溯，要不是为了救被两头麒麟拖入石窟深处的杨昭，梵清惠也不会追入去发现龙道，更不会和宁道奇动手以及遭遇“鬼上身”以至被废功不能自己躲避泥石流。然而这样子翻老帐，小王爷也可以继续振振有辞地说要不是你们绑架了本王爷，又哪会有后面的事？总而言之，这就是一笔用超级计算机也算不清楚的糊涂帐，真要争吵起来，至少可以说上三天三夜的。梵清惠眼下心境正如一潭死水，哪里还提得起精力和小王爷唇枪舌战？当下暗暗叹息，也只好由得他去了。

天坑的规模大得惊人，坑底占地面积，少说也有上百平方公里之多。两人跑了一段，起伏地势缓缓隆起向上，形成了座小小山丘。站在山丘之上举目眺望，前面却又不是森林，变成大片宽阔草地了。夕阳之下，只见草原上散布有四、五头甲角兽，正在悠闲地低头吃草。

所谓甲角兽，也是当年受神器〖天道〗影响而产生的异变生物之一。它外型像是河马与犀牛的混合，但头上合共生了三只坚固无比的锐角。足有七、八米高，至少也几十吨重。浑身皮粗肉厚，不怕刀砍枪刺，是极厉害的战争利器。当年拓拔嗣用这种异兽组成攻城大军，不管防守多么坚固的重城，照样也旦夕可下。

然而这种教人望而生畏的庞然巨物，看在天空的妖龙眼中，却正是一顿丰富得不能再丰富的肥美大餐。它昂首曼声长吟，侧起身体盘旋向下。那股浓烈得无以复加的凶煞气息，登时铺天盖地般当头笼罩而下。正安详吃草的甲角兽受到惊吓，立刻本能地乱叫乱跳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散开四腿全力奔跑。

单独一头巨兽的体重已经足够惊人，四五头加起来全力奔跑，十足好似有几十台打桩机正在全力开工。顷刻间隆隆之声震耳欲聋，杨昭和梵清慧同时发觉地面颤动不休，几乎颠簸得让人站不住脚。

猫捉老鼠，尚且要尽情戏弄一番才把猎物致于死地。这头妖龙性情看来也是差不多。它怪声长吟，侧翼低空急掠盘旋而过，在草地上刮起了阵阵狂风。漫天飞沙走石之中，妖龙生满尖锐骨刺的尾巴凌空虚甩，发出声声惊雷也似的爆响。每记爆响偏偏都恰好就在那头想要逃出草地，转而钻入密林中躲避的甲角兽面前炸开。声音纵然无形却有实质破坏力，冲击气浪当头轰来，即刻就把那头甲角兽炸得头晕脑涨，被迫转向奔逃。

这情景被杨昭看在眼里，口中不由得连声啧啧称奇。甲角兽就像羊群，妖龙则似牧羊犬。四五头庞然巨物左冲右突，却始终都被训练有素，正在半空中不断盘旋的的“牧羊犬”及时堵截回去。非但根本逃不出被划定的圈子，反而只是白白浪费体力。而且妖龙盘旋的圈子开始徐徐收窄，甲角兽更加慌乱惊惶。有限空间容不下它们放蹄奔驰，失控之下难免互相碰撞，当场呈现出一片彻底的混乱。

妖龙得意洋洋，扬起脖子又是几声长嗥，仿佛终于玩得腻了一样振翅高飞。群兽如蒙大赦，慌不择路地四散逃开。才跑得几丈远，天空上妖龙短促嘶吼，骤然收拢背上双翅猛地俯冲急落，同时亮出了比精钢镰刀还要坚锐三分的利爪。其中那头最肥美的甲角兽凄声大吼，背上皮肉早被妖龙的利爪深深切进了骨头里去。

攻心剧痛激发起这头可怜动物的狂性，正要竭尽残力挣扎反抗之际，妖龙泰山压顶般整个身躯落下，两只后腿也抓进甲角兽身体。它长长的脖子绕过来，满长獠牙的血盘巨口，紧紧咬住了猎物的咽喉然后用力闭合。三管齐下，甲角兽再也支持不住，低声悲鸣着轰然倾倒在地，嫣红鲜血如泉涌出，不过几秒钟时间，已经将身边好大一片草地全都染成了通红。剩余那几头甲角兽，惟恐同伴的尸体还填不饱妖龙胃口，纷纷撒腿钻进树林，再看不到踪影了。

妖龙也懒得理会那些迟早也是自己口中美点的蠢笨畜牲，自顾自松口放爪，从甲角兽身上跳落地面，示威似地咆哮几声，随即用强有力的前肢将尸体翻转过来，摆成肚子朝上。足以抵挡普通武林高手以利刀全力砍劈的甲皮，犹如湿水烂报纸一样被妖龙轻易割开。鲜血淋漓的五脏六腑全部流了出来，更冒着腾腾热气。妖龙老实不客气，低头大快朵颐。“啯啅～啯啅”的咀嚼声不住传来，直教人听得寒毛倒竖。

浓烈血腥气息随风扑鼻飘送而至，梵清惠不忍地侧身回头，长长的眼睫毛颤动着垂下，闭目默默念诵起《往生咒》来。杨昭则饶有兴味地欣赏着眼前这档活生生的《动物世界-特别版》，点评道：“甲角兽实力不弱，只可惜彼此之间太没有守望相助的团结意识。否则的话，妖龙也不会这么容易就得手。这头畜牲不是被咬死，实在是笨死的。”

梵清惠将《往生咒》念诵完毕，睁开眼眸叹道：“三界久居，犹如火宅。有身皆苦，谁得而安？天坑内的众生虽然隐世别居，却也终究逃不出杀戮轮回之苦。甲角兽葬身龙口固然是苦，飞龙为饱口腹而多造杀孽，何尝又不是更大的苦呢？”

杨昭微微一哂，对这种说法不置可否。他虽然尊敬佛法，但骨子里终究也是受过现代教育的大学生，并且认同达尔文“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理论。对于六道轮回的讲法，他的态度是只当寓言故事听听就算了。不过这也没必要说出来和梵清惠又打两场口水仗，只是抱臂在胸，全神关注妖龙的行动。

甲角兽体型庞大，单单内脏也足有上千斤之重。但妖龙食量同样大得惊人，不过半小时左右，早把成吨的美味佳肴通通都填进了胃袋。它舔舔舌头，仿佛意犹未尽。但剩下的兽肉和内脏相比较为粗糙，它似已不屑一顾。正当杨昭以为这头大蜥蜴吃饱喝足了就要回巢之际，妖龙忽然伸出爪子，将甲角兽背脊上肉质最嫩最鲜美的精华部分割下老大一块，然后也不用嘴咬，而是小心翼翼地抛到自己背上，迈开四肢横越草地而去。杨昭精神大振，喜道：“大蜥蜴要回窝了，咱们快跟上。”率先展开身法，紧追不舍。梵清惠无可奈何，也只好随之起行。身后处，几十几百头各式各样的异种飞禽走兽早一拥而上，扑到甲角兽尸体上大肆瓜分争夺了。

草地虽然宽阔，其实也只相当于大海中的小小孤岛。妖龙穿过草地，又钻进了另外一边的森林。这边林木比较稀疏，妖龙穿梭其间，丝毫也不觉狭窄。此时夕阳已经完全落山，半轮玉盘则静悄悄地爬上了夜幕。踏着那清冷银辉，杨昭和梵清惠两人远远吊着妖龙尾巴行走。约莫又过了半小时左右，忽然只见前面有颗参天大树拔地而起。以其为中心，方圆百米范围内寸草不生。梵清惠“啊～”地失声低呼，道：“菩提树？可是……怎么会这么高大？”

菩提树就是桫椤，传说当年佛祖释迦牟尼，就是在菩提树下苦思七日七夜，方才终于得证正果成佛的。而佛祖长驻世间说法四十年以后，最终又是在菩提树下涅盘灭度。故此佛家向来视菩提树为智慧之象征。不过一般的菩提树，最多不过六、七米高就顶天了。眼前这棵却竟然足足有三四十米高，十几人合抱那么粗。妖龙体型已经要算得十分惊人，但和这棵树一比，却简直就是航空母舰之与舰载机的分别。

那股张狂气势蓦然收敛得无影无踪。妖龙走到树下，仰头“呜呜～”地叫了几声，听那声音，居然活象是头小猫向主人献媚。还跟在远处的杨昭看在眼里，隐隐就觉得有些地方不对。似乎……自己忘记了些什么极重要的事情？

脑海中骤然灵光一闪，小王爷面色登时大变，低声叫道：“糟糕！咱们快藏起来。”不由分说就扯起梵清惠，和她同时潜进旁边的树木阴影之中。刚刚躲好，就听见远处有人沉声道：“小黑好乖，你回来啦？”话声未落，黑暗夜幕之下骤然红光绽射，有条人影从树干中段的树洞里走出。那种直将四周都照得通亮的灿烂光芒，源头正是来自于这个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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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章，写的好象动物世界一样。笑，俺也客串一把赵老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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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龙脉篇 第五十九章：称皇独尊唯一圣（下）

浑身透发红光的怪人甫从藏身之树洞走出，温度立刻就开始急遽上升。不过短短几秒时间，四周环境已经干燥得仿佛置身于撒哈拉大沙漠一样，甚至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也全是火辣辣地，直教人好不难受。杨昭这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菩提树本体的百米范围以内为什么竟会寸草不生之谜。但如此高热，菩提树本身为什么居然又没有枯干焚毁，反而仍是四季常青，欣欣向荣的模样？这倒又叫人难以索解了。

也没等小王爷想出个一二三，那人影早从树上跳落。虽然相隔甚远，瞧不清楚相貌。不过这人就和杨昭当日在成都城锦官楼里曾经与之交手的唐西独一样，只剩下单臂独脚的这个事实，两人却都能看得明明白白。只见妖龙趴伏在地，温驯地呜呜低叫着向主人拱了拱，将自己驮着的兽肉呈献而上。那人赞道：“好小黑，”像对待宠物那样随手在妖龙头顶抚摩两下，随即撕下块鲜血淋漓的兽肉在掌心一握，烤肉香味登时随着“滋～”的轻响随风飘散，赫然竟就在这瞬息之间，已经被他用阳火真气烧得熟透，仰首送入嘴巴大口咀嚼起来。

霎时间，藏身树后暗地窥视的二人同时下意识回头对望一眼，心中各自凛然。

要用阳火真气杀人伤敌或者搞搞破坏什么的，都容易得很。任何一名稍微练过几年武功的人也能做得到，差别只在于威力强弱而已。但控制小火容易，要控制大火就极难。这怪人浑身红光，而且不过随便走动几步，居然就可以蒸发空气中的水分改变环境。显然真气内力之强，已经到达惊世骇俗，远远超越凡人极限的程度。甚至摩诃叶和他相比，竟似也大为不及。但怪人随手撕扯兽肉，不但举重若轻，更行有余力。那就非得对本身内力的控制已臻至圆转自如，随心所欲却不逾规的“入微”境界，方才有此可能。而当世高手之中，既身怀如此惊天动地能耐，却又只有单臂独脚，身边更饲养着一头黑色妖龙作为宠物坐骑的高手，那就只有……

“妖盟，九千岁！”刹那间，杨昭和梵清惠二人赫然翕张嘴唇，默然无声地吐出了全无分别的五个字。彼此面色霍然剧变，遍体生寒，甚至连呼吸和血液都已经被恐惧所彻底冻结。

百年之前，几乎就是武林神话笑苍生创立〖天宗〗的同时，武林另有一名异人。他因为机缘巧合，而得到了两件异宝。其一是妖兵〖邪皇〗，其二则是被誉为万世武学源头的《无字真经》。这名异人凭着妖兵和从《无字真经》上所领悟修炼而来的武功，横行天下，几乎所向无敌。得到晚年，更建立起了一个比当年〖邪道盟〗和〖天地盟〗也丝毫不逊色的超级大帮会，称雄黑道割据一方，令天下人皆为之闻风丧胆。那名异人逐此野心勃发，把麾下的组织称为〖圣盟〗。江湖中正派之士对其恨之入骨，却都称呼它为〖妖盟〗。

妖盟传到第二代，盟主“太岁”武功与志气都远不及其父。不但志大才疏，更加贪恋酒色，后宫姬妾足有好几百人之多。其中一名最得宠爱的姬妾云嫦，竟和妖盟中四大神将之一的雷将有了私情。二人决定脱离妖盟长相斯守，但又担心被发现后无法自保。于是把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私入密室，偷走了太岁收藏的《无字真经》然后远走高飞。期望他日练功有成，就不必再东躲西藏。但可惜他们还未练成武功，就已经被太岁率领四神将其余的风、雨、电三将杀上门来。

激战之下，两夫妻不敌大败。情急中云嫦把《无字真经》的上卷〖元始篇章〗脱手掷飞到远处。太岁急着抢回秘籍，竟让雷将和云嫦乘此良机逃走。但雷将身负重伤，不久后终于不治身亡。云嫦从此远走西域，在当地收养了一名资质俱为上佳的孤儿，更替他改姓雷将的姓氏——武。不但教以武功，更把《无字真经》的下卷〖终极篇章〗传授给他自己领悟。

几年过后，云嫦被妖盟高手杀上门来，始终还是难逃一劫。武姓少年化悲痛为力量，竟然从《无字真经》的〖终极篇章〗中有所领悟，练成了〖圣经神鉴〗的绝世武功。他替自己起名为武神通，决定替义父义母报仇，于是重回中原大开杀戒，揪起了漫天腥风血雨。不久后为了北方小邦琉璃国的英枫郡主，武神通却又和太岁之子，妖盟新任盟主“圣帝”结下不死不休的大仇。两人纠葛不清，终于拼了个两败俱伤。

圣帝被武神通使计弄瞎双眼，更因为误练颠倒错乱的〖终极篇章〗经文而变成了疯子，销声匿迹不知所踪。妖盟群邪无首，只好推举圣帝的侄子登上大位暂作代理。新任盟主为安抚盟中元老重臣，于是自号九千岁，表示大公无私，不敢长久窃据大位的意思。

九千岁天资超卓，雄才大略。妖盟在他手上，被发展得空前兴旺强盛。纵使手上只剩《无字真经》的上卷〖元始篇章〗，却能将其中的〖乾阳功〗修炼至第九重。再后来在和天晶传人豪杰的争斗之中，又成功做到了本来决不可能的乾阳坤月二功并修，成就空前绝后。这还不止，九千岁又因为瞎目而开启心眼，领悟了下卷〖终极篇章〗经文真谛，最后修成令寰宇震动的〖宇宙之气〗，可掌握方圆十丈内穹苍万物的生灭循环。力量之强，足以与神为敌。

恰好就在此时，炎帝竟因为阴阳双令合壁引发时空逆转，得以借武神通之身体而重生，更决意称皇天下。九千岁既然自信已然无敌，于是找上门去挑战炎帝。却不料炎帝手上的神兵同样可以掌控宇宙之气，九千岁最大的皇牌也被对方抵消，优势不再。光凭他本身实力，自然不是炎帝敌手，于是当场落败，只好甘心屈居为并不光彩的天下第二。

炎帝虽然霸绝天下，但要成皇称帝，还有一个最大也是最后的障碍，那就是天神兵之首：天晶。为了铲除这个障碍，炎帝找上天晶传人豪杰，相约在峨眉金顶作〖蚀日之战〗。此战炎帝本来稳操胜券，但可惜过刚易折，兼且因为日食而触犯忌讳，终于败亡在完美天晶的惊世威力之下。本体神魂更回归当年和黄帝争夺帝位的那个年代，重蹈覆辙，再被毁去赤晶神躯，化身不死鸟投身西方火山深渊。但在回归之前，炎帝一身阳火神力却被九千岁施展〖吸精神功〗，夺走了八九成之多。

九千岁本已强绝天下，此时得到炎帝神能，更加如虎添翼，百尺竿头更上层楼。成功吸纳消化后就直闯大隋皇宫，意图弑杀杨坚与杨广自立为皇。但他的图谋再度受挫于天晶之下。豪杰竟不惜动用神兵终极杀着，释放犹如核弹爆炸一样的超级威力。九千岁纵然当世无敌，始终比不上女娲娘娘的天晶神剑，当场惨被炸碎一手一脚变成残废，然后又被忠心耿耿的宠物妖龙黑霸王带走，从此不知所踪。这十几年来，世人始终再没有发现过他的下落，谁也都以为九千岁已经死了。甚至连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名字，也逐渐被人遗忘。

梵清惠作为武林圣地慈航静斋的传人，对于以上种种，自然都知之甚详。而杨昭是穿越过来的，凭着穿越前的记忆，当然也对这段旧事了如指掌。眼见面前那头妖龙浑身玄乌，不是黑霸王还能有谁？而既为黑霸王之主，又断了一手一脚，更浑身透发炽烈灼人的阳火神能，则除去当年那位野念滔天的绝代枭雄九千岁以外，也绝对找不出第二位能同时符合这许多特征的绝代高手了。

九千岁一身修为，当真惊天地而泣鬼神。虽然并没有开宗立派，开辟武学新道路。但纯以力量而论，却绝对堪称当世无敌。纵使他曾经败给天晶，却也非战之罪。要知天晶神剑甚至连元祖天魔也可消灭，一次性释放所有灵力能量的灭绝性巨爆，更足和现代的战略性核弹爆炸相媲美。九千岁居然能在巨爆下不死，绝对已经胜过了古往今来，无数死在天晶剑下的真正神魔。

历代慈航静斋传人，修炼的都是四大奇书之一的《慈航剑典》。传说臻致最高境界时，甚至可以超脱肉体凡胎的限制，得证破碎虚空，成仙成佛。不过，梵清惠本就连剑典五诀中的〖剑心通明〗也还未练成，距离破碎虚空，那是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远了。况且当日她丹田遭受重创，毕生修为尽数付诸流水。其后虽得到阴阳令的帮助修补伤势，又消化吸收了冰麒麟的真元内丹作为补偿，可如此这般，一加一减地算下来，力量非但没有丝毫提升，反倒比以往降低了不少，可谓得不偿失。

杨昭本是修炼《易经玄鉴》。这部典籍是当年鬼谷一脉的传人神算子卓不凡，晚年将自己毕生见识过的所有奇功绝艺综合起来，然后以鬼谷心法和《易经》的学问加以整理演变而来，算得上十分王道正派的武学。小王爷修炼日子已经不短，循序渐进之下，八卦掌早已经运用自如，风雨雷电四象也成就了三象；借助神兵阴阳令，则对两仪的操纵运用亦初见成效。

除此以外，小王爷还学了七式冰火螳螂拳的外家功夫，以及源自暗黑达摩所创的暗黑七重天第一重。撇除神兵的因素，整体实力综合起来而言，哪怕他还不如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正一道掌教朝阳天师、突厥武尊毕玄、高句丽弈剑大师傅采林、散人宁道奇、以及不知眼下究竟身在何方的魔门八大高手等等极少数站在江湖这座金字塔顶端的绝顶高人，却至少也已经可以和当朝四大门阀阀主中，除“天刀”宋缺外的任何一名高手互争雄长而不落丝毫下风。假若杨昭眼下独自闯荡江湖的话，那么要建帮立派，称雄一方绝对不成问题。

然而不管杨昭抑或梵清惠，甚至两人联手力量相加，在盖世无敌的九千岁面前依然处于绝对弱势。双方间之实力对比，恰好就和身壮力健的成年人和刚刚开始进学校念书的小学生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可比性。

捕捉黑霸王并且借助它的力量离开天坑这个计划，至此已经完全破产。此时此刻，杨昭心里早念遍了如来佛祖玉皇大帝耶酥基督还有真主安拉以及漫天神佛的名字，只希望对面那个煞星专心吃东西就好，千万千万不要注意到这边多了自己两个不速之客。当下立刻潜运功力密密收敛周身毛孔，不让本身气息有半分外泄。随即拉起梵清惠。蹑手蹑脚地悄悄向后退了半步。

百米以外的菩提树下，那名浑身红光，独臂单腿的怪人浑如不觉，只是自顾自地撕扯兽肉大嚼。杨昭略觉宽心，却也不敢有丝毫松懈，又是半步半步地逐渐退后，直走出了五六米之远。正要松一口气之际，忽然梵清惠“啊～”地失声低低惊呼，道：“是什么……”还未讲完，杨昭也发觉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腿上叮了一口。低头相望，原来是头半米高的偷蛋蜥，正“啾～啾～”地叫着，跳啊跳的，样子倒算可爱。但两人却禁不住同时面色微变。

偷蛋蜥模样看上去可爱趣致，实质性子却和蝗虫没有分别。不仅贪婪，而且往往是成群结队，几乎什么东西都敢招惹。假若是在平时，那么杨昭自然也不怕它们。但此际身处险境，万一让这群小东西惊动了黑霸王和九千岁，那可当真乖乖不得了。

小王爷心中大急，不假思索反臂一抓，当即将那头偷蛋蜥手到擒来。也不等它挣扎喊叫，右手拇指和食指扣在它细长的脖子上，发力就捏。梵清惠面色又是一变，低声道：“不行！”出手想要阻止，却已经迟了。只听“咯～”的轻响，偷蛋蜥颈骨折断，哼都没哼出半声就当场气绝。与此同时，远处菩提树下的黑霸王，突然抬头大吼一声。正咀嚼兽肉的红光怪人停止进食，喝道：“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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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龙脉篇 第六十章：我心无愧

杀气！

这是一个很虚无缥缈的东西。既看不见，也摸不着。然而，它又是确确实实的存在着。不管你是要杀人还是要杀牲口、甚至只是踩死只蚂蚁，只要心中存了杀生的念头，那么就必定会产生出所谓的“杀气”，绝对没有例外可言。当然，由杀人和踩死蚂蚁所产生的杀气之浓烈程度，彼此绝对不会等同一致。而专门针对特定目标的杀气，在第三者灵觉中更不可能完全感同身受，甚至完全毫无所觉也说不定。但是对于像九千岁这种水准的绝顶高手而言，两者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分别。

杨昭境界还不到那个地步，所以在这方面自然就茫无所知。然而梵清惠却要算是当世最出类拔萃的高手之一。纵使这时她力量大不如前，可在心境眼光还有经验等方面，依旧要比小王爷优胜许多。故此甫见杨昭要杀那头偷蛋蜥，她心中已经知道不妙，连忙出手阻挡，却已经来不及了。

果不其然，偷蛋蜥颈骨刚被捏碎，百米开外的红光怪人以及妖龙黑霸王已经同时有所警觉。梵清惠心念电转，急道：“快走啊！”一把抓住小王爷手臂，展动身形全力飞奔。杨昭只是缺乏点经验，却不是傻瓜。红光怪人甫出声喝问，他立即知道自己是名副其实地弄巧反拙了。肚中不由得暗暗狠骂自己一句没脑子的笨蛋，打起精神反客为主环臂圈住了梵清惠纤腰，无限电心法全力催运，两人身如疾电往密林中急射而出。才逃出十七八米，骤然身后“蓬～”地轰然怒震，巨大火柱犹如定海神针般冲天而起，直将漆黑夜幕下的厚重云层也灼烧得其红如血。

感觉到了，杨昭强烈地感觉到了！很难形容那种感受，假若一定要勉强形容的话，那么既像有大盘凉水当头淋下，从头到脚一直冷到了骨子里；同样也像有团烈火在五脏六腑中熊熊燃起，由内而外地把浑身经脉筋骨血肉都通通烧毁熔烂。让人瞬间就唇干舌燥，却又汗湿重衣；心跳如擂，偏偏血脉更被冻僵精止。这就是杀气，而且更是专属于那红光怪人，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独特精神灵量！

“跑不掉了。”这个念头猛然从脑海最深处跳出。不是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心灵破绽，而是实实在在的事实。滔天杀气早将两名逃亡者牢牢锁定，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再摆脱不了追击。还未等小王爷想出究竟该怎么办，骤然只听半空中的那独臂单腿怪人纵声长啸。啸声犹如九天凤鸣，不但广传百里四野皆闻，更蕴涵着不可一世的皇皇天威。滔天烈焰火翅高涨，在九重云霄中凝结成一头栩栩如生的不死凤凰鸟，携带焚天煮海之威向两名逃亡者笔直俯冲而下。

电光石火间，炽烈红光有若旭日初升，将天地之间的黑暗狠狠撕成粉碎。温度急遽提升灼肉生痛，正似要把整片原始森林也彻底焚尽烧净。声势之强猛，简直耸人听闻至极点。气机交感之下，两名逃亡者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心知已是退无可退。若不竭尽全力反击，那么自己的唯一下场，就绝对只有被活生生烧成焦碳。

两名逃亡者不约而地停下脚步，回眸对望。小王爷“哈～”地吐出口长气，沉声道：“拼吧！”抬头向天仰望，决意来个破釜沉舟的背水一战。没想到易经玄鉴内劲刚刚催动，骤然背心“督脉”上连环刺痛，刹那间被连封了七八处穴道。不仅内息运转无以为继，更加浑身发僵，有若泥塑木偶。

下手暗算者，梵清惠也！

惊、怒、愤、疑、诧。千百个念头同时涌现，却没半个可以解答小王爷心中疑问。静斋传人凄然道：“小王爷，清惠把一切都还了你吧。”话音未落，早反掌在他腰间发劲重拍。杨昭身不由己，登时腾云驾雾般顺势斜飞射出。他眼眸不可思议地睁大至极限，倒映在那双瞳孔之中的梵清惠同样纵气扬声，冰麒麟真元内丹力量顷刻间被催运至颠峰境界，玄蓝色神兽形相勃然现身，张口喷吐出大蓬凛冽冻气，挟带无尽寒流，冲天迎向当头扑下的不死凤凰鸟。

弹指间冰火二劲正面狂暴交击对撼，却出奇地并没爆发出任何声响。只因为冰麒麟形相突然自行解体，并且形成了大团不断旋转的幽蓝色灿烂星旋。足可毁天灭地的滔滔炎火，几乎全被星旋吞噬湮没，最终也化于虚无。此着正是《剑典》中的惊世剑诀——剑灵寰宇！

剑诀本身威力已是惊天动地。此时梵清惠放弃攻势全力防守，灵动剑势不作硬拼，更将“柔、巧”二字诀发挥得淋漓尽致。再加上以冰破火，恰恰合乎了五行易换，相生相克的大道至理。刹那中竟将那头俯冲扑下的不死凤凰鸟，硬生生顶在半空无法落地。红光中的独臂怪人“咦～”地低声轻呼，随即兴奋得哈哈大笑。笑声中火鸟振翅怒鸣，两翅伸展身型暴长，化作无边火海狠狠冚压。

剑诀再柔再巧，在这股压倒性的霸道力量之下同样无所施展其技，霎时间不管是人是星旋，全被淹没在里头，再看不见半丝踪迹。漫天赤红大雨凌空倾泄，就在落地的那个瞬间，不死凤凰鸟形相同样轰然崩溃，大火变成泛滥的洪水一样同时向四面八方漫溢扑出。焦土裂石，灭绝生机，其势竟成燎原！方圆几十丈内无论树木花草，瞬间全被烧成灰烬。

烈火顷刻散尽，举首环顾，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余遍地疮痍。茂密丛林之间被强行清理出一大片空地，缕缕青烟袅袅升起，焦黑泥土上散落着无数玻璃状结晶，只教人为之触目惊心。那单腿独臂的怪人屹立如山，提起身上只余几缕残布，榛首低垂，也不知道究竟是死是活的梵清惠纵声狂笑道：“三脚猫的功夫居然也敢在寡人面前献丑，他妈的简直不知所谓啊。扫兴，当真扫兴。”随手将她一抛，叫道：“小黑，赏给你了。”

早在空中盘旋待命的黑霸王昂首欢叫，看准来势迎上前去，张开长满獠牙的血盘大口就咬。还未合拢嘴巴，骤然就见有道耀眼电光从面前横空越过。妖龙两排牙齿“嗒”地相互撞击，当场咬了个空。电光中的人影接住梵清惠，拗腰曲身，顺势滴溜溜转过半个圈子，头前脚后地将双足抵在妖龙肚腹之上发力狂撑。

一撑之力，足有千均。黑霸王嘶声惊吼，不由自主地失形倾侧堕向地面，人影却借助反作用力进行加速，向和地上那怪人恰好相反的方向越空飞遁。甫着地就拔起双腿夺路狂奔。而要完成这一连串动作，从头到尾他只用了半个弹指。只在眨眼之间，眼看着堪堪已将完成不可能的任务，要从独臂怪人手上成功逃出生天。

奇迹……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发生的。尤其当彼此的实力差距大得实在无法相提并论时，就更加没有任何奇迹可言。怪人抬头向上，双眼发亮道：“哈哈，还有一个。”右肩耸动，阳火真炁透体凝聚，竟然凭虚再生出一条宛如实质的右臂。念随心动，凝气聚成的右手无限扩大为巨灵之掌，先稳稳接住宠物黑霸王放在地面，再向两个逃亡者当头罩下擒拿。其神乎奇技之处，几乎已经超脱了尘世武学范畴，犹如不可思议的魔法仙术。

真的逃不掉了！硕大无朋的五只手指就似如来佛祖抓拿孙悟空一样压下来，哪怕还未合拢，已能压得人连气也喘不上来。情急之间，凶狂狞猛的火麒麟形相护体骤现，拳头上电光萦绕雷声劈啪，吐气扬声，奋尽毕生功力一拳朝天捣出。“蓬～”的轰然巨爆声中，冲击波有若海啸般疯狂涌出，其破坏力哪怕不如不死凤凰鸟的无边火海，却也已经和上百斤烈性炸药同时引爆的效果相差无几。

霎时间，以那独臂怪人为核心的大片焦黑空地之外，茂密重林里再被开辟出一块占地面积较小的空间。由上而下俯视，恰好就是大圆圈的顶端又有一个小圆圈，形状和葫芦差不多。当飞扬的烟尘落尽以后，什么电光雷劲什么麒麟形相，统统都消散得干干净净。那人影赫然暴露真容。

龙口救人者，杨昭是也。横抱着梵清惠的他两腿微颤，终于支持不住跌坐在地。那毫无保留的一记〖无情雷〗，虽然好不容易击溃了阳火凝气巨手，可是也已经榨尽了他体内的每分力量。此时此刻，他甚至连再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再想逃跑已经没有可能。落在独臂怪人手上，下场或者比死更惨也不一定。可是他神色恍惚，活象半点不为眼前困境为念，顷刻间若有所悟，忽然纵声长笑起来。那笑声中充满欢悦，更充满自豪，自由自在，不羁如风。

刚才梵清惠下手之时，其实极有分寸。虽然封闭了杨昭的穴道，却只能维持短短几秒。本来预想将小王爷送出不死凤凰鸟的攻击范围，然后穴道自动解开，小王爷就能乘机脱离险境。没想到他非但全不领情，反而更不自量力地重新跑回来自投罗网。梵清惠假如不死的话，那么必定要气得银牙紧咬，大骂他是白痴脑残了。

可是杨昭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么多。什么利益得失的权衡比较，什么这个女人曾经绑架自己要囚禁一辈子，甚至更要杀自己等等过往的事，他统统都没记在心里。小王爷只知道，她是与我在黑暗地底相濡以沫的同伴，也是患难中唯一陪我携手共渡的那个人。

之所以如此，只因为穿越前的杨昭只有十九岁，而在穿越后的现在更加只有十六。季子正年少，满腔热血尤未冷。他会很容易就记得别人对自己的“好”，却很难将别人对自己的“坏”放在心上。纵使已经见识过许多黑暗肮脏，但他却绝不肯相信这个世界就真的没有光明存在。无论如何，假若有人竟甘愿牺牲性命去替自己争取一线逃生机会的话，那么不管之前这个人曾经对自己做过什么，小王爷又怎么能就此将这种牺牲视为理所当然，更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牺牲？

或许那些在红尘中打滚过半辈子，已经把所有菱角磨平的成熟大人会嘲弄他的冲动和幼稚，笑话他不能杀伐果断直指本心，婆婆妈妈别别扭扭，注定不能成就大事，必为天下人所抛弃。而过去身处红尘之中被无数言语蒙蔽的杨昭，或许为了保护自己也还会竭力分辨，并且尽量装出一副成熟世故的模样，尝试用所谓“大人的办法”，玩弄些可笑的手段处理问题，随波逐流和光同尘。可是……

到了这个生死一线的境地，到了这个再没有任何丝毫余裕给他留下，完全只能凭借本能行事的极端状况之中。杨昭才终于彻彻底底，真真正正地看清楚了“我的本心”。

谁说本心就必须要利益至上？谁说本心就一定要那么精明，将方方面面的得失都计算得分毫不差？谁规定本心就必须自私自利，把除“我“以外的世人皆视为蝼蚁与可供利用的工具？难道就不可以利他优先于利己，就不能难得糊涂，就不能把自己以外的那些人都视为有血有肉，和自己完全平等的存在？

条条大道通罗马，宇宙间的万事玩物，到最后根本也只是殊途同归。假如一味执着于所谓的杀伐果断而硬要扭曲自己的心意，强迫自己变成根本不是自己的另一个人，那么即使封神称圣，终究不过是连自己是谁和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作茧自困而无法得到解脱的可怜虫罢了。

杨昭因此而悟，更因此而笑。现在，他绝对可以挺起胸膛，向这些指指点点的人们毫无愧色地说一句：这就是我的本心了。

我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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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觉得，好人不该成为脑残的代名词，也不该代表贬义。

所以如果好人这个词变异了，那么不是个人的错，而是社会价值观出错了，大家认为呢？

神州龙脉篇 第六十一章：大成若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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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霸王一下充满威胁性的愤怒咆哮，不但打断了小王爷的畅快大笑，同时也将他从有所领悟而充满喜悦的心境中扯回了现实。杨昭收住笑声，冷冷向那头畜牲瞥了两眼，随之反手向背，拔出阴阳令横放膝头。有这双天神兵在手，纵使眼下自己丹田内几乎空空如也，但也绝不至于沦落到只能束手待毙的地步。

阴阳双令，代表“调和”与“持平”。以阴令吸摄世间任何形式的能量，然后由阳令增幅后释放出强大破坏力，是这对通灵神兵的基本异能。此际神兵察觉到兵主本身的虚弱，自然而然就发挥出护主本能。霎时间，四周空气中残留的灼热阳火真气就像被无形旋涡牵引般自动聚集到小王爷身边，杨昭左手才搭上阴令的把柄，立即感觉到正有丝丝暖流沿着手指贯注入体。空虚丹田得到这股外力，正似久旱逢甘霖，让他精神亦登时为之一振。

阳火真气的不正常异动纵使再细微，在那名单腿独臂怪人眼里同样无所遁形。他“咦～”地低呼，声音中颇见惊诧之情。喝道：“小黑，停。”本来齐膝断去的右腿同样以凝气方式重生出来。他迈开大步笔直逼近小王爷，挥手喝问道：“阴阳令？你和万禅庵的白云有什么关系。”

那怪人一挥手，聚集在小王爷身边的残留阳火登时就被驱散得干干净净。杨昭闻声抬起头来又向他瞥了一眼。这时候彼此距离已经近在咫尺，双方也能把对方相貌看得清清楚楚。只见这怪人红眉赤发，满面的络腮胡子也不知道已经多少年未曾刮过，十足就像以前在小学学校教室中悬挂照片的马克思，把脸庞遮住了至少三分之二左右。鼻梁笔直，却似乎稍嫌有两分鹰钩，显得刻薄阴鸷。左眼早在多年前已被挖走，此刻凹陷眼窝中不住闪烁着蔚蓝奇光，就仿佛内里自成穹苍。而仅余的右眼则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依靠穿越前的记忆，杨昭对眼前这个人的往事可谓知道得清清楚楚。老实说，他本来对此人是颇有几分看不起的。当初此人能够将〖妖盟〗领导得风生水起，甚至连初立国时的大隋朝也对之忌惮三分，心计手腕都绝对是一等一地厉害。但此人先是杀了上代盟主也就是他自己的亲叔叔万岁妖帝，然后又在杨广率领大隋官兵前来围剿时无视盟内下属的一片忠心，任由他们被官军杀戮也无动于衷。之后更为了想登基称帝篡夺大隋江山，连从小跟在自己身边，对自己颇怀爱意的玄姬也是说杀就杀。其无情无义的冷血程度，委实教人为之发指。

假如光是这样也就算了。既然身为天下第一大邪派领袖。无情无义虽然让杨昭不能接受，多少还是能够理解的。毕竟古往今来的枭雄也大多如此。但身为当世屈指可数的绝顶高手，此人却似乎毫无半分傲骨。当初看见炎帝借体重生后，首先想的不是与之堂堂正正对抗，而是逃走避战。这还可以解释为“审时度势，能屈能伸”。但其后他练成《无字真经》中最高深的宇宙真气，实力大增后再战炎帝，却竟然在二次落败之后当场就屈膝下跪，甚至被炎帝称呼为“千岁狗”也毫不动怒，反而就真的甘心做炎帝的一头走狗供他驱使，当真丢人丢到家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眼下时刻，纵使对方身上气势正盛，而且能耐更大得随便动动半根手指头也能捏死自己，杨昭心中却没产生出半点害怕。开玩笑，要是对你个甘心给人家做狗的家伙也卑躬屈膝，那本王爷要变成什么了？那句“你和白云是什么关系”的质问一出，他半个字也懒得回答，只管垂下眼帘凝神聚力，竭力要把刚才从阴阳令上得到补充的些须阳火真气，推运至可以发力出招的那组经脉里去。

从古到今无数经验都可以证实，主人被甩了脸子，首先发怒的肯定是旁边的狗腿子。那独臂怪人还没多说什么，妖龙黑霸王先已敏感地嗅到气氛不对，龇牙咧嘴地又是咆哮不绝。那怪人自己倒没有发火，只是皱皱眉头，探出右手凝空虚按。刹那间籍着气机交感，早由外而内地把杨昭整个人都看得通通透透。火红浓眉陡然倒竖，勃然变色道：“易经玄鉴？”猛伸手一把抓向杨昭脖子要把他揪起来，喝骂道：“小狗种，你和开心那条老狗究竟有什么关系？”

电光石火之间，杨昭及时提起阴阳令挡在自己咽喉之前。那怪人凌厉无涛的一爪被阴令格住，异能发挥，当真要多快就有多快，当场把其中蕴藏的真力全部吸得涓滴无存。得到外来助力的杨昭精神大振，阳令顺势反撩倒劈，竟将冰火螳螂拳的半式〖崩步撩阴〗活用在兵器之上，第一时间厉行反扑。

那怪人目光一亮，竟然面露赞赏，吐声：“好！”肩不动足不抬，体外骤然泛现出圈圈蓝红相间的护体气芒，阳令甫与气芒相触，猛然就有极冷极热两股截然相反的真气流透过神兵，犹如怒潮恶浪一样汹涌倒灌。

双方实力差距过于悬殊，反扑无功本来就是意料中事。杨昭也不惊惶，左手紧接着提起阴令往阳令上狠击一记。“当呜～”的暗哑怪声响过，红蓝气芒又被吸收化解。杨昭摆脱钳制弹身急退，不但没有损失，本钱反倒更加雄厚了几分。假如这时候转身逃跑，说不定还有几分机会。

然而小王爷的目光从地下仍是死活不知的梵清惠身上一扫而过，刹那间咬咬嘴唇，非但不逃，反而更站稳了摆开架式。他阳令指天、阴令划地，正是新领悟的〖两仪八法〗之起手势。这架式乍看是平平无奇，但落在行家眼里，自然立刻就能察觉其中的高明之处。那怪人的怒气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反而流露出好奇兴奋的神色，叫道：“不错，这是什么武功？快快使出来让寡人见识见识。”

易经玄鉴这门武学，诚然是由杨广从小传授给自己长子的不假。不过要说到对于其中的得着与领悟，杨广反而不如杨昭了。当年他化名为“开心”行走江湖时，只修炼了易经玄鉴最基本的八卦掌。不久之后就得到了天神兵虎魄，转而专注于吸纳其中的凶暴力量和修炼七大限刀术。对于八卦之上的四象两仪，杨广根本没去接触，更谈不上领悟了。杨广既不会，眼前这怪人当然也没见识过。他自命是天下无敌，却是隐居在天坑里过了整整十几年，自然难免有些高手寂寞，对手难求的感慨。兴致上来，居然当场就把对方和杨广有关系这件事彻底地抛诸脑后了。

这许多绕绕弯弯的古怪心思，杨昭又不是对方肚里蛔虫，哪里能猜得到这许多。阴阳令虽然神异，可是要把对方寒热交替的怪异真气一下子全部消化，却也需要点时间做缓冲。当下一面暗自调息蓄势待发，一面冷冷反问道：“你可知道‘大成若缺’的道理？”

那怪人微微一怔，道：“‘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如诎，大巧如拙，大赢如绌。躁胜寒，静胜炅。清静可以为天下正。’这是《老子》中的话对吧？”

杨昭淡道：“伏曦之易小成为先天；神农之易中成为中天；黄帝之易大成为后天。小成为八卦，中成为重卦，大成则谓备物致用也。再进一步，则不备而自然备之，终于臻至无用之用，此即为‘大成若缺’。的道理。不过何为大成，是无法言说的。因为若然已经大成，则不缺而缺，缺亦无缺。究竟要怎么达到如此境界，就各凭领悟了。”

这番说话可谓玄之又玄。常人要听得明白都已经不容易，自然更谈不上将之化为自己的武学功法。但怪人修炼的《无字真经》，本身就是万世武学之源。一法通自然万法通，此刻听了杨昭说话，再看过他摆出的姿势，又凭气机感应观察过对方体内真气运行，只在眨眼间已对于何谓“大成若缺”颇有心得。叫道：“好，那么你也来试试寡人的‘大成若缺’。”

话声甫落，怪人神情随即为之骤敛。他左臂扬起指天，右臂低垂划地，双足不丁不八，不但摆出的架式和杨昭全无二至。而且势若渊停岳峙，直教人油然而生高山仰止之感。小王爷纵使还是看不起对方为人，但在单纯的“武学”这个领域，也实在不得不敬佩对方造诣之高深。但细看之下又发现不对，摇头道：“形似而神非。纵使殊途同归，但这绝不是‘大成若缺’的心法。你本身武功确比我高，但是弄虚作假，即使胜了又有什么意思？”

“形似而神非？”那怪人听了不怒反笑，道：“无知黄口小儿，只不过稍稍领悟出一点道理，居然就敢大放厥词？实在好笑好笑。寡人天下无敌，对武学之道的理解岂是你能够与之相比？你手上的阴阳令象征阴阳两仪，亦代表“天”与“地”这构成世界的两大根本元素。天地本为混沌一体，无分上下内外。形神虚实，皆互为表里。所以天地之道即是混沌之道。也是穹苍万物，生克变化之道。所谓‘大成若缺’的最高境界，就是穷通宇宙，看破寰宇。而早在十几年前寡人就已经臻此境界了。你的所谓玄奥心法，在寡人眼中简直不值一哂。”

“以力压人的话，想怎么说都随便了。”杨昭摇头道：“我的内力本来就不如你深厚，更无法借用宇宙之气进行提升。你胜我败是理所当然，也说明不了什么。”

那怪人朗声长笑，道：“好，好！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既然如此，寡人就勉为其难地将就一下你这小子吧。”当下意随心动，竟然当真自我收敛。杨昭只觉压力一松，不再像之前那样有被压得透不过气来的窒息感，心下成算又多了几分。缓缓道：“此战假若我胜，又当如何？”

怪人闻言一愕，不由得笑骂道：“小狗种，玩这种心计你还嫩了点。你手上既有天神兵阴阳令，易经玄鉴的功力也不低，那么不是白云小尼姑的徒弟，就是开心那狗种的儿子了。不管哪个，全是寡人看不顺眼的家伙。光凭这点，寡人就是立刻杀掉你也理所当然，小狗种居然还敢跟寡人讨价还价？”

杨昭目光又往梵清惠一瞥，摇头道：“你当然可以随时杀我。但那就是你想要的吗？”

“嗯？原来又是对奸夫淫妇。”怪人纵横半生，胸中从来只有野心欲念，却没有半丝男女之情。但毕竟见也见得多了。此时顺着小王爷目光看过去，哪里还能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笑道：“这女娃修为本来也不错。剑招中更蕴有一点若混沌初开，万物生生不息的灵气。可惜心存死志，竟不自量力地豁尽了跟寡人拼命。嘿嘿，她那点玄阴冰寒之气，在寡人的阳火神能之前又算得了什么？”

杨昭咬咬牙，并没多说话——因为有些话根本不必说。怪人却毫不在乎，自顾自洋洋得意道：“不过寡人天下无敌，神佛仙圣都比不上。起死回生这种小事，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小狗种，拿出你最大的本事来接寡人一招‘大成若缺’。你死之后，寡人担保救活这女娃娃，绝不食言。”

“一言为定。”杨昭丝毫也不犹豫，喝道：“发招吧！”

神州龙脉篇 第六十二章：麒麟变

杨昭喝声才落，顷刻间独臂怪人双臂缓缓划动，隐成太极圆转之势。身上透放的无形气劲随之极度膨胀，俨然充塞天地，无所不在。四周空气受其牵引，顷刻形成怒啸烈风席卷天地。妖龙黑霸王四爪抓地，却仍旧被推得不住后退，把刚刚才遭烈火烧成半结晶状的地面拉出四道足有半寸深的长长坑痕。它不由自主地昂首长嗥，声音夹杂在锐烈旋风之中，在平常的残暴之外更增添了几分慌乱。

栖息于天坑森林之中，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奇禽异兽同样受其杀气感染，霎时间一齐为之骚动不安起来。夤夜中无数个喉咙同时开口，发出了或尖锐或低沉，或愤怒或惊惶的咆哮长吼，乍听之下正有若群鬼夜哭，足堪慑魂荡魄。

半招未出，声势已先夺人。以那怪人的修为而论，能做到这点本来绝不值得奇怪。奇就奇在透过双方气机交接，小王爷却能感觉到眼前这怪人确确实实只使用了和自己目前状况完全相等的功力，既不多半分，也不少丝毫。杨昭心中不由得一沉，但随即已经重拾平稳心态，不嗔不怒，不惧不惊。反正双方实力本来就有天壤之别，自己也从来没奢望过可以创造出什么奇迹。只要自己努力过并且问心无愧，又何必理会对方究竟是强是弱？

高手对战，除去实在的功力和招式之争，更大关键则是精神层面的无形交锋。此时此刻，面对着近乎不可超越的强横敌人，杨昭反而更能抛开肩头重逾山岳的沉重压力，精神进入物我两忘，几乎近于“涅盘”的玄异境界。他浑身精、气、神、劲极度内敛，整个人似实还虚，恰好以极度的“静”与对方极度的“动”形成鲜明对比。

那怪人赞赏似地点点头，道：“不错。”话声掷地，圆转虚划的双掌骤然在胸前合拢一拍。两掌互击，陡然中整个空间都仿佛因之晃了晃。在狂风中层层累积起来，却又被茧困封锁无从宣泄的真气当即全面爆发。所坏力所及之处，别说是个人，哪怕是头霸王龙也能当场炸得粉身碎骨。

先后只相差半个刹那，阴阳令相互交击的声音亦紧随响起。杨昭硬生生劈破爆炸气浪逆势电射飞出。天神兵拖曳出黑白两道异色气芒，霎时间衍生出凛冽气旋越转越烈。身处其中，纵使是那怪人也因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而被牵引得身形大失，双脚更不由自主地抽离地面被吸往半空。

怪人目露奇光，似乎又惊又喜。但他修为之深，实已臻“不备而自然备之”的大成境界，哪怕还未能“不缺而缺，缺亦无缺”，但亦不过只有毫厘之差而已。真气大爆炸虽似山崩海啸，可在他而言仍是操控自如，当即五指捏成拳头一握，喝道：“收！”

“你休想！”小王爷厉声反吼过去。黑白气芒旋转间所形成的太极图案，早把敌我双方笼罩在内牢牢锁定，阴阳双令同时斜上抽起，弹指间方圆三丈以内的空气，全随这动作被抽干形成了真空状态。内外大气压突然改变，哪怕怪人有金刚不坏之躯，刹那间也感觉浑身由内而外地向外膨胀，血脉沸腾五脏翻滚，简直就要爆炸。五指还差半寸也终于握不成拳头，身体被那奇异悬浮力量定在半空欲挣扎亦无从入手。自从练成无字真经的宇宙真气以来，怪人还是破天荒头一回遭遇如此困境。

两仪八法的〖天旋地转〗和〖天荒地老〗。前者制造真气旋涡引动敌人身形失衡，后者则短暂制造出失重空间制敌。两式一气呵成使出，立即收到奇效。把握千载难逢的大好良机，小王爷纵身腾空飞跃，把吃奶的力量也半丝不剩地压榨出来尽数贯注于掌中神兵，扬声吐气道：“杀！”阴阳双令幻化无坚不摧的黑白两道闪电狠狠拦腰劈落，正是具有爆炸性破坏力的一式〖天崩地裂〗。

决胜负，判生死，就在此刻！

“叮～”异声传出，阴阳令砍中之处溅出的不是血肉，反而是片片玉屑。杨昭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赫然只见敌人从头到脚，浑身上下都变成了火红晶石。只是根本不容他再多看半眼。沛然莫之能卸的巨大反震力紧接着已接踵而至。相当于独力承受了自己发出去的全部力量，小王爷如遭雷轰电亟，不由自主向后连翻带滚地直跌出整整二十几米，好不容易方才勉强停止。人还未曾起身，早是一大口乌黑淤血夺腔喷出。全身经脉活象寸寸断裂，直痛得他死去活来。

会痛，就是还未死。只要活着，一切都还有可能。杨昭深深吸口气，强行忍下撕心裂肺的剧痛挣扎坐起，双手死握着阴阳令不放。更想要借助神兵异能，尽快再像刚才那样吸纳外来力量补充自己。没想到这回才刚刚动弹，那怪人早欺近身来一脚踢上他手腕脉门，“叮当”声响，神兵脱手落地，杨昭心中也随之一声叹息。闭上眼睛，再不说话。

夺命的最后一击，迟迟也未降临。赤晶之躯已经恢复为正常肉身的怪人低头死死凝望杨昭，却半点下手杀人的意思也没有。他左眼眼窝中的银河星旋急遽转动，仿佛若有所思。好半晌，忽然缓缓问道：“你……究竟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杨昭，十六。”事到如今，小王爷也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了。催促道：“要杀就赶快杀。但是别忘记你自己刚刚亲口许下的承诺。杀人之后，一定要救回……她。”

怪人冷笑道：“嘿，看不出来，你小子不象开心，反而像哪个什么天晶传人。年纪小小，居然就懂得怜香惜玉了？情情爱爱的骗人玩意儿，全是肉麻当有趣，简直不知所谓到极点。什么海枯石烂天荒地老？更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而已。”

“你不会懂的。”杨昭嘴角牵动，语气中的鄙视与不屑根本毫无掩饰。“像你这种无情无义的人，怎么可能懂。”

怪人勃然变色道：“寡人面前也敢这样放肆？小子，究竟知道寡人是谁不？”

小王爷点头道：“当然知道。你就是妖盟盟主，九千岁。”

“错！早不是九千岁了。寡人现在乃万岁，圣盟的万岁圣帝！”九千岁沉声纠正杨昭的“错误”称呼。顿了顿，又续道：“小子，刚才那着‘大成若缺’，寡人的领悟确实不如你。年纪轻轻就能有这种水准，武功也算过得去了。但你也该心知肚明，要论真实本事，就有一百个你加起来，寡人也照旧单手就能杀得干干净净。感情用事正是人性的最大弱点。假如你不能做到断情绝义，那么永远也别想练成为像寡人这样盖世无敌的武功，明白吗？”

杨昭冷道：“禽兽尚且有情有义，何况是人？我宁愿不做什么绝顶高手，也绝不要沦落到像你这样禽兽不如。”

“好狗胆！你竟敢骂寡人禽兽不如？”九千岁目射异光，凝声道：“那么寡人倒想知道，禽兽不如之人的儿子，究竟算是什么？”

“儿子？”杨昭闻言不禁一愕，不祥预兆隐泛心头，道：“你哪有什么儿子。”

九千岁狞笑道：“以前没有，但是现在就有了。”以阳火神力凝气重生的右臂陡然伸出去压在杨昭头顶，厉声喝道：“快给寡人嗑三个响头。从今以后寡人就是你的义父，你则是寡人的义子。”

杨昭霍然变色道：“想要我认你这禽兽不如之人做义父？休想啊！放手，立刻放手！”口中破口大骂，身体也竭尽所能拼命挣扎。可惜经过刚才激斗之后，此际体内早是贼去楼空，哪还有半分反抗余地。九千岁喝道：“寡人面前，哪轮得到你说要还是不要？速速磕头。”右手当即催劲压下。

假如在今日之前，说不定小王爷就事急从权，将就着先拜九千岁为义父，暂且度过眼前难关再说了。但是如今杨昭却是下定决心，宁死不屈。杨昭只觉头顶那只手掌重逾山岳，无穷无尽的大力从头顶直往，根本欲拒无从。却依旧四肢撑地，咬紧牙关，拼命抬头不肯就范。上下交逼，浑身骨骼关节不堪重压地发出连串“格格”声响，几乎像要寸寸爆碎。但额头却还是被一分分地压向地面，其势难以挽回。九千岁兴奋长笑道：“哈哈，妙啊！如此一来，大隋江山就成了圣盟的囊中之物。好儿子，他日你登基称帝，寡人就是太上皇啦，哈哈哈哈～～”口中长笑，手上更不断加力。杨昭想要开口咒骂，却哪里能够？

这不是生死关头，但却涉及杨昭做人的原则和底线。坚强意志或许不能创造奇迹，可是却能激发体内最后残存的力量作出反抗。黑色瞳孔骤变火红，小王爷咬牙切齿，喉咙深处传出阵阵兽性的低沉咆哮。体表皮肤生长出片片鳞甲，额头皮肉下也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浑身上下缕缕红霞蒸腾，赫然竟在半空形成了一头——火麒麟！

奇变横生，九千岁也不禁微觉吃惊，心神当即为之骤分。杨昭感觉头顶压力减轻，猛然怒声狂哮着高高扬起头颈反抗。暴烈如雷的强大反震力将九千岁右手狠狠弹起。摆脱钳制的小王爷神情如疯似颠，不逃反进，扑上前去双手双脚死死抱紧九千岁，瞬间反客为主捆得他动弹不得。对准敌人脖子上的血管大动脉，发狂般露出牙齿，一口咬下。

咬之不入。电光石火之间，九千岁上半身又变成了坚逾金刚的赤晶之躯。他嘿声冷笑，回手一掌切在杨昭后颈。小王爷浑身剧震，麒麟形相随风消散，身上异变也立刻停止。竟是哼也没哼出半声，便被击得昏晕过去了。躯体又恢复正常的九千岁出掌推开杨昭，反手按在自己脖子上，神色变幻，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当日在凌云窟中，杨昭击杀两头麒麟之后，曾经饮下了神兽之血。麒麟血蕴涵奇异力量，非但可以逐渐改变人的体质，更能令饮血者产生一股世代相传的疯狂魔性。只不过这异变的过程十分缓慢，本来总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之后才能渐趋明显。但偏偏杨昭又服下麒麟内丹，无形中令异变过程更被加快了无数倍。

在黑暗地底中摸索探求出路那段日子，其实杨昭已经感觉到体内魔性的缓慢滋生了。他本来想用手中神兵解决祸患，无奈阴阳令虽然可以调和阴阳，但麒麟血潜藏在血脉之中，根本和真气内劲无关。药不对症，也是无能为力。幸好他本身意志还算坚定，魔性始终无隙可入，只被压制在意识深处。但到了今日，九千岁异想天开，竟然要收自己做义子。杨昭宁死不屈，把心一横，干脆主动放开内心对麒麟魔性的禁制，果然能够逼发出最后半分力量，进行绝地反扑。

刚才九千岁自信掌握大局，所以强迫杨昭向自己磕头时，并没有特别留神运功护身。假如他不是曾经吸取过炎帝的阳火神能，能够及时将自己身体变成坚硬无比的赤晶之躯。那么刚才小王爷那记拼命的发狂狠咬，肯定已经咬穿他大动脉了。九千岁生平遇敌无数，什么大风大浪都曾经闯过来。可就因为稍有不慎，今日竟然险些就要阴沟里翻船，葬送一世英名之余，更要赔上性命。

如此接近死亡边缘，九千岁生平只有两次。第一次是十多年前决战天晶传人。当时天晶传人不惜动用禁忌的一招，引起天晶巨爆。九千岁侥幸逃生，但还是废了一手一脚。杨昭眼下的本事，比当年天晶传人直差了十万九千里。但刚才那一咬所带来的死亡感觉，在九千岁意识中却和十几年前面对天晶巨爆时也不遑多让。假如让这小子继续成长下去的话……

九千岁这位绝世强者不由得激灵灵地打个寒颤。但随即，一抹同样近乎疯狂的笑容，已悄然挂上了他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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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九千岁的手脚，12在正文里就解释过是用凝聚真气的方式，重新长出的义肢了。希望朋友们仔细看正文，不要随便说12有BUG。。。

不行了，好困，偶要去眯一会儿先—0—

神州龙脉篇 第六十二章：可有私情？

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

这是句老得掉了牙的话，但也是大实话。所谓一分耕耘才有一分收获。世间武学固然多不胜数，但归根究底，万丈高楼总是必须从地而起的。根基不稳，那么甭管手上拿到了什么样的神妙功法，到最后也不过白白忙活罢了。而练功打根基这种事，也总是必须吃过苦头才能有所成就。成就越大，苦头也吃得越多。

慈航静斋的《剑典》同样也不能有所例外。在世人眼光中看来，历代静斋传人都是气质高雅脱俗，有如空谷幽兰般只可远观不敢亵玩，不吃人间烟火，如同被谪下红尘的九天仙女般超然脱俗。然而却很少有人会想得到（或者，根本是他们潜意识中自动忽略过去了这一点），这份高洁气质和那超凡的剑术，可不是凭空就能掉得下来的。为了一句“仙子”的称呼，那些美女们究竟都吃过些什么样的苦头。

假如不嫌夸张了一点，但也不是太过分的话，那么她们究竟都吃过些什么苦，或许……可以从《长阿含经》卷十九《世记经——地狱品》的记载中，得窥一鳞半爪。

“佛告比丘：此四天下有八千天下围绕其外，复有大海水，周匝围绕八千天下，复有大金刚山，绕大海水。金刚山外，复有第二大金刚山。二山中间窈窈冥冥。日月神天有大威力，不能以光照及于彼。彼有八大地狱，其一地狱有十六小地狱。第一大地狱名想，第二名黑绳，第三名推压，第四名叫唤，第五名大叫唤，第六名烧炙，第七名大烧炙，第八名无间。此八大地狱各有四门，于其四门各有煻煨增、尸粪增、锋刃增、烈河增等四地狱，故每一大狱计有十六游增地狱。

凡犯杀生罪、偷盗、邪淫、毁正见、或犯五戒者，皆堕落无间地狱。要被狱卒以热铁绳纵横捆缚，或斫或锯。要遭诸鬼卒驱罪人入两铁山间，受两铁山之挤压，肉骨碎裂。要受投入热镬中煎煮，要被驱入猛焰火室，或以钳开罪人口，灌入烊铜，烧烂五脏。又或要卧热铁上，由首至足，被狱卒以大热铁棒打碎成肉糜。此狱罪人所受之苦，永远无有间歇。”

梵清惠清清楚楚地觉得，自己假如不是又回到了当年在静斋中学艺的那段岁月，那么就一定是已经下了地狱。事实上，两者差别也并不太大。可是如果让她主动选择的话，那么……她更愿意是后者。

“若犯邪淫妄语等罪者，堕生无间此狱……观世音菩萨在上，弟子不该心生淫邪妄念，活当遭此报应。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观世音菩萨？哼，在寡人面前，她算得了老几？”

正在晕晕沉沉，苦受酷刑煎熬的时刻，意识最深处骤然在全无预兆之下，突然就浮上来一把自信得霸道，自负得简直狂妄的声音。紧接着，有股强悍暖流如山洪暴发般从天灵百会要穴上猛然灌下。霎时间另她浑身经脉穴道与四肢百骸都同受剧震。当即便不由自主地，缓缓睁开了眼眸。

没有什么地狱，也没有什么狱卒，甚至连之前清清楚楚，实实在在地感受到的各种痛苦，都仿佛尽数化作幻梦一场。真实的只有夜幕上那轮皎洁明月，只有背后倚靠着的菩提树，只有眼前这堆燃烧得正旺盛的篝火，还有……

篝火边那个只有独臂单腿，还瞎了一只左眼，满头须发皆赤红如火的——九千岁。

为什么我没有死？为什么九千岁会坐在这里？还有……他呢？他在哪里？是已经逃出去了吗？

心中有所想，表情上自然也就有所反应。纵使只是极细微的一点点蛛丝马迹，可是对于九千岁来讲却绝对已经足够明显。他收手撤去了那续命再造，拥有可生死人肉白骨奇效的宇宙真气。冷哼两声，道：“找那个臭小子吗？用不着东张西望了，在这里呢。”语毕翻腕随意凌空虚抓，立刻就在妖龙黑霸王身边抓起了团黑影，越空横跨数丈，“咚～”地也放到了篝火旁边。定眼细看，果然就是杨昭。只是此际他双目紧闭，气息全无，也不知道究竟是死是活。

梵清惠面色陡然“唰”地变得苍白如纸。只呆了两三秒，突然如梦初醒，立刻出手抓起小王爷臂膀探他腕脉。一触之下，骤然就觉有股极霸道的炽烈炎劲，从小王爷体内狠狠爆发。别说她猝然间毫无防备，即使预先提防了，可是刚刚才重伤初愈，如今丹田内仍是空荡荡地连半丝真气也提不上来。皓白手腕当场就被震得高高扬起，炎劲循经脉上行直透入五脏六腑之内。梵清惠惨白的脸色陡然似喝醉酒那样红得如欲滴血，她喉咙一甜，回头就“哇～”地吐出好大口鲜血。娇躯晃了晃，不由自主向后退开几步，紧靠着菩提树的树干不让自己倒下。颤声道：“这是……不，这不是……”

梵清惠之前豁尽拼命，不惜动用玉石俱焚的师传秘传心诀临时提升功力阻挡九千岁，体内经脉早被破坏得一塌糊涂，本该立毙当场的。幸亏得九千岁用宇宙真气替她延命续寿，这才侥幸没当真跨入枉死城。抵挡不住小王爷体内真气反震，本亦是意料中事。可是二人体内各有冰火麒麟的真元内丹，两头神兽同出一脉，尽管力量特质各走极端，但也决不至于竟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排斥反应才对。换而言之……

杨昭体内运行的那股霸道炎劲，根本不是火麒麟真元内丹。

“小娘皮倒还有点眼光。”九千岁阴冷笑道：“这臭小子得了机会居然不跑，反倒妄想从寡人手上救人出去，真是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儿子，简直不自量力之极。本来寡人看他年纪轻轻，武功修为已经不低，有心赏识于他。没想到这臭小子却不识抬举，竟然想玩什么宁死不屈？哼，既然落在寡人手上，不管要生还是要死，还轮得到你们自己做主吗！”

九千岁这两句话说得直使人遍体生寒。但听在梵清惠耳中，却像是当头淋下大盘冷水，恰好让被热血冲得有点糊涂了点的思绪重新变得冷静下来。

既为静斋派出在江湖上行走的代表，又以此身沟通联合南北的佛、道势力。自出道以来便周旋于宋阀、李阀、山东高门以及南陈旧族等当世诸多势力之间，始终保持超然却又举足轻重的地位。梵清惠无论阅历心计，俱非寻常可比。之前是关心则乱而一时失了方寸。但只稍稍缓得一缓，便立刻意识到眼前之事，当中委实大有文章。

十五年前，妖盟在江湖上的势力可真可谓如日中天。虽只是江湖势力，麾下却坐拥雄兵数万，连初立国的大隋和南陈都要忌惮三分。妖盟总坛所在的方圆五百里范围以内，根本就是个小小独立王国，谁的帐也不卖。作风更是肆无忌惮，灭掉人家全帮全派是寻常小事，甚至直接屠城的时候都有过。武林中不管黑白两道，只要提起盟主九千岁这个煞星的名号来，哪个不是闻风丧胆？

可是妖盟名头再响，终究也是凶名。九千岁会杀人，那是无人不知。却几时又听说过九千岁居然也会救人的？要知道，显赫一时的妖盟，到最后就是由杨广亲自率兵剿灭。九千岁和杨广之间，绝对算得上是仇深似海，不共戴天。按常理推测，九千岁和杨昭见了面而且又摸清楚对方身份之后，根本用不着多说什么废话，直接一掌杀掉就了事了。但现在杨昭的情况哪怕看起来十分古怪，还没死却是一定的。不仅如此，九千岁竟然还出手救回了自己。光凭这两点，她已可察觉到眼下的处境其实似危实安。只要九千岁不是立刻翻脸杀人，事情便大有可为。

梵清惠想通了这一点，心中便豁然开朗。她幽幽暗叹口气，随即不经意地伸手拨了拨鬓边的凌乱青丝。赫然又恢复了几分圣女仙子的风采。敛衽向九千岁恭身行了一礼，柔声道：“前辈神功盖世，堪称天下无敌。自然言出法随，谁敢违拗不从呢？晚辈……”

“得了，这种废话，用不着在寡人面前卖弄。”九千岁半点也不客气，挥手就打断了对方说话。他向来不好女色，什么样的美女在他眼里，都不过一堆红粉骷髅罢了。他冷面沉声道：“小丫头，看刚才那招剑法，妳是慈航静斋的人，对不对？嘿，静斋的尼姑们，不是都一心想着成仙做佛么，出来跑什么江湖？居然还和姓杨的混到了一起？怎么，小丫头春心动了么？”

这两句话可谓无礼之至，不过九千岁的势力，却也使他实在拥有这种肆无忌惮地随便说话的权力。而听在梵清惠耳内，引起的也不是恼怒，而是羞惭。她瞬间收拾心情，小心翼翼解释道“前辈法眼无差，晚辈确实师承静斋。晚辈门中有规矩，门下弟子艺成后须下山历练数年。之所以和……杨……杨公子同行，那也是机缘巧合而已。晚辈和杨公子之间，却绝无私情。”

“没有私情？”九千岁阴森森笑道：“没有私情，妳会舍得拼出命来拖延寡人，好制造机会让他逃跑？没有私情，这小狗种又会跑得掉也不肯跑，宁愿回来与寡人对上？小丫头，别以为有自己两分心计，就敢到寡人面前来卖弄了。寡人自己虽然没尝过什么情情爱爱的东西，可是狗男女也见得多了。当年的快活神仙和东……哼，总而言之，妳少玩花样。”

九千岁说的，乃是一桩陈年旧事。当年妖盟规模庞大，高手如云。盟中架构严谨，各司其职，自盟主九千岁以下，还有双后、三公、以及四帅。其中双后之一的东圣妖后，本和其时武林三大势力之一的乐域之主快活神仙是夫妻，却在少年时因为误会而分手。其后为了妖盟要吞并乐域，妖后终和快活神仙误会冰释并言归于好。但此举却实在等同背叛妖盟。九千岁为此大怒，当即出手就要铲除叛徒。

未想到妖后和快活神仙联手合击，施展出以真情挚爱为本的一招〖誓死相随〗。威力之强，直是惊天地而泣鬼神。九千岁纵使当时已经成功合并乾阳坤月二功，成就震古烁今，却也完全不是敌手地大败亏输。非但五脏破裂，而且更浑身经脉逆乱破损。要不是他机缘巧合之下及时领悟了《无字真经》下卷〖终极篇章〗的宇宙真气，那么当时就已经去森罗殿向阎罗王报道，也活不到今时今日了。

此战之败，是九千岁生平最大的耻辱。之后虽然又有被炎帝收降与不敌天晶巨爆两次败战记录，但炎帝的阳火神能在〖蚀日之战〗后被九千岁吸纳了八九成，被迫做天下第二的耻辱总算是洗雪了。而在天晶巨爆下失去一手一脚，那也不过是九千岁输给了女娲娘娘罢了，却不是那位天晶传人豪杰的本事。

所以这十几年来，他始终对此耿耿于怀，无时无刻不想报这一箭之仇。可惜〖誓死相随〗是着玉石俱焚的禁招。妖后和快活神仙联手打出这一招后，自己本身先就承受不住而被烧成灰飞湮灭了。以至于九千岁竟是想报仇也找不到仇人。

九千岁不屑真情挚爱，更坚决拒绝相信以真情挚爱推动的武功，能发挥出〖无字真经〗也比不上的威力。但无论如何，此战之耻已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于是隐隐然间，胸中竟产生了一个困扰他整整十多年，却连自己也不敢揭开伤口直接面对的疑问。

究竟我当年修炼〖无字真经〗时，是不是出现什么偏差，以至于走了错路？

神州龙脉篇 第六十四章：乾阳坤月，元始章篇

这章是使用定时发布功能上传的,第一次用，也不知道有问题没……如无意外，12这时候应该已经到座谈会的会场了。嘿嘿，有特别订制的签名版和几位主笔的亲笔签名派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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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岁心中耿耿于怀，语气里自然也有所流露。梵清惠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却又哪能听不出来？只不过当年九千岁和妖后、快活神仙那一战，只有天晶传人的妹婿包状和西圣媚后二人在场。包状跟随天晶传人远走西域隐居，西圣媚后则又早已经死了。所以江湖中并没有外人知道这一战的经过。

梵清惠虽觉有异，却也不会什么铁板神算之类玄门本事，当然只能一知半解了。事不关己，她也没那个心情费神去多想别人的陈年八卦。更何况涉及自己和杨昭有没有私情的问题……梵清惠心中不禁隐隐一痛，便不愿再加费神辩驳。

本来依她本性，真就想什么也不管不顾，任凭九千岁爱怎么处置自己都算了。可是牵扯到杨昭的安危生死，却又逼得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眼前这绝世邪魔。那双剪水秋瞳向躺在篝火边，仿佛连呼吸都没有的小王爷瞥了一眼，胸中甜酸苦辣咸五味杂陈，真说不上究竟是何等滋味。

“分明想豁出性命还了欠他的这笔债，没想到到头来，居然仍是和他纠缠不清，想分也分不开。难道当真就是前世注定的冤孽么？”梵清惠心头黯然，打起精神道：“前辈可看破阴阳，洞悉寰宇秘奥。这点区区红尘俗事，自亦能明察秋豪之末，晚辈也无须再辩驳什么，此话不须再提。前辈在此洞天福地隐居，本来极享清净之福。晚辈和小王……杨公子二人不合误闯而来，惊扰了前辈静修，委实罪过。然而此举终究属无心之失，还望前辈海量汪涵，原恕晚辈则个。”

九千岁冷笑道：“小丫头果然不愧静斋里出来的人，倒是口甜舌滑得紧。妳那尼姑庵虽然自命正道，不过在寡人和圣盟面前向来还算识相。便放妳一马，倒也不算什么。可是这小狗种的老子和寡人简直仇深如海，寡人不立刻把这小狗种活剐都已经便宜他了，放他？哼！”

九千岁越说越是疾言厉色，重逾山岳的无形威压感盖顶而来，直压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不过话虽说得狠，其实言语间却留有大大的余地。梵清惠重伤初愈，提不起功力来与那威压相抗衡，感觉自然十分难受。可是她心思之慎密，却绝未因此而有半分衰减，当下仍竭力淡笑维持，道：“杨公子……父辈与前……前辈当年的种种……恩怨，毕竟是……是上辈人……之间的事。前辈神功……当世无敌，与我等晚辈……相比，不啻日月之比……萤火。又何必自……自低身份……”

“小丫头，妳也用不着说这等话来挤兑寡人。”九千岁将气势威压一收，冷道：“小狗种既然是开心那老狗种的儿子，寡人岂能轻易饶得了他。哼，我圣盟的百年基业被那老狗种毁于一旦，此仇此恨，寡人誓与他不共戴天！除非……”

九千岁其实只意在威吓，并无意下手伤人。否则以梵清惠眼下的状态，妖盟盟主根本用不着动手，光凭气势威压已能动念杀人了。但饶是如此，却仍已教她喉头发甜，仿佛又想要吐血了一般。梵清惠蹙起柳眉，伸手捧住心口，强忍痛楚淡笑道：“前辈假若有什么心愿，但请吩咐。只要晚辈力所能及，无论赴汤蹈火，亦誓当为前辈办到。”

话说到这个份上，前戏就都做得七七八八了。既已图穷，匕便当现。九千岁也不再费神委婉，左边瞎眼眼窝内星光闪烁，沉声道：“圣盟传承百年，决不能在寡人手上就此断绝。开心那老狗种毁了圣盟，寡人就要他把这份基业还来。”

梵清惠闻言一愕，随即便是止不住的苦笑。无奈道：“前辈的要求……倒也合情合理。只是……只是……委实并非晚辈力所能及啊。”

九千岁冷道：“寡人知道妳办不了，但是这小狗种却能。父债子偿，天经地义。看在臭小子天分也算不错的份上，寡人本来想马马虎虎一点，就收下这臭小子作义子抵偿算数。没想到这小子简直属牛的，居然死按着也不肯吃寡人的敬酒。说不得，只好让他喝罚酒了。”

梵清惠双瞳睁开至极限，吃惊道：“前、前辈你……你是说……是说……”

“不但是他，而且小丫头妳也要一起拜寡人为义父，两人一起做圣盟的第五代盟主。”九千岁凝声道：“你们要为寡人重建圣盟基业，将它发扬光大，流传千秋后世。”

梵清惠简直被他这么个明显荒谬得一塌糊涂的念头搞得哭笑不得。苦笑道：“前辈的好意，晚辈自然感激不尽，可是……可是杨公子和晚辈都各有师承，武林中的规矩……”

“规什么矩？寡人说的话就是规矩。”九千岁虎起脸，随即又不屑道：“易经玄鉴那种垃圾玩意，就不用多提了。静斋的剑典虽然也勉强过得去，却又怎能与万世武学源头的《无字真经》相媲美？你两个刚好是一男一女，彼此又有私情，正适合配合着修炼《无字真经》上卷元始章篇的乾阳坤月功。兼且小丫头已经育有剑心，虽未大成，修炼起元始篇章时，倒正好事半功倍。只需要区区三年，乾阳坤月功就该已能功德圆满。到时候寡人再传授《无字真经》下卷的终极篇章给你们，能有多少领悟，却就看你们自己的资质与造化了。”

这次的蜀中之行，早让梵清惠意冷心灰至极点。纵使在鬼门关上转了那么一圈回来以后，心中死志已然被打消大半，可是出世隐居之心，亦因此而更坚了三分。《无字真经》或者确实是普天下间每个练武者梦寐以求的宝物，偏偏对于梵清惠而言，却就是毫无半分价值可言。她暗暗又叹了口气，正凝思究竟要如何措辞婉言拒绝，才能打消九千岁这种强迫中奖似的念头，却就听九千岁冷言道：“小丫头，别再枉费心思了。寡人这份礼物，你们两个是不收也得收。臭小子既然不识抬举，寡人也就只好麻烦一点，亲自将半成阳火神能注入他经脉之内。阳火神能的威力究竟怎么样，小丫头刚才已经品尝过滋味了。三个时辰内假若没有人用坤月功帮助将其引导归纳，阳火就会从丹田中燃起，不把臭小子烧成灰烬决不能熄灭。”

九千岁此话一出，无疑已经堵死了梵清惠的所有退路。她黯然幽叹，知道大势全去，也不再多作什么无谓挣扎。当下苦笑道：“前辈执意赐以厚赠，晚辈当然……不胜感激。那么……义父在上，请受女儿三拜。”咬咬牙一狠心，当即屈膝下跪，向九千岁恭恭敬敬地连嗑了三个响头。

九千岁点点头，满意大笑道：“这才象话。好女儿，好女儿。哈哈，寡人独来独往了大半辈子，倒真没想到自己竟还会有子女。哈哈哈哈～～”他笑了半晌，敛容抬头看看夜空上的月亮，道：“还只剩下两个时辰了。寡人先传妳坤月功第一重心诀，赶紧坐下听好。原流泉醇，冲而徐盈；浑浑滑滑，浊而徐清……”

《无字真经》上卷〖元始章篇〗的原本，乃是非金非木的一卷黑色竹简。欲修炼者自己拿起来贯注内力，就能自然显示经文心法口诀。修炼者是男子，便显示至阳至刚的乾阳功；修炼者若是女子，则显示至阴至柔的坤月功。两篇功法心诀均循序渐进，无止无尽。

古往今来，就只有九千岁可以将乾阳功心法参悟修炼至第九重境界。但坤月功心法却不是他能触及的了。九千岁后来之所以能两功兼修，达至刚柔互济，阴阳交泰之境，为进一步修炼下卷终极章篇奠定基础，全凭阉割了当年武林四大世家之一东方世家的最后传人东方问世，强迫他以阴人之身修炼坤月功并和自己合练而成。此举偏于激进，而且也不符合修炼正道，所以初时看来成效显著，其实却暗藏隐患。当年九千岁决战天晶传人，落败固然是因为天晶巨爆威力无可抵御，但和这隐患，也不能说就全无关系。

当年杨广率兵剿灭妖盟时，九千岁已经把真经原本秘密收藏起来，眼下并不在他身边，所以无法拿出来交给梵清惠亲自参详。他便将自己心中记得的坤月心法逐句逐句道出。功法博大精深，即使以梵清惠的资质，也不容易立刻融会贯通。时间紧迫，她惟有先把心法都死记硬背下来再说。好在要引导杨昭体内的阳火，只需要把坤月功修炼至第三重就可以了。纵使时间仓促，要在六十几分钟内参透坤月功的第三重心法，对于慈航静斋百年来最杰出的传人而言，倒还不算什么太困难的事。

如此这般，一个教一个学，两个时辰不知不觉间便堪堪将要过去。九千岁停止讲解，问道：“怎么样，都记住了没有？”

梵清惠向杨昭望去，见小王爷仍是晕迷不醒，但面上肌肉却绷得紧紧地，仿佛正忍受着某种莫大痛苦。她心中同样隐隐又是一痛，点头道：“都记好了。前……义父，这可以开始了吧？”

九千岁冷哼一声，却也听不出究竟是喜是怒。淡淡道：“开始吧。”话音落下，他又是反臂虚抓，凌空牵起杨昭移到自己身前，把他扶起来坐好，摆成五心朝天的姿势。道：“你伸右掌出来，抵住这臭小子的左手。先运起第一层心法，然后将内息徐徐度过去。”

梵清惠依照吩咐做起，丹田内随即涌现丝丝凉气，在经脉中运转三个小周天，催上掌心传入杨昭体内。小王爷浑身遽然一震，当即睁开眼睛。恢复意识后映入眼帘的第一幕情景，已令他大吃一惊，不假思索就脱口叫道：“清惠……”才吐出这么两个字，体内阳火已经受坤月真气牵动而激烈发作出来。霎时间，和九千岁身上完全相同的炽烈红光透体绽射并且飞快蔓延，如蚕吐丝，直把两人都牢牢茧困在内。杨昭只觉有若陷身火山熔岩之中，烧得简直连脑浆也要沸腾起来。

身处绝境之中，任何正常人都自然而然地就会激发出最强烈的求生本能进行自救。杨昭本能察觉到左手手心处传入了一线冰寒之气，寒气所过之处，经脉中的炎热苦楚就稍稍减缓。当此生死关头，再不暇多想其他，当即主动调运内息吸引那线冰寒进入丹田，然后再运转周天化为己用。

乾阳坤月，同出一脉，互为表里。杨昭虽然没有听过乾阳功的心法口诀，可是在梵清惠从旁辅助之下，他吸纳坤月功真气抵御阳火的过程，恰好正符合了乾阳功第一重运行的心法。阳火神能本来如脱缰野马不受羁索，分散成几十上百股炽烈炎流在体内肆意乱烧乱撞。但在乾阳功引导之下，却有若细流归支流、支流归大川，逐渐聚拢汇集。非但不再为害，反而逐渐开始与本身元精结合，变成他自己实力的一部分。

小王爷不明所以。见到这方法有效，自然更加努力继续下去。他凝神致志地导气盘旋归纳，初时还感觉灼热痛苦，慢慢地进入物我两忘之境，却是对一切身外事物都听而不见，视而不闻了。

以坤月功推动阳火循乾阳功心法的路径运行，这项工作对于梵清惠来讲绝不轻松。她本来就重伤初愈，体内真气还不及平时的三分之一。杨昭越是行功，吸纳坤月真气的速度也就越快，梵清惠体内近乎枯竭，迫不得已下只好向外界求助。无字真经夺天地之造化，侵鬼神之玄机，直有移星换斗的大能。蓦然只见夜幕上空乌云翻滚涌动，露出了个巨大缺口。本来已经快要斜落西山的皎洁银盘，忽然再度清晰无比地显现于天际当中。

太阴盈满，月华流转。似是受到了坤月之气的召唤共鸣，集束成连天接地的光柱当空投射而下，不偏不倚，正正将梵清惠笼罩在内。娇躯随之一震，浑身隐隐透现冰蓝光辉，麒麟形相凭虚聚现，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只稍迟半晌，赤红火麒麟形相同样从杨昭身上透出。两头麒麟凝空盘旋九匝，仰首无声咆哮，随即又没体而入。麒麟内丹真元，至此和乾阳坤月二功彻底相互融合起来，水乳交融，再也不分彼此。

神州龙脉篇 第六十五章：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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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霸王引吭长啸，粗壮四肢往石壁悬崖上一撑，借力跃出二十几丈之远。那沉重身躯在万有引力作用中迅速往下就沉，但随即，妖龙背上那对强有力的皮膜翅膀已经分往左右展开来，上上下下地扑扇了几下。制造成强劲上升气流，恰好将它稳稳承托于高空。飞翔起来的黑霸王盘旋几圈，低头向天坑底部依依不舍地叫了几声，收拾心情振翅直上，眨眼间便越过包围天坑四周的悬崖，对准正北的方向，急速御风而去。

举目四顾，白云飘飘；低头俯视，山河壮丽。虽然龙背上无遮无掩，以至于耳边不住有刮面如刀的狂风呼啸怒号，没办法好整以暇地欣赏风景。可是想起终于能够回家了，杨昭仍是禁不住一阵欢喜。但欢喜之中，却又隐隐然地带着几分……不舍。

“哪个……清惠。”过了半晌，小王爷终于忍不住，伸手向身边那个已经搞不清楚究竟和自己是什么关系的白衣女子轻轻一推，道：“妳……真的不肯跟我回去么？”

“大兴是你的家，不是清惠的。”她也不回头，幽幽道：“红尘污浊，无人不苦，有情皆孽。清惠自觉无力挽回，惟有独善其身罢了。此身以后自有归属。心安乐处，便是身安乐处。小王……阿昭，你实在……不必再为清惠费心了。”

杨昭摇摇头，道：“自有归属……是慈航静斋吧？妳回去静养一阵子……也好。不过，也没必要就这样青灯古佛过一生啊。妳才几岁啊，二十有没有？大好年华，要是……要是……唉，实在可惜了。”

梵清惠听见“可惜”二字，芳心不由得微微一震。只是她既未回头，杨昭自也看不见那张莹白如玉的脸庞上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变化。那长长的眼睫毛抖了两抖，随即低低垂下，道：“清惠要走，却也未必就是回静斋。天下之大，总会有清惠一席容身之地的。倒是你……九千岁那边，你究竟准备如何应付？”话说到后来，终究还是忍不住流露出关切之情。

骤听见“九千岁”这名号，杨昭的注意力果然就从梵清惠身上被引开了。他为难地抓抓头发，心烦意乱道：“说实在话，我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嘿，当然要我认他作义父，那绝对不可能。什么复兴妖盟之类的就更加不可能了。不过……不过……其实他也没怎么陷害咱们，对吧？”

其实又岂止没有陷害，恰恰相反，简直是天上掉下来个大馅饼——能把人给砸晕那种。〖无字真经〗为万世武学之源，即使只有上卷的乾阳坤月功，亦已经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籍着九千岁那半成阳火神力的帮助，小王爷已经成功把乾阳功推上第五重境界（梵清惠则是在月华助力下把坤月功练上第七重，和废功之前相比，修为高低只差一线），功力再有精进。虽说这种强迫中奖的手法，实在让人对始作俑者的九千岁生不出什么好感，可无论如何，好处总是好处，这点不会改变的。加上九千岁又确实如约救活了梵清惠，不管他的手法态度，光从结果上就事论事，杨昭觉得么……自己着实也没什么太强有力的理由，可以继续去敌视这个人。

说起渊源来的话，九千岁确实和自己的老爸有仇不假。然而仔细推敲起来，两人之间本来也没有什么私怨。归根究底，就是大隋朝不能容忍妖盟这么个独立王国的存在，于是杨广出兵把它连根拔起了。后来九千岁虽然想要谋朝篡位，终究也没能谋得成篡得了。这笔帐算下来，其实吃亏的只有九千岁。当然了，除此以外九千岁和那位天晶传人也另有私怨血仇，但那就不关杨昭的事了。

所以想来想去，杨昭忽然发现九千岁这个大反派其实还蛮失败的。忙活半生，什么好处也捞不到不说，还把祖宗传下来的基业都赔进去了。看他现在隐居天坑，一副化外野人疯疯癫癫的样子，小王爷心里倒觉得他不但也不怎么可恶，反而很有几分可怜了。之不过可怜归可怜，自己总不可能有正经爹娘不认，反而去亲近他这个强迫当上的义父吧？

算了算了。杨昭摇摇头，决定就把这个人抛开，姑且把在天坑里的经历当成大梦一场就好。反正在派遣黑霸王送自己两人离开之前，九千岁就已经说了。他当年因为吸纳了炎帝的阳火神能，已经踏入〖神域〗，本来早该可以功德圆满，破碎虚空飞升仙界才是。只可惜在杨广率兵围剿妖盟时，他用可以盗取别人真气精元的〖吸精神功〗——好吧，这里稍微吐句糟。杨昭当年还没穿越的时候看漫画，就觉得这个名字真烂，而且听上去还巨淫荡——吸了不少虎魄凶暴力量。贪多务得，以至于杂驳不纯，于是耽搁了这么久还没能真正飞升。

但是到了最近，九千岁经过十几年潜心苦修，总算是把虎魄的凶暴力量都排斥得差不多了。据他自己估计，只要再有约莫一年半载时间，就能冲破所有仅余的难关，真正破碎虚空而去。也就是说，今日一别以后，如无其他意外的话，他日便将永无再会之期了。这么一来，九千岁传下来有名无实的圣盟盟主身份，大可以置诸不理。而他叮嘱杨昭的两个任务——取回《无字真经》上下卷以及妖兵〖邪皇〗两样盟主信物的任务，小王爷也打算当作从来没听说过算了。

其实《无字真经》上下卷就秘密收藏在圣盟总坛遗址，想拿回来并不难。但是妖兵〖邪皇〗已经成为了东方世家传人东方问世的佩兵，要取回实在不容易。要知道东方问世既家学渊源，又得魔籽南宫太平传授天晶剑诀，当年已经可以和炎帝硬拼三招，全身而退。此时又已经过去十五年，想必早练成了昔年“剑皇”南宫铁心仗之以纵横无敌，甚至连玄天邪帝也赞誉有加的心剑第八诀——空情?通神。且不说杨昭能不能打得过东方问世，即使可以，两人无怨无仇地，小王爷也犯不着去触犯这种超级高手吧？

话是这么说，但杨昭举手摸摸自己胸口，感受着体内经脉间的丝丝炎流，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不大痛快的郁闷感觉。受了别人好处，却吃干抹净就想不认帐……这个……似乎总归不是太对头吧？

龙背上两个人各怀心事，一时间都没了言语。黑霸王却不管这么多，只是闷头疾飞。它本是天赋异种，虽然不能和现代的超音速客机相比，但日飞千里，也只不过区区等闲之事而已。天坑绝谷的准确方位不详，但大致上仍在蜀中益州境内，最远也不会去到建宁郡。换作直线距离，应该在一千二百多公里左右。有黑霸王代步，也不过两天左右的事。

妖龙由日而暮地飞了一整天，当夜就在也不知道究竟位处哪里的某座荒山上歇息一晚，第二日清晨驮上了两名新主人（九千岁已经把这头大宠物送给杨昭和梵清惠了，所以它离开天坑时，才会对旧主人表现得如此依依不舍）又再北飞。从高空向下俯望，沿路上的村镇也逐渐多了起来。到第三日清晨，当旭日冉冉升起之际，远方地平线上，大兴城宏伟高耸的城墙，已赫然在望。晨曦阳光沐浴之下看起来，那仿佛就是一座屹立于富饶关中平原之上，以黄金打造起来永不衰落的永恒之城。

出来这么久，经历过这么多事，回望前尘，仿佛大梦一场。而想起在那城墙内居住着关心自己，爱护自己的亲人，浓浓孺慕之情，便不自禁地于胸中油然产生。凝立山颠之上，小王爷目光迷朦，隐隐含泪而不自知，竟是看得有些痴了。

胸中思绪如潮，不自觉地便想要找人分享。他自然而然地回过头来，伸手去牵梵清惠。只是这一牵之下，却只落了个空。抬头看去，但见这位早决心与慈航静斋决裂的静斋传人，已经侧身退开了好几步远，低眉合什道：“王爷，当日清惠冒天下之大不韪，将王爷掳出大兴。如今大兴已在眼前，清惠总算得以稍补前过，这就该去了。”随即轻念佛偈曰：“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念毕亦不多话，转身缓步西去。

这就……走了么？杨昭觉得心中空落落地，想要再作挽留，却又不知道究竟还能说些什么。只是望着她的背影呆呆而立。那八句佛偈在耳际心头不住盘旋，更难说得上是何等滋味。黑霸王望着女主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于草木林间，却也不由得纵声低鸣起来。空山隐隐，几响回声萦绕不绝，竟似蕴涵有无限凄凉。

良久良久，杨昭才终于缓缓吐出口气。他摇摇头，振作精神，在黑霸王背上拍了几拍，喃喃道：“天下本无不散之筵席。若无别离，哪有相聚？老黑，你说是吧？”

黑霸王个性虽然凶悍，但既然九千岁已经命令它认杨昭为主人，在小王爷面前倒是十分温驯。当下回过脖子来，用鼻子在小王爷身上拱了几拱，态度也十分亲热。杨昭哑然一笑，道：“好啦，既然如此，那么咱们也该暂时分离了。老黑，不是说养不起你，只是大兴城里面人太多，你这模样也实在太吓人了点。再说我那个老子要是见了你，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呢。这个，你能明白吧？”

黑霸王不能说人话，但要听懂别人说话，那是毫无问题的。当下又拱了几拱，叫声中似有点委屈与不舍。杨昭不忍，侧着脑袋想想，叹气道：“总之，老黑你就暂时在这边山里藏着吧。我会让人定时送食物给你的。每天一头牛吧。就这样说定了哦。嗯，反正不会太久，我会多来看你的。”

又是几声低吼，听说每天一头牛，黑霸王当即将小王爷向前推出去，似是催促他快走的意思了。杨昭哈哈一笑，用力搂了搂黑霸王的脖子，回头迈开双腿，大步向山下走去。

俗话说得好，望山跑死马。大兴城在山上看着虽然已经极近，实际下山走起来，毕竟还是有段不短的距离。杨昭也不展动轻功，只是信步而行。花费个多时辰，这才走到大兴城南面的安化门下。抬头仰望那高耸城楼，想起当日离开时的情形，不禁又是一阵恍惚。

大兴城是大隋朝首都，天下第一等的繁华富庶之地。城门处来来往往的行人多不胜数。但像杨昭这么衣衫褴褛却真是没几个。偏偏经历过这么多事后，小王爷也算历练出几分气度来了。荒山野地里还不怎么觉得，此际在城门下一站，却着实惹眼非常。用不了半晌，就有几名守城士兵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为首的蹙眉道：“阁下是……”

杨昭回过神来，长长地吁了口气。他向那几名士兵微微一笑，展露出雪白的牙齿。

“我就是大隋当今天子之嫡孙，东宫太子长子，朝廷敕封河南王，极乐正宗宗主的徒弟，杨昭。”

唐门风暴篇 第六十六章：慈母、严父

回家的感觉，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开心、欢喜、愉快、放松、安逸……用以上这些词汇加以形容的话，大致上应该是出不了什么差错才对。然而……眼下却似乎不知道哪里出了什么岔子。总而言之，杨昭现在一点都不开心，恰恰相反，他只感到郁闷和压抑。

在城门处亮出身份之后，接下来的怀疑、鉴别、认证等等必经的手续也不用多说了。这个年代，一没有照相机，二没有电视台，三更没有互联网。虽说自己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正牌王爷，可是要指望随便哪位普通小兵就能认识小王爷，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所以面对开初时的质疑，小王爷也懒得跟他们计较，只是随着他们折腾去。搞来搞去好半天工夫，总算是有个比较上身份的人来了，却不是别人，而是大兴皇宫中的内侍省米公公。

这位米公公是杨广身边的亲信太监，对杨广素来忠心耿耿。虽为宦官，身上却并没有多少太监的阴阳怪气。他为人精明，办事也能干。所以哪怕是太子妃萧氏，平日里和他说话时也总带了三分客气。杨昭被掳去而失踪了整整两个多月（现在已经是四月初夏，距离那日宁道奇和梵清惠夜闯极乐寺，确是整整过去六十天以上了）生死不知，不但杨广和萧氏担忧伤心，就连米公公也甚是着急。所以骤然看见杨昭，那双平日里总是眯成两条细缝的眼睛马上便睁到了最大。上来就死死抓住小王爷双手，激动得哆嗦了半天也说不出半句完整话来。

可是接下来就很诡异了。杨昭刚和他讲得两三句，米公公就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忽然间变得愁眉苦脸起来。小王爷自然觉得奇怪，便问为什么。这米公公却是唉声叹气地再不肯多说。当下他叫来了轿子，带上杨昭回到大兴皇宫的一座偏殿里，吩咐下人安排了小王爷沐浴更衣，自己却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开始时杨昭还没觉出有什么不妥。可是洗完澡换了衣服出来之后，正想先去东宫探望老妈的时候，问题就出来了。把守偏殿大门的皇宫侍卫，居然就按着刀柄往大门前那么一站。尽管什么都没说，不许小王爷擅自出入的态度，却是和尚头上的蚤子——明摆着了。

看见侍卫们这个样子，傻子也知道肯定有蹊跷了。但蹊跷究竟在哪里，小王爷刚从荒山野地里出来，也是两眼一抹黑。自己硬要出去查个明白的话，要摆平这么几个皇宫侍卫自然也不在话下，可眼下是毕竟在自己家，闹得大了也没意思。如此这般，于是小王爷也就只好独个儿干瞪眼发呆了。

由朝早等到中午，再由中午等到夕阳西斜，偏殿中始终冷冷清清，鬼影也不见半只。杨昭却反而一改开始时的郁闷和压抑，逐渐变得益发沉稳耐心起来。出门这段日子来经历过了这么多事，他也不光是升级武力值，在心性方面也是大有长进的。眼见得没人来搭理自己，他也不怒不燥，只是规规矩矩地正襟跪坐。

正在这眼观鼻，鼻观心，俨然老僧入定般的当口，殿外走廊间骤然传来了阵阵细碎脚步声。随即就听整齐无比的一下长矛顿地之声。有把低沉声音恭恭谨谨道：“卑职见过萧娘娘。”

“你是……崇仁殿侍卫班首，姓王的，对不对？”那声音温柔贤淑，令人一听之下油然便生好感，正是太子妃萧氏。她顿了顿，微微摆手道：“昭儿回来了，本宫这为娘的，总要先去看看才能安得下心。王班首，请让路。”

那姓王的侍卫班首一听，当时就为难道：“娘娘，皇上吩咐过……”话刚出口已察觉出不妥，立刻改口道：“娘娘要见王爷，那是天经地道。皇上虽然先有吩咐暂时不许王爷出外，却没说过不准别人探望王爷的。娘娘，请。”当即闪身让开了道路。萧氏微笑颌首，回头向身后随行的宫娥使女吩咐道：“你们留在这里，本宫若无吩咐，不得擅自入殿。”吩咐已毕，当时拾步入殿。身后厚重大门“轰～”地震响，关了个严丝合缝。

杨昭内功这时候已经颇为深厚，即使不特别提气运功，方圆百丈内举凡飞花落叶，蚊飞蚁行等等动静也都瞒他不过。萧氏和那侍卫班头在殿外的对答，他早就听见了。殿门震响才起，小王爷早站起来迎上前去，叫道：“母亲……妈。”他前面那句还好，喊到后面那句时，声音已止不住地微微发颤。萧氏抬头一瞥眼间看见儿子这样，登时就红了眼睛。她走前几步，张开双臂用力把儿子搂进怀里，再不肯放手。极轻极轻的抽泣哽咽之声钻入耳中，转瞬间杨昭就觉自己肩膀湿了好大块。小王爷鼻子发酸，反臂也搂紧了萧氏，低声道：“妈～”情不自禁地，泪水已模糊了眼眶。

娘儿两个就这么过去了好半晌，萧氏终于幽幽长叹一声，拭去泪水改把双手按在儿子肩膀上，凝神仔细端详。出去吃了这么两个多月的苦，昭儿眉宇间倒也没增添什么风霜之色，不过隐隐然地，倒觉得似乎是长大一点了。本来这是好事，可是……可是……唉～～

杨昭也不是傻瓜，见萧氏这么副神色，也知道其中肯定有什么问题了。换了别个，说不定就先闷在心里，然后再等稍后旁敲侧击了。可眼前这位，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啊。要跟自己妈都不能推心置腹，有什么说什么的话，这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当下就忍不住开口问：“妈，这究竟都发生什么事了？儿子总觉得……气氛怎么那么古怪？父王呢？还有，我师父呢？”

萧氏又是叹了口气，道：“过来坐下再说吧。”拉起儿子走到殿上席间，两人相对跪坐下来。她又把儿子的手牵过来捧起，这才道：“昭儿，你这趟出去，究竟是到了哪里？有没有……去过成都？”

杨昭心中“咯噔”一响，见自家老妈说起“成都”两个字时，眉宇间满满地尽是患得患失，隐约地也就猜到了几分。搔搔头发，为难道：“这个……说起来话挺长的……妈，您听儿子从头说起，好不好？”

“娘知道你这次出去经历了好多事，也吃了不少苦。可是啊……”萧氏摇摇头，用力握紧儿子的手，道：“娘别的都不想知道，就要知道你到底去过成都了没有。还有……”她犹豫了几秒，续道：“四叔……不，是蜀王的庶妃唐钟情，和昭儿你见过面没有？”

果然是这件事来了。杨昭当场就是面上一阵发烫。这该怎么说？难道说儿子我去过成都了，而且还在自己叔叔的小老婆身上解决了问题，终于从男孩变成男人？这种话题，和谁说也不能和自家老妈说啊——倒是老爹的话还有点可能。当下支支吾吾道：“这个……我是去成都了。不过……不过……妈，其实这事……不是最要紧的。我还有其他事呢。总而言之，这话还是对父王说比较合适。”

他虽没直接承认，可是言下之意，谁还能听不明白？萧氏的面色当场就变了变，谓然道：“这么说……是真的了……唉～～昭儿啊，娘知道你今年已经十六，换了别家孩子，至少也有几个贴心人什么的，说不准还已经成亲了。可是咱们是帝皇之家，规矩不同别人啊。你奶奶……皇后她老人家，向来又是最讨厌男人在这个‘色’字上头把握不住的，所以，娘平时也就看得你紧一点。没想到……没想到……让娘怎么说你好？”

事情不对。说了这么一阵子话，杨昭也回过神来了。自己和唐钟情之间的事，本来就没多少人知道。仔细算算的话，根本五只手指都用不完，怎么现在自己刚刚回家，老妈别的都不问，开口就先问上这个事了？小王爷眉头一挑，问道：“妈，究竟都发生些什么事了？您从哪里知道唐钟情的？朝廷里……”

“砰～”的轰然震响，厚重殿门陡然被人从外狠狠撞开。呼啸狂风随之席卷倒灌而入，直是刮面如刀！萧氏和杨昭同时一惊站起，侧目看时，来人正是当今大隋朝太子杨广！他浑身上下杀气腾腾，铁青着脸大步踏入，骂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小畜牲，给我跪下！”

杨昭心念电转，非但并不跪下，反而向后退开半步，蹙眉问道：“父王，是不是四……蜀王已经起兵造反了？”

杨广怒容满面，步步逼近。凝声怒道：“你还胆敢问？逆乱伦常，好色贪淫，行事荒谬乖张，胸中全无亲情。为求夺取宝物，竟不惜勾结外人谋害亲叔，逼反宗室亲藩！我杨广……我杨广……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畜牲儿子？”

杨昭又是一惊，道：“父王，您怎么这么说？儿子、儿子确实和唐钟情有……有……但蜀王谋反，根本就是处心积虑，已经暗地里筹谋了好久的事。和儿子完全没……”

“小畜牲，你还敢狡辩？”杨广又急又愧又气。他心情本来已经如一团乱麻，杨昭居然还敢出声解释，更加好似火上浇油！霎时间当年争夺虎魄时留下的头痛旧患发作，之前着力压抑怒火而仅存的半丝理智也顷刻土崩瓦解，大隋太子拍案而起，双眸凶光毕露，绽射出令人心寒的浓烈杀机。萧氏和他多年夫妻，早熟知丈夫曾被邪风入脑，平素行事多有不可以常人标准衡量者，当下失声惊道：“阿广，你冷静……”

声尤未落，杨昭骤然只感浑身皮肤撕痛欲裂，身边空气却似胶结凝固一般，将自己牢牢锁死在原地。迅雷不及掩耳之间，杨广早腾身扑出，怒吼道：“杀了你只小畜牲，老子就当少生一个儿子！”咆哮声中他左天右地，乾坤并作。双掌齐出同时拍向儿子头顶天灵和胸口檀中两大要害，出手间竟丝毫也不留情。掌力尚未及体，澎湃掌风早压得小王爷浑身骨骼都发出了不堪承受的“格格”声响。杨昭赫然惊觉，自己的生命正因为杨广杀着之出，从而进入了最后的——倒数读秒！

唐门风暴篇 第六十七章：玄鉴对诀，义不容情

杨广精研易经玄鉴数十年，后来更得到小部分炎帝阳火神能与虎魄凶暴力量，早将这门玄门正宗的绝学，推进演化为更强悍的〖神皇玄鉴〗。他年纪又只不过三十来岁，武功和身体都正是登峰造极的状态。此时怒极之下使出杀手重轰，威力当真非同小可。

迅雷不及掩耳间掌风压体而至，杨昭当场只觉撕心裂痛直入五脏六腑，呼吸气息更是窒滞欲绝。死亡阴影前所未有地蒙上心头。生死关头，自保本能下意识激发出浑厚真气护体激射，立将禁锢身体活动的无形真气枷锁挣开扯成粉碎。“离、坎”二卦形相分从左右掌心浮现，不偏不倚迎上了杨广的两记狠辣杀手。

“砰、砰”连续两下沉闷爆响，沉雄掌力相互交击，直逼发出爆破性的骇异威力。彼此立足处的整片地面，登时被炸出方圆足有五六尺宽，三寸多深的好大个圆坑。二十几块坚固光滑无比的金砖，全被双方掌力余波炸成了漫天激射的细屑碎粉。两父子“腾腾腾腾腾腾腾！”各自向后连退七八步方才尽卸来劲。杨广面色发青，嘴角边渗出几缕血丝，竟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论武功，两父子同样以〖易经玄鉴〗为根基。杨昭再怎么天资卓越屡有奇遇，毕竟年龄摆在那里，内力深厚程度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自己这个便宜老子的。然而八卦掌中自含生克变化。乾属金，坤属土，恰好被离火坎水所克制。杨广满蕴杀意，要将逆子当场毙于掌下，杨昭也是为求自保，不得不全力以赴。一招硬拼之后，反而是杨广比较吃亏。

丈夫和儿子突然自相残杀起来，萧氏当场吓得玉容失色，一跺脚，又惊又急地叫道：“你们，你们两父子这是在干什么？阿广，那是你儿子啊，赶快住手！昭儿，你是这样对你父王的吗？快跪下啊！”

“不要他跪！”杨广的头痛和怒火恶性循环，反而更激发出更浓重的杀意。他一抹嘴角血丝，怒道：“这小畜牲，才出去两个月就以为自己翅膀硬了会飞了？作他妈的春秋白日大梦！”〖神皇玄鉴〗再被催上更高状态的九成功力，喝道：“小畜牲，有本事就再接这掌！”依旧双掌齐出，上坎下震直取小腹要害，就仿佛眼前不是自己亲生儿子，反是生死仇人一样。

这便宜老子如疯似癫地杀过来，杨昭再有满腹道理也分说不出了——说出来也没人肯听啊。可是城门失火，就难免殃及池鱼。萧氏半点武功也不会，万一打斗时不小心伤了她半分，不管杨广抑或自己，便马上吃后悔药也来不及了。这念头转过的速度比闪电更快，小王爷侧身以先天八卦步抢先避过杀着，叫道：“妈，父王的病又发了。您先躲躲，儿子没事的。”反掌一着〖巽风柔〗拍出，柔和罡风登时将萧氏裹起来向大门外送了出去。掌力未收，同样踏着先天八卦步法的杨广早如影随形逼近身畔，上坎下震的掌力摧心破颅，杀性之烈，赫然比之前更加重了三分。

小王爷黯然一叹，只好打起精神凝神迎战。坎属水、震属木，以五行生克变化而言，当是土克水和金克木。杨昭内力催动，左手〖艮山固〗，右掌〖兑泽漩〗，先稳固防线求得不败，再要将杨广掌力牵引荡出。变招既快，应对也切合武学正道，料想纵使不能彻底压下这个发疯老爹，至少亦当能够像之前一样稍占上风才对。电光石火间半疯半癫的杨广眼眸内异光闪烁，明知自己招式要被克制，却仍旧全然地无动于衷。弹制间又是四掌交击，赫然竟——无声无息？

杨昭面色丕变，艮山固加兑泽漩两招掌力非但半丝不起作用，更全被杨广吸纳吞噬。没可能如此的，八卦掌绝对不应有这种变化，除非……这不是八卦掌！

兵凶战危，那有丝毫余裕可供小王爷细细思量？杨广厉声断喝，吸纳得来的掌力连同本身真力合并成前所未有的强猛杀着，强行摧破杨昭双臂防线，直击心脏要害。变招应对已经来不及，闪避也嫌太迟了。宛若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瞬间中，小王爷深深吸一口气，提运真气护住心脉，不退反进，抢在杨广掌力尽吐之前，主动迎上前去硬生生捱下这招。“哧～”的裂帛声尖锐得直能戳聋人的耳朵。小王爷上身衣衫尽裂，破帛碎布随掌力罡气四散激射，“夺夺夺夺夺夺～～”眨眼就把殿上的几根粗大梁柱全都砍割得木屑纷飞，如遭刀砍斧剁。

“嗬嗬～”一口长气吐出，杨昭面色又变了变，却没吐血。身若柳絮般顺着掌力去势飘出几步，脱出了自家老子的攻击范围之外。他双目中精光绽射，赫然表现得神元气足，下意识开口念道：“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这是——水雷“屯”！”

《易经玄鉴》博大精深，无所不包。基础功夫纵然一样，却能够按照修炼者本身的资质和性格而演绎出不同武功。像杨昭自己，就是领悟到可以从八卦倒追逆溯，推演出四象玄功和两议八法的进阶心法。而杨广却因为生平另有际遇，不走精深而行广博，将基础的八卦掌扩展为六十四卦掌。更加奇诡多变，莫测高深。只是自从当年九千岁落败逃遁之后，这十几年中他再没有以“开心”的名字在江湖上行走，更绝少显露身手，所以除去杨素和他自己以外，竟是没人知道杨广武功再有突飞猛进的事情。

杨昭本来也不知道，可是现在吃了一击，那是想不知道也要知道了。易经第三卦水雷“屯”，其像正是坎上震下。看似和普通的二卦并用差不多，实质内里另藏玄机，一加一的效果绝对大于二。幸亏当年九千岁从〖无字真经〗中悟得一节疗伤篇，单凭真气吐纳，效果绝不逊色于什么灵丹妙药。天坑绝谷中，九千岁不但把乾阳功心法硬是灌输给了小王爷，这节疗伤法门也是轻囊相授。此际身遭重创，小王爷当即下意识地依照法门行功。就只在这片刻工夫中，所受内伤竟已痊愈得八八九九。

从中掌退开再到分析推理出对方武功真相，从头到尾也不过只耗费了两三秒的时间。志在必得的杀着竟然没能收到预期效果，杨广纵然怒火中烧，亦不禁为之愕然。武者本能驱使下，他不假思索地举掌虚按。气机交感，立即就将儿子体内真气运行的情况看个通通透透。“开心”和九千岁乃是不死不休的冤家对头，双方对彼此所学都是了解得清清楚楚，这一“看”之下真是洞若观火，却直气得杨广七窍生烟，三尸暴跳。嘶声咆哮道：“小畜牲，你竟然还和九千岁那妖人搞到了一起！？”〖神皇玄鉴〗在怒火推动下运行更急更盛，刹那间六十四卦形相气劲绕体急转，这势如疯虎的大隋太子纵身跃扑双掌再出，却乃是离上震下！

第二十一卦：火雷“噬嗑”！彖曰：“颐中有物，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此狱却非为牢狱，而是——地狱！

和这样一个疯子根本没道理可讲。雷火掌力咄咄逼人，铺天盖地，直似漫天陨石流星般对准了儿子周身要害狂轰猛打。小王爷怅然暗叹，脚踏先天八卦方位左旋右转。与此同时，他随意挥洒的双掌掌心处却再没显露卦相金芒，赫然是幻化出万缕千丝的迷朦雨气。前削后掠左拨右挡上拒下卸，看着杂乱无章，偏偏每一着都恰好拍在杨广双臂之上。打断节奏，封住进攻，“噬嗑”掌力之威根本还未能彻底发挥出来，就已经被堵了回去，实实在在乃是欲发而无从。

四象玄功之〖无量雨〗。此际一经使出，比起当日在悬崖栈道上对付梵清惠的飞翼剑（却是当日被麒麟拖着走的时候遗失在凌云窟里了）时，赫然更显圆熟老辣，直把柔、巧二字诀发挥得淋漓尽致。

论变化之巧之多，六十四卦只会比四象更妙更繁。火雷“噬嗑”有余未尽，这大隋皇太子掌式急收而变。坎上离下，第六十三卦水火“既济”。招中藏招半虚半实，易变无隙浑若天成。〖无量雨〗纵使仍能守住防线，眼看着却已有累卵之危。

然而“既济”却未使老，杨广骤然又变兑上巽下的第二十八卦泽风“大过”。所谓“栋桡，利有攸往，刚过而中，巽而说行，乃亨。”他展动身法，绕着敌人急转疾走，速度简直快得肉眼难见。〖无量雨〗的万缕千丝迷朦雨气那管再密再急，这时候亦已经找不准目标进行封截。此时杨昭一口真气也堪堪用尽，惟有连连倒退以避其锋。小王爷后背挨住殿上其中一条梁柱苦苦支撑，死守的防线已经等于名存实亡。嘴角边血丝还来不及擦拭，赫然就因为杨广直透肺腑的掌力接二连三地添上了崭新嫣红。

将亲生儿子视为猎物扑噬的疯虎，更不会忽视这苦心营造的大好良机。区区弹指间杨广招式路数三度急转。抛弃所有变化与速度，〖神皇玄鉴〗超越极限提升至十二成颠峰，震上乾下，正是第三十四卦：雷天“大壮”！

“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这着必杀之招配合命定真龙天子的煌煌天威，声势之煊赫，绝对远远超乎寻常人等的想象！

他们两父子关起门来打生打死，动静固然闹得大，可是实际战况怎么样，本来门外的皇宫侍卫们隔着墙壁也看不到。只感觉有无影无形的滂湃杀气透壁暴涌，海啸般直压向众人。修为哪怕稍差半分，都要觉得气血逆冲，苦不堪言。不知不觉间众人全都心胆俱寒，越退越远。

雷天“大壮”轰出，大殿中即时向外暴出第一声交拼的沉响。那声音直如旱天惊雷，震人心弦。殿外众人浑身剧颤，霎时间五脏六腑全受牵引，沸腾翻滚得有若开水。整座大殿更活似打气打得太多的皮球一般，不住向外膨胀扩大。雷鸣尤未消散，紧接着第二、第三次的交拼闷响接踵而至。然而教人出奇的，却是竟似雷声大雨点小，再没像第一次般带来那种身心上的强烈冲击感。正当所有人也惊魂稍定之际……

无休无止的罡气冲击之下，整座建筑终于再承受不住力量冲击，在“轰隆～”的震耳欲聋巨响中颓然垮塌。那声音惊天动地，直令大半座皇宫中的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钜硕无匹的最纯粹力量随即全面爆发，门窗砖石排荡震飞，屋顶千万块琉璃瓦片连同巨木横梁一齐逆飞冲霄，随即又雨点冰雹般“噼里啪啦”当头乱砸。大殿四周上百名皇宫侍卫，有超过三分之一以上连哼也没哼出半声，当场就被震得晕倒在地七窍流血。剩余又有三分之一惨遭天降横祸砸得头破血流筋断骨折。

滚滚烟尘之间，只见一条张牙舞爪的玄黑紫龙与一头遍体赤红的凶狂麒麟，相互纠缠着同时腾飞云端，气势之雄奇磅礴，委实蔚为千载难得一见的奇观。

已成废墟的大殿中心，反目成仇的两父子彼此相隔七丈之远遥遥相对，杨广脚下划出了两条深深坑痕。神色严肃，双掌交错，一动不动。杨昭则屹立原地,依旧保持着挥拳抵挡的模样，拳上指间，赫然雷光劈啪，电劲萦绕。他紧咬牙关，目光中尽是无奈。只因为终于被迫向自己的父亲打出了这招——无情雷。

非是子不孝，实乃父无情。

唐门风暴篇 第六十八章：虎魄也杀不了的人

血！滚烫热血，不仅带着鲜艳得诡异的殷红，其中更混杂了许多细如芝麻的肉屑，观之直使人触目惊心。而吐出这口鲜血的人，却正是杨广。这位大隋太子，“啪嗒～”地颓然跪倒，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嘶声狂吼道：“好痛，我的头……他妈的好痛啊！”

臂骨折断，雷天“大壮”的掌力余劲仍萦绕五脏驱之不去，杨昭身上的伤势之重，就绝不会在杨广之下。小王爷却罔顾本身创伤，强行把喉头那口急涌而上的鲜血咽下去，哑声急道：“父王，您……您快平静下来运功镇痛，别让邪风控制神智。”

“胡说八道！小畜牲立刻闭嘴，闭嘴，闭嘴啊！”杨广猛然抬头，只见他面上青筋暴凸，双目绽射凶暴红光，整个人看起来狰狞有若地狱魔神，完全失去了大隋太子的应有仪表，咆哮道：“老子头已经痛得要死，小畜牲还在乱叫乱跳，你想赶紧气死老子然后自己做皇帝吗？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杀了你啊啊啊！

狂吼声中杨广双手一按地面，如狼似虎地腾身扑跃九天。他双掌合并，居高临下对准自己儿子当头怒劈。滂湃刀浪铺天盖地，直要灭绝生机，吞噬万物。招未临身，气机感应下杨昭已知自己绝对不能就这样闪避开去。否则的话，双方气势尔胜我衰，杨广刀势必将层层叠叠，一浪更胜一浪地向自己疯狂斩劈，至死方休。迫不得已，小王爷惟有紧咬银牙。双掌同时使出〖艮山固〗挺身相迎。电光石火间“啵～”的古怪沉响暴出，杨广掌刀赫然刚中带柔，似怒涛撼石般弹开自己亲生儿子双掌，长驱直入急插向敌人胸膛。

事实上，小王爷从头到尾也根本没打算和自己老子硬拼到底。拳掌交击的同时，〖无限电〗心法火速提运。眨眼间小王爷浑身从头到尾都镀上了一层耀目蓝光，虚虚荡荡毫不实在。杨广掌刀插入他胸膛，却没有丝毫折骨入肉的真实感觉，双掌急分发狂猛撕。浓重得无以复加的杀气杀机杀意，尽随缕缕蓝光消散于无形。

只是残像而已。真正的杨昭早向后退开七八丈，后背“碰～”地狠狠撞上了半截还没有倒塌的宫殿支柱。残余体内的刀气顺势卸出，直径足有半米粗的柱子登时“沙～”地化作一堆木屑。由胸膛笔直延伸至小腹的殷红血丝同时在小王爷身上浮现，适才只要他退得稍迟百分之一秒，此刻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杨广猛然抬头，一双满布血丝的虎目死死盯住自己儿子，怒骂道：“你竟然没有死。为什么不肯乖乖让老子杀掉？他妈的讨厌啊，可恨啊，可怒啊！赤手杀不掉你，老子就动用它吧。老朋友，来啊～～”

疯癫大叫声中，大兴皇宫地面陡然开始激烈震动不休。紧接着远处的太子东宫寝殿全被灿烂金光笼罩包裹。尽管已是夕阳西斜时分，天空光亮程度却猛增。杨昭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才看了一眼，瞳孔登时激烈收缩，只因为在那轮已斜斜滑落至东宫飞檐之旁的橘红色夕阳之中，竟然存在着——一头猛虎！

这畜牲撒开四爪踏空狂奔，正向这片已成废墟的战场急遽飞来。刹那间小王爷脑海中有无数记忆片段像走马灯般闪过，根本用不着再看第二眼，他已知道了那是什么，更知道它为什么而来，来了又要做什么。

那头破空飞来的猛虎，正是天神兵：虎魄！

远古洪荒，有天外异妖降临大地，吞噬万人血肉精华，最后被战神蚩尤的坐骑战虎反过来一口吞噬。蚩尤将异妖连同战虎脊骨同时抽出，两者相互融合，形成了凶中之凶，代表“阴神”终极力量的天神兵虎魄。十五年前，被南宫问天封印于阴山魔殿中的虎魄重光出土。之后几经你争我夺，流干了数不清那么多人的鲜血，终于被化名“开心”的杨广抢到手中，成为最后胜利者。后来经过与九千岁的皇城一战，杨广不再在江湖上行走，虎魄神刀也被他秘密收藏起来，从此不再显露人前。

杨昭刚刚穿越过来时，就曾经打过这柄超级天神兵的主意。只是后来他总算有自知之明，知道以当时自己的微末实力，哪怕当真拿到神刀，也照样控制不了刀中的战虎凶灵。最终只能人为兵控，沦落为战虎凶灵的杀人傀儡，于是这才死心作罢。可是没想到此时此刻，被头痛旧患折磨得疯疯癫癫的杨广为了要杀自己儿子，竟然不管不顾地再度呼唤虎魄，让这柄凶暴天神兵，重现于光天化日之下。

虎魄重光，天地称皇；谁与匹敌，惟有天晶！

杨昭没有天晶，但他同样有天神兵——阴阳令。无论为了自己还是为杨广打算，小王爷都再没有半分保留余地。他左右双手同时向身后凌虚抓出，低喝道：“阴阳令，来吧。”话音未落，黑白两道光芒从宫殿废墟中应声激射，如磁摄铁般自动落入小王爷双手。

与此同时，与夕阳齐色的那道强光，亦同时挟带尖锐破风之声凶狂杀至。只是眼前一花，这头从太阳中奔来的斑斓猛虎早稳稳落地。它四爪抓地，仰天发出无声的咆哮。疾风暴雨似的凶暴力量立刻横扫全场，尽管远在百米开外，四周围那些还侥幸存活的皇宫侍卫们却依旧立刻抵受不住，全被震得心胆俱裂而死。杨广面目狰狞地放声大笑，伸手探入猛虎纯由凶暴能量组成的身体中，用力发狠向外一抽。

一柄刀面晶莹剔透有若水晶，可以清晰看见其中包藏之脊骨的奇形大刀，被这位大隋太子稳如磐石的右手紧握在掌心之中高举向天，战虎凶灵随即也自动没入刀身隐没不见。蓦然间寒光暴盛，激烈旋风从虎魄神锋上凛然发放。四面八方无论死人活人，除去杨昭以外统统都身不由己地被旋风卷入去，相互挤压成一个巨大的血肉球体。杨广狂笑着挥刀疾劈，刀锋过处，上百具人体立即变成了埃及木乃伊一样枯干焦黑，所有血肉精华全被凶暴虎魄拖扯吸夺得半点不剩。霎时间他内外伤势尽数痊愈，恢复神元气足的颠峰状态。禁不住仰天长啸，声音既似狼嚎，亦如魔嗥！

此情此景，宛若梦魇！杨昭纵然同样有神兵在手，这一刻间同样不寒而栗。曾经，他不止千百次地幻想过自己手持虎魄神刀，在战场上纵横开阖，见人杀人，遇神诛神，建立不世功业的威风无敌模样。可是现如今当虎魄神刀当真出现在自己面前之后，小王爷却连半分要拥有这神兵的欲念也提不起来。

此时此刻，杨昭唯一所有的感觉就只得两个字——恶心。

得到“进补”的杨广只感四肢百骸力量充盈，生生不息。非但没有丝毫恶心厌恶，反有说不出的受用和愉悦，简直比吸食了海洛因之后（自然，这个时代还没有海洛因）产生的幻觉还更加兴奋上瘾。然而他越兴奋就越愤怒，越愤怒就越头痛，越头痛也就越加地想杀人。他一回首，目光重新死死锁紧在杨昭身上，怒喝道：“小畜牲，他们都死了，为什么你还不肯死？我的头还好痛啊，把老子给你的这条命还来吧。杀杀杀杀杀杀杀！”

怒喝声起，虎魄凶刀当即往后一甩，串在其上的那个人肉怪球飞出抛开，“轰～”地落在地上砸成粉碎，再分辨不出混杂其中的尸体究竟哪个是哪个。杨广更连半分要去分辨的兴趣亦欠奉。他身随刀走，整个人也犹如陀螺般烈旋疾转，登时衍生出一道急劲无比的龙卷气旋，正是虎魄刀术七大限——〖风暴〗！

远古时战神蚩尤眼看天灾地祸，因此有所感悟启发，从而创出了绝世刀术七大限。天地火冰风山海，每一式都具有无穷破坏力，气势震撼寰宇，霸绝穹苍。在蚩尤手上配合虎魄神刀施展，直有翻天覆地，神惧魔惊之能。

七大限从杨广手中使出，连蚩尤的十分之一威力都不到。但饶是如此，却已似天灾降临，要灭绝一切生机。此刻〖风暴〗一经祭出，霎时间巨大龙卷气旋上接天，下引地，犹如蛟龙取水般搅动不休，直吹得大兴皇宫中遍地飞沙走石，天昏地暗。烈风呼啸犹胜鬼哭神嚎，空前强悍的离心力牵引之下，不但杨广自己打破了万有引力的束缚向天空冉冉飞升，更连杨昭也被卷入风暴之中，身不由己地团团乱转。龙卷中有无数碎砖乱石，此时受七大限刀劲牵引，同时向他发动了炮弹般的密集轰击，根本避无可避。幸好小王爷手上也有天神兵阴阳令。他豁尽内力挥舞神兵，黑白气旋形成太极护盾笼罩全身稳守严防，虽然一时摆脱不了风力牵引，却也力保不失，没让密集碎石和刮骨如刀的狂风侵入身周三寸之内。

天空乌云在风暴威力下迅速聚集，西斜残阳迅速被遮掩得不见影踪，夜幕加速降临，伸手难见五指。骤然银蛇蹿动，天地间尽被闪耀出大片令人睁不开眼睛的雪白。“喀喇～～隆！”惊雷乍动，有如天外神魔降世一般的杨广执刀狂啸。啸声未完，虎魄神锋凝聚出无匹刀罡，以分天裂地之势向龙卷风中的杨昭一刀劈出。刀意之凶暴刀势之霸道刀劲之锐烈刀速之急疾，全是小王爷生平未遇。哪怕是盖世无敌的九千岁，在他意识中竟似也要比此刻的杨广稍逊一筹。

杨广的实力自然不可能真的胜过九千岁。事实上当年皇城之战，同样手执虎魄的“开心”就被九千岁轻而易举地打得一败涂地。然而当时在九千岁的手上，同样握有一柄代表“霸权”的天神兵〖神皇〗，其威力之巨，与天晶虎魄相比亦毫不逊色。而杨昭在天坑绝谷中遇见的九千岁，却由始至终都未动用过神兵，也没有动用本身最强武学宇宙真气，更没有像眼前的杨广一样全心全意只想置小王爷于死地而后快。加加减减之下，就给杨昭造成了杨广更胜九千岁的错误印象。

兵凶战危，这念头也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更不可能真有余裕让小王爷仔细比较两人武功之高下。神兵本是为武而生，好斗喜战是宇宙间所有神兵的共同特点。虎魄大发凶威，阴阳令自然亦不甘寂寞。阴阳神能主动灌输入小王爷体内助其止血疗伤。弹指间他“嗬～”地把体内积聚的淤血化作一口乌黑浊气吐出体外，总算恢复七八成左右的战斗力。混合火麒麟真元内丹变异的麒麟乾阳功，瞬即推动至所学最高的第五重境界。真气形成太极黑白气团笼罩全身，周而复始，无有断绝。电光石火之际，黑色阴令不疾不徐，恰好迎上了虎魄神锋的凌厉斩劈。

神兵相击，火花激溅之余更摩擦出“嘎吱～～”的尖锐金铁之声。杨广居高临下占尽形胜，七大限威力一发不可收拾，当场将小王爷压得身形全失。两人一上一下，身似天外陨石般向下急速堕落，终于“轰～”地狠狠撞落地面。

小王爷脚踏实地，即时借其助力站稳。奋起神兵向身下土地一插。顷刻间虎魄的无双杀力尽遭黑色阴令鲸吞吸夺，再通过杨昭自己的身体为媒介而转移到白色阳令之上向外宣泄转移。〖风暴〗力量透土传送迅速扩散。整片地面“隆～”地向下陷落，赫然形成了面积覆盖原先整座宫殿的巨大凹坑。

两仪八法的〖天旋地转〗豁尽发动。这个“卸”字诀借助阴阳令之能被发挥到登峰造极之极境。虎魄凶暴力量加上七大限的神级武学，竟然仍旧无法伤害得了小王爷半分！

他是，虎魄也杀不了的人。

唐门风暴篇 第六十九章：百行孝为先

被邪风入侵导致头痛欲裂的杨广杀红了双眼，全心全意只想通过疯狂杀戮减轻痛楚。可是连番出招，甚至不惜动用了封禁多年的虎魄神刀，杨昭却居然始终也能支撑下去。怒火使他头痛更加剧烈。霎时蛮性发作起来，明明〖风暴〗刀招已然使尽，他却死也不肯抽身回气再整攻势，愤然放声怒骂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只小畜牲就是不肯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挥刀当头疯狂乱砍乱劈。

凶暴之刀加上愤怒之人。尽管虎魄无招无式，却是每记砍劈都具有开山劈石的绝大威力。杨昭死死握紧了手中神兵抵挡，阴令吸功阳令卸力，按道理是立于不败之地可保无恙。可是杨广势如疯虎，一口气连砍过百击，劲力非但不衰，反而越来越强，竟似无有穷尽。

要知阴阳令虽能吸夺外力再行释放，可是也总需要有个缓冲的时间。小王爷作为传播媒介身处其中，阴阳令一时来不及吸收化解的能量就全都由他自己承受过去了。纵使每一刀残留劲力微不足道，然而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同样教小王爷不好受。他后背挨上了凹坑土壁，就等于是半躺在地上一样，根本退无可退。右手虎口已然震裂流血。

假若当真对付敌人，杨昭早已厉行反扑，也不至于落得这么个只有招架之功，却不能还手的尴尬局面。可现如今面前却是自己的老子杨广。儿子打老子，要遭天打雷劈，受世人口诛笔伐的。杨昭哪怕有天大本事，却无奈被束缚住了手脚，处处忌惮诸多制肘，十成武功发挥不出一半，惟有拼命咬紧牙关死撑到底。相比之下，杨广同时受虎魄凶暴力量和头痛旧患侵染，却是越砍越狂，越劈越狠。一轮急攻无功，刀势陡然转换。虎魄刀身从原本的橙红色转为冰蓝，神锋处源源不绝地冒涌出阴森寒气，周遭空气急速冰冻凝结，正是另一式七大限刀术〖冰雹〗的起手前奏。

杨昭眼眸急遽收缩，情知若遭冰封，那就是真真正正任由宰割的必死绝局了。情急之下别无选择，惟有豁尽所能先求自保，无奈喊道：“父王，对不起～”白色阳令抢在虎魄斩下之前火速回援，与黑色阴令悍然相互交击。

“当呜～”怪声暴响，黑白气旋猛然爆炸，两仪八法——〖天崩地裂〗！威力无匹的冲击波火速扩散，将虎魄神刀炸得直向上仰。〖冰雹〗刀术未发先溃，雄猛余劲使得连出百刀，一口真气已经用尽早成强弩之末的杨广再也控制不住身形，当场被炸得向后飞退，要用虎魄砍地以行卸力。凶刀神锋在地面划出一道横跨整个凹坑的深深刀痕，刀主方才勉强站稳。这刀又杀不了人，杨广心带不甘，怒火越盛。他拔刀高举深深吸口气，重整旗鼓再带动寒冰刀气，誓要手刃亲子而后快。

战斗还未完结，无论再怎么无奈也只能继续顶下去。杨昭同样咬牙起身，火麒麟形相透体凝现，气势上半点不比杨广逊色。阴阳令指天划地，赫然又是“大成若缺”的心法。只是他眼眸中黑气赫然越聚越浓，正是压箱底本事，暗黑七重天即将要发动的先兆。

当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却也顾不上那许多了。即使真要背负儿子打老子的恶名，总好过让杨广继续滥杀无辜下去吧。

眼看战火即将再起，骤然云层间银蛇探首，又是一记横空霹雳炸响。闪耀银光令天地皆白，无论杨昭抑或杨广，都情不自禁地掩目半闭双眼。就在这眨眼瞬间，一道魁梧健伟的身影声作龙吟长啸，以轰雷挚电般的神速如飞将军般横空杀出。霸气之凛冽，竟连虎魄神刀亦似相形见拙。他逼近至杨广身前，不由分说，出手一拍就将虎魄刀锋牢牢夹在双掌之间。大隋太子勃然大怒，催运十成功力要抽回神兵将眼前这人碎尸万段，却如蚍蜉撼大树，无论如何也难以如愿。却只听那人沉声喝道：“太子，你累了。休息一下吧。”顿了顿，扬声高叫道：“素公！”

两道身形应声飞掠而出。左首那人手沾朱砂悬空急划，红光闪耀，立刻形成一道符咒，喝道：“去。”符咒飞出打入杨广心坎，登时令这大隋太子虎躯剧震。右侧那女子把握机会接连抢上，同样打出一道符咒印入杨广天灵百会。幽幽青光随即蔓延全身，却亦只持续了稍纵即逝的瞬间。满蕴怒火的双目忽然变得无精打采，杨广眼皮直向下垂，浑身肌肉松弛，再无力气抓住虎魄。五指滑脱的同时身体向前一倾，竟然就此软软跪倒在地，晕睡了过去。

杨昭一口气长长吐出，如释重负地苦笑道：“师父，越国公，蓝丝阿姨。你们总算……来了。”话音未落，早感觉浑身肌肉酸痛得无法支撑。他身体晃了晃，不由自主就手拄阴阳令“扑通”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息。

来者正是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以及越国公杨素和他的女弟子蓝丝。他们本在内廷的甘露殿中与杨坚商议正事，忽然听到这边闹得天翻地覆，又见虎魄神刀破禁解封，都知大事不好，当下急忙动身赶过来。终于能够在这场父子相残演变成不可收拾之前，及时制止了杨广继续动手。而杨素和蓝丝打出的两道符咒，则是玄门道术清心咒，能定魂清心，安神镇痛。用之以对付杨广脑中的邪风旧患，虽说治不了标，但只是要治治本的话，却确实应验如神。

当日在极乐寺中，杨昭被宁道奇与梵清惠联手掳走。摩诃叶平生自负无敌，却居然庇护不了自己看中的徒弟，心中的自责与愧疚之情两个月来实是与日俱深。此时听小徒弟开口就叫唤自己，且语气中还满蕴欣喜亲近之情，当下心弦微颤，眼眸内也不由得闪过了几丝暖意。不过极乐宗主城府深沉，不愿在外人面前说太多话，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倒提虎魄笔直走过来，随手将这柄凶暴神兵插入土里，道：“坐下来。抱元守一，敛定心神。”随即在小王爷背后盘膝坐下，运使六神诀的〖金刚解〗，帮助他运功调息疗伤。那边上杨素也是如此帮助杨广，蓝丝则侍立一旁护法。尽管忧心衷衷，但她目光却仍忍不住地不断看向小王爷。

说到底了，女人总是多少有点八卦的。其实蓝丝以往也不是没见过杨昭（当然彼杨昭非此杨昭了），但也没怎么把这个小孩子放在心上。这次杨昭居然闯出了这么个惊天动地的大祸，一回来就又闹得天翻地覆，倒真着实教人稀罕兼纳闷。只是蓝丝才看得两眼，就听到有大群人的脚步声正向这边走来。她轻轻叹口气，纵身跃上土坑迎过去，恭恭敬敬行礼道：“民女蓝丝，见过皇上与娘娘。啊，还有太子妃殿下。”

来者当然就是当今大隋天子杨坚、独孤皇后，以及萧氏这一家子了。除此以外，还有唐国公李渊、许国公宇文述、以及镇武侯独孤峰等和大批皇宫侍卫。前乎后拥地，阵容堪称浩荡。骨肉相连血脉亲情，杨坚也顾不上那些繁文缛节了，随意挥挥手，道：“免礼平身。太子呢？还有昭儿怎么样了？”

“太子和小王爷都……没什么大碍。”蓝丝起身让开路，道：“师父与国师正帮助他们运功调息。只是……”她回首向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扫了几眼，摇头续道：“这边殿里的侍卫都……都殉职了。”

杨坚长叹口气，挥手让侍卫们留在原地不动，自己拉起独孤皇后，向前走到土坑边缘向下张望。土坑虽然有斜坡，不过以天子和皇后的身份，自然是怎么也不适合就这么下去的了。萧氏则泪眼盈盈，既担心丈夫，又担心儿子，偏偏公公和婆婆还有不少外人都在场，她又不好有什么举动，实在苦受煎熬。

摩诃叶修为之深，当世除去远走西域的天晶传人和天坑绝谷中的九千岁外不作第三人想。〖金刚解〗用以治疗内伤，效果是好得没话说。只这么过了片刻，杨昭张嘴又吐了口血，颜色却并非鲜红，而是深褐如墨。他精神一振，低声道：“好了，多谢师父。那个……可以也帮帮我父王么？”

“没必要了。”摩诃叶起身拍拍他肩膀，道：“太子的伤势也不重，又有素公在旁，不会有事。起来吧，随为师去见陛下。别担心，到时候有什么就说什么。不管怎么样，师父必定保你。”

摩诃叶这两句话轻描淡写，杨昭却听得甚是温暖。他回头看看杨广，禁不住一声叹息，随即跟随摩诃叶走上土坑，向杨坚和独孤皇后恭恭敬敬跪下，道：“孙儿见过皇祖父，皇祖母。”

“起身吧。唉～昭儿你……”杨坚话才说了半句，忽然醒起还有四周外人在场，连忙住口不说。摇摇头，皱眉问道：“怎么就和你父王闹起来了？还搞成这样子。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大隋朝的面子还要不要了？”说到后来，语气已经颇为严厉。

只是这番话让杨昭怎么回答好？真是怎么说都不合适。大隋朝虽说尊崇佛法为国教，但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名门大族，可都自命为儒家弟子。于这个“孝”字上看得极紧。父亲打儿子，那是天公地道理所当然；儿子若胆敢打老子，别管谁有理谁没理，这名声先就毁了。普天下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你给淹死。所以此时此刻，小王爷真是只剩下苦笑的份了。无可奈何，他惟有望向萧氏，低声道：“妈～。”

萧氏暗叹口气，低声道：“不怪昭儿，是太子一时生气，引起旧患又发了。皇上，您也知道那毛病有多折磨人的。”

“是啊……幸好还有越国公在。”杨坚也叹口气，扬声问道：“越国公，太子怎么样了？”

这时杨素正好也运功完毕，起身弯腰道：“禀陛下，太子只是一时脱力而已。稍加休养，便当无恙。”

独孤皇后点点头，也不等丈夫开口，率先发话道：“麻烦越国公了。”回头命令道：“众位卿家，今日之事暂且到此为止，请回吧。”语气威严，使人听而生畏。

独孤皇后向来强势惯了，很多朝廷中的事，假如没她发话，杨坚自己反而拿不定主意。再说眼前属于皇家内事，自己等都是外臣，能不掺和的话，自然是不掺和的最好。当下李渊、宇文述、独孤峰等人听得独孤皇后这样吩咐，全都如释重负地恭身拜退，一个比一个走得更快。

为了蜀王杨秀的事，独孤皇后本来对杨昭很有几分不满。但如今见了面，这孙子表现得规规矩矩地，她心中的火气也消了几分。至于儿子和孙子“打架”的事，独孤皇后也是知道杨广旧患的，倒没怎么怪罪小王爷不孝顺。再且眼前最重要的也不是怪责孙子，而是把那事的来龙去脉搞清楚再说。

独孤皇后叹口气，上前把杨昭拉起，拍拍他身上灰尘，道：“和你娘一起先把你父王送回寝宫休息，然后再来甘露殿。皇上和本宫都要好好听一听，究竟你这次到蜀中去，都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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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顺便解释一下杨广会武功及持有虎魄的问题。大家回看神兵3。5第80集，杨广率领三万军队剿灭妖盟，就是拿着虎魄对大军发号施令的。随军还有名将韩擒虎，杨广在他面前拿着虎魄杀敌并无遮掩，所以按道理推测，杨坚绝对知道杨广有虎魄和会七大限的事————总不可能3万士兵都守口如瓶吧？

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章：九州聚铁铸一字

甘露殿位于太极宫甘露门之内，是杨坚平日开小朝会接见群臣咨询国事的所在。此时此刻，殿中四周点满了牛油蜡烛，到处都被照耀得一片明晃晃地。杨坚和独孤皇后并肩坐在殿上，萧氏居右，摩诃叶与杨素并排居左，五个人的目光同时投注在半跪于殿中，正手捧一卷黄绸凝神阅读的杨昭身上。

那卷黄绸，正是蜀王杨秀的起兵檄文。里面洋洋洒洒过千言，文绉绉地骈四俪六，倒是文采斐然得很。在檄文之中，杨秀以受害者的口吻说，他从小自知才能庸碌，所以由始至终不敢对登位大宝有任何奢望。五兄弟之中，大哥杨勇宅心仁厚，文才武略都是天命之资，人中龙风。自从被册封为太子以来，做事一向勤勤恳恳，大得朝野人心，正是父皇大行之后付托江山社稷的最好人选。但是朝廷中奸党横行，外有杨素助纣为虐，屡献谗言诬捏中伤杨勇；内有西域胡僧摩诃叶，以无君无父，逆乱纲常之邪教歪说迷惑天子。这两人皆为杨广之党羽，与其里外勾结，终于令杨勇无罪却被废。“不意昔魏文帝与陈思王故事，竟重现于今日也。”实在“人神共愤，天地皆厌之”。（注：魏文帝就是曹丕，陈思王是曹植的封号）

檄文中接着又说，本来自己和杨广亦是一场兄弟。大哥虽然被废，为了顾全大局，本想忍气吞声，改而辅助二哥日后治理好大隋江山也就是了。没想到二哥生的儿子“年未弱冠，而劣绩早彰；究其本性，既贪且暴，恰如狼虎，全无骨肉之情”。自己儿子杨孝做周岁贺寿，做叔叔的邀请侄儿前来赴宴，对之殷勤款待，关怀无微不至。不料杨昭却恩将仇报，见色起意。大醉后先是逼奸蜀王庶妃唐钟情，既而杀害王府长史唐稷学，更欲伤害襁褓中的堂弟杨孝，因被杨秀撞破而未遂，竟夺去蜀王府的镇府之宝神兵阴阳令，打伤亲叔后落荒而逃，临走前更扬言“他日我若为皇，必当将蜀王一脉尽数腰斩弃市”。委实“狼心狗肺，古未曾有，虽桀纣不能过也。”

杨秀又在檄文最后说道，自己的生死荣辱不要紧，但是父皇杨坚年事渐高，龙驭宾天之期已经不远。他日大行之后，杨广登基，必立嫡长子杨昭为储君，则必然为祸苍生，陷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杨秀自己“为江山社稷并列祖列宗计”，所以必须起兵以清君侧。更恳请杨坚能“振作精神，亲贤臣而远奸佞”，重立杨勇为太子，并将杨昭“明正典刑，使天下人皆知王子犯法，当与民同罪”。如此，则自然可以“刀兵不起，河清海晏，四海太平”。杨秀自己也会“袒臂负荆，膝行而入太极殿。一身以当君父之怒。”而且“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却是把自己比拟为古之屈原了。

整份檄文的重心，其实就是三个字：清君侧。这也是古往今来，所有在体制内起兵造反者最喜欢用的借口了。总而言之，就是皇帝被身边的小人蒙蔽，他作为君子必须为天下苍生负责，不能独善其身只好使用非常手段云云——无非抢占道德制高点罢了。但老调子是唱不完的，调子越老便说明越有效，也就越有价值继续唱下去。

杨昭文言文的根底究竟还是浅了点，要完全把这篇东西看得明白，可着实不容易。费了老半天功夫，他才终于把全文看完。胸中那份滋味，当真犹如开了个杂货铺子一样，甜酸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却放下檄文轻声苦笑，抬头道：“禀皇祖父，孙儿看完了。”

“看完了。那么，你可有什么话要说？”杨坚向前微微欠身，神情严肃是前所未有，而四周在座众人也同样满脸紧张。小王爷暗暗叹口气，道：“皇爷爷，这件事其中纠葛甚多。蜀王不算完全说谎，可是孙儿也绝非那样狼心狗肺的人。来龙去脉，皇爷爷请听孙儿从头说起。”

当下杨昭就从当日在极乐寺中，自己被宁道奇和梵清惠绑架了开始讲起。怎么到了白云主持的庵堂中躲避官兵搜索、怎么得到袁天罡的帮忙而在五丈原上逃脱、怎么得知神兵阴阳令的消息而决定南下入蜀；其中说到宁道奇和慈航静斋等人认为杨氏当衰，李氏当兴，天命应于唐国公李渊身上，并且以一首民谣《桃李子》为证据时，杨坚和独孤皇后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摆手示意孙子继续说下去。

杨昭偷眼相窥，见祖父祖母面上隐隐而有杀气，心中一宽，随即继续说到自己之后如何在剑阁遇上李神通和明月大家等人、在成都锦官楼如何和唐门少门主唐斯文起了纷争、如何被关入成都府衙门、唐门的人又是如何先向自己下毒，继而再派杀手想要取自己性命。自己则在生死边缘突破，一举杀了唐门杀手，更在愤怒下强奸了唐钟情等等事情说了。

话说到这里，席上的摩诃叶忽然插口凝声问道：“等等，昭儿。这么说来，是唐门的人害你在先，而你当时也不知道那女子就是唐钟情，更不知道她是蜀王庶妃？”

杨昭不假思索道：“是，就如师父所说。不过，当时昭儿虽然不知道，但事情过后就知道了。无论如何，昭儿总是德行有亏，愧对了皇爷爷多年教诲。”

独孤皇后叹口气，道：“那也怪不得昭儿你。本宫即使只如今这么听你复述，心中也觉害怕得紧。更何况当时身当其境，你小孩子家家的……唉～～”语气中却再无半丝怪责之意，只有浓浓的同情与理解。

独孤皇后发话表了态，殿中本来紧绷的气氛登时就为之一宽。只是顿了顿，杨坚却又沉声问道：“那么之后呢？昭儿你有没有去蜀王府？”

杨昭点点头，道：“去了。皇爷爷，正因为去了，所以孙儿才知道了蜀王的……图谋。”稍稍在脑中整理一下，又再把之后的事娓娓道出。从唐钟情口中得知杨秀意图谋夺黄帝龙骨、然后自己意识到事关重大，决意乔装受伤混入蜀王府，随即在地道暗室里偷听到杨秀连同唐稷学对青城、点苍、言家堡等三家掌门威逼利诱，要他们跟随杨秀自己前往龙游县凌云山凌云窟夺宝。之后杨秀又命令唐稷学向那个山寨版的小王爷施展歹毒的〖菩萨锁神针〗，将其变成一具活傀儡等等，巨细无遗都说了。杨坚和独孤皇后听见“神州龙脉，黄帝龙骨”八个字，两老夫妻当即又回头对望一眼，彼此眼眸中亦尽是震惊骇然。

皇帝皇后不说话，气氛登时变得沉默，杨昭也自动自觉地住了口。直过去好半晌，杨坚方才沉声道：“好，那么……之后又如何？昭儿你仔细说，任何细节都不得遗漏。”

杨昭黯然点点头，于是再从自己混上了船队说起。怎么看见守望和尚出手阻止船队靠近凌云山，自己又怎么乘混乱离开想要抢先入凌云窟，中途和梵清惠临时结盟联手，未想在凌云山山腰处和抄近路的杨秀狭路相逢，彼此一见之下就恶斗起来，打了个两败俱伤。凌云窟的守护神兽冰火两头麒麟突然出现，把小王爷拖入洞中想要进补，反被小王爷击杀并取得了阴阳令等等都详细说出。其中又着重讲了梵清惠不认同杨秀的所作所为而“弃暗投明”，更为维护自己而和冰火两头麒麟大战的事情。这是存心要替她开脱了。只是杨坚听了，也只微微冷笑，不置可否。独孤皇后也是冷冷一哼，道：“昭儿，别提这个了，继续往下说。”

杨昭看见祖父祖母这模样，登时便反应过来。敢情他们也知道慈航静斋的存在，而且还很不待见这所谓的武林圣地。小王爷不禁微微苦笑。接着又讲下去。只是当时他连吃了两颗麒麟内丹，又喝下麒麟血，神智不大清醒，所以中间有大段的空白。只能老实说当自己恢复清醒时，就看见杨秀已经夺得黄帝龙骨。自己有心要将之夺回，未想因为神州龙脉被触动而引发地震，山崩造成的泥石流倾泄下来，一下子将自己和杨秀分开，终于只好不了了之。

杨坚越听面色就越难看，终于忍不住“嚯”地长身站起，怒骂道：“这逆子，竟敢为了一己之私就罔顾我大隋江山之安危，干下这等遗害千秋万世的蠢事！”满腔怒火无处发泄，随手就拔出时刻佩带在腰间的天剑，向旁边的一张紫檀木书案狠狠斩下。只见红光闪烁，那张书案被整整齐齐地劈成七八块，连同上面的笔墨纸张等东西轰然倒下。独孤皇后黯然叹息，走下御座来握住丈夫的手，劝道：“皇上，保重龙体要紧。这种逆子……这种逆子……咱们就当从来没生过他吧。”

“禀皇上，尚书省近日来多有各地郡县呈上奏折，皆言地脉有所异动。或山川崩毁、或河流改道、或田土塌陷，种种不一而足，直闹得人心惶惶。只是蜀王起兵，关中震动，臣一时未及禀告皇上。如今看来……”杨素叹着气摇摇头，语气算是平淡，却颇有点敲钉转角，落井下石的滋味。只不过他是尚书右仆射，掌管尚书省的政务。正经说起来，讲的也只是份内事，并不算僭越。

杨昭抬头向杨素望了两眼，目光里却颇含不满。杨素或者是古今罕见的能臣，却绝非铮臣。而且利欲极重，暗地里还拘去了杨广的一个魂头，准备他日杨广登基以后暗暗控制着他，自己则好做太上皇。所以杨昭自打穿越过来之后就一直暗暗打着主意，定要把自己老子被拘禁的魂头抢回来不可——只是一直都还没有机会而已。而经过刚才那场恶斗之后，这念头更是坚定了。要不是杨广失了一魂导致疯疯癫癫，又何至于会那么容易就引发头痛旧患，更何至于会连自己这儿子都要喊打喊杀？

可惜当下却也不是追究杨素责任的时候。小王爷低头向气得直打哆嗦的杨坚凝声劝道：“皇祖父请息怒。其实……其实这次龙骨被盗，昭儿也难辞其咎。其一，不该自以为是，想要玩弄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花招手段。其二，不该和凌云窟守护守护神兽相斗并将其击杀。第三，更不该没能夺回黄帝龙骨便擅自逃生。孙子思虑不周又不自量力，纵聚九州之铁，亦难铸此大错也。要论罪责的话，孙儿之罪实不下于蜀王。皇爷爷皇祖母无论要打要罚，孙儿都甘心承受，决无二话。”

杨坚怒气稍遏，叹气还剑归鞘，道：“假如昭儿所言一切属实，那么逆子处心积虑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委实图谋已久，你不过适逢其会而已。无论如何，过错不在你身上。罢了，起来说话吧。”

杨昭重重磕下一个头去，却不起身，道：“皇爷爷虽然宽宏，但孙儿有愧于心，却不能就此安之若素。恳请皇爷爷答应孙儿的一个请求，好让孙儿有机会得赎前罪。”

独孤皇后叹道：“罢了，昭儿，你究竟想要什么，便尽管说吧。”

杨昭一字一顿地凝声道：“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身。祸事是孙儿惹出来的，孙儿愿披坚执锐，随军队再入蜀中平定战乱。恳请皇爷爷与皇祖母，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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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星期的状态比上星期好多了。上星期憋到凌晨4、5点才完工三千字左右，这个星期一天很轻松地就写完五千，呵呵，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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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一章：且待来日

“你……想要带兵？”杨坚闻言不禁就是一怔，面带惊讶，似是绝未想过这个孙子竟然会有这种想法。随即蹙眉拂袖道：“胡闹。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道天地将法五事，你小小年纪，又会得哪一样了？这可不同单打独斗，说不得笑的。”

“皇爷爷误会了。”杨昭摇头道：“孙儿自知才疏学浅，自然不敢为三军主帅。但孙儿的武功总算也练到勉强过得去了。就当个小兵的话，相信也还可胜任。黄帝龙骨是孙儿眼睁睁看着它被蜀王夺走的，无论如何，总要亲手将它再夺回来。否则的话，孙儿这一生也不能原谅自己。”

“你有这份心，也就够了。唉～～”独孤皇后又叹了口气，回眸与丈夫对望一眼。两夫妻眼眸内都尽是苦涩。无论如何，杨秀总还是他们的亲生儿子。站在为人父母的立场上而言，尽管儿子闯下弥天大祸，也是只有尽量维护的份了。怎么可能就真的下手大义灭亲呢？

然而杨坚和独孤皇后二人，毕竟又不是寻常人家的父母，而是大隋朝亿万子民的皇帝与皇后。尤其杨坚，更堪称是古往今来都少有的英明君主。纵与尧、舜、禹等上古三皇相比，照样亦毫无逊色。家事国事究竟何者在先，他是分得清清楚楚的。尤其得知神州龙脉，黄帝龙骨所代表的意义之后，无论在情在理在律，两夫妻已知杨秀是非死不可了。只是……只是……唉～～

“大义灭亲”这大义凛然的四字口号，说起来容易。得到当真做起来时，可当真有锥心刺骨之痛啊。

杨素在侧边冷眼旁观，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严格而言，他也不是那种专拍皇帝马屁的小人。虽说有心操纵杨广自己做太上皇，但对于杨坚这位英主，他多少也还保持了几分敬畏与钦佩之意。如今见到老两口的为难了，心中也多少有些不忍。当下越国公咳嗽一声，道：“陛下，河南王有这份心意，足见心存孝道，委实值得称许。不过至于要如何平息蜀中事端嘛，臣以为兹事体大，不宜仓促就下决定。今日已然晚了，陛下与娘娘不如暂且回寝宫歇息，且待来日朝会上再集思广益，总要商量出个于国于家皆无损害的万全之计才好。如何？”

“素公此言最善。”摩诃叶起身合什道：“来日方长，今晚就到此为止吧。陛下，今日太子旧患发作，情绪有些不稳。假若醒来后又看见昭儿在侧，只怕……呃，为防万一，昭儿今夜实在不宜留宿宫中。不如就让贫僧带他回极乐寺先住上一晚如何？”

杨坚点点头，道：“这样也好。唉～昭儿，你父王今日虽然……那样，但他也不是存心如此的。做人儿女者，可不得因此对父母心生怨尤，你可听清楚了么？”

“孙儿自然不敢。”小王爷低头回答的这句，确实是真心真意的。且不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即使只想起杨广不但受头痛恶患折磨，而且还失去一魂身不由己，他也无法对这个老子产生怨怼之情。

※※※※※※

大兴皇宫之前，杨素向摩诃叶抱拳一拱手，随即就转身带着蓝丝上了属于自家的马车，扬鞭而去。摩诃叶望着马车远去的影子，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其实关于杨秀起兵要“清君侧”的消息，早在半个多月之前就已经传到大兴了。由于杨秀在檄文中矛头根本都是冲着杨昭去的，又把自己说得无比委屈，所以群臣中颇有不少人都对杨秀抱同情态度。相比之下，杨昭年纪就实在太轻，虽说新年大宴上小王爷着实出了把风头，但和杨秀一起摆在天平上称量的话，仍嫌分量不足。而且当时他也不在大兴，无法替自己辩护。这么着加加减减下来，于是颇有人提出建议，干脆就依照杨秀的要求，把杨昭交给蜀王严加惩处，也免得妄动刀兵致使战火连绵，既祸及无辜也落了大隋朝的面子。

这当然就是个翻版袁盎和晁错式的馊主意。杨坚可不是汉景帝，也早看穿这些手下人究竟在想些什么鬼心思。杨昭虽然在朝廷中无足轻重，但再怎么说也还是太子嫡子，动了他的话，就等于朝廷承认小王爷确实十恶不赦了。而教出这么个十恶不赦的儿子，杨广的储君资格同样也要打上个大大问号。杨秀又是来势汹汹，难道要三年之内两废太子？大隋朝可怎么经得起这样折腾？

不能把杨昭交出去，这是一定的。然而手心也是肉，手背也是肉。当时还不知道神州龙脉一事的杨坚，对于究竟怎么安抚杨秀平息这场兵变，实在左右为难。他既拿不定主意，下面的人自然就吵得不可开交。平时就靠近杨秀的官员加上废太子杨勇一党，和支持杨广的官员连日来相互指责，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道理，总之就是闹得沸反盈天。

所以今日朝早杨昭回来的消息传到宫中，立刻引发轩然大波。大家相互引经据典地扯皮，反而让小王爷独个儿留在那边偏殿中根本都没人搭理。要不是太子妃萧氏心痛儿子，而杨广又憋了满肚子的火气跑过来要教训自家的小子，终于引发头痛旧患大闹了一场，只怕再吵三日三夜也还未吵得完。

杨素和摩诃叶两人，按派系划分的话本来都是属于杨广一系。杨昭又是摩诃叶徒弟，极乐正宗宗主自然要极力回护小王爷。但杨素在这场大争执中却是态度暧昧得紧，虽没明确支持把杨昭交出去，却也没有明确地表现出强烈反对，这就显得有点不对劲了。摩诃叶心思敏锐，早隐约感觉到了些什么。只是极乐正宗如今虽然已经是国教，到底根基太浅。在朝堂间固然占尽上风，在民间老百姓心目中，却始终仍不及天台、三论、华严以及禅等正统的佛门四宗。故此在扶持杨广正式登基之前，摩诃叶也不能得罪了杨素。

裂隙虽已产生，但距离真正分道扬镳，那还差得很远很远。极乐正宗宗主心中虽有了想法，此时却也不方便向任何人透漏。他摇摇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招呼道：“昭儿，上来吧。”

算起来这是第二次了。想起前一次和摩诃叶共乘一车之后所发生的事，杨昭心中也不能全无概叹。不过也只是弹指间事罢了。小王爷撇开那份心思，跟随师父上了马车坐好，随手关上车门。车厢内地方不大，为方便故，又把负在背上的阴阳令卸下来横放于膝。摩诃叶向这对天神兵瞄了一眼，挥手叫车夫开车。凝声道：“出去一趟，看来你好处还捞得不少嘛。阴阳令虽然不及虎魄，但也是稀世之宝了。”

“虽然得到阴阳令，却没能保得住黄帝龙骨。要是当时没有杀那两头麒麟的话……”小王爷自责地叹口气，低声道：“昭儿现在想起来，也实在后悔莫及。”

摩诃叶蹙眉喝道：“做我摩诃叶的徒弟，就别说这种自怨自艾的丧气话。抬起头来，人生两只眼睛，是为了向前看，不是往后望的。”

小王爷心中一振，略带迷朦的眼眸瞬间重新恢复清澈，用力点点头，道：“昭儿知道了。不过师父，这个烂摊子是昭儿搞出来的，不管为什么也好，昭儿确实想亲手把它收拾干净。皇爷爷那边……”

“再说吧。陛下考虑清楚了便自有决断，用不着别人说三道四。”摩诃叶沉声打断小王爷说话，目光炯炯，问道：“倒是你的武功，却实在比出去之前强得多了。之前抵挡虎魄刀术七大限的那招使得不坏啊，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刚才在甘露殿中，杨昭只讲到被泥石流冲落山腹地底，就住口没再往下继续了。这时师父问起，他也就继续说了下去。把自己怎么和梵清惠平分了两颗麒麟内丹，怎么在地底摸索出路，怎么找到天坑绝谷，以及和九千岁动手等等情事都倒了出来。摩诃叶听完之后凝思半晌，缓缓道：“〖无字真经〗是万世武学之源，为师当年也听过九千岁的名头。只可惜那时侯为师的〖六神诀〗还未大成，未能和他交一交手，实在是可惜了。昭儿你能有这番际遇，倒真是难得的机缘。”

极乐正宗宗主顿了顿，又道：“你能从〖易经玄鉴〗中领悟出逆追倒溯的法门，再创出四象与两仪之学，这份悟性确实不错。只不过〖易经玄鉴〗是王道之学，以平和路数为主。乾阳功威力虽盛，却偏重阳刚一路，和你本身所学颇有格格不入之处。现在新学乍练，弊端仍不明显，日后修为深了却十分麻烦。昭儿，你且把自悟的功诀和乾阳功心法背诵一遍，让为师替你参详参详。”

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二章：单清风

为师者，当为弟子授业、解惑、传道也。摩诃叶说出这番话来，也就是想要履行一下自己做师父的本分了。小王爷修为虽然很不错了，但和摩诃叶相比，毕竟还差得太远。就好比一名百万富翁向个工薪月光族询问他月收入几何，实在没有任何必要还藏着掖着什么。何况师父师父，既是师也是父，所以小王爷也并不欲隐瞒什么。

只是说话间马车已到了极乐寺。两师徒却暂且把这档事放开了，齐齐下车入寺。沙也、车离、陀罗、法刑、阿赖等〖五部众〗早得知消息，当下都出来迎接师父和小师弟。小王爷以往居住在皇宫时，就已经和〖五部众〗交情甚好，如今久别重逢，自然又是好一番亲热。

更衣梳洗，又用过了寺中厨房烹制的饭食之后，摩诃叶便示意〖五部众〗各自退下，却召唤杨昭一起入了自己练功的静室。两人在蒲团上各自对坐，却将刚才放下了的话题重新拾起。杨昭在脑海中稍加整理，当下就把四象中〖无量雨〗、〖无限电〗、〖无情雷〗的三重心法，两仪中〖天旋地转〗、〖天荒地老〗、〖天崩地裂〗以及“大成若缺”等等心法一一道出。

无论四象两仪，都是以中土的易经为本源。摩诃叶虽然是天竺人，练的又是佛门武功。但极乐正宗扎根中土已经逾百年之久，作为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宗主，摩诃叶无论文韬武略，俱具当世一等一的造诣。加之武功之道，练到极高深处皆是一法通即万法通。所以在听完杨昭所自悟的武功心法后，只稍加思索便已全盘豁然领悟。仔细琢磨之后，当即就向小王爷一一指出其中各处需要改进和必须纠正的地方，帮助他融会贯通，然后再精益求精。

杨昭的这些武功，大部分都是从实战中得到启发而来的。虽然不是无中生有，但他年纪毕竟还轻，限于阅历与修为，无论四象抑或两仪的心法，当中粗疏难免。此时得摩诃叶帮助进行归纳整理，真若醍醐灌顶，直有恍然大悟之感。凝神聆听之下，但觉师父的话字字珠玑，许多自己苦思冥想多时而不可解的难题，只要得摩诃叶稍微讲解几句，立刻便是茅塞顿开，委实喜不自胜。

墙边烛台上的蜡烛堪堪燃尽，讲解也是暂时告一段落。摩诃叶喝了口水，道：“昭儿，你既然拜了本座为师，在情在理，为师都应该传授你本宗的镇教绝学〖六神诀〗才是。不过你这次出行，时日虽然不长，却已经在生死搏杀间自然有所领悟，开始走上了属于自己的武学之道，此点委实难能可贵。要知天下练武者虽然千千万万，可是能够摆脱本身所学的固有范畴制肘，别出机杼者又能有几人？为师实不愿埋没了你这点灵气，所以现在这个阶段，暂不愿你放下本身武功而随为师修习〖六神诀〗，却并非吝惜藏私不肯传授，这点昭儿该当理解才好。”

杨昭点点头，道：“徒儿明白。〖六神诀〗博大精深，徒儿又资质愚钝，假若没有十年八年苦功下去，恐怕难有小成。〖易经玄鉴〗虽然不及〖六神诀〗，但反而适合徒儿本身，与其驳杂不纯，不如专精一门罢了。”

摩诃叶微笑道：“昭儿亦用不着妄自菲薄。你领悟的‘大成若缺’心法，实是武学中之至理。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他日成就自然无可限量。等到他日你当真大成了，那么旁类融通，取他山之石以攻玉，再修炼〖六神诀〗就能一蹴即就，也不耽搁。”顿了顿，又续道：“只是以你如今的功力，若无阴阳令，连两仪八法亦难以施展得出。反正平定杨秀叛乱一事数日内也不会就结果，为师不妨先助你完成〖无常风〗，令四象可以融会贯通了再说。”

小王爷大喜，当下恭身拜谢。其实想要完成〖无常风〗使四象完整起来，是他想了很久的事。只可惜一直苦无机缘而已——总不能次次都危急关头才暴发小宇宙吧？此际得师父指点，当然要远远胜过自己盲头苍蝇般的乱闯乱撞了。

摩诃叶微笑颌首，抬手凌空一引，将杨昭抬起。道：“虽然如此，但即使以为师之能，也不是一时三刻可以完成此举的。欲速则不达，慢慢来，比较快。昭儿，现在你再将九千岁教授的乾阳功心诀道出。”

小王爷自然更无异议。点点头，随即把九千岁所硬生生灌过来的乾阳心法第一至第五重功诀也半个字不漏地都说了。〖无字真经〗不愧万世武学源泉，虽然只是上卷〖元始篇章〗的一半，但摩诃叶听后，所思索的时间，已经比聆听四象两仪时的更长。他细细思量后，就把当中的精微奥妙之处向小王爷逐一进行解说。

小王爷这乾阳五重天的功法，是被九千岁像填鸭一样硬塞入脑的。所以运用起来颇见涩滞，远不如〖易经玄鉴〗得心应手。不过此时得摩诃叶进行详细解说，却正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却又打开了一扇大门，让他得见武学中的全新天地，使其不由自主地沉迷其中，浑然忘记了时间之流逝。

如此这般，两师徒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间长夜过去，东方天际上赫然露出了片片鱼肚白。不多时又是鸡鸣之声响起，却已经天亮了。摩诃叶长长吐口气，道：“就是如此了。昭儿，你可都听明白了么？”

“明白了。”小王爷恭身伏拜，道：“多谢师父教导，徒儿委实获益良多。天色也已经大亮，徒儿想现在回宫去探望父王和母妃，这就告辞了。”

极乐宗主挥挥手，道：“也不用这么急。反正稍后为师也要入宫参与早朝的，你就先梳洗一下，陪为师吃了早饭再说吧。”起身整理整理身上衣服，扶起杨昭步出静室。两人在走廊上才走了几步，忽然屋子转角处依稀有人影闪过。杨昭目光敏锐，匆匆一瞥间已分辨出那人并非〖五部众〗的任何一位，当即提声厉喝道：“什么人？”

那人身影闻声并没闪缩逃避，反而大大方方地从屋角的阴影中走出，向摩诃叶道：“叶郎，是我。”极乐正宗宗主怔了怔，随即和颜悦色道：“原来是清风。怎么这样早就起身了，也不多睡一会？”

“清风？这名字……好熟？”杨昭脑子里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却又并不真切。就着东方天际的晨曦凝神细望，只见眼前乃是位正值双十年华的女子。她明眸亮若星辰，肌肤如雪，仿佛吹弹可破，微翘的红唇间洋溢着灼人的青春，面颊处的两个小酒窝内，更满蕴了浓得化不开的热情。如此美色，在小王爷生平所见过的女子中，就只有足以梵清惠或者明月可以与她相比，即使唐钟情亦要稍逊一筹。晨光中但看她微微一笑，道：“清风挂念叶郎嘛，所以昨晚也睡不着呢。叶郎，这可教导完徒弟了没有？清风亲手做了早饭呢。”

摩诃叶早走过去挽起玉人藕臂，笑道：“清风亲手做的小米粥和烤胡饼滋味最好，为夫的可又有口福了。”顿了顿，又道：“昭儿，来见过你师母。”

杨昭心中打个突，愕然道：“师母？师父您是什么时候……”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霎时间终于回想起了眼前这位名唤“清风”的女子究竟何许人也。她根本就是朝阳天师派来的卧底间谍。

不会有错了。凭着穿越前的记忆，杨昭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在漫画原著中，正一道掌教朝阳天师，在上次与摩诃叶的决战中大败亏输，重伤堕入急流之中，却被一名少女所救。这少女细心照料朝阳天师，朝夕相处之下，朝阳天师逐渐深深爱上了这名少女，只因为自己是出家人的身份，不敢向少女表露爱意。

其后朝阳天师因为经脉受损，导致不管怎么苦练武功也无法再有进境。为了打败摩诃叶这夙敌，下定决心不择手段只为取胜，当下恳求少女接近摩诃叶，伺机盗取〖六神诀〗秘籍。企图从中找出摩诃叶武功的破绽。故事的结局是少女成功得到极乐正宗宗主的信任和真情，并偷取到了〖六神诀〗秘籍并交给朝阳天师，却又恳请朝阳天师在打败摩诃叶后可以饶他一条性命，让她和自己可以安静地长相斯守。

可惜这一切全被摩诃叶发现了，遭受背叛的极乐正宗宗主心痛怒极，把少女赶走，从此再不信世间有真情真爱存在。少女则当时已有身孕，离开后就生下了一名女儿，不久郁郁而终。而朝阳天师得到手的秘籍也是假货，又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女子。这段感情可谓三败俱伤，所有人都成为了失败者。

而把摩诃叶和朝阳天师从夙敌变成情敌的这位女子，其名字就叫做——清风。

单清风。

种种回忆在脑海中漾起，过程虽然复杂，其实在现实中也不过短短的两、三秒时间而已。杨昭回过神来，耳边只听摩诃叶微笑道：“那是两个月前，昭儿你离开大兴后不久的事。当时为师循例开法会讲法，你师母起而向为师执经问难。一来二去地，为师便喜欢上你师母了。呵呵，为师生平见过的女子虽多，但却没一个及得上你师母。或者这就是缘法吧。”

单清风面上一红，向他推了一把，嗔道：“叶郎，干吗说这些话。也不怕教坏了小孩子。”

摩诃叶笑道：“我极乐正宗的弟子，有这么容易被教得坏么？昭儿，来向你师母见礼吧。”

杨昭听他语气，显然对单清风爱意极浓，已达不能自拔之境。当下心中暗暗叹口气，把已经涌到喉咙的话硬生生咽回去，恭恭敬敬地抱拳长揖，道：“徒儿杨昭，拜见师母。”

“啊哟，这可不敢当。”单清风似是吃了一惊，连忙放开摩诃叶手臂，敛衽恭身道：“民女单清风，亦见过河南王殿下。”

“好啦好啦，都是自家人，闹这么些虚礼做什么？”摩诃叶不以为然地挥挥手，笑道：“咱们去吃早饭吧。吃完早饭，就该上早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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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隋唐之交，很有几个人都是姓单的。单清风一个，单美仙一个，还有单雄信一个……

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三章：神手仙兵

金灿灿的小米粥，熬得香滑可口；黄澄澄的胡饼，烤得焦香松脆；还有酱瓜、酱茄、糟萝卜、醋豆角、腌窝蕖、绰芥菜等等七八碟的各式配菜，同样都爽脆美味得很。按道理而言，不管任何人走到食案边坐下，都该胃口大开才是。可是偏偏遇着刚刚，此时此刻，杨昭对着这顿丰盛早饭，却就是无论如何也食不下咽。尤其看着上首席间，摩诃叶和单清风两个举案齐眉，你侬我侬的亲热模样，杨昭胸中更加五味杂陈，也说不上究竟是何滋味。

摩诃叶是个好师父，这点无可置疑。虽则野念极重，存心想做奇货可居的吕不韦，对待敌人更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但不管怎么说，杨昭确实从他身上，感受到了连杨广也未能给予自己的父爱关怀。而就是这样一位好师父，居然落入了朝阳天师精心设置的美人计之中，即将遭遇最令人伤心的背叛和出卖。那么……我作为师父的徒弟，究竟应该怎么办？

小王爷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直接向摩诃叶揭发单清风，对他说这个师娘其实是朝阳天师安排潜伏在师父您身边的卧底奸细？无凭无据，空口说白话地谁会相信？任由事态发展？那更加不可能。师父寂寞半生，好不容易才终于找到自己生命中的最爱，做徒弟的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师傅遭遇背叛和出卖却无动于衷？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却当真教人为难了。杨昭绞尽脑汁想得脑袋发痛，也想不出究竟有什么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法，不由得怒气勃发，举起粥碗“咕咚咕咚”地一口气灌下去，随即把空碗重重往食案上一砸。“砰”的响声中，满桌子碗筷盘碟都随之跳了两跳。响声没惹起摩诃叶和单清风关注，倒引来了身边〖五部众〗好奇的眼光。其中大师姊沙也和小王爷的感情最好，当即放下筷子笑道：“小师弟，这是怎么啦？”

小王爷怔了怔，随即回过神来，连忙摆摆手道：“没、没什么。只是一时想起点事而已。蜀王这次起兵，声势浩大来势汹汹，听说蜀中二十四州有很多官员和武林帮会都都群起响应了。本宗的大敌正一道掌教朝阳天师就在峨眉山，却不知道他和蜀王究竟有没有勾结呢？”

沙也和小王爷说话，那是特地压底了声音的。杨昭答话时却故意放大了嗓门。如此一来，立刻就引起了上首席间摩诃叶和单清风两个的注意。单清风听到“朝阳天师”四字时，眉宇间果然依稀浮现了一丝异样神色。只是这丝异样神色本身固然极轻微，持续时间也只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若非杨昭早全神贯注地留意着这位“师母”的五官变化，却也不易发觉。

摩诃叶和单清风并肩而坐，反而没察觉到任何异常。此际听到小王爷的担心，不禁点头沉声道：“杨秀那份檄文之中，口口声声说什么恳请陛下废了你父王，要复立杨勇为太子。朝廷中以高颎那老匹夫为首的一伙人个个上蹿下跳，大肆诋毁与攻击昭儿及你父王，哼，实是其心可诛。杨勇自己虽然没出头，但他之前就一直依靠朝阳牛鼻子做靠山，这次假若说正一道没有参与其事，那才当真是笑话奇谈呢。”

杨昭目光向单清风面上一撇，道：“既然如此的话，师父可得向皇爷爷进言提醒一二才好。正一道的大本营正一宫……好象就是建在终南山上吧？终南山距离大兴不过咫尺之遥，这可是危险得紧。”顿了顿，又愤愤道：“这朝阳牛鼻子道士实在不是个玩意儿。自己打不过师父您，却就挑唆宁道奇过来搅风搅雨。要不是徒儿还有几分运气，这次可就真要死在蜀中回不来了。哼，他朝徒儿武功练好了，定要把这两个臭牛鼻子都绑回来大兴千刀万剐。”

单清风听杨昭说得狠辣，娇躯不由得为之轻颤，却向摩诃叶怀中缩了缩。极乐宗主不以为意，搂紧她在那圆润香肩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皱眉道：“昭儿，你师母不懂武功的，别说这个了。时间不早啦，咱们起身吧。”回头轻声叮咛道：“为夫入宫去了。妳要是在寺内待得闷了，就让沙也陪着上街去逛逛走走散心，可别憋着自己才好。”

单清风微笑道：“叶郎去吧，清风晓得的。”说话间主动动手替他整理衣装，活脱脱正是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杨昭看得却又是心中暗叹。瞧这模样，单清风对摩诃叶倒真是有情，并非全然存心欺骗的。但饶是如此，才更教人头痛。再回想起自己和梵清惠之间的事，小王爷不禁意兴阑珊起来。真想问世间，情为何物了。只是即使问了出来，也没人能够回答得了吧。

※※※※※※

杨坚这日早朝，仍是在甘露殿会见群臣。不过和昨晚的私下商谈不同，这朝会却是朝廷有规矩，必须有正式官职才能参与。杨昭虽是皇孙身份兼正式敕封的河南王，然而年纪还小，并没有出镇地方。光有一个王爷的头衔，却没资格参与朝会。所以杨昭只把摩诃叶送到了甘露门，便没再跟着进去，改为动身去了东宫的太子寝殿探望杨广。

尽管昨天才被老爹抓住狠揍了一顿，然而终究世上无不是的父母。哪怕杨昭是穿越的也罢，杨广毕竟于现在的自己有生身与养育之恩。何况杨广也只是受头痛旧患侵扰，又气怒儿子不学好所以才一时失了常性罢了。两父子那有隔夜仇的？所以杨昭也没把昨天的事放在心上，见了面依旧恭恭敬敬地，做足了为人子女的本分。

杨广在昨天那一战中确实受了点轻伤，但也没多严重。当时得杨素运功相助，调养一晚后也就痊愈得差不多了。不过他这头痛旧患，是因为当年大脑被虎魄凶暴力量入侵而引起的，并非单纯运功调息就能治疗。尤其昨天那旧患发作的时候，他又在相隔十几年后又一次动用了虎魄，于是邪力再度入侵，情况更加严重。要得痊愈，就只有长期静养一个办法。故此杨广并没有参加今日的早朝，而是留在寝殿里休养。

萧氏和杨广夫妻情深爱重，所以这时也在旁边照料丈夫。昨天晚上甘露殿中儿子自述的入蜀经过始末，她早都在回来后告诉丈夫了。知道儿子并没有自己原先以为的那样不堪，恢复神志清醒的杨广也觉颇为后悔。如今又见儿子过来请安，不禁就微有内疚之意。虽说当老子的不可能给儿子道歉，但言语之间，语气亦大见关爱。萧氏见丈夫儿子言归于好，心中不由得更是高兴。

两父子谈了几句，话头不自觉地就又转移到蜀王起兵一事上去了。头上缠着白毛巾，身上只穿了便服的杨广叹道：“四弟这次起兵，声势既大，兵锋也是甚盛。不过半月时间，已经纠结八万大军夺取了汉中南郑。现在朝廷派了韩擒虎老将军为主，屈突通、来护儿两位将军为副，率兵三万驻守阳平关阻止蜀兵北上。不过光凭这点兵力，势难彻底平乱。还是必须要继续增兵才可。唉～我大隋开国二十年，虽说赖父皇英明而创下〖开皇盛世〗，其实内忧外患仍旧极多。假若不能在短时间内速战速决，任由战事旷日持久地拖下去的话，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啊。”

杨昭点点头，道：“父王分析得极是。无论如何，这次蜀王之所以胆敢起兵，儿子终究难辞其咎。所以……”

“昨天为父听你母妃说过了。”杨广点点头，向萧氏回眸望去，伸手握住妻子柔荑，道：“昭儿想要从军以赎前愆，这也是应该的。放心好了，为父会向你皇爷爷好好关说。这毕竟是咱们杨家内事，外臣也不宜插手。如今我的情况，恐怕要有段日子不能领兵，父皇若是不用昭儿，也没其他合适的人可用了。嘿嘿，想当年，你父王我年方弱冠便率军南下平陈。今年你也十六啦，怎么就不能率兵？只是你要记住，届时到了军中，千万别持着自己身份就胡乱下令。你武功虽然也算不错了，但行军打仗不同单打独斗，还得好好向贺老将军他们虚心请教才是。”

杨昭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道：“父王教诲得是，儿子一定铭记在心。”

杨广叹口气，道：“咱们两父子难得这样说说话，就别搞那些繁文缛节了吧。坐下，坐下吧。”随即又道：“不过，这也不是说武功就没用了。从你之前的话听来，四弟已经和唐门相互勾结到了一起。那么他军中必定有许多唐门高手。万一战事不利，情急之下，可能会派遣高手进行刺杀。你武功虽然也算不错了，但唐门毒器防不胜防，武功再高也难保万无一失。嗯……对了。”回头向萧氏柔道：“美娘，去替我将放在床格下的那个盒子拿过来好么？”

萧氏点点头答应了，起身回入卧室内。不多时重新走出，手上已经多了个十分精美的木盒。杨广接过来轻轻摩挲，叹道：“若有虎魄神刀在手，什么唐门毒器，也不过笑话而已。只可惜这神兵过于凶暴邪戾，虽然亦曾帮助为父闯过许多难关，可是也害了为父一生，所以却不能传你。阴阳令虽说也是天神兵，到底不方便随身携带。但有了它，却又不同。”言毕打开木盒，登时金光并射，显露出一对用金丝织就的手套。

杨广把那对金丝手套取出，眉宇间不无感慨，缓缓道：“这对手套称为‘神手’，乃是仙家之物。传说当年有炼气士修成大罗金仙，脱胎换骨登上九重天外天，肉身皮囊却遗留人间而汽化，最后只剩余一双手流传红尘，就是这对神手了。戴上它，可以无惧水火，神兵难损，更加百毒不侵。以之用来对付唐门毒器，那是最合适不过了。当年素公将它赠与为父，全靠它，为父才能最终夺得虎魄。只是这十多年来，为父长居宫中不出，也再用它不着了。如今为了保险起见，为父就把它送了你吧。”

神手属于仙兵的级别。假如用杨昭穿越前玩大菠萝游戏的装备作比喻，那么虎魄和阴阳令等天神兵属于暗金装备，地神兵属于蓝色装备，破镜、销魂、龙旋、不圆满等超神兵则属于亮金装备。而这神手仙兵就属于橙色装备了。最妙的是它是手套形态，也就是说杨昭完全可以戴上神手后再使用阴阳令，一加一的效果绝对可以大于二。小王爷当即收下，并且郑重其事地多谢父王所赐。

杨广的头痛病毕竟并未完全压制下来。和儿子说了这么一阵话，太阳穴处隐隐青筋跳凸，面上也微露痛苦之情。小王爷不敢再打搅自己老子休养，当即起身告辞。不过临走前，萧氏却特意叮嘱儿子最好先回去自己的河南王府一趟，却又不说为什么，直让小王爷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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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看了看数据，上周点击最多的单节篇章是68章《虎魄也杀不了的人》，恩恩，显然大家都更喜欢看暴气乱战的剧情啊。12完全理解了，所以过两天后还有有更热烈的一个高潮，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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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四章：红粉绮罗

收下神手仙兵，杨昭从东宫寝殿拜退而出。回到太极宫甘露殿那边一看，朝会恰好已经散了。但摩诃叶、杨素等重臣却还留下来和杨坚继续商讨军情，看模样没有两三个时辰是走不开的。杨坚派人传出话来，也是叮嘱孙子回自己王府安心等待，没事就别随便乱跑了的意思。小王爷想想，那王府建起来以后自己连门槛都还没踏过半次，反正也不想回极乐寺看见单清风，不如回去看看也好。当即动身出宫。

摩诃叶今日入宫也不是孤身而行。除去杨昭以外，〖五部众〗的车离和陀罗两人也有同行。此时见小王爷孤身从太极门走出，两人自然迎上来相问。小王爷耸耸肩，道：“父王病患未愈需要休息，师父又和皇爷爷商议军情，没那么快能完事的。这么着，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不知道干什么好啦。对了，两位师兄，不如你们陪我回河南王王府看看吧？就这么自己回去，好象很没意思似的。”

雷神部的陀罗摇头道：“我这装束，不适合在城里到处跑来跑去，还是留下等师父罢。车离，你陪小师弟到处转转散散心也好。”

观音部的车离侧目看看陀罗身上那套盔甲。不禁和杨昭一起摇了摇头。盔甲本身倒没有太特别的地方，可是陀罗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在嘴巴的位置安装了个镀金鸟喙，乍看之下，十足就好似神话里的雷公一样。这么副怪相，以之出战对付敌人时，自然大收威吓之效，可是要公然招摇过市的话，就未免太过惹眼了。相比之下，车离身上的装束就正常得多，只是普通僧衣外加头戴毘卢帽而已。当下车离叹口气，道：“也好。师父议事完毕出宫时，就麻烦你向他老人家说明一声了。”随即牵过马匹，道：“小师弟，咱们走吧。”

皇宫之内，任何人都严禁乘马，故而二人也只牵马缓缓步行。行经纳义门，再从永安门走出到横街之上，就是皇城了。大隋朝中书、门下、尚书等三省；太仆寺、太常寺、光禄寺；将作监、军器监、都水监；还有左右千牛卫、左右武卫、左右骁卫等最重要的机构都设置于皇城，所以限制也适当放宽，但能够在此乘马者，仍只有少数得到允许的人而已。得到从朱雀门走出到朱雀大街，便是大兴外城。以朱雀大街为南北中轴线，东西两边的坊市，分别归属长安县和大兴县管理。杨昭和车离就是在这里上了马，向河南王王府走去。走了半晌，小王爷忽然一拍脑袋，回头问道：“我忽然想到点事，先不回王府了。车离师兄，你知不知道大兴城里面有家武安镖局的？”

“武安镖局啊……”车离想了想，点头道：“不错，我记得了。镖局的总镖头好象是叫秦武安吧。论武功只是三流，根本不值一提。不过他江湖够老，人情够熟，所以说起来也很有点名气。怎么，师弟和这家镖局有仇？要不要师兄发动人手去帮你把它给拆掉？”

杨昭吓了一跳，急忙摆手道：“不是不是，车离师兄你可千万别乱来。”顿了顿，黯然道：“镖局的总镖头秦武安，两名镖师拓拔文正与胡静水，还有十几名趟子手，全都因为我的缘故而惨死在蜀王与唐门手下。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留下的满门孤儿寡妇，车离师兄你说，我若不去探望照顾他们，那还是人么？”

“极乐正宗一向乐善好施。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那是决无半点含糊的。”车离点点头，道：“既然他们是为师弟你而死，那么极乐正宗自该加以抚恤。嗯……我记得武安镖局应该是坐落在永和坊附近才对，这边走吧。”拨转马头挥鞭轻抽一记，轻喝道：“驾～”策马向西边大兴县所属的永和坊奔去。杨昭也紧随追上。

两人跨下所乘，都是一等一的突厥良马。全力奔驰起来，真若追风逐电，不比现代专门撞人用的“宝马”逊色。不过大兴城委实是当天世上最繁华热闹的超级大都市，沿路坊肆上行人摩肩接踵，几乎比得上国庆黄金周了。此宝马又不如彼“宝马”，当真撞杀人时自己可也要落个重伤。所以速度自然也就快不起来。再加上永和坊属于比较偏僻的地方，两人都从未去过，所以路上便耽搁了不少时间。却直到差不多中午时分，才好不容易找到了地头。杨昭翻身下马，向街道两旁的路人打听武安镖局所在，却不知为什么，无论男女老少，一听见那四个字便统统噤若寒蝉，摇头摆手地连说不知道，纷纷脚底抹油，走得一个比一个更快。杨昭心中纳闷，霎时间也感束手无策。

车离却比小王爷更懂人情世故得多。见此情景，早知武安镖局必定是闹出什么事了。他微一沉吟，从怀中取出几枚五铢铜钱，随手抓过名面色苍白，看模样是帮闲破落户的人物，道：“朋友，知道武安镖局在哪里么？告诉我们，这些就是你的。”

那帮闲破落户骤听要去武安镖局，同样下意识就想摇头。然而话未出口，黄澄澄的铜钱早把他视线吸了过去。隋朝五铢钱价值甚贵，这么几枚铜钱就够他到最好的酒家去大吃大喝一顿了，这破落户喉头滑动，伸手先飞快抓住铜钱，道：“前面直走，第二个路口往右转就是。不过……最近据说有达官贵人要找他们麻烦啊，这位师傅，小人好心劝一句，还是别招惹是非的好。”

杨昭皱眉问道：“达官贵人？什么达官贵人？为什么要找镖局麻烦？”

那破落户苦笑道：“这个，小人却就不知了。”也不敢多话，拱拱手转身飞也似逃开。小王爷回头和车离对望一眼，目光中颇有疑虑。车离却摇头笑道：“达官贵人？嘿嘿……”语气中满蕴不屑。道声：“走吧。”当先而行。两人一先一后，依照那破落户的指点走了半晌，转过坊肆拐角处，骤然只见并不算宽敞的街道上并排停泊了两辆马车，把道路堵得死死地。透过马车之间的缝隙，清楚可见前面约莫二十来米外就有所大宅子，大门上挂着副黑底红字的牌匾，上书《武安镖局》四个大字。围墙上本来插着镖旗，但此际旗杆却早从中折断，显得一片凄凉。

眼见如此情景，杨昭心中怒火当即“腾～”地升上来。他握握拳头，把马缰交给车离，冷冷道：“师兄，劳烦你帮忙看着马匹，师弟我过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那两辆马车上并无任何标识，看不出究竟属于朝廷中哪家哪户所有。但其做工十分精致，拉车牲口也是百里挑一的好马，等闲官宦人家也难以用得起。所以车离乍看之下，就知对方身份非同小可。但极乐正宗声势正如日方中，杨昭又是当朝皇孙的身份，却又怕得谁来？当下他只微微一笑，道：“师弟尽管放手施展罢了。”当下接过缰绳，驻步不前。

杨昭却没多想身份高低，谁能压得住谁之类的鬼门道。他面色铁青，眉宇间已然满蕴怒气。大步向前走出。才行得七八步，骤然眼前人影一晃，有名身穿粉红色鱼鳞软甲，身材性感婀娜的年轻女子早从马车中走出，抬手虚按叱喝道：“停步。这里暂时不准通行，赶路的从别处绕道吧，快走。”

居然是女人？杨昭心中愕然，随即反口质问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彼此河水不犯井水就是了。这路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不让别人走？”

那女子仿佛横行霸道惯了，听见小王爷顶了自己两句，当场勃然大怒起来。她柳眉倒竖，反手从腰间抽出张打造得极为精致的臂弩，“咯～”地安装在自己右臂护腕之上，装上精钢弩矢拉开机栝。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只花了不足三秒时间，却厉声喝道：“那有这么多废话的？叫你滚就赶快滚，别惹得姑奶奶发火，一箭把你射个透心凉！”

杨昭最初穿越过来时，曾在大兴皇宫中接受过来护儿的教导。所以对于大隋军中所用的各种军械都可谓了如指掌。此时一瞥之下，早看出她使用的这种精巧臂弩体积虽小，发射力量却十分强劲，五十步内足可洞穿五层熟牛皮，乃是朝廷中〖密侦司〗才有配发使用的利器。绝对属于严格管制，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可是朝廷〖密侦司〗中绝对没有女子成员。能够随便把这种东西拿出来，足证对方身份确实非同寻常。可是光天化日之下居然用这种凶器对准别人，也足证对方早习惯了草菅人命，全未把大隋律法放在眼里。再看看远处武安镖局的牌匾，小王爷胸中不由得怒气勃发，冷道：“识相的话，就赶快把它收回去然后立刻让路。否则我敢保证，妳一定会后悔。”

这几句话含怒而发，声音纵然不大，但内里蕴涵气势却是非同凡响。那女子娇躯轻震，俏丽脸庞上已经微现惧色。但她随即一咬牙，叱道：“红粉绮罗，有进无退！”“咻～”的刺耳锐鸣应声破空而发，寒芒当面疾射打至。小王爷早有准备，眼明手快地探臂疾抓。电光石火间，他拇指食指同时使劲捏住了那枝精钢弩矢，手腕急抖反打而出，势道比起弩弓机栝竟还更凌厉了三分。

只听“噗～”的沉响声起，钢矢入肉破骨，先将那女子右肩琵琶骨贯穿一个血洞，再从娇躯后背钻出直奔马车，同样轻易击破马车厚达半寸的两层车厢板壁，余势不衰，依旧笔直飞出了整整十几丈远方才“叮当”落地。那女子被那股大力向旁边一带，登时身不由己地被带得向后就摔。“哎哟～”的呼痛惨叫和身体撞上马车的声音同时响起。拉车马匹受到惊吓，同时人立起来扬蹄惊嘶。一片混乱之中，只听又有人喝骂道：“什么小贼，想要偷马么？”

声尤未毕，七八条婀娜人影从武安镖局大门内向外蹿出，装束打扮和之前那女子完全一模一样。为首者的两人看来是对双胞胎姐妹，身高几乎有一米七、八左右，肌肤黝黑头发蜷曲，看似有昆仑奴的血统。修长大腿充满青春的活力感。相貌亦算美人，却是神情凶悍，如虎似豹。

骤见自己姐妹受伤倒地，当时就有人上前搀扶替她包扎。那对如虎豹般的昆仑奴双胞胎姐妹却是怒气冲冲，怒道：“敢伤我们姐妹？臭小子，纳命来赔吧。”不由分说便抽出盘在纤腰间的荆刺长鞭，双双扑出向杨昭当头砸下。长鞭破风尖啸，劲道柔中蕴刚，武功赫然也算不弱。

小王爷踏出先天八卦步法，行中孚转小过，走明夷踏家人，堪堪避开长鞭挥砸。只听“啪、啪”两下脆响，地面坚固的青石板被抽出两道深深坑痕，漫天石粉飞舞，直把视线遮蔽得一片模糊。小王爷蹙眉喝道：“出手就要取人性命？妳们眼中还有大隋律法吗？”揉身抢入对方怀内，提运三成内劲肩膀急抖，道声：“去！”大力发出，那对虎豹双胞胎登时被撞得向后失形抛飞，同时“咚～”地撞上了马车车厢，胸前肋骨痛得如欲断折，竟是连呼吸都被迫停了半晌。其余众女见首领失利，更是惊怒交集，同时取出臂弩瞄准小王爷开弩连珠发射。霎时间漫天寒芒闪烁，破风声有若鬼哭神嚎，声势之盛，竟令远处驻足旁观的车离也不由得双手同时捏了满把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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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五章：杨玄感

杨昭素日不出大兴皇宫，鲜少在市井中走动，所以不认识眼前这群娘子军的来历，那是理所当然。但车离则与小王爷不同。极乐正宗既为大隋国教，朝野达官贵人自然也争相前来极乐寺进香礼佛，听摩诃叶开坛说法。故此这对貌似昆仑奴的双胞胎姐妹才现身，车离已辨认出了她们身份，却正是越国公杨素长子杨玄感麾下的〖绮罗军〗首领，虎妞和豹妞是也。

〖绮罗军〗这支娘子军，乃由杨素精心培训而来。成员人数不多，要说武功的话也没什么出色高手。但人人都精通刺探消息及暗杀之术。杨素身为大隋朝尚书右仆射，丞相之尊，多年来明里暗里，也不知有多少敌手时刻想要将他推翻。但到头里却无一能够成功，其中〖绮罗军〗着实居功至伟。只是近年来随着杨广登上太子宝座，朝野内外可以威胁杨素的敌人几乎都已经不存在了，所以越国公才把这支力量交托给自己的长子杨玄感。只可惜这位年未弱冠就因父萌而封为上开府大将军的高门子弟，却是位名副其实的浪荡公子，性格贪淫好色。〖绮罗军〗到了他手里，竟变成了用来搜集和渔猎美女的工具，实在叫人叹息。

如今〖绮罗军〗既在眼前，想必就是杨玄感又看上不知谁家的好女子（多半就在武安镖局之内），意图染指了。只不过无论论武功论身份，车离也绝不觉得自己和小师弟杨昭有必要对这群娘子军退让，当下竟不出口喝破对方来历，只微微一笑，心安理得地作壁上观起来。

车离这边轻松自若，杨昭这边火药味却越来越浓。虎妞豹妞两个虽为女子，性格之彪悍不下须眉。小王爷三成功力的撞击并没能即时废去她们的战斗力。只凝神一提气间，已把胸中翻涌的血气压下。两姐妹齐声呼喝道：“是个硬手。姐妹们，上。”挥舞长鞭，分从左右夹击而至。杨昭早从怀内取出了〖神手〗戴好。有这对仙兵护体，他亦无惧对方鞭上的锐利尖刺，径直探手疾抓。未想到指尖才碰到鞭梢，眼前人影晃动，娇声俏叱。前后上下分别又有四条鞭子同时对准自己天灵与下阴等要害甩击，却是另外几名〖绮罗军〗也一齐出手了。

这几鞭又快又劲，鞭梢荆刺更在阳光下不住闪烁出慑人寒光。杨昭皱起眉头，迅捷无论地抽身急退。六根鞭子于半空中相互撞击，却如梅花花瓣般稍合即收。虎妞连声吆喝，率领众女展开身法在外围游斗。〖绮罗军〗训练有素，此进彼退，彼上此下，攻如水银泄地，守似铜墙铁壁；。六人首尾呼应，相互配合得天衣无缝，俨然正是个精心设计的阵法。

杨昭以往从未应付过类似的合击阵势。此时乍遇之下，难免会觉得有些不大适应。来势未明，便不贸然抢攻，当下施展先天八卦步法，在六根乍合乍分的长鞭中进退趋避，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避过敌人兵刃。有时相差不过数寸之微，可就是差着这么几寸，便即夷然无损。

〖绮罗军〗的阵法称为“六合梅花阵”，本是神算子卓不凡记载于《易经玄鉴》之上的一项法门。杨素学到后以之训练〖绮罗军〗，纵使众人武功不高，但阵势组成后却是威力倍增，六个人就犹如一名有十二条腿十二只手的一流高手。斗到酣处，骤然豹妞长声呼喝，四名〖绮罗军〗挥鞭抖动，同时缠向小王爷四肢。

这一着变化固然巧妙之至，时机更是把握得恰到好处，正正卡在小王爷前步踏出，后步未提的关口上。霎时间他双手双腿同被长鞭缠住，四股大力分别向外猛扯，竟似要将小王爷五马分尸一般。杨昭“嗬～”地吐出口浊气，运劲沉桩，双足稳稳钉死在地面上，十指反过来抓住长鞭，就要发力向回拖拉。猛然眼前蓝光闪烁，虎妞豹妞同时撒手弃去长鞭，从腰间拔出两柄刃口蓝汪汪的匕首，对准杨昭心脏与小腹出手疾刺。速度有若轰雷电挚，相比之前整整快了三倍有余！

这一着杀手，才是两名〖绮罗军〗首领的真正实力之所在。

金芒绽射，豪光刺目。一双神手仙兵掌心处同时浮现巽、兑二卦形相。左风悠右泽漩，杨昭使出看家本领两卦齐出借力打力。刹那间牵制他四肢的四名〖绮罗军〗，同时惊觉鞭上力量竟似泥牛入海般无影无踪，而自己则是浑身失重。蓦然四人身不由己地被凌空扯起，反成为杨昭护身的肉盾，直撞向虎妞豹妞。惊呼声中六名女子自相撞击，身如炮弹般向后倒飞而出，“轰～”地又撞正街道中间的马车。四匹健马又是一阵惊嘶，居然硬生生把下了刹车的马车向前拉出两三丈之远。六名〖绮罗军〗重重摔落街心，个个摔得七荤八素，当场不是断骨就是脱臼，竟是再爬不起来了。

杨昭双手拍拍身上灰尘，冷冷道：“小惩大戒，这是教训妳们以后不准再草菅人命的。”

“大胆！本公子的人，几时论得到你来教训？”嚣张冷傲的叱喝声骤然传出，声尤未落，武安镖局的围墙已由内而外地高高鼓起轰然爆破。无数被炽烈火劲烧灼得半融化的砖石，就活象生了眼睛般向小王爷密集轰击而至，声势之威猛霸道，委实非同小可。

电光石火间奇变横生，杨昭却虽惊而不乱。他双臂圈转，两手同时使出〖兑泽漩〗。阴柔旋转掌劲在体外三尺之地凭空构筑出无形护身气盾，哪怕千百火炭飞蝗来势再密再急，照样休想能越雷池半步。然而炽烈火势不敛反张，厉声断喝中有条修长挺拔的身影挟带熊熊烈焰，有如火神祝融再世般飞跃扑出。来势快绝，锐烈难当。〖兑泽漩〗护身气盾登时被破，一双热胜洪炉的火烫铁掌，更不由分说就向小王爷迎面轰击，竟是决意要将杨昭当场毙于掌下！

〖艮山固〗卦像形相浮现掌心，小王爷变招之快，就活似不必换气吐纳，念动劲起。迅雷不及掩耳间四只手掌正面硬拼一招，逼发出“砰～”的沉闷暴响。杨昭身若磐石屹立不动，那来袭的身影反被震得向后踉跄飞退。“噔噔噔噔噔噔噔”，接连在街道地下的青石板上留下七个脚印，这才好不容易拿桩站定。

想立威反而变成失威，那人恼羞成怒，双掌交错，就要提升功力再战。远处冷眼旁观的车离却早看得清清楚楚。这位衣着华丽，容颜俊美的青年贵公子，正是当朝丞相杨素的长子杨玄感。

教训〖绮罗军〗是不要紧，但若为了武安镖局这种身份的庶民而和杨玄感产生冲突，可就不值得了。他心念转过，当即展动身法插入杨昭和杨玄感中间，双手左右分开，扬声叫道：“统统都住手。杨公子，我是极乐正宗的车离！”

极乐正宗为大隋国教，宗主摩诃叶贵为国师，连带着他的亲传弟子〖五部众〗也是名动江湖。杨玄感纵然是位浪荡公子，可是决非那种精虫上脑的草包，当即收敛火劲，喝问道：“车离，你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你自己在做什么。”车离侧转半身，好让杨玄感能看清楚自己身后小王爷的相貌，厉声道：“河南王殿下在此，杨公子是想弑上谋反吗？”

这么顶大帽子当头扣下来，杨玄感当场浑身一震，随即抬头凝神相望。四道目光在半空中相互接触，两人各自微感刺痛，急忙低头眨眼。口中同时低呼道：“杨玄感（河南王）？”

除夕夜新年大宴上，高句丽国使者乙支文德带天竺僧竺法冉出来搅局。当时杨玄感曾和宇文化及一起联手出击想要压下天竺僧的嚣张气焰，却不敌冰火七重天的霸道强横。之后杨昭当众出手，三招逼退了竺法冉。故此无论小王爷抑或杨玄感，都是认得对方的。只是杨玄感却觉得杨昭那日之所以能够大出风头，完全是捡了当时天竺僧力敌李渊和宇文述两大高手之后，已到了强弩之末的便宜的关系（其实这也有一半是事实），故此始终对杨昭心怀耿耿。

此时杨玄感见小王爷突然现身在此，而且又把自己的〖绮罗军〗打得七荤八素，心中更是有气。冷冷道：“哦，原来是河南王殿下大驾光临，却不知在下这些部属们究竟哪里得罪了王爷，竟要劳烦王爷出手？难道是王爷看着在下〖绮罗军〗的这些部属们美貌，一时动了寡人之疾不成？若然如此，则无论王爷看中了谁，都尽管开口便是。在下不过区区一个虚衔将军，却不比坐镇地方的王爷，那是万万不敢拒绝王爷要求的。”

这几句话皮里阳秋，分明就是照着杨秀那份檄文中的说辞，讽刺杨昭贪图婶娘美色，罔顾叔侄之情出手杀人夺宝，委实十分辛辣。杨昭本来就对这个将来会成为楚霸王再世的杨玄感十分地不感冒，此时听得对方出言讽刺，更是面色铁青，胸中愤怒之极。可是自己和杨秀、唐钟情之间的事，也根本没必要向眼前这浪荡公子哥儿多解释什么。

当下小王爷也不管对方如何冷嘲热讽，径自沉声道：“越国公果然好家教。这条路可不是你们家开的吧？凭什么就用马车堵住不准别人通行？本王才说得几句话，她们就要打又要杀，嘿，当真好威风啊好杀气，连太极宫里的侍卫们都远远不及呢。本王现在可真不知道这大隋朝的天下，究竟是姓彼杨还是此杨了。”

杨昭这几句话同样暗藏机锋，隐隐就是说杨素嚣张跋扈，威风更凌驾于杨坚之上。反过来也是一顶“谋反”的大帽子扣了上去。杨玄感同样面色微变，回头厉声向好不容易才刚刚站起身来的众〖绮罗军〗喝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这时众〖绮罗军〗已经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虎妞和豹妞强忍疼痛，替自己接上了脱臼的关节，走到杨玄感身边低声道：“禀公子，事情是这样……”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听得是自己这边的人先动手，杨玄感更是憋了满肚子火气，向首先动手却反被钢弩所伤的那名〖绮罗军〗少女狠狠瞪了两眼。只是在外人面前，他却不愿当众动手教训自己部属，勉强向杨昭抱抱拳，冷冷道：“好，是本公子的下人冲撞王爷了。今日就此作罢，改日再到王爷府上请教。”随即回头向虎妞和豹妞一挥手，命令道：“去把人带上马车，咱们走。”

主子有避战的意思，显然这场子是没法子找得回来了。虎妞和豹妞面面相觑，无可奈何，也只好听令而行。二人从被轰破的围墙缺口内走进武安镖局，片刻功夫就带着两名被五花大绑，面罩黑纱的女子出来，转身要向马车上走。杨昭此来本就是要探望和照顾武安镖局遗孀的，岂容杨玄感乱来？他皱起眉头，伸臂拨开车离，沉声喝道：“站住！这两名女子可不是越国公府上的吧？光天化日之下在本王面前强抢民女，杨玄感你眼中还有大隋王法没有？”

那两名女子闻声登时一震，同时站住脚步不肯再走。口中咿唔连声拼命挣扎，似要向杨昭求助。虎妞和豹妞刚刚受了不轻的伤，霎时间竟然制她们不住。杨玄感转身过来双眼如欲喷火，厉声道：“什么强抢民女？王爷不知就里，可别随便含血喷人才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可不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家破烂镖局欠了越国公府的债还不上，本公子就要他们以人抵债，有什么不……”

杨玄感话未说完，骤然间被豹妞挟持的那名女子，挣扎着将塞在口中的麻核“呸～”地吐出，颤声唤道：“阿昭，阿昭，是你吗？”声音入耳，杨昭登时如遭雷击，立刻不假思索地举手一掌拍出。柔和掌风将那名女子蒙面的黑纱“哧～”地扬起撕开，登时暴露出一张美丽得直教人心痛的脸庞，正是那位号称琴萧双绝的天下第一乐艺大家：明月。

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六章：霹雳盖天火

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笑，也忘不了你的好。忘不了雨中的缠绵。也忘不了那夜里的拥抱。忘不了离别的惆怅，更忘不了那相思的烦恼。忘不了忘不了……可是当这忘不了的人儿，竟被别人要强行掳走时，身为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性，杨昭应该如何，又能够如何？

假如点出自己和明月的关系，相信杨玄感多半也会愿意放手把明月还给自己吧？可是此时此刻，杨昭只觉脑海中“轰～”地一声雷响，霎时间怒火中烧，再不愿意用这种“和平加理性”的方式去解决事情。〖无限电〗身法展动，小王爷电闪而前，以快绝无论的重手法将虎妞和豹妞狠狠震飞，〖巽风悠〗掌劲紧接着托起明月和另外那女子向车离送出。余势尤自未尽，反掌一个耳光就向杨玄感脸上狠狠扇过去，喝骂道：“纨绔子弟死淫棍，该打！”话声未落，早发出“啪”的清脆响音。杨玄感被打得头向后仰，右侧面颊上赫然清晰无比地出现了五个殷红手指印。

〖无限电〗以速度取胜，杀伤力却不大。加上杨昭做了一连串动作后才出手抽他这记耳光，声音虽响，杨玄感也未有受到什么伤。只是如此侮辱，对于一辈子养尊处优受惯了别人巴结奉承的杨玄感而言，实在比真正打了他还要难受。那张俊俏脸庞上的五官迅速扭曲，瞳孔收缩目眦欲裂，怒喝道：“狗杂种，你竟敢侮辱本少爷？”

炽热炎劲刹那随同浓烈杀气运走全身，杨玄感如疯似癫地反掌挟风雷之势向小王爷狂轰。这已经不是寻常比武过招，而是真真正正要杀人的招式！其来势之快，更绝对远远超越了任何人想象。

金光灿烂的神手仙兵萦绕残电举掌相迎，暴出的巨响直是震耳欲聋。一阵灼热气流随即鼓起向四面八方扩散，距离他们最近的几名〖绮罗军〗蓦然只觉犹如置身高温洪炉之中，不由自主就向后骇然急退。小王爷始终吃亏在出手在先，旧力已消新力未生，仓促中聚劲不足，登时被火劲入侵连退三步，自感臂骨欲裂，灸痛无比。这还是有神手仙兵挡了一挡，否则的话，后果当真不堪设想得很。

脸上火辣辣的五只手指印使杨玄感狂态毕露，甚至连对方是皇家子孙的尊贵身份也抛诸脑后，一心只想狠狠把小王爷锉骨扬灰以泄心头之恨。稍占甜头后更加得势不饶人，纵身扑上怒骂道：“狗杂种休想逃走，纳命来！”双掌〖火海无涯〗似暴雨狂雷般连续狂攻猛打。杨昭同样打出真火，“嗬～”地吐出口浊气，反骂道：“臭畜牲，本王就先送你下地狱！”展开久未动用的冰火螳螂拳，〖火螳割禾〗、〖镰刀断颈〗、〖刁打七星〗三招同时使出，霸道杀气半丝也不比杨玄感逊色。

两人俱是当世年青一辈中的绝顶高手，此时各怀怨愤近身相搏，彼此也拿出十二成的本事，势如疯虎般以攻对攻，拼了个旗鼓相当激烈灿烂。但听沉闷爆破声连环炸裂，场中就犹如有两条火龙咆哮着盘旋绞缠，所到之处沙崩石碎，遇物即焚，平静街心仿佛变成炼狱火海。不仅众〖绮罗军〗看得心惊胆颤，甚至连素来在〖五部众〗中武功位居第一的车离也是触目惊心，暗地里自愧不如。

“喀嚓～轰！”巨响声起，越国公府那两辆马车先后被狠斗的二人轰成碎片。碎木纷飞，四匹健壮骏马则哀声倒地，竟被吓得再也站不起来。杨昭和杨玄感分别向后分开，一个衣衫破碎，一个盔甲爆裂，却是堪堪打成平手，不分胜负。

杨玄感素来自负，但也绝非盲目自大之辈。他所修炼的〖烈焰功〗共分六重天，前五重分别是烈火劫、暴火劫、天火劫、鬼火劫、神火劫。除夕夜新年大宴上，杨玄感在天竺僧的冰火七重天下铩羽而归，从此自知本身武功还大有不足。于是这两个多月来闭门不出潜心苦练，武功可谓突飞猛进，一举从天火劫境界攀升至神火劫境界，距离最后的聚火归一也只是半步之遥了。此际自感受到空前侮辱，对小王爷直是誓杀之而后快。当即吐气断喝悍然催谷，把功力提升至第二重天暴火劫，似破押猛虎般纵身再上，双掌似涡轮急旋烈转，正是他的必杀绝技〖火轮炼狱〗。

暴火劫的凶狂火势比起第一重天更要强大两倍之多。铺天盖地的掌影密集轰击，来势极端复杂难测。杨昭首当其冲，刹那间更觉浑身肌肤也滚烫欲裂，活象被硬生生扯进火海地狱。小王爷朗声长啸，崩步沉身。螳螂刁手〖螳螂破车〗横扫硬劈，〖崩步撩阴〗倒钩反撩，奇正相生持强拼强，以简破繁以直对圆。但见火花爆溅罡气狂割，〖火轮炼狱〗招式登时土崩瓦解溃不成军，杨玄感心中惊怒交集，身不由己失形飞退，扩散火劲失控向四方弹射，登时又把道路两旁的围墙及地面也轰成稀烂。

高手过招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势盛衰。杨玄感接连受挫，胸中杀气战意无形间已经低落下去。此消彼长，杨昭更是精神大振，脚下“水火不容”引发强大推进力，虎扑向前左右刁指齐出，正是冰火螳螂拳最霸道的一式〖冰火碎尸〗。招未临身，滂湃杀气早将杨玄感牢牢锁死，任他逃到天涯海角也绝不放弃。〖绮罗军〗和车离都是大惊失色，却是要出手阻止也来不及了。

生死关头，那死亡的沉重威胁反而令杨玄感头脑空前清醒起来。迅雷不及掩耳间他脚尖一勾，将地上那匹足有好几百斤重的健壮骏马勾起到空中，双掌同时疾推向前，把这头可怜畜牲当成了替死鬼般送到小王爷手下。“噗、噗”两下闷响，螳螂刁指同时刺入健马腹腔，寒热两股截然相反的真气全面爆发，内侵外侮，相互排斥爆破。“砰～”的巨响中整匹健马活象人体炸弹那样爆破开来，碎尸断骨漫天飞洒，情景骇异吓人之极。

这匹健马乃突厥进贡的名种良驹，可说价值千金。但用来换取一个喘息的机会重整攻势卷土重来，在杨玄感意识中绝对值得。他抓紧时机，挺身拔飞半空以抢占有利形势，第三重天的天火劫催起，凌厉火劲直把半边天空也烧成一片赤红。气势杀性不跌反升。杨玄感双掌当胸合拍，立时连自己头发也被凌厉内劲激得如针直立。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喝，这位人称“再世霸王”的年青一辈最强高手飞身俯冲扑下，双掌〖天火焚城〗如泰山压顶般凌空冚压，要将小王爷直接烧成灰烬，形神俱灭！

面对空前未见的猛招，杨昭全无惧色，沉桩坐马，劲走周身，双拳紧握逼发出连串劈啪暴响，以轰天之势打出——〖无情雷〗！

四条最强手臂，两着盖世奇招同时接上，成败生死，尽在其中。兔起鹘落间天摇地动，而且是正如字面意义所示不带半分折扣。〖绮罗军〗、明月还有那名女子、甚至连车离也同时觉得整个空间都晃了好几晃，头脑中被双方硬拼的劲气冲击而感疼痛欲裂，全部人也站立不稳地纷纷摔倒在地。杨昭脚下的青石板崩裂凹陷成坑，神色凝重。杨玄感则面露喜色，再加催劲力，要一鼓作气地将这生平仅见的强敌彻底轰杀。可是他万万再预料不到，天火劫内劲才刚想要提升至鬼火劫境界，小王爷骤然舌绽春雷，大喝道：“破～！”

惊雷乍动，携带强大内劲的断喝声犹如千均铁锤般当头狠砸。杨玄感头脑一昏，内息运行登时无以为继。〖无情雷〗紧接着悍然连环爆炸，劲力比起单独发招时更暴增逾倍，乃是经摩诃叶改良整理后的〖二重无情雷〗。

足以媲美数十斤硝酸甘油爆炸的狂暴威力全面爆发，似海啸山崩向杨玄感疯狂倒卷。刹那间，这位所谓的再世霸王心头震骇之巨，直是无以复加。此时此刻，哪怕他有心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却也已经全然地无能为力了。但见兵败如山倒，他整个身体被高高震上天空，两臂臂骨和胸前肋骨加起来也不知道究竟碎了多少根。众〖绮罗军〗齐声惶急惊呼道：“少爷～～”却已再难得到任何回应。

“咚～”的巨响之中，杨玄感重重堕落地面。总算他运气好，落地时没有把脑袋脖子都撞烂折断。饶是如此，那冲击力仍然非同小可，直震得他五脏六腑翻腾如沸，连接几大口鲜血喷出，连爬都爬不起身。杨昭大踏步上前，伸手揪着他衣领提起，怒道：“我让你再敢欺负本王的女人！让你再欺凌百姓、让你再胡说八道，让你再目无王法！”说一句话就是一记耳光，“噼噼啪啪”接连打下去，霎时间直扇得这豪门贵公子变成了个又红又肿的猪头。车离皱着眉头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出声招呼道：“师弟，够了吧？再打下去可就要出人命了。”

小王爷随即冷哼着也不搭理，依旧噼里啪啦地左右开弓。杨玄感脸颊由肿而破，跟着鲜血不断的溅了开来，溅得地下和小王爷自己手上都是点点殷红。车离看他这模样，就不敢再劝。反而是那群〖绮罗军〗们不忍心自家公子受这番虐打，纷纷围绕着杨昭跪下，“咚咚咚”地向他拼命磕头，面上神色凄绝可怜。小王爷一口气打了不知道几百下，眼见杨玄感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半条人命了，这才将他狠狠往地面掼下，喝道：“王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杨玄感你做下事来，就别以为自己能够跑得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回头道：“车离师兄，劳烦你去大兴县县衙走一趟。本王就要看看，大隋天下究竟是我这个姓杨的说了算，还是他那个姓杨的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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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七章：明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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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爷这番说话，委实不合时宜之至。要知道大隋开国，依赖门阀贵族之处甚多。世家高门享有法外特权，那是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天经地义，绝不会有半分异议。杨昭居然想把杨玄感送去大兴县衙门让县官审理？假若他不是皇家子孙身份的话，只怕这当口早被周遭众人异口同声地骂他是傻瓜了。霎时间，街心处一片默然。众〖绮罗军〗面面相觑，神色古怪；明月美眸中又喜又忧，想要开口相劝，却又不敢说话。车离则是连连摇头。好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叹气道：“何必闹得那么大呢。师弟，你不是以为大兴县真的就敢判杨玄感坐牢吧？反正他都已经受过教训了，就给越国公一点面子，饶过他算吧。”

杨昭怒道：“车离师兄，怎么连你也这么说？越国公要面子，难道别人就不要面子了？”霍然转身，大踏步走到明月身边握住她柔荑，气愤愤道：“明月又不是武安镖局的人，即使镖局欠了他的债，干吗要牵连明月？再说欠债还钱是应该，大隋律法可没说过欠债要还人的。”

朝思暮想的人突然这么当众握住自己的手，明月忍不住满面通红，低下头来只想找个洞钻进去。可是尽管如此，春葱般的玉指却仍用力反过来抓住杨昭，惟恐他又逃了去一样。看见他们这般模样，车离心里更是明镜也似地，什么都清清楚楚了。他一心只想做和事佬，当下摇头道：“师弟，你要讲律法，可也不是这样讲的。杨公子即使有不是，可你又不是苦主，那也论不到你来替武安镖局出头啊。”

不等杨昭说话，车离回身向那位同样被杨玄感企图强行掳掠的女子拱手道：“在下是极乐正宗的弟子，〖菩萨部〗车离。那位则是当朝太子的嫡长子，河南王杨昭。这位小娘子，这事妳是苦主，要怎么处置那位杨玄感杨公子，就凭妳一言而决了。要是妳要报官，那么咱们便替妳报官。但若妳想私了呢，那么咱们可以保证，杨公子以后也不会再来武安镖局生事。”

这几句话说得隐晦，但有心人一听便已明白其中暗喻。那女子当即恭身福了福，也不揭开面纱，柔声道：“妾身拓拔家未亡人柳氏，见过王爷和车离大师。武安镖局确实欠了越国公府一些银钱，但明月妹妹今日好不容易筹集够银钱，已然答应了替镖局偿还。只是杨公子却借口明月妹妹并非镖局中人而拒绝收下，更要掳去妾身与明月妹妹。如今侥幸得王爷和车离大师援手逃过一劫，妾身亦不敢与杨公子再作争执，只求杨公子将镖局借据发还，妾身已觉感激不尽了。”

这位柳姓少妇斯斯文文，说的话却似绵里藏针。既点出了事情起因，又表达出息事宁人的意愿，两方也不得罪。但小王爷听了，未免就觉得她太过软弱，心下颇为失望。但站在人家立场上想想，民不愿与官斗，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自己作为局外人，倒不便越俎代庖了。只是想了想，毕竟还是不甘心。他用力握握明月柔荑，随即放开了大踏步向前，又再揪起杨玄感，伸手在他身上掏摸。那借据什么的东西，应该就是在他身上没错的。〖绮罗军〗众女装束都清凉得很，怎么看也不像有地方可以藏东西的样子。

杨玄感受伤虽重，但也没到了就不能开口说话的地步。只是他一败涂地，情知这时候自己不管再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罢了，于是干脆咬紧牙关不说话，以满蕴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杨昭。假如目光能够杀人，那么小王爷早被他千刀万剐了。只是很可惜，光凭目光的话，实在连人家一根头发都伤害不了。所以只好眼睁睁看着杨昭的手探入自己铠甲之内，抓住了那份贴身收藏的信封。

杨昭抽出信封，打开来看了两眼，里面确实就是份借据，但债权人签名处写的却不是杨素或杨玄感名字，而是一个不知道什么阿猫阿狗。小王爷向杨玄感瞥了一眼，冷笑道：“杨玄感你还真闲，堂堂大少爷，居然替自己府中的下人跑腿要债来了。”随手一捏，运起〖乾阳功〗的炎阳内力，将那张借条烧成灰烬，却把杨玄感向外抛出，叫道：“接好了。”虎妞和豹妞赶忙接过自家少爷，也不敢再多说话，回身带领〖绮罗军〗匆匆离开。

事情能够如此解决就最好不过。车离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那名柳姓少妇却又向杨昭盈盈下拜，口中称谢，又邀请小王爷和车离入内作客。杨昭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摇头婉拒了。牵起明月的手，道：“在下和明月久别重逢，这个……就先不打搅了吧。柳夫人，明天在下会派人来替镖局好好进行修缮的，今日就此别过，请了。”也不待答话，拉起明月回到自己的马匹之前翻身而上，二人一骑扬鞭而去。

车离目送他们背影，不由得摇摇头。随即从自己怀中取出几片金叶子，行近前去塞入那柳姓少妇手中，凝声道：“柳夫人，这点金子不多，但还请收下。杨玄感今日受辱，十天半月以内或者不会再上门了。但王爷护得住你们一时，护不住你们一世。所以……”

“妾身明白。毕竟贫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所以三日之后，我们这些孤儿寡妇就会变卖家当，离开大兴南下江都了。”那柳姓少妇淡淡一笑，道：“妾身本就是南人，十年前跟随夫君嫁来大兴，一直没回过娘家。如今却正好叶落归根了。”

车离点点头，想了想，又从怀中取出块小小令牌交给那柳姓少妇，道：“本宗在江都也有分院下寺，柳夫人到了那边假如有什么困难麻烦，不妨拿这令牌去当地本宗分院求助，当能有求必应。”

那柳姓少妇点点头，接过令牌敛衽恭身，道：“如此，妾身便先多谢大师了。”

※※※※※※

身为乐伎，纵使琴萧之艺天下第一，被尊称为“大家”，可是此身仍旧有若水中浮萍，飘零于红尘之间，全然不能自主。表面看起来，也不知有多少世家贵族的公子哥儿竞相聚集于自己石榴裙下，不惜千金也只为博取芳心一笑。委实风光无限，羡煞旁人。可是明月自己却心知肚明，这风光其实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那些公子哥儿们，在骨子里其实也只是将自己视为一件比较难得到手，可以增添面子，最大限度满足自己虚荣心的美丽玩物而已。“天下第一名伎”这个头衔落在谁头上，他们就会把目标对准谁。至于“明月”这个人，则又何曾有谁投注过半点关心？何曾将自己视为平等的一个人来看待过？

只有杨昭，只有小王爷……是不同的。尽管两人交往的日子，其实也不过就只有那短短十几日而已。可是平常起行坐卧，杨昭与自己相处间既无蓄意讨好的谄媚，亦无渔色猎艳的轻浮浪荡，更没有那些高门子弟对于自己这种身份之人发自骨子里的鄙夷不屑。真真正正，实实在在就是把自己视为地位完全与他平等的存在。成都锦官楼上的萧词酬答，更令明月情丝牵动，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真命天子。

一夜缠绵，本以为就是生离死别，今生再难相见。没想到那个朝思慕想的他，今日竟会突然就在自己最危急的时候出现并且援手解困，明月幌兮惚兮，如处梦中。心头喜悦，委实是世间任何言语亦难以形容其万一。只是……欣喜之中，丝丝忧虑却也不由自主地滋生涌现。

他是龙子凤孙，尊贵无比的王爷，而我却只是再卑微不过的乐伎。彼此身份差距有着天壤之别，我俩真能长相斯守么？又或者……他会不会也像其他那些世家子弟一样，不过贪图一时新鲜？假若当真如是，那么我又该何去何从？

患得患失之情霎时间填满了心臆。明月思绪亦随着马儿行走时的颠簸而不住上下起伏，难以自已。

将明月搂在怀中的杨昭，却半点儿也不明白女儿家的心事。今日本来想去探望武安镖局的遗孀，也好了结自己【奇】的一桩心事。没想到遇【书】上杨玄感，虽然把他【网】狠狠打了几十个耳光，终究已经被扫了兴致。在加上那柳姓少妇又不愿报官，实在教小王爷愤愤不平。不过少年人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身跨骏马，怀抱玉人，眼中但见青鬓如云，鼻端惟有幽香微闻，愤懑之情用不了多久也就消了。小王爷双臂用力紧了紧，柔声问道：“明月，明月。妳想什么呐？”

怀中娇躯轻颤，明月回过神来，低头道：“没、没想什么。观世音菩萨保佑。王爷，您终于也平安回来大兴了。明月还以为……还以为……”眼眶发红，语带哽咽，竟是再说不下去了。

“不许叫王爷，还是叫阿昭就好了。”杨昭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这模样加上这口气，居然颇有几分象是穿越前经常在租书店里看见的，那种台湾口袋言情小说男主角的味道，不禁为之哑然失笑。他摇摇头，接着刚才的话道：“那天晚上不是也说过了么，我是不会有事的。对啦，我记得让妳回来后就到河南王王府等我的，怎么又到武安镖局去了？”

明月依靠在小王爷臂弯中，嘴角边荡漾出的，却是一抹无奈苦笑。身为乐伎，又是只有半夕露水姻缘，纵使历尽艰辛回到大兴，却又教她能以什么身份找上王府去？即使找上了，王府中人又能怎么安置自己？只是这些说话，既不必提也不愿再提。明月低声道：“武安镖局的三位镖头都是因为咱们而死的，所以明月回来后就想帮助照顾一下他们的家人。没想到却让那杨玄感遇上了。今日……今日要不是阿昭你……只怕……”

杨昭冷哼道：“那家伙简直色胆包天，居然连我的女人都敢动。下次他若还敢再犯，非把这头色狼送进宫里去当公公不可。”顿了顿，却又道：“可是，杨玄感不知道妳身份吗？即使没有我们之间的事，他怎么就敢乱来？”

明月幽幽道：“明月以往还是唐国公府中宾客，他自然多少也顾忌三分。可是现在明月已和唐国公说明一切，彼此再无瓜葛了。杨玄感当然也就不须再有顾忌。”

“没瓜葛了就最好。”杨昭听得心花怒放，低头在明月滑若凝脂，欺霜赛雪的粉颈上重重亲了一口。明月猝不及防，登时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却只听那夺取了自己贞操的少年在耳边放声大笑道：“我杨昭的女人，当然由我自己来保护。李渊那糟老头子，让他滚他妈的臭鸭蛋吧，哈哈，哈哈哈～～走啦，咱们回家去。”双腿一夹，喝道：“驾～”提起缰绳策马奔驰，径直往河南王王府方向而去。

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八章：马上小登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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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云：“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看尽长安花。”此为杨昭穿越前哪个世界的唐朝诗人孟郊，所作七律《登科后》。说的是得中进士后，骑马游街的风光荣耀。不过如今杨昭身处的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有了科举，但其重要性却是远远不如后世了。朝廷庙堂之上，能说得上话的官员们要么出自山东高门，要么就是关陇勋贵。真正来自寒门士子的声音，那是微弱得根本可有可无，不过区区点缀而已。要知九品中正制毕竟已经风行数百年，纵使杨坚开国后竭力要打开局面，令天下权柄不再尽为世家大族把持，但数百年流弊非一朝可清，总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罢了。

杨昭穿越过来之后，虽然也念了不少四书五经之类典籍，可若要他也如寒门士子般去应考，那是万万不可能得中的。只是“新婚胜如小登科，披红戴花煞似状元郎”。此时此刻，他虽无披红戴花，却是实实在在地怀中搂了位美娇娘，赶着要回家去把洞房花烛补回来。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云云，当真半点也不夸张。

明月本有“大家”之尊称，其月貌花容，观之直要使人疑其为月宫嫦娥临凡，有着震撼人心，洗涤俗世尘垢之不可思议魅力。而杨昭老爹杨广本就是美男子，父母萧氏又是公认的江南第一美人。父母基因都如此优良，杨昭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他剑眉星目，英姿飒爽。如今和明月共乘一骑在大兴街头招摇过市，当真要多惹眼就有多惹眼。

其实蜀王起兵之消息，此际早传遍了大兴内外。但杨秀以一隅之地而抗天下，又是以子逆父，其名先已不顺。这却是任凭他那张檄文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所以虽然蜀兵兵锋甚盛，但却没什么人看好杨秀当真能打到大兴来坐上那张金碧辉煌的龙床。城中无论本地人还是外地客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那是半点担忧都没有的。此刻路上来往行人见了这对璧人，能不为之侧目者几稀。但从那对对眼眸中所射出的，却绝非鄙夷抑或不屑。

要知大隋朝胸怀博大，包容天下。故此民风开放，比起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也不遑多让。因此恰恰相反，那成千上百道灼灼视线之中，充斥的尽是羡慕和欣赏。不少闲人更大吹口哨，高声怪叫起哄。却把个明月大家羞得低头依偎在小王爷胸前，眼角也不敢稍抬。杨昭得意洋洋，把刚才的一点不快之情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环过手臂来搂紧了怀中玉人，随口低声吟哦，将那首《登科后》提前百多年念了出来。明月本是才女，当下不由得便又被吸引过去。她喃喃将那二十八个字细细咀嚼，忽然再度满面通红，啐道：“原来……原来阿昭你也不是好人。大庭广众地，居然作出这种殷词艳诗来，真真羞死人了。”

杨昭怔了怔，奇道：“妳都想到哪里去了。这诗分明是说科举场上考中进士，金榜提名后心情愉快，怎么会是什么殷词艳诗？”

明月不信地摇摇头，道：“阿昭你现在就是王爷，将来……更可能要做皇帝的。天横贵胄，金枝玉叶，又哪里需要像那些寒门士人一样，参加什么科举。‘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你昔日有什么龌龊，今日却又想要作什么放荡勾当了？分明……分明就是不想好事。”越说到后来，声音便是越低。红霞扑面，看起来真有说不出的娇俏可人。

杨昭看得食指大动，柔声道：“岂不闻洞房花烛便是小登科。娘子，咱们上次实在太过仓促了，所以不算数。这回回到大兴，为夫可要好好补偿回来。春风得意马蹄疾，咱们现在可不就是在骑马么。一夜看尽长安花嘛……却尽管放心好了。大兴城中名花再多，值得让我亲手摘下来的，也只有妳而已。”

明月心中感动，眼眶不自觉地又红了。低声呢喃道：“阿昭，阿昭，明月知道，你是王爷和皇太孙，将来身边必定会有很多女人。明月身份单寒，没有资格当你的正妃，亦绝不敢作此奢望。可是……只要有了阿昭你这么一句话，明月就是立时死去，也已经心满意足。”

“小傻瓜，胡思乱想什么呢？”杨昭不愿她再想这么些负面悲观的东西，当下双臂收紧，安慰道：“咱们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说什么死不死的？啊，对了，上次咱们……妳不是说要替我留点血脉么？这可留下了没有？”

“没、没有……”明月语气里满是欠疚，道：“这个月的天葵也过了，可是……阿昭，明月对不起你。”

“没有啊？没有也没关系。”杨昭笑嘻嘻道：“其实我自己也没想要这么早就当爹的。不过么，我妈——啊，就是明月妳的婆婆了——却似乎很想赶快升格哦。要不，咱们现在开始努力？”

明月脸色红得就像涂满了胭脂，肌肤发烫，心跳加快。道：“今天晚上，但凭……但凭夫君心意。”

“要到今天晚上啊？”杨昭抬头看看日头，却也在天上正中间。心中忽然闪出个促狭主意，笑道：“为夫可有点等不及了。”手抓缰绳将马头轻拨，那匹大宛良驹明了主人心意，当即改变方向离开大道，走上了一条偏僻小道。

这边行人甚是稀少，道路两旁的房屋也多是废旧空置。避免了被人指点围观固然很好，可是明月回来大兴多时了，却发现这条路根本不是通向河南王王府。加上杨昭刚才的话实在让她心慌意乱，不由得颤声问道：“阿昭，这条路，这条路是要去哪里的？”

“不知道，管它呢。”小王爷嘿嘿笑着，空出的左手强硬地滑入了明月衣襟之内，挑开贴身口口，发烫的大手按上了她丰挺口口，尽情口口口口起来。光天化日之下他居然就敢如此肆无忌惮，明月不由得失声惊呼——却只喊出半声，早被杨昭低头将她红唇紧紧按住。双舌如蛇般缠绵纠缠，刺激快感如潮涌现，只是“咿咿唔唔～”地象征性挣扎几下，这动人美女早浑身发软，只能任凭轻薄，没法子也不愿去反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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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八章：马上小登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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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胡天胡帝，花费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但道路两旁始终静悄悄地无人经过。眼下刚完事，车离立刻就出声招呼了，便傻子也能想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明月“嘤咛～”一声娇哼，埋首伏在情郎胸膛上，再不敢抬头。杨昭则强作镇定，抬手向车离：“师兄怎么现在才赶上来？”

车离控马放慢了速度，笑眯眯道：“我若来得快了，恐怕师弟此刻便没这般好脸色对我说话了吧？能够将天下第一乐艺大家拿下，师弟手段委实高明，为兄佩服啊佩服。”明月名动公卿，大兴城内达官贵人未曾见过她者实在凤毛麟角，屈指可数。车离身为极乐正宗嫡传徒弟的〖五部众〗之一，以往在各种酒宴筵席上也颇见过她几面，故此认得。

虽然光天化日之下玩“马震”是很刺激没错，但直接被人揭穿的话，杨昭面皮毕竟还是不够厚，当即面上一红，道：“师兄说笑了。师弟荒唐，见笑见笑。”

“师弟，你这样说话可就不对了。”车离板起面孔，一本正经道：“须知我宗既以极乐为名，根本宗旨便在于口口口寻求解脱，却不必搭理那些无聊的礼法道德。你适才的所作所为，正与这道理暗合，可见天生便大有慧根。他日师尊涅盘入度之后，得传他老人家衣钵并将我宗继续发扬光大者，舍师弟外更有其谁？你又怎能自我贬低，说什么荒唐？一点也不荒唐，一点也不荒唐嘛。”

这番话当真听得杨昭啼笑皆非，敢情按他这么个道理，白昼宣殷还有理，不如此反而不对了？可见车离明显是拍自己马屁，根本作不得数的。也就难怪日后摩诃叶去后，诺大一个极乐正宗居然就土崩瓦解，连半点残渣也没能留下了。可见极乐正宗的基本教义颇有问题，若要使其得以长存，非得下大力气整顿修改不可。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了，眼下还是赶快把这话头打住的为好。当即改口道：“师兄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师尊他老人家春秋正盛，现在就说这个，也未免不敬了。其实小弟入师尊门下日子还短，对于我宗教义理解不多，正要多多向师兄请教的。这里不是说话地方，且快马加鞭，却请师兄到小弟舍下再坐而论道，岂不快哉快哉。”

车离微微一笑道：“甚好甚好。师弟，请请。”却是当先策骑向前，引领着二人离开这偏僻小路重回大道，却向河南王王府而走。途中路经跃马桥时，杨昭特意留神观看，只见当日自己和那天竺僧竺法冉拼斗所留下的痕迹，赫然仍残留地面，并未被清除。物是人非，实足令人感慨。

河南王府是在和朱雀大街并称的繁华路段永安街上。属于延康坊和光德坊之间，和武安镖局所在的那段坊市比起来，简直就是上海和西北小镇的区别。最难得的是环境动中有静，虽然和闹市只一街之隔，却是十分幽静，所以朝廷中达官贵人，多在此附近置宅第居住。

宅子本身乃前朝北周宣帝的旧宅。自从改朝换代后便一直空置无人居住，从杨坚将它赐予孙子到如今经历两个多月，虽则主人始终未能入住，但也早调拨人手重新修葺翻新。使女太监园丁厨子粗使佣妇等等，也是应有尽有，绝不失皇家体面。杨昭抱着明月、与车离策骑一路快马加鞭，不过十来分钟左右也就到了。远远看去，只见红墙绿瓦，雕梁画栋。大门前镇着两只汉白玉石狮子，威武庄严，极具气派。车离率先下马，杨昭则亲亲明月面颊，笑道：“自己坐稳啰。我先去叫人出来，待会儿咱们一起好好洗个鸳鸯浴。”也不等回答，便是翻身跃下，大踏步上前扬声叫道：“开门开门，本王爷回来了。”

他虽没刻意运气扬声，但本身嗓门也是不小。再加上早晨还在皇宫时萧氏就告诉过儿子，已经派人通知了王府中一众侍仆，要他们做好准备迎接主子回府，所以照道理而言，王府的门卫早应竖起耳朵等着才是。这条巷子中又只有一所宅子一道门户，不待杨昭出声喊叫，听到马蹄声也就该大开中门了。

然而“事实”就和“道理”恰恰相反。杨昭连叫三声，竟然依旧毫无反应。

本来轻松的气氛，眨眼间就被凝重所取替。杨昭蹙眉回首和车离对望一眼，彼此眼眸内亦尽是戒惧慎重之意。车离收起那开玩笑的语气，凝声道：“师弟，你退开点护住明月大家，我去看看怎么回事。”杨昭点点头，〖易经玄鉴〗精纯真炁随心而动运走全身，却向后稍微退出几步，护在明月身前。

车离亦运起摩诃叶亲传之〖六神诀〗心法护身，伸手上前推门。指尖刚刚碰上门板，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发力。骤然间只听“沙～”的轻响，那两扇足有三寸多厚，以最坚实木材所制，十吨大卡车压上去都不会断裂的门板，竟尔犹如用沙子堆砌而成的一样，触手即化作飞灰，再也不复存在。

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九章：蜀中恶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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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不存在的大门旁边，整整齐齐地躺着八个死人。看装束应该就是王府门卫。他们衣衫整齐，粗看之下，外表并无重大创伤。只是人人面上发黑，活象被烟熏过。车离皱皱眉头，右腕翻转，手指上早扣了枚黄澄澄的铜钱，“咻～”地向外弹出。铜钱才刚碰到尸体，立时又是相同的“沙～”一声轻响，整个人连皮带骨，外加内外衣物都彻底化作黑色灰烬，只剩下腰间钢刀、头盔铁钉、以及衣服上镶嵌的鱼鳞甲片等金铁之物才能依旧保存完好。

车离倒抽口凉气，不由自主向后一仰，失声道：“好霸道的毒力。”

杨昭面色也变了变，喝道：“这是毒？究竟是什么……”话尤未毕，陡然“咚～”地一下巨响，整片地面也为之剧震。车离瞳孔收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五六七八九十下！巨震声响连绵不绝，随之夹杂了阵阵粗重喘息声由远至近，步步紧逼而来。那声音既如拉扯风箱，亦似猛兽咆哮，连王府围墙上的瓦片也被震得簌簌颤抖。血腥气息钻入鼻端，味道越来越是浓烈。杨昭和车离下意识抬头仰望，赫然只见正对着王府大门，那堵上绘〖双龙戏珠〗图案的云石影壁之上，暴露出半个人头。

骤然间，大片乌云飘过天空，晕暗黑影顷刻笼罩大地，却将温暖阳光彻底隔绝，直使人如堕冰窟，遍体生寒。

当然不存在那种只剩下半个人头还能悬空漂浮的鬼怪。即使有，也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就跑出来作祟。然而此时此刻，从那堵影壁后拖俪走出的这样……东西，难道就当真是人？

三个人的六只眼睛里，同时倒映出一头魁梧怪物。他身高至少在两米半以上，赤裸上身，只在下肢围了条犊鼻短裤。浑身肌肉虬结，肌肤却呈不自然的紫黑色。眉毛头发都已经掉得精光，五官木然，神情呆滞，完全看不出究竟是喜是怒，是哀是乐。两条手臂粗壮得活象太极宫大殿上的顶梁巨柱，和身体根本不成比例。左手上空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右手则……右手则……

倒拖着半截鲜血淋漓，从小腹以上所有部分都已经不翼而飞的残缺尸体！

两匹马儿不安地连喷响鼻，抬起蹄子刨踏地面，直弄得尘土飞扬。声音惊动了那头怪物，它缓缓驻足回头，两只满布红丝的牛眼，瞪得大大地直勾勾扫向大门外三人。近在咫尺的车离没引起它任何反应，距离最远的明月亦被视如无物，可是当那对瞳孔中映现出小王爷身影时，却是陡然收缩。右手五指使劲，被抓在手心中的尸体大腿登时发出“嘞～”声爆响，被直截了当捏成了肉浆。血肉碎骨从指缝间漫溢而出，那头怪物，张开嘴巴，牛吼道：“杨、杨昭～”

牛吼声才出口，杨昭立刻认出了这怪物的身份，却仍是难以置信，脱口叫道：“唐……斯文？”

不会有错。尽管无论眼前这头怪物的身材相貌，都已经和当日成都锦官楼上那个爱好附庸风雅的唐门少主大有不同，可是说话时候的声音和那股子粗鲁味道，却绝对就是唐斯文。然而为什么？这家伙干吗不留在蜀中，反而跑到了大兴城来？而这样一头足令万人瞩目的怪物，却又为什么竟然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河南王王府大肆行凶，始终无人发觉？

种种疑问如闪电般在脑海中一掠而过，杨昭心念急转，喝道：“车离师兄，让开！”身形微晃，右脚起处早将车离刚才乘坐的那匹健马狠狠踢出。车离应声拔地急跃，低头只见那匹马儿哀声长嘶着从自己跨下飞过，身如炮弹般直撞影壁之前的唐门怪物。那怪物双眼红光暴绽，张口怒吼道：“杨、杨昭～”抛开那半截尸体，抬臂十指箕张，两只巨灵之手犹如铜墙铁壁向前一挡。但听极沉闷的“啵～”一下闷响，怪物般不象唐斯文的唐斯文脚下半寸不移，稳稳抓住了那匹好几百斤重的大宛良驹，随即化掌为抓，疯狂往左右狠扯。凄厉嘶唤声中，马匹硬生生被扯成两半，心肝肚肠连同滚烫热血“噼里啪啦”洒落遍地，血水刚沾上地面已将坚硬青石板也腐蚀出点点大坑，其毒性之烈，实是匪夷所思！

如此凶残嗜杀的怪物，无论在情在理于公于私，也决不能再放它再活在世上。杨昭脑海中蓦地闪过唐钟情倩影，愧疚感却是转瞬即逝。他右臂扬起，正要让明月暂且退避，猛地只听半空中“蓬～”地轰然巨响。只见红光大作，炽烈炎劲铺天盖地压下来，威势半丝不比杨玄感的〖天火劫〗逊色半分。抬头相望，正是号称武功在〖五部众〗中最强的车离！他双掌合什，右腿屈起，悬空载沉载浮，面上一反平常时的戏谑，神态庄严，气派威猛。熊熊烈焰气劲萦绕周身，隐隐凝成菩萨形相。猛招名称，早是呼之欲出。

六神诀——菩萨灭！

滂湃火劲凌空狂冚。若说杨玄感的火劲如焚城天火，那么此时此刻，车离逼发之火劲就似万吨熔岩当头倾泄。虽远不如〖天火劫〗密集繁复，但气势之厚重，却更过其十倍。哪怕身在局外，以杨昭今时今日修为也觉灼热难当，唐斯文身处局内首当其冲，感受之难过，直是言语难以形容。

死亡阴影沉甸甸压上心头，却是压迫越大反应越激烈。这头人形怪物猛然放声狂吼，身若旗花火箭冲天跃起，巨灵之手似苍鹰扑兔主动抓向车离，激发出凌厉无比的“哧～哧～”声响。那双手臂所过之处，就在空气中拖曳出缕缕死黑色毒雾。声势之威猛，同样骇人听闻。

“菩萨灭度，诛妖伏魔！”车离厉声长啸着腾身俯冲。电光石火间恰如彗星撞地球，两大高手于离地五丈之上的高空展开激烈对决。炎劲毒雾四下漫溢，遇物便毁触及就焚，方圆三十步内尽成生人勿近的死亡地带，杨昭纵使自己不惧，却总还要先顾及明月的安危。迫不得已下惟有牵着马匹向后越退越远。抬头间只见车离掌刀横斩直劈，攻势凌厉无匹；唐斯文那对巨灵之手则抓拿撕打，奇招百出。两人拳掌交加各施杀着，激发出密如鼓点的连环爆响。彼此劲力也旗鼓相当，竟然能籍攻防之际的力量形成某种奇异平衡，却将永不消失的万有引力也相互抵消了而稳稳悬停半空。远远看上去，直是神乎其技，如魔似魅。

菩萨灭本就是〖六神诀〗中威力最强的一诀，车离能有如此实力倒是不足为奇。然而唐斯文当日在成都锦官楼头和李神通对战时，表现出来的实力，却也不过只比对方稍胜半筹罢了。那时候杨昭还未成就〖无限电〗和〖无情雷〗两招，却也自信足可将这头蛮牛似的唐斯文稳稳拿下。然而此时他在意念中将自己代入战场，却发觉假如自己不动用阴阳令和〖两仪八法〗，也不动用〖无字真经〗的话，要得到胜利，竟也并非如想象中的容易。

在唐斯文的身上，究竟都发生过些什么事？杨昭面色凝重，刹那间脑海中连续出现了十七八个设想，却又一一被自己给否认掉。正思索之际，但听身边马背上的明月轻声呼道：“阿昭，阿昭。”声音颤抖，显然害怕已极。杨昭微微一怔，随即回身伸手去握住玉人柔荑，只觉触手冰冷，犹如握住了块寒玉。他心中怜惜之意大起，手掌用力紧了紧，安慰道：“别怕。这怪物不算什么，车离师兄定能将它收拾。”

事实证明，这绝对是句百分之百的谎言。杨昭话声才落，猛然就听半空中一声巨震，火热罡风涟漪般向四面八方层层扩散，道路两旁栽种树木被那罡风熏过，登时迅速发黄枯萎，显见内蕴剧毒。杨昭微感吃惊，急忙明月往怀中一扯，将她拉下马来护在自己怀中，〖乾阳功〗催至颠峰五重天境界，纯阳真气外放，形成水火不侵的护罩。纵使罡风拂体，内里二人亦全无所觉。只是那匹马却就没这么好运气了。热风才沾上皮肤，立即就让它哀鸣着“啪嗒～”摔倒在地。不过弹制功夫，已然浑身发黑，死得不能再死。

“砰、砰”连续两下震动，唐斯文和车离分别落地。前者半边身体都被〖菩萨灭〗炎劲灼成体无完肤，却依旧站得稳如泰山。车离则面上黑气弥漫，踉跄倒退几步，张口吐出好大口漆黑如墨，落地“滋滋～”有声的毒血。他身体晃了几晃，终于站立不住坐倒在地，竟不顾强敌当前，当场闭目合掌，全力运功抗御毒力上行。怪物般的唐斯文抬起双臂激动地仰天咆哮，声音既似威胁，亦如喜悦。

战况至此，究竟谁胜谁负，已是一目了然。

连〖五部众〗的车离使出压箱底本事，居然也无法将这头凶残怪物压下。假如放任它跑到外面繁华闹市上去，那还得了？刹那间，唐钟情之曼妙倩影不自禁地在脑海中浮现。当日自己强迫她服下了由她自己所炼制的毒药〖七大限〗，因为没有被自己拿在手里的半颗解药关系，这蜀王庶妃只余下七日之命。屈指数来，眼下想必那动人胴体也早化为森森白骨，长埋于黄土之下了。

杨昭记得很清楚，当初自己曾经亲口答应唐钟情，只要她将杨秀图谋和盘托出，及帮助自己混入蜀王府中去破坏夺取黄帝龙骨，那么就给她剩下的半颗解药。可是唐钟情虽然做到了一切，自己却反而无法兑现诺言，这实在不能不自觉心中有愧。而如今，自己却又要将唐钟情唯一的弟弟亲手击杀……

杨昭摇摇头驱去杂念，慎重地从怀内取出神手仙兵戴上，在明月背后轻轻拍了两拍，嘱咐道：“我去对付它，自己小心。”

“阿昭，你……”明月硬生生地把“你不要去”的四个字咽下，默默点点头，离开情郎怀抱向后退开。这刹那间，她忽然无比痛恨这个连半点武功也不会的自己。否则的话……否则的话……

此时此刻，杨昭不会知道明月心中如翻江倒海般的思潮起伏。只因他已将自身全副精神都集中起来，并且形成了一个最单纯的信念——杀！

〖易经玄鉴〗的玄门王道真炁，瞬间已催运达至颠峰。乾天坤地，震雷离火，坎水艮山，巽风兑泽、八卦形相与各自对应的自然威能力量一一隐现，同时环绕杨昭身体急旋不休。而本就金光灿烂的神手仙兵，更因为感应到主人浓烈的战意杀气而光华大盛。那光芒赫然竟也具有某种奇异威能，令满身戾气，三分似人倒有七分像鬼的唐斯文也情不自禁地停止咆哮，霍然转身正对着小王爷，再度厉声吼喊道：“杨、杨昭！”

“对，就是我。”杨昭厉声断喝道：“杀你者，杨昭是也！”声若春雷乍动，话音未落，他身若离弦之箭向前电射，乾震两卦同时浮现左右双掌，赫然竟是昨日杨广曾使过的一着六十四卦掌。第三十四卦：震上乾下，“雷天”大壮。

彖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

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章：至刚无敌，其慢也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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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所练习的《易经玄鉴》，本来就是杨广所传授。两父子武功同出一辙，纵使各自所走的路子颇有不同之处，但毕竟同源互通。在亲身经受六十四卦掌威力以后，哪怕远未能就此全盘豁然贯通其中奥妙，但仓促间要依样画葫芦地模仿出其中两三着掌法，对于杨昭而言实有反掌之易。这招雷天“大壮”掌势正大煊赫，乃是堂堂之阵，正正之师，配合杨昭的皇族血统，更能将其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再加上神手仙兵不畏邪毒，更能全力发挥而无须有任何顾忌。一掌之出，登时只见赤影翻滚，凶兽火麒麟形相悍然暴现，直将唐斯文浑身毒雾黑气燃烧殆尽，气势彻底占尽上风。

杀着加身，避让已然不及。那头人形怪物失声怪吼，粗壮得和身体完全不成比例的双臂竖起，犹如两扇门板般往中间一合。电光石火间“啵～”的怪异闷响，唐斯文体重超过三百斤以上的庞大身躯被掌力凌空抽起，嘶声咆哮着向后弓背飞退。旋即“轰～”地狠狠撞上王府那堵厚达半尺以上的〖双龙戏珠〗云石影壁。雷天“大壮”刚猛无俦的掌力全面爆发。霎时间沙崩石塌，坚硬无比的云石影壁被彻底轰成粉碎，将唐斯文活埋在下，生死不知。漫天尘沙石屑则高高扬起，直将视线遮掩得一片模糊。

这头三分似人七分似鬼的怪物，难道竟连杨昭一掌也受不起，就此长埋黄土？

不可能！它不会如此不济。依旧保持出掌姿势，屹立原地一动也不动的杨昭神色怪异，却绝未因为自己的牌面占尽上风而有丝毫松懈。神手仙兵构造奇妙，即使将它戴在手上，密布指尖的每根神惊依旧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应有的各种感觉，就仿佛那本来就是自己的另一层皮肤。所以杨昭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适才雷天“大壮”掌力击上唐斯文双臂的瞬间，那触手处既坚又韧，十足活像是厚牛皮混合橡胶所造成的垫子，偏偏就不似人类自身应有的肌肉骨骼。自己十成掌力轰上去，真正被他本身所承受的能有多少，也就难说得很了。

诧异与愕然只在心中一闪而逝。纵使还未想得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眼下境况却也不能容许杨昭仔细思索。影壁垮塌后的砖石足有好几吨之重，虽然全都堆到唐斯文头上，但想来也不可能就此取去了这头人形怪物的性命——即使就在这眨眼功夫，沙石堆都已经不住发出“簌簌”声响了。杨昭皱皱眉头，随即冷冷一哂。他“呼～”地吐出口气，急掠而上赶至车离身边，举掌拍向他头顶百会要穴，沉声道：“师兄，凝神守一，吸纳我传过来的功力。”〖易经玄鉴〗的精纯玄门真炁当即源源贯注而下。

本来〖六神诀〗神通惊世骇俗，唐门绝毒纵然厉害，也奈何不了极乐正宗门人才对。无奈〖五部众〗各人只得摩诃叶传授一招，无法因对战况变化而相应变招，假若遇上旗鼓相当的敌人，先就大大吃亏。车离所学的〖菩萨灭〗杀力强横，要与之抗毒疗伤却药不对症。尽管竭力催动内息，唐门绝毒却仍化作一条墨绿色血线，沿着手臂不住上行，眼看着已经爬过手肘。一旦这道墨绿血线升过腋窝，即使不死也得废功。

杨昭的援手却来得正好及时，〖易经玄鉴〗乃玄门正宗功发，加上神手仙兵的灵力，恰是邪门恶毒的克星。车离身体一阵微微颤抖，本来痛苦紧绷的五官稍微得以放松，墨绿血线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回落。车离闭目加紧用功，心中如释重负之余，也颇觉憋屈。

他身为〖五部众〗之首，位高权重，更兼心高气傲。除去师尊和四名同门以外，本来目中再无余子。即使杨玄感向来号称当世青年一辈高手中的最强，车离亦自信仍能稍胜对方半筹。没想到适才在武安镖局的一战，却让他惊觉无论杨玄感抑或杨昭，都已经将自己抛到了身后。杨玄感也还罢了，杨昭却分明在半年前还不过是份自己单手也能轻易放翻的料子，区区半年间居然就如此突飞猛进，实在是不可思议至极点。

杨昭乃当朝皇孙兼朝廷敕封的王爷，身份尊贵。更兼大得师尊摩诃叶欢心器重，看来接任下任极乐正宗宗主也不无可能。车离本来就知师尊即使要传衣钵，也不会从〖五部众〗中挑选，所以也并不感到妒忌。但饶是如此，争强好胜之心乃人之常情，车离也是难免。眼看着昔日远远不如自己的人，突然间就赶上来反将自己甩下，他口上固然不说，心底滋味究竟如何，委实不问可知。恰好这时候唐斯文突然在河南王王府出现并大开杀戒，于公，车离自觉挺身保护这个被师尊看重的师弟乃是责无旁贷之事；于私，则他更觉有必要挺身而出，也好让杨昭知道自己这个师兄并非可有可无的帮闲和摆设。故此杨昭才刚踢出匹健马进行试探，车离已迫不待及地出手抢攻，试图一鼓作气将这头人形怪物收拾掉。

没想到结果却是适得其反。唐斯文身上皮坚肉韧不畏攻击，力气大得异乎寻常，速度更敏捷得和他的巨大身躯完全不成比例。再加上周身剧毒生人勿近，实是近乎完美的杀戮工具。车离纵然已经出尽全力，仍旧输了一筹。到头来还是必须杨昭帮忙才能驱除体内剧毒。他心内就似打翻了杂货铺，甜酸苦辣咸五味杂陈，真不知究竟是何等滋味了。

不消片刻，车离手指处徐徐渗出墨绿色毒水凝聚成珠，欲滴未滴。只要水珠落地，毒质离体，那么这条命就算是从牛头马面的手上抢回来了。然而正在此刻，对面那才稍稍安静了几秒的砖石堆，陡然由内而外猛地爆发。两只粗巨如铁铲的大手拨开成吨堆积瓦砾，为自己开创出一条生路。

杀人怪物挺身站起，低头死死盯着哪个害自己差点被活埋的人，怒吼道：“杨、杨昭～！”声尤未歇，三分似人七分似鬼的唐斯文紧握双拳，以排山倒海之势疯狂冲击而前，几百斤的体重加上必杀战意，纵使单人匹马，其气势却尤胜万马千军。〖五部众〗的大师兄心中随同地面同时剧震不休，毒质登时就有反渗回入他指尖皮肤以内的趋势。杨昭察觉对方体内内息走岔，立刻加催内劲，低声道：“澄念守元，莫为外事分心。”

唐斯文奔跑速度不快，但彼此距离本来也不算太远。眼见敌人越逼越近，车离心中焦虑，忍不住道：“我这边不妨事。师弟，快放手去对付那怪物。”

“不过一头带毒蛮牛而已。要对付它，即使只用半力都已经绰绰有余。”杨昭口中说得轻松，却是深知替车离驱毒的成败尽系此刻。若然眼下放手，毒质势必倒卷侵入车离五脏六腑，那就当真神仙难救。为山九仞，决不可功亏一篑，惟有冒险了。

心念电转间那头杀人怪物早逼近身前，它嘶声厉吼，高举双拳挟冲击加快之烈劲当胸狂轰，其力何止万均之巨？远处的明月看得心胆俱裂，失声惊呼道：“阿昭！”声音中赫然已带上了哭腔。

“啵～”的又一下闷响，三条人影乍合乍分。杨昭一掌两式，〖巽风悠〗混合〖兑泽旋〗，反借其巨力将车离扯离地面，两人同时平平向后飘飞数丈，非但未曾受伤，甚至连姿势也未改变。如此异像，哪怕唐斯文此际脑海中只剩余一股暴烈杀念，同样也教它不得不为之愕然惊诧。只是这单纯至极的头脑却决不会去多想为什么。双拳轰地愤声狂吼，扯动剧毒狂风四散飙射，这杀人怪物重整旗鼓，追上前去对准杨昭和车离狂轰猛打。

杨昭沉着应对，单掌幻化千万，随感觉自然挥洒。前削后掠左拨右挡上拒下卸，正是四象玄功之〖无量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巧妙挪移卸劲，先自稳立于不败之力，再细心观察唐斯文这具看似完美无暇的战体，必要先找到其隐藏的弱点，方才对症下药一击必杀。风雷鼓荡间连续交拼三十多招，杀人怪物一口气堪堪用尽，迫不得已主动抽身后退，铜浇铁铸也似的双臂竟然微微发颤，经脉已被神手仙兵灵力入侵，损害非轻。只是这怪物拼斗得蛮性发作起来，越烧越旺的怒火反令它杀性倍增。“呱～”的沉声怪吼，唐斯文浑身毒雾弥漫，腾身飞跃半空，挟泰山压顶之势以两记〖鞭槌〗当头狠砸。猛招未至，罡风早是刮面生痛！

最后一滴墨绿色毒水“答～”滴落地面，驱毒终于大功告成。车离毫不迟疑，足尖急弹便抽身后退，双手也恢复自由的杨昭同时转身正面面对强敌，吐气扬声，双拳齐出，俨然又是〖无情雷〗。但这招本应名副其实地动作迅疾如雷，才能发挥出其中蕴藏的狂猛爆炸力，但此时此刻，他杨昭动作非但说不行一个“快”字，反而慢得有若龟爬，软绵绵地几乎全无威力可言。

刚刚稍微放下的心猛然又提上咽喉。刹那间，车离几乎就要以为这个师弟是为了帮自己驱毒而消耗过巨，竟导致再使不出本来的必杀绝招。兔起鹘落之中，杨昭和唐斯文今日第三度拳掌相交，无声无息，彼此也同时僵住。只迟了三个弹指，海啸山崩似的冲击波轰然爆发，猛向杀人怪物身上席卷倒冲。漆黑毒雾全被吹得无影无踪，唐斯文浑身屏藩尽失，狰狞丑脸上惊恐万状，凄声惨叫着向后踉跄倒退。高高扬起的右臂处肌肉爆裂，暴露出内里寸寸断裂的森森白骨，墨绿色毒血随之疯狂飞溅。那若洪荒巨人似的身体犹如被共工撞毁的不周山，向后就倒。“砰～”巨响声起，尘土飞扬，整片地面也为之颤了颤，竟宛若一次小型地震。

战况瞬间变幻，只在眨眼中便是翻天覆地的一百八十度剧变。车离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一切。他双眼直勾勾地死盯着杨昭软绵绵的拳头，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师弟，你刚才使的，究竟是什么武功？”

“四象玄功，〖无情雷〗而已。”杨昭收起拳头，“嗬～”地吐了口气，续道：“刚才对杨玄感的时候，小弟岂不也已经使过一次了么。”

“杨玄感？不对。”车离连连摇头，道：“你对付杨玄感时出拳快疾刚猛，能有那种威力自是理所当然。可是刚才那着缓慢绵软，怎可能是同一招？”

杨昭一笑，道：“缓慢绵软，未必就等于没有威力。须知‘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这怪物的改造战体皮坚肉韧，抗击力惊人。若以刚猛快疾之拳攻击，则效果事倍功半。所以小弟改以慢拳应对，反能将力量全部送入其体内然后由内而外进行破坏，教他卸无可卸。此为‘至刚无敌，其慢也刚’。”

“同一招式，你竟然能有如许截然不同的变化……”车离口中长叹，心中油然而生畏服之意。刹那间，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终其一生，其成就都已经没可能再与这个师弟相提并论。心中沮丧，实是可想而知。可是与此同时，却又隐隐感到庆幸。

只要牢牢攀附住这个靠山，将来即使师尊摩诃叶大归，极乐正宗亦还有何惧？自己这个大师兄，岂非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心中诸般杂念闪过，面上神色亦随之变幻，却忽略了身外事物。忽然只听杨昭轻声低“咦”，语气甚是疑惑道：“车离师兄，你看。”

车离闻声抬头，问道：“怎么……”话未说完，已是大大吃了一惊。只见那头重伤晕迷倒地的杀人怪物，赫然竟发出阵阵“叽叽格格”的声音，庞大躯体不住萎缩下去。本来足有两米半以上的身高，眨眼功夫已经缩水到只剩下一米八左右。体表的紫黑色毒气也散去大半，显露出苍白得过分的肌肤。

两名极乐正宗的师兄弟对望一眼，各自同感惊奇骇异。杨昭皱眉道：“唐门的怪物，留他不得。”脚下踏前两步，右掌对准唐斯文脑袋，掌心浮现“离”卦金光形相。正要发劲拍下之际，骤然只听耳边“咻～”的破空急鸣。车离同时在耳边急喝道：“师弟小心！”声未停歇，但见光影闪动，一柄寒光闪烁的锋锐长剑早破空急飞而至，“夺～”地刚好插在唐斯文身前，将他和杨昭两相分隔。杨昭顺着长剑飞来的方向回头张望，只看王府大门旁走出一名纤弱婀娜的女子，她容颜皎好，面色却苍白如纸。右臂自肘而断，赫然只余独臂。杨昭看得分明，不由得脱口道：“唐……名越？”

“是……是我。王爷，请……请手下留……情。”唐们七煞中硕果仅存的唐名越，扶着墙壁急促喘息，断断续续道：“我们，我们有重……重大军情……相禀。”

“重大军情？”杨昭冷冷喝道：“唐门究竟想玩什么花样？”

唐名越嘴角挂起丝丝苦涩，挣扎道：“唐门、唐门已经完了。我的剑柄……剑柄里面……”话未讲完，身子晃了几晃，当即向前俯跌扑落尘埃，再也不动了。

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一章：烽火炼天惊魂雪，碧磷覆地夺魄金

2009年好象眨眨眼睛就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而转眼间本书也写作3个月了。期间得到很多朋友的支持和帮助，12衷心地向各位说一声：谢谢。那么，我们2010年再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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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蜀腹地，成都西北三百里之地。群山险峻，危崖林立。然而此地却绝非不毛之地。站于山脚之下抬头仰望，隐约可见飘渺白云间，矗立着无数殿宇楼阁。鳞次栉比，似幻似真，直教人疑之是否天上神仙宫阙降落凡间。而若想一窥全豹，便必须沿山路上行。山路蜿蜒曲折，左侧为山崖绝壁，右首是万丈深渊，真真正正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山路尽头，乃是座纯由汉白玉所造，雄奇壮观，足高二十丈的巨大牌楼。那牌楼之上，以黄金铸造镶嵌着一个“唐”字。每当旭日东升之际，晨曦日光照上牌楼，这个“唐”字更益发显得辉煌灿烂，使人观之肃然起敬。但牌楼之后，却已无路可走。脚下唯一可见的，便只有五条粗大铁索。铁索悬空而挂，再加上山风急劲。若无过人的卓越轻功，踏足其上，便随时也有可能跌个粉身碎骨。

红绿蓝白黑，五色铁索，分别通往四周的五座山峰。五峰之上各有宫殿建筑，彼此以天梯贯连。独是当中主峰傲立天际，如剑直指云霄，正有君临天下之气概。而四面五峰又各自延伸出一道金黄铁索通往中间金顶，隐含拱卫朝拜之意。雄据蜀中数百年之久，素来低调但却神秘莫测的唐门总坛，正正坐落于此。

烽火炼天，是为唐门工部。此地洪炉日夜运作终年不息，不仅铸造出唐门威震天下的暗器，更有大量兵器被批量锻造出来，分销供应天下各帮各派，甚至是回鹘、吐蕃、突阕及西南百夷百族。规模之大，比诸昔日武林四大世家之一的北冥世家，亦是不遑多让。乃唐门最大的财源所在。

惊魂殿，是为唐门子弟习艺之所。除〖杀、剑、暗、毒〗的镇门四器之外，唐门三十六项奇功绝艺以及各样匪夷所思的杀术，均可在此学得。唐门之所以历代人才辈出，正是扎根于此。

雪厂，乃唐门兵部。负责东征西讨，明狙暗杀等一切行动。唐门之所以能够雄据蜀中，一手打造出稳固扎实的铁桶江山，并历数百年而不衰，全赖雪厂的血腥杀戮所致。

碧磷福地，看似世外桃源，四季亦繁花似锦。实际内里栽种絭养的，尽是各式各样怪异离奇，常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绝毒之物。唐门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声，十成中倒有七八成是由此而来。

夺魄宫，正是唐门刑部。生人莫进，死人莫离。内中合共置有一百零八间囚房，每间囚房都有一种惨绝人寰，残酷得能教人如堕梦魇的恐怖刑罚。无论叛徒外敌，只要不幸踏足其中，其下场便绝对生不如死。故此唐门中人对之固然谈之色变，外间更有歌谣道：“天苍苍，地惶惶，一入夺魄宫，就见活阎罗。”实在可怖可畏之极。

五宫之外的主殿，便是唐门门主所在之金銮殿。唐门宗庙以及历代积蓄之财货，全都秘密收藏在金銮殿之内。门主坐镇其中，门内上上下下合共过万子弟的生死祸福，就尽由门主一言而决。确确实实是言出法随，莫敢不从。此便为：“烽火炼天惊魂雪，碧磷覆地夺魄金！”

五大部门连同金銮殿，加起来便犹如一部高效而严谨的机器。这数百年间，唐门历代门主固然不乏惊才绝艳之辈，但庸碌无能者其实也有不少。之所以依旧能屹立数百年而不倒，其组织结构细致而合理，能令门下徒弟各司其职，把本身能力发挥出百分之一百的水准共保唐门，才是主因。

天空上阴云密布，雷声隐隐。空气却仿佛渗入了浆糊一般胶结凝固，直使人喘不上气来。平常里氤氲飘渺，将唐门总坛衬托得宛若仙境的雾气尽数散去，暴露出尖锐如刀的嶙峋怪石。

就在此时此刻，一条婀娜人影从金銮殿中走出，施展轻功踏过金黄铁索，径直奔向西南方的碧鳞福地。把守福地的唐门子弟见得有人走近，正要呼喝命其停步，却骤然只见那人从怀中取出面银色令牌高举一晃，却是唐门银阶杀士才有的标识记认。再凝神细看，登时认出那人正是唐门七煞中硕果仅存，前任唐门门主独生女的唐名越。此女子身份却非同小可，当即不敢怠慢地侧身让开道路，放其通行。

烽火炼天、惊魂殿、雪厂、夺魄宫以及金銮殿，建筑风格或有差别，但总体而言都是堡垒式建筑。只有碧鳞福地与别不同，只是一片用不去皮松木及竹子搭建成的低矮平房。建筑清简，造型古朴，远远看来，正是最适合高人隐士的居所。竹林七贤若复生至此，必然流连忘返，赞口不绝了。

只可惜这世外桃源，却只可远观，不可近亵。只因越走近行来，那遍地蠕蠕而动的毒虫毒蛇便越能让人看得清楚。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浓烈的草木甜香，其中却又混杂了难以言宣的腥臭。外人稍微多闻几下，便要忍不住当场呕吐。

再往前行，耳边又会听见有连片凄厉犹如十八层地狱之下冤魂厉鬼呻吟般的呢喃哀号之声。自然并非真是什么鬼魂，却只是被关在最外围那几间屋子中，上百名身体畸形残缺，外貌古怪丑恶得不类人形的半人半鬼。要知用毒药毒死人，那是村夫愚妇都能轻易办到的，根本不足为奇，恰恰相反，以种种迷心冼脑，蚀肉化骨的异类奇毒，再配合千奇百怪，防不胜防的下毒手法，偏偏却又“毒不死人”，方是唐门用毒高手最引以为傲之处。只是这些毒药和下毒手法，却都是必须反复进行实验练习，才能真正在实际中派上用场。而这些被关在精钢囚栏之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半人半鬼，正是唐门用毒高手们的实验品。

俨如鬼蜮般的景况，纵使唐名越本身就是唐门中人，观之也不由得毛骨悚然。她不敢在此多所耽搁，急忙提运轻功，足尖轻点，如乳燕飞掠急纵而过。穿过几重院落，只见前方骤然出现了一座雅致竹楼，竹楼大门上横挂着块牌匾，却是银钩铁划的“毒王斋”三个大字。斋前有四名身披斗篷，用厚厚兜帽把自己面容遮掩在阴影之下的人，看见唐名越身影，当先一人抬手虚按，沉声道：“停。”

唐名越应声停步，双手抱拳道：“名越见过四位师兄。山下有重要消息传来，须得尽快禀告门主。请问门主可还在内么？”

那四人分别名为“生、老、病、死”，是碧磷福地之主，毒王唐毒的亲传四大徒弟，合称为〖四大皆凶〗。当先说话的就是大师兄唐生。听见唐名越如此答复，当即点头沉声道：“门主和师尊在里面，已经五日五夜未曾出来了。名越师妹若要入内禀报，请先服下这颗固命金丹。”言毕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药瓶，倒出了颗有蚕豆大小的金黄颜色丹丸。

碧磷福地既擅长制毒，自然也擅长解毒。这颗固命金丹就是天下间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解毒圣药。一粒入喉，三个时辰内哪怕中了世间至恶至奇的绝毒，照样亦可保住性命。毒王斋内任何事物都是剧毒无比，唐名越并非毒门徒弟，若无金丹护身，入内就等同于自杀。当下她毫不犹豫地接过丹药仰首吞服，随即向唐生道了声谢，揪起门上竹帘，迈步而入。

毒王斋内光线昏暗，唐名越眯起眼眸，直过了好半晌方能适应环境。宽敞的中堂内，只见有两道身影正背对着她并肩而立。身材比较高的那位，便是当代唐门门主唐无衣了。而旁边那手柱拐杖，身形佝偻的老者，却是唐门用毒第一高手，碧磷福地之主毒王唐毒。在这二人身前，眼下正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鼎。那鼎中注满液体，隐约可见有名剃去了满头三千烦恼丝的赤裸女子，正浸泡其中，也不知究竟是生是死。

这名女子，便是唐无衣的长女，蜀王杨秀之庶妃，杨昭前世今生两段生命中的头一个女人唐钟情了。当日成都府府衙之中，她本想用自己所炼制的毒药〖七大限〗暗算小王爷，未想阴差阳错，毒药反而进了自己咽喉，而解药又被杨昭拿到了手中，只给她吃了半颗。毒性固然暂时压下，却只是拖延到七日后再发作，并没有真正消解。小王爷就以之把唐钟情控制到手中，套取了杨秀和唐门七煞的秘密。其后唐钟情虽然也参与前往凌云山夺宝之旅，却落后了半步上山，因而并没有入凌云窟。

杨秀夺取了黄帝龙骨，致使神州龙脉遭到侵害而引发天地异变。留在窟外的士兵和邻近龙游县城中成千上万的百姓都被卷入遇害，无一幸免。但唐钟情却和唐名越一起，被不知名的高人所救而侥幸逃生。两人醒转之后，当即离开凌云山回归唐门。但因为小王爷失踪，〖七大限〗剩余的半颗解药也没了下落，勉强支撑着上得金銮殿，毒性已经压不住发作起来。迫于无奈之下，唐无衣惟有把女儿送来碧磷福地，命唐毒出手治疗。迄今已经五日五夜了。唐无衣着紧女儿，始终就留在碧磷福地不曾离开。

以唐无衣和唐毒二人功力，方圆数十丈内的一草一木之动静，也瞒不过他们耳目去。唐名越进入毒王斋，他俩自然也早都知道了。只是唐钟情正面临生死关头，却是谁也不敢分心。唐名越正要开口说话，骤然就见唐无衣举起左手，沉声道：“且住。有什么事也先等等。”顿了顿，随即道：“毒老，时辰到了吧？”

唐毒点点头，将手中拐杖往地板一顿，沙哑着嗓子凝声道：“人来，开始吧。”

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二章：毒髑真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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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毒一声令下，立时就有十多名用厚厚纱布蒙着口鼻之乌衣徒弟，各自手捧着个银壶，从内间鱼贯而出。毒王斋本为竹楼，地面也用竹子铺扎而就。行走时只须用力稍重，便是“嘎吱嘎吱”地响个不修。但这十几名乌衣徒弟一路行来，脚下始终悄无声息，显然轻功不俗。只是这群人即使见了唐无衣和唐毒，也并不上前见礼，却只自顾自地在那口巨大青铜鼎旁站成一圈。

这却并非他们无礼，原因乃在于这十多个银壶，内里全是万金难求之稀世绝毒。假若稍有疏失洒出了一点半滴，且莫说赔不赔得起，这十几名乌衣徒弟本身便先要被毒成十几滩清水，须得等到再转世投胎后才能说话了。

若要毒死人，那么也不须动用如此多珍贵毒药。那许多银壶之中，随便那一个向外倒出两三滴，已足够毒杀数千生灵。但此际唐毒却并非杀人，而是要救人。且在救人之余，他更要借机完成一桩自有碧磷福地以来，数百年间无数唐门用毒高手费尽心机，绞尽脑汁亦未能完成之壮举。故此唐毒却是不惜血本，把自己棺材本也拿出来了。此时却见他面沉如水，手中拐杖规律地不住点地，发出阵阵极有节奏之“笃～笃～”声。那些乌衣徒弟们感受到脚下颤动，便依照指示先后上前，将手上所捧银壶之中毒质小心翼翼地倾注入鼎。或多或少，或早或迟，皆不错分毫——倒也不是唐毒摆谱不开口说话，实在这些乌衣徒弟们人人皆被刺聋双耳，割去舌头。一个个又聋又哑，非以拐杖点地发出节拍进行指挥，否则却如泥塑木偶，是半点也无能自主。

拐杖点地，如敲战鼓。事实上经过连续五日五夜调制，目下正是最关键时刻，成败在此一举。故此唐毒心力消耗之巨，也当真和经历一场大战无异。他这当事人固然紧张。唐名越在旁观望，同样也满手都握了冷汗。反而唐无衣最是镇定，尽管鼎中就是自己女儿，他依旧镇定如恒，不动声色。

银壶中液体不住倾下，青铜鼎中唐钟情本来浸泡着的透明药液，也逐渐变成了一片青绿，更不住“咕嘟咕嘟～”地翻滚沸腾。每个浆泡破裂，都散发出香气。那香气如兰似麝，嗅之使人心旷神怡，但唐名越却不由大惊，急忙运功试图弹压。银壶中液体既是稀世绝毒，发出来的气味又会是什么好东西了？纵使发散起来有股甜香，而且唐名越之前也服过了固命金丹，可香气入鼻，仍是登时五内翻涌，四肢百骸无一处不是如遭刀剐，直痛得死去活来。白皙肌肤更染上了层极鲜艳翠绿，乍看之下更觉妖异莫名，使观者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唐名越之所以能当选为唐门七煞之一，自有其独到本事。但她周身武功，所长者在于轻功剑法，内功却算不上如何深厚。此时内息还未来得及运行一个完整小周天，丹田中已然剧痛如绞。外侵内扰之下更加显得不堪起来。但即使如此，未到最后关头亦不能束手待毙，唐名越咬紧牙关竭力运功抗毒，只盼望眼前两人能够出手相救。

唐毒全神贯注在唐钟情身上，对身后唐名越的景况不闻不问，就如根本没这个人。唐无衣则皱皱眉头，以传音入密之发送声道：“聪明人该知何时当顺，何时当逆。顺逆之际，存乎一心。自己好自为之。”却是除此以外，连半根手指头也没动过。唐名越心中一动，竟再不运功抗拒，反而散劲听任自然。说也奇怪，她内力散去，四肢百骸中的剧痛以及五内之不适登时就如釜底抽薪，丝丝寒流热气循经脉运转全身，肌肤上的翠绿颜色也逐渐消退。丹田中活泼泼地，功力反而微见增长。

水能覆舟，亦能载舟。用毒之道，亦不能出此天地至理之左右。所谓是药三分毒，毒药毒药，两者本来便如铜钱的一体两面，不可分割。故此唐毒固然是唐门毒王，同时却也是当世华佗。银壶中则既是点滴可杀千人之剧毒，但用得其所，照样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唐名越服过固命金丹后便已无惧毒质侵扰，但她偏偏刻意运功抗拒，以至于金丹药力不能化开，当然就自招恶果了。如今撤去内劲任由金丹药力运行，则那空气中的甜香非但与人无害，反而大大地有益起来。

毒液倾尽，众乌衣徒弟收起银壶，郑重其事地向唐毒弯腰行礼，这才倒退着重新鱼贯入内。唐毒满面凝重地上前察看，只见青铜鼎内的唐钟情神色安然，但她那具诱人暇思的玲珑玉体，却仿佛被放到了火堆上烘烤的蜡烛般逐渐溶化，正和那些碧绿液体互相融合。他轻轻吁了口气，随手凌空一挥。中堂角落处的沉重鼎盖登时被吸了过来，被唐毒反掌盖上青铜鼎。毒液不断翻腾滚沸，将足有十几斤重的鼎盖顶得不住微微颤动，要不是众人都看得明明白白，青铜鼎下确实并未架起柴薪，那情景几乎就和烹煮活人相差无几。

唐无衣亦轻轻吐了口气，问道：“毒老，这……可算是成了没有。”

烽火炼天、惊魂殿、雪厂、碧磷福地、夺魄宫这五大分坛之主，在唐门中权势之高仅只次于门主一人而已。唐毒年过百岁，在五大分坛之主中年纪固然最高，论族中排序，还是唐无衣的师叔祖。故此唐无衣亦不直呼其姓名，而改以“毒老”相称呼。听得门主相询，唐毒那张犹如风干橘皮似的老脸动了两动，却不答话，只摆摆手，转身当先向屋外走出。唐无衣与已经结束驱毒运功的唐名越亦相继而出。门外“生、老、病、死”的〖四大皆凶〗见师尊与门主并肩而出，当即上前见礼，唐毒仍只摆摆手，不发片言只语。直走到数十丈外的一处花圃前，唐门毒王方才停了脚步。

唐毒拐杖往地上一顿，沙哑着嗓子，缓缓道：“二百年前，我唐门的上代门主毒祖父，殚智竭虑，呕心沥血，终于创出《毒典》和《毒髑真经》两大绝学，得与祖传的杀、剑、暗三器并列，合称〖镇门四器〗。其后二百年间，碧磷福地高手辈出，虽然无人能够练习成《毒典》中所载之最高境界〖阴阳合壁?肝胆相照〗，但亦总算勉强不堕祖上威风。可是威力更胜《毒典》而练习方法又异常简单的《毒髑真经》，却始终只能尘封于故纸堆中，谁也不敢拿起来练习。”

唐无衣身为门主，对于这些故旧往事自然十分熟悉。叹道：“这只因为《毒髑真经》委实太毒，即连毒祖父自己，最终也因为难克毒性反噬而被腐蚀得尸骨无存。我们这些后来子弟，自问天资毅力都远不及先祖，当然更不敢轻越雷池半步了。”

唐毒微微一哂，道：“事在人为而已。毒祖父惊才绝艳，所创绝学虽然博大精深，但又怎么会是练不成，不能练的鸡肋？当初之所以他老人家也在练习《毒髑真经》时遭到反噬，只因为他老人家的早年际遇使其身上负了隐疾，所以知易行难而已。但《毒髑真经》所记载，却是字字珠玑，绝无丝毫差谬。”

唐门毒王顿了顿，摇头续道：“情儿自己练制的〖七大限〗，是用世间至寒、至阴、至阳、至补、至漏、至湿、至燥等七种功效的药材炼制。丹方固然为老朽所传，但用药分量因人而异，可说是千变万化，不可胜数。而且她又先吃了半颗解药，致使毒性深入五脏六腑，纵然以老朽本事，也是束手无策了。迫不得已，惟有将《毒髑真经》重新拣起来，冒险一试。”

唐无衣心情沉重，道：“《毒典》和合世间阴阳万毒，毒尽苍生。但毕竟依旧毒还是毒，人还是人，两者泾渭分明。《毒髑真经》却反其道而行之，以人养毒，以毒生人；人即是毒，毒即是人。即使成功，情儿也变成活生生一团毒，却再不是人了。这……唉～～”

唐毒拐杖又是一顿，喝道：“情儿的本事也是老朽一手调教出来的，要不是迫不得已，老朽难道就舍得拿她去冒险？可是除非如此，否则〖七大限〗的毒性就实在无法消解，老朽又能有什么其他办法了。更何况杨秀那家伙本就野心勃勃，是头养不熟的狗。如今他夺得黄帝龙骨，更加如虎添翼，势大难制。本门若不能加强自身本钱与之抗衡，别说什么〖天下一唐〗，即连本门自身亦势必被其吞并。到时候咱们即使死，又怎么能有颜面去见唐门的列祖列宗？只要情儿能够练成《毒髑真经》，那么她从此脱胎换骨，不老、不死、不灭，真正正正天下无敌，那么局面便大大不同。反正情儿也是死定了，左也死右也死，不如行险一博，总好过束手待毙啊。”

唐无衣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道：“毒老教训得是。唉，只可惜我这个门主，却是只有表面光鲜，实际上手头的可用之兵却没有几个。本想着能借龙脉之事一举解决内忧，更达成列祖列宗〖天下一唐〗的理想，可未曾想苦心筹划十年，到头来不但三弟惨死在凌云山，七煞也只剩下了名越这孩子……毒老，你说情儿当真能够修成《毒髑真经》么？”

唐毒面上一阵抽搐，但最终也无奈地摇摇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老朽已经尽其所能，而事实上情儿能够挨得到现在，成就也已经前无古人，即使当年毒祖父也远远不及了。剩下来只要她能够挺过十二个时辰，将本身精神血气以及皮肉骨骼都和那一千零八十种异毒相互融合，随之完成易髓蜕变的过程，《毒髑真经》就能大功告成。但这也是最艰难凶险的一关。成败生死，便得看……天意了。”

“天意……天意……”唐无衣闻言不禁微微苦笑起来。天意这种东西，从来都是靠不住的。若要指望天意帮助成事，当真死了也不知道去哪里买棺材。可是作为二百年来最为弱势，完全只因为上代门主唐游死于冰火麒麟爪牙下以后，唐门内部几大势力争持不下，只好相互妥协而产生的门主，唐无衣就有满腔雄心壮志，也是无所施其技。事到如今，他也别无他法，只好暗暗祈祷佛祖保佑了。

只是这番心思，却不能在人前展露。何况现在事情也到达这个地步了，也不能反悔说什么“我女儿不练习《毒髑真经》啦，麻烦唐老你把她还给我”之类的屁话。惟有又叹口气（他忽然发觉，自己这五日来叹气的次数，比以往五年的次数加起来都还要更多），转身向唐名越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山下怎么了？”

唐名越挺了挺身子，正想回答。骤然间龙吟长啸惊天而起。刹那间满山雀鸟“扑簌簌”地飞起，随即天空上就有银蛇闪过，登时将视野映耀成一片雪白。霹雳雷鸣“喀喇～隆～”地在耳边炸响。唐无衣、唐毒、唐名越以及〖四大皆凶〗等人同时面色剧变，非因天雷霹雳，而只因为那声从山下传送而上，即使雷鸣巨响也无法将其压下的清朗声音。

“散人宁道奇，受蜀王殿下之命前来送上拜帖，求见唐门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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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烽火炼天应为唐门工部，昨天那章12写错了，请大家见谅

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三章：唐门惊变

烛花跳动，发出几下轻微“哔剥”声响。室内乍暗复明，焰火微晃，拖曳出大团黑影。卧榻之上的唐名越随之轻声呻吟着，悠悠转醒。只是意识才刚恢复，右臂手肘下立时便传来阵阵激烈疼痛，就仿佛是那条被她自己亲手斩下的右手，正在发出无声抗仪。不由自主之下，当即又是一声闷哼，额上已渗出点点黄豆大小的冷汗。却听有人在耳边关切慰问道：“这位妹妹，可是醒了？”

“是谁？”这一惊非同小可。月余来身处险地，日日朝不保夕，唐名越早将自己锻炼得犹如山林间的野兔，骤闻声息，立刻如惊弓之鸟般翻身坐起，依旧完好的左手下意识就往枕边去摸——却只是摸了个空。那柄唐门祖上世代相传，自己成懂事后便从不离身的神兵〖长歌〗，竟不在身边。

发声慰问的那人也似被她吓到了，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道：“这位妹妹，妳……妳还好么？”

唐名越千里逃亡，途中经历连场血战，身上所受刀箭之伤不下十三四处。此时动作过大，禁不住又触动旧创，比起右臂处的痛楚更激烈了十倍。她紧咬牙关不吭半声，探手去按伤口，却发觉身上创伤都好好地清洗过，并且还敷上伤药，包扎好了绷带。她毕竟是黄花大闺女，此时禁不住心中惊疑，颤声道：“这伤……这伤……”

“是我亲手包扎的，妹妹大可放心。”那人柔声安慰，声音听起来甚是悦耳。唐名越当下便安心了一小半。她定定神，抬头向对面那女子看去，烛光下只见她淡扫娥眉，身上衣裳亦未见如何华贵，却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真是增一分则太肥，减一分则太瘦。唐名越自己本身已是极出色的女子，可是此时见了眼前这位她，却也不由得自愧不如。迟疑问道：“这位姐姐，请问这里却是哪里？还有，还有……我家少门主……他……”心中砰砰乱跳，惟恐听闻噩耗。

那女子见她神情如此，自己也是过来人的，哪里还能不知唐名越心意如何？当下暗地轻叹，柔声道：“妹妹放心，妳家少门主眼下还好好活着呢。只是……却不免要吃些儿苦头了。至于这里么，是河南王府。”

唐名越长长吁了口气，双肩当即如释重负地放松下来，整个身子也软软向后倒回塌上。用力稍大，当即又是一声轻哼。那女子急忙走近塌前，替她细心整理被褥。唐名越心中感激，又见她动作似是不会武功，戒心也放下了大半，轻声道：“多谢姐姐。不知姐姐如何称呼？在宫中担任什么职司？”

“姐姐并非皇宫里的女官。”她浅浅一笑，道：“我叫明月，明白的明，月亮的月。”

唐名越闻言微愕，道：“可是人称琴萧双绝的天下第一乐艺高手，明月大家？”

明月摇头道：“琴萧双绝什么的，那是外人谬赞了。至于大家什么的，明月已然决心洗手，今后再亦休提吧。妹妹，妳重伤未愈，如今可别费神多说话了，好好先好好歇歇吧。姐姐就不打扰了。”从怀中取出手帕，替唐名越细心抹去额上汗水，随即起身回转。只是她才刚走出几步，房间门扉先已“嘎～”地被人从外推开。一阵轻风吹入房内，烛光登时为之摇曳不休。光影交错间，明月却不须多看，已知推门进来的那人正是自己情郎，欢喜道：“阿昭。”

杨昭握起她手，微微一笑，道：“辛苦妳了。这女子醒过来了么？”

明月点头道：“是。不过阿昭，她伤得不轻呢。有什么……”话至于此，先已自动住了口。她虽怜悯唐名越，但只有这情郎才是她心目中占据第一位的人。她也是惯善察颜观色的，说话间看杨昭神情，已知他有正事要做。当下改口道：“忙了大半天，阿昭你可也饿了吧？明月去做个霄夜来。”言毕轻轻挣开自己双手，擦身走出房间。杨昭目送她背影远去，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的满足。

心中柔情眨眼即被压下。杨昭神情转趋冷硬。他转过身来，凌厉目光在唐名越身上一扫。这位硕果仅存的唐门七煞立生感应，咬牙起身，伏在塌上向他深深低头道：“民女唐名越，见过王爷。”

“妳还受着伤，免礼吧。”杨昭随手引臂圈卷，无形气劲当即从房间角落扯过张椅子。他安身坐下，冷道：“本王府中侍卫三十六人，使女二十八人、仆役三十三人、此外还有厨师、马夫、园丁花匠等等，合共一百一十七条性命，全因为你们的缘故无辜丧生，按我大隋律法，就是把你们杀上一百次，也还偿还不了这笔血债。”

唐名越无奈苦笑道：“事实俱在，民女亦不敢狡言强辨。更何况信已送到，民女心事已了。王爷若要将民女明正典刑，也是应该的。可是……我家少门主心智尽失，浑浑噩噩，全然无能分辨是非。纵使闯下大祸，却也非其本愿。还请王爷能看在……看在钟情姐姐的份上法外开恩。民女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

杨昭“嘿”地冷哼，也不置可否，问道：“唐斯文那头蛮牛，虽然本来脑子也不怎么灵光，但好歹也还是个人。怎么现在却变成这样三分不似人，七分倒象鬼的模样了？”

“那是因为少门主眼下已经成为了‘毒灵奴’。”唐名越黯然道：“当时……当时变生仓促，四下也是强敌环绕。若非少门主狠下心来孤注一掷，从成都到大兴这千里迢迢地，咱们早死于追兵手上了。”

“毒灵奴……哼，你们唐门的邪门东西还真是不少。”杨昭厌恶地摇摇头，却又道：“藏在剑柄中的那封信，我打开看过了。上面所说，都是真的？可是……这怎么可能？”

唐名越叹道：“确是不可能。然而……却又千真万确。民女敢在此当天起誓，信上所言如有半句虚假，就教民女堕落拔舌地狱，永不超生。”

杨昭向她凝望片刻，终于点头道：“好，本王姑且信妳。但信上所言，委实太过简略。妳就把当日发生的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出来。否则的话，本王万不可能去冒这个险。”

唐名越心中一阵紧缩，伤后失血的面色也随之更显苍白。显然只是回想起当日之事，都使她有不堪回首之感。只是杨昭这命令也无可回绝。她努力镇定心神，道：“民女，民女遵命。那天门主还有毒长老，听到杨秀遣人在山下投拜帖，当下便排开仪仗。命民女下山迎接客人……”

※※※※※※

二月十三，神州龙脉被破后第十一日。是日七杀临五鬼，破军陷空亡，贪狼凌太白，是谓：〖杀?破?狼〗。此局主大凶之兆，诸事不宜。

蜀王杨秀，就于此日找上了唐门总坛。只因为他深信本身力量之强已超乎天命限制，到达任何力量也无法进行估量与控制之地步。故此行事再无任何忌惮，更不惧任何挑战，坚信可凭只手之力，将雄据蜀中数百年，势力雄厚无比的唐门彻底粉碎。

唐门总坛所在处，山势雄奇险峻，山道蜿蜒曲折。稍一不慎，外来访客便可能失足摔成粉身碎骨。但在身披一身墨绿斗篷，几乎完全遮蔽本身真容的杨秀脚下行来，却是履险如夷。犹如庭徐闲步般无比轻松。更兼速度似慢实快，看起来直与道家所讲的〖缩地遁法〗亦相差无几。光是这手轻功，已能令紧跟其后的散人宁道奇，亦觉暗暗心惊。

自打从凌云窟中脱困而来，宁道奇再未见过黄帝龙骨。然而杨秀本身修为日益突飞猛进，却是肉眼可见的事实。尽管扶持杨秀搅乱大隋天下，好使以自己为代表的道门能够混水摸鱼从中取利，乃是自己一贯不易之方针，但到今时今日，宁道奇却感觉棋子与棋手之间的界限，早已日益模糊。而过了今日之后……

宁道奇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义务真正效忠具体的哪一个人，或者哪一个势力。虽则贵为道门势力第二人，虽则口口声声李氏当兴杨氏当灭，虽则口口声声天命所归，顺之畅逆者亡。但在内心最深处，他却深知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只为了自己，也仅仅是为了自己。而从某种程度而言，他根本半点也不痛恨那个毁灭了无数道门支流的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因为摩诃叶所拥有的身份与地位，正是宁道奇的梦寐以求。而摩诃叶得到这种权势地位的手段，亦正是宁道奇决意效仿到底。

所以如果依附杨秀能令自己成为另一个摩诃叶，那么宁道奇并不介意改弦易辙，全心全意地投靠到蜀王门下。但眼下一切还言之过早。因为实力高深莫测，高手如云的唐门，就是一块最佳试金石。杨秀究竟是龙是蛇，正要在今日真正见分晓。

山道再长，亦有尽时。不过半盏茶功夫，杨秀在前，宁道奇在后，早行完这成千上万级的漫长石阶。只见唐门总坛巨大的汉白玉牌坊之前，一名身材窈窕的女子，正率领了数十名身着白衣，衣袖与下摆均镶嵌金边徒弟肃立相迎。见得二人到来，那女人当即上前，恭身行礼道：“唐门徒弟名越恭迎王爷大驾。祝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唐名越，七煞中的死净种。”大半边脸庞都隐藏在斗篷兜帽阴影之中，只暴露出嘴巴与下巴的杨秀哼声冷笑道：“当日凌云山巨变，本王的亲卫铁军〖百战〗五百人尽皆丧生，却想不到妳这丫头却居然也能逃生。这么讲来，朕那位三贞九烈的好王妃唐钟情想必也该在里面，可对？为夫既然来了，朕的好王妃怎么却不出来迎接？”

“王妃确是在总坛内。但此际她身受重伤晕迷不醒，已有五日五夜了。”唐名越顿了顿，叹道：“究竟是生是死，此刻也难以预料，故此却不能出来迎接王爷，还请王爷见谅。但门主及五位部主，此刻都已齐聚金銮殿，还请王爷移金步前往相见。”

“要朕移步前往相见？哈哈，哈哈哈哈～～”杨秀陡然仰天长笑，声若龙吟，直震动得四野皆闻。隆隆回声从山谷间如怒海狂潮般层层叠叠地反荡而至，虽只一人长笑，其声势何异于千人万人？霎时间唐名越只觉心荡神摇，内息也被这阵大笑声震荡得一片紊乱，面上不由得霍然色变。身后诸白衣更有不少禁受不住，当场被震得晕厥倒地。良久良久，隆隆巨响好不容易才终于停歇。杨秀笑声一收，厉声道：“唐无衣好大的面子，竟敢倚老卖老，不亲自出来接驾？小丫头，速速滚回去叫唐无衣出来，否则下场有如此坊！”

喝声未落，杨秀陡然抬手打出一道烈转不休的风云气劲。电光石火间唐名越连躲避的念头都还来不及生出，身后那座高耸入云，气派万千的唐门总坛牌坊早被风云气劲击中。连丝毫抵抗余地都没有，整座牌坊登时土崩瓦解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砖石碎块跌落山谷，传出阵阵如雷轰鸣，良久萦绕不绝。

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四章：四大部主

被无数唐门子弟视为唐门象征，从他们出生之前就已经矗立了无数岁月，看起来仍将矗立至永远的总坛牌坊，竟被杨秀轻描淡写地一招即毁灭个干干净净。如此神通，直是骇人听闻之至。刹那间，数十名白衣徒弟全部软软跪倒在地，眉宇间尽是震惊震骇。发生眼前的事实早已经远远超出他们想象以外，致使他们甚至连愤怒都提不起力气。

唐门白衣子弟如此，宁道奇同样也好不了多少去。他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刚才杨秀所使的正是大风云手中一式〖破风排云〗。大风云手以〖远颺神功〗为根基，本身招式却并不讲求什么变化精微。和宁道奇自创的散手八扑相比，直是小巫见大巫，甚至马尾巴提豆腐——根本提不起来。但〖远颺神功〗又几时居然能够有如此强大神通了？

黄帝龙骨！只有这件同时蕴涵了神州地脉灵力与黄帝神能的异宝，才可能在短短时日内让杨秀脱胎换骨，成就甚至远远凌驾已经位列天下顶尖高手的宁道奇之上，成就半神之身。而眼下仅余的疑问就是……杨秀究竟已经将自己和黄帝龙骨融合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而他又能把黄帝龙骨的威力发挥得出几成？

此疑问暂时也没有答案，但亦不必急于一时。因为宁道奇双眉轻挑，早见对面铁索之上有数点黑影，正疾逾飞鸟地横渡虚空。人未赶到，“嗤～”的破空声早破风而至。瞄准的却并非傲然屹立于众唐门子弟面前之杨秀，而是他自己这个跟班。彼此相隔足有四、五十丈之远，纵然内力再雄浑强悍或者手法多么巧妙也罢，暗器射到面前时必然已成强弩之末，却又有何可惧？

宁道奇嘿声冷笑，认准暗器来势，随意抬手一挡。但听“啵～”的轻响，一股大得出乎意料的巨力急遽送出。宁散人大意轻敌，只运聚起半成力道，刹那间竟挡那暗器不住，整个人也被推得向后连退三步，凝神细看时，那暗器赫然只是枚小小的白色围棋。

围棋棋子重量几乎轻得可以忽略不计，但从几十丈之外发射而来，居然仍具如此巨力。虽然自己聚劲不足，但发射暗器者武功之高，仍旧可当得“深不可测”四字了。宁散人心念电转，随即就听有把威严声音喝道：“竟敢到唐门总坛来放肆？宁散人你今日若无交代，便休想可以生离此山！”声音甫落，四条身影同时越过铁索踏足实地。四人年龄相貌，装束打扮都不尽相同，可是身上所透发的威仪气势却是如出一辙。只看他们身手，便知这四人若出江湖走动，所能闯下的声名之盛，决不在宁道奇自己之下。

假若放在平时，宁道奇必会出言解释说牌坊绝非自己所毁。但目下他却是替杨秀效力。眼角余光匆匆一瞥间，只见杨秀正微微冷笑，却是袖手旁观，不发一语。宁散人心中暗叹，闪身而前，暗催真炁护住全身凝神戒备，却笑吟吟地打个稽首。道：“散人宁道奇，见过四大部主。鄙上堂堂天家贵胄，身份实是尊贵无比。贵门却只派出这么一名小丫头和几十名低辈徒弟迎客，怠慢何其太过？这牌楼嘛，毕竟只是死物。嘿嘿，倒了也就倒了。大不了重建就是。可是人若死，却万万不可复生。四位部主，还请三思。”

来者四人，正是唐门四大部主。身穿红衣，体格魁梧者为工部烽火炼天之主唐霹雳，纯阳无极功修为已臻炉火纯青之境，亦是唐无衣长子唐斯文的师尊。配合〖霹雳雷霆轰〗拳法，半生从无败绩，有唐门战神之称。身穿黑袍，看模样有如乡下冬烘老学究模样的是唐门礼部惊魂殿之主唐败。惊魂殿为唐门子弟学艺之所，唐败身为部主，精通除镇门四器外所有唐门绝学。曾被誉为唐门第一高手。只是据说十五年前他曾大败于一名单臂独腿的怪人之手下，从此修为退步了不少。于是改名为一个“败”字，矢志博采百家之长，独自创造一门威力不下于镇门四器的奇功以洗雪耻辱。

唐败身侧，穿着白衣的正是唐门兵部雪厂之主唐霜。其练习之〖寒霜决〗至阴至寒，能够凝冰成剑。但这位兵部之主上任以来指挥唐门子弟冲锋陷阵，固然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却绝少亲自下场显露身手。故此能知其修为究竟如何者，唐门中不超过三人。至于最后那位身穿蓝衣，眉清目秀得教人毛骨悚然，体态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模样的瘦子，正是唐门刑部之主唐文成。“天苍苍，地惶惶，一入夺魄宫，就见活阎罗。”其实这歌谣并不完全正确。皆因在唐门子弟心目中，唐文成委实比那位真正的阎罗王还要更恐怖百倍。

唐门四大部主同时出动，他们便自信即使是当年的武林神话，天宗创始人笑苍生复活重临，同样也要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宁道奇这番话虽然软中带硬，其实并未完全撕破脸皮。但四大部主早有默契，一心要打压杨秀气焰，将名震天下的宁散人拿来开刀血祭，做杀给猴子看的那只鸡。更加无心善罢。也不须动作眼神交流暗示。性如烈火的唐霹雳挺身怒骂道：“臭屁狗放你母/亲的狗臭屁！光凭这句屁话，便是该杀！”更不打半声招呼便疾扑而前，两个或许是世上最硬的拳头当胸狂撼猛砸，当真名副其实地具备雷霆之威！

宁道奇早运转内息，全神戒备。唐霹雳身形乍动，他已举袖一拂，动作潇洒自然，浑不带半分烟火气。锦袍受真气所激，登时鼓胀如球。唐霹雳只觉那衣袖软绵柔韧，毫不受力。自己的拳头砸上去，十成拳力中倒有九成如泥牛入海不知所踪，兔起鹘落间身前敌人早如鬼魅般闪身转到自己身后，锐冷如钉的气劲刺激之下，颈椎要害登时森森发冷。生死一发间唐门工部之主蛮劲爆发，竟是不避不挡，反臂挥出一记鞭槌狠砸宁散人脑袋，正是个两败俱伤的打法。

霹雳雷霆轰着着都迅似雷霆，快得远远超出宁散人意料之外。弹指间他早计算出若双手鸟啄继续击下，纵能啄断唐霹雳颈椎，自己却也势必要脑袋开花。玉石俱焚，殊为智者不取。当机立断微侧半身，鸟啄闪电转向迎上了唐霹雳的拳头。

“嘭～”的沉声爆响，唐霹雳向前踉跄跌撞出两三步之远，方才重新拿桩站定。宁散人却是稳立原地，丝纹不动。光只这一次交拼，双方可谓高下已分。唐门工部之主和宁散人相比，毕竟还是差了一筹。只是宁散人虽占上风，终究未能发挥余勇追穷寇，一鼓作气将唐霹雳打垮。就在唐霹雳受交拼巨力反震扑出的同时，但听空气中骤然“嗤嗤哧哧”地锐急之声大作。上百颗黑白棋子同时从唐败衣袖里涌出急打，其势密如冰雹，宁道奇单臂圈转，一团黑白气旋当即成型护在身前，把防线把持得固若金汤。然而那上百枚暗器却不肯乖乖自投罗网。才飞射至中途，陡然离奇内讧自相碰撞，使飞行轨迹变得在眼花缭乱之中更添眼花缭乱。疾中藏巧，刚极生柔，正是唐门四绝器之一的“暗器”绝学。

变生仓促，耗去五成真气所早的护身气旋竟无用武之地。宁散人微微一惊，始终负在背后不动的右手被迫抬起将大拇指一竖。散手第二扑使来，无数个小型黑白气团立于半瞬中飞跃点出，分毫不差地迎上那逾百枚棋子。爆裂声连环炸起，以牛骨雕成的棋子一一粉碎，形成大片烟雾将宁道奇全身笼罩。但听有把寒冷如冰的声音阴侧侧喝道：“宁散人外强中干，见面不如闻名。如此没用走狗活来何益？杀！”眼前寒芒闪动，锐利长剑快逾电闪般破开迷雾直刺咽喉。余力垂尽的宁道奇又是一惊，却是临危不乱，双掌当胸疾拍。

“蓬～”的一下哑声引发真气激荡，吹散骨粉迷雾。阴冷冰屑当即如飞蝗四散疾射。场中众人定神看时，只见宁道奇双掌间夹着半柄晶莹剔透的冰剑，剑尖距离他咽喉只有一纸之隔而已。唐门兵部雪厂之主唐霜则跃身后退，手上同样有半柄冰剑，面色绝对称不上好看了。

形势至此豁然分明。烽火炼天、惊魂殿、雪厂三名部主联手，与宁散人之间高低只差半线。若然全力拼斗生死相搏，则宁散人必可杀一人，重伤一人，最后自己命丧第三人之手。虽则刚才双方也未揭底牌，最后结局仍存在变数，但大致应是八九不离十了。

合三人之力而仍未能尽占上风，显然唐霹雳、唐败、唐霜等也决不愿就此罢手。然而第四人唐文成才蠢蠢欲动，陡然便觉眼前一花，始终作壁上观的杨秀早横身挡在宁道奇之前。四道矫矢灵动的旋风气劲透体而发，分别逼住四大部主。刹那间四大高手同时一窒，竟在自己明白过来之前已呆若木鸡凝立原地，连半根小手指也不敢妄动。

只因那份武学高手经千锤百炼而得来的灵觉，早已在第一时间向本身发出最严厉的警告：动?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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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五章：约定

若说先前一掌击毁唐门牌楼是为动中显静，那么此际以旋风气劲制住四大部主，则是静中显动。脱胎换骨的杨秀连续露了两手，便似终年云雾缭绕的高山偶露峥嵘。虽只惊虹一瞥，却已足令观者心惊不已。

掌握全场大局的杨秀目光炯炯，傲然向四大部主面上一扫。霎时间四大高手同觉双眼生痛，不由自主地低头错开那凌厉目光，心中不禁惴惴。蜀王嘿声冷笑，道：“唐门四条老狗，果然只只都牙尖爪利，勇悍善斗。虽然和朕身边的宁散人相比还稍为不及，但也算得上极难得了。好，好得很。”言语间那四道旋风气劲悄然消散于无形，却是放开了对四大部主的禁制。

四大部主甫得自由，立时如蒙大赦，急纵身聚合并肩而立，凝神催劲严阵以待。唐文成咳嗽两声，率先开口道：“王爷大驾光临，鄙门上下同感蓬荜生辉。刚才看来只是一场误会而已。王爷莫要放在心上才好。请入内奉茶。”他虽掌管兵部雪厂，但却并非只懂冲冲杀杀的粗悍汉子。这几句话把唐门牌楼被毁之事轻轻揭过，举重若轻，也算得体。

只是杨秀本就存心立威，那肯就此大事化小。傲然道：“唐门人都死绝了么？为什么朕来来去去都只听到狗吠，却总是没人出来说句人话？”此言一出，唐霹雳当场按耐不住。他本来就人如其名，是个霹雳火暴的性子。发作起来便天王老子也是不管不顾地打了再说。当下怒道：“你说……”才喊出两个字，早被唐败抓住手腕一扯，把剩下的大半句话都挡了回去。唐文成暗自谓叹，拱手道：“王爷教训得是。自该鄙门门主出见相迎，才合符王爷身份。”回头向唐名越斥道：“名越，还不快去请门主出来，更等什么。”

唐门七煞直属门主金銮殿，其余五部均无权调遣。但唐文成辈分地位都远比唐名越为高，如此场合之下，由他来主持大局，自然比唐名越自己出面要合适得多。当下她苦笑着点头领命。刚要转身行出，骤然却又停下了脚步。

只因粗大的金黄颜色铁索彼端，正传来阵阵甜腻香气。唐门众人面色微变，同时下意识屏住呼吸。凝神细看时，果见云雾中悠然走来二人，当先一人青布长衫，意态潇洒，俨然有魏晋名士之遗风，正是当今唐门之主唐无衣。身后那柱着拐杖的佝偻老人身披碧绿袍子，便是唐门毒王唐毒了。铁索极长，又是高悬于山颠之间，纵使粗若儿臂，要快速经过还算容易，要慢慢行来便是甚难。唐无衣和唐毒如履平地，举手投足间更半丝迫促也无，举重若轻，单以这份轻功而论，便不在杨秀之下。

杨秀纵然自负，却决非盲目自信。实力固然是胜利基础，但惟有小心谨慎，才能真正把胜利掌握于手心之中。他虽娶了唐钟情为庶妃，不过那是唐门主动把人送上成都的，故此今日之前杨秀并未和唐无衣见过面。此刻一见，心中亦微觉凛然。只是他外作狂妄之态，实则心计深沉，外表看来，并无丝毫异状。

须臾间唐无衣已过了铁索踏足实地，整衣向杨秀深深一揖，道：“唐无衣向王爷请安。王爷一向无恙，更兼修为精进，实是可喜可贺。”

杨秀淡淡道：“小婿亦向泰山老大人请安。岳丈，你养的好看门狗，生的好女儿啊。”

唐无衣眉心轻跳，低头道：“不敢当。王爷天潢贵胄，老夫不过一介平民，何当泰山二字，王爷折杀老夫了。老夫御下无方，又兼深山野人不知礼数，竟冒犯了王爷，万请海涵。还请入金銮殿奉茶。”

唐无衣这番话，可谓已经低声下气到极点。杨秀立威目的已经达到，当下微微点头，道：“承情了。岳丈，请。”背负双手，施施然当先走出踏上铁索。宁道奇垂手紧跟其后。四大部主和门主及唐毒彼此对望一眼，眼眸内都大有戒惧疑惑之意。各自缓缓摇了摇头，却又同时点了点头。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山雨欲来之势，已是昭然欲揭。但此处毕竟是唐门总坛，强龙尚且不敌地头蛇，何况唐门又岂是区区小蛇可比？且各自施展手段，看究竟鹿死谁手便了。

金銮殿占地广大，内里楼道迂回，千房百舍，处处金碧辉煌，却只见其大气而不见庸俗。其中最重要的地方，莫过于当中那足可容纳过千人济济一堂的正堂大殿。其气派华丽处，几乎可与大兴城太极宫的太极殿相媲美了。其中门主宝座高居于一道足有十余丈高的阶梯之上，稍下两个阶级的平台，则是五大部主的座位。再往下便无坐席，阶梯上却分别镶嵌了金、银、铜三样金属。唐门中卧虎藏龙，高手众多，便以金银铜三级作为分阶。武功练习有成且立下功劳者，才能从普通徒弟进级铜阶；待得修为精进且又立下了特别功劳，便可进级银阶；至于最后的金阶身份，则更需要如关云长般过五关斩六将，捱尽苦楚流尽血汗，立下于唐门有极大贡献的功劳才有可能赐予。

唐门子弟兵上万，能够名列金阶者不过区区六人。银阶本有三十六人，但自从凌云山一役后，唐门七煞去其六，便只余三十人了。铜阶者有七十二人，东斜西独亦位列其中，不过他二人在成都锦官楼自杀，此际便只剩七十人。

杨秀端坐于门主宝座之旁，高据唐门众子弟之首。放眼俯视，只见此际这一百零六名唐门的最精锐徒弟，尽数聚集于大殿上，当真可称人强马壮。仅此百余高手，集结起来的力量，便足以抵敌上万名全副武装，久经战阵的大隋精锐府兵。他虽自负武功已经超凡入圣，但打天下毕竟单人匹马就能做得来的。心中更加坚定了要粉碎唐门，然后将这支力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信念。

位于稍下处，和五大部主共座的宁道奇，则是冷眼旁观，凝神辨认唐门子弟。他行游天下，见识阅历均丰，唐门银阶、金阶使者在江湖上也是声名甚盛，宁散人虽未能全都见过，但结合众人衣着打扮和外貌形相，却也猜测得八九不离十。暗暗想道：“唐门的万纸千虹、双缝恨晚、颠三倒四、一言九鼎、三元及第、四大皆凶、十二指长、一团和气、雷声大雨点小，还有文丞武尉、十二金粉、三葬兄弟……全都到齐了。这些人手底的本事俱非泛泛，若都能收为己用，倒确实是支万金难求的劲旅。只是他们都生于斯长于斯，对唐门忠心无比。要将他们都收复，恐怕难度更比要杀光他们还困难百倍。杨秀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不仅宁道奇心中有此疑问，唐门上下自唐无衣以降，亦无不满腹疑问。待侍仆奉过香茶，唐无衣便开口道：“鄙处山居偏僻，吃穿用度上难比大兴、成都。这茶叶也是甚劣，教王爷见笑了。”

“无妨。朕今日到来唐门，本也不是为了喝茶。”杨秀淡淡道：“岳丈大人，你的女儿呢？既然唐名越也还活着，想必我的好王妃也该还未死吧。为何不出来迎接为夫，难道是心中有愧，所以不敢见人吗？”

唐无衣暗暗叹息，知道这一关终于是避不过去了。当下起立微微欠身，沉痛道：“凌云山之事，老夫已经听名越约略说过大概。钟情那孩子确是罪无可赦，但请王爷好歹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唉，其实王爷饶不饶她，也无关紧要了。钟情她身中奇毒，纵使得毒老尽力救治，毕竟人力难以回天。此刻……此刻……唉～”长叹声中住口不言，但言下未尽之意，不问可知。

唐无衣伤痛之情溢于言表，任何人一看就知道决非假扮的。杨秀却是半个字也不信。暗暗冷笑，也不出言相慰。淡道：“既然死了，那么往事一笔勾销便罢。唐门主，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凌云山一行，朕已如愿以偿，取得了凌云窟中的物事。不知道唐门主是否还记得当年约定？”

唐无衣回头和五大部主对望一眼，道：“日前巴蜀地脉有所异动，唐门亦有所感。但究竟实情是怎么样，我们未到过凌云山，只听转述终究差了一层。事关重大，老夫斗胆想请王爷……”

“要看证据么？好。”杨秀长声大笑，起立抓住身上外罩的斗篷一扯一挥。刹那间唐门上下众人同时倒抽口凉气，瞳孔收缩寒毛倒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真是事实。只因为眼前这位蜀王杨秀，面上赫然覆满了细碎的紫金色鳞甲。不但如此，他额头更上长出两只小角，右臂自肩而下形如兽爪，发色从纯黑转趋玄黄，整个人看上去半人半兽，偏偏气度威严，直教观者不敢仰视，甚至只想立刻俯伏在他脚下，向杨秀鼎礼膜拜。

二百年前，天地盟主座下的地尊使凶阎王，曾经巧得华佗秘方，因而创造出许多半人半兽的怪物充当打手。可是那些人为制造的怪物，顶多只能使人畏惧和厌恶，却绝无可能使人景仰膜拜。和眼前半人半龙的杨秀相比，根本犹如萤火之与日月。顷刻间诺大金殿中一片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忽然但听“扑通、扑通”异响不绝，竟是有十多名辈分和修为都比较低的铜阶使者心驰神荡，连门主与五大部主在场都顾不上了，当场就向杨秀屈膝下跪，行起五体投地大礼来。

唐无衣深深吸口气，神态率先恢复自如。道：“当年唐门曾经和王爷有过约定，愿全力襄助王爷入凌云窟寻宝。若王爷得到其中宝藏，则唐门子弟更当附王爷骥尾，言出必随莫敢不从。今日王爷既然已经证明自己乃天命所归，老夫更无二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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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六章：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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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果然够痛快。”杨秀那张半人半龙的脸上，不其然挂起了几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缓缓转过身来，当仁不让地走向门主宝座，理所当然般在这张代表了唐门无上权威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悠然自得地架起二郎腿。道：“说话确实说得够痛快，教朕听起来同样也是痛快得很。不过朕要的不仅是句痛快话，更想看到你们做的痛快事。唐门主，无谓兜圈子了，朕只想听实在话。朕若起兵，唐门能给予的资助究竟是多少？”

唐无衣狠狠咬咬牙，拱手道：“唐门列祖列宗数百年积蓄，总算也薄有财货。王爷其事在即，老夫愿意……愿意出黄金十万两、白银一百万两、铜钱五千万作为资助。唐门上下合共一千二百精锐子弟兵，亦任凭王爷驱使调度。”

杨秀面色仿佛变了变，随即冷笑道：“黄金十万两、白银一百万两、铜钱五千万，再加上千余子弟兵？哈哈，唐门果然大手笔。好，好，好！”笑声虽大，其中却殊无欢悦之意。上至五大部主，下至铜阶使者，殿中几乎无人不被那笑声所慑，顷刻间但感浑身冷汗如浆，直将贴身底衫也浸成透湿。唐无衣心中暗惊，但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惟有死鹅子嘴硬，拼命撑到底了。当下凝声道：“王爷！”

“宁道奇！”杨秀笑声突止，扬声断喝。宁散人应声起立，从袖中取出张小纸卷展开，朗声诵读道：“至大隋开皇二十年计，唐门子弟合共二万四千零六十七人。当中壮年男丁为九千三百八十七名。门中资产则有黄金二百五十万两、白银一千六百万两、铜钱十万万。巴蜀各郡各县的田土地契，合共三百七十四万亩，另有历代古董珍玩，名家书法字画，孤本书籍等总计六万二千零九十五件。”

单调枯燥的数字，配合上宁散人忽然就变得毫无平仄起伏的机械式语音，本应令人昏昏欲睡才对。然而在唐无衣和五大部主耳中，这连串数字就似平地惊雷，“忽喇喇～”地一个接一个，直轰得人魂飞魄荡。特别是唐无衣，唐门究竟能有多少财产，向来是只有门主才能知道的真正秘密。可是此刻宁道奇如数家珍，直截了当就把唐门的老本揭了个底朝天，而且还说得分毫无差。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

唐无衣霍然转身，目光从五大部主开始、金阶银阶铜阶逐一扫过，可是众人面上神情或茫然或迷惘或惊疑或震骇，却无一人有流露出丝毫“内奸”之端倪。心烦意乱之下，他简直看谁也像有可疑，却又谁都不像。杨秀却是坐得稳如泰山，冷笑着朗声道：“唐门主，别再东张西望了。现在朕只问你一句，宁散人说的数字，究竟有没有那里是错误不实的。嗯？”

唐无衣面色阴沉，脚下步步后退。苦修四十年的精纯真气早暗暗催运全身，凝声道：“没有错，半个字都没错。王爷神通广大，老夫实在佩服之至。但这些是祖上基业，不能轻动。王爷若要，老夫最多可以承诺再资助黄金二十万两，白银八十万两。除此以外，一切再也休谈。”

杨秀冷冷道：“门主当真好慷慨啊。怎么，你当朕是……叫花子不成！”左手手掌话连同时落下。只听“嘣～”裂响声起，那张唐门传承数百年，镶金嵌玉华丽无比的门主宝座，登时被他掌劲拍成四分五裂。上百粒价值连城的翡翠钻石等饰物四散激射，“噼里啪啦”犹如下冰雹般散落遍地。那声音中杨秀腾身站起，翻脸怒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是真龙天命，这巴蜀大地，不，纵横九千里的花花江山，全属朕一人所有。朕若需要时，你们这些草民就该立刻奉上全副身家性命求朕收用，若有半丝迟疑隐瞒，便是不忠该死！老匹夫，朕给你机会，你却居然还敢推三阻四，当真就不怕朕将你们满门抄斩么？”

唐无衣把心一横，喝道：“口口声声称孤道寡，杨秀啊杨秀，我看你是做白日梦做得发颠了吧？莫忘记你纵然取得了黄帝龙骨，终究只是单人匹马。一旦就此起兵，连成都城你也未必控制得了，还凭什么去打江山夺帝位？要抄斩我唐门满门，老夫就只怕你没这个本事！”

“井底之蛙，可笑可笑。”杨秀背负双手举步而前。他向前一步，唐无衣就随之也向后一步。双方间始终维持七步距离不变。傲然道：“朕与神州龙脉合二为一，威能神通之巨，岂是老匹夫你所能想象得到的。要打天下，根本朕一人便已足矣。之所以要你唐门出钱出力，只因皇者天威，等闲绝不轻动，因而才赐你们这些烂头卒一个冲锋陷阵抢先替朕去死的无限光荣而已。唐无衣，看在你好歹做过朕几天岳丈的份上，朕就再给你个机会。十日之内，带上唐门所有财货，尽起九千子弟兵来成都报到并听从调遣，否则的话，朕将——杀无赦！”

“放屁！”唐无衣还未说话，脾气最为火暴的唐霹雳先已按耐不住。暴喝声中一道赤影惊虹直扑杨秀，〖霹雳雷霆轰〗当面狂捣，甫出手已经竭尽全力，不留半分余地。杨秀眉头轻蹙，依旧安坐得稳如泰山，右手抬起却只伸出一根中指向前轻轻点出，淡然道：“果然好臭！”

旱天行雷轰然炸裂，唐霹雳遍体骨骼“噼里啪啦”地响个不休，身如炮弹般向后急飞倒撞，速度比之扑出时更加快了十倍，却竟已没有任何人去关心他究竟生死如何。既已撕破面皮反目成仇，眼下唯一可做的就是各施手段全速扑杀杨秀，否则这里人人都是不得好死！唐败反应最快，双袖齐扬，漫天黑白棋子同时飞出攒打敌人周身大穴。杨秀才震开唐门工部之主，立时发现〖暗器〗的锐烈攻势已迫近眉睫。杀着临身，他非但不再出手，反而回臂抱胸，大笑道：“华而不实的花俏玩意儿，给朕——滚！”

风起云动，呼啸怒吼，电光石火间无俦内劲化作龙卷狂风护身急转，好比铁壁铜墙泼水难入。挟唐败三十余年精纯内家真炁射出的黑白棋子登时犹如风中浮萍，被狠狠卷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然而才打退第二波攻击，旧力才消新力未生，第三波攻势早浪接浪接踵而至。凌厉剑气“哧～”地割破龙卷气旋。唐门门主唐无衣终于出手，镇门四绝的〖杀、剑〗二器并用，以指代剑长驱直入，捉紧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径直点向杨秀眉心，正是〖杀无赦?剑无双〗！

“天真的老匹夫。”杨秀咧嘴狞笑，摇头道：“竟以为用车轮战就能占朕的便宜？睁开狗眼看清楚，朕是天上天下，绝对无敌。”反掌一转，右手拇指按出。不偏不倚，恰好和〖剑器〗正面相触。猛如洪流怒似海啸的恐怖巨力，立时奔腾咆哮着向唐无衣席卷扑出。纵使无招无式，却仍压得唐无衣五内翻腾浑身裂痛。唐门门主心中大骇，情知若再硬挡只能重蹈唐霹雳覆辙，当下转刚为柔卸劲急退，双腿裂地成坑，直将那条黄金台阶也狠狠割开。

从唐霹雳出手到唐无衣被震退，从头到尾也不过五六个呼吸之间的事情罢了。三大高手，甚至包括向来被唐门子弟奉若神明的门主联手合击也被轻易击退，如此神通，直是匪夷所思到极点。唐霜心念电转，手上却半丝也不耽搁，右腕急抖凝汽成冰聚出五尺冰锋，反臂直指宁道奇，口中大喝道：“唐门众子弟听令，杀杨秀！”

一石激起千层浪，刹那间金银铜三阶使者合共百余人同时动作，赫然却竟并非听从唐霜命令拥上扑杀杨秀，而是各自刀剑相向拳掌交加，就向身边的同门狠施辣手。惨呼声中鲜血横流飞溅，登时将座威严肃穆的大殿变成修罗血杀之场。剧变猝生，唐霜心志再坚定也难免微生惊乱，内力催行便无法精纯，宁道奇虽然也想不到为什么唐门子弟竟然会突起内讧，但此事对于自己明显大大有利，却是不惊反喜。当下双掌又是当胸合拍，将适才在山门牌楼外的一幕再度重演。

弹指间冰锋剑被狠狠震碎。千百点碎冰挟无匹内劲同时反打唐霜。冰部之主低声惊呼，拗腰避开夺命碎冰攒打，同时向后平平滑出三四尺远。堪堪死里逃生，还未来得及站起，突然一只脚由上而下急踏，“砰～”地正正踩在他胸膛“檀中”要穴之上，将他死死按在地面动弹不得。夺魄宫宫主唐文成阴侧侧的声音随之尖针般刺入双耳，道：“老朋友，乖乖躺着别动。否则可别怪我不顾这几十年的交情啊。”

唐霜惊怒交集，喝道：“唐文成，你疯了？”

“我当然没有疯，只是做一些自己觉得应该去做的事情罢了。”唐文成嘿声笑道：“当然，像你这种抱残守缺的老家伙，不能理解是很正常的事，所以我也没必要再解释什么。但如果你坚持要反抗的话，其实我也会很欢迎的，嘿嘿，嘿嘿嘿～”

唐霜半生练习〖寒霜诀〗，本来最不怕的便是寒冷。可是唐文成笑声却比冰更冷，比雪更寒。顷刻间雪厂之主浑身发僵，当真似泥塑木偶，半根手指头都不敢动。

内讧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就在这片刻工夫，唐门子弟的自相残杀已然结束。一百零六名金银铜三阶使者，此际还能站着的不过区区半数左右而已。更令人吃惊的，乃是倒戈相向者当中不但包括十二银阶以及三十铜阶，甚至全部六大金阶也尽在其中。碧磷福地的四大徒弟〖四大皆凶〗位列银阶，但不知怎么地，居然没人向他们动手。

四人又惊又怒，霎时间难分敌友，竟是不知所措。始终姜还是老的辣。唐毒年逾百岁，毕生闯过无数大风大浪。眼前变故纵使来得突然，他却仍能保持镇定，将手上拐杖一顿，向四名徒弟喝道：“保护门主。”忽然翻过拐杖向前一格。“夺夺”两下轻响，杖头处早钉上了两枚乌光闪烁的流星刺，正是唐败。他才刚发暗器攻击杨秀，这时候却又向唐毒施展杀手，委实匪夷所思不合常理到极点。唐毒怒道：“唐败，你究竟发的什么颠？”

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七章：天下英雄谁敌手，杨唐

行为怪异的唐败，更不回答唐毒质问。他陡然提气急纵，翻身一个空心筋斗跃出数丈，恰好落在杨秀面前屈膝下跪，必恭必敬道：“唐门惊魂殿殿主唐败，愿弃暗投明，从此为皇上效力。今后无论赴汤蹈火，上刀山下油锅均在所不辞。”

改换门墙居然可以做得如此爽快利落，半点也不拖泥带水。唐败的举动，甚至就令杨秀自己也大感愕然。他一怔之后，随即已是放声长笑，道：“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朕正值用人之际，就收下你这个俊杰吧。”唐败当场喜形于色，磕首道：“多谢皇上。皇上万年无期！”起身垂手侍立于杨秀身后，竟是公然以奴仆自居。

唐无衣和杨秀拼了一招，但觉周身经脉也像被卷入龙卷旋涡中撕扯绞割，痛得十足身受千刀万剐极刑。幸好镇门〖杀器〗乃是一门化无形之气为霸杀之器的强悍内功心法。唐无衣接任门主十余年，虽因本身资质和年龄的关系，没能将这门心法练上登峰造极境界，总算也是略有所成。杀器护体，金刚不坏，好不容易才硬生生抗了过来。才刚刚喘过口气，立刻看见唐败如此无耻行经，当场气得目眦欲裂，怒骂：“唐败你这无耻败类，枉费老夫一手将你提拔，竟敢如此忘恩负义？还有唐文成，你居然勾结外人颠复唐门，不但愧对老夫，更愧对唐门的列祖列宗！”

唐败装聋作哑，唐文成则只嘿声冷笑，全不理会唐无衣怒骂。剩余那五十多名金、银、铜阶使者则移动脚步，隐隐将唐无衣和唐毒及〖四大皆凶〗等人重重包围。唐毒暗自叹环顾全场，但见金銮殿内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唐霹雳重伤不知生死，唐霜被唐文成制住要害无法顽抗，唐败又临阵投降。除去自己四名亲传徒弟外便再无任何支援。形势之恶劣，直是无以复加。然而他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胸中竟无半丝惊惶不安，沉声道：“门主少安毋躁，区区几名叛徒，还动摇不了唐门根基。”一顿拐杖，沉声又道：“王爷果然好手段。难怪有持无恐，胆敢独自闯山。原来早便安排了这种无耻内奸为后着，好，好，好卑鄙啊！”

“毒老错了。”尽管双方已经图穷匕现。但杨秀说话中却出奇地依旧保持着一分对唐毒的尊重之意。他大马金刀地安座椅上，傲然道：“在朕的皇图霸业面前，一切只有成败之分。卑鄙这两个字，只是失败者用来发泄不忿与推委无能的借口而已。不过，收买叛徒这种事，朕还不屑去做，更不必去做。就好教你们输得心服口服。把唐门一手颠复摧毁者其实不是朕，而是另有其人。”

“还有另外的人？”唐无衣死死盯着杨秀，一字一顿问道：“究竟是谁？唐门中和你勾结的内奸到底叫什么名字？”

杨秀嘲弄似地一笑，道：“朕何必要说。老匹夫，你若还未瞎，就尽管回头去看吧。”

大敌当前，唐无衣又怎会因为敌人的一句话就分心回头？但他虽不去看，却还能听。杨秀话声才落，骤然就听见猛虎咆哮从殿外传入。霎时间万籁俱寂，五十余名金银铜阶使者自动分列左右，让出一条宽阔大路。紧接着“哒、哒～”的沉重脚步踏过血泊，径直走向金殿长阶。站在唐无衣和唐毒身后守护以防腹背受敌的〖四大皆凶〗双瞳同时激烈收缩，失声惊呼道：“唐十三！？”

本该是平平凡凡，再普通不过的三个字，落在唐无衣耳中，登时有若惊雷。他下意识霍然转身，首先映入眼帘，竟是一头货真价实的畜牲。

牙尖爪利，形凶意恶，遍体皮毛尽为漆黑。无论体长身高，也比普通的同类要大上整整两圈。额头上的“王”字斑纹并不明显，可是那股万兽之王的气概，却绝未有因此而被减弱半分。只因它就是天下间独一无二，甚至曾创下过扑杀唐门铜阶使者记录的异种黑虎，鲜卑里牙！

然而本该傲啸山林，独霸一方的虎中霸王，此时此刻却也不过就是头被絭养的宠物而已。在它背上，赫然端坐着一名双臂交抱前胸，看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他双眉秀气儒雅，虎眸威凌睿智，酒窝轻佻放浪，嘴唇深情如海如此奇相，仿佛集世间百般性格于一身，本该是格格不入才对。但放在他身上，偏偏就融和配合，自有股超然气度。

他正是号称唐门三百年来最杰出天才，年仅十三岁已经登上金阶使者之位的：唐十三！

同时，亦将是唐门历史之上，空前绝后的最年轻门主。

※※※※※※

“唐十三？你说……唐门的新任门主，叫做唐十三？”

乍闻此名，极乐寺大殿内的〖五部众〗齐齐异口同声地骇然惊呼，不自觉挺身站起。杨昭愕然点点头，随即凝声道：“对，唐名越是这样说的。据闻这个唐十三暗中和杨秀相互勾结，大肆分化收买唐门内部成员。时机一到便里应外合，将门内所有重要人物的家眷都控制起来，使其再无反抗余地。现在唐门原门主唐无衣已被废拙，但生死不明。其余五大部主以及金银铜阶杀手并子弟兵九千，已经编入杨秀的叛军当中为其效力。杨秀对唐十三十分欣赏，不但立他为新门主，还与他结义金兰，约誓他日打下了江山便共享富贵权势。不过……众位师兄，为什么你们都这个表情？”

盘膝端坐于上，才刚捧起茶碗便因为“唐十三”之名而僵住了不动的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表面虽仍沉稳，实质心内震惊，实不下于五名亲传徒弟。他深深吸了口气，反手将茶碗放回旁边机案之上。甫一松手，那外貌看似完整的茶碗登时碎裂成粉，滚烫茶水流淌四溢，把地面也打湿了一大滩。杨昭看见，心中更是惊疑不定。试探着问：“师尊？”

摩诃叶挥挥手，命〖五部众〗坐下，沉声道：“这些事，你都禀告皇上和娘娘了没有？”

杨昭摇头道：“没有。天色太晚，皇宫宫门也已关闭，这时候进不去了。河南王府中并无高手。所以为防万一，我才立刻把人带来极乐寺。怎么，师尊您认识这个唐十三？”

摩诃叶面色阴沉，抬手向杨昭虚按，转头吩咐道：“法刑，你去安排人手，将唐名越和唐斯文两人严加看管。若有意外，拿自己的人头来见为师。沙也，妳带明月去安歇，好好款待，别怠慢了人家。其他人暂且散了，车离和昭儿留下。”

〖五部众〗同时恭身听命，杨昭情知这是摩诃叶有紧要话私下和自己说，却握握紧偎在自己身边的明月之柔荑，柔声道：“妳跟师姐先去安歇吧。我和师尊说完了话便来。”明月柔顺地点点头，起身去了。“砰”地大门关上，殿内就只剩余了杨昭和摩诃叶、车离三师徒相对而坐。摩诃叶凝思半晌，沉声问道：“昭儿，你对当世高手，认识有几多？”

杨昭微微一怔，随即道：“略有所识。师尊，您问这个干吗？”

摩诃叶不答，道：“既有所识，姑且一一道来。”

杨昭心中略有所觉，当下深深吸口气，道：“天下间练武者虽多，但能称呼为高手者，却也只如凤毛麟角。天晶传人和九千岁不计算在内的话，那么便首推师尊您为最强了。其次则应数正一道的朝阳天师。再往下数，宁道奇和慈航静斋传人梵……清惠亦仅随在后。岭南谯国公宋缺有‘天刀’威名，徒儿虽未见过，料想和宁牛鼻子与静斋传人应该相差无几。嗯……听说天台宗、三论宗、华严宗、还有禅宗的四名宗主武功也很了不起，江湖中合称四大神僧？此外么，据说还有个叫什么魔门的组织，门中分为两派六道，其中也有不少杰出人物。但徒儿未曾见过，不敢妄论。再就是听说塞外突阕有位叫毕玄的，被突阕人奉为‘武尊’。高句丽也有位奕剑大师傅采林，据说地位十分尊崇超然，武功应该也很了得。啊，对了，朝中唐国公李渊、许国公宇文述，还有越国公杨素等也算一流高手。”

杨昭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摩诃叶却是冷笑连连，意态似是颇为不屑。徒弟说一个名字，他便摇一次头，哼声道：“李渊、宇文述、杨素等武功纵然不差，但却缺了一点灵气。这辈子任他们如何勤修苦练，终究不能进军无上天道，成就有限了。魔门龟缩数百年，只懂暗中玩弄阴谋诡计，格局太小。除当年的‘邪帝’向雨田外，余子碌碌，皆不足称道。什么邪王阴后之类的，不过自己给自己面上贴金而已。四大神僧名声不小，可惜皆无独当一面之才干。其武功也不过尔尔罢了。宁道人和静斋传人亦差相仿佛，不过他们悟性资质较好，若能放下俗务再苦练三十年，当能有所成就。不过现下仍不在为师眼中。天刀宋缺这人么……为师亦未见过，但观他生平行事，胸中大有丘壑，其武功亦必能上窥天道。至于突阕武尊毕玄和高句丽奕剑师傅采林么……”

摩诃叶沉吟片刻，终于仍是冷笑道：“名气虽大，未必符实。何况边鄙小国之民，能有多少见识？他日若有机缘，为师必要教他们知道什么才叫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杨昭点点头，问道：“那么朝阳天师呢？”

摩诃叶眯起眼眸，道：“正一道武功博大精深，为天下玄门之正宗。朝阳子资质之高，不在其祖孙恩和二祖郭纯阳之下。虽然曾经被为师所败，但若无为师，他已经是天下第一。可惜此生若无特殊奇遇，他终究还是只能屈居第二而已。所以天下武者虽多，能真正被为师看在眼里的，其实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正是唐十三。”

“师尊谬赞，徒儿愧不敢当。”杨昭听摩诃叶言语间竟然对唐十三如此看重，不禁也为之凛然。微微探身问道：“师尊，你见过唐十三？”

“唐十三……唐十三……”摩诃叶悠悠叹口长气，道：“何止见过。为师毕生之中，从未有过败绩。但唯一的例外，却就是因为这个唐十三。那次我虽未败，却亦无法得胜，只堪堪成为平手。但也因为他，所以为师才能击败朝阳，顺利建立起极乐正宗的威名。算起来……这是整整十三年之前的事了。”

杨昭倒抽口凉气，道：“徒儿斗胆，要向师尊请教当年经过。若有不便之处，还请师尊恕罪。”

“此事本来亦无须讳言。”摩诃叶淡淡道：“只是若由为师亲口所述，恐怕……嗯，当时你车离师兄也在场的。车离，你就把十三年前的事，讲给昭儿一听。”

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八章：惊天动地的唐十三

回忆……每个人在自己的一生之中，都总会有许多回忆。或悲或喜，或苦或乐，又或者爱恨交缠，恩怨难分。但无论是什么样的回忆，都必定是这个人所曾经经历过的最难忘事情。

车离，作为极乐正宗〖五部众〗中的大师兄，位高权重，声名显赫，武艺高强，享尽荣华。在他三十余年的人生里，既曾凄惶落魄、亦曾风光无限；有许多声名远播的武林高手死在他手下，自己也曾经被人像条狗般被人追杀。但假若有人问“你印象中最难忘的事情究竟是什么”的时候，那么车离可以毫不犹豫的立刻给出答案。既不是幸运地拜入摩诃叶门下成为极乐正宗宗主的亲传徒弟，也不是生平第一次杀人抑或得到自己的第一个女人，而是短短的三个字：唐十三。

这是一段充满惊悚震怖的回忆。若是可以的话，车离只愿这段经历从来未曾发生过。可惜每当午夜梦回之际，这段记忆总是会顽强地冲破禁制，从脑海的最深处浮上，提醒着他世界上曾经发生过这件事，也真真切切地存在着一个人，名叫‘唐十三’。

那是距离现在，正好十三年之前的大隋开皇八年。那一年，极乐正宗刚刚结束了长达三百年的蛰伏，在史上最出色的宗主摩诃叶率领下，堂堂正正地走到了舞台之前。其时，大隋宫廷中的夺嫡之争也以杨广与仰泳两人为主角，悄然拉开了序幕。仰泳身为长子，有着任何人也不可比拟的天然优势。既在朝堂中有以丞相兼太子太傅高颎为首的一班臣子全力拥戴，也在朝堂之外有以正一道朝阳天师为首的道门势力大力支持。杨广虽有破南陈和剿灭妖盟等赫赫武功为后盾，亦得杨素、宇文述等重臣拥戴，却始终缺少了宗教势力支持，因而在夺嫡之争中处于下风。

摩诃叶的出现，正好填补这个空白。经由杨素穿针引线，极乐正宗很快就成为了杨广对付正一道的最大王牌。而且由于杨坚和独孤皇后本就宠信佛法，所以摩诃叶比起朝阳天师，也更得信任和重视，很快就得到了随意进出皇宫这种朝阳天师从来也未曾得到过的权力。一山岂能容二虎？两大高手也意识到，彼此之间，将来必有一战，而且更是——不死不休！

摩诃叶惊才绝艳，实为不世出的了不起人物。他武功修为之高，已毋庸多言。而文才上之造诣，却也丝毫不比武艺逊色。天竺各门各派的经典均可以随口侃侃道来不在话下，即使中土的诗辞歌赋、诸子百家、甚至琴棋书画、医卜星相等诸般杂学，摩诃叶亦无所不通，无所不精。

摩诃叶深知朝阳天师亦是文武全才，要击败这样一名对手，便需要彻底在所有方面都粉碎其自信心。故此不但加紧磨练自身武艺，亦在文才上更下苦心。只不过无论文才武艺，可都不是闷在家里埋头苦练就可以提高的，须得时时与日切磋才可。

其时大兴城近郊之外，有位名动公卿的围棋大国手，自称王道小。摩诃叶为锻炼棋艺，便经常带上徒弟前往其住处造访手谈。车离因为是大徒弟，所以跟随师尊出门的次数也最多。

车离至今还清楚记得，那天同样也是二月初春时节。当日自己和师尊二人轻车简从，出了大兴城，直奔向王道小所居之草堂。谁不知二人才下马车，自己正要伸手去叩那柴门，心中骤然一阵没来由的紧缩，随即抬头透过篱笆，就见庭院中王道小惯常坐在旁边打谱的那张石桌之旁，此刻却坐着另外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他抬头向摩诃叶微微一笑，道：“该来的便终于来了。在下久候多时矣，摩诃宗主。”话语中却是带有极明显的川中口音。

四周分明阳光灿烂，但那人身边四周，却似乎蒙上了重重无形的浓重大雾。尽管彼此相距不过丈余，可是不管车离如何努力睁大双眼，始终也无法看清楚那人面上真容。如此异像，自然不是什么掩眼法，而是因为那人透发的霸气太重、杀意太浓。车离功力与之相比，委实有着天壤之别，故此本身意识竟在不自觉中被其影响而目眩神迷的关系。

摩诃叶功力之高，比之车离自然不可同日而喻。来人之杀意霸气，并未被他放在心上。真正使他惊讶的，却是此子年纪极轻，几乎就还是名未脱稚气的少年。当下淡然问道：“你在等本座？为什么？若论声势威望，朝阳子岂非比本座更值得你去挑战么？”

那少年傲然道：“朝阳子这等货色，早晚也是摩诃宗主的手下败将，根本不足为道。在下曾答应过自己，每到自己十三年的生日，便要做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宗主既将成为天下第一，而且至少在今后十三年中无人可以动摇宗主地位。那么若在此之前便被在下击败，岂非正是一桩大快事？”

摩诃叶失笑道：“你才十三岁？好，好，果然是初生之犊不畏虎。既然如此，本座又何吝赐你一败。要如何比试，尽管划下道来便是。”

那少年抬手往石桌上摆了摆，淡淡道：“宗主既为对奕而来，何妨就在这纵横十九道之上分个胜负？”

“好主意。”摩诃叶移步走近，将衣摆一拂，就在那少年对面坐下。也，不管此地原来的主人王道小生死如何，淡然道：“本座若是以大欺小，谅你败了也不甘心。便让你先选子吧。”

那少年自负地轻笑，道：“贴目先后，在此战而言并无意义。若论性格，宗主与在下均生于正邪之间，心中善恶难分。所以无论黑白二色，对彼此来讲都过于单调而显得格格不入，本是选无可选。但宗主已然率领极乐正宗结束蛰伏，堂堂正正地走到了光天化日之下，今后一切所作所为，皆是阳谋。而在下纵然胜了宗主，却仍须潜藏黑暗之中以静待崛起时机。如此，这白子自该为宗主所用。”一言既毕，右掌陡往桌上拍下。

满盛白子的棋盅为那少年掌力所激，登时滴溜溜跳起。漫天白色棋子同时“哧哧”急响着打向摩诃叶。将近命中之际，却同被柔韧的护身气劲挡住，急劲去势尽化无形，却又并不落下，只是环绕摩诃叶身周急转。极乐正宗宗主微微颌首以示嘉许，伸出食中二指轻轻拈住其中一枚棋子，淡道：“你既用黑子，那么便先走吧。”

“如此，便却之不恭了。”那少年同样往棋盅里拈出枚棋子，便往棋盘上轻轻按下。但听“嗒～”地清脆轻响，漫天黑子随之同时飞起，亦被其护身真气牢牢粘住了悬空急转，不让摩诃叶专美于前。

如此对奕，委实堪称天下奇观。两人既是比文也是比武，不但斗力更要斗智。但听“嗒～嗒～”清响连环不绝，却不光是棋子落入棋盘的声音，更是那无数黑白子相互碰撞的声音。棋盘上缠杀固然激烈，棋盘外之争斗更是凶险万状。刹那间罡风四射，方圆三丈内尽成生人莫近的禁地。

车离棋力不高，开始的二三十手，还能勉强看出二人棋路。得到后来，只见棋盘上黑白二色纠缠不休，也不知究竟谁人局势优劣，只知那少年下子越来越快，自己师尊则每一手都要考虑良久。他心中着急，还待凝神细察，却是无论如何也迈不入那三丈的圈子之中。逐渐地更感心跳如擂，胸中气闷欲呕，难受得几乎想死。欲要运内息平复，可是一提真气，登时更大骇欲绝。原来自己体内真气在不知不觉间被这场奇异决战的节奏所牵引，失控在体内经脉间胡乱狂奔疾走，竟已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

生死关头，再无余裕去关注身外胜负。车离不假思索地立刻盘膝坐地，全力运功弹压，半眼也不敢再往棋盘上多看。身上汗水涔涔渗出，片刻便浸透重衣，冷得身心惧寒，惶然不知所措。

良久良久，陡然只听“砰～”的巨响，整片地面也随之震了两震。车离下意识睁开双眼望去。只见师尊摩诃叶和那少年之间的气劲已然消散。两人静坐对视，竟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自己适才所见那场//奇\\书//网\\整//理\\动魄惊心的恶战，全是自己虚构出来的幻觉一般。然而二人脚边遍地的黑白碎粉，却又清清楚楚地提醒着所有人，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不容任何人加以抹消。

二人武功上之高下究竟如何，车离当然无法知道。可是这棋盘上的胜负，却已经十分明显。凝神看去，黑子早将白子杀得溃不成军，可谓大获全胜。

沉默半晌，摩诃叶忽然淡淡道：“好，这盘棋乃是本座输了。后生可畏，了不起。”

那少年面上闪过一阵青气，沉声道：“承让。摩诃宗主武学上的修为已进窥无上天道，在下这点点浅薄能耐，实是望尘莫及。看来在下毕竟还是小窥了天下英雄，惭愧。此际摩诃宗主若想杀人，便是最好时机了，便请出手。”

摩诃叶虎目如电，沉声问道：“你今年确实只有十三岁？习武多久？”

那少年纠正道：“更正确而言，是还有半年才到十三岁生日。在下五岁开始习武，至今未满十年。”

摩诃叶点点头，道：“区区七年光阴，居然就能有如此修为。纵非绝后，但肯定已是空前。若再假以时日，你成就之高，当是无可限量。为我极乐正宗百年大计着想，本座此刻确实应该立刻杀了你以绝后患。不过……”

极乐宗主凝目垂向棋盘，道：“今日若杀了你，这一败之辱，却教本座他日如何洗刷？更何况惟有不思进取，对本身实力毫无信心的庸碌愚人，才会害怕养虎为患。而本座又岂能与那等匹夫相提并论？有你这样一位天才在后追赶，正好提醒本座莫要耽于逸乐，时时刻刻对自己加以鞭策提醒。好，你今日便尽管去吧。他朝若有机会，你我再续此一战不迟。”

那少年从容不迫地起身，却向摩诃叶抱拳行了一礼，道：“如此，在下便承摩诃宗主之情了。只是‘败’之一字，在下亦不敢厚颜居之不疑。此战便以平手论吧。且看十三年后胜负如何，告辞。”更不运功护身，举步就从摩诃叶身边走过。步伐沉稳，速度不疾不徐，并无显示出半分焦虑或喜悦。

摩诃叶心中对这少年的评价，因之更上层楼。凝声道：“且慢。既有再见之日，岂可不留名号就走？”

那少年脚步一顿，亦不回身，便如此以背相向，颌首道：“摩诃宗主言之成理。那么便请记住。在下姓唐，是每隔十三年，便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唐十三！”

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九章：战鼓喧天

“如今屈指数来，正好又是十三年了。”好不容易说完往事，车离但觉自己的力气也已经随之耗尽，甚至连维持端正跪坐的姿势，亦是有所不能。他长长吐了口气，浑身都散了架般松开两腿瘫坐，苦笑道：“今年以来，我心中始终怔仲不安，却总找不出原因所在。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只因为唐十三今年该是二十六岁，他又要做另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了。这道理本来再明显不过，我并非想不到，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而已。但……该来的，始终也要来。”

摩诃叶皱起眉头，向自己的大徒弟瞥了一眼，心中略觉惊讶，但更多的却是不满。斥道：“唐十三固然乃人杰，你被他气势所慑而滋生心魔，本亦人之常情。但身为为师的徒弟，竟遭心魔缠绕一十三年而不能解，这成什么话了？哼，没出息的东西。”

车离心中惭愧，霎时间直是无地自容。当即俯伏于地向摩诃叶磕首道：“徒弟无能，请师尊责罚。”

摩诃叶冷哼一声，也不去管他。回头向杨昭问道：“昭儿，你觉得如何？”

杨昭沉吟道：“这个唐十三，当年他凭气势已能和师尊分庭抗礼，如今十三年过去，也不知其武功修为究竟已臻至一个如何惊人的境界。不过，登上唐门门主之位虽然成就骄人，但距离惊天动地，似乎还差得远吧？唐门九千子弟兵用以江湖争雄固然是股庞大力量，可要说就能据此辅助杨秀叛军夺取天下……”杨昭摇摇头，斩钉截铁道：“则绝无可能！”

“光是九千唐门子弟兵，自然用处不大。但若再配合杨秀的蜀军，则奇正结合，立刻大大不同。只要能够用得其所，要纵横天下又有何难？”摩诃叶神色凝重，加重语气叮嘱道：“昭儿，你切不可掉以轻心，小看了唐门的各种诡异伎俩。”

“徒儿不敢。”杨昭顿首道：“徒儿现在只在想，假如徒儿遇上了唐十三和杨秀，究竟该如何应付？要是他们二人联手，徒儿又应该怎么做？”

摩诃叶淡淡道：“朝廷和杨秀叛军之间实力相差悬殊。杨秀若想致胜，惟有浑水摸鱼，先使朝廷中大乱才有机会。假若为师所料不差，唐门定会使出荆柯、聂政的手段以对付陛下、娘娘、还有你父王三人。但皇宫中戒备森严，非绝顶高手不能来去自如。唐十三若不亲来大兴，此计难成。可是如此顾此失彼，则正面战场上他又去不得了。所以昭儿实不必顾虑会遇上他二人联手。而有为师坐镇大兴，昭儿亦可免除顾虑，全力在战场上应对杨秀叛军。”

杨昭松口气，道：“这样最好。”声音甫落，骤然有缕灿烂金光投射到面上。他愕然抬头，却见窗外一轮旭日冉冉东升，原来长谈间不觉光阴之逝，竟然已经日出了。他起身道：“天色大亮，宫门也该打开了。师尊，我想立刻入宫，可以么？”

摩诃叶点点头，正欲开口回答之际，忽然只听大殿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而近。他皱皱眉，喝道：“是沙也吧。进来。有什么事？”

殿门应声大开，五六人快步入殿，当先正是沙也，紧随其后者却身穿宦官衣饰，是杨坚身边的亲信太监奥公公。他站定脚步，目光往殿中一扫，喜道：“啊，河南王果然在此，那实在再好不过了。”

摩诃叶凝声道：“奥公公，有要紧事么？”

奥公公回过神来，随即点头忧声道：“前线的六百里加急文书。杨秀大军已经攻陷阳平关，兵出歧山并侵迫关中。韩擒虎将军身受重伤，幸好得屈突通、来护儿两位将军拼死抢救回来。眼下残存兵卒已经退守街亭。陛下传来旨意，要国师和王爷立刻入宫商议。”

※※※※※※

“呜嘟嘟～～”凄凉号角骤然从远处地平线彼端响起，随即便迅速传遍了整条街亭大道。声音甫入耳端，当道临时扎下的隋军大寨之中登时人人色变。成百上千蓬头垢面，身上尤自扎着绷带的士兵们手拄刀枪，吃力地撑持起身赶到大寨边缘，双眼满怀恐惧，透过栅栏空隙向外张望。

大道彼端空空荡荡地渺无人踪。然而那号角声一声紧似一声，仿佛永无断绝之时。开始时仍只孤孤单单，到后来简直四面八方都有相同的号角声吹响迎和，声音彼伏此起，东西相连。忽远忽近，时轻时重。虽则始终不见敌人影踪，然而其中气象，却俨然就有十万冤魂厉鬼，挟无尽怨气同时从地狱十八层的最深处爬出来重现人间。不但将这座孤零零矗立于街亭当道，只是临时搭建起来，根本丝毫也不牢靠的营寨团团围困。更要把寨里所有人也开膛破肚，生吞活剥！

尽管是身经百战，南征北讨所向披靡的大隋精锐府兵，无奈新败之余，心胆早寒，士气不振。更兼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正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哪怕仍在光天化日之下，可是霎时间这仅余的一万五千名残兵，却只感心胆俱寒，眼前更因绝望而产生了片片漆黑。

就仿佛是为了配合这阵绝望。只见远处天地相连之处，陡然有浓重黑气平地升腾。那黑气越聚越浓，只眨眼工夫便已遮天蔽日，把个青日白天朗朗乾坤，直截了当地拖入无尽黑暗深渊。试问如此手段，又岂是人力可为？但听隋军大寨中风声飒然，却是万余人同时倒抽了一大口凉气。阴森冷风由大道彼端接踵旋卷吹至，惊惶低呼声无由自主地从成千上万个喉咙里脱口冲出。纵然均经极力压抑，可是无奈积少成多，刹那间大寨中依旧一片哗然。

看不见的敌人加上无影无形的手段，沉重压力接二连三地压上心头。营寨中这因为连日逃亡而早已身心俱疲的万余残兵，正似黄台之瓜，何堪再摘？弹指间混乱就如瘟疫般火速蔓延，直将所有人几乎一个不漏地全部笼罩其中。紧张气氛浓烈得犹如在空气中满布火药。仅存的战马率先因为承受不住，扬蹄人立发狂长声嘶鸣。人人面如土色，体若箕糠般抖个不休。甚至连抓住兵器的力气都提不上来。眼看着只要再加上半根稻草，便能压断骆驼脊梁，使这万余残兵不攻自溃，危急间却陡然……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声声点点雄壮厚实的战鼓之声从大寨中心处擂响。鼓点由缓而急，其中自蕴浩然正气。始如旱天行雷，继若万马奔腾，终似急风骤雨。每记鼓点都重重敲在营寨内士兵的心头，竟以雷霆霹雳手段，硬生生将笼罩己方众军士心头的惶恐与不安统统震散敲碎。遮天蔽日的黑气似为鼓点所阻，弥漫至营寨之外三十丈外便无法再有寸进。凄厉号角更是彼长此消，虽然声势不减，听在耳中已再没有了那种勾魂摄魄的诡异威力，反而呜呜咽咽地煞是可笑。

力挽狂澜于既倒，鼓声依旧不停，更益发显得慷慨激昂，使人听之也不自禁地热血沸腾起来。自打失守阳平关以后，连日来弥漫军中的靡萎衰颓之气瞬间中竟一扫而空。鼓声中但看有两名全副盔甲的赳赳武将大步踏出营帐，各自站定了脚步，手按剑柄，同时侧身望向身后高台，只看那奋力擂响战鼓者一身白衣如雪，容貌儒雅俊朗，藏神双目中透露智慧光芒，正是守御阳平关的三军主帅韩擒虎之外甥，李靖李药师。

若非此人之力，营寨中仅存的这万余残兵用不着敌人攻杀便先已自行土崩瓦解，只能给敌人像驱赶畜牲般肆意追杀了。两位将军彼此对望一眼，各自也从同僚眸中发见了欣慰庆幸之意。他俩同时点点头，回头转身，猛提真气厉声呼喝。

“大隋上柱国除右御卫大将军，来护儿在此！大隋右武侯车骑将军，屈突通在此！众将士不得惊慌，立刻各归其队。违令者，皆军法处置！”

来护儿与屈突通两名将军，武功造诣均达当世一流水准。刻意运功之下，那呼喝声直是响彻半边天。正所谓烂船还有三斤钉。右御卫与右武侯，毕竟是大隋军队精锐中之精锐。纵使新遭大败士气低落，也决非普通府兵郡兵可比。此际既被战鼓声驱散阴霾重拾战意，再听闻两将军发号施令，登时便找到了主心骨。人群中军阶较高的士官趁机高声吆喝，堪堪将这大盘散沙重新整理成有模有样的一支军队，而不是上万头方寸全失的盲头苍蝇。

惊魂未定，外间变化再生。被战鼓声浩然正气压制得几乎抬不起头来的号角，音调气象均忽然为之一转，由之前的飘忽诡异变为苍凉激越。群鬼悄然退却，代之而起者，却是铁马金戈，杀气冲天。但见大路彼端尽头处尘砂飞舞，阵阵脚步声随即动地而至。来了！种种无形手段，妖异伎俩均未能令大隋官军不战而溃，步步进逼的蜀中叛兵终于要操起刀枪，货真价实地杀过来了！

战鼓不停，来护儿屈突通两名将军目光转趋凌厉，举手一挥。身边亲兵立刻牵战马过来，二人翻身跃上马背，同时放声喝道：“右御卫、右武侯两军士卒听令。开寨门，结队列阵。准备迎战！”

匆忙间伐木为栅所结之营寨，简陋得不堪一击。赖在其中死守不出，固然可以得到多少心理上的安慰。可是若然敌军当真杀到的话，它非但无法为隋军士卒提供任何庇护，反而只能阻手阻脚，随时从庇护所变成大坟墓。

右御卫和右武侯两军士卒尽是训练有素的沙场老兵，自然皆深明此理。战场上若临阵脱逃，根本无异于自寻死路。既然退无可退，便惟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众军士又得李药师战鼓激励士气，胆气大壮。纵然情知出寨决战仍是输多败少，但只要有机会放手一拼，总好过束手待毙。当下这万余残兵更无人畏战退缩，却纷纷在衣襟上擦干净了双手冷汗，紧握刀枪提弓挽缰，大开寨门鱼贯而出。就在街亭当道之上摆下鱼鳞阵，严阵以待。

飞扬的尘头越来越见高涨，大地震动程度也越来越是激烈。骤然间但听蹄声踏地密集如雷，一彪人马冲出滚滚黑气，直向当道的隋军阵中着地旋卷而至。人马身上俱披漆黑重铠，虽则看人数不过三百余骑，其声势却直比三千人三万人更加恐怖。这正是大隋朝引以为傲，以之北破突阕南灭旧陈的最强杀手锏：具装甲骑！

唐门风暴篇 第九十章：战街亭（上）

具装甲骑，人马俱穿铁甲，刀枪不入弓箭难伤。全力奔驰起来时力发千均，以之冲阵闯关，直是无坚不摧无强不破。单以威力而论，简直等同于现代的重装坦克队伍。绝对是大隋军队里王牌中的王牌。假若站在平地之上，任凭其持铁槊长戈尽情放手攻击的话，那么除非武功练到了摩诃叶和朝阳天师的水准，又或手上能持有天晶、虎魄这种级数的天神兵，否则任你本事再大，也绝对只有被具装甲骑踩成肉酱，惨死当场的份。唯一缺点，只是具装铁甲太过沉重，无论人马均不能久战而已。但以眼前形势而言，右御卫和右武侯两军士卒大部分均为步兵。蜀兵的具装甲骑却又何须久战？

蜀军的具装甲骑马蹄翻飞，风驰电挚地迅速逼近隋军，威势直是动地惊天。刹那间隋军阵中人人面如土色。纵使久历沙场，依旧有不少人浑身剧震，就如初经战阵的新兵蛋子般腿肚抽筋。心底深处，则有更多人不其然便萌生出要撒手仍开兵器，转身逃跑的强烈冲动。并非他们胆怯懦弱，委实是在具装甲骑之前，人类的力量确实显得太过微不足道，而螳臂……又哪能当车？

营寨中心处，慷慨激昂的战鼓声再生变化。快如暴风骤雨的节奏倏然舒缓下来，三长三短，三短三长地连击九次。来护儿屈突通两名将军又是同时对望一眼，眼眸中尽是惊叹之意，心中不安亦稍得平息。屈突通高举手上铁槊，厉声命令道：“右武侯将士听令，第一至第十队，列箭头阵！”

“右武卫将士听令，左右散开！”来护儿同时提气扯开喉咙，大声下令道：“保护右武候侧翼。骑兵队准备！长枪手准备！弓箭手准备！”

大军列阵而战，虽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亦不得独退。更何况生死一线间，经历沙场百战所培养出来的战斗本能，立刻将怯懦避战之心死死压制了下去。右武卫右武侯两军士卒如臂使指，分别根据两位将军命令变换阵形。屈突通左手马槊右手铁盾，跃下马背大踏步走到阵列最前，再喝道：“右武侯将士，伸左臂搭在身前同僚肩上，”

大隋军队之中，从无这等战法。但屈突通统领右武侯多年，号令严明。麾下将士早养成了但依其号令而行，从来不多问为什么的习惯。立时各自依令伸手搭上身前同僚，五千余人连成一体。

“劲发千均涌，万众一心合。右武侯将士，随本将军，杀敌！”屈突通厉声断喝，马槊重重往地面一顿，“砰～”的声音中，他率先向前踏出一步，步伐恰好和雄浑鼓点重合。右武侯五千将士也同时随之迈出脚步。紧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第四五六七八九十步。声声鼓点指挥之下，众将士的步伐居然越走越是顺畅，速度也越来越快。由走而跑，由跑而奔，刹那间地动山摇，灰黑色的长长人龙呼啸奔腾，以一往无还之势向前扑出，迎头撞向同样急冲而至的蜀军具装甲骑。

电光石火之间，三百具装甲骑与五千右武侯将士就似一黑一灰的两道钢铁洪流，硬拼硬实打实地同时狠狠撞上。轰然巨震中沙崩石碎，烟尘飞舞。担任锋矢箭头的屈突通，以铁盾奋力抵住具装甲骑阵列中冲杀在最前头的那名骑手，合五千人之力，堪堪挡下了铁骑冲击而半步不移。

身后劲力依旧一波波如潮涌入体内，屈突通但觉浑身肌肤鼓胀欲裂，若不尽快吐劲，只怕自己本身先要被五千右武侯将士所凝聚之巨力压成肉泥了。他发声狂吼，大喝道：“地动大山移，群策群力——轰！”力贯右臂奋力抵住铁骑，左臂握拳“当～”地向战马胸膛猛轰。刹那间玄甲铁骑连人带马同时惊慌惨叫，被那股无双巨力硬生生轰得向后倒飞狂砸，登时炮弹般撞上了背后接踵而至的同僚战友，好似多米诺骨牌倒下般，引发出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蜀军三百铁甲精骑，当头上百名骑兵被巨力反震而甩离马匹，重重摔落地面。纵有铁甲保护，仍旧免不了筋断骨折，当场一命呜呼的下场。后来者纵使见势不妙，可是马匹跑发了性，又岂是说收就能收得的？刹那间同样撞得人仰马翻，哪怕未曾当场丧命，却也已经倒卧在地，再无任何威胁可言。

如此奇阵，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五千人步伐韵律几乎完全相同，彼此劲力相连一齐放步冲击，所凝聚起来的力量，简直强大得不可思议。而这股力量假若不作损耗地尽数汇集于担任锋矢箭头之人身上，恐怕未等以之攻杀敌人，那人本身早因为承受不住如此巨力而惨死当场了。幸亏现实中还未至于如此。未经特别训练又是仓促成阵，真正能够传送到屈突通身上并为其所用的力量，只占五千人力量中之两、三成左右而已。所以因获得福，这奇阵也不必担心会成为根本无法应用的鸡肋，反而收获奇效。

右武侯五千将士本身处于局中，全然无暇欣喜或激动，只是跟随屈突通继续向前猛冲。无数只脚板前赴后继，连接不断地从倒卧的人马身上践踏而过。坚固铁甲可以抵挡得了一二十人，抵挡不了一二百人。纵然可抵挡一二百人，也抵挡不住一二千人。顷刻间三百铁甲精骑连人带马统统被踩入地面泥土之中，变形扭曲的具装中向外渗出带着血水的肉末，直将街亭大道染成一片赤红。

右武侯创造奇迹，居然从绝对不可能的情况下，硬是扭转乾坤反败为胜。屈突通本人和麾下五千将士闷头猛冲，还不觉得如何。来护儿麾下的右武卫众将士们却早已看出了其中玄机。当即士气大振，高举陌刀长矛纵情长声欢呼。加紧脚步，跟上去以保护右武侯的两旁侧翼，更要趁机彻底洗雪日前败战之耻。

无坚不摧的具装甲骑只一个照面就被全歼，隐藏黑雾中的蜀王叛军却没多大反应。面对挟如虹士气冲杀而至的滚滚人龙，倬倬人影赫然并无退缩之意。号角声再起，不同与最开初的飘忽诡异，也不同之前的铁马金戈，此际的号角声传入耳中，只会让人自然而然地在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字：锐烈！

急劲的“咻～咻～”之声紧随号角响起。上千张铁胎弓高抬向天，同时发射出密集如飞蝗的雕翎长箭。箭枝沿着弧形轨迹攀上天际，随即掉转头来，改向下方如雨坠射。

后方营寨处的鼓点节奏陡然加快，似是明知右武侯五千将士万万躲避不开，要催促他们加快脚步冲过去以尽量避免损失。可是太晚了。说时迟那时快，无数枝长箭破风呼啸着同时砸下来，霎时间将滚滚人龙狠狠钉在地面。“噗噗噗噗噗噗噗～～”箭头三棱破甲锥贯穿右武侯将士身上所披皮甲，刺破皮肤切开血管钻入肌肉，最后死死卡到了骨头之中。中箭的士卒身不由己被那股冲力带动，搭在前面同僚肩头传劲的双手被迫高高扬起，身后的力量却仍不住送到。前后两股相差悬殊的力量同时作用之下，士卒就似巨龙身上被剥落的鳞片，整个身体也凌空抽起抛上半空。还未落地，浑身肌肤早变成紫黑色，呼吸心跳同时停绝，死得不能再死。

万夫奇阵的威力根源，全凭五千人万众一心的连体贯劲而成。所以队型紧密之极，对于蜀中叛军的弓箭手而言，正是绝佳的一个人肉大靶子。人类的奔跑速度毕竟不能和马匹相媲美，再维持人龙冲击，恐怕还未冲进对方阵中先已折损大半了。屈突通见机极快，不待后方鼓点再作指示，立时高喝道：“墙倒众人推，化整为零散！撒手，举盾！”

暴喝声中，五千将士一齐听令而行，同时放手停止贯劲，高举盾牌挡在头顶。“夺夺夺夺夺夺夺～～”第二波雕翎长箭在五千坚实盾牌组成的铜墙铁壁之前铩羽而归，莫能越雷池半步。来护儿目光中寒芒大盛，扬声喝道：“离合无间断，斩将杀敌出！右武卫，冲！”手持铁槊一马当先，率领自军剩余的五百轻骑兵，接替屈突通麾下右武侯，径直呐喊杀向蜀中叛军。

黑雾散去，蜀中叛兵终于展露真容。但见长枪林立，刀锋胜雪。阵势森严，杀气惊天。本身同为大隋正规府兵，蜀王麾下兵马之精锐程度，便绝不会比右武卫和右武侯有丝毫逊色。然而出乎意料之外，此际站在那临时搭建的木头栅栏后面，真正顶盔戴甲全副武装的士兵，却只占全军三分之一左右，堪堪只及这边右武卫和右武侯的半数。而另外三分之二被顶在前面的士兵乱糟糟地不成阵列，手上武器却是木棍、菜刀、镗叉、铁锄之类杂七杂八的玩意，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身上也只穿着普通粗布衣裳，连件胸甲都没有。

这些根本不是士兵，而是被临时从附近村落乡镇之上胡乱抓过来的壮丁。

号角又响，隐约可听见蜀中叛兵阵列里头有军官大声吆喝。万箭再发，这回却不是瞄准右武卫和右武侯向天抛射，竟是对准了那些被临时抓过来的壮丁。顷刻间上百人尸横就地，血流成河。无可奈何之下，那上万壮丁齐齐发声大喊，举起“武器”，迎上了来护儿率领的右武卫。

短兵相接的惨烈混战就此展开。右武卫战马奔腾嘶鸣四蹄翻飞，把面前敌人一个个踢翻踩伤；紧随在后的弓箭队同样扯开弓弦朝天进行抛射，箭矢破空连绵不绝，穿过毫无防护的身体，把剧痛和死亡散播至中箭者每一根神惊；长枪手吆喝着对准敌人身躯整齐戳刺，直截了当地把敌人穿成马蜂窝；陌刀队更趁势冲上左砍右劈，沉重锐利的陌刀在空中耸立起伏，仿佛惊涛巨浪地一波接一波永无休止。

身处这疯狂战场，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任何多余的念头都不应存在，也无暇存在。无论右武卫抑或右武侯，全未因为眼前敌人是身不由己就心生怜悯放软手脚。刀剑相交，爆发出密如连珠金铁交击；弓弩相对，召唤出足以媲美黄泉幽冥，惊心动魄的呼啸尖吼。怒骂惨呼、哀号呻吟之声盘旋交织，扣人心弦，摇魂荡魄。黑红色鲜血非但流淌一地，兼且化成雾状包裹战场萦绕不去。为求生存，敌我双方也像发了疯一样，全心全意地只想要把眼前本是素不相识，也从无仇怨的陌生人斩杀刀下和刺毙枪前！一幅不折不扣的修罗宰杀画卷，猛然脱离纸张，活生生地再现于街亭这弹丸之地！

唐门风暴篇 第九十章：战街亭（下）

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一面倒的宰杀！论技术论素质论装备论战意，来护儿与屈突通麾下的右武卫和右武侯乃大隋军队里精锐中的精锐，根本不是敌方这些被临时拉上战场充数，数日前还是普通平民的壮丁可比。可是眼看己方兵力被大量消耗，粗制栅栏后面的蜀中叛军居然始终也无动于衷，不动如山。事情恐怕……有蹊跷啊。

然而无论个中究竟有何蹊跷，表面上看右武卫和右武侯的形势毕竟是一片大好。若是换了别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必定早已沉迷于这片尸山血海所堆积起来的胜利之中，再无暇深思追究。进攻进攻再进攻，杀戮杀戮再杀戮！若非如此，又怎能将日前的阳平关一战之败尽快洗刷？只可惜……

眼下率领右武卫和右武侯的将领，是来护儿和屈突通。此二者皆为当世名将，非但骁勇善战，更心思细密，未虑胜，先已虑败。眼看杨秀叛军只管驱赶这些临时拉伕的壮丁上前送死，自己本部兵力却不动如山，心头早已经疑云大起。要知《孙子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后为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人。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再这么杀下去，纵然把眼前这两万多壮丁全部杀光屠净，自己一方的体力可也要消耗殆尽了。到时候栅栏后的杨秀叛军以逸待劳，趁势冲杀出来。右武卫和右武侯岂非就要全军覆没在此？

能想到此点的，并非只有来护儿和屈突通两位将军。杀戮正酣，后方营寨的战鼓声陡然停顿。阵阵鸣金之声却紧接着代之响起，节奏甚是急促催迫。两位将军闻声正中下怀，当即高声发号施令，停止杀敌，各自整队收兵。

如果敌人也是正规军，则双方士卒拼杀争斗正烈，只能向前绝不能退后，纵百死亦不可旋踵。否则军心动摇，便随时也能演变为灭顶之灾。但现在战场上的对手，却根本算不上是什么士兵，不过一群被赶上战场送死的老百姓而已。隋军掌握主动，要退便退。并无丝毫困难可言。鸣金声中右武卫和右武侯两军士卒迅速抽身，一面小心警戒着对面蜀中叛军的动向，一面往后方营寨徐徐退去。

由始至终，栅栏后的蜀中叛军都没有任何动作，居然就像当真是来看戏的一样。眨眼间隋军向后退开了三箭之地。笼罩街亭上空的浓重血雾，因为再得不到补充而迅速被山风吹散。暴露出来的情景，直是凄惨得教人不忍卒睹。但见赤红泥土中，有成千上万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积成山。绝大部分属于被蜀中叛军临时拉上战场来送死的倒霉鬼，可是也有少数属于右武卫和右武侯的士卒。断肢残躯洒落遍地，不少身受重伤，却又一时还未死得去的士兵不住呻吟哀号。糜烂的死亡气息弥漫街亭大道，方圆数里之内远近皆闻。

来护儿屈突通二位将军身先士卒，此际早血染重甲。饶是武功高强装备精良，且又有贴身亲兵在旁护持。可是混战中毕竟刀枪无眼，他们也难免各自受了点小伤。喜幸所伤处均不在要害，也用不着卸甲包扎，先便自己点穴止了流血。两人用铁槊充当拐杖拄地而立，口中喘息着同时回头对视一眼。屈突通蹙眉道：“老来，你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祖母的，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事。”

来护儿摇摇头，面上满是忧色。沉声道：“叛军的鬼蜮伎俩层出不穷，我俩切不可掉以轻心。切莫再重蹈了前日阳平关的覆辙。否则即使九泉之下，你我也无颜面再去见那些死难的兄弟们了。”

屈突通点点头，“啐～”地狠狠吐出口带血的唾沫，手搭凉棚举目眺望，道：“对面好象并没携带他们在阳平关下用的那些器械。要是当真只有这点人的话……老来，你说咱们究竟要不要反工回去？”

“这个么……”来护儿语气也颇迷惑。顿了顿，终于还是摇头道：“还是静观其变为上。阳平关失守时，大帅便使飞鸽传书将战况送回大兴，料想这时候皇上也该已经派出援兵了。咱们只要守住街亭，叛军自然无法再有寸进，关中亦可保无恙。如今形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了。”

来护儿口中的大帅，便是韩擒虎了。开皇八年，杨广率大军五十万南下灭陈，韩擒虎率先带兵攻入健康，活捉了南陈后主陈叔宝，立下不世奇勋，因功封为寿光县公，食邑千户，后又拜为凉州总管。威震天下，声名卓著。朝廷中众将素所钦服。这次杨秀起兵宣称要“清君侧”，来势汹汹，兵锋极锐。杨坚为求万无一失，于是起用这员老将为帅把守阳平关以防蜀兵，却不曾料日前一场大战，蜀兵竟以奇诡手段毁关开城。六万兵马一夜间几乎尽遭屠戮，韩擒虎也身受重伤。幸好随军同行的侄儿李靖从乱军中拼死把伯父抢回。来护儿和屈突通两位将军又整军退却，这才勉强保住了这万余残兵。眼下战况诡异隐晦，来护儿对当日情景尤有余悸，自然是提议稳重为上了。

“若但求无过，恐怕未必能够如愿。”屈突通面色凝重，道：“大兴能有多少兵力，你我难道还不知道么？阳平关六万士兵，几乎已经掏空了陛下家底。若从其他地方调军，也是远水难救近火。指望援兵是靠不住了，还不如以攻代守的好。”

大隋朝坐拥雄兵百万不假，但北面与突阕、高句丽的边境，南边陈朝旧地等都须驻重兵把守。大兴城本身的兵力却并不算太多。即使极尽搜刮，只怕也凑不出什么象样的军队了。眼下己方气势正盛，而看样子对方兵力不过七千余众（不算那群被拉来送死的）。若能一鼓作气将之击溃，对战局亦不无小补。

来护儿迟疑未决，意态踟躇，道：“不如……还是把李药师叫来商议一番再作打算？”

李靖少有英名，当初未弱冠便从军随舅舅南下破陈。据闻韩擒虎之所以能率先攻破健康，这个天才外甥出谋划策，居功至伟。只是因为当年太过年少，韩擒虎不愿这个外甥变成另一个曹冲或甘罗，所以并未替他报功。但朝廷中知道他才华的人着实不少，更有不少人目之为诸葛孔明转生，给李靖起了个“再世卧龙”的外号。日前阳平关失守，李靖就预计到了己军必遭具装甲骑追击。于是他临时构思出了那合数千人力量于一身以对抗铁甲精骑的万夫奇阵，并将之传授给两位将军。今日果然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大威力。所以不知不觉间，来护儿和屈突通已对之颇为佩服。此时遇上疑难无法决断，来护儿立刻就想到要将李靖请过来拿个主意。

屈突通还未来得及点头说话，战场之上，形势赫然又生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随着隋军整队后撤，金鼓声暂时停歇，对面军队里的号角声也不再听闻。但此时只听得呜呜咽咽的丝竹声起，竟是有人吹起了洞箫。萧音穿云破雾，直透天际。刹那间街亭战场上的千万人同时感到两耳一痛。来护儿和屈突通相顾失色，骇然齐声脱口道：“好高深的内功！”话声未落，陡然间……

“口胡～吼～～喔喔喔～～～”怪异咆哮猛地从两军之间那块堆满死尸的修罗血杀场间响起。咆哮凄厉猛恶，当中更蕴涵了无穷无尽的怨恨和憎怒。听之绝不似人声，倒像满腔冤仇的厉鬼在放声嘶吼。隋军右武卫和右武侯合共万余人同时面色剧变，满怀恐惧地睁大眼睛直勾勾望向前方，几乎就要怀疑，自己究竟是否还身处人间？

血海尸山之中，一条佝偻身影摇摇晃晃地站起。看身上装束，“他”本来不过只是名普通的农民罢了。胸口心脏与小腹处同时中了一刀一枪，本应已然魂归幽冥才对，可是此时此刻，“它”却竟在某种不知名的力量驱使之下，再度奋力挣扎着站了起来。双眼红光闪烁，遍体肌肤尽变墨绿，更生长出无数细密鳞片覆盖周身。肌肉收缩使体格看起来比生前缩小了一圈，可是反而显得更加强壮敏捷。“它”就似是不甘永眠地底，要把自己生前所遭受的痛苦十倍百倍，千倍万倍地尽数还诸于世人身上！

只是开始，这仅仅只是开始！顷刻间长嗥此起彼伏，死尸一条接一条地摇晃着从奈何桥上折返重回人世。千千万万的冤魂厉鬼活生生展露人前，昂首振臂，尽情对天咆哮发泄胸中怨愤。万鬼夜哭之中，但听那洞箫之音陡转，长长地耍了个花腔，紧接着“啪～”地爆破开来。场中千万只活死人闻声同时一僵，随之半点也不犹豫地转身回头，双眼红光大盛，死死盯着街亭大道彼端的右武卫和右武侯。骤然有活死人“呱～”地急声怪叫，手脚并用，当先奔跃跳出。

就似一石头砸破了马蜂窝。成千上万的活死人蜂拥而出紧随追上。森森鬼气扑面而至，中人欲呕的血腥气息也顺风席卷全场。双方尚有一段距离，那股极端妖异邪魔的气势先声已然夺人心魄。纵使仍在光天化日之下，身边亦尚存万余同僚战友，可是隋军中上至来护儿屈突通二将，下至品阶最低的大头兵，这刹那间同样遍体生寒，但觉己身孤立无援更身无寸缕。来自生命中对于死亡最原始也是最强烈的恐惧，霎时间这万余人赫然斗志全消，只想转身撒开双腿拼命逃跑！

“咚咚咚～～”雄壮战鼓声再度响起，震破惊惶敲碎恐惧。来护儿屈突通二将猛地打个寒战恢复清醒，齐声急喝道：“邪不能胜正，众军士莫让妖人的邪蜮伎俩吓倒了。赳赳大隋，共赴国难。报国君恩，就在今日。随本将军——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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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九十一章：单骑可敌万，孤身破千军

来护儿屈突通二将平日爱兵如子，极得军中敬爱。此际既手执铁槊身先士卒，右武卫和右武侯两军人马纵然恐惧，又哪肯让两位将军独自前往送死？当兵吃粮的本就刀头上打滚，手上人命也不止十条八条了。成千上万蜂拥扑到的活死人再可怕……草他祖母，大不了豁出这条命，同归于尽了帐。

心态一转，气势登时大大不同。右武卫和右武侯两军人马人人喘着粗气捏紧了刀枪。人群中忽然也不知道是哪个将校发狠狂吼道：“赳赳大隋，共赴国难。兄弟们，跟来将军屈将军上啊！”手持陌刀红着双眼，紧随二将冲向活死人。一石激起千层浪，成千上万的大隋精兵同时红着双眼，如狼似虎，状若癫狂地厉声呼吼着舍身冲杀而前。

战意烧天，杀声震地。霎时间，洞箫战鼓两股声音各自指挥己方士兵，在街亭大道上空猛地激烈缠战起来。由上而下俯视，两股滚滚浊流同样丝毫不加避忌地向对方正面席卷狂撼。你来我往，此进彼退；人喧马嘶，怒骂哀鸣；弓弦震动，金铁交击；血肉横飞，肝脑涂地。吸收了过多鲜血的泥土已变成死黑色，断肢残臂漫天飞舞，头颅如西瓜着地乱滚。怒骂、诅咒、哀号、惨叫……无数声音混和着纠缠搅拌，听起来宛若枭鸣狼嗥，更分不清究竟属于活死人抑或右武卫右武侯士卒所有。千军万马舍生忘死，抛弃了人身，同时化为地狱恶鬼彼此搏杀。然后迅速相互纠缠着，齐齐走向阴曹地府枉死城。

活人斗死人，这根本就是一场从开始已经注定了结局的绝望之战。锐利马槊挑开活死人的肚肠，它会行若无事地扑过来按住你咬断你的喉咙；沉重陌刀劈开活死人的胸肋，它会行若无事地扑过来按住你咬断你的喉咙；雕翎狼牙长箭射穿活死人的脖子，它会行若无事地扑过来按住你咬断你的喉咙；用斧头把活死人拦腰分尸，它的上半身会行若无事地扑过来按住你咬断你的喉咙；把活死人当头一劈为二，它两边身体会同时行若无事地扑过来按住你咬断你的喉咙；轰烂活死人的胸膛，砸遍活死人的脑袋，剁去活死人的四肢手脚……统统都没有用。活死人还是会行若无事地扑过来按住你，咬断你的喉咙痛饮鲜血，撕开你的肌肉大肆咀嚼，撬开你的头盖骨如狂吸吮！

这是狩猎，是觅食，是游戏，但无论如何也绝对不是战斗。为什么？因为它们根本不是这个世界应该有的东西，而是天堂不收，阴司难容，死不了，活不成，非生非死，亦生亦死，先死后生，生而复死的活死人。它们会走动也会杀人，却没有知觉、没有理性、没有恐惧，只听凭那萧音指挥调动。是最完美，最强大，也最可怕的战争工具。可是……为什么世界上竟会出现这种怪物？答案很简单，因为它们都中了唐门毒王，唐毒的毒！

崩溃了，彻彻底底地崩溃了。纵使心态如何疯狂斗志如何旺盛杀气如何炽烈，还是人的人永远斗不过这种不是人的人。哪怕战鼓声激昂热血如故，哪怕来护儿屈突通两位将军奋勇如故，哪怕活死人其实并非当真永远不死。可是右武卫和右武侯的士兵，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在死战中陨落。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避、没有人放弃，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唐毒的毒在无情地嘲弄着他们的努力。喊杀声已然衰落，刀枪的挥舞也不再具有威胁。热血男儿倒下，化作冰冷尸体，然后被活死人无情地撕碎吞噬。家中衰老的父母、贤惠的妻子、幼小的儿女，将永远等不到他们的儿子、他们的丈夫，以及他们的爹爹重归家园。

箭矢已尽、刀锋已钝、铁槊已折、体力耗尽，鲜血流干。然后来护儿屈突通两位将军便忽然间发现……

战场上的一切声音，全都消失了。

不是静，而是绝对的死寂。只因麾下所有大好男儿，都已被这场死战所燃起的大火烧尽所有生命，再无法说出片言只字。在这死寂中，他们举目四顾。但见身边方圆百丈的范围以内，除了活死人，就只有活死人，以及活死人。面对围聚身旁，虎视眈眈蠢蠢欲动的上千头吃人怪兽，纵然两位俱为当世虎将，却又能做什么？还能做什么？仍可做什么？

只有两个字：等死。

绝望中……可有曙光？可有奇迹？

没有。没有曙光，也没有奇迹。唯一所有的，便只是……

由黑暗所带来的——神迹！

一点黑暗在云端飞驰，由远而近迅速逼近街亭战场。快若风驰急似挚电。开始时没有任何人意识到“他”的逼近。可是眨眼之间，千千万万对耳朵，都再不能忽视“他”的存在。但听犹如轰雷般的巨大冲击波划破长空，震天撼地直透三十三层天外天！死寂世界被狠狠撕扯得粉碎，血红色战场刹那间被比黑夜更加深沉的漆黑彻底覆盖，所有人无论是生是死，统统都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立刻就同时都看见了……

一条龙！

身长十丈，遍体漆黑，无惧百毒，水火不侵，日飞千里，残暴嗜杀，比妖更邪，比魔更恶！很多人都听说过它，可是几乎没有多少人当真见过它。因为它的降临，就代表了最纯粹最彻底最直接的死亡和毁灭。无论当年今日，始终不曾有过丝毫改变。它就是当年天下第一大邪派妖盟圣主九千岁的御用坐驾，妖龙黑霸王。而今时今日，它的主人，便只有那唯一的一个人。

顷刻间，这个人浑身上下爆发出炽烈如旭日的赤灼红光，似骄阳堕凡，破开黑暗当空笔直坠落。电光火石间那光芒急遽扩张，波及范围直达无限弗界。街亭当道上千千万万对眼睛，这刻间全被逼迫得无法睁开丝毫！然而轰雷震动声中，所有耳朵却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当呜～～”的一记清响。

如敲翡翠、如击金铁、如九天凤唳、如九地龙吟。其声蕴藏浩然正气，可去迷破瘴，更要拨乱反正，绝不容许扰乱阴阳生死的邪异怪物，再多停留在这世界上半秒。至高至强至壮丽至恐怖的巨大威力，就在这刹那间全面爆发。如万马奔腾、山洪爆发、江河决堤、天火焚城、冰雹崩云、怒涛裂渊、霹雳碎岳、陨石断空、猛如雷疾如电狂如风密如雨！哪怕穷凡人一生所学，也无法形容此着滂湃气势与暴烈杀性之万一。亲眼目睹如此异像，又怎能教人不为之震撼莫名，心胆俱丧？

怨恨和贪婪的嘶吼刹那间被绝望呻吟取替。但见高热气浪翻翻滚滚，以灭绝一切生机的姿态不断冲击向外。凡所被卷入红光气浪范围之中的东西，根本不容抵抗更无法挣扎，管你活死人皮坚肉厚浑身是毒也罢，统统都似滚汤泼雪，只一个照面，就被彻底熔化毁灭蒸发成气，永永远远地——消失！

这一击本不该出现于人间。因为它根本不是凡人所能拥有的力量，而属于太阳。能够制造出如此恐怖威力者，便只有神，只有神兵。只有神兵之主。

震撼得犹如噩梦的一刻，持续了无比漫长。当所有人的眼睛也终于恢复了可以正常视物时，他们便看见了一幕绝对可令自己毕生难忘的奇观。街亭当道的大路上，赫然出现了个直径足有百余丈的巨大凹坑。凹坑底部铺满了闪亮的水晶结晶体。成千上万活死人在刚才那一击之下几乎尽遭毁灭，只在凹坑边缘外还残留着寥寥二百余具。而中心处的三步方圆范围内，却恍若任何事情都未曾发生过般，依旧保持着原状。来护儿和屈突通两位将军跌坐于地，目瞪口呆地凝望着护在自己身前，左右双手各执一柄奇形黑白神兵的少年，脑海中尽成空白。

他转身过来，忽尔向来护儿温蔼一笑，关切却又充满自信地道：“来师傅，你和屈将军辛苦了。那么接下来，就请放心休息，一切尽管交给我来应付。”

来护儿认得这个人。可是他做梦也不敢相信，居然真是由这个人带来了希望。这瞬间他瞠目结舌，犹如置身梦境。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

本为天命所无却又横空出世的帝皇之星、大隋天子杨坚嫡孙、太子杨广长子、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心目中之衣钵传人、九千岁指定之妖盟第五任圣帝，朝廷敕封河南王以及天神兵阴阳令之主。一骑可当千，孤身能敌万。他正是——杨昭！

向来护儿和屈突通两位将军叮嘱已毕，杨昭旋踵昂然而立，手中黑白阴阳双令又是一下互击。“叮～”的清脆声音广传四野。纵然再没爆发出任何威力，对面处那七千余蜀中叛兵，好不容易才从适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骤然听得敲金击玉之声再起，登时同成惊弓飞鸟。刚刚站起来的不由自主又再瘫坐在地，没站得起来的更加吓得失禁。一片混乱。再不成其军队。目睹其如此丑态，杨昭忍不住惋惜地摇摇头，随即提气扬声，厉声喊话道：“大隋河南王杨昭在此。蜀中众军士听宣天子圣旨。尔等皆为大隋国之柱石，岂可受杨秀那奸恶之徒野心驱策，随他干这等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勾当？若尔等立刻放下刀枪弃暗投明，皇上宅心仁厚，素来爱民如子，必能赦免全体官兵，谁都不加追究。但若执迷不悟的话，休怪本王出手无情。”

这几句话朗朗传出，对面蜀中众叛军登时从一片混乱中静了下来。大家面面相觑，颇感六神无主。忽然间只听“呛啷啷，呛啷啷”几声响，有五六人掷下了手中刀枪。声音互相感染之下，立时就有许多人意欲效仿。没想到那领军的将领甚是当机立断。一声叱喝，登时指挥身边亲兵乱箭齐发，把那想要投降的几人射成了马蜂窝。洞箫之声再起，剩余的二百多名活死人嘶吼怪叫着回到己方阵前，对蜀兵虎视眈眈。剩余人等纷纷打个寒战，再不敢喊出半个“降”字。

杨昭皱起眉头，阴阳双令缓缓举起。盘旋天际的妖龙黑霸王随即放声咆哮，登时四野震动。屈突通心头一动，猛然从地上跳起，又惊又喜地大叫道：“是援兵？！”喊声中回头张望，但看街亭大道之东，连接往关中方向的彼端烟尘大起。转眼间密集马蹄声翻飞如雷，直逼近前来。听那蹄声及尘头高扬之程度，怕不有两三万大军？当先两杆大旗迎风抖展，左侧上书“宇文”两个大字，右侧则是“独孤”。率军来者之身份，已不言自明。

军心已乱、已寒、已沮、已丧。眼看实力对比强弱悬殊，大势已去，再留下来也不过送死而已。号角声又再吹起。蜀军七千余人后队转前队，缓缓整军，退往阳平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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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九十二章：列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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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亭大道之上，隋军临时扎下的营寨之中。身穿戎装的许国公兼右卫大将军宇文述，背北面南，挺身立于香案之前，手捧一卷明黄卷轴，沉声道：“韩擒虎、来护儿、屈突通接圣旨。”

来护儿和屈突通摘下满是血迹的头盔，向宇文述单膝下跪。落后半个身位处，李靖同样将衣衫下摆一捋，双膝着地。三人异口同声道：“臣（草民）来护儿、屈突通、李靖恭迎圣旨。”

宇文述点点头，展开手中卷轴，念道：“前线战事，朕已知晓。阳平关失陷，实叛贼属下妖人鬼蜮伎俩作祟，非三位卿家不力之罪也。自古云胜败乃兵家常事，三位卿家乃国家栋梁，朕向倚之为股肱，切宜深自保重为上。今，右武卫及右武侯二军损伤既重，不宜再加征战。特令右卫大将军宇文述任行军总管，领兵三万并率左卫大将军杨昭、左武卫骠骑将军独孤峰等主持一应剿贼事宜，韩、屈二位卿家收拢兵士班师大兴，凡一众殉国士卒，皆应整理名册上呈，抚恤之费依成例倍之。来卿家深明战机，可留于军中，辅宇文卿家参赞军务。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三人同声顿首山呼谢恩。来护儿起身从宇文述手上接过圣旨，恭身又道：“末将参见宇文总管。”

“都是多年同僚了，还闹这些个虚文作甚。”宇文述挥挥手，道：“来将军与屈将军今日浴血奋战，损失虽重，总算保住了街亭要地，诚为一大功也。稍后我必呈奏折于皇上，为二位将军请功。”

“今日若非河南王与宇文总管、独孤将军及时援手，我和老来两个，这时候却早被那群活死人撕碎生吞下肚了。”屈突通显得垂头丧气，顿了顿，又道：“都怪我和老来没能及时看破敌人奸计，强自逞血气之勇出战。否则的话，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右武卫及右武侯……唉～算是生生毁在我们手里啦。”

—奇—“不关两位将军事。若说有罪，小侄才是罪无可赦。”李靖语气极是沉重，缓缓道：“见事不明、察敌不清。知己而不知彼，终于连累了那许多无辜将士惨死。小侄纵然百死，亦难赎今日之过。”

—书—“好了好了。来师傅、屈将军，还有李……大哥，都不必再自责了。”眼看气氛沉重，杨昭挺身出来，安慰道：“皇祖父的圣旨里不是也说过了么。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得失，无须介怀。战殉的士兵们在天之灵，也必不愿见各位如此。若要慰其英灵，莫过于尽快剿平叛军，还巴蜀百姓一个安乐才是正道啊。”

—网—当日还在大兴时，来护儿曾奉天子之命，教导杨昭学习兵法和各种战场上用得着的功夫，故此杨昭这句“师傅”，他倒也当得起。杨昭这番话不过只是泛泛之谈，可是有着半个时辰前那惊天动地的灭绝性一击以及皇孙身份为后盾，杨昭说的话便再荒谬绝伦十倍，众人也不敢漠然视之。三将当下都恭身称是，只眉宇间那股郁郁之情，毕竟不能尽去。宇文述看在眼中，却也未曾放在心上，转身向李靖问道：“贤侄，韩柱国的伤势，目下究竟如何？”

“谢宇文总管关怀。家舅身上外伤倒不妨事，就是……”李靖又是一声长叹，续道：“脑部受了重创，至今仍旧晕迷不醒。也不知道……也不知道……”眼角湿润，语带哽咽，却是再说不下去了。

“李大哥不必担心。皇宫中的几位御医都医术出众，韩老将军吉人天相，当能度过难关。”杨昭顿了顿，问道：“李大哥是怎么打算？是送韩老将军回大兴，还是继续留下来？据说李大哥有‘再世卧龙’之名，小弟也是敬仰已久了。小弟初次从军，几乎什么都不懂的。若能有李大哥这样的人才从旁协助一二，不敢奢望立功，至少也可避免犯过啊。”

杨昭这几句话语气颇为热切，招揽推崇之意，可说表露无遗了。李靖听在心中虽然微觉愕异，但能得河南王赏识青睐，他自然也是欢喜的。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皇家。这是千百年来中国士人不易之思想。但要知世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则不常有。李靖爹爹早逝，无法在宦途上给他什么帮助。舅舅韩擒虎虽然痛爱自己，无奈他性格端严正直，虽然功高，却绝不肯向杨坚邀功以请恩萌家中子弟。故此李靖自冠服后出仕，亦须从低做起。

这十多年来，李靖先后做过了长安县功曹，殿内直长、驾部员外郎等官职，却都只是些卑微低官，不得上进。这次他之所以随韩擒虎出征，也无非是想立下军功好得升迁而已。如今舅舅韩擒虎重伤晕迷，即使亲自送舅舅回大兴，非但也于其伤势无补，之前的辛苦更是都白费了，他却是不甘心。既然如此，倒不如就留下来襄助杨昭，或许反而更能施展自己的才华抱负也不一定。当下心中主意打定，摇头道：“些须浮名，实不足河南王挂齿。家舅待李靖有若己出，李靖本该亲送家舅回大兴伺候汤药才对的。不过……唉，自古忠孝总不能两全，这也莫可奈何了。如今王爷既然垂爱，李靖亦愿略尽绵力。”

“叮咚！李靖说得，加入本方阵营。”杨昭心中霎时间大喜过望，回想起穿越以前常玩的扶桑“暗荣”公司出品之战略模拟游戏《三国志》，登时再也忍耐不住，于是就自动在脑里添了这么一句。李靖是什么人？中国上下五千年历史中，至少排名也在前五名以内的兵法家啊！虽然现在忠诚度亲密度还很低，而且能力也还没有满点，不过来日方长，尽可以慢慢培养的不是？当下他整了整衣服，向李靖深深一揖，喜道：“李大哥愿意帮忙，小弟正似久旱逢甘霖，从此便不用发愁了。”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实是半点作伪不得。

要知带兵打仗可不同武林争雄，一个判断失当，那是要死成千上万人的。杨昭之前虽说请缨从军，但也只是想着当个先锋官之类只管冲杀闯阵的就好。没想到圣旨下来，杨广却让他率领左卫士兵万人，做了左路副帅。那责任可就太大了。杨昭武功也算不差了，但要论行军打仗独当一面的本事，却实在未够火候。李靖接受了自己拉拢，可着实让小王爷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宇文述抚掌笑道：“久闻素公曾手抚坐床，对药师贤侄言道‘卿终当坐此’。现今既得河南往青睐，必能尽展贤侄的王佐之才也。”顿了顿，道：“今日一战，敌胆已寒，军心亦乱。短时间内必无力再进犯街亭。我军急行而来，士卒颇为疲惫，也不宜再当道扎营。不如就先退至列柳城安顿休整，再好生商议究竟应如何收复汉中，剿灭叛贼。诸位可有异议？”

宇文述官高望重，而且所说的也是正理。当下众人抱拳凛遵，道了声：“诺。”

※※※※※※

列柳城就在街亭大道之傍五里外，同样扼守汉中之咽喉。不过虽说是城，其实只是座大堡垒，当中有驻军三千，却并无普通百姓居住。宇文述赶赴街亭之前，已属意驻扎于此，所以早派人前来安排停当。右卫、左卫、左武卫三军加上右武卫和右武侯的残败士卒合共三万五千余众，于当日酉时入城，各自分派了军营安置。吃过简单晚膳后，宇文述便以行军总管身份召集众人齐聚大帐，评估眼下形势及计议大军动向。

正如之前来护儿和屈秃通二将所想。大隋朝实外虚内，可供调动的兵力可谓捉襟见肘。这次阳平关失守，速度之快实是大大出乎了朝廷上下意料之外，以至于本来的部署也被全盘打乱。阳平关既失，关中震动，其势已颇危急。却是等不及西北雍、凉二州和洛阳驻军回调了。杨坚当机立断，决定将本来负责防守大兴城的右卫、左卫、左武卫三军抽出来派往前线。并点了许国公宇文述为帅接替韩擒虎。此举虽可救急，但大兴城的防卫力量也因此而被抽空，几乎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可谓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了。

三万援兵之中，宇文述为主帅，执掌右卫。杨昭当日被敕封为河南王时，也带了个左卫大将军的兼职，顺理成章执掌左卫。而左武卫原本杨坚是属意由唐国公李渊率领，但得到三军出发前夕，杨坚终于决定不用李渊，转而起用独孤皇后大力推荐的独孤峰。

说起亲戚关系的话，杨昭和独孤峰这位独孤家的当代家主私下见面，可还要叫他一声舅舅。他的爹爹独孤善，也便是独孤皇后之父独孤信次子。独孤信为一代名臣良将，因为功高震主而被北周权臣宇文护以毒酒鸩杀。他生前共有七子七女。长女即为北周明敬皇后，四女为李渊的母/亲（大唐立国后追封为元贞皇后），七女便是当今大隋天子杨坚之妻，后来谥曰文献皇后的独孤皇后，独孤伽罗了。因为这一层外戚的关系，所以杨坚登基后，对独孤家也是宠信有加。

独孤信的长子独孤罗早卒，所以以次子独孤善为嗣。可惜亦早卒。独孤善之妻尤楚红和独孤皇后私交甚笃，故此杨坚并不改以独孤信其他的儿子为嗣，就命独孤峰袭爵河内郡公和骠骑将军。独孤峰行武功不及母/亲尤楚红，但一柄斩马大刀使出来，当朝中只稍逊于杨素、宇文述和李渊等寥寥几人而已。当年随军出征突阕，斩将搴旗，可谓勇不可挡，也是难得将才。以他代替李渊，大军战斗力并无丝毫损减。然而计点双方兵力对比，很显然隋军这边却是落了下风。

“巴蜀二十四州之地向来富沃，自古就有天府之国美誉。当年刘备入蜀，即据此而与曹魏、孙吴两国三分天下。杨秀出镇蜀中多年，故而他一旦起兵谋逆，二十四州大部分望风景从，合共可聚兵八万以上。”

宇文述挂起巴蜀汉中地形图，以马鞭在上不住指点。道：“如今阳平关失陷，蜀兵已然占有了大半个汉中。下一步必然要更取关陇之地。若然行险，则出兵子午谷小道。若要谨慎，便出祁山大道，先取郿城和箕谷，再直趋大兴。街亭为其咽喉要道，若然有失，则恐怕朝廷只能迁都洛阳以避了。幸好……”

宇文述向来护儿、屈突通、李靖等在座三人微微颌首，续道：“右武卫及右武侯，二军浴血奋战，终能挫败叛贼奸谋。亦有赖于此，街亭仍可得保不失。只要扼守街亭，则叛贼粮道尽在我军眼下，战机亦操于我手。陇西与关中之地当可保无恙。甚至再进一步收复阳平关，亦未必没有希望。”

“大总管所言深得兵家要略，末将拜服。”独孤峰在旁发声接话。他内功深厚，兼且天生异禀。说话时也不必特别提气运劲，自然而然地就震得人人耳中都是一阵“嗡嗡～”作响。他顿了顿，接道：“只是眼下敌强我弱。叛贼假若倾巢而出里取街亭，凭咱们这里三万兵力，胜算委实甚微。不知道大总管可有锦囊妙计？”

宇文述失笑道：“锦囊妙计云云，不过是民间说书人的夸张之辞而已，何足为信？但敌军虽众，其实也不足为惧。嗯，别的不说，单单今日，河南王，可不就一举歼灭了叛贼的，上万兵力么。有河南王在，独孤骠骑你可还担心些什么？”

唐门风暴篇 第九十三章：举贤不避亲

宇文述这句话，其实不过戏言笑谈而已。但没想到话刚出口，帐中众人登时都“哦～”地同声应和，面上神色看起来，竟是无人以为笑谈，个个都深以为然的模样。独孤峰忍不住便率先开口问道：“昭儿，日间你所使的那一着，究竟是什么武功，威力竟可如此惊天动地？假若明日对敌，还能再使不？”

公然探问别人武功的奥秘，本是武林中大忌。但俗语有言，所谓“天上雷公，地下舅公”。独孤峰仗着自己是长辈的身份，出口相询时倒也没太多顾忌可言。只是他问得直白，倒教杨昭不好不回答了。

其实当真说起来的话，一击之下歼敌过万，莫说以杨昭的修为做不到，即使摩诃叶甚至九千岁等绝顶高手，在赤手空拳的状态下同样也无论如何都办不到。杨昭之所以能够创造出如此震撼人心的奇迹，乃是借助了天神兵阴阳令。

此行出征，杨昭本来也和大军一起行动。但黑霸王身上凶煞气息太浓，有它在军中，无论骑兵的马匹抑或运送辎重的生口，全都被惊得乱叫乱跳，根本没办法正常赶路。所以无可奈何下，杨昭惟有把自己的左卫万人交托给宇文述暂时代领，自己则乘着黑霸王先行一步，顺便兼职探路。妖龙日飞千里，一天时间在街亭和大兴之间走个来回完全不成问题。所以这日蜀中叛兵进军街亭并向右武卫与右武侯发起进攻时，杨昭早已知晓其动向。情况紧急，假如右武卫和右武侯全军被歼，则街亭要道落入蜀中叛军之手，战况就对隋军大大不利了。杨昭当机立断，先回转将敌情告知宇文述，再火速奔往前线，一路上指挥黑霸王穿越云层飞上高空，并使用了阴阳令的异能。

天神兵阴阳令，代表“持平”。阴令可吸夺世间任何形式的能量，阳令则可将之转变为兵主所用，并最终释放出震撼天地的无俦威力。杨昭就以之吸纳太阳的浩瀚力量。直到神兵吸纳和储蓄的能量已经到达本身经脉可承受之极限，才如飞将军降临般战场，催动《无字真经》的〖乾阳篇〗内力，以〖两仪八法〗中“天崩地裂”的手法加以释放，终于及时救下了来护儿和屈突通两位将军，一举扭转战局。

依照理论而言，这具有灭绝性威力的一招，确实并非不可克隆。但此举对于发招者本身，也是极沉重的负担。甚至稍有疏忽，都随时可能被过度庞大的能量将本身丹田和经脉撑爆，未发招先就去见阎罗王了。杨昭修为不足而强行发招，丹田中如今实是隐隐作痛，需要静心潜修一段时间才可无恙。而且即使痊愈，十日半月以内也别想再能用这着命名为《阳断穹苍》的禁招了。否则旧患未愈又添新创，实在后患无穷。

小王爷沉吟半晌，但觉在座人人都目光灼灼地紧盯着自己，实是想绕也绕不过去了。当下，反手拔出负于背上的阴阳双令横放膝前，道：“当年天晶巨爆的故事，想必各位长辈们都听过了。我这阴阳令和天晶同是天神兵，故此白天十才能发挥出那种威力。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白天那招也和天晶巨爆差不多，实是可一不可再。眼下……”住口微微苦笑，摇了摇头。

杨昭这话一出，在座众人都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宇间神色既似失望，却又有欣慰。凭心而论，要是杨昭可以无限制乱放这着必杀禁招的话，那么倒也省事。大家也不必讲什么战略战术，更用不着人马士兵了，直接一路轰杀过去就是。可是假若当真如此，那其他人还有得混么？

武功修为高明到摩诃叶这个地步，虽然已经看似不可思议，但大家都勉强还能接受。可要是直接到了可以以一人之力推山填海，转斗移星的地步，那么根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而是与女娲、蚩尤、罗刹、伏曦并列的神了。然而举世人皆自私，哪可能承认现实中就有个高高在上的人就生活在自己身边？所以即使真是神，也绝对不能是神，而只能是妖是魔。必须群起攻灭而后快。所以杨昭承认自己不能再用那着禁招，反而让众人都隐隐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

宇文述率先回过神来，笑道：“那亦无妨。大军之动，本也并不寄望于一夫之勇身上。老夫适才戏言尔，河南王莫放在心上。”随即敛容道：“贼军虽多，终究是以一隅而抗天下。只要捱过眼下这段非常时期，则朝廷就能从各地抽调出军队来进行增援。更何况以子逆父，其理不顺。皇上登极二十年，向来厚待百姓，广得天下人心。贼兵中将官即使尽数附逆，下级的兵卒岂能也尽数不知感恩？再且叛贼发兵月余，始终被阻于阳平关下不得寸进，纵然如今取了关隘，损伤必多，士气亦渐落。夫以久疲之卒，御狐疑之众，其数虽多，不足畏也。”

“宇文大总管言之成理，正是兵家正道。”来护儿皱眉道：“但眼下该如何去做？难道就此死守不成？”

宇文述正色道：“列柳城地势险阻，大军若据城守御，确是最保险的做法。但我等又岂可如此尸位素餐，不思进取？况且叛贼亦必不能容我等如此。明日但请来将军分兵五千，前往垒断各处小道。独孤骠骑也分兵五千，四出抄掠叛贼粮道。贼兵若然退却，则正好使我等从小路以奇兵击之，可获全胜。彼若不退而反倾巢来攻，我等兵力虽然略逊，但左卫、右卫、左武卫三军皆为天下精锐，粮草器械尽皆完备，更兼蓄锐已久，士气正盛，大可凭一敌十。则正好籍此而全歼敌军主力。”

来护儿起身抱拳道：“末将遵令。”随即蹙眉道：“只是有一事可虑，就是那些活死人了。这种伤天害理的怪物，力大无穷又动作敏捷，无惧无痛只懂听令而行，更兼浑身剧毒，简直生人勿近。今日河南王纵然解决了一批，叛贼却势必会再制造出第二批、第三批。左卫、右卫、左武卫三军纵然精锐，可是对上这种怪物的话……”

大帐中众人一时俱都沉寂下来。好半晌，杨昭起身缓缓道：“蜀中唐门在益州立足数百年而不衰，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门中的奇人异士和诡异伎俩层出不穷。如今唐门新任门主唐十三已经和杨秀相互勾搭，狼狈为奸。活死人必然是唐门中人搞出的花样。只要找到始作俑者并下手将其除去，活死人再厉害，却也也不足为患。”

宇文述沉吟道：“话虽如此。但那始作俑者潜身于大军环绕之下，如何才能将他找出来，更如何才可将其除去？”

杨昭凝声道：“主意既然是我出的，那么当然也该由我动手去做。事不宜迟。大总管……”

“万万不可！此话王爷休得再提。”杨昭话声未落，在座众人登时已疾言厉色地同时出声阻止。宇文述沉声道：“两军交锋，岂同于江湖争雄？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王爷你既然身为一军主帅，就该明白此刻千万人安危尽系己身，切切不可轻举妄动。我大隋人才济济，刺探消息这种小事，军中能胜任者在所多有，更用不着王爷你来冒险。”

话是正理，但其实也同样包藏了一点私心。要知杨昭身份不比寻常，乃是太子嫡子，未来极有可能登基为帝的。这次他随军出征，无论宇文述抑或独孤峰，甚至军中绝大部分将领，都只认为杨昭此行不过就是和当年杨广率兵平陈一样，虽有锻炼之意，但更大程度上只是来镀一镀金，好增加资历而已。既然如此，又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要杨昭担任起那些有危险的任务？杨昭假如有了什么损伤的话，却教宇文述和独孤峰回去怎么向皇帝交代？

杨昭却不怎么明白他们这些人的小心思，摇头道：“唐门妖人个个武功高强，恶毒伎俩更是花样百出。寻常探子别说窥探其虚实，甚至根本就近不了他们身边。至于刺杀，则更加没半分成功的指望了。这件事，实在也只有我能办得到。”

“却也未必。”独孤峰自信地笑笑，道：“昭儿，莫怪舅舅多嘴。所谓隔行如隔山。你武功虽好，但要论刺探消息，恐怕却也还不如一名普通的探子。至于说暗杀，那更和面对面的争雄决胜大大不同。要成功进行暗杀，武功高低只在其次，更重要的还是把握机会和出奇不意。还有其他许多诀窍，却也是非得下苦功慢慢磨练才能掌握得了的。”言毕，却转身向宇文述抱拳道：“大总管，末将的亲弟独孤霸，素来对此二道颇有心得。兼且他为人精明多智，心思又谨慎。假若大总管派他出马，必定能不负大总管厚望，将那制作活死人的唐门妖人铲除，替我军去了这心腹大患。”

“哦，独孤霸……”宇文述点点头。他素知独孤霸为人阴沉，行事狠辣。在独孤家中专司暗杀，也就是俗话说“干脏活的”。所练习的〖天罡邪拳〗不走寻常武功路子，而是结合了极诡异的左道巫术。即使武功比他高的人，往往也会饮恨于其手底。若使其出马对付那制造活死人的唐门中人，确实再合适不过了。当下宇文述一点头，道：“也好。独孤骠骑，且请令弟入帐与老夫一见。”

独孤峰面露喜色，当即顿首应是。回身走到大帐之外，向在外伺候的亲兵吩咐了几句。那亲兵随即领命而去。过得片刻，杨昭忽然心中一动，紧接着阴阳双令同时震动低鸣，似对某些事物产生了排斥反应。小王爷忙伸手抚上双令运功抚慰。却只见有个高大汉子垂手而入。他披散长发，脸目狰狞，肩宽、腰细、腿长，外相甚是威悍可怖。才刚走进来，帐中那十几根燃烧得正旺盛的牛油大烛登时为之一暗。烛光摇曳之间，竟有阴森鬼气扑面而来。这汉子站定了向宇文述顿首行礼。恭恭敬敬道：“下官左府千牛卫独孤霸，参见宇文大总管。”声音犹如被敲裂的铜锣般，甚是刺耳难听。

宇文述抬手轻摆，道：“不必多礼，起身吧。独孤千牛，眼下叛贼中有个对我军而言非得尽早铲除不可的心腹大患。令兄举贤不避亲，大力推荐由你来担当此责。不知你可愿去？”

“大总管有令，独孤霸自当尽力而为，万死不敢推辞。”独孤霸抬起头来，问道：“但不知那心腹大患究竟是什么厉害人物呢？”

独孤峰接口道：“二弟且听了，事情是这样的。”当下就原原本本，把前因后果都说了。独孤霸咧嘴一笑，傲然道：“原来只是如此。大总管请放心。〖天罡神拳〗最擅长克制那等旁门左道的伎俩。什么唐门妖人，不过光会使点粗陋毒药的跳梁小丑罢了。三日之内，下官必提其人头回来见大总管。若不成功，甘愿受军法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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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我再仔细地询问过老爸，确认我祖母的兄弟的儿子，在我而言是应该叫表叔才对。所以独孤峰独孤霸是杨昭的表叔。我外祖母的兄弟的儿子，才应该叫表舅。汗，中国人的亲戚关系太麻烦了。英语里都是叫Uncle的，多简单方便……不过虽然已经搞清楚这关系，但是我也懒得改了，将错就错吧，大家包涵哈T_T；

唐门风暴篇 第九十四章：夜探

杨昭从大帐内出来，目送独孤霸远去身影，却是不禁摇了摇头。即使是穿越者也罢，人生在世，也总会有许多事情是由不得自己去选择的。比如说亲戚。这个独孤霸，为人奸险，残忍好色。生平杀人无数——这也罢了。练武者哪个手上能不沾血腥？可是他还爱好持强逼姓行为殷女子，也不知曾有多少良家妇女被他坏了清白，委实是个人渣中的人渣。可是没想到现在自己穿了过来，反倒和这人渣成了亲戚，真让小王爷心中颇感无奈。虽说以毒攻毒，忍由这人渣去和唐门妖人们鬼打鬼狗咬狗，其实也是不错的选择。但是杨昭心中却依旧忍不住想，干脆这人渣就和唐门妖人同归于尽，永远别回来好了。

看见独孤霸，不由得就想起了那位瓦岗寨的美人儿军师沈落雁。记忆之中，独孤霸后来是借酒行凶强逼姓行为了沈落雁，然后反被沈落雁暗算而死的。算算时间，眼下这时候的沈落雁应该还只有十一、二岁左右吧？却也不知道她究竟身处何方。看来要是有机会的话，可得把这位天才美少女找出来，然后再接到自己王府之中好生教养。也免得她将来沦落到要去做山贼，更被独孤霸这人渣染指的不幸下场才是。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大帐之外，脑子里净是想着这些关于未来的事，面上少不免也会流露出相应的表情。落在别人眼中，当然也会觉得十分古怪。只是他身份地位均非同小可，普通军官将校都不敢上前来过问而已。但李靖却就没这么多顾忌了。他因为官阶最低，所以最迟才出大帐。一瞥眼间看到这位年轻的河南王动也不动地站在前面，刚好阻住去路。而且面上神色变幻不定，登时吃了一惊，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王爷，王爷？”

杨昭如梦初醒，回身问道：“谁叫我……啊，是李大哥。怎么了，可是有何烦难么？”

李靖苦笑道：“在下倒没什么事。反倒王爷您的面色……似乎是有什么心事不成？”

杨昭摇摇头：“心事也说不上，只是有些不痛快而已。独孤霸这个人……刚刚他才进大帐，我这对阴阳令立时便起了排斥反应。要知神兵通灵，若非遇上了极污秽极邪魔的瘴物，断然不会有如此反应。”

“在下亦久闻〖天罡邪拳〗阴损诡秘，练习方式多有伤天害理之处。只是……”李靖叹口气，道：“不管怎么说，眼下独孤千牛总是替咱们大隋效力的。邪道力量若能用到正道之上，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话是这样说，不过……”杨昭摇摇头，道：“算了，咱们不提这个。对了，李大哥不用这么客气，直接叫我小杨便是。老是王爷王爷什么的，听着也太生分了。”

“不敢。”李靖吃了一惊，连忙恭身道：“上下有别，尊卑分明。王爷贵为龙子凤孙，身份尊贵无比。在下岂敢如此轻狂僭越？”

杨昭笑道：“佛曰众生平等，万物一般。我是人，你也是人，又说什么高下尊卑之分？实不相瞒，你我虽然只是今日才初见面，但我心中总觉得和李大哥已经认识了好多年一般，实是有说不出的投缘。李大哥年纪大点，就称呼我声小杨，正是再顺理成章不过了，又何必老是如此拘谨。”当下不由分说便过来搭住李靖肩膀，道：“皇祖父虽然命我统领左卫，可是我从来没带领过这么多的兵，心里头正慌呢。李大哥精通三略六韬，又通晓军中种种实务，正好向你请教了。来来来，李大哥来我帐里，今儿晚上咱两兄弟就来个抵足夜谈。”也不管李靖同意与否，扯起他就往自己的住处走。再世卧龙这碰上这个不讲理的张飞，真是毫无办法，也只好哭笑不得地，任凭杨昭将自己拖着行了。

※※※※※※

杨昭这个外甥的心中想法，独孤霸此时自然难以知晓。独孤家传到目前的第三代，虽说仍有独孤皇后不时给予帮助支持，但其声势与影响力仍是日渐衰落。相比当日独孤信当家的时候，可谓已经大不如前。所以独孤峰独孤霸兄弟都处心积虑，要建立功勋以重振家声。眼下这场平蜀之战，便是大好机会。难得宇文述这位大总管交代下来如此一个紧要任务，独孤霸口气纵然轻松狂傲，其实却是外驰内张，半点不敢轻忽大意。他收拾好一应备用事物，辞别兄长独孤锋，跨上细心挑选的健马，乘夜色离开列柳城，沿着街亭大道径直向西南方而去。

蜀军白天时候从街亭往阳平关退却，到现在也不过四、五个时辰而已。夤夜中快马全力奔驰，到寅时左右（午夜三点到五点），远处当道上便出现了黑压压的一座座新扎营盘。独孤霸惟恐被对方军中的暗探发觉而打草惊蛇。隔得远远地就勒住马匹，将坐骑栓在道旁的林子里。抬头看看天色，距离天亮还有着段不短的时间。他立功心切，也等不及再捱上十几个时辰了。当即展开轻功，径直往蜀军兵营中飞掠而去。

独孤霸武功之高，可与〖五部众〗中的车离、沙也等相媲美。轻功身法则是走的隐秘轻灵路子。兼且多年来专司暗杀刺探之道，外行人眼中望来平平无奇之处，他却可以一眼就看出哪里有埋伏，哪里有暗探。故而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军营外所有暗桩的监视，轻轻松松就潜入了蜀军营盘以内。

蜀军中领兵的将领也不知究竟姓甚名谁，所扎下的营盘却十分坚实，深得兵法精要。营盘外挖了壕沟布满鹿角，木栅坚固可抵御重型器械攻击。帐篷与帐篷之间的安排错落有致却又井井有条，不时有小校率领五、六名军士，挑起灯笼，手拿锣鼓来回巡查，防备得极为严密周到。

独孤霸见了如此情状，心中戒备之意更盛。当下看准了军中帅旗所在，隐身于帐篷的阴影之间，静悄悄一路摸过去。行到半途，忽尔晚风穿营而过，有股浓烈之极的尸臭味随之扑鼻而来。独孤霸双耳微动，蓦地停下了脚步，运功凝神倾听。立刻听见在风声之中隐约更夹杂着几声低沉咆哮。他精神登时大振，当下深深吸了口气，听准方向，身若鬼魅般疾射而出。才行经七八座营帐，脚步骤然疾停。皎洁月光之下，但见前方被划出了空荡荡的一大块土地。当中用粗木头横七竖八地胡乱围成个圈子，就和塞外牧人的羊圈差不多。所不同的是，这圈子里放养的不是羊，而是人——活死人。

侥幸从白天里那一战中残存的二百多名活死人，此刻就全部都被圈养在这个粗陋“羊栏”之中。月光照耀到它们皮肤外表所生长的鳞甲上，随着身体的无意识左右摇晃而荡漾出层层碧绿幽芒。本应透发出慑人红光的眼眸内此际一片黯淡，仿佛同样陷入了深沉休眠之中。偶尔可以听见的咆哮声也感觉不到什么威胁性，反而更像正常人睡觉时打呼噜。意态甚是平和安详。只是那些牢牢粘附身上的血迹和肉屑，却不住地向潜藏在阴影中的不速客发出警告，提醒他这群不死怪物的恐怖之处。

独孤霸的〖天罡邪拳〗，乃是半巫半武之旁门绝学。练习时同样需要以生人进行极为残酷的血祭，然后榨取其精、气、神纳为己用。合共十二式的邪拳他已经练成八式，因之而惨遭荼毒的人命，少说也有上百条。但饶是如此，黑夜中看见这么一群半死不活的鬼东西，独孤霸仍旧心中大感骇然。他定了定神，功聚双目，凝神四下搜索，立刻发见在“羊栏”后面三四丈远的地方，原来还立了另外一个帐篷。帐篷中灯光隐隐，住在里面的人显然还未歇息安睡。

若是普通人，只要精神稍微正常的都会是对活死人这种东西避之惟恐不及，哪里还会愿意把自己休息用的帐篷，搭建得距离这群怪物如此只有咫尺之近？再看那帐篷的制式，显然也和普通士兵所住的大有区别，宇文大总管口中所说的哪个“我军之心腹大患”必然就在其中无疑。独孤霸心中内窃喜，提气轻身，轻飘飘紧贴地面向外滑出。无声无息地滑到了那顶帐篷之外，随即运功收紧全身毛孔，不容自己有半丝气息泄露。只是耳朵还未来得及贴上帐篷，陡然就听见内里传出“啊～～”的一声销魂娇吟。声音又媚又嗲，便是太监听了只怕亦要心动。独孤霸性格本来就贪殷好色，尽管明知公务在身，此际仍是忍不住砰然心跳。当下悄悄用指甲在帐篷上划开条小缝，凑眼睛上去偷看。只见帐篷之内铺了张极尽华丽的地毡，旁边则有个燃着半截蜡烛的烛台，烛光下有男女二人，就在地毡上翻云覆雨，抵死缠绵。

那男子仰躺在地毡上，也看不清楚相貌。只隐约分辨出体格甚是精悍。那具白皙赤裸的女体则跪坐在男子腰间，正面恰好面向独孤霸这边，倒便宜了他大饱眼福。她双颊酡红、长发摇散，面庞上春意宛然，檀口中轻声呻吟不绝。其五官之精致美丽，独孤霸自问生平曾过见的美女也有成百上千，竟是没哪个能及得上眼前这女子的一半。

此时此刻，但看那纤细得仅盈一握的腰肢正快速扭动研磨，丰满浑圆的香臀也不停旋转。上下起伏之际，自然而然荡漾出了大片眩人耳目的殷靡波浪。正是风高浪急关头，底面那男子忽然伸出双手，禄山之爪（当然，此时连安禄山的祖父都还未出世）死死掐住了那对沉甸甸的饱满山峰，不住揉捏变化出无数形状。泛起桃花般粉红的肌肤上沁出淋漓香汗，点点汗珠沿着腰臀曲线滑落大腿，十只如玫瑰花瓣似的脚趾，全因兴奋而紧紧收缩蜷起，正是快感到达了近乎极致的表现。

烛光昏暗，看不清楚二人交接处的妙景，只听到有阵阵“巴唧～巴唧～”的粘稠水声不住发出。再加上粗重喘息声、婉转娇吟声、以及胴体接触时所发出的“啪～啪～”声响，在这寂静夜里，更是显得格外诱人。独孤霸禁不住血脉贲张，几乎就要把持不住。他也不是不知道，眼前这对男女多半就是自己要杀的对象。可是自己天性如此，他也控制不来。心中暗道：“且再多看片刻。待得两人到达绝顶时再下手，更有十足把握。”竟是就此心安理得地继续看了下去。

好半晌，那男子突然挺身坐起，将女子紧紧搂在怀中，低头衔住她耳珠，抓紧丰润的臀股猛力挺耸进出。那女子搂着他尖声浪叫，竟似是入气多出气少的模样，蓦然她猛地仰头向后，浑身不住激烈地抽搐痉挛，连呻吟声也喊不出来了。男子也好不了多少。他皱眉低声嘶吼，阳元喷涌，刹时充满花径。直过了好半晌，他方才长长吐出口气，缩身退出。一股殷靡的浓烈甜腻香气随之向外飘散，却与普通男女交合时的腥臊气味大异其趣。

独孤霸在帐外闻到这股甜香，以他花丛老手的阅历，立刻料到必是这女子身上有异，或许便是最最可遇不可求的“名器”也不一定。如此好鼎炉，若以之练习〖天罡邪拳〗的话必然事半功倍，恰是上天所赐恩物，如何教他不心痒难忍？正寻思要如何将那女子收为私宠，骤然但听帐篷中的那男子懒洋洋道：“外面的朋友，看得可够过瘾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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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人物资料阶段总结

姓名：杨昭

性别：男

年龄：16（19）

身份：隋朝皇子，爵封河南王兼左卫大将军，极乐正宗宗主嫡传徒弟、天剑未来传人

家属：祖父大隋皇帝杨坚、祖母独孤皇后、爹太子杨广、娘太子妃萧氏、弟弟杨暕、妹妹南阳公主

武功：〖易经玄鉴〗（先天八卦步、八卦掌、四象玄功、两仪八法）；暗黑七重天（第一重）、七式冰火螳螂拳；无字真经乾阳篇（第五重天）

武器：神兵阴阳令、仙兵神手

唐门风暴篇 第九十五章：祸起萧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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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光乍动，李靖手中软剑倏地刺出直指杨昭左胸，剑势迅捷狠辣，兼而有之。杨昭不等利刃及身，手腕轻抖，青钢剑直指李靖右胁下三寸的要害。剑势飘逸，却是当日从天宗徒弟胡静水身上学回来的逍遥剑法之一式〖剑出蓬莱〗。再世卧龙喝声采，赞道：“好剑法。”横剑档格。但听“铮～”的金铁交击，双剑相击，登时“嗡嗡～”作响。声尤未绝，李靖的软剑极巧妙地划个半圆，荡开青钢剑之余，更顺势反削对手咽喉，速度比之前更盛了三分。借力打力，巧妙非常，乃是他自创的卧龙剑法之一着〖草船借箭〗。

千钧一发之际，杨昭手中那柄窄长青钢剑骤然展开，以〖神光如渊〗形成大片护身光幕，直是泼水难进。电光石火间只听得“叮叮叮叮叮叮叮～～”的连环七响，李靖软剑反荡，整个人也向后震退。小王爷得势不饶人，身随剑出，骤化惊虹。匹练似的剑光如九天银河倒悬，恰似〖剑渡银河〗。

李靖轻声长笑，道：“兄弟，看大哥破你。”软剑左划右劈，恰好在空中划出个三角形，登时将青钢剑的凌厉攻势化于无形，却是一着〖三分天下〗。他打得兴发，顺势揉身再上。〖东风乱舞〗展开，软剑登时似狂风骤雨般分从四面八方罩下，攻势一发不可收拾。杨昭的逍遥剑法毕竟只是偷师学来，平时又少习练。此刻猛招临头，再用这剑法便觉颇不顺手。当即化掌法为剑招，以四象玄功之〖无量雨〗相应对。

两人各自以快打快，全力抢攻。霎时间方圆二丈余许的范围内剑光霍霍，锐劲纵横四溢，直拼了个激烈灿烂。斗到酣处，杨昭陡然厉声断喝，万千剑影聚合归一，冰火螳螂拳第五式〖镰刀断颈〗以极霸道凌厉之势向李靖脖子猛地劈出一击。再世卧龙侧肩相避，左手剑诀一引，软剑雷霆倒劈。

“当～”的清脆裂响声中，杨昭屹立原地半步不动，手上青钢剑赫然已寸寸断碎，竟是抵受不住主人内劲催逼而自毁当场。李靖则向外反震倒纵出三丈之远。他手中软剑剑质较好，勉强还算完整。但剑主面上则青一阵红一阵地接连变了数次，好不容易才拿桩站定，深深呼吸压下了激荡不休的血气。他摇头长叹，将软剑纳入腰间角带之内，由衷赞道：“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大哥看来不认老也不行了。”

“大哥取笑了。”杨昭随手把只剩剑柄的废铁抛开。笑道：“我是因为侥幸有了些际遇，所以才在内力上稍胜大哥半筹罢了。若论招式，大哥自创的〖卧龙剑法〗变化精妙，堪称当世一绝。再说武功只是小道，大哥满腹经纶，胸中蕴藏十万甲兵，做兄弟的实是自愧不如。”

李靖展颜笑道：“你倒真会说话，这点么，为兄同样也是甘拜下风的。”走过来在杨昭肩上一拍，道：“时间不早，咱们也该回去了。走吧。”语气动作，均比两日前初见时亲密自然了许多。两人并肩穿林下山，往不远外的列柳城走去。

这三日之间，二人白昼切磋武功，晚上则促膝长谈。交情日益深厚。李靖虽被称呼为“再世卧龙”，但即使是当年的诸葛亮，在未得刘备三顾草庐之前，也不过只是隆中的一名农夫而已。要想从卧龙变为飞龙，得贵人知遇是必不可少的。杨昭身份尊贵，身上却无半分纨绔习气。相处下来，李靖也觉这位小王爷和自己颇为投缘。于是对于杨昭称呼自己为大哥，李靖非但不再抗拒。彼此言谈之间，也自然而然地改以“兄弟”两个字称呼起杨昭来了。其实这位再世卧龙内心深处，隐隐然已有投身效力的想法。不过此刻二人都还在军中，不宜就定上下名分，故此才暂且以兄弟相称。这乃是效仿当年刘关张桃园结义的先例。不过杨昭贵为当朝皇孙，身份自然并非那落魄的刘大耳可比，不过意思总是一样的。

两人切磋武功的地方，乃是列柳城旁边的一个小山丘。彼此距离只有几十丈而已，步行盏茶功夫也就到了。差不多到达城门时，忽然只听身后马蹄得得，却是有人骑着马匹自大路上赶了过来。杨昭下意识拉着李靖闪到路边暂避。但见眼前一花，那骑士从二人面前策骑飞快掠过，却正是独孤霸。杨昭眉宇间泛起极明显的厌恶，举袖遮掩口鼻阻隔扬起的烟尘，道：“是他？他回来了？”

“今日正是第三日。”李靖挥手拨了两拨，道：“独孤千牛既然立下军令状，无论成功与否，自然都要回来复命的。不过刚才我见马鞍旁边的革囊里隐隐渗出血腥气，想来该是已经得手了吧。”

杨昭皱眉道：“能制造出活死人这种怪物，该是碧磷福地徒弟。据说唐门这一脉传人武功虽然不算高，但个个周身剧毒兼心思慎密，好比泥鳅般滑不溜手的。独孤霸居然当真可以从大军环绕中取下碧磷福地徒弟的人头？大哥，我总觉得有些不靠谱。”由于穿越前的记忆，杨昭对于独孤霸最后糊里糊涂就死在沈落雁手下的那一幕印象颇为深刻，连带着潜意识中也对独孤霸的能力非常地不看好。要说偏见么，确实也有那么一点，但空穴来风，又岂是无因？

李靖不知杨昭这番心思，当下也没怎么在意，只哈哈一笑，道：“究竟实情是怎么样，咱们加快脚步回去看看也就知道了，何必站在这里胡乱猜测。”

杨昭也失笑道：“说得也是。只不过区区一个死人头，要看也不必着急。刚才练武出了周身臭汗，肚子也饿了。咱们回去换身衣服，吃过东西再说。”当下抛开独孤霸不管，自和李靖二人回了左卫的驻地之中。自有亲兵伺候着打来热水梳洗。换过衣服后，又送上了饼食麦粥做早饭。杨昭正和李靖各自踞案大嚼，门外突然有人恭声问道：“左卫大将军可在么？”

杨昭和李靖对望了一眼，各自嘴角俱有笑意。小王爷把手上剩余的半块胡饼塞进嘴巴，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起身道：“什么事？”

门外喊话的人身材容貌打扮，均与中原汉人大有分别。正是宇文述麾下十分信重得用的四大家将之一，来自东土阕的狼嗥将。四大家将均为宇文述苦心网罗的武林高手，其中天鹰将轻功最高、凶蛟将精擅水战、断岳将硬功最强、狼嗥将则办事最为干练。当下他向杨昭恭身行礼，道：“大总管命小人前来请大将军前往帅帐，有事相商。独孤骠骑和其余各位将军也都已经到了。”

“是为了我那位表舅舅的事吧？”杨昭点头，回首道：“大哥，咱们这便走吧。”李靖却也笑笑，举碗把麦粥都喝干净了，抹抹嘴巴起身道声：“去吧。”跨过门槛，和杨昭一起跟在狼嗥将身后，径直往宇文述的元帅行辕走去。

穿过列柳城中的街道，堪堪走到行辕之前。两人正要进入，骤然间杨昭心生警兆，停下脚步喝道：“不对！”声尤未落，猛地就听行辕内有人发出“啊～”的一下嘶声惨叫。声音凄厉至极，更蕴涵着说不出的恐惧和痛苦。李靖眼眸内寒光闪过，右手往腰带一拍。软剑自动弹出鞘来被他伸手取过，动身就要往内闯。身形才动，遽然行辕内只听又是一下“砰～”的裂响，有团斑斓身影以后背撞碎行辕大门，身如炮弹般倒纵着向外就冲。

眼见两个人即将迎头相撞，杨昭双眸紧缩，叫声“小心！”出手如电，左手及时抓住李靖衣领将他往后甩出，右掌起处，掌心赫然浮现〖乾〗卦金光形相，就向那团斑斓身影拍出。那人在半空“滴溜溜”转了半圈，翻转身来悍然出拳就轰。拳风诡异，恰似厉鬼呜咽。电光石火之际拳掌正面交拼，逼发出“啵～”的爆响。杨昭但觉暴烈拳劲汹涌袭来，脚下不由自主地连退两步。那团斑斓身影则被〖乾天亟〗至刚至猛的掌力震得如断线风筝般往后飞开，落地后更踉跄退出五六步才堪堪站定身形。刚好在这时候拿桩站稳的李靖看清楚了对方面貌，不由得脱口叫道：“独孤千牛？”

“独孤霸，你这狗奸细哪里走！”杨昭李靖均未再来得及有所动作，另外有道身影已怒气冲冲地从行辕内议事的大厅中如箭射出。手中长刀同样金光闪烁，苍茫白气却凝成一头冰虎形相，向独孤霸当头暴斩。旁观众人全看得清楚，正是宇文述的长子，年仅二十便练成了家传绝学〖冰玄劲〗的宇文化及。

满面青气的独孤霸“桀桀”怪笑，反身用双腕以天竺奇金打造的护臂迎上来敌刀锋，乱拳更如雨密集轰出。霎时间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响个没完没了。但见双方各自出招如电，只眨眼功夫已斗了三十多招。却始终是独孤霸经验更加老到。瞅准对方那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破绽，右腕荡开刀锋，左拳趁势中宫直入，“碰”地狠狠在宇文化及胸前轰了一记。宇文化及喉头一甜，大口鲜血立刻夺腔喷出。独孤霸也不敢缠战，身形纵起，就要越过行辕围墙觅路逃生。冷不防才蹿上半空，眼前电光乍动，杨昭赫然后发先至，又再抢先截在前头。凌空断喝道：“表舅舅，有什么事都留下来说个清楚吧。”双掌齐出，〖坎水淹〗的阴柔水劲当头冚下，时机拿捏得分寸不差，叫独孤霸避无可避闪无可闪，只能出手硬挡。这一挡之下，立即又叫他的如意算盘尽化泡影。“咚～”地当空砸下，依旧还是落在行辕的院子当中。

变生仓促，从行辕中传出惨叫声再到杨昭出手，从头到尾也不过只有几个刹那而已。狼嗥将武功远不及其余众人，始终目瞪口呆地反应不过来。直至独孤霸落地，他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扶起宇文化及，叫道：“公子，您可没事吧？”

“本公子没事。”宇文化及抹去嘴边血迹，恶狠狠道：“快把独孤霸拿下。这狗奸细，拿个人头回来说是已经铲除了唐门妖人。没想到人头里竟暗藏剧毒。爹和独孤骠骑都着了他的阴谋啦。”

这话当真石破天惊，李靖和狼嗥将都大吃一惊，齐齐抬头向独孤霸望去，问道：“独孤千牛，此话当真？”站在墙头的杨昭却皱起眉头，只觉眼前这情景竟是似曾相识。还未等他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独孤霸那双黑少白多的眼珠四下乱转，忽尔咭声怪笑，双臂一圈，将刚才宇文化及受伤喷吐的那口鲜血抄起纳为己用。

那道迅若灵蛇的红线与他拳头一碰，登时“蓬～”地化作大片诡异血雾。狰狞恐怖的骷髅恶鬼形相从血雾中猝然现身。独孤霸以鲜血作引子发招。拳劲起、血云涌、恶鬼现！天罡邪拳之〖生血祭〗声势猛恶无比，身如鬼魅扑向宇文化及和狼嗥将，血云厉鬼铺天盖地争涌扑噬，无论拳速拳劲也均比之前暴增逾倍，竟是暴下杀手，要抢先将眼下场中最弱的二人当场毙于拳下！

唐门风暴篇 第九十六章：千毒绝神蛊

独孤霸的天罡邪拳声威煊赫，兼且出手快疾绝伦。兔起鹘落间杀招已然临身，宇文化及先前才中了一拳，邪异拳劲至今仍在体内经脉中缠绕不去，哪有半分力量可加抵挡？危急之下这豪门贵公子连忙伸手向狼嗥将一推，叫道：“挡住他！”

狼嗥将本性贪生怕死，所以才会背叛自己在东土阕部落中的原主而出走中原。若有退缩余地，他是无论如何不肯替别人做挡箭牌的——哪怕发号施令者是宇文述也一样没商量。可眼前变生仓促，便没宇文化及那一推，天罡邪拳轰过来时他照样首当其冲，根本没半丝闪躲退缩余地。正是拼命就九死一生，不拼命便十死无生的局面。当下惟有把心一横，厉声狂吼着合身扑上。

大漠魔狼杀爪法配合一对百炼精钢打造而成的阴山钢爪，破人颅骨如穿腐土，威力倒也不可小看。刹那间震爆声连环激荡，但见红云盖天，群狼覆地，奇金护臂与阴山钢爪四般奇门兵器相互碰击，激溅出千万点耀目火花。论功力或者招式，独孤霸自然占尽上风。可是狼嗥将狗急跳墙情急拼命，实力无形中打高了一线。纵使守多攻少，可要在一时三刻间就将他收拾，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们两个打得激烈，杨昭却冷眼旁观，绝无半分要上前帮忙的意思。这宇文化及不是什么好鸟。且不说在杨昭所知道的“历史”上，十多年后就是宇文化及在江都发动政变，弑杀了隋炀帝杨广自立为什么许国皇帝。即使就在眼下这个时代，宇文化及的名字在大兴城内提起来，都已经人人避之惟恐不及，可谓顶风臭十里。只因这纨绔子弟仗着自己老爹宇文述为大功臣，本身又做了东宫太子侍卫，极得杨广喜爱。于是平素行事骄横，目无法度。经常带着家丁仆人在大兴街头肆意策马狂奔（相当于现代在北京街头玩70码），而且经常向各地官员索取贿赂，若有不从便千方百计地给人家穿小鞋。兼且又生性贪婪，若见别人家有什么珍奇珠宝、字画、古玩、狗马等东西，更是软硬兼施，用尽手段也要搞到手。

最可耻的是宇文化及还性好渔色。每在大街上看见有什么美貌女子，也不管人家是有夫之妇抑或黄花闺女，立刻就命令家仆抢入府中肆意奸淫取乐，直到玩腻了才放人家出来，大兴城里里外外，也不知道有多少好女子就此被毁了清白含恨而终。这样的一个家伙，称呼为人渣也不为过。杨昭没有亲手为民除害都已经很给他老爹宇文述面子了，怎么可能还出手相救？

独孤霸突然倒戈，其中必有蹊跷。但只要困住他不让其脱身，总能把其中的秘密查个水落石出。反正狼嗥将一时间似乎还支持得住。不如先进去看看情况究竟如何再作打算了。杨昭打定主意，扬声向李靖叫道：“大哥，你帮忙缠住独孤峰，千万莫让他逃跑了。我入去行辕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靖沉着点点头，揉身纵出，软剑展开使着卧龙剑法的〖火烧连环〗，向独孤霸后背猛攻。独孤霸此际已占尽上风，正要加催内劲尽快击杀狼嗥将，骤觉背后风声飒然，不假思索反臂去挡。“叮叮当当”几招下来，便和李靖交上了手。李靖武功也比不上独孤霸，但较之狼嗥将却高出不少。他也不和敌人硬拼，施展轻功只是一味在外围游斗，但守不攻意在纠缠，纵然无法取胜，可独孤霸要摆脱纠缠脱身逃走，却也万万没有可能。狼嗥将得了援手，压力登时为之一轻。他不敢轻忽，马上从怀中取出个哨子来凑到唇边，用力一吹。

尖厉哨声即刻响彻了半座列柳城，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向总管行辕飞奔而来的杂乱脚步声。显然大援毕集，独孤霸便长了三头六臂，也是插翅难飞。杨昭更不担心会被他走脱，从围墙上纵身跃下，往行辕议事的大厅内闯去。才入大厅，登时便是一惊。只见大厅中遍地都是血肉碎骨，活似刚刚有个自杀式人体炸弹在这里爆炸过一样。宇文述和独孤峰两人，则同时盘膝坐在地下闭目运功。他们裸露在衣服之外的肌肤不但已经变成极诡异的青绿色，而且更生出了大片大片类似苔藓似的东西，看起来既古怪又恶心，显然是某种不知名的毒药在作怪。两人身体都不住微微颤抖，神情痛苦之极。

宇文述身为这数万大军的统帅，他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大军登时就要变成无头苍蝇。大隋军中法度严谨，若无皇帝亲自授权，则即使杨昭是皇孙兼左卫大将军的身份，最多也只能指挥自己麾下的万人，想要事急从权地接管其余两军，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所以宇文述与独孤峰不能死，更死不得。再且宇文述曾为大隋立国和杨广登上太子宝座立下汗马功劳，为人也还算过得去，杨昭对他也还保留有几丝敬意。当下小王爷微一沉吟，从怀里取出神手仙兵戴上，运功护身以防止毒素入体，快步走到两人身后也盘膝坐下，运转〖乾阳功〗第五重天。将精纯炽热的真气经由二人背心的灵台穴徐徐输入。

宇文述和独孤峰武功之高，实可列为当世一流高手。普通的毒物迷药之类，本来也难以对他们造成什么困碍。只是刚才独孤霸拿出的人头突然爆炸，彼此距离既近，他们心中又是毫无防备之意，连运功震开带毒血肉都来不及便已双双中招。这毒物的毒性非同小可，发作起来更迅速猛烈至极。两人全力运功抗御，也堪堪只能保住心脉要害不受毒性入侵，再要将毒力逼出体外，却已无能为力。现在得到杨昭援手，便如釜底抽薪，情况当场大为改观。用不着多久，宇文述和独孤峰嘴巴、鼻子、耳朵中同时有一条条肥肥白白的蛆虫向外蠕蠕钻出，蛆虫离体跌落地面，只挣扎几下便僵直不动了。单只一条蛆虫，自然也没什么威胁，便三岁小孩也能将它捏死了。可是眼下蛆虫前赴后继源源不绝地涌现，也不知道究竟有几千几万条，情景委实恐怖骇人得无以复加。

如许蛆虫，便是唐门绝毒之一〖千毒绝神蛊〗的杰作了。这种毒物性质特异，一滴生人血液，便蕴藏有成千上万粒蛊卵。血液溅上肌肤，蛊卵立刻就通过毛孔钻入人体之内寄生并且迅速孵化。只要几分钟便能孵化成蛆虫，然后在人体内乱钻乱拱，肆意蚕食人体五脏六腑。除非是武功练习到天晶之主或者九千岁那种境界，否则不管什么样的高手也要被啃咬成一堆白骨骷髅。

不过宇文述和独孤峰虽然中毒，好歹功力深厚，还能勉强支撑一时。加上从中毒到杨昭进来施以援手，前后也不过就是片刻功夫而已。无字真经〖乾阳篇〗属性至阳至烈，正是这些毒虫天然的克星。所以蛊卵虽然依旧孵化，但甫成虫就被〖乾阳篇〗炽热真气催逼而自动从宿主体内逃出。因为来不及咬噬宿主血肉吸收养料，所以极为虚弱，才接触外界空气，立刻就死掉了。

耗费约莫五六分钟时光，地面上的蛆虫尸体已经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宇文述和独孤峰皮肤上那种苔藓似的东西自动脱落。七窍中也不再钻出蛆虫，改而飘散出丝丝缕缕腥臭无比的紫黑色毒气。积少成多，搞得厅中一时间紫雾弥漫，恶臭熏天。虽然只是〖千毒绝神蛊〗的残余，但假若换了杨昭刚刚穿越过来时候的修为，那么只要呼吸得一两口这种毒气，也立时就要毒发身亡了。

此时杨昭的功力比起当初，自是不可再同日而喻。再加上神手仙兵的灵力护体，毒气便再浓烈十倍，也伤不到他分毫。当下小王爷更闭住呼吸加紧运功。再过两三分钟，宇文述和独孤峰体表颜色终于恢复正常，两人同时长长吐出口气，睁开眼睛，如释重负道：“总算好了。好厉害的毒！”杨昭见状也随之潜收真气，道：“大总管，独孤骠骑，究竟怎么回事？”

宇文述向独孤峰瞥了一眼，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个大概。随即恼怒地冷哼一声，道：“独孤骠骑，令弟当真好心计，好手段啊。当曰你推荐他出手时，可是已预料到了会有今日么？”

独孤峰额头冷汗涔涔而出，急忙跪下连连顿首，急急分辨道：“大总管，末将对大隋一片丹心，绝对天日可表。更何况末将自己也被舍弟那小畜牲一起暗算了，大总管亲眼目睹，又岂能作假？再且……再且舍弟虽然不成器，可是向来也懂忠君爱国。这次居然倒戈，其中定有什么古怪，说不定就是唐门妖人在搞鬼。大总管请明察啊。”宇文述还未回答，他又回头向杨昭道：“昭儿，你二舅舅虽然有很多不好，可终究也是一场亲戚。你……你也帮忙劝劝大总管吧。”这几句话的语气，几乎就是哀求了。

“什么猫屁舅舅。我杨昭堂堂男儿汉，才没有这种杀人如麻，到处胡乱强逼姓行为女人的人渣舅舅。”杨昭肚里不屑冷哼，不过看在自己祖母独孤皇后面上，总算没把心中说话喧之于口。淡淡道：“这事确实有点蹊跷。独孤千牛便是要叛国投敌，这也未免太明目张胆了。更何况他在列柳城这样做……和自杀又有什么分别？大总管，实情究竟如何，咱们还是出去先把独孤千牛擒下再详细调查好了。”

杨昭身份尊贵，说的话也颇有道理，宇文述肚里怒火再盛，却终究不是不明是非之人。当下重重一点头，道：“就听王爷吩咐。”向独孤峰狠狠瞪了一眼，拂袖当先走出。杨昭摇摇头，伸手扶起独孤峰。虽然对独孤霸颇为不齿，但对独孤峰，杨昭还是有点好感的。

这只因为杨昭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之上，自己数年之后会有个儿子，取名为杨侗。大业末年，杨广前往江都行幸，就封杨侗为越王留守东都洛阳。后来宇文化及在江都兵变弑君，消息传来，实际掌握洛阳兵权的王世允拥立杨侗为帝，年号皇泰。隔年之后王世允野心勃勃想要自立，于是废杨侗为潞国公，监禁于含凉殿，更想用毒酒鸩杀他。幸亏其时独孤峰也不服王世允执掌大权，于是秘密保护杨侗离开洛阳，和李密联手展开了一场〖洛阳十日战争〗，最终却因为寇仲与徐子陵这两个扬州小混混的出现而兵败，迫不得已，独孤家只好投降已经占据了大兴（当时又改名长安了）建立唐朝的李渊。李渊不但善待独孤家，而且也封了杨侗一个闲散爵位。虽然皇帝没得做，好歹也留下条命来延续了杨氏香火。而这也要算是独孤峰的功劳吧。

不过历史虽然本来是那样，但现在既然杨昭穿越过来，那么未来必然已经产生了改变。对于自己会不会再有个儿子叫杨侗，他也没什么把握。但这并不妨碍他对独孤峰产好感。虽然独孤峰保护杨侗，也未必是什么好意，可是在历史上杨广的大业末年，天下间到处都混乱不堪。所谓秦失其鹿，群雄共逐之。稍有实力的人也会为自己打算。独孤峰还能顾念一点亲戚情分，而不是直接像李渊那老贼一样逼着自己的第三个儿子杨侑行什么“禅让”，然后又过河拆桥地毒死杨侑，已经算非常有良心了。也正因为李渊毒死了杨侑，所以后来杨侗去到长安后才总算能保住一条小命。毕竟大唐初立，天下间忠心于杨氏的官员与士人还颇有不少。假如连接有两名杨氏子孙死得不明不白，人心难免不安，李渊这江山也难坐得稳。

唐门风暴篇 第九十七章：毒计出连环

差不多到值得纪念的100章了呢……我准备者，到时候来个大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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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和宇文述、独孤峰先后走出行辕的议事大厅。脚步才跨过门槛，骤然就觉地面一震，有道魁梧之极的雄壮身影厉声狂吼，向独孤霸猛地挥出双拳。独孤霸左是李靖，右有宇文化及和狼嗥将，围墙上则是名精悍瘦削的汉子虎视眈眈，一名手执鱼叉的白发老头则率领上百名士兵张弓搭箭蓄势待发。四面八方全是敌人，真正插翅难逃。迫不得已之下，惟有出手正面抵挡那魁梧巨汉的铁拳轰击。

那魁梧巨汉的武功，其实也只和狼嗥将在伯仲之间。但他天生神力，兼且又是生力军，精力充沛。一拳拳砸下来，每一击都有崩山断岳之威。独孤霸连战几名好手，早成了强弩之末。此消彼长之下自然更是不济。才接得五六拳已然支持不住，双臂向左右荡开，胸前门户毕露。那巨汉更加得势不饶人，狠狠挥拳当胸狂砸。独孤峰眼眸收缩，急喝道：“手下留人！”

声尤未落，独孤霸早身如炮弹般向后飞开，着地直铲开十几丈远方才好不容易停止。他口中狂喷鲜血，也不知道究竟被砸断了多少根肋骨。神情却依旧凶悍，双肘撑地想要起身再战。墙头上那瘦削汉子眼中精芒闪烁，骤然飞身纵出，若秃鹫猎食般扑近独孤霸，出手如电连点他身上七、八处穴道，抬腿在他头顶天灵以脚尖一点。黄台之瓜，何堪再摘？独孤霸头脑受震，登时躺倒晕厥过去。那瘦削汉子随即单膝下跪，向宇文述恭恭敬敬道：“属下天鹰将参见大总管。大总管无恙，实是天大之喜啊。”

这天鹰将吹牛拍马就处处争先，出阵打硬仗便永远缩在后头，所以那魁梧巨汉断岳将素来和他极为不对付。只是断岳将口齿迟钝，不善言语。反正宇文述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也不怕会被天鹰将抢去功劳。当下断岳将和狼嗥将及那手执鱼叉的白发老头凶蛟将三人同时下跪，恭迎宇文述平安回归。

宇文述威严地抬手虚托，道：“都起来吧。”回头关切道：“化及，你受伤了？可有大碍？”

宇文化及修为亦非泛泛。当日在大兴太极殿里他和杨玄感合力与天竺僧的冰火七重天拼了一记，也不过稍落下风而已。这几个月来杨玄感苦心练功，他同样也有发奋精修家传冰玄劲，功力比当日提升不少。独孤霸的天罡邪拳纵然诡异猛恶，但经过这些时候的调息，他已把体内邪劲完全驱除。听闻爹爹询问，当即恭身应道：“孩儿没大碍，谢阿爹关心。阿爹，这独孤霸该如何处置才好？”

宇文述沉吟道：“这个嘛……”堪堪才说出三个字，陡然面色大变，叫道：“有古怪！”身体晃了两晃，当场坐倒在地，闭目合掌运功。那种青黑色苔藓似的东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度在皮肤上迅速生长蔓延。奇变横生，在场众人也措手不及。宇文化及急叫道：“爹！”就想扑上前去。凶蛟将及时横过鱼叉阻挡，喝道：“公子，小心有毒。”话声未落，独孤峰也支持不住，同样被迫跌坐在地运功驱毒。青黑色苔藓发作起来比宇文述更加猛烈，几乎只在眨眼间便覆盖了他半张脸庞。

明明已经帮助他们把毒素从体内清理完毕了，怎么居然又会发作？杨昭心中愕然，情知若不解开这迷团，便把周身功力都耗尽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当下便不再动手运功襄助，喝道：“所有人都退开，莫要也沾染上毒气了。大哥，你来看看。”脱下右手的神手仙兵，扬臂掷给李靖。

古时本有“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说法，士大夫阶层中本就多深通医术之人（故此医生也尊称为‘大夫’）。李靖字“药师”，于歧黄之道上造诣更是精深。此时见情况特异，也不虚言推辞，当即把神手仙兵戴上，快步行来替宇文述把脉。这一探面上登时就是一惊，神情凝重，向杨昭问道：“兄弟你刚才替大总管和独孤骠骑驱毒，可有什么异像？”

杨昭点点头，道：“有很多蛆虫从他们七窍之中向外钻出。可是……明明已经都驱除净尽了啊？”

“是西南蛮夷最擅长的蛊毒。”李靖神色恍然，道：“若没有解药，这种蛊毒无论如何也驱除不尽。因为蛊卵入体，甫成虫便又立刻产卵，所以生生不息，无穷无尽。单凭内力驱毒，顶多只好得片刻便又会发作。”

宇文化及听李靖如此诊断，失声叫道：“那可怎么办？对了，能下毒自然能解毒。四将听命，快去独孤霸身上给我搜。”四将齐声领命，却还未动手，已被杨昭挥手阻止。小王爷蹙眉道：“不必白费工夫了。这毒是唐门的毒，不过借独孤霸之手而下罢了。唐门妖人，又怎么会把解药交给独孤霸一起带回来？大哥，蛊卵孵化成虫，有什么条件？”

李靖一愕，沉吟道：“和鸡鹅之类家禽差不多吧。温度合适，蛊卵便会孵化。”

杨昭眼睛一亮，追问道：“那么若以极寒冷真气冻住蛊卵呢？”

李靖摇头苦笑道：“那就不知道了。毕竟如此奇毒，我也只是耳闻，并未真正接触过。”

杨昭当机立断道：“眼下咱们没有解药，只好暂且行险一试了。无论如何，总比这么反反复复地折腾要强。宇文化及，你家的冰玄劲……”

话尤未毕，地面猛然“咚～”地颤了两颤。四周围不管门窗瓦片，全被震得格格作响。沙土灰尘如雨簌簌落下。在场除少数几名高手外余者尽皆被震得东歪西倒几乎立足不住。惊魂未定，巨震之声早接二连三传至，间隔整齐规律得犹如有人在指挥。杨昭沉声喝道：“不是地震。”也顾不上再管宇文述和独孤峰了（反正他们中的毒一时三刻也死不掉），推开行辕大门处那些手持弓弩的士兵，认准了方向往城门处飞奔而去。〖无限电〗身法展开，真若风驰电挚，只片刻间已横越半座列柳城。堪堪将到城门时，但见一队队士兵正从外面撤入。来护儿顶盔戴甲，手执长矛跨在马背上，声嘶力竭地大声指挥道：“快，赶快入城！”

杨昭心中暗惊。来护儿明明率军五千前往街亭当道上结寨固守，眼下忽然带兵撤回来的原因……更不上前询问，飞身两三个起落跃上城头，举目远望，只见城外远处烟尘大起。隐约可见有道黑压压的“线”，正着地缓缓席卷而至。不必多问，除去蜀中叛军大举来袭之外，还能是什么？看那模样……敌军数量决不仅仅只有前日的七千先锋，而至少也该有两、三万人马。来护儿麾下偏师只有五千，抵挡不住猛攻而主动撤退，亦为无可厚非。但孙子兵法中有云：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若要围城，虽则不一定必须严格按照兵书上所说的达到十倍差距才可行，但列柳城内兵力此刻已有三万余人。加上据坚城而守，粮草水源器械等亦无缺乏，光凭对面这两、三万兵力，又怎么可能攻得下来？

“嘞～隆！”轰然巨响就从近在咫尺之处传出。杨昭蓦然一惊，抬头向刚才自己与李靖练武的那座小山丘望去。山丘虽小，可是林木却生长得极为茂盛，然而此时此刻，那一棵棵参天大树，正被一双双粗壮的巨灵之掌轻易推倒折断。随着遮挡视野的事物被纷纷除去，杨昭眼眸不由得急遽收缩，按在城头上的十指下意识同时用力，坚固之极的青石砖立刻“咯～”地绽放出无数道细小裂纹。

这刹那间，杨昭几乎要以为自己又穿越了。那一堆堆的紫黑色肉山究竟是什么？《魔戒》中生存于地底矮人矿坑废墟中的巨人吗？可是如果不是的话，这世界上又怎会存在着眼前这种身高足有五米以上，浑身重量加起来至少也有好几吨重的庞然巨物？这种该死的怪物，它们数量究竟有多少？一二、三、四只有四头。还好，事情仍未算太差。否则的话，列柳城城墙再坚固，照样会被这些巨人轻易攻下。但是即使如此，眼下自己这边的士兵，就当真可以对付得了那四头紫黑色的巨人么？

杨昭神色阴沉，背上收藏于剑匣内的阴阳双令感应到主人杀气，同时震动着发出“嗡嗡～”低鸣。从后赶至同样登上了城头的李靖双眉紧蹙，断声道：“大将军，敌军来袭，咱们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没什么好怕的。眼下大总管和独孤骠骑都中毒不能指挥守城，这里官阶以你最高，自当留在城中指挥御敌，万万不可逞匹夫之勇。”他特意称呼杨昭为大将军而非兄弟，显是提醒他别忘记自己左卫大将军的职责。

杨昭心中一凛，点头道：“大哥说得是。”话声才落，城楼下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却是所有士兵都已经入城完毕，守门士卒关闭城门所发出的声音。紧接着阵阵急促脚步声从城墙楼梯处迅速传上，宇文化及和来护儿双双并肩而至。来护儿抢先道：“叛贼大举攻城，如何应对，还请大将军及早示下。”宇文化及则从怀中取出一尊青铜所制的麒麟双手递交杨昭，道：“阿爹吩咐，他现在无法亲来城头督促三军抗敌。城中所有兵力，就暂时交由大将军全权指挥。”

这尊青铜麒麟，便是指挥军队所用的虎符了。虎符本是虎形，但大隋建国以后，杨坚易前代之制，把虎符改成了麒麟符。外形虽变，惟掌握虎符才可调动兵马之本质却不变。当此时也，杨昭在城内无论身份官职都是最高，担起这副重担来，可谓责无旁贷。当下他深深吸一口气，紧握麒麟符高高举起，厉声喝道：“众将听令。击鼓，迎战！”

唐门风暴篇 第九十八章：不得不闯不该闯的阵

前天状态不好写不出来，于是昨天耽搁更新正文了，实在对不起各位啊....m(__)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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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已中天，夜凉如水。火光摇曳，亦似天上皎洁银辉，使人感觉不到丝毫温暖。鲜血干涸后不再殷红，转而变为了黑褐色。然而凑近嗅闻，腥气杀意却依旧浓烈。环甲叮当之声从身后不绝传来，却是一批批的士兵替换受伤同僚走上城头布防。地上的尸体和伤员都已经被抬走，却还剩余了不少折断的箭枝与砍钝的刀剑没来得及收拾。持续整个白天的大战过后，列柳城中，如今气氛一片肃杀。

杨昭全副戎装，站在城头之上凭栏远眺。城外的蜀中叛军在留下数千具尸体之后，如今已收兵退开，就在城外当道扎下了营寨。星星点点火光从中亮起，隐隐把列柳城三面都包围起来。很显然，眼下只是中场休息时间。距离这场仗的结束，还有很远，很远。

李靖走上城头，径直行向杨昭。道：“大将军，先吃点东西再说吧。”随即把手中用油纸包包着的热腾腾夹肉饼递了过去。杨昭顺手接过，问道：“士兵们怎么样了？”

“损失不大。轻重伤员已各自安排军医治理了。”李靖上前同样往城外眺望，道：“这一场仗……”

“这样一场仗，不能再打下去了。”杨昭抬臂往外城外一圈，下定决心，斩钉截铁地接口道：“他们都是我大隋的好男儿。却只因为杨秀的私心欲念，就被迫在这里自相残杀。满腔热血不为保家卫国而洒，却因一独妇妄念而白白流淌。这简直是……简直是……荒唐！可耻！”

“大哥明白，大哥明白。”李靖拍拍杨昭肩膀，叹道：“可是要不要继续打下去，却并非咱们能够决定的。兄弟，眼前咱们唯一可做的，就只有想办法尽快把战事结束。”

“唐门！”杨昭稍微回复平静，凝声道：“白天这场仗，大哥你也一定看出来了。敌军虽众，然而斗志并不旺盛，想必也是同样不愿同室操戈的。要不是唐门驱赶着那几头巨灵毒奴作监军督战，又将战死士兵化作活死人继续攻城，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人无辜牺牲。宇文大总管说得不错，只有唐门，才是我们在这场战争中，真正的心腹之患。”

李靖点点头，道：“先是透过独孤千牛向我军主将下毒，然后趁着我军群龙无首之际，以泰山压顶之势大举袭来。再用那种巨人似的巨灵毒奴驱赶士卒攻城，更连战死士兵也不放过地转变为活死人，压榨出最后一丝利用价值。虽不知这唐门妖人究竟是谁。可是他这副毒心毒肠毒肝肺，真要教李靖不寒而栗了。”

杨昭也叹了口气，转过话头问道：“大总管还有独孤骠骑，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毒蛊从卵的状态到孵化成虫，需要合适的温度。”李靖随意在城头箭垛上轻拍，道：“实验过后证明，尽管不能驱除，可是只要将体温保持在极低水平，蛊卵也会自动停止活动。所以现在宇文大总管和独孤骠骑，各自运起了龟息秘法，进入休眠假死的状态。两三日内，当不必担心毒性发作。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假如没有解药的话，只怕就要弄假成真了。”

杨昭转过半身，目光炯炯凝望城外的蜀军营寨，缓缓道：“这次仗打完之后，我必要效仿当年魏武帝所为，广颁求贤令以纳天下英才。否则我那河南王王府中老是空荡荡地，什么帮得上忙的高手都没有，做起事来也委实太不方便。”

李靖叹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此古来不变之理也。真正的高手，那是可遇不可求了。兄弟，大哥明白你心中所想。不过……”

“千金之字，坐不垂堂。身为大军统帅，更不该逞匹夫之勇，对么？”杨昭冷静下来，摇头道：“道理我都懂。然而眼前形势，敌人连死人都能利用来打仗，对我军士气打击实在太大。他们可以不怕死，可是绝对会害怕死后也不得安宁，连鬼都做不成。所以除去行险一搏，将那幕后弄鬼的唐门妖人铲除之外……大哥，我实在再想不出，有任何办法可以扭转战局了。”

“事在人为而已。行军打仗，毕竟……咦？那是什么？”李靖才说了半句话，突然自行停止下来。他神情紧张地抬手向外指去，疑惑道：“是……巨灵毒奴？”

“巨灵毒奴？要开始夜战了么？”杨昭心中凛然，立刻抬头往外望去。月光之下，果然见一头浑身紫黑色，犹如肉山似的巨灵毒奴正离开蜀军阵营，向列柳城城墙之下走来。然而走来的身影，就只有它自己孤零零一个，左右竟并无大军追随。

白天激战之时，杨昭早见识过这种怪物的厉害了。与其庞大得不似地球上生物的体型相匹配，巨灵毒奴具有推山填海的强大力量。全力挥拳时所产生的破坏，就和攻城槌的猛烈撞击毫无差别。而且它们皮坚肉厚，寻常士兵的刀砍枪刺，绝伤不了它们分毫。口中呼出的气息和体内血液，无一而非生人勿近之剧毒。若非这怪物还怕火烧，动作也因为体型太大而笨拙不灵，几乎便是毫无弱点的生物兵器。不过巨灵毒奴虽然厉害，假若单人匹马前来的话，始终还是难敌城头上成千上万守军一拥而上。白天时隋军就是用滚油浇泼外加射火箭的办法，接连消灭了两头巨灵毒奴。眼下这怪物却又孤身前来，却是想要干什么？

光是这一段城墙附近的士兵，为数便至少也有上千。看见巨灵毒奴接近而来的决不仅只有李靖一人而已。本来略为放松的气氛登时又再绷紧。也不待吩咐，上百精锐士兵早操起刀枪，自动围聚在杨昭身边严阵以待。不过日间激战之际，杨昭也曾亲自参与搏杀，其武功之高人人都看在眼内，所以倒也没人开口请他下城暂避。

杨昭和李靖两人内功深厚，五感比起普通人而言更倍加灵敏。视夜如昼，不过等闲间事而已。相距仍有二百余米左右，早看见这巨灵毒奴原来并非孤身前来。它脑袋就像战马那样套上了笼套。口中咬着口衔。右肩上站着个男人，正手执缰绳操纵巨灵毒奴行动。随着他们越走越近，那男人的面容也越来越看得清楚了。只见他鼻高唇薄，眉长目秀，若非皮肤黝黑如铁，竟要比女儿家更俊秀三分。假如独孤霸此时神智清醒而且又同样站在城头，那么他必定可以认出眼前就是当日在蜀军营地中，开口问正潜藏在帐篷外的自己看够了春宫戏没有的那个人。

不过独孤霸眼下不在，却是无人认得这男子究竟是谁。李靖冷冷举起手，上百名士兵立即同时张弓搭箭，瞄准了这男子蓄势欲发。那男子却微微一笑，牵起缰绳往后拉扯，控制巨灵毒奴恰好在箭矢有效射程之外停住脚步，扬声道：“城头之上，是否隋廷的河南王杨昭杨殿下？”

两人相隔足有百步之远。彼此一在城头，一在地面，又有足足十七、八米的距离。再加上身处旷野，声音容易发散。若非扯开喉咙声嘶力竭地呼喊，实在不容易进行交谈对答。可是这男子语气自然得就似家常便话，声音却字字句句都清晰无比地传上城头。光是这份内功修为，便已经大非泛泛。杨昭双眉一挑，挥手叫弓箭手都退开。抱拳拱手为礼，扬声道：“我就是杨昭。未请教。”

“不才姓唐，这点殿下自然早已知道。”那男人微笑道：“单名一个‘生’字，家师正是唐门碧磷福地之主，讳毒。”

“原来是〖四大皆凶〗之首，久仰了。”杨昭背负双手，问道：“彼此是敌非友，壁垒分明。阁下夤夜到访，究竟有何贵干？”

唐生笑道：“也别无他事。只不过长夜漫漫，未免寂寞，在下却又忽然起了手谈之兴。奈何这边营中全是粗劣之徒，并无一人可与在下对弈。殿下天潢贵胄，谅来必是文采风流之辈。假若亦有雅兴，何不就下城来，与在下论一论这纵横十九道之上的胜负？”

“你讲得这样文绉绉地掉书包，原来就是找我下棋？”杨昭不禁哑然失笑。淡淡道：“对不起，现在兵事正急。我身为军中将领，千头万绪都还忙不过来，可没空陪敌人玩游戏。”

唐生笑道：“昔日前秦大军南下攻晋，声势煊赫，号称投鞭可以断流。而谢东山镇之以静，当大军决战于淝水之时，兀自在府中与客手谈。即便捷报传来，亦不过徐答曰‘小儿辈遂已破贼’而已。可见弈棋虽然小道，却足显雅量高致。殿下又何必为那粗鲁俗事，而拒人于千里之外。也罢，殿下若然觉得单是手谈难有兴致的话，不妨彼此都拿个彩头出来，小赌怡情一番，亦是风流之事。”不等杨昭回答，随手就从怀里取出个小瓶子，笑道：“这里是五颗解蛊丹。天下间无论如何古怪的蛊瘴，只需服下一颗便能立时化解。药到病除，决无拖延耽搁。殿下假如手谈中胜得了在下，不妨便将之取去。”

这“化蛊丹”三个字入耳。杨昭登时下意识地回头向李靖望了一眼。李靖同样倒抽口凉气，急上前半步按住杨昭肩膀，神情严肃地用力摇摇头，低声道：“唐门妖人诡计多端，决不可答允。”

杨昭微一沉吟，朗声道：“怎么证实这解药是真是假？还有，假如我输，你想要什么？”

唐生眼眸中骤然闪过一丝几乎微不可见的哀色，淡道：“解药真假好分辨得很。殿下把药拿到手时，随便找个人来喂他吞服下两三条蛆虫，等到毒发时再喂解药，真假立刻一目了然。至于在下想要的彩头……殿下，你既然知道〖四大皆凶〗之名，想必已经和唐名越唐斯文见过面了。巴蜀本是我唐门地盘，凭他们那点微末本事，居然就能顺顺利利，有惊无险地一路去到大兴，殿下心中，难道就从来没有过半分疑窦么？”

杨昭不答。他闭上眼帘，用力呼吸了几口气。随即睁目沉声问道：“好，那咱们就来奕上一局。你上来，还是我下去？”

唐生抹去眼眸中的哀色，恢复那风流自赏的笑容，道：“手谈乃雅事，岂可在这凶煞之地而行？大煞风景，大煞风景。殿下，距离此地三里之外有座药王庙，地势清幽，风景亦美。咱们不妨就去那里赏月手谈，岂非不亦快哉？”

李靖急声道：“大将军，你真要以身犯险？”

杨昭静静道：“唐门妖人是我军心腹之患，非除不可。论调兵谴将，行军布阵，我远比不上大哥你和来师傅。即使没有我，有你们在也同样可以稳稳守住列柳城。但论武功……眼下城中三万余人，又有谁还能比我更强？我若不出手，便再没人可胜任这工作。为将者固然不可轻易冒险，但若情况需要，亲自冲锋陷阵同样是为将正道。更何况唐斯文和唐名越眼下还在大兴。他们身上的蹊跷，我非查清楚实情不可。或许这确实是个不该闯的阵，然而我又不得不闯。大哥，请你谅解。”

李靖神色变幻不定。终于缓缓问道：“唐门〖四大皆凶〗名震西南，你若与他们相斗，能有几分胜算？”

杨昭用戴上了神手仙兵的双手拍拍肩上所背负之阴阳令，反问道：“大哥你说呢？”随即从怀中取出麒麟符塞在李靖手中，淡道：“暂时交给大哥保管，到天亮的时候还给我。”话声未落，他骤然伸手一按城头箭垛，翻身越过城墙，足尖轻点，身若离弦劲箭射出。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巨灵毒奴空出来的左肩之上。唐生微微一笑，道：“殿下果然是雅人。请坐稳吧。”缰绳一甩，口中吆喝。巨灵毒奴迅速转过身来，径直跨开了双腿。

唐门风暴篇 第九十九章：大龙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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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灵毒奴看起来笨拙迟钝，但它身材高大，迈开双腿行走时，一步顶得上普通人十步。只片刻间便离开大道，转而走入山间小径。街亭虽为军事要地，可是也地处荒僻，附近绝少村落人家。只在山间行得片刻，茂密林木早将喧嚣声响隔绝在外，两耳中惟闻一片寂静。唐生口中本来滔滔不绝，东拉西扯地引杨昭说话。可是到这时候，却也似被四周环境所慑，自然而然地住了口。沉寂片刻，他脚上突然微微加劲一压，巨灵毒奴收到指示，登时浑身轻颤，呆呆僵立不动。

杨昭缓缓回首相望，目中寒芒闪烁，诘道：“怎么，阁下所说三里外的药王庙，就是在这里吗？”

唐生收起了之前那自命风流的轻佻笑容，面寒如水，目光与杨昭正面相接，亦丝毫不落下风。冷然道：“殿下说笑了。其实彼此也心知肚明吧。这附近根本就没有什么药王庙，而我之所以来找你，也绝不是为了要下棋。”

举凡大军驻扎于某地，自然都要派出探马，先把周围地形都勘察清楚。所以唐生那什么“三里之外有座药王庙，地势清幽，风景亦美”的说辞，只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只不过彼此心中也各自打着算盘，所以言语间才好象是默认了似乎当真就有座药王庙一样而已。此时此刻，唐生既然率先挑破这层窗户纸，其意思究竟为何，已是昭然若揭。

杨昭暗提真气，淡道：“世事本如棋。手谈对局，也不必一定要局限于纵横十九道之间的黑白二子。杨某既然已经来了，那么不管阁下究竟想要用什么方式赌胜决负，杨某都一概接下就是。”

唐生嘴角微微上牵，似笑非笑，道：“一概接下？真是好大口气。可惜如此对唐某说话者，你却绝不是第一个。而之前那些人的下场，你可知道？”

杨昭冷冷道：“是龙是蛇，尽管手底下见真章。徒逞口舌之利，可是杀不死人的。无谓浪费时间了，假如你已经准备好，不妨就把人都叫出来吧。”

唐生面上一窒，喝道：“什么意思？”

杨昭哂道：“何必明知故问。凭阁下修为，即使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要杀本王照样也是痴心妄想。〖四大皆凶〗本来就昆不离仲，既然独个儿打不赢，自然应该四个一齐上吧。”

“阁下似乎太高看自己，也太低估唐门了。”唐生眯起眼眸，神情转冷，道：“但王爷你既急着要去死，试问草民我又怎能不……送你一程啊！”声尤未落，他立刻出腿，却是踢向巨灵毒奴的颈项。紫黑色肉山脑袋受震，登时沉声咆哮，转头对准站在自己肩膀之上的杨昭，张口就喷出一大口浓烈毒气。正是〖千毒绝神蛊〗！

黑暗之中，霎时间竟恍似升起了炽热的太阳！无字真经〖乾阳篇〗功力猛然催发，形成护身罡炁逼开毒气。右臂掌心处〖离〗卦形相赤红如血，随即一掌印出。“噼里啪啦～”的刺耳骨裂声连同烤肉焦臭味应掌而生，巨灵毒奴半边脑袋全被打成向内凹陷。这怪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狂吼，再也立足不稳地向旁倾侧。那足有五六千斤重的沉重身躯猛然压上旁边大树，活象共工低头撞断不周山，参天古木连根翻起，“夸喇喇～”向后就倒。正似往烧热的油锅里泼下大瓢凉水，霎时间无数飞禽走兽惊惶失措地乱飞乱跑乱叫乱跳，把座本来寂静无声的森林顷刻中就搅和成一锅煮开四溢的稀粥！

右掌轰倒巨灵毒奴，杨昭左掌接踵而出，挟〖乾〗卦形相拍向唐生。招出如电，大有要一掌定江山之势。然而这着志在必得的〖乾天亟〗，却只打了个空。唐生才指示巨灵毒奴发难，自身早已借力飞退。他双袖左右展开，犹如一头大蝙蝠似地乘风远颺，眨眼便隐没于黑漆漆的森林中不见影踪，只遗留下连串使人毛骨悚然的枭鸣长笑。杨昭一口真气已然用尽，不可避免地向下直堕。力贯双足正要纵身再起，骤然间沉雄劲风从后袭至，声势大异寻常。电光石火之间，他更不回头，反手一掌扫出。“啵～”的沉声爆响炸起，排山倒海也似的巨大力量直将杨昭向外狠狠震出。紧接着地动山摇，“轰轰轰轰轰～”，地面泥土如遭炸弹爆破般激溅起半天高。凶历咆哮宛若雷鸣，正是发自那巨灵毒奴之喉。

巨灵毒奴不但力大无穷兼周身剧毒，就连生命力也同样顽强得惊人。尽管半边头盖骨都已经碎裂凹陷，墨绿色鲜血更连同黄白脑浆不住地从伤口处向外源源渗出，可是它居然还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喘息。喘息声犹如打铁匠拉扯风箱。浓烈毒雾从中吐出四散弥漫，不管青嫩小草抑或参天巨木，甫经毒雾缠绕，立即就发出“滋滋～”轻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下去。走避不及的飞禽走兽更是只要稍微沾上半点，都马上全身溃烂化为血水。这头人为制造出来的可悲怪物，除去听命行事之外脑海中就再没有半分自我意识。它早已收到暗号指示，要不惜一切代价以求杀死杨昭。所以即使再伤再痛，也决不能动摇其战意之分毫。圆睁铜铃般的双眼，死死盯住了眼前。毒奴右臂肌肉高高鼓胀，青筋血管更如无数条蚯蚓般在皮肤下浮现暴凸，纵使扔未扑出攻击，却已使人大有山雨欲来之感。

怪物体重数以吨计。豁尽全力之下的一记雷霆轰击，纵然其中并没半点内力辅助，所产生的爆炸性威力也绝对非同小可。先前硬拼中杨昭已感手臂经脉紊乱，酸软得几乎提不起劲。然而要杀〖四大皆凶〗，便必得先除这傀儡毒奴不可。杨昭心中暗自叹息，眼眸内悄然流露几丝怜悯与同情，却只眨眼间又再恢复刚硬。〖乾阳篇〗功力提聚，先平伏右臂气血，随即双拳同时一握。刹那间只听“劈啪”声响连环不绝，青白色雷罡电劲在指缝间不住跳跃闪动，猛招之名，显然已呼之欲出。

山风穿林而过，一棵被毒雾蚀烂了根的大树迎风晃了两晃，终于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之间，巨灵毒奴猛然仰天厉声咆哮，以九牛冲阵之姿低头向杨昭猛冲而来。霎时间大地如波震动，简直使人无法立足。杨昭神色平静，抬头喃喃道：“我……不知道你究竟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会沦落如此。”

巨灵毒奴听不见对方的说话，即使听见了，它也听不懂。

杨昭左手抬起，五指箕张虚按。右拳翻过来收至腰间蓄势待发。淡道：“或许，你本来也是一个好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梦想。可是现在……你只是一头可怜的怪物。”

肌肉如弓弦紧绷，巨灵毒奴右臂握拳高举于脑后，就似一部开足马力的集装箱大货车般，怒声咆哮着笔直冲至杨昭身前，居高临下猛然挥拳。快如闪电的拳头前端隐隐浮现出一团乳白云雾，紧接着连续“啪、啪”两下爆响，毒奴的巨灵之拳已炮弹般直轰至面前。

这是甚至足以将一头犀牛也顷刻砸成肉酱的毁灭性力量。然而杨昭仍旧不动如山，甚至连眉睫都不曾一眨。他悠悠叹息道：“继续活着，对你而言也只是折磨罢了。所以现在，你还是……死吧。”

惊电耀眼，雷鸣震耳。两道体积相差悬殊至几乎不成比例的人影，弹指间交错擦身而过。时间就此陷入停顿，当尘埃落定之际，杨昭依然傲然卓立，巨灵毒怒则保持着挥拳殴击之姿，呆呆僵立，活似泥塑木偶。唯一改变的，只是两人之间再度拉开了约莫五六米的距离，更由正面相对，变成了各自以背相向。

“噗～”一下极轻极微的爆破声响起。巨灵毒奴挥出的拳头最前端，骤然爆出一个小小雷球，由内而外碎肌裂骨，直炸得血肉横飞。蓦然间就好似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潜伏在体内的暴烈雷罡电劲浮现爆发，千千万万个蓝白色雷球争先恐后浮现体表，只在眨眼之间已经蔓延至巨灵毒奴全身的每寸皮肤。密集爆破声连绵不绝，甚至可与过年时所燃点的鞭炮声相媲美。庞大身躯再也无法其继续支撑站立，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呻吟中颓然倒塌。“轰～”的巨震之中，整片森林的地面也同时为之抖了两抖。杨昭转身回臂一圈。〖兑泽漩〗掌力扯动劲风，向四面八方溅洒的剧毒血肉碎骨随即回流倒卷。他迈步过去，低声道：“尘归尘，土归土。安心上路吧。”

巨灵毒奴，用尽最后半分残力抬起脑袋，举目凝望这个杀死自己的人。他眼眶中忽然淌出两滴浑浊的墨绿泪珠，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一声低沉咆哮，依稀……竟似是“多谢”两个字？然而，未等杨昭听得清楚，他已安然倒伏，永远也不动了。杨昭又叹口气，以〖离火乱〗炎劲一掌挥出。巨灵毒奴的巨大身体立即熊熊燃烧起来，逐渐化为飞灰。

解决了第一个。但后面还有四个。杨昭不等尸体焚烧完毕，背负双手认准了刚才唐生所逃遁之方向，施施然继续步入林中。才走得未满百步，他忽然听见了……煮开了的热水，在锅里翻滚的声音？

这便是第二个了吧？杨昭心中冷笑，循声而去。只片刻之间，眼前忽尔豁然开朗。原来森林到此已至尽头，再向前便是片平坦草地了。月光下只见草地上堆起了个简易灶头，灶内柴火燃烧正旺。架在灶上的铁锅里正不住“咕嘟咕嘟”地冒出青烟，也不知道究竟在煮些什么。一个身穿青袍，头顶光秃秃好似鸡蛋，但四周却还白发飘飘的老头蹲在灶边，低头聚精会神地用手上扇子煽火。看他那姿态，就似天塌下来也要先把这锅东西煮好了再说一样。

“唐门徒弟，难道永远就只懂玩这些不入流的鬼花样么？”杨昭心中禁不住冷笑。反正到最后也是要动手杀人，干脆点岂不痛快？故弄玄虚，不过就是浪费时间而已。他下意识摇摇头，信步移到上风位置，径直向那老头走去。神手仙兵在月光下闪烁不停，蓄势待发。开口扬声道：“荒山野地，四周也无人烟。尊驾居然在这里堆灶煮食，不嫌太过哗众取宠，反而欲盖弥彰么？”

那白发老头也不抬头，边摇扇子边道：“后生仔，说话别这么大口气，更别以为别人的一举一动，都非得围着自己转不可。我老人家之所以在这里起灶，纯粹只因为忙活了十年，终于在三日前凑齐最后一样材料，可以煮出这锅的十全奇珍大补汤而已。相逢即是有缘，来来来，我老人家就大方点，也让你分享一二口罢。”

“十全奇珍大补汤？免了。这样好东西留给你自己分享吧。”杨昭踱步而前，冷道：“杨某血气旺盛，精元充足，什么补品都用不着。倒是尊驾自己千万小心，可莫要虚不受补，还未和杨某交手，先已呜呼哀哉才好。”

“不识货，真是不识货。”那白发老头叹了口气，停止煽扇子，抬首一本正经道：“你可知道我老人家的十全奇珍大补汤，乃是用了古龙涎、灭焰草、火莲子、碧沉香、血冠龙、赤火蜘蛛、茯背螫虫、莽牯玄蛤、雪域天龙、碧目寒虺等等十种天上罕有，地下难寻的材料合力熬煮而成。不但可令人百病不生，千毒不侵。更可大大增进寿元。委实万金难求。这样好东西，你居然不要？”

“如此说来，倒当真是好东西。”背负身后的双手掌心处依稀浮现今光卦相。杨昭不远不近，恰好站在白发老头五步之外，淡道：“可惜片刻之后，你我之间便定有一人要去阎罗殿上报道。这锅大补汤再好，只怕对死人来讲也没什么意义吧。”

那白发老头站起身来，摇头叹气道：“后生仔，口口声声打打杀杀，可不是什么好事。假如你能活到我老人家这个年纪，也就差不多明白啦。这世界上什么都急，惟独去见阎罗王，是永远不必着急的。”

“口口声声老人家，想必你就是〖四大皆凶〗的唐老了吧。”杨昭也懒得和这老头子再言语纠缠。直截了当道：“诸多花样装神弄鬼，最终也不过是想设陷下毒而已。不错，活人确实都不必急着去见阎罗王，可是你一把年纪，只怕阎罗王反倒急着要见你呢。”声尤未落，杨昭身体骤然拖曳着一道惊虹急电疾冲上前，双掌掌心处金光暴绽，正是〖雷霆震〗！

唐门风暴篇 第九十九章：大龙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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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震〗速度快似电，劲力猛如雷。纵然远不及〖无情雷〗的霸道暴烈，但以神手仙兵辅助发招，这一着同具开山裂石之威。霎时间那白发老头唐老满面紧张，喝叫道：“小心我老人家的十全奇珍大补汤啊！”闪身移形换位挡在灶头铁锅之前，右手五指骤化紫黑，迎着杨昭的八卦掌一爪攫出。掌爪相击，登时“嘭～”地一下沉响，两人各受对方内劲反震而退。杨昭身若柳絮飘出三四丈远，姿势潇洒自然。唐老头子却脸色憋成通红，双腿硬生生钉在原地不移半步，生怕打翻了身后的灶头和铁锅。他面色连变三次，张口“哇～”地吐出一大口乌黑淤血。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破口大骂道：“后生仔真是好没礼貌！竟然招呼都没有一个便出手打我老人家？你便不敬长上，至少也得敬老吧？杨氏子弟，全是这么没家教的么？”

虽则短兵相接，高低立判。但杨昭神色并未因此而放松。只因为他刚才那着〖雷霆震〗，已经用上了七成功力。但掌爪相击之际，仍觉如中败絮般虚不着力。这糟老头子貌不惊人，一身内家修为却也颇为可观，并非单纯只是依靠放毒药害人而已。兼且他爪上的紫黑毒气沿自己手掌直往内渗。假若自己是赤手空拳迎战，那么即使有罡炁护手，只怕仍免不了被剧毒蚀穿皮肉，化血见骨的下场。

不过现在杨昭乃是戴上了神手仙兵作保护，自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真气到处，神手仙兵光芒再现，登时将缠绕其上的毒质震开。正要提升功力再战。忽然听这糟老头子胡说八道，哪怕战事方兴未艾，却也有些忍俊不禁。笑道：“你我是敌非友，今日势必不死不休。却说什么敬长敬老的话，岂不笑掉别人大牙？再讲你老是不假，却又算什么长上了。”

唐老头子面色骤然沉下，喝道：“后生仔，你和钟情已经有了私情，是也不是？钟情是碧磷福地徒弟。论辈分，她还要叫老头子一声师兄，怎不算长上？”

杨昭冷笑道：“那又怎么样？不过一夕露水姻缘而已。纵使唐钟情曾帮过杨某对付杨秀，可是眼下杨某也替她庇护了唐斯文，这份人情已然偿还，彼此无拖无欠。居然妄想以此牵绊杨某，唐老啊唐老，难道你当真老得糊涂了吗？”

唐老头子霎然抬头，眼眸内凶光闪烁，厉声质问道：“你说什么！一夕露水姻缘？钟情在你心目中，难道就只是一夕露水姻缘的对象而已吗？”他这两句质问声色俱厉，咬牙切齿地死盯着杨昭，就仿佛只要对方回答得稍有不合心意，立刻就要扑上来将对方生吞活剥。杨昭不禁莫名其妙，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皱眉道：“是与不是，究竟又关你什么事？”

唐老踏前两步，沉声道：“老头子现在只问你一句，知机的便老老实实回答。如果钟情她还活着的话，你会不会明媒正娶地接她过门，从此好好善待照顾于她？”

杨昭深蹙双眉，斩钉截铁道：“怎么可能。杨秀谋反，依大隋律应满家处斩。唐门助纣为虐，亦应判族诛之刑。无论作为杨门唐氏抑或唐门门主之女，唐钟情均是罪无可赦。”

“是吗。罪无……可赦。这就是……你的……答案。”唐老头子双拳紧握不住颤抖，猛然抬头怒吼道：“老头子早就知道，你们姓杨的家伙连同祖上十九代统统都没有一个好东西！今日不将你个他母/亲的负心汉撕开一千块去喂狗，老头子誓不为人！”熊熊怒火就似火山熔岩猛然爆发，声尤未落，唐老头子早暴起疾冲，以一双毒爪攫向杨昭胸腹要害。不但其势有若疯虎，速度更快得远超想象。杨昭心头震愕，不假思索便翻过双掌。〖巽风悠〗与〖兑泽漩〗两式齐发，先护己身。

掌爪相交，攻若狂风暴雨，守如中流砥柱。电光石火间但听“劈劈啪啪”爆音连绵不绝，杨昭但觉对方两只毒爪撕扯抓拿，凌厉攻势一波接一波，竟似不用回气般无休无止。两式八卦掌难缨其锋，迫不得已之下，惟有暂且抽身后退以避其锐气。月光下两道人影此退彼进，在地面划下无数圈螺旋印纹，迅疾无伦的身法引动凛冽劲风旋卷，柔弱青草抵受不住气流牵扯，纷纷被连根拔起，同时聚向了旋风中心处相互纠缠不休的两人。霎时间一条巨大草龙凝聚成型，它呼啸咆哮，翻滚奔腾着越转越烈，终于脱离地面，扶摇直上九天云霄。眼看着草龙堪堪就要冲破无限穹苍之际，陡然夜空中银光闪耀，直将天地间照耀成一片教任何人也睁不开眼睛的炽白。紧接着霹雳雷鸣猛然炸裂，暴烈银蛇划破长空，当头狠狠轰在草龙天灵之上。浩瀚天威，岂是人力可以抵挡？狂猛草龙瞬间陷身火海，立即寸寸破碎，溃不成形。

纷纷扬扬飘落千万点火雨之间，两条人影乍合倏分，各自向后反震飞出。唐老头子率先着地，单手抚胸激烈喘息。杨昭双掌向下虚按，掌心处仿佛有团云气承托着自己身体徐徐降下，衣衫却微见破损。他气定神闲道：“了不起，我竟连中了你一十七爪。唐门绝技果有过人之处，并非徒然浪得虚名。”

唐老头子面色阴鸷，狠狠道：“只恨没能当真把你个龟孙王九蛋他祖母的撕开喂狗！”

“打到现在，也该够了吧。”杨昭也不管这老头子言语挑衅，沉声道：“大家都心知肚明。你不是我对手。彼此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要你愿意自废武功，再将唐门如何和杨秀勾结的详情和盘托出，以大隋河南王兼左卫大将军身份保证，我可饶你不死。”

“饶我不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唐老头子遽然一愕，随即禁不住仰天长笑。声若厉枭哀鸣远远传出，中夜听来，直使人毛骨悚然。笑声急收，他低首凝声道：“小子，你知不知道，我老人家今年究竟是几岁？”

杨昭淡道：“看你模样没有八十四，至少也七十三了。若能幡然悔悟，及时改邪归正的话，那么还可多苟延残喘几年。否则小心临到老来，也不得善终。”

唐老头子嗤声冷笑道：“七十三，八十四？哈哈，再过五十年之后或许是吧。小子，不怕实话告诉你。我老人家是戊未年，癸申月的生日，到今天为止，刚好三十一岁零七个月，比钟情只大了七年。”

杨昭猛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道：“什么，你……才三十一岁？可是……可是……”

“可是为什么居然会这样老，对么？”唐老目光一黯，冷声道：“当然是为了活下去。你知道饥饿的滋味么？你知道寒冷的滋味么？你试过和老鼠抢食，试过被人像野狗一样赶得四处逃跑没有？哈哈，哈哈，当然都没有。所以像你这种生来就锦衣玉食的龙子凤孙，是永远也不会懂的。然而，然而我不同。一个还不满五岁的小孩子，突然间便父母双亡。无亲无故，无权无勇，他想要活下去，便只能背叛自己一切可以背叛的东西，咬牙努力挣扎求生。而这所谓一切，便包括我的命。”

“包括……你的命？”杨昭双眸内寒光闪现，缓缓道：“我明白了。是因为你练的武功。”

“不是武功，而是毒。唐门碧磷福地之主，毒王唐毒的毒。”唐老头子嘴角向上牵动，像笑更像哭，道：“这毒，名字就叫做〖岁月催人〗。取至阳育至阴，由极邪归极正，以毒力培内力，榨取生命精元而自强。可以令我功力暴升至他母/亲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无上境界。但是可惜有个最大的缺点……”

“就是会让人因为透支过度，而迅速变得衰老，对不对？”杨昭忍不住叹了口气。问道：“这样霸道的毒，想必你也不敢轻易使用。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究竟用过了它几次？”

“只有两次。”唐老阴森森道：“我……初入唐门，只是地位最低下的外门徒弟。虽然不用捱饥抵饿，睡觉时头上也好歹有几块瓦片遮挡风雨。可是你永远不会想象得到，原来这天下间居然还有……还有……呸！那时侯我才知道，以前自己吃过的苦头，受过的屈辱，原来根本不算什么。我忍受不下去，没有正常人可以忍受得下去的。可是逃走吗？没有人能够从唐门逃走的。无论生前死后，都永远没有。正当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这样过去的时候……她……她……忽然出现在我的生命之中。”

“这个她……就是唐钟情？”杨昭开始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霎时间，他也不知该自己该怎么反应才好。这种故事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来，毫无疑问一定会觉得很老套很无聊。但对于当事人而言，却是刻骨铭心，毕生难忘。顿了顿，杨昭也只道声：“她对你……很好？”

“不，她对我从来半点也不好。”唐老摇头否定，面上却陡然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年一样。徐徐道：“每次和她见面，我不是挨打，就是挨骂。各种各样希奇古怪，花样百出的刑罚，更是你想破头也想不出来的。最严重的一次，我甚至被打得断了十几根骨头，晕迷了整整七天七夜才醒。可是她的鞭子抽上身，我永远感觉不到痛，只有甜；即使她用铁锤砸断我的手指，我也只会欢喜，永远不会恨。”

杨昭打个寒颤，由衷摇头道：“你老兄的品味……还真是独特得很。”

对杨昭的说话完全听而不闻，唐老全心全意沉浸于自我回忆之中，喃喃道：“为了讨她欢心，也为了每次能多捱她几拳几鞭，我投身师尊门下，拼命苦练武功与毒功。十五年前，我终于武功大成，恰逢上任门主唐游丧生于龙游县凌云窟。唐门之内，为了争夺门主宝座而大乱起来。我们碧磷福地一脉支持唐无衣，和其余四支支脉展开大混战。为了帮她爹爹成为门主，我毫不犹豫地动用了这〖岁月催人〗之毒榨取本身精元，将斗胆向她动手的二十七名高手，统统都送去见阎罗王。可是也正因为这一次，我的外貌便从尚未满二十，生生变成了活象五十多的老人。

但即使变老了，又算得上什么？只要她开心高兴，就一切也是值得的。可是没想到才过了几年，她居然要嫁人了。我……我……我的心好痛，甚至比千刀万剐还要痛。我喝酒、找女人、甚至到处杀人，可是都没有用，不管做什么，也遏止不了这他母/亲的见鬼心痛。于是离开唐门，想要把她追回来，却在途中遇上了一个人。他好强，强得甚至令人难以置信。不顾一切地，我再次使用〖岁月催人〗，却没想到……”

“你败了。对么？”杨昭微微一哂，问道：“哪个人，是不是唐十三？”

“是与不是，与你还有何关系？”唐老猛然抬头，目光凌厉得直使人为之心颤。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道：“这乌龟儿子王九蛋，是你，害得她做不成王妃！是你，害得她命悬一线，半死不活！更是你！害得她家破人亡，沦落为……而现在，你竟然还敢说罪不容赦，要将她株连抄斩？杨昭，我这辈子从来只有恨天恨地，却从来也没有恨过人。只有你，是唯一的例外。”

杨昭已经完全明白了。眼前这个人其实很可怜，也很可悲。然而归根究底，他还是选择了站到和自己对立的立场之上。那么剩下来的事，也就非常简单了。犹如对待巨灵毒奴一样，以杀止杀，以暴制暴，只有杀戮和死亡，才能将唐老这个悲剧，彻底终结。

杨昭闭目黯然一叹，忽然反手从背上取出了那对始终沉寂的天神兵阴阳令。沉声道：“唐老啊唐老，本来不管你再怎么催谷压榨本身精元，杨某要杀你也绝对用不到这双阴阳令。不过现在……看在你对唐钟情一往情深的份上，杨某就送你一程，好生安心上路吧。”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章：生死相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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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令指天，阴令划地。黑白气团从神兵上衍生而出，环绕兵主本身旋转不息。这赫然正是〖两仪八法〗的起手式。纵使同情唐老，更怜悯他这不幸的一生。然而既然活着已经没有意义，那么继续生存，也就只是种痛苦折磨而已。以菩萨心肠行霹雳手段，杨昭已经下定决心，下一着他就要将唐老送入轮回，让他可以在下一世重新开始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

“大成若缺”心法催起，无形罡炁登时极度膨胀，瞬间仿佛充斥天地，自成乾坤。远处那简陋灶头下燃烧得正旺盛的火焰受真气所激，登时紧贴地面向后斜斜吹出，良久良久也始终无法回复正常。唐老首当其冲，更觉罡风压人，直有浑身皮肤也撕痛欲裂的感觉。然而这根本并不老的老头子，非但半分不惧，面上更有欣喜若狂之意。他长声狞笑道：“姓杨的，仅仅尝到些许甜头就得意忘形，不觉得太早了吗？不错，老头子手上没有什么神兵利器，练习的武功心法更不能和你相提并论。但老头子还有一条贱命是可以拿来拼的。今日就拼尽这条贱命，拉你只乌龟儿子王九蛋给老头子垫尸底，一起共赴黄泉吧。”

“拼命，也是要讲资格的。”杨昭双令旋转，徐徐踏步而前。气势内劲亦随之不断提升。口中淡然续道：“所以，你最好赶快把自己所有压箱底的本事都统统拿出来。否则即使死了，也只是只糊涂鬼。”

“放心好了。”唐老下巴突然作出一个“咬”的动作。紧接着，他喉骨滑,动，似是将什么东西吞下了肚。似笑非笑，喘息道：“你很快……就会……领教得到。唐门的毒，毒王……唐毒的……毒，究竟有……多么……厉害！”

声尤未落，唐老的满头白发陡然尽数脱落。裸露在衣服之外的皮肤更迅速发干发皱，只眨眼工夫已经变成好似风干了几百年的橘子皮，浑身肌肉却不自然地向外膨胀贲张。双手上肌肉皮肤仿佛全被融化，只剩余十根闪耀出奇异金属光泽的干枯白骨。“哧～”的裂帛之声响起，他那件青布长袍被由内而外地撑,破碎裂。墨绿色毒气不但从七窍，更从遍体毛孔内源源泄出。变化之诡异恐怖，哪怕摩诃叶亲至，只怕也要为之毛骨悚然。与此同时，远处本被远远吹开的火苗，陡然“蓬～”地收缩回原位。只因为以“大成若缺”心法所催动的罡气，陡然遇上另外一堵无形有质的铜墙铁壁，再也没办法越过唐老这道防线，去影响灶头下的火焰。

宛若脱胎换骨般功力不住越级飚升的唐老，双目尽赤，嘶声咆哮道：“姓杨的，你知不知道，曾经有个相士替我老人家批命，说我命犯太岁，注定要多灾多难，生不如死地活上一百年，兼且不得善终。可是我两次动用〖岁月催人〗，寿元已经被压缩至不满二十年。今日，我老人家就再榨干这剩余十几年的寿元，相信已经绝对足够……杀死你！”

“杀”字方起，墨绿毒气早裹胁着唐老化身凶猛毒龙，轰雷挚电般直扑杨昭。“你”字还未脱口，一双被强化得不下于世间任何神兵的毒爪已撕破空气，摧心破脑当头抓下。阴阳令的黑白气团在这双神挡杀神，佛阻灭佛的铁爪撕扯之下竟似不堪支持，刹那间泛现了千千万万道裂纹。

电光石火间，杨昭手中阴令急起挡格铁爪扑击，阳令同时化作一道银影划过虚空，循着某道仿佛包涵了天地至理的弧线，往唐老毫无防备的小腹处反撩倒劈。没有任何言语可形容这一劈的威力和速度。只因“大道至简”。这毫无花巧可言的一击，已几乎穷通了宇宙间所有微妙的变化，显尽了“大道”的玄奥。

又一道闪电轰然炸裂。刹那间天地再成一片炽白。刺眼强光使人睁目如盲，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惟有那“叮～”的清响之声，却是任凭滚滚雷鸣再刺耳十倍百倍，同样也教人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雷声隆隆，清音不绝，撕裂夜空的刺目电光倏然收敛，视野逐渐恢复了清晰。杨昭一声叹息，将阴阳双令重新收回背上剑匣。身前草地，早被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半圆形深坑。却无论如何穷尽目力，也再找不到唐老这个人，曾经存在过的丝毫痕迹。

唐门碧磷福地一脉合称为〖四大皆凶〗的“生、老、病、死”四大徒弟，从这刻开始，只剩余三人了。

※※※※※※

杨昭才刚收起阴阳令，忽然间只听柔和萧音入耳而来。那萧音开始时颇为低沉，但低而不断，有如游丝随风飘荡，却又连绵不绝，更增回肠荡气之意。杨昭但觉心中平静，自然而然转身相看。皓月之下，只看不远外的小山丘后转出一道修长窈窕的人影，却是名女子。她手持洞箫，边行边吹。才走得几步，萧音的调子忽尔一转，变得颇含悲伤之意。以杨昭此时定力，听后心中竟亦不由得大感酸楚。纵使明知对方必然也是〖四大皆凶〗之一，却也没有就此向她动手开战。

那女子亦似对杨昭毫无敌意。她渐行渐近，径直和杨昭擦肩而过，却在那土坑之前徐徐跪下，乐韵更是极尽哀婉之意。良久良久，萧音渺渺，终于徐徐散入夜空。两人一站一跪，各自默默无言。

杨昭如梦初醒地长长吐出口气，问道：“请教姑娘如何称呼。”

“奴家贱名‘诗诗’，于家师座下排行第四。”那女子幽幽叹了口气，举袖轻轻拭去泪水，低声道：“家师便是碧磷福地之主。讳毒。”

“妳……就是〖四大皆凶〗的唐死？”杨昭愕了一愕。凝神细看，眼前这女子相貌清丽，虽不及明月和梵清惠的绝色，但也是万中挑一的美人儿。她体态若风中弱柳，神情娇怯怯地我见尤怜，正是最能激发男人保护欲望的那类型。如此一位丽人，却位列〖四大皆凶〗之一。究竟是单纯只因为“诗”与“死”发音相近，抑或其实她另有毒辣手段，如今所见的这模样，其实全属伪装？

〖四大皆凶〗凶名卓著，这份声名却绝非侥幸而能得到。既然自己今夜孤身冒险而出之本意，就是为了要清除唐门碧磷福地一脉对朝廷官军的威胁，那么不管对方看来是否娇弱女子，最明智的选择都是小心戒备为上。眨眼间杨昭已打定主意，当下不动声色提气护身，向旁走出几步，改口道：“原来是诗诗姑娘。只可惜今夜时机实在不对。否则……，杨某是无论如何，也该说声‘幸会’的。”

唐诗诗妙目流盼，忽然道：“世间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本亦无可奈何。但……王爷又如何知晓，今夜之事，份属八九而非一二呢？”

杨昭心中一哂，随手向那边火势已逐渐衰弱下去的灶头指了指，道：“令师兄半刻前才刚命丧杨某手下，这锅什么十全奇珍大补汤还未炖好，他却先已尸骨无存。难道诗诗姑娘便不想为令师兄报仇么。”

“哪有什么十全奇珍大补汤呢。”唐诗诗微微苦笑，轻步走到那灶头之前，抬臂拂过，便将铁锅上的锅盖拂开，叹道：“王爷请看吧。”杨昭举目张望，登时为之一诧。奇道：“咦？怎么……”

铁锅内热水翻滚，不住发出“噗噗”轻响。但却明明白白只是一锅开水而已，连草根树皮都不见半块，更哪有什么珍奇材料可言？

唐诗诗黯然道：“古龙涎、灭焰草、火莲子、碧沉香、血冠龙、赤火蜘蛛、茯背螫虫、莽牯玄蛤、雪域天龙、碧目寒虺。这十种材料，皆是举世难寻的珍稀之物。寻常人即使穷一生之力，也未必就能找到其中之一，更何况十种俱全？二师兄他一心苦恋钟情姐姐，碧磷福地上下人等都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偏偏他自己硬是不肯承认，反而成日伪作沉迷于搜集珍稀毒物，到处找人来喝他煮的所谓大补汤。咱们知他心里的苦，都不忍逆他心意，只好每次都装作高高兴兴地喝这白开水。可是……”

她幽幽地又叹了口气，道：“二师兄今日能得王爷替他从这无边苦楚中解脱，也该算是他的幸运吧。奴家替二师兄谢过王爷了。”话毕向杨昭盈盈下拜，无论动作语气，均发自由衷。她顿了顿，续道：“碧磷福地一脉，其实自家师以下绝大多数人都不愿助纣为虐，协助杨秀那狼子野心之辈荼毒苍生。至于唐十三那叛贼，勾结外人欺师灭祖，将我唐门子弟视为向上爬的踏脚石，毫不犹豫地将唐门数百年基业拿出去孤注一掷。如此奸徒，更无资格做我唐门门主。无奈形势比人强，当日唐们总坛的金銮殿上，两名贼子狼狈为奸，尽将大局掌握。不论何人胆敢不从，即刻便是灭顶之灾。家师为了保存碧磷福地一脉香火不断，更为了保住钟情姐姐，只好暂且虚与委蛇，如此而已。”

唐诗诗这番表白，当中隐隐竟有与唐十三划清界线之意。杨昭双眉深蹙，缓缓道：“虚与委蛇？街亭上那过万无辜平民所变成的活死人，还有今日列柳城头所牺牲的数千将士，恐怕对诗诗姑母/亲的说话都觉难以苟同吧？还有借独孤霸之手下毒，难道也是迫不得已？”

唐诗诗叹息道：“当中其实别有隐情与不得已的苦衷。但奴家空口说白话，王爷也未必相信。却且请收下奴家带来的这件礼物。王爷看过后，必定可以明白一切。”

杨昭“哦～”地点点头，目光投向唐诗诗挂在腰间的那个小小革囊，道：“诗诗姑娘送出的礼物，想必非同小可。却不知道究竟是些什么内容？杨某倒真有点迫不及待了。”

唐诗诗微微一笑，解下腰间革囊，将绑紧在袋口的绳子松开，把革囊向地下一倒，道声：“王爷，请笑纳。”霎时间有样圆滚滚的东西跌落地面，咕噜噜地直滚到杨昭脚边。月光下之间这东西须眉俱在，五官宛然，赫然竟是个刚刚被人从脖子上砍下来的……人头！？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章：生死相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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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眉头深锁，奇道：“这个人头是谁？”

唐诗诗语气转冷，柳眉间更带恨意，道“唐门碧磷福地一脉，家师座下四名入室徒弟中排行第三。他叫唐病。”

“唐病？诗诗姑娘妳的三师兄？”杨昭疑惑不解，道：“妳为什么要杀他？又为什么要把这个人头当成礼物送给杨某？”

唐诗诗恨道：“奴家之所以杀他，是因为他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竟为了荣华富贵不惜背叛师门，与唐十三连通勾结，妄图自居碧磷福地之主。奴家之所以把这个人头作为礼物送与王爷，却因为驱赶平民制造活死人，以及透过独孤霸用〖千毒绝神蛊〗向宇文大总管和独孤骠骑下毒，便全是唐病一手策划，与他人绝无干系。”

这几句话之中，为己开脱之意可谓十分明显。而献头之举，更大有投诚之意。杨昭半信半疑，抬起右掌手心覆地，五指虚张向内一扯。那人头登时被真气所牵动，如磁摄铁般自动跳起投入杨昭手中。杨昭抓住人头上的头发，就着月光仔细端详。他虽从未见过唐病，但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从大兴城出发之前，他曾经向唐名越详细打听过关于唐门内部“烽火炼天惊魂雪，碧磷覆地夺魄金”六大支脉中的重要人物，都有些什么独特本事与特征。

只是唐门内部亦非铁板一块，六大支脉间亲疏关系各有不同。虽无明争，向来却也暗斗不断。唐名越纵使身为七煞之一，也不能尽知门内其余人等的底蕴。不过金銮殿和碧磷福地关系与众不同，所以所以〖四大皆凶〗的本领唐名越只约略说个大概，唐生、唐老、唐病三人的相貌特征倒是说得颇为详细（只有关于唐诗诗的事却十分含糊，甚至没有说她是女儿家。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唐名越相貌不及唐诗诗的关系）。

唐病在〖四大皆凶〗中排行第三，但据唐名越所说，论真实本事他却要和大师兄唐生并驾齐驱，尤胜唐老一筹。这人练习的是“病毒”，中毒者犹如身染重症，会依据下毒者的不同需要而显现出不同病症。除非华佗再世或者扁鹊重生，否则决计诊断不出病人其实并非生病而是中毒，最终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眼睁睁看着病人在极度痛苦之中死去。委实可怖可畏之极。

因为练习“病毒”的原因，所以据说唐病自己本人，平日里也总是一副气息奄奄，随时都可能呜呼哀哉的鬼模样。此时杨昭提起人头仔细端详，发现这死人皮肤蜡黄，满面病容，相貌果然和传闻中毫无二致。不过……这个世界上又没有照相机或者摄影机，光凭口耳相传的描述，即使有再多细节符合从言语中得到的印象，也仍然很难确定这个人头究竟是否当真属于唐病所有。而且，即使它千真万确地曾经属于唐病，这又能说明什么？太多疑点了，杨昭的思维从来算不上怎么敏捷，穿越以前在学校里和同学玩脑袋急转弯的游戏，他每次都是倒数第一名的。而现在，面对着唐诗诗这份“礼物”与她言语中所表达的善意，杨昭确实有点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处理与判断才算正确了。

不管唐诗诗说的所有一切，直接出手杀了她，然后再把唐生也找出来杀掉是最简单直接也最方便的办法。可是这样真的就好吗？是否留下他和她的两条命，然后让碧磷福地这股力量为我所用可以更好？可是到底要怎么才能证明她们确是真心投诚，而并非别有用心？

种种念头纷至叠来，虽然说来话长，可是实际上从头到尾，也不过就是那么两、三秒的时间而已。杨昭眼眸中微微流露苦笑，提起人头直视着那张瘦削而丑陋的脸，喃喃道：“你可真是给我带来了一个天大麻烦啊，不知道是不是唐病的唐病。我该怎么办？是信任，还是否定一切？”

无论任何人也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在紧接而来的下一秒间发生。那个人头！那个被人用最锋锐的利器从脖子根,部完整切落的脑袋，突然睁开紧闭的眼帘，蠕动着它毫无血色的嘴唇，在那张蜡黄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嘲弄的笑容。然后，它就用冰冷得像北极冰层的语气讽刺道：“别担心，杨家的蠢小子。无论信任抑或否定，对你这个笨蛋来讲都毫无意义了。因为从你将我拿在手里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已经注定，一切都已经注定！”

死人为什么突然会说话？这是幻觉，还是真实？它说的话究竟又意味了什么？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杨昭已经意识到这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蠢小子”三个字才出口，〖乾阳篇〗的纯阳真气早全力催发，炽烈阳火令人头立刻有如满载烈酒的羊皮水袋那样由内而外急遽燃烧起来。然而刺眼火光之中，依稀可以见到有几条模样丑恶得会让小孩子做噩梦的怪虫发出令人牙酸的古怪声音，激烈扭动着想要从人头的嘴巴、耳朵、鼻孔、还有眼眶中向外钻。然而才刚钻出半寸长的一截身体，纯阳真火已无情地将它们连同人头的骨肉皮肤外带血液脑浆都统统烧得一干二净。可是尽管如此，那把讽刺的声音却始终也顽固地萦绕耳畔，淡然地持续到它将自己所有想讲的话都全部讲完为止。

但杨昭再没有去听。一旦摆在面前的思维迷宫不复存在，他立刻就如破柙猛虎那样恢复了自己的最佳状态。或者这样才是最好的。不需要绞尽脑汁去猜谜，更不需要捧着脑袋费神地分辨每句说话的真假与动机。把一切都交给本能，任由最纯粹的战斗意志去指挥自己进行最适合眼下这个状态的行动。萦绕电光的残影在黑暗中呼啸而过，几乎就和思想的速度同样快。没有任何目光可以敏捷到能够捕捉浮现在那双手掌掌心处的金光究竟是什么图案，可是甚至不需要眼睛，任何人都可以感觉得到那残影与那金光中所蕴涵的强烈死亡味道。而被气机死死锁定，任她如何挣扎都绝对无法逃遁的唐诗诗，感受就倍加明显。

她停止了自己那平坦白腻小腹的奇妙震动，却没有作出任何反抗或闪躲的动作。不是因为知道这些都属于徒劳而陷入绝望，而是因为她深知根本不需要。尖锐破空声骤然划过，不是在电光萦绕的残影移动之后，而是在那之前。那是黑水银，浑身漆黑，身带荆刺，点缀着星星银光的怪异毒蛇。就在死亡的金光即将与唐诗诗相互接触之前的百分之一个瞬间，它们同时抢先缠上了来犯的敌人，然后…………完全没有意外地被焚成焦碳。

但这已经足够。满满蕴藏的杀意就似堤坝里面的洪水，最具威胁性的时刻就在于开闸泄,洪那一瞬间。而当鲜活身体在手上化为灰烬之后，不管是否愿意，在他身上都不可避免地将会出现一个极短暂的空白期。仍然具有威胁，也仍然足够致命，甚至他的所有动作与反应都依旧保持着应有的彪悍与敏捷。但毫无疑问，这一切都已经失去了用“最”字作形容的前缀。和身体无关，只关系到玄奥不可猜度的精神领域。

这段空白期完全无可控制——或者有人可以。会是谁呢？九千岁？天晶传人？神魔同体的南宫太平？还是那位已经不需要使用任何形容词去进行描述，其名字本身就代表了最伟大传奇的南宫问天？可是无论如何，眼下他的水准距离以上那些名字，还是差得太远了。所以……

便给予了敌人一个适合发动攻击的机会——是“最”的。

没有尖锐呼啸，没有耀眼强光，没有异常气味，连不寻常的震动都没有。和黑暗本身同样安静的死亡感觉突然涌现，事先没有——其实应该是有的，但显然不足以明显到让人发现——任何征兆。下一个百分之一秒，杨昭发现有数量数以百计的“某种东西”，正挣扎着要从自己的皮肤底下钻出来，力量强大得足以将任何一个正常人在瞬间炸成大堆哪怕再出色的拼图专家也无法将之拼凑还原成人形的肉块。

这是生命的力量，是萌芽的力量，更是唐门绝毒的力量。世间上能够抗拒这种力量的人，绝对屈指可数。而其中却并没有包括杨昭在内。

不包括没有天神兵在手的杨昭在内。

无须任何思考与犹豫，他立刻在第一时间作出了自己最优化也是唯一的选择。左手拔出阴令，右手紧握阳令，本属于神的力量在瞬息间走遍全身并且充满了每道经脉，毫无排斥地与本身所拥有的真炁相融结合，转变为更强大的力量——并非量，而是在质。高举的神兵脱手飞掷，黑白两道流星在轻微暴音中突破了陡然出现于行进路线前方的朦胧白雾，随即从空气之中消失。经过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半个弹指，它们同时再现身于适才杨昭才从其中走出的茂密树林之边缘。“夺～”地狠狠刺入一棵半人抱粗，七八米高的槐树树干。

愤怒、恐惧、失望、不信……同时混合了多种激烈感情因素的尖叫声也在同时响起。淡淡人影鬼魅般脱离树身飞纵而出，身后更带出了缕缕凶煞血光。假若有人有余裕去细心观察，那么必定可以发现黑色阴令死死钉住了一只手掌，而白色阳令却是钉住人类手臂肩膀以下腋窝以上的部分。嫣红鲜血沿着树干向下泊泊流淌，可是又立刻被疯狂生长的绿色嫩芽所彻底掩盖。略显细窄的叶子总是三片一对，根,部带有橘黄细纹，揉碎了会闻到迷醉清香的植物迅速从槐树树干上大量生长繁殖。“哔哔剥剥”的声音活似一连串欢悦的打击乐。然而带来的结果，却只有毁灭。

片刻前还生机蓬勃，仿佛可以再扎根于泥土中至少再活上三四百年的年轻槐树，以眼睛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下去。所有养分都在眨眼间就被那种植物夺走。枯黄树叶纷纷扬扬地从天洒落，还未能接触地面，树干本身已经在一种可怕的碎裂声中，自动化作千百块干枯得犹如在火炉边连续烘烤了七十天七十夜般找不到半滴水分的烂木片。

好可怕的毒！如果它在活人身上发生了作用的话，那么……

杨昭抛去脑海里不必要的联想，右手就像捏住待宰杀的鸡脖子那样捏住了唐诗诗的秀美粉颈，将力量控制在一个可以恰好让这美丽女子无法说话，却又不会因为呼吸困难而窒息死亡的程度。目光投向了哪个永远失去一条手臂，正不住微微颤抖的〖四大皆凶〗之首唐生，轻声道：“荆柯刺秦，公子献头？好老套的计策，亏你们居然还敢用得出来。只可惜，尔等虽有荆柯之勇，却也有了荆柯之运。而杨某虽非秦皇，却亦自有天命庇佑。这颗樊於期将军的人头，杨某本来就不想要，牺牲却是白白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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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存亦末路，兵败如山倒

荆柯刺秦，公子献头

养兵千日，用在一朝

屠一城，降十城，黑暗之后是光明

恩，最近从电驴上拉下了全套1-37的《火凤燎原》呢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零一章：四大皆凶皆成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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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废物利用而已，成固欣然，败亦无妨。”活生生将自己一条手臂撕下来，从而避免了被自己所种下的剧毒毒死这种最坏结果的唐生，神情依旧从容自若。就仿佛他连半丝痛苦都感觉不到一样。淡淡道：“能够破解〖生机〗虽然确实使人意外。不过接下来，你不会再有这样好的运气了。唐门的毒还有很多，而即使是天神兵，也不可能永远保护得了你。”

“老实说，我很不希望听到这样的说话。”杨昭有点失望。摇头道：“因为只有看不清楚现实，固执地不肯承认失败的人，才会讲得出这种没出息的说话。而之前……杨某还以为阁下并不是这种人。”

唐生嘴角牵动，似笑非笑。道：“若论斗力，在下甘拜下风。若论斗智，殿下显然还技逊一筹。若非有天神兵护身，单是在下透过巨灵毒奴而种于殿下身上的〖生机〗，此际已然要了殿下性命。既然如此……”

他浑不在意地向前踏出脚步，缓缓道：“那么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已经绝对了掌握大局呢？”

“因为只有实力不足的人，才会需要以智慧弥补。”杨昭淡淡轻哂，左手五指虚抓。黑白两道光芒骤然从那堆由槐树木碎中激飞倒射，自动重投兵主掌间。他眯起眼眸，傲然道：“杨某的本事，虽然还未到天下无敌的地步。然而一力降十会。今天杨某即使仅凭蛮力，也吃定你们两个了。”

唐生皱起眉头，在他身上，忽然间出现了本来不该会出现的迟疑与犹豫。他停住脚步，怀疑地询问道：“你……真的是杨昭？隋廷河南王兼左卫大将军，极乐正宗宗主的徒弟，杨秀的侄子杨昭？”

“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本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但唐生突如其来的古怪问题，却令杨昭也不由得愕了一愕。他摇摇头，断言道：“无论过去、现在，或者未来，天下间都从来只有一个杨昭，那就是我。”

“但是你和我知道的……似乎有些不同？”唐生的语气中，无可抑制地显示出了一些恰如其分的混乱情绪。他的目光扫向那只捏住唐诗诗咽喉的手，然后又转移到阴阳令上，再切换到杨昭焕发出凌厉目光的漆黑眼眸上，用疑惑的神情道：“我知道的杨昭……应该是忧悠寡断，做事婆妈，心慈手软，即使被人严重打击也绝对不会先发制人，只是仗着毫无道理的好运气才一次次侥幸死里逃生。但是再下次见面时又会若无其事地和仇人谈笑风生，丝毫不懂得作出防范的一个笨……一个人。可是为什么？你似乎不象。”

“我在你们眼里，居然是这样一种人吗？”杨昭首先愕然，然后哑然，最后谓然叹了口气，道：“好吧，我承认你的说话中包含有某种程度的正确——曾经是。但还请别要忘记了，人是可以从错误中吸取经验教训，然后改正并且成长的。尽管这过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我也不会永远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那里却不始终加以修正，否则，我就是真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和傻,瓜了。”

“几乎看不出来。”唐生冷笑道：“从列柳城头开始，再到那个人头，你确实就表现得像个白,痴,傻,瓜。但是现在看起来……似乎你让我自己变成了真正的傻,瓜,白,痴。”

“因为我始终记得自己是什么人，拥有什么身份，以及应该承担起来的责任与义务。”杨昭的神情显得十分严肃，缓缓道：“所以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们愿意给我看的任何事，更没有因为你们让我听的话而忘记彼此立场。”

“彼此的立场吗？”唐生嘲弄地挑起了双眉，对象似乎是杨昭，也似乎是他自己。但他并没有再说什么，因为这本是一个应该被牢牢保护起来的秘密——尽管他已经把这个秘密利用来作为自己的武器了，但是也正因为如此，现在它被埋藏得更深，也更加安全。

唐生慢慢地挺直了因为失去一条手臂以及大量失血之后，稍微显得有点儿弯曲了的腰杆，并且握紧了自己仅余的拳头。其实他也并不是当真对杨昭的变化感到那么惊奇，更没有一定要将之搞清楚弄明白不可的偏执。不管失败的原因是什么，失败就是失败，不需要用“敌人的表现超越了预料”这种拙劣理由来安慰自己。而且碧磷福地一脉传人虽然确实擅长用毒，但他们更擅长的，还是怎么下毒。所以……

唐生所布置的陷阱，还远远没有完结。现在就来做反省与检讨的工作，还略嫌早了一些。刚才他之所以和杨昭喋喋不休，或许只因为他需要时间来让下一个陷阱发挥作用。

现在，时间已经足够长了。

一直温驯地任由自己喉咙掌握在别人手掌之下，而连半丝反抗意图也没有的唐诗诗，忽然发出了几声甜腻轻笑。她抬起手来，温柔地搭上掌握自己性命的手臂，然后将它从自己粉颈处移开。而杨昭却忽然全身僵硬，既没有遏止变化的产生，更没有立刻发动反击。

或许……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她柔媚地依偎入他怀内，就犹如依偎一尊蜡像。那搂住杨昭脖子的姿态，比对待自己最亲密的情人还更加亲昵。而探,入他衣襟中抚摩的动作虽然旖旎而暧昧，却只让杨昭感到仿佛有条滑腻的毒蛇盘上了自己身体。感受着那皮肤上突然暴现的无数寒栗，唐诗诗满意地吃吃笑出声来，神态陡然从之前的清纯突然变得烟视媚行，腻声道：“好壮呢。要是上了床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好。嗯，反正也还有时间，师哥，咱们一起来一次好不好？反正到天亮还有段时间，这里的草地躺上去也很舒服。”

“师妹，别胡闹了。咱们正事要紧！”唐生皱起眉头，眼眸中同时泛现恼怒与无奈。这位师妹是他最爱的女人，为了她，他可以做几乎任何事。但是，并不包括容忍她在自己面前和别的男人调情，即使根据以往的经验，他知道这些男人通常都很快就会变成冰冷的尸体也都一样。

唐生微微弯腰，从自己软底快靴的鞋帮子里面抽出一柄套在鲨鱼皮鞘里面的匕首。雪白刀刃在月光下倒映出一泓秋水，森寒之意更登时扑面而来。这匕首纵然不是什么上古神兵，可是显然吹毛断发，锋利已至极点。碧磷福地的毒药，固然可以见血封喉，甚至蚀肉化骨。但要杀人的话……其实还是用刀子最实在。毕竟，哪怕是神威盖世，武艺通玄的绝顶高手，一旦被人用刀子刺进心脏或者插入脑盖，也是绝对再无任何生还希望的。他嘿声冷笑着，手腕微微一动。匕首悬空划过道小小弧线，自动落入唐诗诗手上。唐生沉声吩咐道：“师妹，下手吧。念在总算和钟情有点关系的份上，留他一条全尸。”

唐诗诗幽幽叹了口气，摇头道：“好吧，大师哥吩咐，奴家哪敢不从？王爷，要怪的话便怪你自己不好，要杀人便杀人罢了，却多讲那么些废话作甚？须知二师哥烧的这锅开水，里面可是特别加了料的。〖傀儡香〗可以让人浑身脱力，被水汽一蒸便散发在空气中，不管内功多高明都要中招。所以王爷啊，下辈子您若再有幸投胎做人的话可要牢牢记住。唐门碧磷福地的传人千万惹不得。否则的话，便下了阎罗殿，也只是一只——糊涂鬼啊！”

“鬼”字未出口，寒光已急闪。锐利匕首对准杨昭咽喉疾刺，皓白手腕微往外弓，显然直刺入肉之后立刻便能顺势横拖，干净利落地切断颈骨，然后让剩余的肌肉、血管、皮肤、还有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和身体彻底分家。手法熟练老辣，显得训练有素。事实上，唐诗诗也确实不是首次这样做了。太远的不讲，就在仅仅三、四个时辰之前，她就用同样的手法切下了另一个脑袋。而这次的结果也将会相同，不会出现任何的例外。

和熙金光骤然绽放，将雪亮刀光彻底埋葬。那是一只手！神之手！仙兵神手！经由皮肤吸入大量迷香，理应如塑像般呆立原地整整十二个时辰的杨昭，陡然动了起来。左手五指后发先至，于刀尖即将触碰到自己喉结的那一刹那及时抓住匕首并且将它死死捏住。右掌同时漾起的光芒可谓绚丽灿烂，但也同样危险致命。假若这一掌顺利击上了唐诗诗脸庞的话，那么她收获到的可决不仅止五条火辣红痕，而是整张美丽的脸庞都会被拍成一个烂西瓜。

但在此之前，唐诗诗已经轻声娇笑着，身若柳絮般随掌风向后急遽飘飞。掌力虽急劲，但作用在她身上反而更像协助敌人逃走，而不是要造成杀伤与破坏。他的脱困似乎没有带来任何意外，甚至更似乎是早在掌握之中。金光漾起同时，另外两道乌光早同时暴起疾射，迎面扑向杨昭。浓烈腥臭气味随风吹送，当真称得上“中人欲呕”四个字。杨昭面色一沉，黑白阴阳令左右急旋疾劈，在身前划下清晰无比的“X”字轨迹。

神兵刃锋足可断玉分金，那两道气势汹汹的乌光立即被二分为四，颓然堕落地面的泥土，却是两条被从头到尾都从中整齐切开了两半的异种毒蛇黑水银。只是以往所见的黑水银，顶多不过大小酒杯般粗细，两三尺长短。可是眼前这两条，却足有手腕粗细，四五尺长短。若被噬中一口，恐怕就是大象也得倒毙当场。这是因为饲养它们的主人，也绝对非同一般！

作为碧磷福地四大入室传人的〖四大皆凶〗之首，唐生不但使用毒药的本事远远超越其余三名同门，即使本身武功也堪堪达到了高手的水准。放出黑水银狙击敌人同时他早抢步上前，移形换位挡在唐诗诗身前。手腕翻转，奇门兵器“无常判”泛起金银异光急起左右连划两下。“啵、啵”两下爆破声先后响过，阴阳令交叉劈杀两条黑水银之后，继续向唐诗诗飞驰追杀的两道残余气劲，分别被无常判所击破。唐生面色惨白踉跄后退，趁势又是一大口紫蓝色毒血向前喷出。阴阳令自动衍生黑白气团保护兵主全身，杨昭未被毒血沾染，可是仓促间也无法再上前追杀了。一瞥眼间但见周围地面只要稍微沾染上几滴毒血，登时就似被淋上了大桶硫酸那样变成寸草不生。心下凛然之余，亦不能不道声“幸亏我多留了个心眼，否则……”。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零一章：四大皆凶皆成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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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用铁锅烧开水，利用水汽蒸发而散播毒物的手段，果然是神不知鬼不觉，难防难避之至。而更厉害的却是利用这锅白开水而布下的重重心理陷阱。先是唐老说那是什么十全奇珍大补汤，说出连串希奇古怪，让任何正常人听见后都会下意识退避三舍的剧毒名称。击败唐老后唐诗诗又及时出场，并且向杨昭展示出那其实只是一锅白开水。正如过度紧绷的弓弦突然得到放松后就再绷不起来一样。正常人的话，到这时候都必然会彻底放下心来，并且再不提防那锅白开水了。即使心怀戒惧，可是谁又能想得到毒在水中，随汽蒸发？

杨昭本来也是想不到这点。然而自打踏入这片草坪以来，他心中的防范之意就始终未曾放松过半分。外表看来，是再正常不过地和敌人动手过招，交谈说话。可是其实在暗地里，他却始终在运转摩诃叶所传授的一门瑜伽秘法，〖梵我不二〗。

※※※※※※

摩诃叶乃极乐正宗宗主。极乐正宗虽说自我标榜为佛教分支，其实是天竺婆罗门教的嫡传。当年婆罗门教统治天竺，却因残酷虐民，罔顾百姓生死而遭唾弃。其时佛陀释迦牟尼应劫出世，开创佛法，救万民于水火。婆罗门教的权势不再，教中自然感到大怒。当下婆罗门教倾巢尽出欲围剿佛陀，却惨败在源出释迦牟尼大智大慧，堪称三千大千世界中最强绝学之一的如来神掌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无上神通之下。

经此一役，婆罗门教从此衰微，门徒也星落四散。其中教中大护法摩诃迦罗，带领一批门徒远走中土，想要开拓新天地，只可惜被中土的正一教教祖郭纯阳杀败，从此被迫在乌斯藏的雪域高原蛰伏了数百年，直到这一代，由雄才大略的摩诃叶接任教,主并改称极乐正宗，方才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天竺婆罗门教之传承源远流长，门中各种秘法也是层出不穷。这〖梵我不二〗便是其中之一。论威力它固然都不及如来神掌及正宗六神诀，但诡秘,处则大有过之。修练〖梵我不二〗若能有成，就能将人体潜能推进至极限，甚至超越极限。这种心法的行功方式类似于龟息，能将一口真气作出惊人的延长与运用，同时也具备极强猛的爆炸力。而练到颠峰境界时，甚至可以让一个具有正常身高的成年人，把身体塞进一个只有两尺（也就是还不到1米）高的铁箱。然后锁起来铁箱沉入河底，三天后再捞起放在柴火上继续焚烧三天，开箱后修练者仍能安然无恙。

杨昭初学乍练，距离〖梵我不二〗的最高境界自然还差得极远。再且他也无心要在这门心法上耗费太多精力，所以只是浅常即止，只练个开头就没继续下去了。但此时杨昭内家修为已颇不凡，哪怕做不到塞进铁箱火烧水浸连续六天六夜，要保持内呼吸状态三两个时辰却不成问题。而在内呼吸状态时，体内活动近乎停止，血液在血管中流动速度极慢，所以〖傀儡香〗虽然厉害，但对杨昭所能造成的麻烦，也不过就只有短暂的片刻而已。

※※※※※※

连串前因后果说起来话长，但现实中也不过就是弹指瞬间而已。杨昭被毒血所阻，一时间没办法再继续上前追击。他当机立断，随即执阴阳令向身侧的灶头铁锅凌空虚挥。铁锅像被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推了一把般翻倒，里面的热水连同还未挥发完的迷香统统渗入泥土，灶下的火头也立时熄灭，连青烟都没冒出半缕。这里毕竟是空旷野外，迷香再厉害，也不能长久萦绕，只被晚风吹得几秒也就散干净了。黑白气团旋转不息，杨昭深深吸了口无毒的空气，体里经脉间真炁流转，再度摆出那指天划地的架势。〖两仪八法〗蓄势待发，无形气机同时锁定在唐生和唐诗诗身上。冷眼相乜，喝道：“阴谋诡计，毒药迷香也都玩过了。还有什么花样，尽管一股脑儿都使出来吧。”

唐生挽住唐诗诗的手与她并肩而立，更无半丝要逃遁之意。清冷月华照耀到他们脸庞上，倒映出如玉般的莹白光芒。只见眼前两人眉宇间既无蓄意挑衅，亦无故作文雅，更无楚楚可怜与浪荡风情，只有坦荡荡的一派安然。两人回头对视，轻声呼唤道：“小师妹（大师哥）。”话未完而止，却是千言万语，已尽蕴不言中。杨昭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微动，隐隐觉得似乎有些不对。还未等他想出关键所在，唐生早淡淡笑道：“王爷，请接我夫妻今生今世的最后一着。若能不死，你要的东西便在灶边，更有丰厚礼物附赠。”

“我要的东西？礼物？”杨昭心中再动，猛然想到了又一个可能性——被〖四大皆凶〗以重重心理陷阱掩藏起来的真实可能性。他眼眸收缩，叫道：“唐生，你……”

唐生断声喝道：“已到如此地步，多言复有何益？杨昭，接我俩的〖生死相随〗！”和唐诗诗同时从怀中取出个小小瓷瓶“喀～”地捏成粉碎。同样黑白分明的两股浓烟从瓶中溢出，随即尽被二人吸入体内。用不着再多问，这必是如同唐老〖岁月催人〗相似，依靠压榨寿元精华以自强的极霸道药物。说时迟那时快，药力发作当真名副其实地不过指顾间事。

阴阳令黑白气旋同时为之一窒，竟被唐生和唐诗诗身上骤然涌现的暴烈罡气打破了那笼天罩地，无所不至地主宰四方万物之势。

气息连通，两心一致。内力交融，循环增生。生中有死，死中藏生。此即为〖生死相随〗真谛。刹那间金黄色烈火“蓬～”地冲天而起。唐生和唐诗诗两手十指紧扣，飞身飚射率先发动抢攻。当此之时，杨昭再无暇想什么真实可能性。毫不犹豫地以阴阳令划动太极圆周。速度似缓实快，却竟给人以一种这对神兵的黑白两端，各自牵连了九天九地之重的艰难涩滞感。

〖两议八法〗最强守招——天高地厚！

“当～”的金铁巨震声响彻寰宇，震慑红尘。唐生和唐诗诗如巨钻般急旋烈转，同时以赤手空拳拼上阴阳令。凶前狂猛的滂湃力量排山倒海压过来，只怕即使摩诃叶或朝阳天师亲临，也决计不敢对之轻忽大意。沉闷的破碎鸣动之间，交互紧叠的阴阳令被迫向左右荡分，杨昭中门大开，破绽尽显。浑身上下皆被烈焰环绕的唐生和唐诗诗乘势鼓余勇强攻而上，双拳眼看就要捣穿杨昭心脏，却始终——差了三寸。

纵使失却阴阳令护荫，浑厚得远超想象的护身罡炁却依旧坚守最后防线，令那对夺命的杀拳就是差了三寸而始终不能真正触碰到杨昭身体。轰然巨震中一条黄金火龙呼啸咆哮，推动杨昭不断往后倒退。所过之处石碎山崩，林毁地裂，声势之煊赫直是骇人听闻。然而……

三寸，始终都有三寸！这该死的三寸距离看起来如此地短，仿佛只要再努力一把就能将它抹消。可是它又是如此遥远，遥远得仿佛永远不可接近。暴烈火焰烧不到杨昭，反过来竟向唐生和唐诗诗身上反扑倒卷。霸道药力本就令他们血脉沸腾有若熔岩，黄金火焰倒卷，更似雪上加霜火上浇油，令他们苦不堪言。然而既是〖生死相随〗，又何惧生死？火光中两人相视而笑，浑似忘记了战仍未完，竟相互靠拢，忘情地深拥吻起来。四唇相接，物我两忘，火焰燃烧得更为猛烈。苦苦坚持的“天高地厚”护身罡炁，终于抵御不住而应声崩溃！

阴阳令再度互击，发出“叮～”的清脆响音。紧接着，巨大爆炸声竟震动了整片夜空。混合了部分黄金火焰的冲击气浪缓慢，但却决绝地向四面八方同时扩张而开。不管沙土碎石还是参天巨木，都纷纷在这股沛然而莫之能御的纯粹力量之前被彻底摧毁。唐生和唐诗诗却紧紧互拥着发出欢快呼声，裹胁在熊熊烈火之中冲天而起，笔直闯入九宵云端。

金焰烧天，火云怒卷，直把方圆百里之内的夜空也照耀成一片殷,红，良久未绝。杨昭屹立原地，抬头凝目相望，心中不禁悠悠长叹。适才对战时透过气机交感，他早明白这招〖生死相随〗，必须是两名真心相爱的恋人同心合力方可能使得出来。纵使彼此立场不同，可是在这份真挚而激烈的感情面前，世间又有几人能不为之感动？如果有可能的话，杨昭就真想用阴阳令劈开他们相互紧扣的手，令彼此内息不能再循环互济，如此也就能避免两人因为控制不住那股黄金烈火而招致自我焚烧，最终尸骨无存尽化飞灰的结果。

但是……杨昭却没有这样做。只因为他心中明白，从吸下那黑白两色毒烟的时候开始，无论唐生抑或唐诗诗，就都再没想过要继续活下去了。既然求仁得仁，那么……吹皱一池春水，却又干卿何事？

或者，眼下这样一个结局，已经是最好了的吧？

过了好久好久，夜空上的火焰徐徐散尽，而雷鸣咆哮声也湮没不可复闻，所有事物都总算是重新恢复了平静。杨昭摇摇头，再度叹了口气。他反手把阴阳令重新置回背上剑匣，转身走出被破坏得满目疮痍的树林，行向唐老堆灶头烧白开水的那个地方。单膝跪下拨开那些石头，伸手挖掘了约莫半尺深浅，忽然间，手指头像是摸索到了什么东西。他把东西抓住了拉出泥土，月光之下瞧得分明，却是个羊皮口袋。打开口袋，只见里面乱七八糟地，似乎放了不少小玩意。但最惹眼的东西，还是那个光滑的淡青色瓷瓶，以及栓在瓷瓶颈上的一个小小锦囊。

那瓷瓶杨昭刚才看过，正是唐生用来装蛊毒解药的。此刻他却也不忙先把解药拿到手，反而就地坐下，取出那个小锦囊打开。里面乃是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展开再看时，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目光逐个逐个地越过那些蝇头小字，杨昭面色也随之不断产生变化。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唐生和唐诗诗究竟都牺牲了些什么，以及他们到底都替自己做了些什么。

这确确实实，是一份巨大丰厚得无以复加的礼物啊。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零二章：遗物礼物（上）

东方天际所出现的鱼肚白，意味着漫漫长夜终于成为过去。而随着那轮暂时仍是毫无半分热力可言的橙黄色太阳从地平线下升起，列柳城城墙内外分别隶属于大隋朝廷与杨秀叛军两大阵营，却无论立场如何均在辗转反侧中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的六万余人中之绝大部分，全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长夜过去，所带来的却绝不是什么希望和新生，反倒是死亡和毁灭的成分更多。只因为他们心中尽都知晓，昨天因为日落而暂时结束的残酷攻防战，即将再度展开。而这一天下来，又会有多少大好男儿，将会把自己的满腔热血洒在列柳城头？

问题的答案没有人知道，而且各人不管心思如何，也都知道自己绝对没有能力改变这既定的事实。军队本身就是世上运行最严密精确的机械，一切都自然按照规章法度行事，容不得半分怠慢。故此尽管心中叹息，可是城墙内外的两支军队，依旧按部就班地开始为今天的工作——杀人或者被杀，送死或者送别人去死——作出各种应做的准备。

起床、更衣、拿好武器，走出营房集合，点名，然后吃早饭。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战事不可能很快就结束，所以也没有哪个将官敢讲什么“灭此朝食”之类大言不惭的废话。士兵们沉默地排着队伍，然后走到负责发放食物的伙夫面前，接过热腾腾的饼子和馒头，再打上勺新磨豆浆。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认认真真地把食物送进嘴里仔细咀嚼。当兵吃粮的，脑袋就是栓在裤腰带上，随时一个不小心便丢了。谁也不知道下餐饭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吃得上，更不知道到了那时候，自己究竟还有没有命去吃。所以尽管心情郁郁，却也绝不会有人会因此就食不下咽。一时间，城墙内外尽是咀嚼之声，人人都专心致志地低头对付自己手中的食物，没那份闲心更没那个兴趣去到处东张西望。

从天空突然投射下来的一点黑暗，遮蔽了正逐渐变得炽热的阳光。有人发出不满的嘟囔着，漫不经心地抬头去望。骤然间却如遭电击，整个人都目瞪口呆地僵立当地，连半根手指头也无法移动的样子。旁边的人觉得奇怪，自然而然也跟着仰首观望，却立刻作出了完全相同的反应。这情景就如瘟疫般迅速传染，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霎时间城墙内外尽变鸦雀无声，千千万万名士兵全部张口结舌地仰望天空，浮现于那眉宇五官之间的神情，就犹如使用同一个模子印出来般充满了惊讶与骇异。

那是因为……他们看见在那轮红艳艳的太阳中心处，赫然竟飞出了一头龙！黑龙！妖龙黑霸王！

而能够控制这妖龙，并在它背上安坐得稳如泰山的那个人，除去杨昭以外，还能有谁？

悬了整个晚上的心头大石终于放下，列柳城头的李靖和来护儿二人相顾对望，不约而同地长长吐出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未完全吐完，两人瞳孔陡然再度紧缩，失声叫道：“他要干什么？”叫声之间，只见妖龙黑霸王以极优雅的姿势收拢双翅，徐徐降低了高度。然而它飞行的方向却并非对准了列柳城，而是城外的叛军军营。

黑霸王转为低空飞行，身形便被列柳城的城墙挡住，除去那些在城头站岗的士兵以外，余者便再看不清楚它的动向。可是城外叛军的军营却完全建立在平地之上，严格按照法度构筑的营盘，用壕沟鹿角外加三丈多高的木栏牢牢保护起来，扎得极为结实。无论任何军队想要强攻，都必将饮恨而回。只不过，这一切一切的防御设备，在从天而降的黑霸王面前，根本就全部也变成毫无意义。

唐门〖四大皆凶〗虽然不在军营之中，可是叛军带兵的将官中自然也大不乏性情凶悍之辈。他们武功或者不能称为高手，可是心志之坚，却要比手下的大头兵们超过许多。黑霸王的出现固然使人震惊，但还未达到可以光凭这股猛恶声势便“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程度。只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早有人声嘶力竭地扯开喉咙厉声喝令道：“放箭！放箭射死这头怪物！”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营盘各处射向空中，很显然能够及时从震愕中恢复神智，并且听从命令拿起弓箭发动攻击的士兵，其数量连全体大军总数的千分之一都不到。大部分箭矢都落了空。小部分总算命中目标，可是距离尚远，正所谓强弩之末，其势不能穿鲁缟，更不用说那坚固无比，可抵普通高手全力斧砍槊刺的漆黑龙鳞了。完全不需要龙背上的杨昭出手，甚至黑霸王自己也懒得作什么动作去闪躲，就这么任由狼牙长箭钉上自己的胸腹或翅膀——然后便自动滑开。鳞甲上却是连个白印子都没有。

妖龙飞行高度越降越低，感受到的凶煞气息也随之越来越浓。蓦然，军营中的马厩处爆发出几声刺耳哀嘶。紧接着数以千计的战马都因为抵受不住这种气息，同时发了狂般拼命乱,蹬乱跳，乱咬乱叫。整座营盘随之如梦初醒，人喧马嘶，惊呼低叫声顷刻间鼎沸盈天，军营不再像是军营，反倒变成了一锅粥。驾驳着黑霸王徐徐降落在营盘正中点将台前那块空地上的杨昭，只觉两耳被吵得几乎要炸开，当下深蹙双眉，举掌往坐骑脖子上轻轻一拍。

“呜嗷～～”

黑霸王猛地伸出脖子，展现出自己满嘴如刀似匕的锋利獠牙纵声狂吼。刹那间好似旱天惊雷当头劈落，将千万人的惊呼声全都狠狠压下。凶煞之气非但未有丝毫稍减，反倒似山洪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哪怕是久经训练的战马也禁受不住这煞气冲击，当即四蹄发软，纷纷悲鸣着跪倒在地屎尿横流。数万士兵同觉脑海一晕，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了嘴巴，再不敢随便发声。眨眼工夫，军营中由静而动再由动而静，终于演变为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

杨昭满意地拍拍黑霸王，赞道：“老黑，亏你了。”受到主人称赞的凶悍妖龙眯起眼睛缩回脖子，惬意地从鼻孔中向外喷出两道热气，收拢翅膀叉,开四肢，站立得稳如泰山。杨昭淡然笑笑，清澈目光由左至右地扫过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左臂忽然一振。有个小纸卷立刻从袖管中滑落手心，杨昭将纸卷举起在面前打开，朗声念道：“赵五迪、高迦蓝、史千秋、解元、章仇玉、张仲、哥舒律、李几……”一口气连续念出三十多个名字，最后放下纸卷，沉声道：“以上众将官，出列。”

杨昭说话的声音也不算太响，但军营中上上下下三万余人，不论位置远近，人人都对他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就如杨昭是站在他们身边，直接对着他们耳朵说话一样。军营里收藏的钟鼓金锣之类工具受其内劲激荡，霎时间一齐“嗡嗡～”之声大作。台下众人相顾失色，大头兵们“哗啦～”地纷纷退开，空留下三十多名将校直接面对杨昭，却都是刚刚被念过名字的人。这些将校们相互对望几眼，不约而同地按住腰间刀柄蓄势待发。有个胆子比较大的，沉声历喝道：“你究竟是……”

“大隋左卫大将军，河南王杨昭。”杨昭打断他问话，郎声道：“众将士听令，众官兵不论官职大小，一概无罪，朝廷开恩，决不追究。军官士兵各就原职，所有人立刻放下兵器弃暗投明。”

这番话说出口来，顷刻间千万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双耳。杨昭是谁，他们当然知道，可是他……竟然亲自闯入这千军万马之中来劝降？常言道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他堂堂的河南王兼左卫大将军，却竟然也会如此以身犯险？

街亭大战时，杨昭曾经以一击〖阳断穹苍〗歼灭过万活死人，神通可谓惊世骇俗。但那着禁招可一不可再，这时候就让他使，也是使不出来的。不过当日目睹杨昭神威的蜀军只有约莫七千人左右，只占眼下蜀军的四分之一数量也还不到。其余众人虽然不明白他的底细，却也未见识过小王爷当日神威。纵有忌惮，依仗大军作为后盾，心中并不太过惊慌。只因按常理推论，单人匹马的即使武功再高，难道还能杀尽这里三万大军吗？黑霸王固然凶悍，可是最多也不过制造一场混乱而已，动摇不了大军根本。

心中念头闪过，那几名将校登时目露凶光。只是光凭他们自己几个，却不敢上前和黑霸王硬撼。其中有名面色玄黑的将官拱手道：“原来是河南王殿下。下官中护军赵五迪，统领这里的前卫军士万人。王爷宽宏大量，赦免了我等的罪过。我等都感激不尽。请王爷入帐，容我等奉上兵符交接。”此话一出，旁边那身材高瘦和面上总带笑容，装束和赵五迪相同的两名将官也同时拱手道：“下官左护军高迦蓝（右护军史千秋）愿降，请王爷入帐，取受兵符。”

“好，尔等既愿拨乱反正，朝廷一定既往不咎。”杨昭点点头，却又在黑霸王背上拍了拍，翻身跃下，就在千万道目光注视之下，坦然迈步走向那三名将官。三十步、二十步、十步、九、八、七、六、五！彼此相隔五步，正是动手的最佳距离！赵五迪眼中凶光暴射，喝道：“上！”抽出佩刀使着血战十式的〖轻骑突出〗，向杨昭当头狂斩。身边高迦蓝和史千秋同时亮出佩刀，〖探囊取物〗和〖锋芒毕露〗同时漾出漫天如雪刀光从旁夹攻。赫然已出全力，要将杨昭当场斩成肉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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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零二章：遗物礼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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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心而论，赵五迪、高迦蓝、史千秋这三名将官虽然名不见经传，但既然皆能独领一军，本身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假如正面较量的话，那么他们的武功修为即使比起当日在新年大宴之上的杨昭，也只是稍逊半筹而已。此时三人同时出手夹攻，气势更见悍勇霸杀。

只可惜杨昭今时今日的修为，比起新年大宴时已经不可同日而喻。假如说如今他居然也会折在这三人手下的话，那简直就是一个天下间最不好笑的冷笑话了。面对凌厉刀光，杨昭眼眸内不其然流露出几丝惋惜之情，黯然叹息道：“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为什么偏要不见棺材不流泪呢？”说话间双掌似慢实快地旋转一圈，在胸前“砰”地合拍，正是两仪八法的〖天崩地裂〗。

这一着若辅以阴阳令全力催发，威力足可比拟上百吨炸药同时爆炸。只不过此刻小王爷既是赤手空拳施展，其志也不在于杀人。所以十成威力中，才不过只发挥出了两、三成左右而已。饶是如此，〖天崩地裂〗毕竟也非同小可。霎时间澎湃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射，三名蜀将根本还没能闯入小王爷身边三尺范围之内，已遭爆风震荡，攻势未发先溃。“咚咚咚”先后三声闷响，三名蜀将不由自主地重重坐倒在地，手上百炼钢刀被震得扭曲变型，已成三截废铁。赵五迪五官全因惊惶而扭曲，他实在做梦也未曾想过，面前这少年看起来简直还乳臭未干的模样，武功修为竟高到了自己难以想象的地步。

这三人中论官职是赵五迪最高，但论武功却是高迦蓝居首。他出身自蜀王府的〖百战〗精兵，算是蜀王嫡系中的嫡系，对杨秀向来忠心耿耿。此际纵然受挫，勇悍也丝毫不减。他双手一撑弹身跃起，厉声喝道：“杨昭小贼恩将仇报谋害亲叔，杀了他王爷自然重重有赏。所有人都给我上！”伸手从旁边另外一名军官腰间夺过长刀，揉身又扑上前来。刚才同被杨昭点名，但官阶比较低的那二十几名将校不假思索，也各举兵刃往前夹攻。身为将校，自然也有各自的亲兵护持。主将有难，他们更无袖手旁观的道理。倾刻间上百人手执长矛从人群中结阵冲出，要凭阵法威力抵偿个人武力之不足，将眼前这居然斗胆孤身闯入敌营之中，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当场击杀！

根本是没有任何悬念的比拼。人数上的优势远不足以弥补双方实力的差距。只是面对敌人挥舞斩杀而来的兵器，杨昭既未催起〖易经玄鉴〗，也没有动用阴阳令。什么无字真经冰火螳螂拳暗黑七重天之类的武功，更连半招也都没使出来。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个绿油油的竹哨凑到嘴边，撮唇用力一吹。

“咻律律～～”的尖锐哨声冲破云霄直上青天，蜀军营盘中三万余人，刹那间只觉双耳刺痛，头脑中同时为之一晕。哨声中以赵五迪、高迦蓝、史千秋等三名蜀将为首，凡是被杨昭点到过姓名的将校们无一幸免，先是僵立当地动弹不得，继而“扑通～”倒地，眨眼间就犹如身受千刀万剐般不停打滚。一个个五官扭曲，神态狰狞地张开喉咙“嗬嗬”呼叫，手指拼命在自己身上乱抓乱撕，哪怕把自己撕扯得血肉模糊也不肯停手。皮肤下更依稀可见有无数细小爬虫在到处钻来钻去。霎时间这被点到名的三十多名将校人人形如鬼魅，嘶唤有若野兽。旁观士兵看在眼里，无不为之骇然变色，看向杨昭的眼神中，更多了几分畏惧之意。

如此惨酷情景，也大出杨昭意料之外。他默然叹口气，随即“咻律律～～”地第二次吹响哨子。却是毒发如山倒，毒去似抽丝。直过了足足半柱香时间，隐伏在皮肤下乱钻的爬虫，这才慢慢地平静下来不再发作。那三十余名蜀将全部口吐泡沫，双眼翻白，浑身虚脱，大汗淋漓地瘫倒在泥土上。十成性命之中，倒足足去了九成九。

如此可惊可怖，只因为这些蜀将们统统都中了唐门的绝毒：千刀万蚁丸。凡中毒者平时并无异状，可是一旦毒发，潜伏的蚁虫就从沉睡中苏醒，中毒者的感受犹如身遭千刀万剐，可是偏偏神经倍加清醒，连想晕迷过去以逃避也办不到。当真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便是铁打的汉子也万万抵受不住。只有用用特定手法吹响特制的哨子，蚁虫才会重新恢复沉睡。用来对付那些桀骜不驯的人物，强迫对方向自己屈服的话，效果没有任何其他毒物可以与之媲美。

扫除障碍，杨昭目光再度在眼前黑压压的大军身上一扫而过，朗朗扬声道：“众将士听了。杨秀企图以子篡父，是为不孝；以无道之臣伐有德明君，是为不忠。尔等皆是我大隋好男儿，满腔热血岂可不为保家卫国而洒，反而为了这不忠不孝的东西白白牺牲？如今杨秀党羽已然伏法，众将士立刻打开寨门出降。朝廷宽宏大量，只除首恶，不问胁从。”

一片寂静之中，三万余蜀军全部静了下来。彼此面面相觑地过了半晌。忽然有人率先松手抛开了武器。霎时间只听“呛啷啷～呛啷啷～”的金铁之声满营大作。杨昭心中暗暗舒了口长气。欣慰满足之情，溢于言表。只因他知道，尽管眼前这场战争还远未到结束之时。但至少，是可以暂时地告一段落了。

其实在蜀军绝大部分士兵的内心深处，都是不愿意继续再将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继续打下去的。杨坚登基二十年来，教化大治天下。民间安居乐业，四海升平，人人都乐享太平，实是恒古以来少有的盛世。无论府兵郡兵边兵，都以身为大隋子民而自豪。但如今既不是抗击外侮，又不是为大隋开疆辟土。光凭杨秀一纸檄文就要起兵攻打大兴，哪怕檄文上说得地涌金莲天花乱坠，每条理由摆出来都是振振有辞的样子，可是千言万语，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杨秀要以子逆父，谋求用武力篡位。

杨秀出镇蜀地多年，早将蜀中二十四州的地盘经营得稳固无比。在蜀地百姓心目中，确实对他十分敬爱拥戴。然而说到做皇帝，蜀地百姓始终还是只认杨坚为真龙天子。对于杨秀起兵要“清君侧”之举，绝大多数人哪怕不敢反对，却也并不热切拥护。

不过蜀军中所有军官都属于杨秀派系，几乎所有人也怀抱着攀龙附凤的心态，只希望杨秀登基后自己也能当个开国元勋，封个万户侯什么的。士兵虽然不想打，但既然身为士兵，便早习惯了听从长官命令行事。一盘散沙群龙无首，除去乖乖跟随上司去攻打朝廷的军队以外，却是什么办法都没有。心里头便有不满，却又谁敢出头反抗？于是迫不得已，惟有一条路子走到黑罢了。现在既然所有稍微高级点的军官都已经不能出来发号施令，那么杨昭又以河南王兼朝廷左卫大将军的身份命令开寨门投降，却是正中他们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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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赵五迪、高迦蓝、史千秋这些蜀中叛军的军官之所以会中千刀万蚁丸之毒，全是因为唐生和唐诗诗在暗中做了手脚而导致。这样说来，他们倒是身在曹营，而心归汉了。”

列柳城内，行军大总管宇文化及的行辕大厅里，李靖在听杨昭讲完昨天晚上的经历之后，禁不住一声长叹。既是有感于唐生和唐诗诗这对恋人生死相随的感情，亦是惋惜他们最终也只能携手共下黄泉的可悲结局。杨昭点点头，道：“唐诗诗那时侯对我所说的话，其实句句属实。唐病确实是碧磷福地的叛徒。他卖师求荣，逼迫唐毒不得不答应和唐十三还有杨秀合作。活死人和巨灵毒奴这种伤天害理的东西，都是他亲手炮制出来的。唐诗诗向我交出人头，既是‘荆柯刺秦，公子献头’之计，同时也是为碧磷福地清理门户之举。”

已经服下解药，把蛊毒从身体内部全部清除完毕的独孤峰忿忿道：“但以千刀万蚁丸逼迫二弟将那个人头带回来列柳城，导致宇文大总管和我同时被蛊毒暗算的人，却也是这个唐生。既然唐病已经死了，他们为什么还要下这样毒手，更为什么还要向王爷你邀战？哼，唐门中的妖人，个个都是满肚子鬼蜮伎俩，当真岂有此理！”

“这点倒非什么鬼蜮伎俩。”同样服下了解药驱去体内毒素，宇文述的神情却颇显靡萎。他年纪毕竟已经大了，以龟息功镇压蛊毒甚损元气，这时候却还未能缓过气来。只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几十年官场打滚，宇文述目光之敏锐实在非常人可以企及。手拈长须，缓缓道：“唐生虽然不甘为唐十三所用。但唐毒受制于人，唐生也不能弃自己师尊于不顾，公然投效朝廷。再加上对王爷的能耐心中无底，也担心王爷对付不了唐十三，所以才设下这毒计，逼迫王爷孤身出城与他们单打毒斗，也是一番考验之意。”

独孤峰恍然道：“王爷假若连〖四大皆凶〗都对付不了，自然更不是唐十三敌手。那么唐生杀了他，就是在唐十三面前立下大功。唐病之死，当然也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最终变成不了了之。情形若是相反，则他们既清除了师门叛逆，也狠狠打击和唐十三勾结的杨秀，而他们既然已经战死，唐十三也找不到借口向唐毒发难。可谓一举三得。虽然此举终于也不免要赔上自己的性命，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也算是无奈之下的最好选择了。”

宇文述点头道：“妖人心思慎密如此，可见确是劲敌。〖四大皆凶〗虽去，但唐门还有烽火炼天、惊魂殿、雪厂、以及夺魄宫等四大支脉，料来其厉害处必不下于〖四大皆凶〗，今后对敌，我等还须更加小心在意，切莫再重蹈覆辙才是。”

当下在座众将，除杨昭之外齐齐起立，同时应了声“是。”李靖又道：“城外三万蜀军现在已开寨出降。究竟如何处置，还请大总管及早示下才好。”

列席在旁的来护儿插口道：“这三万士卒原本都是蜀地二十四州的郡兵，既熟知地理，也惯于在当地作战。兵器甲仗，粮草器械也一应俱全。既然不肯附逆而出降，那么正好编入我军之中充实兵力。如此，则我军便不需要继续死守街亭，可以反攻阳平关了。阳平关既下，则蜀军在汉中就无险可守，只能退守剑阁负隅顽抗，我军则可乘此锐气，一鼓入蜀荡平乱军，还二十四州百姓一个太平安乐。此正为制胜之机，万万不可错过了，请大总管明察。”

宇文述点头道：“《孙子兵法》中有云：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忌杆一石，当吾二十石。故杀敌者，怒也；取敌之利者，货也。此为兵法正道。不过这三万人良莠不齐，除去那中了千刀万蚁丸的三十余人之外，难保其中还会有心怀不轨的冥顽之辈。而且我军人数也不过只有三万余，若将其尽数收编，一旦形势有变，便将闹成不可收拾。所以当去芜存菁，只留下性情淳朴可靠的士兵，其余全部就地遣散。这样既能增强兵力，亦不虞有奸细在我军中作乱。杨秀麾下的其余士卒得知此事，军心也必然为之动摇。而杨秀和唐门之间，更将要互相猜忌，可谓一举三得也。赳赳大隋，共赴国难。诸位休辞劳苦，宜各尽其责，上报君恩，下保黎民也。”

来护儿、李靖、独孤峰等齐声抱拳道：“正该如此。赳赳大隋，共赴国难。上报君恩，下保黎民，就在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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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零三章：战火如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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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大军整编完毕。以原来的左卫、右卫、左武卫三卫府兵为基础，再将出降的蜀军精锐万余人打散了混编入各队之中，合计达四万二千兵力分三路离开列柳城，西向阳平关进发。杨昭和李靖、宇文述和宇文化及还有麾下四大家将、独孤峰和独孤霸（因念其外戚身份，再加上所作所为皆是因为被迫服下千刀万蚁丸后的迫不得已，故此宇文述特准其戴罪立功）都各自统领一军。来护儿则统领八千兵马留在街亭坐镇，替大军守备后方。

至于其余没有被编入隋军的原蜀军士兵，则全部被遣散。他们大部分各自回乡为民，小部分则翻山越岭，重投杨秀麾下。以赵五迪、高迦蓝、史千秋等三人为首，死心塌地效忠杨秀的蜀将，被押送回大兴城受审。没有意外的话，等着他们的将是千刀万剐之刑。不过，比起千刀万蚁丸发作时的痛苦，或许对他们而言那还比较轻松了。

原本为八万的蜀军兵力锐减为五万，与隋军相比较，已经占不到多少优势。而在那小部分仍然决定对杨秀效忠的士兵历尽千辛万苦回到阳平关和南郑时，也一如之前宇文述的预料，更令蜀军士气大为低落。为了挽回士气振作军心，蜀军也曾出动重兵，意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行将隋军各个击破的战术。

但此计也早在宇文述预料之中。反而将计就计诱。在戎丘布下阵势，先以本部右卫兵马拖住来犯大军，然后则以杨昭的左卫和独孤峰的左武卫从后包抄，把出阳平关野战的蜀军二万余人，尽变成了二万头瓮中待捉之鳖。领兵的蜀将同样出身自〖百战〗，对杨秀忠心耿耿。眼看已经身陷绝境，却仍然不肯投降。反而率领麾下八百精锐拼死冲向宇文述帅旗之下，企图击杀宇文述挽回败局。可惜勇气可嘉而力有不逮，最终八百精锐全部战死，那名蜀将本人则和宇文化及单打独斗，于三十招内被斩杀于宇文化及的虎啸刀下。

大将战死，群龙无首，余者更无斗志，当下也纷纷弃械投降。此役中隋军伤亡不过二千，而斩首三千级，俘虏一万六千余，此战可谓大获全胜。

宇文述命令三军在降兵中去芜存菁，精选出五千余众作为补充，其他则就地遣散。然后继续发兵阳平关。阳平关此时只剩余不足一万守军，士无斗志。即使有唐门三千白衣子弟兵以及烽火炼天的霹雳火器协助守御，同样也是无济于事。仅仅激战半日之后，阳平关便再度易主。

攻取阳平关，只是反攻的第一步。稍作休整，隋军再度出击南下，直取汉中首府南郑。杨昭虽不擅长指挥，但有李靖辅助，依旧顺利地接连击破了拱卫南郑外围的汉城和乐城两大要塞。为进取南郑扫清了所有障碍。之后右卫和左武卫亦先后到达，三路大军会师城下，围绕城墙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

当年汉高祖刘邦，灭秦后被项羽分封为汉王，其时便是在南郑设都以治汉中。之后经历两汉和魏晋南北朝八百余年岁月，南郑始终是天下屈指可数的雄城之一。其地虽然不属巴蜀二十四州之列，但杨秀深谋远虑，早在数年前就设法将汉中郡的太守换成了自己人。大军一出蜀地，南郑立刻兵不血刃地改旗易帜。所以城防工事依旧完好，和之前早被烽火炼天用大量雷火霹雳弹狂轰滥炸炸，以至于损毁残破的阳平关城墙完全不可同日而喻。

而且战事到了这个地步，蜀军也情知南郑若有闪失，汉中便保不住了。于是派唐门子弟兵作为监军监察士兵。士卒稍有动摇军心的言行举止，便立刻就地格杀，决无宽贷。又大量从城内百姓中选取精壮男子强征入伍，打开仓库发给兵甲器仗，一夜之间竟把兵力再度扩充到六万人左右。这些新兵虽然不能用之以野战，但依靠坚城进行防守，却是绰绰有余。

如此坚城，在这个时代而言几乎是无懈可击。宇文述和李靖等尽管智计百出，无奈蜀军打定了主意龟缩城内死守不出。他们智谋再好，照样好似耗子拉王,八，根本无从下手。除去正面强攻或围城困敌之外，便没有第三条路好走了。然而南郑城里粮草充足，足够满城士兵百姓食用两三年之久。若要围城，一来兵力不足，二来难道当真把这场仗拖到两三年才结束？所以宇文述别无选择，只好传出号令，宣称不管是什么人，只要他能率先破城，便向当今天子表奏其功加封为万户侯。以此激励士气。

三军士卒听了宇文述的传令之后，果然士气大振，尽皆抖擞精神，奋勇攻城。或者叠土抢登，或者竖立云梯，或者抛掷钩索攀援，或者拥推巨木冲门。更加架起投石机，不住用石弹轰击城墙。但城内守军也使用各种手段一一化解攻势。虽然伤亡颇重，可是折损者多半是那些临时强征入伍的新兵，原本的老兵却几乎没受什么损失。反而新兵见过血后逐渐成长起来，战斗力不减反增。

两军接连激战了足足五日，南郑城依旧屹立如山，反而隋军折损了好几千人，锐气受挫，攻势更是不利。眼见再强来也只是白白送掉士兵性命，无可奈何之下，宇文述惟有暂时停止攻城。他召集杨昭和独孤峰等人商议，却也想不出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打破眼前困局。

南郑处于汉中咽喉要地，若不拔除这颗硬钉子，大军就无法继续前进入蜀。但若屯兵城下，则此时恐怕杨秀也已经在蜀中到处拉壮丁扩充军队了。一旦援军开到，那么城内城外两路夹攻，隋军腹背受敌，情况便大大不妙。如作最坏打算的话，甚至很可能一庄就把之前赢来的所有筹码全部输干赔净。可是这时候大家都已经骑上了老虎的背脊，再想下来，那可是难上加难了。

沉默片刻，李靖缓缓开口道：“自古攻城之法，无非有三。一者，持强力攻。二者，持众围城。三者，善用天时地利。眼下咱们强攻既不能得手，又不能长久顿兵坚城之下，那么要想攻陷南郑，恐怕就得从第三种办法上下手了。”

“天时地利……”杨昭双臂抱胸，站在展开的南郑地图前沉吟不语。好半晌，他徐徐叹口气，沉声道：“那便只有从沔水下手了。”

沔水，又称为汉水。即是后世的汉江。它发源自地处关中与蜀地边境的米仓山，东南流经汉中、安康；进入鄂西后，北过十堰而继续向东南流，过襄阳、樊城，最后在武昌汇入长江。水量十分丰沛，与长江、黄河、淮河三大河合称“江河淮汉”。而南郑正好位居沔水上游，加上现在又是春季。若要凭籍地利，筑起围堰包围南郑，然后毁堤发动大水倒灌入城的话，必然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然而水攻之举一旦发动，城里面不管是军是民，都必然会出现大量死伤。自然了。眼下兵情紧急。非常之时，自可用非常手段行非常之事。哪怕当真用水攻淹没了南郑城，将城内二十几万男女老幼外加叛军都统统淹死，想必除去城中百姓在外地的亲戚以外，也不会有其他人对此举心怀怨愤吧。牺牲一城居民而换取战争的胜利，满朝文武，甚至是天子杨坚和独孤皇后，可能也都会认为这项交易做得相当划算。然而那些死忠于杨秀的叛军被淹死，倒也还罢了。被强征入伍的新兵，该当如何？城里面的无辜老百姓，又当如何？难道只因为自己居住的家园不幸成为了战场，他们便活该去死？难道只为了打赢这场本不该打起来的仗，所以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叫这些老百姓去牺牲吗？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率土之滨，莫非皇臣。然而君既为君，可不正在于能庇护治下小民？辛辛苦苦纳粮完税，出工出力地为国家服徭役，为的也还不就是期盼在自身有难时，能得到朝廷的救济么？假若这朝廷只懂不断向老百姓索取，有事时却反置黎民于不顾，那么老百姓们还要这个朝廷干什么？孟子曰：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冠仇。荀子亦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将焉而不至矣。可见君若不君，臣即可不臣，起而行成汤、姬发之举，亦是理所当然了。而千里大堤，溃于蚁穴。历史上隋朝之所以灭亡，正因为隋炀帝不恤民力，置百姓于水火之中，这才令繁华鼎盛致于极点的大隋朝几乎在一夕间便土崩瓦解，到了天下人人均欲其亡之而后快的地步。前车之鉴（或者现在应该说是后车？）尚在，试问杨昭又怎能不对之深怀戒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话又说回来。其实杨昭这个生平才第一次领兵打仗的人能够想得到的事，李靖号称再世卧龙，宇文述和独孤峰也一辈子亦老于军伍，又岂能看不出来？要知道当年宇文述统兵灭陈时，可不曾有过丝毫心慈手软。假若换了敌人是什么域外敌国的话，他们也老早就把“放水攻”这三个字说出口来了。

但当年还当年，眼下归眼下。大隋立国二十年，天下百姓向来称颂杨坚是宽宏仁厚，爱民如子的皇帝。而杨坚自己也颇以此而自得。尤其近年来杨坚年事渐高，对名声面子也看得格外要紧起来。以水攻法攻城，死伤太大，后果太过严重。现在正在打仗还没有什么，他日班师还朝时，难保朝廷中那些爱好邀命卖直，满肚子儒家教条的言官们，不会就此事上奏大肆弹劾。到时候杨坚要是发起火来，谁能担当得起这个后果？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零四章：决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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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述用兵狠辣，为官却一生谨慎。假若事难两全，那么确保自身安全和政治本钱不受损害，就是他做决定前最优先的前提。而独孤峰幼年经历家门巨变后，更深知帝皇心意，实是世上最难以猜度之物。尽管有独孤皇后作后盾，也决不肯做出头鸟。所以假如在场身份最尊贵的杨昭不率先打开天窗说出那句明亮话，他们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开口提出这个建议的。

杨昭又如何不知宇文述和独孤峰的心意？本来无论穿越前后，他最痛恨的就是那所谓的“杀伐果断”四个字，在杨昭心目中，这四个字根本就是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满肚子自私自利，全未把别人性命放在心上的奸险恶毒之辈，当上婊,子以后嫌名声不好，所以替自己立下的一座牌坊罢了。

当这些“杀伐果断”者居于上位时，便高声提倡要以大局为重，毫不犹豫地去牺牲弱势者并合理化自己的自私行为。而所谓大局，无非就是他自己的利益而已。而一旦有更高于他的上位者同样要求他“以大局为重”时，则以自己的利益最大，誓死反抗被牺牲，更嘲笑愿意牺牲是傻瓜。这些所谓的“杀伐果断”者，从来只要求别人为自己牺牲，自己却坚拒做出丝毫的付出。杀伐果断杀伐果断，到头来被杀伐的就永远只有无辜小民，他自己的利益就永远一根红线向上扬，真正吃人不吐骨头。世间最卑鄙最无耻的行为，也就莫过于此了。

偏偏这些无耻之辈因为极端的自私下流，反而博得了一些本身个性软弱之人的喝彩声。他们把这些自私下流的无耻之辈捧为自己的偶像，幻想自己也可以像那偶像一样肆意“杀伐果断”别人，可谓荒唐无稽可笑可怜之极。

然而今日设身置地来看一看，杨昭赫然发现，自己竟也不得不被迫“杀伐果断”一回了。

若下令放水攻城，则城中军民的二十万条性命必然尽丧。但若不下令放水攻城，朝廷大军便随时有全军覆没之危，杨秀叛军自此无人可制，说不定就真让他篡位成功了，到时候死的人更多。所谓事在两难，究竟应该……如何是好？

霎时间，营帐中众人的灼灼目光，尽数聚集于杨昭身上。小王爷闭上眼睛，紧咬牙关，以至于面颊两旁肌肉也凸了出来，不住地微微跳动，显然心中天人交战，实是比应付什么强仇大敌的狂攻猛打都还更加艰难。良久良久，杨昭终于睁开眼睛，神情疲惫地抹去额上汗水，转身向宇文述一拱手，道：“大总管，明天一早，我便率领左卫人马去沔水岸边拦河蓄水。至于造围堰包围南郑的事，则有劳大总管了。”

李靖急道：“王爷，你何必……”话尤未毕，杨昭早挥手打断他说话。小王爷微微苦笑道：“人的生命本不可以单纯以数字计算。然而事到临头，我却又不得不只将他们单纯地看作是一个个数字。以前曾经有人说过这么一句话：不明为政之恶，便不能达至为政之善。现在……我多少有点明白了。什么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然之类推委的说话，我决计不会说的。南郑城中这二十万军民就是由我亲手害死，他们死后的冤魂若成厉鬼，便尽管把我拉下十八层地狱吧。哪怕要上刀山下油锅，经历百世的苦难折磨，杨昭亦必甘心承受，决不后悔。”

杨昭这番话所得斩钉截铁，再无半丝圆转余地。字里行间，更满蕴了佛家“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大无畏。李靖知自己这个未曾真正结义，彼此关系却已堪比蜀汉刘关张的兄弟已是下定决心，再无更改。心中不禁又是谓然长叹。他勉强提起精神一笑，道：“好，王爷既然已经有此觉悟，那么李靖亦再无话可说。不过咱们既是……”李靖及时住口，斜眼向宇文述和独孤峰二人各瞥了两眼，及时把“兄弟”两个字收回。慨然道：“李靖自当舍命陪君子。那二十万条性命的帐，就算上李靖一半吧。”

杨昭又是一笑。他和李靖相互知心，明白对方和自己相同，话既说出口来便不会再变。男子汉大丈夫，也用不着相互推托开脱这样婆婆妈妈的。当下只点头，却没再说话。旁边的独孤峰见他们如此，毕竟面皮还是不够厚，竟流露出几丝讪然与尴尬来。宇文述则是已经人老成精了，神情依旧泰然自若，并没半分的不好意思。道：“好，这事便如此定了吧。不过水淹之计虽好，却必须慎防城内军队趁咱们动工的时候杀出阻碍工程。同时也得提防成都方面随时将要杀到的援军。当中人手如何分配，咱们还得好好商量才是。”

这几句话也说得十分有道理。所谓细节决定成败。光想出个好主意是没有用的，还得有相应的详细计划进行配合才是。杨昭虚心请教道：“那么，大总管的意思是？”

其实关于相关人员怎么调配，如何分派兵力提防城内外异动等等计划，宇文述胸中早打好了腹稿，只等杨昭率先捅破窗户纸罢了。这时候便手拈长须，怡然道：“依老夫之见嘛，该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将腹稿一一道出。

※※※※※※

宇文述说话的声音在空气中造成微微震动，连带着帐篷的幕布也出现了幅度极小，几乎不可察觉的连串颤抖。而这一连串颤抖，却又透过某根极细极长，几乎难以凭肉眼分辨的丝线，源源不绝地传送出去。

接收这信息的人，此时此刻，正隐身于距离帅帐足有十几米远之外的另外一顶帐篷之中。他身材瘦削修长，虽然半蹲在地上连半根手指头也不动，却总是给人予某种飘忽不实在的感觉。

他从头到脚都罩在黑色夜行服下，连双眼也没露出。惟有那两只大得几乎不合比例的耳朵没有任何遮掩，模样看起来甚是古怪可笑。而那条透明丝线的另一端，就直接系在他左耳之上。本来在帐篷中休息的士兵，已全被这黑衣人用轻手法点了睡穴，故而他可以全神贯注地进行偷听。远处帅帐之内，杨昭李靖宇文述独孤峰等人的对答，字字句句皆被听在耳中，绝无半句遗漏。

直过了整整大半个时辰，帅帐中众人已将如何进行水攻的细节都全部敲定，各自离开回自己营帐休息，那黑衣大耳人才将手腕轻轻一抖。但听几乎细不可闻的“咻～”一下破风轻响，那条丝线当即急飞倒纵，穿过帐篷门帘被收回手上。丝线前端还栓着根黑漆漆的锐利长针，也不知道究竟是铜是铁，抑或其他什么特殊金属铸造，只知道份量着实不轻。然而即使如此，单凭这长针就能将细长丝线如臂使指地指挥自如，足见这黑衣大耳人的内家修为着实不凡。

隐藏在黑色头罩下的嘴巴微微向上牵动，形成了得意的微笑。黑衣大耳人蹑手蹑脚地揪开帐篷门帘，猫着腰毫不犹豫钻出帐篷，眨眼间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帐篷群中，再也不见影踪。

杨昭双手笼在袖管里，慢吞吞地从帅帐阴影中踱步而出。他望着那黑衣大耳人消失的方向出神了几秒钟，忽然抽出双手，打开了手上的小小纸卷，正是当日放在唐生那个锦囊里的。月光虽然黯淡，在杨昭眼内却也与满月无异。炯炯发光的双眸在写满了蝇头小字的纸卷上搜索，用不了半刻工夫，便停留在其中标注着“唐门雪厂”以下的其中两行之上。

唐双缝，雪厂银阶。天生双目失明，但两耳听觉则远较常人灵敏百倍。以耳代目，身手敏捷。轻功超卓。善使〖菩萨天针〗。天针为天竺玄金所铸，系于针后之〖索魂引〗则为波丝特产之异宝，极坚极韧，刀剑难伤，水火不侵。慎防。

杨昭收起纸卷，眯起眼眸，若有所思。老实说，唐双缝的出现并不令他觉得意外，反而有“终于来了”之感。之前无论攻打阳平关还是汉、乐二城，甚至围攻南郑多日，唐门始终只出动那些白衣子弟兵。至于门中的高手，莫说四大部主没有出面，便连铜阶杀手也连个影子都看不见。杨昭表面上半个字不提，心中的安全警戒级别其实早提高到了橙色（借用老米的五级国家威胁预警系统，最低为绿色，其次是蓝色、黄色、橙色和最高级别的红色）。

所以尽管入帅帐和宇文述等人商议要事，其实杨昭也时时刻刻都在运转〖大成若缺〗心法，“无备而无所不备”。方圆二十丈丈以内无论蛇行蚁走，鼠伏雀飞，甚至风吹草动也休想能瞒得过他的感应去。唐双缝身为唐门密探，身手果然极为敏捷。加上偷听的方法又是别具一格，而且混在宇文述身边亲兵居住的帐篷中，所以开始时杨昭并没注意到有什么异样。但后来唐双缝收回〖菩萨天针〗，金针破风飞过，杨昭立时就注意到了。当时他要出手把这个探子拿下，其实并不难。不过么……

时时刻刻被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窥探，这种滋味正如芒刺在背，哪怕受得了也绝不好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引蛇出洞，然后一网打尽。当年有位姓毛的老人家就将这手把戏玩得出神入化，把内内外外的敌人都勾出来，就和另一位白七爷常说的那样，“杀他个干干净净”。也可谓是绝了。杨昭穿越前还蛮崇拜这位老人家的，这时候跟着也学一招，就看后面这场“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的大戏，究竟如何收场了。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零五章：天鼓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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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子兵法有云：“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杨昭对自己虽有信心，但唐门高手也绝不是轻易就可打发的废柴。狮子搏兔尚且用全力，小心总无大错。所以杨昭想了想，再次展开纸卷，将写在“雪厂”名目下的那几个名字，深深烙进脑海。

唐霜：雪厂之主。性格冷静阴沉。其修习之〖寒霜决〗至阴至寒，能够凝冰化剑。配合独门剑法〖冰锋剑〗，杀力极之强横。

唐恨晚：雪厂银阶。女，擅使奇门武器〖柔情扣〗。可刚可柔，变化莫测。性格爱好男色，常以猎取俊男为乐。与其交,媾后便杀之。

唐颠三：雪厂银阶。忠心耿耿，勇武过人。因为修练〖癫狂奇功〗而导致神经错乱。越伤越狂，越狂越勇。唬不倒打不死，为雪厂头号战将。

唐倒四：雪厂银阶。沉默寡言，暗恋唐恨晚。修习唐门最强腿法〖逆天霸腿〗。路数迴异常规，离经叛道。威力劲霸无匹，招出如雷。

唐十二：雪厂银阶，外号“十二指长”。因左右双手皆天生六指而得名。行事专走偏锋。修习〖乾坤剑甲〗，以指甲为剑。招数诡异，防不胜防。

唐状元、唐榜眼、唐探花：合称“三元及第”，雪厂铜阶。为同胞三兄弟。心意相通，默契非比寻常。〖大批命〗打穴笔法由三支长短不同之判官笔同时施展，攻守兼备，阵法威力不逊银阶。

唐横行：雪厂铜阶。面宽体横，凶残嗜血。擅使一柄长六尺七寸，厚达五分，重九十九斤之横诛大刀。

唐无忌：雪厂铜阶。淫邪恶毒，身法有如鬼魅。擅使无妄钓竿，招式刁钻诡奇，更胜唐横行半筹。

唐三葬：雪厂铜阶。亦为同胞三兄弟。老大“风光大葬”性格嚣张，杀人如麻。行经乖张，惟恐天下不乱。老二“生有所葬”，手底从不杀人，只将敌人活埋取乐。老三“葬无可葬”，杀人不见尸。若不将敌人剁成肉酱绝不肯罢手。

杨昭看罢这份唐生写下来的资料，再度微微一笑。笑容未去，想起南郑城中的二十万军民，愁容不禁地再上眉梢。他掩卷笼袖，转身往自己营帐走去。那长长背影被月光拖在地下，看起来尽是萧索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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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气朗，风和日丽，看起来，今天是个好日子。这种日子里，最适宜旅游。尤其眼下的米仓山恰逢春天。到处生机勃勃，鸟语花香。山中又景色秀美，峡谷通幽，峰丛奇胜，潭池湖盆星罗棋布，瀑布飞溅如银河落九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像一幅精心描绘的山水画般迷人，实使人观之而忘忧。而山中空气清新而湿润，呼吸上一口，便教连日来饱受沙场血腥气“蹂躏”的肺部也如获新生。委实是块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

不过，杨昭今日却并非是来此地寻幽览胜的。米仓山位于南郑县城东北。除去是沔水发源地外，还有濂水河、冷水河、漾水河、西流河、碑坝河、后河、长潭河、焦家河等多条河流。境内水道纵横交错，密如蛛网。若不仔细勘察过地形便贸然筑堤动工，那么恐怕南郑城还没淹到，先把隋廷自己的军队先给淹了。

这工作十分重要，不过带的人倒不需要太多。所以杨昭之外，这支勘察队就只有七名亲兵、两名精通水利的积年河工，还有一名从当地找来的向导等区区十人而已。至于征集民夫做工程的事，自然有李靖去张罗。却不必小王爷自己去做这种烦琐杂务的。

这一行人卯时出发（凌晨五点至七点），攀山越岭，渡河穿林，沿路上所见何处河道狭窄、哪里江岸开阔、水量是否充沛，最适宜施工的地点是哪里等等资料，全部都细心记录在案。走过几个时辰，眼看着太阳已经爬上头顶，堪堪已是午时了（中午十一点至一点）。一行人也就在半山坡上找块背阴干爽的地方坐下。亲兵们用山间小涧处打来清凉山水，伺候大将军洗脸。又取出随行携带的干粮，分发众人食用。

杨昭单腿盘坐在块大石头上，一面啃着麦饼，一面和那向导和两名河工拉拉杂杂地说着家常话。起初时那三人神情语气都甚是拘谨，但后来却发现杨昭虽然身份尊贵，说起话来却没半分架子，于是逐渐地也变得轻松起来，不再句句都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的样子。两名河工自觉活了大半辈子，还是首次得到如杨昭这般身份的贵人如此尊重，心潮滂湃之下，忍不住便拍着胸脯大包大揽起来，保证定能把交付的差使办得妥妥帖帖，否则甘受军法从事云云。那向导则自称无亲无故，向来独居山中打猎为生。对于隋军要放水淹没南郑城一事看来丝毫不放在心上，反而兴致勃勃地说起米仓山的各处奇异景色来。他介绍了几处风景，忽然道：“这米仓山中别的倒也没什么，有一处风景却最为奇特，别处都没有的。就是天鼓岭了。”

杨昭点点头，随口问道：“哦，这天鼓岭究竟有什么奇特？”

那向导双眼一亮，急忙回道：“回将军。这天鼓岭就在西南边，走过两个山头也就到了。却是两座圆形山岭，彼此隔着数百丈遥遥相对。山岭四周崖壁陡峭，山顶处则形状浑,圆，而且并无树木，只长了些苔藓地衣，远远看来，可不正是两面大鼓模样？山下多有枫树生长，若到了秋天时节，漫山红叶如火，正似条条彩带衬托着那两面大鼓，也不知有多么好看。咱们这地方的人故老相传，都说那是天帝宫殿里面用来召集众仙家赴宴会用的天鼓，后来不小心落入凡间而已。所以每逢年节，都有不少山民去天鼓岭下焚香膜拜。不管求财求子求平安，都很有些灵验。”

杨昭笑道：“什么天帝宫殿里的天鼓，无非是咯……”正要顺口把“喀斯特地形”几个字说出嘴，幸好及时想起，急忙悬崖勒马，改口笑道：“即使当真是天鼓吧，却也终究是死物而已，怎么可能保佑别人得财得子，那不扯淡么。”

那向导也笑道：“大将军读得书多，见多识广，说的也是正理。可咱们山里人那明白这些，无非见得有什么特异之物便向它拜两拜，求个心安而已。不过话说回来，那天鼓岭风景确实极好。尤其它是米仓山最高峰，站在峰顶往下看，四周河流水道情况都可以一目了然。大将军假若有兴致，不妨去看看也好。”

杨昭沉吟道：“能把四周河流的情况都看清楚吗？这么说来，过去看看也好。不过么……”他回头看看那两名河工。但见二人面上已显露疲惫之色。虽则其实二人也不过只有四十余五十岁不到，不过在这个时代，也已经算得上是老人了。反正该搜集的资料都已经搜集了八八,九九，便是去天鼓岭，想来也不必一定要带他们同行了。何况……

杨昭微微笑笑，就着葫芦灌了一大口凉水，抹抹嘴巴道：“折大。”旁边那亲兵侍卫随即站起，恭恭敬敬道：“将军。”动作矫捷，声音中气亦足，足见武功不弱。

当日在列柳城头，杨昭深感手底无人可用，遇事往往只能自己亲自出马，实在大大地不方便，于是萌生了要招揽高手为己用的念头。不过真正高手可遇不可求，却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于是杨昭便召集麾下兵马，论武选才，从左卫一万士兵中精选出武功最好的七人收为亲兵，并且闲下来便细心点拨他们武艺。

这七人之中，折大居首，性格最沉稳，有长者之风；曹二为次，亦是良将之才；余下羊三最全面、欧阳四心思最活、阿鲁五性子最狠、萧六武功最高、祁七则最聪明。虽则七人年纪都已然不小，此生若无奇遇，便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练到二流和三流之间的水准了。不过正所谓蜀中无大将，廖化也可做先锋。这七人精明干练，无论吩咐下些什么，都能办得又快又妥帖。所以杨昭使用起来，也颇感得心应手。此刻折大恭身应命，小王爷便开口吩咐道：“左右没什么事，我就去天鼓岭游览一番也好。你们带两位师傅先回营地吧。”

折大一愕，道：“遵令。不过大将军身边不能没人服侍。留下阿鲁五、萧六二人可以么？”

杨昭摇头道：“用他们不着。你们保护好两位师傅便已足够。”说话间不经意地做了个手势。因为背对那两名河工及导游的关系，故此三人都看不见小王爷这个小动作。折大却是心中凛然，必恭必敬道：“明白了。王爷请小心些，莫要游玩得太晚了。”语毕躬身退下，自去招呼其他亲兵和那两名河工收拾东西动身。杨昭则回头向那导游笑笑，道：“咱们这便动身吧？”

那导游眼眸内闪过丝异光，迟疑道：“山路崎岖，况且野兽也不少。大将军虽然身负武功，可独自动身的话，恐怕……不如还是多叫上几名兵大哥吧？否则要是有个什么万一的话，小人可担当不起啊。”

“山路崎岖，野兽不少？”杨昭自负地哈哈一笑，道：“山道再险，还险得过从汉中入蜀的金牛栈道不成？至于野兽，便有百八十头老虎，本将军也不放在眼里。尽管带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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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那个……顺便摸摸阿菩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零六章：收拾他，还是让他收拾我？（上）

那导游恭身道：“也是，也是。既然如此，大将军请随小人来。”起身背好随身所带的包裹，弯着腰领前带路。杨昭跟在他身后凝神观察，见他步履虽然也颇为轻捷，但那也不过是因为走惯了山路所锻炼出来的而已，并不是因为身负武功的关系。心头不禁又是一阵疑惑。不过想来自己会离开大军环绕孤身外出的机会并不多，要是错过了今天，那么下一次连自己也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这着引蛇出洞之计，想来不该会失败才对。只是纵然如此，自己也得小心在意，别要引蛇不成，反变了打草惊蛇才是。

心中既然有念及此。杨昭也就放宽胸怀，抹去浮躁，且只纵情观赏山水。两人一前一后爬过了两座小山岭。不过半个时辰之后，果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矗立着两座造型特异，好似架在架子上的大鼓一样的山峰。那向导停下脚步，用搭在肩上的粗布毛巾擦擦额上汗水，笑道：“大将军请看，那边就是天鼓岭了。小人可没有吹牛吧？”

造化之巧，竟一致于斯，委实堪称奇观了。杨昭遥遥眺望，口中啧啧称赞。抚掌道：“最难得是东西两座山峰，形状竟然都一模一样。果然鬼斧神工。”

那向导笑道：“两座山峰本身确是没分别，不过比较之下，东岭山道却比西岭好走许多。来这里游览的人，也多是攀的东岭。大将军，咱们也走这条旧路如何？”

“反正景色该是都差不多的，也无所谓了。”杨昭点点头，当先信步而行。那导游则紧随在小王爷身后亦步亦趋。不多时两人走到东面山岭之下，沿着小路向上而行。严格说起来，其实他们走的要称呼为“路”，也实在勉强得很。狭窄得只有四五尺宽的山脊之上，大部分都只是自然状态下的黄土。只不过在最难走的几处地方依地势凿出了几十级石阶而已。杨昭纵使轻功超卓，这时候也自然而然就收起轻慢之心。每次提起双腿都是小心翼翼地，绝不敢有半丝松懈。

这天鼓岭造型确实奇特。在杨昭看来，山体就像是金字塔形，但塔尖最高处却又顶着个巨大的石球。石球和塔尖之间只有一点点地方是相互连接，看上去头重脚轻的模样。开始时还好，一旦走进了大石球的阴影笼罩范围以内时，那么任何神经正常的人都会变得提心吊胆，更会忍不住要时时抬头向上张望的。虽说头顶那块大石头已经安安稳稳地在山峰上呆了十几万，甚至是几十万年。可是谁知道它还能继续呆多久呢？可能还有几十万年，但也可能还只剩下几分钟。而假若这块不知有几十万吨重的巨石当真摔下来，那么即使把武功练到了摩诃叶或者朝阳天师这种地步，恐怕也照样只有被砸成肉酱吧？

所以走在这山道上，就连平素喜欢说话的向导，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了。两人越攀越高，眼看还有二十来丈就能脱离巨大石球的阴影爬上山顶。忽然间一阵急劲山风吹过，四周的低矮灌木被吹得不住“沙沙～”作响。杨昭停下脚步，笑道：“这风倒凉爽。”

那导游赔笑道：“大将军……”声尤未落，他陡然满面紧张地大声喊叫道：“小心！”纵身猛扑过来。双臂一下子死死箍住了杨昭的腰，侧身就要抱着他向横里倒下滚开。若在平地之上，这个动作当然也没什么。可是眼下两人却是站在陡峭山道之上，山道两旁就是万丈深渊，假若就这么滚了下去，哪里还有命在？

假若真是出其不意，那么杨昭或许还真给他这么一下同归于尽的手法给害死了也不足为奇。然而事实上自从走上这条山道之后，小王爷就始终也保持着警惕，绝无半分松懈。当下他气贯双足，一个〖千斤坠〗牢牢钉住地面，喝道：“你竟敢……”仅仅才吐出三个字，骤然又听头顶处已不住“簌簌～”作响。眼角余光向上匆匆一瞥，但见有数十个黑黝黝的陶罐被人从山峰之上接二连三地砸下。而每个陶罐边缘处，也全都“嗤嗤～”地冒着火花。

杨昭眼眸骤然收缩，急喝道：“放手。”出力要挣脱那向导的钳制。本来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向导此时此刻却五官扭曲，连声狞笑道：“大将军，黄泉路上风光更好，咱们这便去吧！”从脚边绑腿中抽出柄寒光闪烁的匕首向杨昭小腹疾刺。手法又快又狠，就仿佛已经为此而练习过千千万万次。

敌人既已图穷匕现，杨昭也再无须留情。〖易经玄鉴〗功力瞬间被催动至七成左右。强横罡气由内而外猛然爆发，“啵～”地一声闷响，那向导双臂齐根而断，长声惨叫着向外直飞出去，身不由己就往山道外的万丈深渊摔下。凄厉惨叫声震动全山，直使人听得毛骨悚然！

毛骨悚然的时间也不过持续了区区两、三秒。那几十个冒着火花的陶罐笔直砸下，着落点并不对准杨昭，却只是对准了山道本身。接触落地的刹那间，立即便爆发出“轰～”的巨大爆炸声响！漾起的火光直是刺目欲盲，爆炸气浪更如山洪爆发般向四面八方同时狠狠扩散出去。所过之处沙崩石碎，地动山摇，活脱脱有若天灾降临。原来这几十个陶罐里面，竟全都是塞满了烈性火药的土制炸弹！

几十个土制炸弹同时爆炸，声势着实惊人。然而这个时代的火药毕竟还只是黑火药，性能再高也有极限。而且分散爆炸，威力不能集中，对于杨昭而言并不构成真正威胁。〖易经玄鉴〗的护体罡气在身外形成一层虽薄弱却坚不可催的保护罩，杨昭施展〖无限电〗身法，闪电般一口气穿过雷火包围，直冲天鼓岭峰顶。电光石火间小王爷已经脱离巨大石球的阴影笼罩，重新回到阳光照耀之下。他纵声朗朗叫道：“唐门鼠辈，还不现身？”

回答他的，是两团携带着呼啸狂风，分从左右同时夹击狂砸而至的巨大阴影。这回不是土制炸弹了，却是两个直径足有两丈方圆，至少也重达千斤的超级大铁球。有把粗豪沉雄的声音随即闯入双耳放声狂笑，大喝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却闯进来？姓杨的，速速受死！”

神手仙兵绽放金光，将大铁球带来的阴影狠狠打破。杨昭双掌齐出在铁球上轻轻一按，借力腾飞而上，不但从近乎不可能的境况中死里逃生，更是毫发未损。他低头下望，但见有名身材魁梧得有若铁塔般的巨汉正叉/开双腿站在山峰之上，手上操纵着两条粗如儿臂的黑铁锁链。锁链末端的巨大铁球受自己掌力所压，本已急遽反砸而下。但那巨汉只将双臂轻轻一抖，本已变得呆滞起来的铁球立刻恢复灵动，抖擞精神如影随影地向杨昭追击而来。这已经不是单纯依靠蛮劲就可以办得到，而是刚极生柔的极上乘武功。若在沙场之上用以杀敌，光是这手本事再配合这样兵器，已足以让那巨汉，成为媲美数百具装甲骑的恐怖存在！

杨昭双瞳骤然再度收缩，他认出这巨汉是谁了。霎时间，唐生那纸卷中隶属于“烽火练天”条目下的两行记录闪电般浮现心头：唐求大：烽火炼天银阶。性情粗豪，天生神力。再经修练〖雷霆金刚劲〗，更加如虎添翼。所使武器为两枚铁球，左臂铁球为五百六十三斤，右臂铁球为七百八十四斤，力足横扫千军，所向披靡。

然而，既然之前现身的唐双缝隶属唐门雪厂，为什么此际出手向自己发动袭击的却是烽火炼天门下？难道说唐门已经不再拘泥于一次出动一个支脉，而是倾巢而出，大举进攻？

种种疑问在脑海中一闪而逝，只因为眼下形势并不能容许他静心仔细思索。唐求大连声狂笑，两个大铁球就似被贯注了生命的洪荒巨兽，死死盯着杨昭狂砸猛打。而且除去铁球本身以外，长达十几丈的铁链也是样厉害武器。铁球铁链两者相辅相成，刚柔兼备，远近皆宜。唐门银阶杀使的身手，果然不同凡响。只可惜，对于杨昭而言这样的攻击还是来得太迟了一点——整整迟了半个月。

此时此刻，身处高空的杨昭展动身法，如同一片柳叶般在唐求大头顶任意腾挪转折。尽管铁链交织成天罗地网，哪怕铁球攻势再狂猛霸道，照样如捕风捉影，根本沾不上小王爷半片衣角。就好比用高射炮打蚊子，炮弹破坏力再强，也奈何不得蚊子半分。铁球铁链激荡之间所带动的凛冽劲风，反而成为了新的动力，继续支持杨昭继续停留于半空而根本无须落地借力。

这正是四象玄功之〖无常风〗！半个月前，小王爷因为在乘坐黑霸王翱翔天际的时候，从高空中无处不在凛冽狂风中有所感悟，并以此为契机，终于将四象玄功补完成功。风雨雷电四象融合，交互融通，威力更上层楼。而这也是杨昭之所以可以不借助阴阳令，便使出〖两仪八法〗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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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朋友说偶天天嚷着要票很烦，泪目，写书也就是做生意么。酒香还怕巷子深呢。咱要是不吆喝，那也太不敬业了对不对？当然，更敬业的做法是把书写得更好。而12是不断向这个方向努力的。另外，也请大家捧个人场，多赞美一下12啥的。基本上12是个蛮虚荣的人，听到大家赞美了，写起东西来也更加来劲儿啊，哈哈^0^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零六章：收拾他，还是让他收拾我？（下）

相比杨昭的轻松自如，唐求大却是怒吼连连，眼珠瞪得几乎要跳出眼眶。自打练成〖雷霆金刚劲〗之后，他凭着一力降十会，每次与敌人交手都是占足了便宜。即使对方是唐门金阶杀使甚至四大部主的级数，在他这对刚柔并济的奇门武器下，也从未有人能够如杨昭般应付得如此轻松。

所谓四肢发达就头脑简单，这道理未必能放之四海而皆准。但若然对象是唐求大，那么倒确确实实是不可动摇的事实了。面对前所未有的敌人，他根本不懂得进行变通，只是一味地催动内劲，将铁球舞动得更急更快。

只可惜不是所有人也和他一样缺心眼。借助居高临下的优势，杨昭早已将天鼓岭山峰峰顶的形势看得一清二楚。唐门埋伏的杀使并不只有唐求大，粗略看来，高高矮矮肥肥瘦瘦地，加起来至少也有十四五人。再与唐求大这蠢货纠缠下去殊为不智。杨昭微微眯起眼睛，杀意如脱鞘利剑，锋芒毕露。唐求大却兀自懵然不觉，怒声狂喝道：“姓杨的瘦皮猴，跳来蹿去的算什么本事？看老爷将你他/妈/的砸成肉酱！”双臂贯注十成功力左右连挥，赫然竟施展出了〖雷霆金刚劲〗中最威猛霸道的一式“八方风雨”。

相差不过只有零点一秒，半空中骤然金光暴绽！震耳欲聋的隆隆轰鸣声之中，强烈得使人浑身发麻的雷罡电亟裹护着那道身影由上而下急遽俯冲。兔起鹘落间杨昭和唐求大相互擦肩而过。强大的惯性/力量推动着他向后滑动了整整十三丈距离，这才保持单膝半跪的姿势，停止了继续向前。

“咚～咚～”两下巨响，唐求大的铁球先后落地，将整座山峰也砸得一阵轻颤。他自己本人却呆若木鸡，连半根手指也不动。

诡异的宁静完全笼罩了山顶这片开阔地。不仅是两名当事人，甚至连那些早已潜伏在侧，正准备赶过来向唐求大施以援手的唐门杀使，也不由自主地站定脚步，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一定是有些什么事情发生了。但……

究竟发生的……是什么？

不知道。没有人能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当杨昭出招的瞬间，所绽放金光之强烈足以使人双眼永久失明，所以根本没有人可以在那个瞬间睁得开眼睛看见任何东西。所以现在，他们也只能等待问题的答案自然出现。

这段等待的过程并不需要耗费他们太多时间。事实上答案出现得甚至比预期更快。又一阵山风吹过，唐求大眉心正中倏然出现了道红色细线，紧接着……他便看见了自己。

更加正确地说得清楚，是唐求大的左眼，看见了自己的右眼。这只因为他的整个身/体，都已经被从中一剖为二。很少有人能够知道，当看见自己只剩下一半身/体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而能够将这种体验告诉别人的，便更加绝无仅有。

唐求大不是例外。甚至当他倒下的时候，因为舌头气管还有声带的被切断，他连半声哼叫都没有发出。

只是一着再简单不过的“螳螂破车”。然而辅助速度、力量、还有神手仙兵，杨昭就可以让自己的螳螂刁指，发挥出比宝刀利剑更强更霸的杀伤力。

犹如因为按下“暂停”键而定格的画面重新恢复了活动。大量鲜血连同仍然热气腾腾的内脏一起向外流淌，让满目苍翠的巨大天鼓染上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殷,红。杨昭徐徐起立，向站在面前的众人随意地扫了两眼。目光平静，既不特别凌厉，也没有显露出什么异样。然而与他目光相对之后，那群唐门杀使却不管金阶银阶铜阶，全部也同时向后退了半步。这刹那，他们心中齐齐泛现了另一个疑问。

这次所谓的“探囊”行动……究竟是收拾他，还是让他收拾我？

但是类似的疑问，却绝不会出现在杨昭身上。〖大成若缺〗心法，使他全副身心精神都时刻处于“无备而无所不备”的状态之中。能够以最冷静最恰当的方式及手法去应对所有问题。而只在匆匆一瞥之间，他也已经看清楚了自己的对手，究竟都有些什么人。

敌人数量不少。但不管人数再多，杨昭首先注意到的都是他，也只能是他。此人体格健硕，头发眉毛以及颌下短须，全部都是如烈火般的赤红。他气度沉稳，不怒自威。浑身上下透发出浓浓的火药味。不用多看第二眼，杨昭已然明暸此人来头。唐祝融，烽火炼天金阶。沉稳干练，好勇斗狠，嗜武如狂。野心勃勃，一心取烽火炼天之主唐霹雳而代之。修练〖神火道〗绝学，借火药运用提升内家修为，又反以内家修为提升火药爆炸杀力，两者相辅相成，杀伤力不可估量。此绝学自创立后百年间仅得两人练成。毫无疑问，来者中必以此人武功最高，也最难应付。

但这并不是说，只要将唐祝融率先铲除就能万事大吉。杨昭目光继续从其他人身上扫过，立刻发现了在给自己制造麻烦方面决不会比唐祝融逊色多少的其他人物。

那个身形如山，却只在腰间围了块裆兜布，暴露出满身肥肉，总是笑口常开的胖子，必是烽火炼天另一名金阶杀使唐不甩无疑。他性格狂妄自负，最钟爱持强欺弱。修练一门可刚可柔，独步天下的诡奇气功〖混沌天衣〗。大成者柔韧真气流泛全身，守若宝甲护体刀剑难伤，攻时力发千均肌如金刚，绝对是个棘手货色。

此外则是那个身形巨伟，却老是愁眉苦脸的秃头汉子。烽火炼天银阶杀使唐雷，性子梗直，虽爱好女色却从不用强。绝技〖阴阳轰雷手〗力足开山劈石，是极强猛的外家硬功。他身后那一字排开的七名侏儒则是烽火炼天铜阶杀使“血雨杀团”。乃是精心挑选资质出众的婴孩，自小絭养在特制铁笼里面限制他们身体成长，以至于体格永如稚童，至死不变。论武功他们七人分开或者不算太高，但性情凶残乖戾，精擅各种杀人伎俩。和唐雷合称“雷声大雨点小”，实力非同凡响。

还有站在唐雷身边，分别做文官武将打扮的那两位。左侧紫衣老者是为唐文丞，烽火炼天银阶杀使。外貌不过五十许，其实已年过七旬，乃唐门上代中坚分子。一手〖紫焰毒爪〗千锤百炼，手上更带有见血封喉的剧毒，也是老而弥坚的一流高手。而身着盔甲着是唐武尉，烽火炼天银阶杀使。性格嗜血如狂，修练的〖败血指〗更是一等一的毒辣功夫。受创者浑身血气将不受控制地疯狂奔流。即使只是皮肉轻伤，也会激喷鲜血无可抑止，最终鲜血流干而亡。

最后便是那双手各自倒提短戟，打扮和唐祝融几乎一模一样，但气势却远逊的四名红衣人。唐生的纸卷中写得分明，他们乃是烽火炼天铜阶杀使四团火。分别是唐火、唐炎、唐焱、唐燚。这四人是同胞兄弟，乃是唐祝融门下弟子，同样修练〖神火道〗。不过他们火候未足，离圆/功还大有差距。而且因为本身资质算不上特别出色，所以这辈子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有圆功之日。但纵使如此，四人向来同进共退，联手合击的威力也绝对不容低估。

两名金阶三名银阶还有十一名铜阶。合计是十六名唐门杀使。光凭这支力量，恐怕已经足够闯入大兴城皇宫，闯过数以千计侍卫武士的重重保护，去把当朝皇帝杨坚的人头砍下来了——前提是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不出手，拥有虎魄凶暴力量的杨广也不出手。而且不惜将这十六人全部牺牲。

只是凭着一身易经玄鉴与无字真经的深湛修为，再加上神手仙兵和背上的阴阳令，杨昭就自信光凭自己本身，已经胜过皇宫中三千侍卫武士的武力相加之总和。所以匆匆一瞥过后，杨昭的反应只是笑了笑。随即朗声傲然道：“唐祝融、唐不甩、文丞武尉、雷声大雨点小、还有四团火……只有你们了吗？唐门高手，应该不止这么少吧？你们烽火炼天的部主唐霹雳怎么不出来见我。还有雪厂那些什么相逢恨晚、颠三倒四之类的牛/鬼/蛇/神呢？”

“厉害厉害，王爷武功如何，咱们刚才已经先见识过了。却没想到王爷武功之外的本事也如此了得。”唐祝融只在一瞬间已恢复泰然自若。看起来杨昭适才所展现的气势，并没能就此使他产生畏缩退避之意，反而更激发起这金阶杀使的熊熊战意。他鼓掌称赞道：“咱们这些人个个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可是王爷不但认得，而且听口吻还都很熟悉的样子。果然能者无所不能。不过王爷要见唐霹雳，只怕要失望。若要见相逢恨晚和颠三倒四，则恐怕更要失望。”

杨昭淡淡道：“哦？因为什么。”

唐祝融狞笑道：“只因为唐霹雳那老鬼不肯遵从咱们新门主号令，已经被剥皮拆骨喂了老虎。眼下烽火炼天之主，已经是区区不才在下我。至于雪厂人马的下落，嘿嘿，王爷今日只怕是见不到他们了。而过了今日之后……那便见与不见，都无所谓了吧。”

意思就是死人用不着再关心任何事了吗？杨昭又笑笑，道：“你有信心，光凭这里十六个人就将杨某拿下？只怕托大了点吧。”

“王爷的本事咱们早有耳闻，适才一见，更加名不虚传。佩服佩服。”唐不甩接口嗡声嗡气道：“只可惜好汉不及人多，双拳更难敌四手，更何况咱们这里足足有三十二只手？嘿嘿，拜托王爷你还是莫要再东拉西扯继续浪费时间，赶快滚过来，乖乖让老/子砍下你的人头去领功好吗？”

“要取杨某人头？好！”杨昭猛然圆睁虎目，断声历喝道：“这便如你所愿吧！”声尤未落，骤然但见电光乍闪。迅雷不及掩耳间唐不甩只觉面门小腹同时生痛，却是已经连中两记重手。雄浑掌力之下，饶他体形堪比日本横冈级相扑手，照样也立足不住而被砸得凌空向后飞退。〖无限电〗身法再展，杨昭如影随影紧追而上。霹雳雷罡从指逢间不住劈啪作响。双拳似雨点般狂轰滥炸。霎时间这金阶杀手惨变人肉沙包，非但无还手之力，更无招架之功。唯一可做的，竟就只有痛声号叫，任由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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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起床，按惯例上龙空灌水，木想到居然说因为河蟹的原因近期要关闭龙空了。喵喵的，晴空霹雳啊！龙空要没了那我以后上哪儿看新书推荐，上哪儿打广告，上哪儿灌水和找人吵架啊？555555555可恶的河蟹！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零七章：大开杀戒，小心有诈（上）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零七章：大开杀戒，小心有诈

〖混沌天衣〗是普天下最奇特诡异的一门护身气功。练到大成之后，周身罡气护体，柔韧无匹。劲力可刚可柔，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虽然威力只及少林四大神功之一的金钟罩九关半水平，但优点是也没有弱点罩门，全身上下，连同眼睛、咽喉、双耳、下/阴等要害处全都无惧任何重击。纵使会有圆功后变成好似唐不甩这般赘肉横生，肥肿难分的古怪模样之缺点，但可以换来强横力量，却也可以说十分划算了。

米仓山天鼓岭上，唐门烽火炼天空群出动，集合合共一十七名好手要围剿杨昭。小王爷一招便击杀银阶杀使唐求大，可谓先声夺人。剩余的那一十六名高手，凛然之余亦全神戒备，下定决心，绝不容许这生平所仅见的强敌，能有机会再度施展各个击破的战术。没想到四象八卦相互交融，威力之强更是匪夷所思。〖无限电〗身法展动，一拳便将来者中最难缠的唐不甩轰离同伙身边，形成了短暂的一对一局面。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杨昭化掌为拳，左手〖震雷霆〗右手〖离火乱〗，雷火交集乱拳如雨，眨眼间接连轰遍了唐不甩周身一百零八处大/穴。按常理而论，哪怕是铜浇铁铸的金刚不坏之躯，也应该早被轰得粉身碎骨才对。可是这唐不甩固然任由鱼肉，偏偏始终也不肯就此倒下受死。只因为拳头轰上他那身看起来全无用处的肥肉，竟然就似打进了大团滑/腻猪油当中一般，十成拳力倒有七八成被卸于无形。而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开心畅快的刺耳大笑。

杨昭心中吊诡，情知继续这般下去，哪怕再多轰几千拳只怕也难伤敌人分毫。当下深深吸一口气，足尖点地，向后飞身急退，就要另谋对策。却不想唐不甩那双细得只剩下两条缝隙的眼睛陡然瞪大有若铜铃，哈哈笑道：“王爷这么快便没力气了吗？那么就轮到老子了，请接招！”真气流转，收起手脚躬身蜷缩成一个大肉/球模样，“嘭～”地弹地急跳，势挟劲风向杨昭凌厉反撞。其攻势之诡异，直是匪夷所思。只是他来势虽然快，毕竟还是迟了片刻。站定脚步深深呼吸，早从唐生的纸卷中知道他会有此一着的小王爷成竹在胸并且正中下怀。再度化拳为掌，断声历喝道：“死肥猪，以为有横练气功护体便是不死之身吗？简直天真啊！”沉桩坐马，双掌齐出。

“砰～”的沉闷巨响声中，那团急劲飞撞的肉/弹，被一双神手仙兵所构成的铁壁铜墙挡在外围难越雷池半步。小王爷掌心处泛现“巽、兑”二卦形相，借力打力，先悠后漩。扬声大喝道：“阎罗王的油锅缺油了。死肥猪这就去吧！”话尤未毕已振臂吐劲，好似发射炮弹一样将唐不甩这团大肉/球向外狠狠震出。浑身肥肿难分的金阶杀使，霎时间犹如腾云驾雾般斜上急飞，依仗〖混沌天衣〗护身，仍是不痛不伤。他心中得意，放声大笑着暗自提运真气，只准备双脚落地便再度扑上给杨昭来个迎头痛击，好独自夺取这项天大功劳。没想到凌空翻过半个空心筋斗足尖往下一点，赫然却竟……踏?空！

向来狂妄自负的唐不甩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此时此刻，烽火炼天众高手与杨昭相斗的战场并非平地，而是独立天心，万峰在下的危崖高岭。天鼓岭峰顶纵然占地面积不小，毕竟仍存边界。杨昭巧使劲力，将唐不甩撞过来的千均大力尽数借用，再加上本身真气一齐向外吐劲，直截了当就将这头死肥猪送出了峰顶边缘之外。当下唐不甩犹如秤砣般笔直向下直堕，慌乱惨叫声由近而远，终于渺不可闻。至于究竟是死是活，嘿嘿，便要看他的〖混沌天衣〗究竟是否足够硬朗，可不可以保护自己从万丈高峰之上摔落而不死了。这也是他太过托大，竟然习惯性地用自己这个大肉/团去炮轰杨昭。否则的话，只要他老老实实脚踏实地和杨昭硬拼，那么凭着横练气功护身，即使败，也决不至于败得如此快如此惨。

解决一个唐不甩，这场战斗却不过是刚刚开始。电光石火似曾相识的“劈啪”爆响从后压至。只是稍微触及那外溢余劲，都已经感觉皮肤发麻寒毛倒竖。旧力已消新力未生，如此状态中决不适宜硬拼。当即巧踏八卦方位旋身错步以避其锋。两只葵扇般粗大的手掌，挟雷霆暴劲恰好擦身而过，彼此相距不过一纸之隔。发招突袭者收势不及，十成掌力全轰在地面之上。霎时间千万块尖锐碎石如蝗纷飞，杀力丝毫不下于强弓硬弩。杨昭举臂挡住头脸左旋右转闪躲飞石，从间隙中看见发招者正是唐雷。天鼓岭山顶的石头坚硬处不下铜铁，他这记〖阴阳轰雷手〗轰下去，居然就可以炸出个深达半尺的大坑，其威力委实非同小可。

好胜之心一时间油然而生，杨昭大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接招！”十指收握，双拳同使〖无情雷〗，依样画葫芦地同样对准唐雷腰肋处急捣。唐雷身材高大，修练的也是外门硬功，不似唐不甩的〖混沌天衣〗般内外兼修，所以转动处便不够灵活敏捷。杨昭双拳正捉住他这空隙，眼看得必然可以得手。却没想到兔起鹘落间两团阴影同时急闪，后发先至地插,入至杨昭拳头和唐雷中间。

“啵～啵～”两下直教在场所有闻者也毛骨悚然的沉闷声响。杨昭双拳同时狠狠捣进两名血雨杀团侏儒的小腹。爆破拳劲由内而外狠狠爆发，血花肉屑四散飞溅，直将小王爷上半身也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只是血雨杀团自小接受地狱式训练，脑中所想只有“杀”与“不杀”两个念头而已。除此以外，更无任何因素需要他们顾虑，真正是置自身生死于度外。两名侏儒纵使胸骨尽碎，连五脏六腑也被炸成一塌糊涂，面上居然仍半丝痛苦神情都没有，反而更竭尽残力，拔出短剑就向杨昭脱手飞掷，竟要来个同归于尽。

强弩之末，势不可穿鲁缟。垂死之人掷出的短剑既没有力量又没有速度，自然不可能对杨昭造成任何威胁。他侧身避开暗器，吐劲将两具尸体震开还自己双手自由。但只这么一耽搁，唐雷早已调整好了姿势。沉声喝道：“血雨杀团，上！”一声令下，剩余的五名血雨杀团，却连丝毫踟躇也没有，当即展开轻功，环绕杨昭急速旋转不休。刹那间五道身影此落彼起，直晃得人眼花缭乱。锐利短剑从四面八方同时对准了杨昭交相斩削割刺，攻势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进退间的配合更是妙绝颠毫，绝对教人防不胜防。

刹那间杨昭只觉眼花缭乱，料想要以快斗快的话，一时三刻间未必收拾得了这群只懂杀人的侏儒。况且还有文丞武尉、四团火以及武功最高的唐祝融等高手在旁虎视眈眈，稍有破绽便随时有杀身之祸，可是耽搁拖延不得。心念甫动，小王爷猛然怒声虎吼。无字真经乾阳篇催动至颠峰第五重天，炽烈炎劲应声透体爆发，背后更浮现出一头张牙舞爪的凶恶麒麟形相。他双拳紧握，就以十成功力向地面狠轰而下！

卦掌，〖坤地动〗！刹那间数道裂纹以杨昭双拳触地处为核心，同时向四面八方火速暴起延伸。五名血雨杀使连同正要纵身扑上的唐雷合共六人，不多不少每人都分配到了一道，根本连躲闪走避的余裕都没有。那裂纹才到脚下，蕴藏炽热纯阳火炁的潜劲即刻发作。“轰轰轰轰轰轰！”连环六声巨响震耳欲聋，更飞扬起大蓬沙尘烟雾，将雷声大雨点小连同杨昭本人也笼罩在内，根本看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旁边压阵的唐祝融双目却陡然精光暴绽，大喝道：“四团火，左上角十七步，攻！”

喝声未落，火炎焱燚四团火已然毫不犹豫地按照唐祝融所提示方位掷出手中武器。四支短戟穿雾破霾而入，即刻又是“轰～”地炸响。原来修练〖神火道〗的武者，身上所带武器同样也塞满了火药。四支短戟根本内里中空。不但将阻碍视野的烟雾炸开，同样也炸出了一片血肉横飞——只可惜，却是血雨杀团的血肉。不过火炎焱燚四兄弟也算不上误杀自己人，因为五名侏儒早被杨昭的〖坤地动〗炸得支离破碎，四支短戟命中的，也不过就是几具尸体而已。

唐雷虽然也身处杨昭所攻击的范围之中，可惜力分则弱，〖坤地动〗要毙掉五名血雨杀团的侏儒是绰绰有余，要杀唐雷却还嫌不足。可血雨杀团是唐雷花费十年时间精心培养而成，失去他们辅助，唐雷如去一臂，既心痛又愤怒。当即再展〖阴阳轰雷手〗，扑上前去，对准杨昭势若疯虎般狂轰猛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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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章12写的时候蛮爽，不知道大家看着爽咩？

呃，对了。在书评区看见有朋友说我家小杨怎么老用易经玄鉴都不换别的啊。这里就解释一下吧。虽然原作的《神兵3。5》说易经玄鉴是卓不凡所著的二流武学，不过其实12用的时候并非完全按照〈神兵3。5〉的设定而作。更正确地说，是用了易经玄鉴这个名字作为总纲，实质内容则是《天子六之洪武大帝》里面张三丰的武当真武。考虑到不少朋友是没有看过天子6的，12就简单地介绍一下设定吧。

南宋末年，元朝大军南下，南宋朝廷岌岌可危。丞相文天祥意识到宋朝已经注定灭亡，为了他日可以有力量再推翻元朝重建汉家江山，所以费尽心力，创造出《天翔五灵》，也就是五件宝物。又分别挑选了98名资质杰出的孩童，将他们和自己的徒弟以及宋帝丙放在一起作法。宋帝丙吸收了49名孩童的元神，成就最强.精神。文天祥的徒弟则吸收了49人的肉身，成就最强肉/体。他们一起进入《太极玄棺》之中修练。

几十年后，文天祥的徒弟率先破关而出并且创立武当派。他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肉身在少年、青年、中年、老年的不同状态之间切换。少年是军、青年中年是张君宝、老年是张三丰。年龄状态越老武功就越高。八卦掌、四象玄功、两仪八法都是张三丰创的绝学。而到最高境界，就称呼为“真武”。本书之中，小杨实质上用的就是这套武功了。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零七章：大开杀戒，小心有诈（下）

喵喵的，偶真素废柴啊。居然连今天封推了都不知道，而俺的稿子还没存好……编辑明明说是星期五的么……好吧，现在已经素星期五了。于是，今天两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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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开战至今不过短短十几个弹指，唐门这边已先后折损了唐不甩和血雨杀团合共八人，十六名高手只剩下半数。杨昭心中由此拟定战略，要由弱而强地逐一剪除削减对方实力，直到最后再催破对方阵容尽歼强敌。唐雷杀得红了眼，凭着胸中锐气发挥出十二成功力，〖阴阳轰雷手〗更是威力倍增。可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其势必不能持久。若在这时候与他硬碰硬地纠缠，却是智者所不为。小王爷当即避重就轻，〖无限电〗身法使他可以趋退自如，早挟一缕残影脱出唐雷攻击范围，却向火炎焱燚四团火疾射而去。唐祝融和文丞武尉六只眼眸同时急遽收缩，大声提醒道：“四兄弟，速退！”

来不及了。他/妈/的竟然已经来不及了！电光石火间小王爷早逼近火炎焱燚四团火身边。螳螂刁指快逾疾风。刁打七星、崩步撩阴、火螳割禾、镰刀断颈、螳臂破车！着着狠辣夺命，正是存心要快刀斩乱麻，先将在场剩下最弱的四人一举解决了再说。然而修练〖神火道〗本就时时刻刻也准备了要以命博命，面对生平未有的杀机，火炎焱燚四团火情知生死存亡尽在此刻，更加无人退缩。火炎焱三人竭尽毕生本事挥舞短戟抵挡螳螂刁手攻势，唐燚横下狠心厉声狂喝，不顾一切地就张开双臂抢前飞扑。杨昭那可能容他近身纠缠。百忙之间镰臂横切急斩，丝毫没阻碍地就将唐燚拦腰斩成两截。没想到只剩上半身的唐燚仍然还未咽气，鼓起最后余力双臂回圈，十指死死抓住杨昭右臂，引爆了自己身上藏着的所有火药。

巨大轰鸣声连同灼热火云冉冉升起，唐燚被彻底炸得支离破碎。换来的便是杨昭右臂经脉紊乱，一时间几乎提不上劲来。火炎焱三团火眼见同胞兄弟阵亡，登时好象被人照心窝子捅/了一刀，发狂痛叫道：“老四！”不约而同抛开短戟，学着唐燚的样子同样向杨昭张臂扑上去，已然下定了敌我皆亡玉石俱焚的惨烈决心。唐祝融当机立断，喝道：“文丞武尉，放暗器！”双手左右连扬，对准杨昭后心一口气连发七八枚雷火镖。文丞武尉也知机会难得，同样从怀中取出暗器施放。唐门向来以毒药暗器两大杀手锏名震天下，纵使唐祝融和文丞武尉都未修习过镇门四器之一的暗器绝技，但基本手法却是从小习练，可谓精熟无比。杨昭后路被封欲避无从，弹指间火炎焱三团火同时扑上，四个人纠缠成一团，猝然间竟是想分也分不开。

惊雷炸裂，火云冲天。受此震动影响，天鼓岭山峰也为之连连颤动，几乎要使人站不住脚。唐祝融与文丞武尉还有唐雷同时停手，各自靠拢在一起。众人面上神情紧张，双眼连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爆炸的中心点。三枚人肉炸弹同时爆炸的威力虽然惊人，可究竟能不能就此将杨昭炸死，他们心中也实在没有把握。故此各人仍旧运功全神戒备，半丝不敢松懈。

硝烟散尽，答案随之出现。被炸得深深凹陷下去的爆炸核心处，火炎焱三团火已然尸骨无存。可是杨昭看起来却还四肢完好，除去身上衣服被炸得破破烂烂之外，外表看来赫然并没伤到什么。他眯起眼眸屹然不动，冷冷道：“十六减十二，还有四个。好得很。干脆点，你们是要杨某动手，还是自己自杀算了？”声音中气十足，也无丝毫受伤的痕迹。剩余四名烽火炼天杀使同时面如白纸，不由自主地齐齐后退了三步。

其实杨昭眼下状况，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这么良好。无论如何，火炎焱燚四团火舍身做人肉炸弹，其杀伤力绝对不可低估。尤其最后那一下近身爆炸，五成威力由火炎焱三兄弟自己承受了去，剩余五成则全是由小王爷自己独享。依仗领悟四象交融之后功力大增，总算可以抵挡得住而没有被炸个尸骨无存。可是无论〖易经玄鉴〗抑或〖无字真经乾阳篇〗，都并不以防御力强横而著称。所以此时此刻，杨昭不但双臂血气紊乱难以用力，胸前肋骨隐隐发痛之余，五脏六腑更好似倒海翻江，简直有说不出的难过。十成本事之中，最多也就只剩余两三成左右而已。假如这时候唐祝融和文丞武尉以及唐雷四人之中的随便那个出手，立时就要拆穿西洋镜。到时候四人群起而攻，当场就可以把杨昭分尸了。

然而很可惜。为小王爷气势所慑，这四名来自烽火炼天的高手心中都已经滋生了名为“恐惧”的情绪。更兼此时此刻杨昭的演技简直超水平发挥，那副举重若轻，行有余力，只是因为不屑才没再立刻出手的神情，假若拿到现代的话，那么霸占个把小金人之类的奖项绝对不成问题。烽火炼天四人纵有怀疑，却竟是谁也不敢率先出手相试。杨昭表面上详作傲然冷笑，暗地里则抓紧时间行功调匀血气以及平复紊乱的经脉。一时间此亦不敢动，彼亦不敢动。竟是由动而静，陷入了僵持的局面之中。

俗话说得好。家有一老便如有一宝。老人家的经验阅历，实是后生小子望尘莫及的。此际在场众人以唐文丞年纪最大。虽然他武功不及唐祝融，可是毕生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对付过各种各样的敌人。对于战斗中敌人可能使用的手段，即使不晓得一万，至少也知道八千多种。对峙之间，其余唐门人马都只懂得死盯杨昭眼眸，企图从这心灵之窗中发现些什么端倪。惟独唐文丞却悄然将目光下移，投注向杨昭的手。

紊乱经脉仍未完全平复，哪怕面上表情和眼中神采也镇定如恒全无破绽，可是手臂的微微颤抖，尽管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始终也是存在，而且更不可控制不可抑止。唐文丞两只眼珠虽然老，却偏偏还未昏花，立刻就发现了这破绽。他面上先是一怔，继而眼放异光，早据此而将杨昭的情况推测个八/九不离十。当即狂喜叫道：“好狡猾的小贼，差点竟被你骗倒！老武，你左我右，上啊！”不等搭档应承，唐文丞双爪交错，十指关节劈啪爆响，身若飘烟向外纵出，〖紫焰毒爪〗急抓小王爷右侧腰眼。与此同时锐利破风之声亦飒然大作，和他搭档了整整二十年的唐武尉同样嘿声怪笑，〖败血指〗同化千百赤影分打小王爷左侧三十六处大/穴。左右夹击，绝对堪称天衣无缝！

面对如斯猛攻，双臂仍然酸软运不起劲的杨昭选择了……向上！离、坎二卦形相不是浮现掌心，却出现于脚底。水火两股截然相反的劲力同时发动，赫然爆发出惊人推进力，正是久已未曾使用过的一式〖水火不容〗。在这股力量推进之下，杨昭身若旗花火箭冲天直上，恰好以半个弹指的时间差避过了文丞武尉的联手猛攻。〖紫焰毒爪〗和〖败血指〗收势不及，当场自家人打中自家人。彼此出招也催动十成功力，指爪相交，两人同声痛叫道：“啊哟！”竟是痛彻心肺，臂骨欲裂。但更使他们为之惊骇欲绝的，却是如此一个事实：杨昭的伤势，原来竟不如预计之中严重？

杨昭身上的伤势，确实和预计之中一样严重。可是九千岁从〖无字真经乾阳篇〗之中领悟并独创的疗伤心法，却能令所有问题都变得不成问题。不过几个呼吸吐纳之间，伤势早火速痊愈了七八成之多。哪怕双臂仍然出力不足，可是任何人都千万别忘记，小王爷还有一双腿！他腾身天际，身如陀螺般连转六七圈，扬声吐气双足齐甩出，挟那股凌厉无匹的螺旋离心力狠狠砸向文丞武尉的头顶天灵盖。这一着既不是冰火螳螂拳，也不是八卦掌或者四象功，而是杨昭穿越之前，在暑假空手道短期兴趣训练班里面学到的一招空手道：地雷震。

招式虽然简单，可是辅以他此时所具有的雄浑内劲，却实具开碑裂石，破颅碎骨的恐怖杀力。旁观压阵的唐祝融眼眸再度收缩，眼前形势显然已不容他继续作壁上观。电光石火间他不假思索双掌合拍，霎时间硝烟味道随风四溢，身形更动如雷震向前直飚，大喝道：“文丞武尉，速退！”举掌一着〖掌心雷〗轰向杨昭因为双腿大分而暴露出的下/阴要害。假若小王爷不回招自救，势必要害中招。轻则绝子绝孙，重则当场惨死，正是兵法中所言的“围魏救赵”之计。

计是好计，但只可惜唐祝融要救的赵国有两名。而他能围的魏国却只得一个。说时迟那时快，惨叫声呻吟声爆炸声同时入耳，唐武尉走避不及，天灵中招脑浆崩裂，登时呜呼哀哉伏惟尚飨。唐文丞却侥幸捡回一条老命，连滚带爬地向旁里退开七八步，面上早全无人色可言。杨昭及时屈回右腿来个闭门不纳，挡住了唐祝融这着〖神火道〗的绝招掌心雷。腿掌相交，立即又是“轰～”的爆炸。身在半空无从借力，杨昭似炮弹向后飞退，急忙反手拔出黑色阴令用力深/插/入地止住跌势，好险没有重蹈刚才唐不甩的覆辙。

他挺身站起。使着魁〖星踢斗势〗，右脚提起踢上头顶，籍此平复被掌心雷所炸出来的伤势。转头“呸～”地吐口唾沫，傲然道：“四减一，还有三！”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零八章：轰雷爆裂，血火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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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的算术成绩，从以前念小学那时候开始起，就一直都仅仅只在合格边缘徘徊。考试时做错题目，委实是家常便饭而已。所以此时此刻他又算错了，却也不足为奇。眼前场面，其实不是四减一等于三，而是四减二，等于二。只因为那个一心以为可以打落水狗抢头功，未想到对方根本就是扮猪吃老虎的唐文丞。侥幸得唐祝融援手而得以死里逃生之后，早已战意全消，根本再不能构成任何威胁。纵然人还未死，可是假若唐祝融和唐雷两个，居然还妄想期待这位老前辈能在此战中发挥出任何作用的话，那么非常不幸，他们便注定要失望了。

能够在唐门这种地方活上七十多岁，唐文丞所依靠的绝不仅是自己武功，更是自己的眼光。艺成之后五十余年中，唐文丞曾参与过无数行动。和无数武功比自己更高的人搭档过。可是每次失败时死的一定都是别人，而不是他自己。这只因为他明得失，知进退，该出手时便出手，而该装孙子时也决不硬撑着做什么大丈夫。和唐武尉搭档近二十年，两人之间，也不能不说确实是有几分交情的。然而和自己的命比起来，交情又值得多少银子一斤？唐十三纵然可怕，然而毕竟远在天边。万一任务失败，外面天大地大，跑到哪里去不能让自己安然度过剩下的这几年？反而杨昭这煞星可是就近在眼前，若再强出头的话，谁知道下次自己还有没有刚才那样的好运气？

心中既然打定主意要装死狗，唐文丞干脆就坐在地下，哼哼唧唧地死活不肯站起来。杨昭毕竟年纪还是太轻，阅历不够。任他想破头也想不到，世间上竟有人能够如此无赖，为了活命便什么尊严面子都统统不要了。所以便计算错误……或许也是理所当然吧？

杨昭想不到，可是唐祝融却是心知肚明得很。开战至今不过几个照面工夫，自己这边的十七名高手已经死掉十三个废掉一个。他心中可谓又惊又怒又惧又恨。只是惊怒惧恨之余，却也滋生了一股熊熊燃烧，而且越来越旺盛的战意。修练〖神火道〗这门绝技，本就是随时随刻也准备好了拿命出去拼的。唐祝融生性更好勇斗狠，嗜武如狂。杨昭纵然已经连杀一十三人，可是他自负若要认真动手，也未必就没有机会取胜。再加上唐雷的〖阴阳轰雷手〗，胜利几率至少也有六成以上。而唐文丞这老而不纵然已经不能出手，可银样蜡枪头虽说中看不中用，却也是亮晃晃地。又似一头纸老虎，至少也看着可以吓吓人。必要时候，或者也是枚可以发挥至关紧要作用的砝码。

正因为心中存了这个打算，所以唐祝融尽管严重不满唐文丞的贪生怕死，却也没有当众揭穿他或者当场清理门户。这浑身上下也透发浓烈硝烟火药味道，仿佛火神化身般的烽火炼天新任部主横臂一挥，做了个只有唐门中人才看得明白的手势，沉声道：“连杀我一十三名下属，王爷果然好本事。唐祝融……”话尤未毕，一道炽烈赤影骤然笔直飚射而出，闪电间犹如缩地成寸般直逼近杨昭身畔，大喝道：“领教王爷高招！”左右双掌同使招〖掌心雷〗猛轰向杨昭面门与小腹两处要害。

“唐部主既然这么好兴致……”杨昭微退半步，神手仙兵随之泛现灿烂金光，〖乾天亟〗与〖震雷霆〗两招齐出分别迎上掌心雷，断喝道：“杨某便舍命陪君子吧！”

霹雳暴劲轰然爆发。硝烟火光之中两人各受猛烈反震，不由自主地同时往后倒退数步。唐祝融就似破押猛虎般一退即上，却是紧贴地面飞速滑行弹前，身法诡异之极。喝问道：“王爷掌力猛而不实，可与适才表现不符啊。难道受伤太重，所以有心无力吗？唐某好失望啊。”喝问声中掌出连环，霎时间千百赤红掌影由下而上狂轰滥炸，招招都对准了杨昭下三路而来，正是〖雷火动地〗。狠辣迅捷兼而有之，委实杀力惊人。杨昭右腿刚才受他掌心雷一炸，气血至今仍未平复。相同部位假如再受伤，随时腿骨断裂也不足为奇。当下小王爷不作硬拼，打个后空翻抽身斜斜退开以避其锋。冷冷道：“以火药增强攻击力？旁门左道！杨某要对付你又何必全力以赴。牛倒杀鸡，蒙羞的是我啊。”

唐祝融陡然扭腰凌空急打十七八个圈子，直将自己身体提升至与常人等齐的高度。朗声大笑道：“虚张声势，大言不惭的本事，比王爷的武功更加厉害百倍呢。佩服啊佩服。”言语间双掌盘旋，引力随之陡然而生。〖雷火动地〗的万千掌影化零为整汇聚归宗，猛地结合成一着更加霸道暴烈的凌厉杀击〖千雷归宗〗，如影随形地向小王爷当胸轰出。然而身处半空避无可避，本该为之惊惶的猎物却忽然牵动嘴角，向唐祝融……微微一笑。

“糟糕！”电光石火间，烽火炼天的新任部主心中陡生警兆。然而此际形格势禁，要变招也来不及了。唯一可做的便只有硬着头皮——拼尽吧！唐祝融把心一横，不退反进。催动更强内劲与更多分量的火药猛击而前，双掌恰好迎上了杨昭指逢间雷罡乱爆闪电闪跃的两只铁拳。

卦四象，相互交融。电闪雷鸣，无限无情！这是杨昭同时具有〖无限电〗速度和〖无情雷〗爆破力的新招，〖轰雷挚电〗！弹指间两人以硬碰硬以快打快，彼此你来我往拳掌交击，逼发出直教旁观者心弛神荡，目瞪口呆的骇异破坏力。方圆三丈内的坚固石面遭余劲波及，全被轰得变成了好似麻子的脸般坑坑洼洼。唐祝融但觉对方拳上力量一击更比一击重，一击更比一击快。与之前第一击时的虚弱相比，前后表现简直判若两人。刹那间自己已然左支右拙，浑身上下也破绽毕露。眼看得只要再拼十击，势必要空门大开任凭鱼肉，被当场轰个粉身碎骨不可。他心中大骇，情知已然上当。当下狠咬牙关，捉准机会反掌往杨昭拳上攻去，意图借助内劲硬拼时的反震巨力，借机抽身再重整旗鼓。

未想到杨昭左手拳至中途，忽然化拳为爪，翻腕使出一着小擒拿手紧紧扣住唐祝融小臂。小王爷冷冷道：“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唐部主，你实在该多读点书才对啊。”言语间手起拳落当胸狠狠轰出。正中唐祝融鼻梁。“咯咧～”的怪异骨裂声应拳而起，这烽火炼天新主不但笔直的鼻梁骨被狠狠打断，更加满口鲜血，竟是连门牙也掉了两个。

唐祝融不由自主身向后仰，右膝顺势急提要撞击杨昭的下/阴以谋求自救。小王爷却早防到他这着了，当即曲臂沉肘，一个肘锤重重撞上对方膝盖，拳头借力弹起，瞄准了敌人心脏要害当胸直捣。要害受袭，唐祝融面色登时苍白如纸，拼力一挺腰，喝道：“滚开！”“轰隆～”的爆破声直是震耳欲聋，猛烈得超乎想象的劲道向外狠狠扩散，这便是〖神火道〗的护身绝招“神火护体，固若金汤”！

要知道〖神火道〗这门奇门武功最特异之处，就在于对于火药的巧妙利用。不但可以借之以增加攻击力制敌死命，同样也可以用以护身抗袭，借助那股爆炸力将敌人逼开。但假若稍有不慎，便会像之前的火炎焱燚四团火那样，护身不成，反变为自杀了。

这奇门怪招实在太怪，兼且爆破力之猛委实匪夷所思。杨昭身形一晃，几乎被炸得站不住脚。再加上几乎就在同时，“噼里啪啦”的连环爆响自后偷袭而来，听声音正好是唐雷的〖阴阳轰雷手〗。腹背受敌，智者不为。心中暗叹道：“罢了。”借机飘身后退。恰好与唐雷的偷袭错开。

唐祝融依仗“神火护体，固若金汤”死里逃生，霎时间但觉浑身上下，竟是无一处不痛。开战前所谓的手握六成以上胜算之想法显然已成泡影。但他性格中自有一股狠劲蛮性，越遇挫折越要知难而上，否则也不可能练得成这门随时都要拼命的〖神火道〗绝学了。他“嗬嗬～”地吐出口浊气，扭头将两只断掉的门牙吐出，双掌摩擦着再逼发出大蓬火花，怒吼道：“王爷果然心思灵活，领教了。来而不往非礼也。请接招！”奋身高跃如苍鹰扑兔，动用十成真气外加身上还剩余下来的全部火药，两记最强的〖掌心雷〗当头暴轰。与此同时，唐雷更捉准机会，怒吼道：“小贼，还我血雨杀团命来！”催发至十二成威力，〖阴阳轰雷手〗阴阳交错左右互轰，教小王爷腹背受敌退无可退。

两阵对敌，向来先争势，后角力。力不及人尚可有其他办法补救。假若气势也输了给人，那么根本难不用再打了。眼见两名敌人同时发狠拼命，杨昭心知自己若然再退，双方气势势必此消彼长，必然要被对方反客为主压着打。狭道相逢勇者胜，畏畏缩缩的究竟像个什么样子？电光石火间杨昭嘿声冷哼，站定脚步疯狂提升真气，凶狂麒麟形相透体浮现，断声历喝道：“要斗狂斗狠吗？好啊！杨某就要你们知道，老/子他/妈/的绝对可以比你们更狂更狠！”双臂同时握拳左右一分，六条臂膀当即同样挟带着无坚不摧无强不克的雷霆暴力，疯狂正面硬撼！

轰雷爆裂，血火交融。前所未有的疯狂破坏力一发难收。翻滚气浪更如海啸山崩般呼啸狂飙，在天鼓岭上人为制造出一场十级大暴风。远处趴在地面装死狗的唐文丞只感双耳刺痛头脑发晕，余波所及，几乎就要把他整个人凌空抽起狠狠摔出悬崖。他大惊之下，连忙伏得更低以减少阻力，一双〖紫焰毒爪〗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抓进地面里将自己的身体固定住。双眼瞪到最大，抬头死死盯住三人交拼的现场。

这一拼的胜负，从大处讲可以决定蜀王杨秀和大兴朝廷之间究竟帝位谁属；从小处讲则是决定了他唐文丞自己究竟要不要从此亡命天涯。委实干系重大之极。

硝烟散尽，结果也终于明明白白地显现眼前。强者败，更强者胜。唐祝融小腹以上的半边身体全被炸得灰飞湮灭，彻底反魂无术。本来有如铁塔般壮/硕的唐雷，此刻则像团烂泥般软软瘫痪在地，看上去似乎已经浑身筋骨尽碎。惟有杨昭依旧稳稳屹立当地。哪怕他胸膛上也残留了两个手掌印，呼吸节奏却依旧一如往常，并无半分紊乱。他缓缓回头把目光投向唐文丞，淡淡道：“三减二，等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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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下设定。唐门虽然势力不出蜀中，不过论实力和高手的数量，堪称天下第一大邪派。所以不要以为他们单纯只是个地方势力而已。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零九章：探囊行动的真相

“原流泉醇，冲而徐盈。浑浑滑滑，浊而徐清……”〖无字真经〗不愧为万世武学源头，其神妙处绝非凡人可以想象。杨昭依照九千岁所传授的〖疗伤篇〗心法进行呼吸吐纳，比起服食什么灵丹妙药都更有效验。〖神火道〗加上〖阴阳轰雷手〗所造成的伤势，只在几个呼吸间已然恢复得六七成。只是对付一个唐文丞的话，绝对绰绰有余了。他迈开脚步向最后的敌人走去，头颈左右活动，双手则互相捏弄手指关节，发出阵阵“噼啪”轻响。意态从容，杀气却是有增无减。

霎时间，唐文丞只觉有股无形压力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地逼过来将自己牢牢困在里面，连呼吸一口气都仿佛变成困难之极的事。他情知自己已被对方气机锁定，彼此功力战意又都相差悬殊，假如自己硬撑的话，除去追随其他那些同门的脚步去见阎罗王外，哪里还有第二条路可走？所谓人越老就越怕死，当真放之四海而皆准。唐文丞情急之下，别说唐十三，就是唐廿六也都抛诸脑后统统不顾的了。急声叫道：“别杀我，我有用！”

唐祝融和唐雷毕竟都是唐门中数得着的高手。两人一齐拼命联手合击，杨昭虽能胜之，其实也胜得不轻松。当时假若唐文丞也插手夹攻，反败为胜的机会不大，但要造成个四败俱伤，大家一齐滚去奈何桥边喝孟婆汤的局面却是大有可能。可唐文丞就硬是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同门被轰个魂飞魄散，自己却死活也不肯动。从那时开始，杨昭便看出这老家伙是个惜命怕死的软骨头，绝对禁不住吓的。此刻听他突然出声求饶，当下停在五步之外，冷冷问道：“你有什么用？”

肯和自己说话就好办。唐文丞心头一宽，急急道：“你不是想知道雪厂人马究竟都到了哪里去吗？只要答应不杀我就可以告诉你。”

老家伙果然眼光毒辣，说得正中要害。杨昭双眉挑起，觉得对方反正也不能造成什么大威胁了，饶他老命也无所谓，当即道：“好。不过你要自废武功，从此不准再替唐门效力。”

唐文丞微微苦笑。心想我都这把年纪了，要是废了武功，还能再活几年？这不是逼着老子慢性自杀么？可是转念一想，即使慢性自杀，总也好过横死当场吧？至于说离开唐门……狗屁！难道捅/了这么大个漏子，我还敢回去么？好在从几十年前开始老子就知道迟早会有这天了，所以早在扬州秘密购置了所大宅子预备养老。即使失去武功，应该也能安安乐乐地过完这最后几年吧？

当下他唉声叹气，点头道：“也罢，就依王爷好了。王爷之前问雪厂人马在哪里，想必是早已经发现了唐双缝对吧？不过，虽然王爷的行踪是由他打探出来，但咱们这次行动却是兵分两路。唐祝融好大喜功，自动请缨要率领咱们烽火炼天的手足来对付王爷，嘿嘿，却想不到请功变成送死，也不知道他后悔不后悔。至于雪厂，却是去对付宇文述和独孤峰了。”

“雪厂要去对付宇文大总管和独孤骠骑？”杨昭蹙眉道：“这怎么可能。他们又不像杨某一样孤身出来勘察地形，你们雪厂人马，怎么可能闯得过大军保护去对付他们？”

唐文丞苦笑道：“这次‘探囊’行动，是由唐十三一手策划的。唐十三深受杨秀信重，几乎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除去唐门子弟兵以外，他更有权指挥调动杨秀麾下所有兵马。早在三日之前，他便率领咱们烽火炼天和雪厂两路人马入了南郑城，并且出示虎符接过了城中兵马的指挥大权。今日王爷你出发来米仓山的同时，他就会大开城门，率领南郑的所有兵马出城来和隋军作决一死战。雪厂以唐霜为首以下合共十五人，则乘乱对宇文述和独孤峰动手。成功几率有多少……嘿嘿，王爷你自己想吧。”

杨昭摇头道：“不对。这样做法即使有机会杀得了宇文大总管和独孤骠骑，可是也九死一生，凶险非常。运气好的话，唐霜或者能得幸免，但其他人必然都要葬身乱军之中了。唐十三怎么可能做这种蠢计划。”

唐文丞冷笑道：“王爷啊王爷，你毕竟还是……嘿嘿，自古皆云慈不掌兵。只要不是自己的命，别人哪怕死得再多，又有什么打紧？唐十三对咱们这些唐门的老班底，根本就毫不在乎，只当咱们是随时用完即可抛弃的棋子罢了。说不定，他还恨不得咱们死得越多越好呢。更何况，不过牺牲区区十几条性命就能取走宇文述和独孤峰的人头，这笔买卖无论怎么算，都绝对有着大大的赚头。九死一生？唐霜要是胆敢抗命，又或者出工不出力的话，他自己还有两个老婆三个儿女，才真正十死无生呢。”

“原来如此。好狠辣的唐十三……”杨昭喃喃叹了口气，终于确定自己有一样地方，是永远也及不上唐十三这些枭雄的。那便是视人命如草芥，可以毫不犹豫毫无顾虑地随意舍弃牺牲的毒心辣手了。他摇摇头，凝神想想，又向唐文丞问道：“那么杨秀自己为什么不自己亲自坐镇，反而把事情都交给唐十三？”

唐文丞苦着脸道：“杨秀和唐十三两个到底都在打些什么鬼主意，老夫地位低微，哪里能够知道呢？不过……杨秀现在好象并不在成都，甚至好象也不在蜀中。”

“不在蜀中……”杨昭若有所思，片刻后却终于放弃地摇摇头，道：“好吧。我要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你散功吧。”

唐文丞神情沮丧，但也知道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当下惟有勉强爬起来盘膝坐好，提气开始逆冲经脉。顷刻间他五官扭曲，神情显得痛苦之极，浑身骨节也不住发出好似燃烧鞭炮般的劈啪轻响。七窍之内更向外涌出丝丝缕缕的紫黑色剧毒烟雾。毕生勤修苦练而来的剧毒真气随之一点一滴地离体散去。唐文丞本来只略带花白的头发，突然以肉眼可见之速度褪去所有黑色，面上却浮现出浓艳如血的赤红色。紧接着红色转白，又由白转红。如此这般接连重复了三次，他全身猛地激烈抽搐，张开嘴巴一口血箭夺腔狂喷。鲜血落地，登时发出“滋～”的响声，把坚固山石也腐蚀得凹下个大坑，其毒之烈，可想而知。

这口血吐出，唐文丞浑身骨节的劈啪暴响也随之停止。他睁开眼睛，神情疲惫地不住喘息。面上皱纹横生，和刚才相比，就似在几分钟内足足老了十几年一样。低声道：“王爷，老朽已然散去九成半的功力。剩余的五分本事，却是还要留下来依仗它好过完最后这几年的。还请王爷见谅。”

刚才彼此敌对，所以还不怎么觉得。如今对方已然散功，眼看着一个年纪大得足够做自己祖父的老人如此低声下气地向自己苦苦哀求，杨昭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他摇摇头，伸手搭上唐文丞肩膀。〖易经玄鉴〗精纯醇和的王道真气随之输入对方体内，既助他培元固本，也稍减散功所带来的痛苦。虽然武功是不能恢复了，但至少也可以行动如常，不至于像个普通老头那样要人伺候。唐文丞先是心中愕然，随之却是不尽感激。低声道：“……多谢王爷。”

杨昭“嘿～”地低哼，停止输出真气，道：“好好睡一觉吧。”手指随即拂过他几处要穴。这正是所谓人无伤虎心，虎有害人意。哪怕决定了饶他老命，可是唐门中人个个狡猾奸诈，若不处处谨慎提防，便再多几十条命也不够死的。刚才那完全不懂武功的向导尚且还能够杀人，唐文丞虽然开口求饶又主动散功，却也不可就此粗心疏忽。

唐文丞应指而倒，沉沉晕睡过去。杨昭也不再管他，起身走到山崖边缘，提运真气，纵声长啸。啸声似龙吟虎啸，登时引发满山震动。声尤未落，远处同样传出一声满蕴兽性凶暴的咆哮。有点黑影随之穿破云层急飞而至，正是妖龙黑霸王。为了不惹起无谓的骚动，所以平时杨昭都是把黑霸王放出去任由它自由行动。不过今天出来之前，因为预感到或许会有需要用到它的地方，故此事前特意叮嘱了妖龙躲藏在云层间待机。而如今……也说上究竟是幸运抑或不幸，总之确实需要它的帮忙了。

眨眼工夫，黑霸王已经飞近至天鼓岭山顶，并且扑扇着翅膀浮空悬停，昂首向主人吼了一声。杨昭纵身跳上它的背坐好，凝声道：“老黑，拜托你了。用最快的速度回去。”

又是一声咆哮，妖龙调转方向，向南郑城的方向急飞而去。空山寂寂，除去那几具尸体和遍地鲜血以外，就仿佛所有事情都从来未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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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风雷传》的暗黑冰火第五重天即将出现了，影武残留究竟是什么呢？

《终极狂龙》全4期已经全部结束。虽然实在简略得太多，不过温日良总算是把坑填上了。叹气，烂尾总比腰斩的好，对吧？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一十章：善智、善武、善智也善武

摩诃叶曾经向杨昭说过。这世界之上，厉害的人物有三种。擅动脑筋的、擅用武力的、以及最后两者皆擅。擅智者，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因此往往会有视武力为迫于无奈才使用的最后手段与下下之策的倾向。而擅武者凭着本身超凡脱俗的武艺修为，持强破巧，一力降十会。大多数所谓智者的计策谋略，在他们身上极难发挥作用。因此会对所谓的智慧不屑一顾，认为是毫无价值的无聊花招。

无论擅武抑或擅智，两者的看法其实皆走了极端。须知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世间万事万物，原本就都脱离不了“阴”与“阳”的范畴。所谓擅武擅智，其实也不过就是铜钱上的两面而已。武力是实力的基础。若无武力支持，则智慧再高，亦是无根之水。而光有武力而不懂用脑，便是蛮牛一头，只会被人驱使，最终死于非命。惟有两者皆擅，才能成为真正长胜不败的大赢家。

毫无疑问。当世人物之中，能够智武双全者可谓少之又少。摩诃叶自信是其中之一。除此以外还能被他放在眼内而视为劲敌者，并非正一道当今掌教朝阳天师，而是蜀中唐门的新任门主：唐十三。

唐十三的“武”究竟如何，暂时还不得而知。十三年前他虽曾与摩诃叶一战而落败，但以其卓越天资，必无虚度整整一十三年而仍无丝毫寸进之理。蜀王杨秀本身武功已达一流高手境界，足可与李渊、宇文述等并驾齐驱。得到黄帝龙骨后受其灵力激发引导，更是呈几何级的突飞猛进。假若当真与黄帝龙骨完全融合，则即使说其神通修为可与当年的武林神话，天宗祖师笑苍生并驾齐驱，也绝对不足为奇。而已经得到这股近乎压倒一切的力量之后，自信心极度膨胀，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的杨秀，居然并未将唐十三与芸芸众生等同，视为理所当然应该匍匐于自己脚下的奴仆般呼来喝去，而是于之结为盟友并且付托大事，甚至连麾下兵马也任其调动。一切一切的征兆都说明，唐十三所擅者不仅有武，兼亦有智。

所谓的智，一般看法是认为：只要策略运用得宜，便能够可以兵不血刃，以最少的气力，换取最多的好处。若要蛮拼死斗，则智者不愿为之。但其实，真正大智者绝不会斤斤计较于付出。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只要到最后进行结算盘点时收入大于支出，那么即使牺牲了再多棋子，同样也是值得的。就正如此时此刻，唐十三所策划的这个“探囊”行动。

对于棋子本身而言，他们自然是绝不愿意就这么被简单地牺牲与放弃的。只是唐十三这个棋手，却并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选择的余地。故此哪怕再恨、再怨、再怕、再不忍，他们也只能豁出性命，踏上那条用累累白骨铺砌起来的死路，拼取那渺茫得近乎不存在的一线生机。

决非任何文学上的修辞手法，而是货真价实，丝毫不打折扣的真实形容。只因为此时此刻，倒在南郑城城外的尸体即使只是粗略估计，都已经超过了五位数大关。刺鼻血腥气息直冲霄汉，以至于分明是光天化日之下，四周天空却也不自然地呈现出一片薄薄的淡红。而这片惨烈战场之上却出奇吊诡地，没有任何声音存在。

不管兵器交击声、弓弦拉动声、战马嘶鸣声、刀剑砍入肌肉和骨头的声音、垂死时的呻吟声、喘息声、激励自己的呼号声……统统都没有。无法计算那么多的目光以及除以二之后那么多数量还保持着生命的士兵，无视着满身伤痕与血污，也无视身边的敌人，保持了同样的姿势，将全副精神都投入到相同的方向。假若可以由天空向地面俯视的话，那么就可以发现，这整个战场的形势，恰好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但形状却略嫌不够规范的同心圆。

在同心圆的最外围，是为数二万左右的隋军和倍于此数的南郑城蜀中叛军。在他们脚边那如山累积的尸体，正逐渐地失去本来所存有的温度而变得冰冷。向内推进一层，则是千名蜀中唐门的白衣子弟兵和隶属宇文阀和独孤阀所有，并非朝廷官军的两千亲卫。再往核心推进，便是一座高不过十二三米左右的低矮小山丘。而山丘之上，如今也不过只有寥寥的五人而已。正是这区区的五个人，就掌握了现场超过六万以上士兵的生命。更正确而言，是站在山丘顶端处的两个人。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正好是人世间所谓权力金字塔的具现化。

然而假若仔细深究的话，那么这两个人之间不管地位与名声，其实相差得都极为悬殊。一者不但富贵无极，坐拥高官厚禄，门生故吏遍天下，堪称数人之下，亿万人之上。而且更是注定要青史留名，哪怕千百年后，亦必不会被遗忘。另一者则不过区区蜀中江湖门派的堂主身份，虽然名头也算不小，却是人生如灯灭，不会有太多人能够记得住世界上曾经存在过这样一个人的角色。

爵封许国公、右卫大将军、平蜀行军大总管、宇文阀阀主宇文述，以及蜀中唐门兵部雪厂之主唐霜。这样的两个人，假若说他们之间也拥有着什么共通点的话，那么便只有那唯一的一样东西了。

这便是冷。并非因为修为同样属于阴寒武学而带来的天冷，而是潜藏于内心深处，哪怕面临最恶劣状态也能同样从容面对的冷静。又或者，应该说是可以将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生命也毫不犹豫地当成筹码去孤注一掷的冷漠。而要应付眼前这种对双方而言都是最恶劣的互相牵制局面，不得不说如此发自天性的冷，恰好就是最合适的。

站在距离山顶稍下位置，手执一柄斩马大刀的独孤阀阀主独孤峰，尽管面上神情依旧泰然，但眼眸中所流露的惶恐，却已经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同时也再度确认了自己和宇文述的老辣沉稳相比，依旧大有不足的事实。他微微轻叹，回首随意向整片小山丘上扫了两眼，然后……再度叹气。

宇文大总管的长子，那位曾经和杨玄感并列，号称年青一辈中最强高手（当然，由于杨昭的异军突起，现在已经不是了）的宇文化及，如今已是浑身伤痕累累。烂泥般瘫在地下晕迷过去，也不知道究竟是生是死。不过于之相对地，他那柄名为〖虎啸刀〗的地神兵，总算也砍下了唐门名为“三元及第”的三兄弟以及“横行无忌”合共五个人头，未算太过失礼。

“风光大葬”、“生有所葬”、“葬无可葬”的唐三葬兄弟，则是被独孤霸的〖天罡邪拳〗彻底轰成肉酱。然而独孤霸和唐颠三那狂人相比，无论招式内力都丝毫不在逊色的他，就败在了对方那越伤越狂，越狂越勇，唬不倒打不死的恐怖斗志之下，最终也落得个和宇文化及相同的下场。

唐颠三本人，随之也被独孤峰用斩马大刀从头到脚狠狠一劈为二。受了这样重创，哪怕他再怎么顽强，事实上也是不可能再站得起来的了。享受了同样死法的人还有唐双缝。他轻功虽然超卓，论真实本事却也只不过和“三元及第”兄弟差相仿佛，完全不是独孤峰敌手。

而几乎就是在同时，外号“十二指长”的唐十二用独门绝技〖乾坤剑甲〗击杀了宇文述四大家将之中的天鹰将和凶蛟将以及重创狼嗥将。虽然他随后又被四大家将中武功最高的断岳将一拳砸烂了脑袋，可是断岳将自己也不敌唐恨晚与唐倒四的联手，先是被奇门武器〖柔情扣〗缠住双臂无法挣脱，接着又被〖逆天霸腿〗踢破丹田气海。毕生苦修功力就此彻底化为乌有。哪怕今日幸能得不死，可是也从此变成废人了。

而现在，在同门中实力应该算是最强的两人，就这样站在独孤峰面前。无论气势抑或战意，彼此也是针锋相对，旗鼓相当。不管是唐恨晚与唐倒四联手杀掉独孤峰，还是反过来独孤峰砍去唐恨晚与唐倒四的人头，胜利者都可以上前支援宇文述或是唐霜，为这场已经留了太多鲜血的战争划下一个殷红的休止符。

这是因为之前一系列的拼杀都已经证明，无论最外围那几万临时强征入伍的新兵如何突然像发了疯般猛攻，都不可能击破由右卫与左武卫两支精锐府兵组成的防御圈子。顶多只能牵制住右卫与左武卫，使其不能抽身去对付内围的千名唐门白衣子弟兵。可是白衣子弟兵却也不能闯过宇文阀和独孤阀亲卫家兵的保护，直接上山去援助唐霜。于是就形成了如眼下所见一般，奇妙而脆弱的平衡状态。

慈不掌兵，这句老话本身倒确实没有错。然而，在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必要的情况下，却依旧毫不犹豫，甚至连眼皮也不眨地随便牺牲数万人马，近乎无意义地制造出大量死亡。这种行为根本便只有最冷血的魔鬼才能做得到。而或许也只有这种魔鬼，才能令自己超脱于棋子的身份，成为那个坐在棋盘旁边下棋的人吧？

宇文述自问做不到如此地步，唐霜也不行。所以他们始终仍要以棋子的身份，站在这里面对彼此。

两个只能活一个。但究竟谁胜谁负，谁生谁死，便要看谁……

擅智，擅武，擅智也擅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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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一十一章：绝寒斗绝寒（上）

宇文述先祖本姓“破野头”，在鲜卑氏宇文氏的支脉“俟豆归”门下为仆，所以也随主人改姓“宇文”。其五世祖得遇奇缘，被一位世外异人“龙骑隐侠”收为徒弟并传授以独门绝学。后来那异人授艺未毕却离奇失踪。因为此绝学开篇首章记载道：“乾坤初开，处处混沌；阴霾蔽日，四野风霜；尘寰极目，天地茫茫；万里踏遍，渺无生机。此‘冰玄之世’也。”的三十六个字。于是宇文家先人便将那未完全的心法，命名为〖冰玄劲〗，并且视为家传绝学，世代相传。也正因为有了这套绝学的强横武力作为后盾，所以宇文家后人才能在战场上攀旗斩将，终于凭军功起家，得以封侯拜将。经历北魏、西魏、北周等各朝，逐渐兴旺发达起来。而时至今时今日，宇文家更成为了大隋朝当世四大门阀之一。不但富贵荣华享之不尽，权势之显赫，更几乎无人可比。

蜀中唐门，素来擅长博采百家之长，然后去芜存菁，再另辟蹊径自成一派。比如当日的蜀王府长史唐稷学，所修习之〖天蚕功〗就源自神医华佗，并非唐门先祖所创。而唐霜所修习之独门绝学〖寒霜决〗，亦复如是。

百年之前，当时的唐门门主一次出游，意外遇上了某位身负重伤而垂死的老人。这老人当时便自称为“龙骑隐侠”后人，因为与仇家作生死约战而浑身经脉尽断，只凭一口精纯真气，吊住半条残命。因为并无后裔，便将家传绝学的秘籍交托给唐门门主，随即油尽灯枯而逝。那秘籍之上，并无书写武学之名。唐门门主翻阅过后，发现这是一套至阴至寒的武学，于是将其命名为〖寒霜诀〗并带回唐门之中，任凭本门子弟修习。

〖寒霜诀〗共分七章境界。前六章心法尽管玄奥艰深，但还不难理解。可是最后那一章的“冰河极境篇”之中，却只记载了二十八个字：“生非生，死非死，为生入死，因死而生。本非本，末非末，舍本遁末，末尽本还。”这似通非通，寓意隐晦的二十八字真言，百多年来曾有许多唐门中的聪明博学之士，耗费穷年累月之功，不断苦苦思索。却却始终也参悟不透其中含意，只得徒呼奈何而已。不过纵然如此，单是前六章心法所修练出来的威力，也已然强横绝伦，在唐门三十六项绝学之中，可以位居前五之列。

天下武学，五花八门，种类繁多。究其根本，不过都是将本身内劲真炁培养壮大，并依阴阳之易而加变化罢了。但道理虽然雷同，具体运用技巧却是千差万别，所衍生的威力也各有高下。〖冰玄劲〗和〖寒霜诀〗两门绝学，虽然俱属纯寒玄阴的功夫，都可以凭空凝气成冰，封冻万物。但不管宇文述还是唐霜，都绝对想不到彼此的武学，原来都同样出自“龙骑隐侠”，只以为份属巧合而已。这乃是因为尽管本源为一，但百余年来为了弥补自己所学之不足，无论宇文氏先祖还是唐门先人，都各自依据自己生平阅历和心得，对这门武学进行了许多修改增益。故此运用修练之际，和本来“龙骑隐侠”的嫡传已经颇有区别所致。

眼下形势，已然再分明不过。自己这方的数万士兵之性命，个人家族之兴衰，毕生威名之所系，还有个人生死荣辱，尽皆取决于自己能否有本事将眼前大敌杀败。不管宇文述抑或唐霜，都同感双肩沉甸甸地，竟有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两大高手更不敢怠慢，暗中各自催运玄功。蓄势待发以迎恶战。

单是一个宇文述或者唐霜，豁尽毕生修为全力催运，已能教人如堕冰窟。两人同时合力，更加是名副其实地“雪上加霜”！顷刻间两股铺天盖地，仿佛无处不在的莫名寒意随之诡奇衍生。那寒意就有若水银泄地般，向四面八方同时飞速蔓延。森寒气势压人欲绝，山丘上无论一草一木，一花一石均遭冰封凝结。天地万物，竟仿佛在这刹那间全遭冻结。本来现在已经是五月初夏季节。可是在两大高手的全力催逼之下，天空中竟然飘飘扬扬地——下起了雪！

眨眼之间，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飘下。五月飞霜，委实不可思议，甚至反常到了极点。这场人工大雪的覆盖范围极广。不但整座山丘，甚至连远处唐门白衣子弟兵和宇文、独孤两大门阀亲卫家兵所处战场也被波及。磅礴杀念惑心迷神，入目所见赫然尽成冰天雪地，冻得人哆哆嗦嗦颤抖不停。所有人也流露出极度不可思议，甚至惊惶慌乱的神情。而在核心处的独孤峰和唐恨晚唐倒四三人心中，其感觉却只有三个字可加形容。那便是……

冷！冷！！冷！！！

宇文述眼眸中精光四射，本来紧绷起来的五官，此际也不得不为之动容。但那并非因为冷，而是因为热。一种旗鼓相当，劲敌难求，令浑身也陡然为之沸腾起来的火热。已经有很久不曾如此了。年少时候的宇文述，也曾鲜衣怒马，纵横江湖，快意恩仇。然而波云诡谲的官场，却在年复一年月复一月的勾心斗角之间将他的锋励逐渐磨平。使这满腔热血的年轻人，终于变成了一条最擅长察颜观色，城府深沉的老狐狸。可是今日，当唐霜站到他面前之时……

那份好战的血，在燃烧了！

唐霜紧紧凝视着宇文述双眸，因体内玄功催运至颠峰而呈现冰蓝色的瞳孔之中，也正有着某种东西翻滚如沸。他叹了口气，由衷赞道：“好功夫。这就是名满天下的〖冰玄劲〗？果然见面更胜闻名。”

“雕虫小技，不足一哂。”宇文述心中战意激涌，但毕竟做了几十年老狐狸，故此只拈须淡淡道：“阁下想必就是唐门雪厂之主唐霜了。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皇家。卿本佳人，奈何做贼？阁下有如此本事，若能弃暗投明，及早拨乱反正的话，则老夫可以在皇上面前，担保赦免你附逆之罪。”

唐霜不喜反惊，心下更是凛然。眼看彼此已然到达兵戎相见，不死不休的地步。哪里还有可能说什么弃暗投明拨乱反正的话？假若自己当真信了宇文述这句话，那么当时或者无事，但事过境迁之后，杨坚假如坚持要将自己治罪，宇文述又能有什么办法？所以这话听起来好听，其实根本就是想动摇自己心中战意而已。本来彼此功力也是旗鼓相当，可是自己若稍有犹豫，这胜负之数，还用多说么？

有念及此，唐霜更禁不住暗叫厉害。冷冷道：“宇文大总管实有过人之处，无怪由周而隋，历经改朝换代，宇文家也始终不失帝皇之宠。可不知道这担保无事四字，大总管可曾也对宇文大冢宰，以及独孤景公等人说过么？”

所谓宇文大冢宰，就是前朝北周权臣宇文护。而独孤景公，则是独孤峰之祖父独孤信之谥号。当初宇文述深得宇文护信任，为其身边亲信。宇文护忌惮独孤信功高，所以下毒将他害死。其时宇文述本有机会向独孤信示警，但他并未说话。后来周武帝宇文邕下手铲除宇文护，其时宇文述也有机会说话，可以将死刑改为只是废为庶人终生监禁，但宇文述也没有说话。宇文邕亲掌国政之后，对宇文述之才也很是爱重，先后召其为左宫伯，累迁英果中大夫，赐爵博陵郡公，后又改封濮阳郡公。但武帝死后宣帝和静帝相继驾崩，宇文述又立刻改换门墙，投靠了当时还只是左丞相的杨坚麾下。

想当年后汉三国时，吕布先投丁原，后投董卓，再在穷途末路中投靠刘备，都先后反了旧主。因而被骂为三姓家奴。而宇文述的一生行径与之相比，也是不遑多让了。此时唐霜提及他当年旧事，哪怕口中说得文雅，然而宇文述听在耳里，又何异于被对方指着鼻子破口大骂？数十年往事历历，霎时间尽皆如在目前。尽管可以推说都是形势所迫所以不得已而如此，但在内心最深处，毕竟也不能丝毫无愧。

刹那间宇文述面色微变，但旋即消逝无踪。只淡淡道：“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世间事本就如此。阁下何必执着。”

唐霜眼眸内有一抹沉痛之色掠过，凝声道：“大总管说得好。既然如此，又怎知今日之王不会成明日之贼，而今日之贼岂非不能成明日之王？我本亦有心弃暗投明，但……究竟何处是明，何处是暗？”

宇文述以赦罪招安为诱饵，企图动摇唐霜战意。唐霜也翻对方老帐，企图激得对方失却冷静，好方便自己从容下手。两人虽然还未当真动手，然而高手相争，又岂只限于拳来脚往而已？彼此唇枪舌剑之争，其犀利之处，更是丝毫不下于刀枪。

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彼此各逞心计而不果，宇文述和唐霜心中固然也对对方的评价再提高一层，可是更知说话已将到尽头。接下来就当真刀真枪，拼个生死了断了。

宇文述随手引臂圈引。不远外落在宇文化及身边的虎啸神刀登时一跳，随即如磁摄铁，自动飞起投向宇文述掌间。大总管挽个刀花，伸指轻弹，立即就有“嗡～”的清响之声不绝于耳。这柄地神兵本来就是宇文述年轻时惯的佩兵。不过中年以后他功力渐深，地位日高，已经极少有机会与人动手。所以就把它给了自己的长子宇文化及。如今再度握刀，宇文述面上无怒无嗔，横刀当胸，沉声道：“既然王已非王，贼已非贼。那么王贼之间，便是强者为胜。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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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和本书内容武官，不过我还是要喊一声：司马懿是个低能的SB！！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一十一章：绝寒斗绝寒（下）

表妹来家小住，第一句就是：表哥你瘦了哦。然后去称称，果然瘦了两公斤……悲哀啊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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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霜本来赤手空拳。但他随手在旁边结冰的小树上折下一根长约半尺左右的树枝，〖寒霜诀〗内劲催动，一柄晶莹剔透，长约六尺又半左右的冰剑赫然成型，正是唐霜的“冰锋剑”。此剑虽只由坚冰所凝，但锋锐坚固之处，比虎啸神刀也绝不会差得了多少。他沉声道：“理当如此。请！”

声尤未落，宇文述骤然率先闪电出击。虎啸神刀斩出道道凛冽寒流，中者犹如身遭万针穿刺，必将血脉冻结惨死当场，正是一式〖冰寒刺骨〗。电光石火间唐爽振腕出剑，〖寒锋饮血〗以攻对攻，第一招已是毫不留情的两败俱伤打法。他是缸瓦不怕碰瓷器。可宇文述却又怎肯和个江湖汉子同归于尽。当下被迫回刀自守。兔起鹘落间刀剑相交,发出“嚓～”的哑响，两人同觉对方兵刃上生出一股无匹大力，就要将自己震后倒退。宇文述沉肘堕臂，借力打力连消带打，虎啸神刀非但未被震开，反而生出一股阴柔黏劲粘住冰锋剑，更猛烈逆向旋磨，要将冰锋绞得脱手飞开。

虎啸神刀粘力极强，单论内家修为的话，二人也不过在不过在伯仲之间而已。故此唐霜纵使连连发劲，竟始终摆脱不了对方纠缠。他也是身经百战的。当下虽急不乱，纵声清啸着抽身腾空，人如陀螺随剑急转，荡开刀锋之余，更形成一团龙卷冰风向前急钻。这着奇招大出宇文述意料之外，急忙鼓尽真气凝冰护身，正是〖冰玄成盾〗。一阵令人听得刺耳牙酸的摩擦声中，冰锋剑深深刺破冰盾，去势却是越来越慢，终于在距离宇文述咽喉还不足半寸之外用尽力量而被迫停下。功败垂成，实在可惜可叹。

宇文述艺成以来数十年，战过的敌人可谓数以百计，可是若论生平遭遇之险，实以适才唐霜这凌厉无伦的一剑为最。大总管不惊反喜，纵声大笑道：“好！好！果然后生可畏！再接老夫一刀。”顷刻间虎啸神刀斩削劈割，〖冰剐万斩〗展开疯狂反扑。不但刀锋可以致人死命，甚至只是被刀气稍微沾及，都是当场分尸惨死的结果。方圆五丈内，一时尽成生人莫近的死地。其杀力之霸之烈，委实骇人听闻。

别看宇文述当日在大兴城皇宫之中，和李渊联手对付那天竺僧尚且不敌。实质那只是因为在杨坚面前，两人都不敢动用兵刃，以至本身武功无法尽情发挥的缘故而已。此际他战意如狂，兼且全无顾忌。所以更加能够超水平发挥，打出十二成的功力。别说天竺僧，哪怕摩诃叶亲身到此面对此招，恐怕都不得不先避其锐气，然后才能再重整攻势。而唐霜招式已老，更不可能逞强。

雪厂之主当下运剑成盾，绕身自守。〖漫天锋霜〗剑影纵横，尽将宇文述刀势拒于门户之外。这招连消带打，守中藏攻。刀光去势未尽，冰锋剑早闪电般反守为攻，疾刺宇文述咽喉。剑势虽然看来厚拙得〖锋寒不露〗，可是正因为“不露”，所以去势亦无一定规矩。招中藏招，变中藏变，委实难以应付。宇文述暗叫声：“厉害！”知道若然后退，那么对方剑招势必如影随形而至，一着比一着更加凶狠。于是当即拗腰趋避，更加屈膝跪在结冰的地面上向前行险滑行突进，反而欺近了唐霜空门。这个姿势之下，虎啸神刀的刀刃急切间却回转不过来。宇文述顺势就用刀柄向唐霜丹田狠撞。唐霜冰锋剑太长，同样也难收回格，情急之中曲肘沉臂，剑柄向下猛/撞。

“嘣～”的崩裂声起，刀剑之柄同时硬撼。虽然功力悉敌，不过到底冰锋剑比不上虎啸神刀这地神兵的坚固。刹那间剑柄震断了三寸左右。唐霜见机极快，左手紧随着一掌拍下。可是宇文述见机也不会就比他慢了。电光石火间同样用左手一拳向上轰出。拳掌相击，“哧～”地爆裂出大团冻入心肺的寒流。宇文述身形被迫向下一压，膝盖“喀～”地将脚边冰面压成蜘蛛网的形状。唐霜则是被震得向天飞出。他凌空一个空心筋斗，轻轻巧巧地落在七步之外。两人同觉胸腹间气血翻涌，急忙运功镇压平复。

一轮刀剑交拼，双方也多少试探出了对方的斤两底蕴。深知对方果然是自己毕生所仅见的强横劲敌。心中更不敢存有丝毫轻敌大意之心。宇文述缓缓站起，“嗬嗬～”地吸气调息。蓦然间四周气流尽被他牵扯倒卷。整个人离地凌空悬浮，其状有若魔神。足见其内气之吐纳流转是何等雄浑惊人。唐霜神情凝重，一振冰锋剑。周遭气流也同样呼啸回旋。两大高手的气场各自形成护身界域，内劲隔空展开无形激斗。

顷刻间只听“劈劈啪啪”的爆裂连环不绝，听之亦足催魂荡魄。两者尽皆戮力以赴，杀意之浓，实是惊天动地。独孤峰神色大变，当即纵身抄起独孤霸和宇文化及两人远远后退。唐倒四也顾不上追击了，出手抓住唐恨晚臂膀，急声叫道：“晚娘，快退。”两人同展身法，倒纵急避。还未来得及落地站稳身形，更强更猛更惨烈的第二波战斗，已然展开。

宇文述仍是率先抢攻。虎啸神刀攻势犹如九天银河倾泻一发难收，汹涌暴烈的森寒刀光层层叠叠，〖冰河莽莽〗后浪推前浪地向唐霜疯狂斩劈，就似要将他彻底淹没吞噬于刀下。强招临头，唐霜也打出火气，半点不甘退让。长剑起处，登时泛涌出绵密无比的〖冰涛骇浪〗与冰河相抗。两大高手豁尽死拼，其势岂容说笑？霎时间刀光剑影纵横并射，独孤峰和唐倒四唐恨晚三人假若不是知机早避，只怕这当口已难逃池鱼之殃。纵然如此，在双大高手合力逼发的骇人寒意之下，三人尤觉退得不够远，不但冷得入了身，更加冻得入了心。脚下不自觉地连连倒退，早退到小山丘的山脚位置。

炽烈战意推动阴寒内劲，彼此也攻多守少，越打越狂，除去对方的刀锋剑刃以外，眼眸内再看不见任何事物。弹指瞬间，两大高手也不知道究竟已经中了对方多少刀与多少剑。不知从几时开始，开战以来就未曾停止过的洁白大雪之中，已然夹杂了点点触目惊心的红色冰晶。赫然是仍未落地，已遭透骨寒流所冻结的血。刀河剑浪怒吼咆哮着相互推挤，交击清音更似轰雷闪电般震耳欲聋。两道身影快逾流星般乍合乍分，其动作简直已是肉眼无法捕捉的快！

如轰雷电挚，似星丸跳掷。酣战中眨眼已过千招。激烈交拼间所产生的无数残像，倏然尽被刀剑斩破而消失。相距三丈有余，遥遥对峙。两人身上尽是伤痕累累，但那神情看上去，却半丝也不觉得痛苦，只有十二分的愉悦。极度的痛与极度的快相互交织缠绕，已经形成了最终极的——痛快！

宇文述意兴飞扬。就仿佛整个人也忽然间年轻了十岁。抚掌大笑道：“痛快痛快。老夫这几十年来营营苟苟，久已未曾如此痛快过了。唐霜啊唐霜，今日杀了你之后，却教老夫余生之中，再上哪里去找一个同是修练玄冰真气，又能与老夫修为相若的敌手来？痛哉痛哉。”

唐霜悠悠长叹，振剑道：“知音难求，知己的敌人更是难求。但世间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本就是欢乐少而愁苦多。无论如何，你我今生既然已经能有这一战，那么不管之后究竟谁死在谁手里，却也终究不枉来这人世间走得一遭了。大总管以为可对？”

“然也然也。”宇文述点头感叹道：“只可惜老夫毕竟入世已深。此身深负皇恩不能不报。所以胜负之数，也是不能不争了。唐霜啊唐霜，以后每年清明节，老夫定会记得让人给你奉上水酒纸钱。黄泉路上，你也可以走得安心了。”

唐霜微微一笑，道：“大总管言下之意，是吃定了在下不是大总管敌手吗？却只怕太过托大了吧？”

宇文述抡刀虚劈，凝声道：“口舌之争，何其无聊。究竟是龙是蛇，一试便知。姓唐的，咱们便手底下见真章吧。”

“大总管此言正合我意。”唐霜面色一沉，催运起超越极限的十五成功力。毕生修为的〖寒霜诀〗内劲霎时间似山洪爆发，全面启动。精纯无比的玄阴寒劲贯注周身每一根经脉与每一处穴道，顷刻间过百处刀伤剧痛全消，这雪厂之主提剑冉冉离地浮升，身边寒流的凛冽程度，登时更为之激增了十倍以上！蓦然间无数锐利冰晶凭空凝结暴起蔓延，所到之处，万物生灵尽皆冰封，唐霜行功已达极点，周身真气滂湃不吐不快，即刻朗声清啸，刺出了他毕生中最强最盛最精彩的一剑——〖寒极无霜?惊雪无常〗！

前所未见的猛招当前，宇文述直是兴奋如狂！他高举虎啸神刀，浑身骨节不断传出清脆的劈啪爆响。媲美北极寒风的冷冽气流同样向四面八方汹涌狂喷，威势惊天动地。大喝声中，方圆十丈以内骤然顿变一片漆黑。仿佛连时间和空间，也全在这刹那遭遇无情冻结。其声势之盛更是空前未有。这招便是冰玄劲的终极杀着〖冰玄冻时空〗！

冷冷冷！漫天飘雪似飞刀，天愁地惨碎万物。寒极惊雪冻时空，冰河世纪现尘寰！绝寒对决，究竟鹿死谁手？

遮蔽视线的寒气散去，答案也随之出现。唐霜和宇文述彼此发出的寒流冷气相互纠缠，最终共同凝结成一座峥嵘嶙峋的巨大冰山。两大高手保持着刀剑相击的姿势，被活生生封在冰山之中，就仿佛两个被永恒僵冻的标本。或许，修练着同出一源的武功，彼此功力也差相仿佛的两个人，其实根本不可能真正分出胜负。所以唯一的结果便只有——同归于尽！？

不！同归于尽并不是这场激战的最终结果。尽管武功相同、修为相近、必杀绝技也惊人地相似。可是他们所使用的兵器，这个看上去似乎微不足道的砝码，却终于成为了决定最终胜负的最关键因素。冰锋剑纵然坚固锋锐，可始终也只是寒冰所凝。本质上就远不如地神兵的虎啸神刀坚固。所以两招杀着正面对撼那一刹那，宇文述在抵挡对方猛劲的同时，仍然保留了半成内劲未用。

正是这半成内劲，让宇文述即使被封冻在冰山之中，仍然也有力自救。顷刻之间，但见无数道细微裂纹从刀刃之上迸发，迅速爬满了坚固冰山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紧接着，连串轻响之中整座冰山轰然崩裂粉碎，终于化作遍地钻石般美丽的冰晶碎片。周身血肉已和冰山相连的唐霜也随之粉身碎骨，死无全尸。而还剩余半成内劲护身的宇文述则徐徐落地。他满面疲惫，神衰气颓。但无论如何，这场生死激战最终能够活下来的不是唐霜，而是他宇文述。

张口吐出一口冰蓝瘀血，将唐霜残留在自己经脉之间的余劲驱除。宇文述重新将腰杆挺得笔直，转身面对山丘之下的大隋官兵，高高举起虎啸神刀。

迎接他的不是卓跃欢呼，而是从数万个喉咙中，所同时喊出的一声骇然惊叫！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一十二章：血的止，也是血的始

唐霜败了！雪厂完了！七百八十五条人命，唐门之中隶属于雪厂门下，合共七百八十五名老弱妇孺，外加上山丘之下那仍在酣战中的千名唐门白衣子弟兵，紧接下来都必须迎接最悲惨以及最血腥的命运。而这个结局，从宇文述竭尽余力震碎冰山的那个刹那开始，唐倒四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可是有关系吗？他唐倒四上无父母，旁无兄弟，下无子女，根本就是孑然一身。对于如今这个由唐十三所控制的唐门究竟是死是活，他难道还会在乎？

答案是：会！不是为了唐门，也不是为了雪厂的七百八十五名老弱妇孺，更不是为了那仍在酣战中的千名唐门白衣子弟兵。而仅仅在于她，唐恨晚！

她是例外！只有她是唯一的例外！甭管她怎么放/荡形骸，也不管她为何总是对自己不冷不热，更无论她找过多少个男人。可是唐倒四此生此世之中，始终也只爱这个女人。只要她过得好，过得开心，过得快活，那么唐倒四就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是心甘情愿。

很傻吗？确实很傻。但是只要我愿意，那么……又有何妨？

所以，唐倒四便绝对不能让唐恨晚死。而想要唐恨晚不死，宇文述便非死不可！

闪念瞬间，唐倒四已然下定了最大决心。双足一顿，十二成〖逆天霸劲〗功力毫无顾忌地全面爆发，令整座小山丘也如地震般激烈颤抖不休。唐恨晚惊呼道：“四哥。你……”话尤未毕，唐倒四怒声大吼道：“晚娘快走！”凌空翻身，头下脚上地一着〖倒踢北斗〗正中唐恨晚后背。千均巨力却没伤到她柔弱娇躯之分毫，反而裹护着她如腾云驾雾般向外笔直飞出。山丘对面始终对这两名唐门银阶杀手虎视眈眈，未敢有半点轻忽的独孤峰眼神一凛，暴喝道：“叛贼还敢弄鬼？”手执斩马大刀纵身飞扑而上，对准了唐倒四当头就是一记〖独劈华山〗。

哪知道唐倒四所修练的〖逆天霸腿〗委实诡异非常。也不知道他怎么一扭腰，左脚早已踩在斩马大刀的刀脊之上。霎时间借力腾飞，整个人有如旗花火箭直冲霄汉，狂喊道：“宇文述，纳命来！”喝声未停，这雪厂中最强的银阶杀使身若陀螺般急旋烈转，毕生苦修功力尽数贯注右脚，向山顶处的宇文述，踢出逆天霸腿最后也是最强一记杀着：〖逆天无悔〗！

激战过后，既伤且疲。眼下的宇文述，简直就连要支持着继续站立不倒，都已经十分勉强。正是黄台之瓜，何堪再摘？面对唐倒四这满蕴必杀意志的凌厉腿招，他又何来力气抵挡或者闪避？这刹那间，宇文述轻声长叹，无奈地闭上眼睛束手待毙。心里头来来回回，却只是一个念头。

“他奶/奶/个熊。想我宇文述为官几十年，向来奉行‘韬光养晦，明哲保身’八个字。凡事总留三分力气。哪怕事有不谐，亦能确保全身而退。今天却不知道究竟发了什么疯，竟然毫无保留地和这个唐霜豁尽拼命。他个王/八/羔/子的。果然报应立刻就来了。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啊！”

不甘心，又能如何？假若不甘心死就能不死，这世上可还有死人吗？所以，宇文述是绝对死定了。只要他一死，纵然独孤峰还活着，却也没有足够的能力与威望去接过山丘下那数万士兵的指挥权。以数量取胜的蜀军就能打破僵局，取得这场战争的最后胜利。

迅雷不及掩耳间，杀招如电光横空急发。紧接着，便是“咯嘞～”的古怪碎裂声响。肝脑涂地，鲜血横飞。这个片刻前还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仿佛只手可掌握全局的大高手，眨眼间头颅爆碎，落得个惨淡收场。那具颈项以上所有东西都不再存在的尸体，“扑通”地直挺挺摔倒在地，迅速变得冰冷。

“四哥～”撕心裂肺的一声悲声凄呼之中，独门武器〖柔情扣〗破空飞来，顶端处精钢锁环“喀哒”地牢牢扣住了山丘上的一根冰晶。唐恨晚看似弱不禁风的身子，随即紧随在锁环后面的铁链之后去而复回，倒扯风筝般扑向唐倒四的尸体。独孤峰正要回落的心脏猛然又提上了嗓子眼，暴喝道：“贱人还敢来送死！”闪身移形换位挡在宇文述身前，斩马大刀刀光急闪，唐恨晚由胸膛至小腹，被硬生生劈开一道足以致命的深深伤口。

唐恨晚“啪嗒～”重重摔落地面，却尤自不肯放弃，艰难挣扎着一寸一寸地挪动身体，那双美丽而绝望的眼眸中，除去唐倒四的尸体以外，便再别无所有。独孤峰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任由自己肚肠淌出伤口也不管，硬是用尽最后半分残力，伸出去用力握紧了唐倒四的手，这才带着满满的幸福……颓然死去。

“四哥啊四哥，你的心意如何，晚娘如何不知？只可惜此生既已生于唐门，此身已是不能自主。爱上我这污秽的不祥人是错，而我又岂可再错上加错？可是今日……今日……你既已死，晚娘难道还可以继续厚颜独生么？四哥啊四哥，咱们纵然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却可同年同月同日死，总算也比那些幸运吧？黄泉路远，你且等晚娘一等。咱们来生来世，再做一对永不分离的——恩爱夫妻。”

从宇文述破冰而出再到唐倒四唐恨晚先后惨死，这连串变故，尽皆只发生于兔起鹘落之间。山丘下过千唐门子弟兵、五百两大门阀的亲卫家兵、二万隋廷官兵、四万蜀中叛军合计超过十二万多对眼睛，根本都来不及看清楚山丘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惊魂稍定，又听头顶天际之上一声龙吟，不由自主地又再抬头相观。但看晴天白云之下，有条遍体玄乌的巨大妖龙正引吭长啸，啸声威烈霸道，正是妖龙黑霸王。龙吟长啸未停，有人朗声清唳着从黑霸王背上跃出。正似九天雄鹰，振臂盘旋而下。不是杨昭，却还能是谁？

黑霸王日飞千里。而南郑城和米仓山之间的距离还不满百里。有了它帮忙紧赶慢赶，虽然途中还有其他外务耽搁了些时间，但杨昭也总算及时回到了南郑城外，并且凌空掷出阴阳令，后发先至地贯穿了唐倒四的脑袋，硬生生将宇文述从这雪厂最强银阶杀使的致命杀腿之下救了回来。双足甫踏地面，小王爷赶忙扶住宇文述，将一股柔和淳厚的真气度了过去。〖无字真经疗伤篇〗发动，宇文述登时觉得浑身里里外外一片暖洋洋地，实有说不出的受用。只不过眨眼工夫，身上所负的内伤竟已痊愈小半。

压在心头老半天的那块大石好不容易终于搬开。独孤峰总算能够长长吐出口大气。这场激战简直一波三折，假若再生出什么变故来，他简直都要被吓出心脏/病了。要知道宇文述是三军主帅，他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杀而导致全军覆没的后果，将来回到大兴城，在杨坚面前他岂能担当得起？这时候也顾不上多问为什么，赶紧上前先去护住宇文述再说。杨昭见他过来接手，也就顺势放开宇文述，随手从唐倒四的尸体上拔出阴阳令，鼓劲震去上面沾染的鲜血然后收回背后。问道：“大总管，独孤骠骑，你们都没事吧？”

独孤峰苦笑道：“我们两个倒总算没事。不过二弟还有宇文千中……唉～”

所谓宇文千中，就是指宇文化及了。因为宇文化及是太子仆千中官，执掌千中刀，职责为宿卫东宫，所以独孤峰如此相称。杨昭目光稍微向不远外倒在地上晕迷不醒的独孤霸和宇文化及两人一瞥。心中对他们生死却也不怎么在乎。凝声道：“今日之战，全是唐门阴谋。详细情况，三言两语间也说不清楚。大总管，请借兵符一用。”

宇文述叹口气，深知自己受创非轻。眼下确实也不宜，更没那个精力去指挥大军了。当下从怀中取出麒麟兵符递给杨昭。小王爷恭恭敬敬地伸手接过。他转身走出几步，面对山下的数万人马高高举起兵符，就要开口喊话。

就在同时，一声细若蜂鸣，却满蕴不祥杀意的“嗡嗡～”轻响，骤然传入耳畔。

本来安居原位稳健跳动的心脏，猛地提起到喉咙。收缩再扩张的频率更陡然提高了十倍也不止。杨昭眼眸急遽收缩，浑身冷汗直冒，血脉沸腾几乎难以抑制。这种感觉是叫做……恐惧？

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恐惧什么。却本能地只想逃避，逃得越远越好。全身劲力当即尽集双足，〖水火不容〗所爆发的强大推进力将杨昭猛地向横里推开。只相差百分之一秒，一道巨大无匹的漆黑剑气凭空现身，狠狠轰进了杨昭刹那之前所站的地面。黑色剑气所蕴藏的骇异大威力，当场全面启动。巨爆声响震耳欲聋。沙崩石碎，泥土翻飞。非但惊天，兼亦动地！整座小山丘都在激烈颤抖，顷刻间圆锥形山体被硬生生挖去一大块。就仿佛那袭来的不是区区一道剑气，而是一枚洲际弹道导弹！

高手对垒，除实质性动手过招之外，精神方面属于比较玄异层次的较量，是决定生死的更大关键。故此对于杨昭、宇文述这种层次的高手而言，只要对方心起杀机，感应立生。其超凡敏锐的灵觉，已经能够保证根本没有“被偷袭”这种事情。可是刚刚那道黑色剑气出现之前，除去几乎微不可闻的蜂鸣声以外杨昭各本就没有感应到有丝毫杀机存在。而一击之下就能将山丘炸掉半边，这种力量简直就是超乎想象的存在。而且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问题是……

这道黑色剑气，究竟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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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剑气究竟是什么，看过《温瑞安群侠传》的朋友应该都知道了。哈哈，最新一期，关七爷整蛊李沉舟，气得燕狂徒吹胡子瞪眼，实在太好玩了，哈哈：P关七爷满寨！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一十三章：初会唐十三

未等小王爷想得明白，“嗡嗡～”的蜂鸣震动声第二度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响起的方位却似乎和之前稍有不同，而心中警兆也未如之前的强烈。脑海中念头如电乍闪，顷刻间杨昭面色剧变。脚下不假思索再使〖水火不容〗，身如疾电般直扑向笼罩于飞扬烟尘之中的两道身影，大喝道：“趴下伏倒！”一对黑白阴阳令同时紧握在手，双令交叉旋转，衍生黑白气团将自己连带宇文述和独孤峰也统统裹护在内，正是两仪八法中一式〖天旋地转〗。

电光石火之际，第二道黑色剑气诡奇现身，速度依旧快逾电闪。然而这次杨昭既然先有了心理准备，又判断出了剑气所要袭击的目标而预先张开阴阳令黑白气团作为防护，便再不复第一发剑气出现时的狼狈。迅雷不及掩耳间，黑色剑气狠狠轰打在黑白气团之上。杨昭只觉双手虎口剧震，手上两柄神兵在这股匪夷所思的巨力冲击之下，几乎就要脱手飞出。心中情知假若抵挡不住，就是三个人同时丧命的后果。他咬紧牙关狂催真气，凶狂火麒麟形相透体而生，黑白气团不但旋转更急，而且更随之向外膨胀了好几尺，居然将黑色剑气堪堪挡在外围，令其始终无法寸进。

这黑色剑气虽然凌厉无匹，可是看来却缺乏韧性，只持续了几个弹指间已后劲不继。眼看着只要再坚持多两三个瞬间，它便要自动消弭于无形了。被杨昭保护在自己身后的宇文述和独孤峰两人，不自觉地伸手抹去额上的淋漓冷汗，正要长舒一口大气之际。却陡然……只听得“嗡～”的第三声蜂鸣响起。

第三发黑色剑气，竟破空由后方袭来！

单单是运使阴阳令抵挡一发黑色剑气，便已经让杨昭几乎连吃奶的力气都榨了出来。俗话说得好。往已经负重千均的骆驼背上多加一根稻草，便能将它的//奇\\书//网\\整//理\\脊梁骨压断。可是此时此刻，第三发凭空现身的黑色剑气又何止是根稻草那么简单，那简直就是另外一块千均巨石！却试问，小王爷又如何能挡，如何能接？

可以挡，也可以接。因为骆驼力气再大，始终也只是头畜生。而杨昭却并非畜生，而是论本身修为，已经达到当世一流水准的高手。更别说，在他手中还掌握着了一对天神兵：阴阳令。

旋转不休的黑白气团，骤然以极快速度先外扩再内缩，第二发黑色剑气被稍微逼开半寸，随即因着气机交感而将本身隐藏的潜劲尽数激发，狠狠刺上黑白气团。未想到到杨昭这着〖天旋地转〗用劲之巧，委实妙到颠毫。黑白阴阳二劲忽然转换成纯黑阴劲。孤阴孤柔逆奇流，竟将黑色剑气的庞大威能，半丝不剩地彻底吸纳并且化为己用。电光石火之间，纯黑阴劲再转为纯白阳劲。独阳独刚绽奇华，杨昭侧转半身，双手神兵各自往左右一分，阳令隔空虚劈，赫然将吸纳入体的黑色剑气再融合了本身内劲打出，正好和第三发破空飞射而至的黑色剑气正面对撼。

两道黑色剑气狂野交拼，刹那间但听巨暴声响震耳欲聋，滂湃冲击波随即似钱塘怒潮般汹涌四溢。声势威力，甚至比百吨炸药同时爆炸更加来得浩大恐怖。百步之外正在酣战中的那上千唐门白衣子弟兵，以及那五百隶属两大门阀的亲伟家兵，骤然同时觉得好象有人在自己心坎上狠狠轰了一拳。一千五百个喉咙同时发甜，竟是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挥舞刀枪，各自踉跄后退，张口狂吐出好大口鲜血。

身处爆炸核心的杨昭，感受到的只会被山下士兵更加难过百倍。阴阳令为东极帝君与西王母耗费千年修为神通所铸炼而成，代表“持平”的天神兵。可以包容始于混沌初开的阴阳两极元气。化戾气为祥和。而利用这特性而创出的〖天旋地转〗一式若然臻至化境，更能发挥出调和阴阳，死生逆换的神奇大威能。只是那黑色剑气的威力委实强悍得匪夷所思，而小王爷修练亦仍有不足，未能达到完全借力打力，本身却彻底置身事外的完美境界，所以仍然难免受了点轻伤。

此时此刻，小王爷就觉自己五脏六腑翻滚如沸，胸口更烦恶欲呕，偏偏又什么都呕不出来。实在难受得难以言喻。正要运起〖无字真经疗伤篇〗心法平复镇压，骤然间耳边却听见了“咻～”的一声尖锐破风鸣响。甚至连动念应付的间隙都没有，立刻就听见“当～”的金铁巨震。独孤峰随之沉声闷哼。杨昭透过滚滚烟尘回头相望，只见他手上那柄精钢打造的斩马大刀，已经扭曲成好似一根炸麻花。独孤阀主则不由自主坐倒在地，口角处渗出几缕血丝。

那不是黑色剑气第四发，只是第二和第三发剑气相互对撞之际，因为彼此威力并不相等，无法做到完全相互抵消而爆散乱射的半丝剑气残余而已。独孤峰毕竟也是位高手，单凭这半丝剑气残余，还取不了他的性命。杨昭“嘿～”地吐出口长气，移形换位，重新把宇文述和独孤峰护在自己背后，阴阳双令相互交击，发出“叮～”的清响。凝神戒备，准备迎接即将出现的第四发黑色剑气。

然而，第四发黑色剑气却迟迟也没有出现。而远处的隋朝官兵和蜀中叛军，却陡然间起了阵不大不小的骚动。紧接着，人潮如浪翻滚，自动向左右分开让出了条通衢大道来。马蹄得得，有一人一骑如入无人之境，悠然向小山丘之下奔来。那上千白衣子弟兵乍见此人，面上立时呈现出满腔又惊又喜之色。就连近在咫尺，随时可以挥动刀枪给自己来上致命一击的敌人也都顾不上了。当即同时面向那人单膝下跪，竭尽全力大声祝颂道：“文成武德、泽被苍生，中兴圣门，寿与天齐，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圣门主驾到。属下等恭迎圣门主！”声音整齐而铿锵，显然并非临时凑合，而是早用过几番苦功训练的。顷刻间战场上合计数万人马，居然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连串祝颂传入耳中，小山坡上三人反应却又各自不同。独孤峰是睁大了双眼，似感难以置信。因为那几句祝颂听在他耳中，委实大逆不道至极。虽然对方已经摆名车马是要造大隋朝廷的反，可至少也是和蜀王杨秀站在同一阵线吧？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家伙居然要手下向自己大喊什么“文成武德、泽被苍生”，难道现在就已经和杨秀翻脸了不成？

委顿在地的宇文述，其反应则是面若死灰，不住苦笑。眼前这人气派固然大得狂妄，但却也绝对有实力支持这份狂妄。别的不说，假若先前那三发巨大黑色剑气确实是他的手笔，那么单单凭着这手鬼神莫测的绝技，便已稳稳凌驾在正一道掌教朝阳天师之上。甚至连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与其相比，隐隐也似略逊了半筹。如此一名修为通天的狂人，既然胆敢将本身野心毫不掩饰地大白于天下，那么必定有其依仗。自己这边既尚且疲，兵力也屈居下风。无论怎么看也毫无胜算可言。好不容易死里逃生，难道这一关始终劫数难逃，今日就是我宇文述毕命之期吗？

宇文述和独孤峰各自怀抱惊惧，都是不由觉地心笙动摇，显得患得患失。但对于杨昭来讲，眼前这家伙的出场方式，却委实只想让他为之放声大笑。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大哥，你究竟从哪里来的？不会是天外来客，和那位浑身发绿头顶还有两条触须，没事就爱站在天空上向下面偷窥的神仙是老乡吧？还有啊，兄弟你割了没有的？要不要再喊两声“日出东方，唯你不败”啊？

那占尽声势，霸意凌人的出场方式，在自己眼中居然变成了个天大笑话。甚至连先前那黑色剑气所带来的震撼也因之被消弭了大半。想必这位骑白马穿越万军而来的仁兄，事前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吧？杨昭嘿声冷笑，阴阳双令交错互击，发出“叮～”的清脆轻响。道：“大总管，独孤骠骑。情况看来有变。我去会会这狂妄的家伙，你们各自小心。”语毕随手轻抛，麒麟兵符在半空中划过道弧线，重新落在独孤峰怀中。杨昭更不回头，大踏步下山，径直迎上了那策马而来之人。

彼此相隔大约十步之遥。双方也仿佛早有默契地同时停下脚步。四道目光在半空中直截了当地相互碰撞，激溅出大蓬看不见的火花。杨昭心下凛然，已觉方寸微乱。因为适才那几句可笑祝颂而自然滋生的轻视之情，瞬息间便似滚汤泼雪般瓦解冰消。代之而起者，却是一片迷惘。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击败你的敌人，便要先了解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乃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无奈，此时此刻小王爷偏偏就捉摸不到眼前这骑在马背之上的年轻男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他既霸道，又儒雅；既仁慈，也残忍；既温柔，又冷酷；既深情，亦无情。只是匆匆一瞥间，杨昭已然在对方眉宇及双瞳之间，同时发现了如此多极端却又是自相矛盾的复杂气质。而以杨昭的阅历目光，亦没有办法可以知道究竟这许多张面具之中，究竟哪张只是掩饰，而哪张又是他的真面目？

纵使已经从其他人口中，听说过不少关于这个人的传闻。哪怕自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去面对及应付这强敌。可是当双方真正见面时，杨昭便猝然发觉，原来之前那些传闻，根本不足以形容这个人的可怕。而自己所做的任何准备，也都还远远未足以应付这个人。

杨昭闭上双眸深深呼吸。随即再睁开眼帘正视着对方，缓缓道：“阁下就是唐门门主，唐十三么？在下杨昭。”他无论神情语气，尽皆不亢不卑，显得泰然从容。只这眨眼工夫便能将胸中波澜尽数压下，可见养气的功夫大是不凡。那马背上的赳赳汉子嘴角微往上牵，徐徐道：“难怪本座那老朋友亦誓杀你而后快之。果然不错。”

杨昭剑眉一挑，反问道：“老朋友？门主是说杨秀吧。唐门一向与世无争，所以才能立派数百年而宗门不堕。门主年未而立便登大位，就此占地称雄，何其快哉？杨秀起兵造反，以子忤父，可谓大逆不道兼十恶不赦，迟早必然要自食其果。这趟浑水，门主实在是不该趟的。”

唐十三淡淡道：“燕雀安知鸿皓之志。大丈夫便当意在天下。唐门历代祖宗，尽是些龟缩于穷乡僻壤，关上门来做山大王便自我满足的愚蠢懦夫。本座胸才伟略，天生就是人中之龙，又岂可与他们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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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上QQ群聊天，有朋友问我要不要把唐十三娘化一下，这个么……12从来没想过呢。但是假如真的娘化了，似乎也很好玩的样子哟，大家怎么看呢？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一十四章：唐门剑器，五招战约（上）

杨昭摇头道：“意在天下者，又岂止门主一人而已？二百年前，后燕君主慕容氏手掌天地盟，不但威震江湖，抑且也纵横中原，堪称不世枭雄。试问天地盟如今安在？数十年前，妖盟亦曾叱吒风云，不可一世。可是妖盟现在又如何了？门主企图逐鹿中原，难道就不怕重蹈前辈覆辙，最终将祖宗基业也毁于一旦，徒然牺牲了唐门子弟的性命吗？”

唐十三笑笑，道：“燕王和九千岁之流，又岂能与本座相提并论。牢牢记住，本座是唐十三。空前绝后，前无古人更加后无来者，每隔一十三年就要做一件惊天动地大事的唐十三。唐门门主之位，决非本座人生成就的终点，顶多只是一块微小得渺不足道的踏脚石而已。祖宗基业？嘿，本座之所以能有今日这身本事，全凭自己艰苦努力而得来，又何曾仰赖过祖宗萌护了？至于唐门子弟……杀一人为阶下囚，杀百万人便为盖世英雄。自古如是，今日亦然。能够替本座的大业作出贡献，是他们的荣幸才对。”

杨昭眼眸中有怒意一闪而逝，沉声道：“你把人命看作是什么了？”

“数字。”唐十三淡然道：“做大事者，人命本来就只是数字。假如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那么便根本不配居于人上。杨昭，本座开始以为你还不错，可是现在看来，本座却是错了。像你这种婆婆妈妈的妇人之仁者，哪怕武功再高修为再深，也永远不可能成就得了大事。”

“你们这些人所谓的大事，无非就是残民以逞，以天下百姓血肉而奉一独/夫的无尽贪欲而已。”杨昭冷冷道：“别说你和杨秀不可能成事。便是成了，顶多就是桀纣之辈。将来死后，必遭千秋万世无情唾骂。”

唐十三哂道：“历史本是凡人书写。只要本座成就得了大事，那么本座就是开国之雄，后人也只会崇拜赞颂本座的雄才伟略而已。更何况本座既然已经执掌无上权柄，则那些什么千秋万世的唾骂，于本座而言也不过蝉噪蛙鸣，却又何足惧之。”

杨昭凝视唐十三，老半天亦沉默不语。良久良久，他终于缓缓点点头，沉声道：“我终于……明白了。所谓唐十三，就是一个意志无比坚定，而且对自己心目中那套歪理邪说信之不宜，以为凭武力就可以无所不能，全不把黎民百姓生死祸福放在心上，甚至无惧万世骂名的绝代枭雄。像阁下这种人，我只能说四个字：无药可救。”

唐十三一愕，随即哈哈大笑道：“救？哈哈，哈哈哈～～本座又何需要人打救啊。倒是你，与期担心怎么打救本座，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救自己好了。”

“救我自己？”杨昭忽然亦是一笑，反问道：“阁下就当真这么有信心，绝对可以吃得定杨某？”

唐十三淡淡道：“是龙是蛇，一试就知。何必唇枪舌剑浪费时间？”

杨昭嘴角上牵，道：“时间的话，杨某倒多的是，浪费得起。”

“浪费得起？”唐十三蹙眉道：“你……”话尤未毕，跨下坐骑忽然“咻律律～”地人立嘶鸣。紧接着，郁闷沉雷之声由远而近，着地滚滚卷来。地面更随之微微颤抖不休。听那声势，竟似有千军万马正向这边的战场急遽飞奔。自出场以来，始终表现得从容不迫的唐十三面色微变，道：“是左卫？”

杨昭冷道：“阁下计谋之深，手段之高，心肠之毒，都为杨某生平所仅见。但还请忘记，我们并非可以任凭你玩弄的棋子，而是有自己思想，有血也有肉的活人。你今日之败，就是败在过分狂妄自大之上。”

米仓山距离南郑城还不足百里。按照黑霸王飞行的速度，本来早就该到了。之所以耽搁了那么久，全因为中途杨昭要去通知李靖，并且调动军队往回赴援的关系。南郑城中士兵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蜀中二十四州地方郡县的郡兵而追随杨秀起兵谋反。这部分士兵数量不过只有万余人左右，而且战斗力上也远不能和属于朝廷最精锐部队的十二卫府兵相比。第二部分则是蜀军临时强行在南郑城里拉壮丁强征入伍的新兵。这些新兵本来都是安分过活的老百姓，心中大都不肯附逆造反；而且他们未经长时间训练，战斗力也差。用来守城还勉强可以，用来野战的话，则绝对不是隋军敌手。

所以，眼下南郑城的叛军之还能暂时和宇文述还有独孤峰麾下右卫、左武卫两路军队纠缠，无非是因为人数上占了优势，而且宇文述独孤锋也被缠住了无法出来进行指挥，以至于群龙无首，发挥不出十足战斗力而已。但现在李靖率领着杨昭的左卫大军赶到，这万余生力军一旦投入战场，则可对最外围的南郑叛军进行里外夹攻，战意不足实力又不及，用不了一时三刻，南郑叛军就非得彻底崩溃不可。到时候内围这千名唐门白衣子弟兵固然非死不可，唐十三自己也要输干赌本，能够得以身免都算十分侥幸，更不用说成就什么大事了。

故此说来说去，唐十三苦心筹谋的这次“探囊”行动，败就败在太低估杨昭的本事，以为烽火炼天的十七名高手同时出动就可以将小王爷收拾下来。更没有把黑霸王的因素计算在内（黑霸王一直在山林间自由活动，听到杨昭的召唤才现身。所以虽然没有刻意保持什么秘密，但军队中亲眼见过它的士兵也没有几个），以至于没有把已经调出去准备进行水攻的左卫这一路军队算进来。真可谓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了。

然而计谋落空的唐十三，却丝毫未为所动，反而更展现出……赞赏的笑容？

“好家伙，你又再给本座带来了惊喜。”唐十三语气温勉，就仿佛眼前不是自己欲杀之而后快的敌人，而是一个顽皮小孩。他颌首道：“事实便不容否认，这一盘暂时看来，本座确实输了。但输不要紧，最重要的却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输，以及下一盘究竟要怎么做，才可以把输掉的再连本带利赢回来。”

杨昭手中阴阳双令互击，冷道：“你以为自己还可以有下一盘？”

唐十三悠然道：“本座要来，谁也阻不住。本座要走，也谁都挡不了。记住。咱们之间的赌局才刚刚开始，距离结算的时候还早得很。再且，一个真正高明的赌客，也永远都会给自己留下足够翻本的本钱。杨昭，难道你就当真以为本座此际已经到达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么？”

杨昭沉声道：“不认为。但也正因如此，杨某才更加不能让你逃走。否则下次，将会有更多无辜生命被你和杨秀的野心卷入而牺牲。”

“有趣有趣。”唐十三笑问道：“本座〖剑器〗的威力刚才你已经见识过。虽然一时取巧让你侥幸逃生，但难道你竟因此就认为自己可以留下本座，甚至杀死本座了吗。”

“是龙是蛇，一试就知。”杨昭不动声色，将刚才唐十三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道：“何必唇枪舌剑，徒然浪费时间？”

“很好。有志气。”唐十三赞道：“反正时间还算充裕。本座也就不妨陪你玩玩游戏。就以五招为限。看你能否在本座的〖杀、剑〗二器之下仍保得住这条小命。”

黑白气旋陡然从脚下衍生，弹指间遍布方圆十步之内的每寸地面。杨昭微微侧身摆出架势，凛然道：“江山易改，本性难易。看来你这狂妄自大的性格，是死也改不掉了。既然如此，杨某虽然受之有愧，却也却之不……恭”

“恭”字才甫出口，小王爷骤然展动身形率先抢攻。阴令〖螳螂破车〗当头斩劈，阳令〖崩步撩阴〗急取下盘，再配合〖无限电〗神速，刹那间他仿佛一分为二，两招并施上下夹击，杀意气势也为之暴增逾倍。唐十三点头道：“不错。”抬起右手拇指一竖，仿佛意在夸奖。

奇变横生于电光石火之间。唐十三拇指才动，蓦然间强光耀目，有股霸道强猛得近乎难以置信的锐烈剑气随之并涌而前，直是摧枯拉朽，挡者披靡。“嘭～”的轰然爆响声起，两个杨昭的身影被迫复合归一，双令交叉，两足铲地成坑往后急退，直退出了七八步远方才好不容易地稳下身影。他口中不自禁地发出“咦”一声低呼，面上并无惊惶，却满满地尽是疑惑。

马背上的唐十三稳坐不动如山，道：“还剩四招了。本座给你个忠告，别妄想暗作保留，也别心存侥幸，以为可以靠些什么小花招来取巧。有什么绝招，尽管都施展出来吧。”

刚才的两招合一，杨昭已经使出七成真力。深信此招纵然还未足以把唐十三击杀，但也绝对可以将他跨下马匹当场分尸。哪怕唐十三的守势如何固若金汤，在离开马背的哪个瞬间也必定会有隙可乘。自己就可以趁势发出第二击，批亢捣虚，攻其无备了。却未想唐十三竟如此轻描淡写，只是拇指一竖就破了自己的冰火螳螂拳。这道无形剑气虽然霸道，可是和刚才的巨大黑色剑气相比，却何异云泥之别？唐十三为什么只用这指剑，却不出真正的杀手锏？他心念电闪，问道：“这就是唐门剑器？你先前使的的黑色剑气呢？”

“杀鸡焉用牛刀。”唐十三哂道：“唐门剑器博大精深。你且先捱得本座五剑再说。”双手尾指同时交错一挑。“嘶～”的怪异破风声起，千百道细微得几乎肉眼难见的轻柔光影同时应声飞出，就似春蚕吐丝般遍布了方圆五丈以内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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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一下，小杨作为穿越者，熟悉的剧情包括神兵1、2、3，天子1、2、3、4、5、6，大唐双龙，以及部分的龙虎门和部分边荒传说。对于四大名捕、温瑞安群侠传、风云、春秋战雄、中华英雄、大霹雳等其余作品的剧情与人物均不清楚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一十四章：唐门剑器，五招战约（下）

唐十三尾指挑出的柔细光丝，如蚕吐丝般漫天撒卷。其势缓急有致，观之实足赏心悦目。与之前那记用拇指按出的霸道急劲剑气相比，可谓大异其趣。然而身处其中，小王爷却见自身上下十方的所有回旋余地全被封死，当真可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而随着剑气光丝的包围圈子不断收紧缩窄，更觉自己浑身肌肤如欲割裂，就似要被乱刃分尸。

他心头更是凛然，当下深深吸一口气，〖大成若缺〗心法全力运转，进入“无备而无所不备”的状态。掌间阳令指天，阴令划地。一双天神兵同时拖曳出黑白两道异色气芒缓缓划动，隐成太极圆转之势。身上所透放无形气劲随之极度膨胀，俨然充塞天地，无所不在。

“叮～”异声传出，双令交击，积蓄在太极阴阳鱼之内的真气立即被全面引发。爆炸暴风呼啸狂飙，将柔细剑气光丝一口气全部炸散。然而尘埃尚未落定，却听“哧”的破风之声响起。本来被炸散的千百道剑气陡然聚合归一，不但重新汇聚，更如铁锥般急剧回旋，由后方斜下瞄准了杨昭背门疾射。电光石火间杨昭背心中剑，整个胸膛也被钻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但奇怪的是……

那伤口之中，居然没有半滴鲜血。

因为这根本就只是一个虚幻不实的残像而已。开战至今，始终稳骑马背之上，神情镇定自若，仿佛一切也成竹在胸的唐十三，终于动容“咦”地低声轻呼。他不假思索，并起食中二指横剑疾削。剑芒暴长割破虚空，直是分天裂地无坚不摧，杀伤力比什么神兵利器都更要骇人听闻。“嗤～”的轻响之中，闪电间逼近身边的杨昭早被这一剑凌迟分尸。但……却仍旧只是残像幻影。

高手过招，大不乏依靠轻功身法进行高速移动，制造残像幻影以惑乱敌人的例子。但唐十三的〖杀器〗已经修练至极高深之境界。自信凭着气机交感，不管敌人轻功有多么高明，也必然可以窥准敌人真身然后一击必杀。可是此时此刻，他胸中的这份自信，却被杨昭所制造的事实狠狠打破。

距离剑锋斩过虚空只差了半个刹那。唐十三毫不犹豫地离鞍拔跃。那匹骠肥体壮，百里挑一的西域健马同时长声哀嘶，被遽然欺近身畔的杨昭手起刃落大卸八块。紧接着四周空气压力陡然急降，从马匹体腔/内飞溅的鲜血仍未来得及落地，已被那压力带动而急遽凝聚成大团圆锥状的殷/红云雾，却随即已被阴阳双令的刃锋钻开绞碎。突破血云屏障的小王爷冲天飞射，矛头直指半空中仍在上升的唐十三。身后那震耳欲聋的“轰～”一下轰鸣震爆这才响起，赫然竟落在了他遗留的残影之后。

这突破音速屏障的一击，其势直似霹雳横空。须臾间天神兵双刃所透发之森寒杀气，已令唐十三为之寒毛倒竖。讶异之色乍闪而逝，显然这唐门新主纵使吃惊，程度却也有限。他凌空打个空心筋斗，头下脚上，主动俯冲急坠。左右双手的无形气剑相互拼合为一，登时剑光暴绽，杀势威力也在瞬间提升了至少三倍以上！电光石火之间，当世最年轻的两大高手一个上冲似流星经天，一个下坠如陨石坠地，彼此以攻对攻，快逾电闪地在半空中猛然擦身而过。无形气剑和阴阳令彼此摩擦而激发出的尖锐鸣震，直令战场上的成千上万人也不由自主地抛开武器，双手紧紧掩住耳朵，神情痛苦得简直比被人用烧红的尖针狠狠刺进了脑浆之中更甚。

锐烈鸣震来得快去得更快。余音渺渺散入虚空之际，唐十三早稳稳落地，面颊上出现了一丝极细血痕。但除此以外似乎并无大碍。他右手叉腰，抬头仰望升力去尽，开始转为下落的杨昭。微笑道：“了不起啊了不起。杨昭你居然能逼得本座下马，实在值得称赞。可惜，也到此为止了。且接本座的——第四招。”左手朝天，无名指搭在拇指之上骤然急遽弹张。霎时间无数团疾逾流星的耀白飞芒，瞄准了杨昭身体，望空连珠炮发。

唐门〖剑器〗博大精深，凭念驳气，化气为刃，以指代剑，绝对堪称杀力无穷。唐十三左右双手各有五根手指，这〖剑器〗同样也各有五式惊世骇俗的剑招。以拇指发出的是第一式“霸剑”；以尾指所发出的就是第二式“柔剑”；食指和中指捏成剑诀逼发气刃是谓“正剑”；而此际弹出剑丸隔空击射敌人，便是第四式“弹剑”了。

“弹剑”以剑锐为体，急劲灵巧为用，虽然不是暗器，但也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时候唐十三也不用讲究什么眼力准头了，干脆就是以量压人。只在眨眼间他的两根无名指此伏彼起。先后连弹过百次。每点剑芒也拥有着洞金贯石的大威力，尤胜强弩劲箭百倍。哪怕是唐不甩起死回生站在面前，只怕其引以为豪的横练气功〖混沌天衣〗，也非得给戳个千疮百孔，当场废功不可。而杨昭身在半空无从闪避，又正值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当口，想要不变成马蜂窝的难度，当真……

并不大啊。

旋身盘舞的阴阳黑白气团，忽然再度如先前般转变为纯阴纯黑。转瞬间杨昭再度以〖天旋地转〗调和阴阳，逆换死生。先把上百点“弹剑”锐芒一网打尽。继而再借力翻身连消带打，用阳令隔空虚劈一击。唐十三逾百“弹剑”登时被合并成一道巨大刃芒，原封不动地完璧归赵。威力之巨，直是沛然莫之能卸。唐十三神色再变，霍然双拳齐举，两根大拇指并排并合朝天竖起，喝道：“旁门左道，本座要破之又有何难？且接本座这一招！”

喝声未毕，绿芒暴射。两记“霸剑”双剑合壁同时破空激发，刚猛绝伦之上再加刚猛绝伦，杀力之凶狂暴烈，委实已无可估量。阳令并合上百发“弹剑”打出的巨大刃芒毫无悬念地被打得土崩瓦解，余势丝毫不衰，更迎面向杨昭当胸疾射。

但，用〖天旋地转〗实行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过是杨昭的障眼法而已。为的就是要借阴阳令所衍生的黑色气团，掩盖从自己身上所透发的浓重黑气——属于暗黑冰火七重天的黑气！

极寒极热两股截然相反的真炁同时启动，彼此相冲相克，猛地爆发出匪夷所思的骇异神通。“霸剑”去势未尽，唐十三突然觉得浑身一僵，某种诡异古怪之极的力量悄无声息地袭上身来，刹那间唐门门主呼吸断绝、脉搏停顿、心跳中止、丹田内真炁流动更遭彻底冻结，甚至连想要动一动小手指也被强行抑压住，整个人忽然就变成了一尊最最彻底的泥塑木偶。

暗黑冰火第一重天：破冰火七重天。异能：时间暂停零点一秒。异能之所以为异能，就在于它可以无视施术者和受术者之间的实力差距而强行发挥作用的恐怖。只要杨昭成功施展出这招时间暂停，那么不管对象是摩诃叶、九千岁、甚至那位传说中的武林神话南宫问天，照样也要老老实实地被“定格”住零点一秒的时间，更不用说——唐十三。

但也只有零点一秒。

东天雷无情、南阳电无限、西金风无常、北极雨无量，四象汇中宫，神通聚其中！超越极限的十二成功力全面爆发。身处半空的杨昭身形乍动已然凭空消失，零点零五秒，他重新出现在依旧被排斥在正常时间洪流之外的唐十三身边。阴阳双令同挟风雨雷电之势拦腰疾劈，就要以弱胜强，把这唐门之主斩杀当场！

“嗡～”的蜂鸣细响，遽然无中生有地在耳边响起。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巨大黑色剑气竟然再度离奇出现，更由上而下向杨昭当头暴轰。时间暂停的异能力量，就仿佛对于这道黑色剑气根本无效。假若阴阳令的斩击方向仍旧固执地保持不变，那么即使杨昭可以顺利把唐十三拦腰劈成两截，可是自己也必然会被剑气当场轰个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又是围魏救赵之策。正常状况之下，一百个人面临如此景况，绝对是一百个人都选择先回招自救以免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可是杨昭却知道纵使有天神兵在手，论真实本事自己依旧比唐十三要逊色一筹。而且时间暂停这招也是可一不可再。这次要是杀不了唐十三，下次再斗时自己未必能够再有机会。心念电闪，杨昭狠狠一咬牙，竟不管那道当头轰落，内蕴摧枯拉朽疯狂杀力的黑色剑气，阴阳双令斩势非但不停，反而更加快了半分！

惊雷落地，血光冲天。骨裂声直使听者毛骨悚然，大地震动更足教人为之魄荡神摇。暗黑七重天的浓烈黑气半丝不剩地彻底散去。唐十三小腹血如泉涌踉跄后退，双手紧紧按着自己伤口。素来的镇定从容，此刻已经被惊悸完全取代。他双眼死死紧盯着俯扑在地头骨碎裂的杨昭，无法控制地不住摇头，喃喃道：“疯子！简直是……疯子！”声尤未落，四象交融之潜劲，同时在他周身经脉之中由内而外地疯狂爆发。连串噼啪爆响之中，不可一世的唐十三颓然跪倒，眼眸内神采尽失，更停止了呼吸。徐徐滑脱的双手之间，依旧滚烫的肚肠连同内脏被绞碎的肉屑一齐向外流淌，把身下土地染成近乎黑色的深红。

以命搏命，玉石俱焚。杨昭竟不惜挺身硬接那道诡异恐怖有如噩梦的黑色剑气正面一击，也要拉了唐十三一齐下地狱！

整场生死激战的过程，由始而终也被旁边小山丘上观战的宇文述和独孤峰两人清清楚楚地看在眼内。当黑色剑气落下并且当头将杨昭轰个正着的那个刹那，两人也仿佛同遭五雷轰顶，面上神色直是如丧考妣。只是却并非为了杨昭，而是为了自己。要知道小王爷贵为皇孙，身份何等尊贵？要是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却叫宇文述和独孤峰以后怎么向杨坚交代？

霎时间两人一齐“啊～”地失声惊叫。本来盘坐在地运功调息的宇文述，下意识就想起身冲到小王爷身边察看究竟。可是他毕竟年纪大了，而且刚才和唐霜之间的激战，又实在受伤非轻。所以身体才刚一动，双腿登时发软，立刻又被迫再跌坐回去。

独孤峰年纪比宇文述轻得多了。而且身上也没受什么伤，行动之间自然无碍。他心急如焚，三步并作两步地急赶下山。可是才走到一半，陡然却又不由自主地收住了脚步。眉宇之间，满满地尽是骇异。眼眸内赫然只见有股浓烈黑气从杨昭的“尸体”身上源源衍生，只在眨眼工夫，已经如蚕作茧一样，将杨昭完全裹护其中。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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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今天大年三十，看着就要过年了。12在此预先祝贺各位读者朋友们虎年虎虎生威，身体健康万事如意。....m(__)m....

恩，然后就顺便请个假罢了。年初一到初三12忙着要去各处拜年，也没时间安坐电脑前面码字了，于是，便只能向各位告个罪吧。呵呵，不好意思哦。但是，各位新年想必也很有多精彩节目，不怎么上网了吧？那么……咱们大年初四再见哦！

ps：为了拿全勤，12会使用定时发布功能转几篇港漫评论文的，大家不要怪12偷懒哦:P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一十五章：暗黑第二重天

今天是虎年春节大年初四，12祝本书的各位读者们新春大吉，喜气洋洋，虎虎生威！给大家拜年了哈....m(__)m....那么，今年也请继续支持本书直到完本哦！谢谢大家(>^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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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现今（大隋朝仁寿元年，公元601年）约莫百载之前，天竺禅宗第二十/八/代传人菩提达摩西来中土，与南朝梁武帝论佛。因梁武帝不能解，故菩提达摩离开南梁，以一苇渡江而入北魏，终于在嵩山少林寺定居并传下禅宗法统，被后人尊称为东土禅宗初祖。菩提达摩在少林寺中面壁九年，继早年的童子功与金钟罩以外，再创出易筋经与洗髓经两大绝学，合称少林四大神功。

四大神功之中，以洗髓经最为奇特。它不追求直接的杀伤力，却能衍生出种种奇能，净化思想、洗涤心灵，最终令敌人不战自败。但菩提达摩创功之初，却是连自己也不清楚这套绝学究竟最终能够到达什么样的境界，只为追求追高的佛理而修练罢了。

但当力量一层跨越一层，自身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终于有一天，菩提达摩只觉有股强烈的电流从脊髓直冲天灵。随即便发现双眼所见无穷无尽，意识像浮游于宇宙穹苍之间。肉身虽然静止，思想却穿越时间和空间，目睹了前尘后世的种种不可思议景象。这便是所谓的“天眼通”了。

菩提达摩的一身武学修为可谓旷古烁今，当世无敌。所以当他意识向后世窥探时，对于后世的武学感应也最为强烈。因此，他便目睹了当时仍不存在于世上的九阳神功、九阴真经、以及武当“真武”心法的创立过程。而当时菩提达摩更觉此举违反自然，有逆乱乾坤之嫌，所以即刻收敛心神，停止这种“偷窥”后世的行动。未想到却因此而滋生出恶念。这恶念又壮大成为心魔，终于成形并且与菩提达摩相互分离，自称为暗黑达摩。

暗黑达摩和菩提达摩是一体两面，故此菩提达摩所会的武功，暗黑达摩也都全会。但是暗黑达摩心高气傲，虽然矢志压下正体，却又不屑于使用菩提达摩所创的四大神功。于是他从释迦牟尼世尊所亲传的离火玄冰功中另辟蹊径，开创了冰火七重天。又在洗髓经的基础上，开创出了更强的暗黑冰火七重天。

然而，菩提达摩却认为不管暗黑冰火七重天这套武学还是暗黑达摩这个分身，都是不应该存在于世上的“孽”，应该予以消除。于是正邪两个达摩大打出手，却被另一名因巧合而路过的天竺僧竺法冉目睹此战，并且记录下了冰火七重天心法及暗黑冰火七重天前三重天的口诀。

这位天竺僧竺法冉，因为当时功力还太过低微，所以并没有能够看到菩提达摩与暗黑达摩之间那场激战的最后胜负。但其后他依法练成了冰火七重天，已经足够开宗立派，自成一家了。于是竺法冉便自称为冰火神僧，除去奕剑大师傅采林以外，二十年间竟打遍了高句丽、新罗、百济等辽东三国而无人可敌。更因此而得到了高句丽国王的赏识，重金礼聘他为国师，随同乙支文德出使大隋，意图宣示武力以威慑大隋周边的诸多小国部族。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高句丽国这番图谋才刚刚展开，就遇上了天命中本来默默无闻，却因为穿越而把本身命运彻底改变的杨昭。除夕夜大兴城太极宫新年大宴上，杨昭先使计以智取胜。七日之后跃马桥头，杨昭再以禅宗佛偈解开天竺僧竺法冉的心结，使其终于得以大彻大悟，当场坐化圆寂。临终前更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冰火七重天及暗黑冰火七重天秘本赠送给杨昭。

冰火七重天这门功夫，脱胎自佛门正宗武学离火玄冰功。但经暗黑达摩修改过后，却已经大大偏离正途。非但修练方法全是离经叛道，过程也艰辛凶险之极。而论威力又远远不及离火玄冰功。不过也有个好处。假若说修练离火玄冰功需要花费五十年时间，而最终可以使战斗力总体评价数值达到一万的话，那么冰火七重天可以使修练者只花费十年时间，就达到战斗力五千左右。哪怕到达五千以后，哪怕怎么苦练都不可能让战斗力再增加哪怕只有一，然而人生在世，寿元能有几何？又有几个人可以忍得住寂寞而默默修练五十年？红尘世俗的江湖武林，绝大部分练武者终其一生，也不过就是二三千、甚至四千多左右的战斗力数值而已。冰火七重天纵使不能让修练者成为天下无敌，但也是据地称雄的一方之尊，吸引力自然不小。

杨昭最开始修练的〖易经玄鉴〗心法，从威力而言并不逊色于冰火七重天，反而隐隐更胜其半筹。加上后来机缘巧合，又得九千岁传授了万世武学之源的〖无字真经〗，更不需要去下苦功练冰火七重天。但对于暗黑冰火七重天这种和普通意义上武学截然不同的力量，因为有穿越前记忆的关系，杨昭却十分看重。

暗黑冰火七重天，堪称为当世最奇妙也最为不可思议的一门武学。它号称可以破尽天下所有奇功绝学——当然这是暗黑达摩在吹牛而已。实质上是七重天的每一重天，都对应一门奇功而可破之。根据杨昭穿越之前的记忆，是第一重天破冰火七重天、第二重天破九阴真经、第三重天破九阳神功、第四重天破金钟罩、第五重天破易筋经、第六重天破洗髓经。至于最后第七重天破什么，则暂时还是个迷。假如有朝一日杨昭有机会去高句丽国，找到当日菩提达摩和暗黑达摩进行终极对决的那个山洞，或者能够找到答案，但在此之前，则不用想这么多了。

暗黑冰火七重天，每一重天都各具独特属性，既可独立修练，也能相互贯连。从第一重开始修习和从第六重开始修习，并没有任何分别。但修练完一重以后要再进一重，难度就数以倍升。而且每次进阶，都必须经受一次死亡考验。捱得过，从此海阔天空；捱不过，就此命丧黄泉。实在诡异艰难之极。所以就连那天竺僧竺法冉本人，也不敢，更无能去修练暗黑冰火七重天。

当日在入蜀所必经的金牛栈道上，杨昭为了从慈航静斋传人梵清慧手下逃生，冒险跃下万丈悬崖。凭借坚强的求生意志，终于突破难关，成就暗黑冰火第一重天，得到“时间暂停零点一秒”的异能。这个异能本身虽然没有杀伤力，却名副其实是杨昭手中的王牌杀手锏，若非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决计不肯轻易使用的。唯二的两次，第一次是在凌云窟中以之对付冰火两头麒麟并且绝地大翻盘；第二次就是今日对付唐十三了。至于第二和第三重天，一来未有机缘，二来也没有需要，所以杨昭却没有下苦功去寻求突破。

唐十三是和杨秀相互勾结，揪起战乱的罪魁祸首之一。心计手段，俱是毒辣非常。而其修为之高，更是达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杨昭穿越过来之后，所见识过的最强武学，也就是自己师父摩诃叶的六神诀而已。至于其他什么如来神掌、浑天宝鉴、先天乾坤功、天魔功等等神级武学，暂时只闻其名，却还未曾有缘得见。可是在杨昭眼中，即使是六神诀，和唐十三的巨大黑色剑气一加比较，也当场便要相形见拙。所以杨昭早在彼此见面之初，已经下定决心。无论使用什么样的手段，也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今日一战，都必须置唐十三于死地不可。为此，杨昭甚至不惜和唐十三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但有必死的决心，与当真必死又是两回事。尤其死过了一次的人，更加不甘心这么简单就再赴黄泉。所以，当黑色剑气轰顶而下的一刹那，杨昭立刻将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来未曾尝试实践过半次的暗黑冰火第二重天心法运起。企图可以从必死境界中挣扎出来，逃离那黑不见底的鬼门关。

此时此刻，独孤峰眼中所看见之景象，是杨昭的“尸体”身上不断涌出浓烈黑气，将“尸体”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地面沙土受黑气吸引，自动依附上去，眨眼间就硬化得和石头相差无几，形成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大石茧。

独孤峰虽然看得不明所以，但毕竟也是世家子弟，眼光不凡。目睹这样的异像，立刻就知道事情应该是另有转机，杨昭未必会真的就这样死去。一时间心中不禁又惊又喜，却也患得患失。只是欲要上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帮得上忙，更害怕万一弄巧反拙，可就糟糕至极，乖乖不得了。左右彷徨无计，只好选择先收拾了自己有能力收拾的那烂摊子再说。当下二话不说，操/起斩马大刀，如狼似虎地扑出，口中大声吆喝着发号施令，指挥隶属于两大门阀的那五百名亲卫家兵杀敌。

唐门的那千余名白衣子弟兵，本来已经因为“唐十三被杀”这种他们简直做梦也未曾想到过的事情而心神大乱。相反那五百名亲卫家兵，因为都是宇文阀和独孤阀的私人部曲，所以杨昭即使真的死了，对他们来讲也是无关痛痒。而独孤峰加入战团，更使他们当场士气大振。此消彼长之下，用不了半柱香时间，已有三、四百名白衣子弟兵尸横就地。而剩余的也士无斗志，更加不堪。眼看全军覆没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与此同时，最外围方面李靖同样也已经率领左卫的人马赶到了。大援已到，隋军的右卫、左武卫两路军队当即士气如虹，人人奋勇杀敌以求立功。三路人马里应外合地，那四万多几乎全由拉壮丁方式组织起来的军队难堪腹背受敌，登时有土崩瓦解之势。大部分士兵本来就不是心甘情愿附逆谋反的，这时候看形势不对，更加不甘白白送死。就有人率先抛开兵器，扯开喉咙大叫投降。

这情况有如瘟疫般立即激发起连锁反应。抛下的士兵越来越多，转眼间已经占到了全部士兵的十分之七八。眼看大势已去，不远外南郑城中的万余蜀军当机立断，决定放弃南郑。当即打开城门，集结剩余兵力全力突围而去。这部分蜀兵属于杨秀的死忠老班底，战斗力和那群新兵蛋/子不可同日而语。要将其吃下的话，对目前的隋军来讲既没有这样能力，又没有这样的必要。李靖深通韬略，审时度势，决定放其逃生，先全力把正面战场收拾下来再说。

既然连最后的援军也抛弃自己自顾自逃跑，唐门白衣子弟兵自觉更没有负隅顽抗的必要了。当下也纷纷抛开武器，低首投降。这场大战至此才真正分出了胜负。而等到善后工作处理完毕，大军开始进入南郑接管城池，一切都尘埃落定之际，已经是整整大半个时辰以后了。

李靖忧心杨昭安危，也顾不上其他，将指挥大军入城的事交托给手下副将，自己则独自策马而来，冲着独孤峰当头就问道：“独孤骠骑，河南王呢？”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独孤峰叹了口气，将斩马大刀的刀锋向那个黑色大石茧指了指，愁眉苦脸道：“就在里面。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是生是死。实在……唉～”

李靖骇然一震，急急追问道：“怎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贤侄少安毋躁。”说话的是宇文述。他经过这些时候的调息，已经恢复到至少可以自由行动的程度。他走近到李靖和独孤峰身边，凝声道：“当时情况是这样的……”言简意赅地把事情本末经过说了一遍。李靖听后也不由得为之无语。好半晌工夫，他才终于吐了口气，摇头黯然道：“王爷不惜舍身击杀敌猷，这份杀伐果断的心性，实在是了不起。只是代价……唉～也实在太大了。”

这再世卧龙顿了顿，摇头道：“末将方寸已乱。这里究竟应该如何善后，还请大总管示下。”

宇文述沉声道：“以老夫之见，王爷定是正施展某种秘法自保。咱们见识浅薄，窥不破其中关键，还是别胡乱动手的好。唯今之计，只有先把这团石茧搬入南郑城。安顿好后便发飞鸽传书回大兴，请摩诃叶国师尽快赶来。以摩诃叶国师的见识和手段，想必定有办法可以让王爷起死回生。”

宇文述回头向战场上扫视一眼，道：“对了，记得把那些唐门反贼的尸体也都搬入城中，稍后一个个都砍下脑袋，把首级送回大兴，也好让皇上稍微安心。”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一十六章：鬼吹灯（上）

放假不是个好东西，12光顾着玩，都没心思写文了，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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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连日战乱，昔日繁华的南郑城，如今已然满目疮痍。尤其靠/近城门附近的房屋，要么是被蜀军拆掉，提取其中的石块和木头去加强城防；要么则是被隋军的投石机或火箭砸烂烧毁，几乎全成了一片平地。城中本来的二十万军民，现在只残存约莫四分之三左右。轻重伤者不计，单单尸体已是堆积如山。被战火牵连导致毕生积蓄毁于一旦者，更加难以计算。这还是因为计划赶不上变化，没有来得及把哪个决汉水之堤以淹南郑的构想化为现实。否则的话，南郑城中的惨况，更加要十倍于眼下所见。此情此景，当真便应了那么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隋军此仗虽然得胜，但蜀军还未被完全歼灭。尤其成都方面，随时可能再派来援军。为了防止入城后反而被人关门打狗，所以隋军并未全部进入南郑，而是分出半数兵力依旧驻扎城外，成犄角之势以策万全。

入城以后，要赶紧做的事更可谓多不胜数。先是占领南郑府衙门，把杨昭藏身其中的那个大石茧以及宇文化及、独孤霸等人安置好。后者还要赶紧召来随军的大夫替他们包扎伤口及开方子调理等等。其次则是封印城中仓库，清点整理剩余物资。对于城中百姓，还需要张贴安民告示以及开仓发粮进行安抚，更需要派严格收束军纪，以防有不肖者乘机骚扰百姓。投降的蜀军士兵则要一一鉴定身份，若是被强征入伍的本地居民就收缴武器放其归家，若是蜀军的老兵则统一关押起来留后处理。还有那几百名唐门白衣子弟兵也要好生处理。霎时间千头万绪，直如乱麻一团——而且还是绝不能用快刀去斩的那种。

宇文述毕竟年纪老了，和唐霜一场激战过后元气大损，实在没办法继续操劳。于是便自寻了个清净场所休养。那大堆杂务就全部都落到了独孤峰和李靖两人身上。纵使两人均称得上精明干练，下面也有一群中低阶级的军官可以分担杂务，但还是忙得团团乱转，简直脚打后脑勺。直到华灯初上时分，这才总算暂时把事情理出了个头绪来。两人好不容易喘定口气，同觉唇干舌燥，也顾不上茶水早已放得冰凉，抓起来仰脖子“咕嘟咕嘟～”地一口气灌了下肚。茶倒是好茶，虽然凉了，但对于正口渴的两人来讲也正合适。只是茶水入肚，登时便惹起阵阵饥肠辘辘之声。两人不禁一愕，放下茶碗同时相视苦笑，当下招呼亲兵送上饭食。两人都是世家子出身，不过此时是在军中，却也没得那么多讲究了。无非肉粥面饼，外加点咸菜和酱肉之类罢了，酒更是万万不能饮的。狼吞虎咽地把食物一扫而空，李靖还要带领亲卫去巡视全城，向独孤峰告辞了便匆匆而去。独孤峰本来也还有不少杂务在身，但眼看宇文述闭关疗伤，杨昭又身处石茧之内不知生死究竟如何，连李靖都出去了，这独孤阀的当代阀主，心思不禁就有些活泛。

世人常说，当今天下有所谓的四大门阀，势力盘根错节，潜力根深蒂固，是皇室杨氏以下最显赫的家族。但正所谓高处不胜寒，世人却少有知道四大门阀自己也是有着诸多难处。风光背后，同样隐忧重重。

就以独孤阀而言。最为兴旺发达的时候，自然是独孤信生前。其时独孤信真可谓是朝廷的擎天巨柱。因为他兼通文武，既长于治理地方又用兵如神，深得朝廷倚重。所以身上所负的官职头衔也是越来越多。每次回复官文，独孤信都要在大堆印章中寻找自己需要的那个，实在麻烦得要死。于是到后来独孤信干脆造了一枚足有二十六面之多的印章，将自己所有的官衔全部刻在上，这才解决了难题。从中可知，当年独孤阀之权势当真是到了只手可遮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步。

但后来独孤信被宇文护毒死，独孤家势力便已经大不如前。次子独孤善继承河内郡公的爵位，本来亦可大有作为。但可惜年未不惑便因病而逝，才刚刚稍有振作便再遭沉重打击，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了。到了独孤峰这一代，虽说仗着七姑母独孤伽罗嫁给了杨坚而成为外戚，但杨坚乃命世之英主，公私分明，绝不会因为外戚的关系就贸然加以重用。

所以当今的所谓四大门阀，其实地位绝不相等。远在岭南，名为隋臣实质占地割据的宋阀自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宇文阀因为阀主宇文述曾在大隋开国过程中立有大功所以排行第二。李阀与独孤阀处境几乎相同，但阀主李渊个性老成持重，更得杨坚器重，所以地位也在独孤阀之上。独孤阀地位虽然说不上岌岌可危，但也总有股日暮黄花的感觉，似乎总是欲振乏力。

其实独孤峰并非不努力，若论才华的话，他也算得上能干。只可惜这评价是以普通人的标准来进行衡量的。而身为四大阀主之一，他拥有的，仍比不上他所真正需要的那么多。眼下独孤阀有独孤皇后照拂，暂时还可保得荣华富贵。但欲要再创辉煌，重现昔年独孤信的荣光，则独孤峰向来亦颇有力不从心之感。

要重现昔年独孤信的荣光，便要不断立功，而且是立大功。当今之世，大隋朝南有桀骜不驯的岭南宋阀、北有东/突/厥和高句丽、西北有日益兴盛的吐蕃、东面的扶桑国亦隐有不臣之心。身为武将不愁没有仗打，更不愁没有功可立。唯一愁的，便是自己力有不隶，立不了功。

当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像这次出征平蜀，独孤峰既然成了隋军三员主将之一，那么只要仗打胜了，朝廷多少也总会有些赏赐。但独孤峰想要的，却不是这些有和没有其实也差不得太多的赏赐，而是真真正正可以让独孤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丰功伟绩。

要做到这点，便需要武力，非常非常强大的武力。只有强大武力，才可以保证让独孤峰抢占头功。将独孤家再度振兴，并且发扬光大。可是非常可惜，独孤家家传的武功，并不足以支持独孤峰的欲望。

若论武功，天刀宋缺素有天下第一用刀高手之称号。其〖天问九式〗刀法博大精深，威力神鬼皆惊。虽然彼此从未见面，但论声誉之隆，向来与正一道的朝阳天师南北并称。而摩诃叶击败朝阳天师而崛起之后，尽管声势一时无两，但南方也有许多人认为假若当真交手，宋缺便决不会在摩诃叶之下。除此以外，宇文述的〖冰玄劲〗奇功究竟有多么厉害，今日白昼间观其与唐霜一战，独孤峰已是心知肚明，兼且自愧不如和甘拜下风。至于李渊的〖战阵七式〗，威力未必如何了不起。但胜在灵活多变，始终稳立不败之地。相比较之下，独孤家的武学，便要显得黯然失色了。

当年独孤信虽是沙场名将，但更多的是依靠计谋，而不是武力。所以独孤家的武学，比如碧落红尘剑法和斩马刀法，放眼天下间顶多都只能算是二三流货色。独孤霸练的〖天罡邪拳〗更是旁门左道，练上一辈子也成就不了绝顶高手。独孤峰母亲尤楚红的〖披风七杀〗杖法倒是一流武学，只可惜不适合男子所修练，而带兵上阵打仗，又万万没有带上自己妈妈去的道理。所以自问在谋略上远不及独孤信十分之一，只能走以力破巧路线的独孤峰，实在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多年来，独孤峰虽然也孜孜不倦地在江湖上搜寻各种武学秘本，可惜绝世武学可遇不可求，所以始终也没有什么收获。

不过，眼下却是有个天大的好机会了。那便是唐十三。白天在战场之上，唐十三所使出的那几道巨大黑色剑气，不但威力有目共睹，而且神出鬼没，委实惊世骇俗。在独孤峰看来，哪怕和摩诃叶的〖六神诀〗媲美都毫不逊色。虽然唐十三最后也命丧杨昭手下，但杨昭有神手仙兵和阴阳令两大神兵，更是豁出性命和唐十三拼个同归于尽，却不能拿这特例当常例讲。因此，归根究底便是一句话……独孤峰被唐门的〖剑器〗，吸引得心动了。

之前忙着处理那些杂务，所以脑子无暇去想。可一旦稍微空下来，独孤峰便忍不住要想“假如那种力量被我所掌握的话……”这其实并非什么处心积虑的计划，完完全全只是临时冲动而已。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欲望一旦萌芽，便没有办法可以控制得住。他很想，非常想，强烈地想要得到唐门的〖剑器〗。

当然了，不管唐门〖剑器〗再怎么厉害也好，已经练成这种武功的唐十三，仍然把武学秘本随身携带的机会也并不大。但也不能就肯定地说一定没有。而且即使没有，独孤家也自有一套寻气探脉奇功，可以从敌人身上气脉流动的轨迹上追本溯源，揭示出那人所修练武功的秘密，准确率能达到九成以上。即使对方是死人也没问题。不过假如尸体损坏的话，那就没办法寻气探脉了。而现在是五月天，已经开始进入了夏季。尸体假如不进行处理，是极容易腐烂的。故此独孤峰决定，要赶在被人发现之前，去停放唐十三尸体的地方，把唐门〖剑器〗的秘密，找出来。

换言之就是两个字：摸金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一十六章：鬼吹灯（下）

唐门风暴篇 唐门一众人等，除唐霜已经化为冰屑融化蒸发于无形以外，其余自唐十三以下。唐颠三、第一百一十六章：鬼吹灯（上）唐倒四、唐双缝、唐恨晚、唐三葬兄弟、唐三元兄弟、唐横行、唐无忌、唐十二等等合共十三名首领人物的尸体，早已被收入城中，而且就安置在汉中府衙门的后院里面。距离宇文述闭关养伤的房间还有安置杨昭那团石茧的地方，不过几墙之隔而已。这是因为他们都属于蜀军中的重要人物，稍后要枭其首级，用盐和石灰处理过后，再送回大兴城向朝廷报功的。也就是他们才有如此待遇。其他那些白衣子弟兵的尸体，则是和双方的普通士兵一样，剥掉甲杖兵器之后，就随便挖个大坑埋下去了事。千年以后再挖出来看看，又是一处遗迹，可以圈起来收门票了。

独孤峰有心去从唐十三的尸体上搜寻唐门〖剑器〗的秘密。这种事情，严格说起来其实也没触犯什么国家法纪，但传了出去名声总是不甚好听。而且既然有心将〖剑器〗收为独孤家的秘密武器，那么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故此独孤峰摒退左右，回到自己房间换上套黑色紧身夜行衣，轻推窗户，确认门外确实再没有闲杂人等，这才闪身施展轻功，轻轻跃上屋脊，看着了方向往停放尸体的小院悄然纵去。

南郑城初定，虽然蜀军主力已经撤退南逃，但在城中留下些什么细作探子之类人物，也是应有之意。这也罢了。最可忧虑者，却是唐门假若还有什么高手潜伏在城中并且乘机来袭的话，那么此时宇文述和宇文化及父子重伤未愈，四大家将也都全废了。杨昭生死未知、独孤霸也是至今晕迷不醒。单凭独孤峰和李靖两人，可挡不住唐门高手。所以此时城中已经下达宵禁令，严禁百姓外出。更组织起士兵十人一队地在城中到处巡视。而汉中府衙门附近，也驻扎有二千余名精锐士卒，将整座府衙团团包围保护起来。只要不是像朝阳天师或者摩诃叶那种远远超越普通层次的高手，那么无论谁想闯进来作行刺之举，都绝对不可能不被发现。不过这布置乃是外紧内松，府衙里面却没这么大动周章。居高临下地俯视，连片房舍都是乌灯瞎火的，只有少数几处有燃点着蜡烛。恰好今夜天上又没有月亮，更是倍加黑暗。

只是这环境对于独孤峰来说，却是正中下怀。他猫下腰手足并用，悄无声息地在屋脊纵高伏低，用不了半盏茶时间，已经摸到了停放尸体的小院之外。里面那些东西虽然重要，不过也没谁想得到居然还有人会想在尸体身上打主意（连独孤峰也想不到，他只是临时起意的），所以小院门外连站岗的士兵都没有。独孤峰蒙在黑布后的嘴角不禁微微上牵，心跳得却是更快了。他定了定神，深深呼吸口气，随手在围墙上抓下把沙石，随即放在掌心处曲指连弹。两颗小石子“咻～”地破风飞出，恰好打在厢房的两扇门扉之上。

那两扇木门并未栓起，只是虚掩而已。石子虽小，被独孤峰运真力这么弹出，便不下于强弩劲箭。只听“哚～”的轻响，门扉自动向左右分开。现出黑黝黝的洞口，远远看上去，就似是头怪兽张开了血盘大嘴，正要择人而噬的模样。

独孤峰手指连弹，紧接着又是五六颗石子接连射出。他暗器功夫也颇不凡。那几颗石子飞到半途，立刻就又有另外几颗石子后发先至地赶上，彼此在半空中“啪～啪～”地相互撞击，石子随之分别弹向四面八方，假如屋子里不是鬼而是藏着什么人的话，无论出手接下石子还是硬挨一记，声音都肯定会有不同。但几下簌簌声响传来，石子全是撞上板壁，却未有发觉什么异状。

其实独孤峰也不是怀疑屋子里会另外潜伏有人，如此举动，也不过是一点谨慎小心而已。毕竟，四大门阀之一的独孤家居然觊觎别人的武学奥秘，这事假如传了出去的话，独孤峰即使立刻自杀，九泉之下也没脸去见独孤信了。此时见得并无异状，他也就松了口气。纵身向外疾射而出，一眨眼工夫便蹿入屋中，随手往后一带。两扇木门无声无息地合拢掩上，就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

房间内确实空无一人。更正确地讲，是除去独孤峰这不速之客外，便再没有活人。独孤峰吐出口长气，徐徐直着腰杆站起，从怀中取出个小小火折子一晃，随即就有点点黯红色光亮燃起。内家功夫练到高深处，即可虚堂生白。但独孤峰距离这等视夜如昼的境界还差得远，所以仍需借助火光视察四周。一瞥眼之间，就见有十几口薄板棺材，正整整齐齐地并排停放在墙角处。

饶你生前修为通天。死后承载尸体的，也不过就是这三长两短的几块木板，不过就是一坯黄土罢了。但只要呼吸未绝，芸芸众生之中，又有几人能看得透，放得下呢？

至少，独孤峰肯定不是其中之一。连半丝犹豫也没有，他快步上前，伸手就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口棺材抓去。棺材盖并未用钉子钉死，所以随便一推便开了。独孤峰用火折子凑过去瞄了两眼。虽然尸体根本没经过清理，五官上都还满是血污，但它身材矮小，却是雪厂的铜阶杀使唐横行。

独孤峰也懒得多看，轻手轻脚地走到第二口棺材前面，照老样子推开板盖。因为棺材都是临时从城中棺材铺子里搜罗来的，收拾这些尸体时独孤峰又不在场，所以光从棺材外表，却分辨不出究竟唐十三的尸体在哪里，非得亲手检验过才行。接连打开七八口棺材，独孤峰双眸间骤然现出喜色，用力把棺材盖子完全揭开，把静静躺在里面的唐十三尸体给揪了出来。双手早急不及待地摸了上去。指尖才触及尸体身上穿着的衣裳，忽然间，摆放在旁边棺材盖上的火折子“哧～”地轻响，竟在毫无预兆之下自动熄灭。

黑暗降临的同时，独孤峰也立时随之浑身发僵，犹如泥塑木偶般凝立当地一动不动。

这是不可能的事。火折子是独孤家以特殊秘方所制，哪怕暴露在狂风暴雨之中，也能顽强地持续燃烧。而此时此刻，屋子里面片尘不起，除去独孤峰自己的呼吸以外，再没有任何气息流动，火折子却为什么竟会自动熄灭？难道是……

夤夜之中，万籁俱寂。一个阴森森的“鬼”字，霎时间无可抑制地浮现心头。这年头的人可不比后世受过唯物主义教育，甭管高门大族的世家子弟还是低三下四的贩夫走卒，个个都深信鬼神之说。想起“冤魂索命”这个念头，饶他独孤峰少年从军，手底上也不知道已经有过多少条人命，此时却也不得不心生畏惧。但只一咬牙间，想起只要唐门〖剑器〗的秘密假如落入自己手中，独孤家就可以重新振作起来，恢复当初祖父独孤信时候的风光无限，畏惧之心终究是抵敌不过欲望贪心。独孤峰轻声冷哼，催动真气运转全身，再次伸手就去扣尸体脉门。手指还未触及尸体手腕，陡然间眼前一亮，那死人赫然竟再度睁开了眼帘。两点碧绿幽光直勾勾地射向独孤峰瞳孔，那目光勾魂慑魄，内中蕴藏了说不尽的阴森可怖。

霎时间，独孤峰的心脏疯狂地激烈跳动，简直就像要一举冲破肌肉和骨骼的保护，直截了当从胸口中跳出来一样。发自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让他只觉得脑海中发出“轰～”的一声震响，浑身热血更不由自主地冲上脑门，以至于脸上颜色变成了犹如要滴血的殷红。他不假思索地猛然催动起十成功力，向唐十三尸体的脖子一掌横劈，端的是又快又狠。只可惜手掌才刚在半空中横移了三寸左右，一记堪比攻城铁锤全力狠撞的拳头早快逾闪电地轰上他小腹。

独孤峰的护体罡气对这记拳头而言，根本就和纸糊墙壁一样毫无分别。电光石火间独孤峰但觉丹田剧痛，浑身真气都立时被那记拳头彻底打散。他五官激烈扭曲，劈出去的手掌无力地软软垂下，身体也自然而然地想要蜷缩起来。只是腰杆才刚微弯，一只冷冰冰硬邦邦的手爪已抓上他咽喉，两个人（姑且算死人也是人）几乎是相互紧贴着，同时离地撞向房间对面的墙壁。“砰～”一下轻震，唐十三左手紧捏独孤峰右腕，左手五指则牢牢掐着他咽喉，闪烁的目光中带了几许不屑与嘲弄。苍白如纸的嘴唇缓缓蠕动，一字一顿地道：“本、座、认、得，你、是、独、孤、峰！”

独孤峰皮肤上暴现出无数寒栗。要待回话，喉咙却被人家捏住了。无论怎么使劲，最多也只能发出阵阵毫无意义的“咯咯～”轻响。他瞳孔收缩，目光带着浓得好似糨糊似的骇异斜斜向下扫去。借助从窗外投射入屋的一点黯淡星光，他清清楚楚看见了。一道由胸膛延伸至小腹的长长伤口，笔直贯穿了眼前这个轻易制得自己无力反抗的唐十三身体。伤口左右处分别翻卷起了死白色的皮肉，内里则是一片空空荡荡，五脏六腑被绞烂粉碎了大半，小腹以下更加空空如也。这样一具躯体，绝对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可是为什么，死人居然还能说话，而且看起来更仍神智清醒，认得自己是什么人？

这是……尸变？！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一十七章：破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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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具五脏六腑尽被掏空，别说心跳，便连心脏本身也已经不再存在的空荡残躯，居然还可以活动和说话，甚至有记忆及有能力动手打人？除去“尸变”两个字以外，更有什么理由能够将眼前这幕诡异离奇得教人毛骨悚然的情景解释得通？

蓦然，独孤峰只觉那只掐住自己颈项的冰冷大手一分分地不住向内收紧，自己的精力血气也正被这手一丝一点地挤将出来，直是吓得他魂飞魄散。生死关头，除去自己这条性命以外其他什么东西都顾不上了。霎时间，丹田中苦修三十余年培养的精纯内力以前所未有的势头疯狂催动起来，一举超越极限爆发出十五成的威力。脉门受制的独孤阀主，猛然将喉头肌肉内敛外崩。但听“咯～”的清脆裂响，唐十三捏住他脖子的五根手指竟被硬生生震断，钳制之力也随之骤松。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独孤峰想也不想就是奋尽全力一脚蹬出，却正中唐十三的脊柱骨（因为唐十三胸膛已经被劈开，内脏也都没有了，所以提脚踢出，就直接踢上了他的脊柱骨）。饶这尸体有泼天能耐，脊椎骨受袭也登时就立脚不住，身不由己地向后连退出十七八步，“砰～”地直接将房间对面那侧的墙壁撞出了个人形大洞。沙石泥土片刻也不耽搁地簌簌落下，直将四周事物也掩蔽于一片朦胧。

惊魂未落，喘息甫定，独孤峰耳边赫然传来阵阵“桀桀～”的怪笑。透过黯淡星光，依稀看见有条黑影正拨开压在身上的沙石泥土，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独孤峰心头剧震，偷取唐门功法好光大独孤阀等等诸如此类的心思。眨眼间也尽数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转身狠狠一拳挥出，当场将并不十分坚固的水磨青砖墙壁轰出个大洞，闪身向外就逃。身后却有把听上去怪异至极的声音嘿声笑道：“想、走？给、本、座、回、来！”右臂急抬尾指轻挑，唐十三“哧～”地射出一道急如流星的剑芒向独孤峰衔尾穷追，就要将他穿个透心凉。

生死边缘的拼命挣扎，竟让独孤峰灵觉大增。唐十三这着“柔剑”才出，他早凭心头一点警兆而惊觉杀意临身。纵跃之势尚未用老，独孤峰凌空将腰一扭，滴溜溜地打了半个圈子，堪堪和那点剑气擦身而过。淋漓冷汗弹指间浸透重衣。却还未等他额上汗水滴落地面，身后的唐十三抬手又是“哧～”的一道“柔剑”射出。这道剑气却并非瞄准独孤峰而发，电光石火间两道剑气急遽冲撞，本已耗竭力弱的第一道剑气如获新生，兜转头来拐了个大弯，向独孤峰眉心疾刺而出。

唐门剑器出手速度快逾闪电，除去一点光丝以外便再无任何形迹可拱捕捉。以独孤峰的轻功身法，假若等到唐十三出手后再进行躲避，那是无论如何也绝对躲不开的。但他凭着心头警兆，却能及时停步拗腰后仰，使着“铁板桥”身法再度避过“柔剑”截击，面颊上堪堪被划出了道条长长血痕。未等他起身，唐十三“哧～”地射出第三道剑气，依旧撞上那道失去目标的“柔剑”并令它再获动力，第二次改变方向去截击独孤峰。

如此运剑，直是巧到了极处，也难到了极处。独孤峰心头骇异直是无以复加。他情知自己若再耽搁下去。迟早要被这个也不知道究竟是人是鬼的唐十三杀掉，当即一挺腰翻身跃起就逃。没想到自己要待向左跑，“柔剑”便自左击至；要待往右躲，“柔剑”却又从右射来。那唐十三好整以暇地左一剑右一剑前一剑后一剑，犹如三岁顽童玩打弹珠的游戏，将那道“柔剑”击撞得越来越快。任凭独孤峰使尽了浑身解数跌摸滚爬前冲后突，遍体上下接连被划出了十七八道血痕搞得狼狈不堪，竟也就此被困在方圆五步的狭小范围之内，始终难越雷池半寸。到了这个份上，什么须得潜形匿迹，以防止被人发现自己居然来做盗墓贼的爱面子想法，更加是弃如撇履。独孤峰把心一横，扯开喉咙放声狂叫道：“来人啊，来人啊！有刺客！”

南郑城初定，为防万一，府衙内外本就布置了重兵把守。这处停放尸体的小跨院纵使偏僻，可是独孤峰的呼援声传出去还不满两三个弹指，围墙外早传来阵阵急促脚步声。随即只见有七八名士兵手执火把钢刀，齐齐冲入院中。为首那小校喝问道：“是谁在叫有刺客？咦，独孤……”话未说毕，那个半生不死，三分似人七分是鬼的唐十三骤然双眼发亮。只见他“呱～”地怪声大叫，纵身腾空如怪枭扑食，手爪向下疾探，“噗～”地抓穿了那小校的天灵盖。那小校语声顿止，面上浮现出某种古怪得难以形容的欢悦表情，皮肤肌肉却像被放置在火炉旁边的蜡烛一样，迅速溶解脱落。

当兵吃粮，上阵打仗。既然身为大隋最精锐的府兵，哪个手上没有三五条人命？可是战场上明刀明枪地拼个你死我活，哪怕杀得人头遍地滚断肢漫天飞，也总还在“常理”可以接受的正常范畴之内。而眼前……眼前……这具被开膛破肚，五脏六腑都已经不知所踪的死尸，不但以敏捷得看不见避不开的身手跳过来一爪抓穿活人脑袋，更裂开嘴巴桀桀怪笑。那眉宇间的神情，十足十就似头饥饿猛兽正面对一顿丰富大餐。此情此景，直如午夜梦魇！

说时迟那时快，独孤峰眼看这头怪物有了新的猎物而再无暇理会自己，也不管那名小校的死活，努力爬起身来跃上围墙就逃。那剩余的六、七名士兵更同时放声惨叫，心中勇气被亲眼目睹的恐怖状况彻底击溃，他们本能地抬起腿脚想要四散逃命。只可惜……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一十七章：破茧（2）

跑不掉了。那小校溶解的皮肤与肌肉在地面肆意流淌，其粘稠程度至少也要比现代的强力胶水强上十七八倍之多。这几名士兵们才欲撒开双腿逃跑，方才惊觉鞋子已经被牢牢粘死在地面之上，根本抬不起脚。士兵们惊惶失措地企图把鞋子脱下，却又因为手忙脚乱而像多米诺骨牌那样一个压一个地倒下，反而被那恶心的胶水粘得更加牢固。唐十三长声怪笑，不慌不忙地径直走过去手起爪落，“噗、噗”连接两响，再度抓穿两名士兵的脑袋。

他这样做，却并非因为生性残忍嗜杀成狂，乃是要进补。第一名牺牲者倒下的时候，几乎还看不出什么端倪。但随着第二第三，甚至更多的士兵被虐杀与溶解，唐十三那具尸体上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痊愈。无数肉筋生长出来并且固定在腹腔之中，逐渐形成了心肝脾肺肾以及肚肠等内脏。但还未等它们生长完毕，被阴阳令劈开的那道长长伤口已经开始自动接合，再也不能和别人“肝胆相照”了。

接连七八名大活人，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全部被唐十三当成补品生吞下肚。当场死去的士兵还好，但对于那些注定了要死，一时半刻却又还未轮到自己头上的士兵而言，这短短五分钟“等死”的过程，对于当时者来讲，简直就比五百年都还要更加漫长！

牺牲者的凄厉嘶叫声不绝于耳，夤夜中听起来更教人心胆俱寒。然而散布在府衙附近的士兵因为身上职责所系，听到这种声音却是无人退缩，反而纷纷从四面八方循声寻来。然后，当他们涌入小院企图抓捕“刺客”的时候，不管官阶高低也不论见识多少，只要有一丝半星的目光窥看到了地上那几具瘫软在黄白色黏/液之中，依稀还保持着人形未曾散架的森森白骨时，登时全部也如遭雷击地停下脚步，面色发白额出冷汗，然后下意识抬手掩住嘴巴……极力遏止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

外表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甚至皮肤也泛现血色而不再是死灰的唐十三抬起头来，以冰冷而疯狂的目光逐一扫过这群士兵，凝声缓缓道：“杨昭那小子，究竟躲在哪里？谁告诉本座，本座就饶他不死。”

咬字吐音清晰自然，语句转折之间也十分流畅，和刚才那种一字一顿的生硬说话方式，直是大异其趣。而对于这些根本不认识唐十三的普通士兵而言，任他们想破头也再想不到，眼前这名赳赳汉子，只在片刻之前还是个百分之百的死人。然而，那份纯粹的“强悍”气势，却是有若水银泻地一般无孔不入。刹那间，空间仿佛被扭曲，时间流逝也仿佛已经停止。所有人——更正确地说，是在场全部合计共八十七名身经百战，素来亦自负勇悍的大隋精兵——竟不约而同地浑身发僵，仿佛连舌头也也被“恐惧”冻成了冰条，丝毫动弹不得。

“居然……没有人肯说吗？好，有种！”唐十三邪邪一笑，阴森森喝道：“换而言之，那就是你们全部都活得不耐烦了。很好，本座大慈大悲，这便送你们上路吧！”话音才落，他不由分说就纵身扑上。什么霸剑弹剑正剑柔剑，这时候也统统都弃而不用了。直截了当就是拳打脚踢掌劈爪撕。哪怕赤手空拳，其杀伤力也要比什么神兵利器都还更加恐怖。面容扭曲的唐十三放声哈哈大笑。这头从十八层地狱最深处重新爬上来的恐怖魔兽，不分青红皂白就放开手脚，尽情大开杀戒。触目惊心，教人犹如被活生生拖入地狱的恐怖场景，竟是活现眼前。

在场的士兵尽是久历沙场，都知道在这头杀人狂魔面前假若稍有畏缩，便只能死得更快更惨。为了自保求生他们别无选择，只有操/起兵器红了双眼群起而攻。霎时间，喊杀声求援声惨叫声呻吟声求饶声怒骂声骨裂声肚肠破裂声人头落地声热血喷涌声……无数种乱七八糟的声音，同时相互交织缠绕成一片直冲云霄。整座汉中府衙门登时沸反盈天，无数根火把几乎同时燃起，把四周照耀得如同白昼。驻扎府邸外围的铁甲精兵一队队地由四面八方鱼贯而入，并且最终进入到这个血肉修罗场中而来——送死！

确确实实，只是送死。蝼蚁再拼命再团结，想要战胜一头食蚁兽却无疑只是个永远也不可能实现得了的荒唐幻想。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眼前的所有所有，看起来就犹如一场可以持续到世界末日的绝世噩梦！

一声清朗长啸若九霄龙吟从天而降，将这场绝世噩梦狠狠打破。紧接着森寒剑气当头洒下，其势之凌厉迅捷，甚至连唐十三也不由得微微吃了一惊。已经按在其中某名士卒胸膛之上，只需要再多加半分力气便能裂肌破骨，直截了当将其心脏抓出捏碎的右爪陡然一顿，随即快若闪电般变招向上挡格来剑。厉爪挥舞时的劲风轻轻带过那士卒咽喉，那士卒当即闷哼仰天后摔，三道指痕早如宝刀利剑一般，将他的人头齐齐整整分成四片，眼见再难得活。

唐十三却是连多看那倒霉鬼半眼的兴趣亦欠奉，电光石火间他以攻对攻，与那从天突降的长剑连接硬拼七记。爪法固然狠辣绝伦，剑招却也灵活多变，仓促间双方招式上竟是斗了个不分上下。但那柄长剑剑质极好，纵使仍未达地神兵级数，高低间相差也不过只一线之隔而已。反观唐十三则是以肉掌迎战，急切间又聚劲不足，七招过后，他右手掌心赫然被接连割出三四道伤口，其中最深的两道入骨两寸，几乎把半只手掌也切了下来。

唐十三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当即冷哼着抽身后撤，左臂反手抓住了不知道哪个倒霉鬼，五指“噗～”地又是插入那士卒脑袋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那士卒肌肉皮肤迅速融化成浓稠黏/液向下流淌。而唐十三掌心处的伤口，则迅速恢复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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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关于唐十三这种情况，稍后会有合理解释的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一十七章：破茧（3）

大年初八的更新送上，哪个，大家知道12要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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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在南郑城中，有资格出手逼唐十三接招的人绝对屈指可数。更严格来讲，是除去刚才逃走的独孤峰以外，便只有李靖了。彼此相互连拼七招，表面看李靖是大占上风，实质剑爪交击间，再世卧龙也觉有股霸烈阴邪兼而有之的怪异内劲，透过剑刃钻入自己手臂经脉，非得立刻运功驱除不可。但只这么一耽搁之间，他便错过了追击的机会，更因此亲眼目睹了这幕，唐十三利用生人血肉补充自己的诡异情景。

当年号称“卧龙”的诸葛亮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无所不晓。而今日这再世卧龙，却同样也不逊色。那活人皮肤肌肉快速溶解的情景骤入眼帘，李靖登时便倒抽口凉气，脱口惊道：“化缘有道？”不假思索振起长剑在身前划了半个圈子，运功厉声喝道：“所有人统统退下，去调弓箭手来！”声音正若黄钟大吕，直是振聋发聩。

四周被死亡恐惧逼得发狂的士兵但觉头脑中一震，登时恢复了几分清醒，当即纷纷退开让出个空阔圈子，纷纷抄起长达三丈的长矛平平端放，矛口向内，却是结成了一个刺猬阵将唐十三团团包围起来。这等阵势本来是沙场上步兵用之以对抗敌方骑兵的。只要对方并非那种刀枪不入的具装甲骑，则任他再精锐彪悍的骑兵，也万万不敢往这枪阵上撞。

这枪阵用在沙场之上，固然是威力无穷。但李靖却知道要以之对抗武学高手。终究还是大有不足。他用力一咬牙，喝道：“邪道妖人，看剑！”软剑疾吐锋芒，向唐十三后心击刺。其势有若燎原，正是他拿手绝学〖卧龙剑法〗的“火烧连环”。唐十三嘿声冷笑，松手放开那个已经被自己吸成人干的士兵，右手食中二指一并，登时逼发出三尺吞吐无定的剑芒。此为唐门〖剑器〗中第四变的“正剑”。既有“霸剑”之刚强，亦复“柔剑”之灵巧，糅合两者优点于一身，与敌人近身拼斗，可谓无往而不利。此刻他以〖杀器〗真炁推动剑势展开，直如有万剑横空飞舞般遮天蔽日而来，其攻势说一千道一万，到最后仍旧只有两个字可堪形容——可怕！

然而面对如此凶狂杀剑，李靖却能始终从容应对。这却是因为近日来他和杨昭交情日渐笃厚，已得小王爷将“大成若缺”心法倾囊相授的缘故。正所谓“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躁胜寒，静胜炅。清静可以为天下正。”而李靖这位再世卧龙巧尽心思所自创的一套〖卧龙剑法〗，正以灵巧多变为主，最擅长以小博大，以弱胜强之道，深得当年诸葛武候行军用兵的作风神髓。

剑法心法两者相互配合，正如天造地设，相得益彰。李靖软剑展开，守则沉稳，退时飘渺；灵动剑网虚中有实，刚柔互济。纵使“正剑”杀招叠出不住地狂攻猛打，在牌面上不折不扣地占尽优势，却也始终捣不破再世卧龙这道防线。

连番杀着使出却始终无功而返，唐十三心中也不禁越来越急。自家事情自家知道，眼下这具身体虽然用〖化缘有道〗的旁门邪功强行修补完全，可是终究不可能持久。从苏醒到现在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之久，剩余时间不多，再容不得拖延耽搁了。心念及此，唐十三横下心来，屈指收起“正剑”改以大拇指一捺，扬声吐气，怒喝道：“滚！”

强光应声炸裂，在场数百人同时间不由自主地紧闭眼帘。李靖首当其冲，更觉双目刺痛，内力运转也当场为之一窒。电光石火间有股锐烈霸道得无可抵抗的剑气破空飞射，正中这再世卧龙的手腕。“喀～”的爆裂脆响连同那直入骨髓的剧痛同时传入李靖自己耳中，哪怕咬紧了牙关不发半声，手指终究再抓不住武器。“叮当～”软剑落地，不容李靖退后重整攻势，唐十三揉身纵上手起掌落，结结实实地印在李靖胸膛处。刹那间骨裂声有若鸣放鞭炮般连响了七八次，再世卧龙口中狂吐鲜血，身若败絮般向后飞出。霎时间“噼里啪啦～”地接连撞倒二十几名士兵，软软瘫痪倒地，更不知生死如何。

一击得手，唐十三却殊无欢悦之色。他眉头紧蹙，放声如狂长啸着拔地冲天，陡然双目发亮，叫道：“找到了，在这边！”声尤未落，寒光乍现。有根镔铁马槊从背后破空袭至，其势竟快逾雷霆！唐十三却看也不看，反手翘起拇指往后一按。“咯轧～”怪异裂响应指而起，经千锤百炼而成的镔铁马槊给“霸剑”暴劲硬生生震成粉碎。唐十三借力飞纵而出，轻轻巧巧就越出包围圈子，向东南角上疾驰。

杨昭藏身其中进行蜕变的石茧，正是安置在那个方向。

地面上已经脱下夜行衣恢复正常装扮，置身于无数亲卫家兵簇拥之下的独孤峰扭头狠狠啐了一口。沉声下令道：“放火！唐门妖人的尸体一具也不能留，连同这处院落统统都烧了。其他人跟我来。”抄起惯用的那柄宽刃斩马大刀，施展轻功如电射出，同样往东南角上赶去。

事态一发不可收拾，但不可收拾也始终仍要收拾。随着驻扎在汉中府府衙之外的士兵一队队涌入，无数枝熊熊燃烧的火把直将府衙里里外外照耀得有如白昼。这时候也用不着多所吩咐，早有士卒在军官率领下各自前往各处将宇文述、宇文化及、独孤霸等疗伤静养的地方将他们重重保护起来。杨昭作为军中最重要的人物，自然更不例外。料想唐十三就是当真天下无敌，要接触得到那石茧却也没这么轻易。不过……此际正从东南角上传来，此伏彼起的凄厉惨叫声以及那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却明明白白地向跟随在独孤峰深厚的众军士发出如此一个信号：即使他们赶过去，恐怕也只是——送死啊。

但那又如何了？职责所在，身家性命所系，哪怕明知是送死，这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了。尤其独孤峰，他更加连半分退缩余地也没有。在宇文述重伤、杨昭生死未知、李靖也被打得只余小半条人命的情况之下，此刻他就是军中唯一说话算数的人。今夜假若当真让唐十三单人匹马将隋军首脑一古脑儿全给挑了，那么除非独孤峰能够舍弃独孤阀的权势地位不要，立刻只身逃亡。否则的话，将来在杨坚面前，这个责任却教独孤峰如何能够承担得起？

故此，眼下的独孤峰实实在在是心焦如焚。他也顾不上身后那帮家将赶得上赶不上了，只是撒开双腿狂奔而前。须臾间早赶到地头，一瞥眼只看血肉横飞人头乱滚，唐十三“霸、正、弹、柔”四剑交互运使，名副其实地在数百全副铁甲的精锐军士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直似地狱里的修罗战神活现人间。陡然间唐十三“弹剑”连发，数十点青白剑芒似暴雨疾射，登时就将站在面前阻其去路的十几名士兵，统统都射成了马蜂窝。其余众军士霎时间也来不及抢上出手阻挡了，唐十三纵声长笑，大踏步上前举掌拍出。隆然巨响声中，那间小厢房半边墙壁被他一掌震塌。火光照耀之下，赫然只见房间中安置着个遍体漆黑的巨大石茧。丝丝缕缕黑气不住从石茧内往外渗出，看上去诡异非常。

“找到你了，杨昭。”唐十三双眼放光，狞声道：“本座这么快就又来找你了，想不到吧？嘿嘿，黄泉路远，恕本座不远送了。你便单独上路吧。”左右双臂同时抬起且将拇指并拢，看样子是意欲来个双剑合击，一举杀灭强敌了。

然而正在这将发未发之际，独孤峰却狠狠一咬牙，斩马大刀卷动连环刀圈，将杀力层层压缩直至不吐不快的地步。闷声不哼地身随刀起电射急扑，从背后向唐十三一刀劈出。

刀锋未落，唐十三蓦然闪电转身，右手大拇指“霸剑”霹雳暴劲与斩马大刀正面接上。“当呜～”震响中斩马大刀被震成千百碎片。只是意在纠缠的独孤峰却对此早有准备，及时放手缩身后退，却未想到手腕上骤然一紧，竟已被唐十三施展小擒拿手牢牢钳制，这也不知道究竟是人生是鬼的唐门门主大笑道：“独孤峰，本座等着你呢。”

话音甫落，他猛然发力将掌中猎物向上抽起转了个大圈，竟就以独孤阀主的身体为武器，向石茧发狂狠砸。一次，两次，三次！脉门被制半身酸软动弹不得，更遑论运功护身的独孤峰被砸得狂喷鲜血，也不知道身上究竟已经断了多少根骨头。整个人嵌入石茧深达五寸，眼眸中光芒尽失，低头晕死了过去。

石茧经连番重击，同样也满布裂痕。眼看得只要稍微再加把劲，必然就要崩溃暴散。唐十三目放异芒，深深吸了口气。一掌拍出。

十成功力，〖一掌禅〗！这一招，唐十三就要将独孤峰连同藏身石茧之中的杨昭两个人，从这世界上彻底抹杀。

形如蛛网的裂纹在无声无息之间陡然增加了上百倍。浓重黑气疯狂涌现，却又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犹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弹指刹那，一条手臂紧擦着独孤峰的脑袋破石而出，并指如剑向前疾点。“噗～”的沉闷异响声起，唐十三自信无坚不摧的〖一掌禅〗，赫然竟被截下。紧接着，石茧轰然爆碎，万千碎片在随势而转，在半空中凝成太极阴阳鱼形相。唐十三心头剧震，左手“霸剑”急抬欲射，却又突然一顿。霎时间，他整个人僵在当地，两只眼珠暴突出眼眶，满带不可思议低头向下张望。

在他胸膛心脏的位置，此际赫然竟出现了一个漆黑如最深沉夜幕的拳头。这迅若风雷却又无声无息的一拳，已经将唐十三的心脏，狠狠轰成稀烂！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一十八章：世间已无唐十三（1）

究竟是谁，轰出了这夺命的一拳？

除了杨昭，还能有谁？但……杨昭分明还站在适才石茧的位置，甚至连出指截住唐十三那着〖一掌禅〗的姿势都没有丝毫改变。为什么他的拳头，却竟能从背后将这唐门门主的心脏一拳打穿？

答案简单至极。只因为此时此刻，世上存在着两个杨昭。正面的一个形容姿态都与平常无异，背后的一个则被裹胁在浓重黑气之中，根本看不清楚五官相貌。纵使两个杨昭确是实实在在地站在眼前，却仍给予旁观者虚无缥缈的感觉。霎时间在场数百名士兵人人被这异像惊得目瞪口呆，竟至鸦雀无声，静得落针可闻。一片万籁俱寂当中，唐十三猛然放声狂嗥，用力挣脱了那贯穿自己身体的拳头，踉跄向前扑出。看样子似乎就想和敌人同归于尽。杨昭嘿声低哼，抄起独孤峰展动身形，只眨眼工夫已经置身于十丈之外。那暗黑分身也同时随风消散，就仿佛它从来不曾存在过于这世界上一样。与此同时，那间早被轰烂了大半的厢房接连晃了两晃，终于“轰～”地彻底坍塌。

尘沙四扬，蔽日遮天。一时间唐十三整个人也陷在那废墟当中，竟似已被活埋。杨昭却“啵～”地长长吐出口气，将重伤晕迷的独孤峰交给身后的士兵，举步踏前，淡淡道：“唐十三，出来吧！”

声尤未落，场中陡然刮起一股龙卷狂风。遮蔽眼目的沙土烟尘刹那间全被吹得无影无踪。胸膛被打穿却依旧屹立如山的唐十三目光亦锐利如剑，冷道：“好一个杨昭，你居然没有死。”

“既然你也还没有死，杨某又怎么舍得独自上路。”杨昭沉声道：“有什么本事，尽管都使出来吧。杨某能够杀得你一回，也能杀你第二回、第三回。你能够复活多少次，杨某就杀你多少次，直到你真真正正下地狱为止！”

唐十三叹了长气，眉宇间非但无半分恼怒，反而流露出几丝嘲弄戏谑之意。嘿声笑道：“杨昭啊杨昭，本座承认在世间芸芸井底蛙之中，你确实是比较有本事的一只。可是归根究底，井底蛙永远也只是井底蛙。你根本不知道，更不明白本座神通之广大。要杀唐十三？终你今生今世，始终也只是妄想罢了。”

“是龙是蛇，一试便知。口舌逞能，何其无聊？”杨昭沉声说出十六个字，然后两个人忽然同时沉默下来。彼此各自朝对方凝视半晌，遽然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汉中府衙门之中，铺砌的全是上好青石板。其质温润，坚硬处不下铜铁。然而此时此刻，在杨昭和唐十三脚下这些石板却全都变了，变得有若吸饱了雨水的松软泥土。一步踏出，即刻就是一个脚印。每个脚印的深浅与间隔，都完全没有任何差别。这刹那间，在旁观者眼中的杨昭和唐十三仿佛融合成了同一个人。举手投足之际，都显得如此地协调，如此地完美。

脚步越跨越大，脚印也越来越浅。这只因为他们周身的精、神、气、力都正逐渐向内凝聚起来，不到真正动手的时候，便绝不会再向外发散半分。而当这敛聚过程真正完成而到达巅峰的瞬间，他们就会出手。

谁先到达巅峰，谁就先出手。

迅雷不及掩耳之际，两个人竟不差半分同时出手。柔韧光丝漫空撒卷形成天罗地网。霸烈剑气当胸直捣罡风压人欲绝。唐十三左柔右霸，双剑齐出。杨昭眼眸一亮，竟似老饕看见了绝世珍馐，不退反进。左臂“螳螂问心圈”绕身急盘荡开柔剑进袭，右手“螳螂破车”与“霸剑”正面硬撼。“嘭～”的沉声闷响激发出澎湃气浪，涟漪般向四面八方急遽扩散。场外旁观的数百名士兵同时只觉双耳激痛，当场身不由己地跌坐当地，面色苍白得已无半分人色。千百枝燃烧正旺的火把更齐齐为之一黯。明暗交错之间，两道人影快逾闪电地错身擦肩而过，牵动起无数股紊乱狂烈的罡炁洪流。星丸跳掷，风驰电挚，唐十三沉声冷喝，“正剑”左右开弓，密集攻势如水银泄地无孔不入，却是刚中见巧，谲变万千。

论气势论战意论功力论技巧，破茧重生，力量攀升至全新境界的杨昭便绝不会在唐十三之下。此时此刻纵无阴阳令在手，他仍能与这唐门之主针锋相对，以攻对攻。乾坤震离坎艮巽兑，拳掌指爪任意变幻挥洒自如，配合融和得浑若天成。这瞬间，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天地雷火水山风泽，更是整个大自然的化身。无论任何人与其为敌，都似与天为敌，必将反唾己身。唐十三一口气攻出上千剑，“正、弹、霸、柔”不住交相转换，非但半点甜头也吃不到，反而接连吃了两掌三指。只是此时唐十三的身体，更似僵尸而绝不像活人。哪怕要害连吃重击，竟仍是浑若无事，攻势只越来越疯狂狠辣。

假若是当初那个土生土长的杨昭遇着这么个名副其实打不死的僵尸唐十三，那么不管他武功再高，至此境况也必定已被吓得心神大乱，甚至不战自溃也不无可能。可是现如今这个杨昭，脑海中却比当世任何人都要更多出了一千四百年的见识。开玩笑，打不死的僵尸很了不起么？想当初老子我玩《生化危机》和《死亡之屋》的时候，哪次不是随便就打杀一百几十只僵尸了？你唐十三再牛，牛得过追踪者和G细胞不？打不死？那就直接把你脑袋轰成他/妈/的稀巴烂，看你还能不能继续这般耀武扬威！

“大成若缺”心法催动，杨昭就能让自己心池永如古井不波。八卦四象螳螂拳，甚至天宗刀剑诀等等生生曾经涉猎过的招式顺手拈来，着着妙到颠毫。但胸膛中那一颗玲珑剔透心，却始终抽/离于战局之外冷眼旁观，伺机窥探唐十三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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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一十八章：世间已无唐十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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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间唐门之主“柔、弹”两剑并用，齐齐攻向杨昭下盘。小王爷眼眸中强光乍闪，〖水火不容〗爆发出超强推进力冲天而起，人在半空，骤然朗声龙吟长啸，双掌合并一拍。

轰雷炸裂，银蛇乱舞，刹那间天地尽成一片银白。地面上旁观的千百官兵同时骇然紧闭眼帘，惟恐被暴绽强光刺瞎了眼珠。震耳欲聋的霹雳轰鸣声中，浑身裹胁于银白雷罡电芒之中的小王爷，从天俯冲而下当头直轰唐十三，其势直如苍天震怒，要借杨昭之手将唐十三这不容于天地的邪恶异种，加以狠狠制裁。

恐惧与畏缩，这两个词汇他/妈/的便从来与唐门之主四字无关！〖杀器〗狂烈杀劲运走全身，唐十三身形屹立如山，双臂急抬左右拇指并拢，猛地祭出最强杀着——“霸剑”双剑合击。巨大的青白色剑气由下而上冲天暴射，其势竟似要连苍天也将它——彻底射穿！

雷电争鸣拼上“霸剑”双剑合击，两大绝招究竟谁高谁下，谁胜谁负？

答案是：不知道！就连三千大千世界的诸天神佛仙圣，也无法知道答案。只因为杨昭这声势浩大有如天罚的一招，竟然只是诱敌的虚招。就在拳掌剑气即将正面拼上的那个瞬间，杨昭陡然恭背抱膝，让过暴猛剑气的同时更连消带打，顺势急堕而下。须臾间他早神出鬼没地现身于唐十三背后，把握这名副其实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机会，左右螳螂刁指急旋疾进强行撕开唐十三的护体真气，要将这总也打不死的唐门之主，彻底给他来个〖冰火碎尸〗。

说时迟那时快，仍旧保持双剑朝天姿势未来得及回身闪避挡格的唐十三，突然上身前倾，提腿向后倒踢。这一脚又快又准，去势非同等闲。但始终仓促聚劲，力量应该不足。电光石火间杨昭更不退让，决意以伤换伤，拼着受他这一腿也非得击杀唐十三不可。谁不知……

心中警兆忽动，逼在眉睫的杀机，陡然浓烈得让杨昭哪怕决意拼命也无法将之忽视。千钧一发间螳螂刁指变向而下，“噗～”地和唐十三脚心相抵。剑气猛然争相急涌，其锐烈急劲处，竟远远胜过了“霸、柔、弹、正”四剑。不算那巨大黑色剑气，唐门〖剑器〗合共有五种变化。此际唐十三所用者，便是自练成以来始终藏为底牌隐而不用的第五剑——“趾剑”。

霎时间，“趾剑”与杨昭的螳螂刁指正面硬拼。两股同样强横的罡劲相互交击，余劲立似海啸山崩般向上下十方呼啸扩散。所过之处，地面的坚固青石板也应声粉碎。远处围观的那数百官兵更同时惊恐走避，动作稍迟者若非如遭万剑剐割体无完肤而死，就是似同时被烈火寒冰交相侵袭，半边身体烧成焦碳，另外半边身体却冻结成冰，摔在地下撞成万千冰屑。刹那间战场一片大乱，直是死伤枕籍。

罡炁暴风未歇，依仗隐藏底牌逃过杀身之劫的唐十三神速变招。右腿一蹬借力翻上半空滴溜溜打了半个圈子，左右双手“正剑”合并为一，扬声呼叱，身似惊电向杨昭眉心急扑疾刺，正是“杀无赦?剑无双”！

若论本身修为之深厚，杨昭始终不及唐门之主。硬拼过后喘息未定，无双剑气已经杀到，仓促之间他竟令他有无以为继之感。弹指间杨昭陡然反手一掌劈出，抢先命中了——自己的眉心？

暗黑冰火第二重天：思维逆转。以此力量自轰，杨昭整个人陡然硬生生被自己劈得一分为二。唐十三从两个虚幻不实的人影之间穿过，“杀无赦?剑无双”虚耗无功。与此同时，浓烈黑气疯狂涌动，极寒极热之力同时凭空爆发。暗黑冰火第一重天：时间暂停零点一秒发动。凝固的时间将分裂出本体之外，纯粹以能量组成的人形分身加以封锁，形成了第二个实实在在的杨昭。这便是暗黑冰火第三重天：无双觉醒！

狂风暴雨，雷电交加。电光石火之际，两个杨昭犹如剪刀的两刃左右夹攻，四个拳头同时狠轰。风雨雷电四象之威毫无保留，全部送进唐十三体内。

刹那间，万籁俱静。上至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层地狱，寰宇乾坤间的所有所有，仿佛全部也为之而沉寂。

只是短短的半个呼吸间，所有事物又再恢复了正常。唐十三笔直向前飞出十几丈远，“轰～”地一头撞入已然垮塌的房屋废墟。罡劲爆破随即连环爆发，其声直若闷雷。两个杨昭则重新汇聚合一，霍然转身，长长吐出一口大气。

〖四象交融?无双归宗〗！以暗黑冰火第三重天推动，内里同时蕴藏风雨雷电四重烈劲。真炁在唐十三体内反复互轰，威力层层递升，由内而外造成连环破坏，任他唐十三就是金刚不坏之身，也非得被炸成一滩肉碎不可。这是杨昭在没有阴阳令在手的情况下，所能打出的最强杀招了。小王爷就有着百分之百的信心，单凭这记杀招，必定可奠定战局，为今晚这场惨烈激战划上圆满句号。

但唐十三的顽强，却绝对超乎世间任何人的想象。

一条已然残缺不全，浑身上下血肉模糊的人影推开压在身上的乱石碎砖，摇摇晃晃向前蹒跚而行，直走到火把照耀范围之下。半边脸上血肉已被炸飞，暴露出白森森颧骨和牙齿，活象骷髅也似的唐十三向杨昭咧开嘴巴，展露出一个直教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嘲道：“杨昭，你想杀本座吗？来呀，本座还站在这里，你干吗不动手了。”

“你已经死了。”杨昭双手交抱，冷冷道：“一个死人，我又何必再动手。

“一个死人？一个死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杨昭啊杨昭，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啊！”唐十三放声大笑，其音却直若厉鬼夜哭。笑声顿止，他恶狠狠道：“不错，眼下站在你眼前的，确实是一个死人。世间已无唐十三，但本座却依然活着，而且还要活很久很久。今天暂且就让你品尝胜利的滋味吧。但是不要忘记，你的胜利只如朝露虚幻。当本座再次重临之时，就是你的死期。”

“既然自知世间已无唐十三，那么你还废话什么？”杨昭淡淡道：“若你有幸能够再度轮回转世为人，那么十八年后，杨某依旧奉陪到底。只是现在么……唐十三，尘归尘，土归土。你便安心去吧。黄泉路难行，好走，不送了。”

“十八年？嘿嘿……”唐十三狞声长笑，道：“用不着那么久的。好好等着吧。十日之内，本座必定——再?来?找?你！”那个“你”字才刚出口，唐十三的身体突然产生剧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遽脱水收缩，肌肉骨骼也不断萎缩。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这具躯体已经变成好似千年的木乃伊。曾经亮如晨星的眼眸也失去了所有神采。微风吹拂，“唐十三”的尸体扑地摔倒，化成遍地漆黑的细碎灰烬。

才登位还未满三个月的唐门之主，当真就此陨落？低头望着那堆黑色骨灰，良久良久。蓦然，一丝讽刺的笑容浮现嘴角，杨昭摇摇头，双掌一拍，喃喃道：“唐十三，你或许当真是个盖世枭雄。然而遇上我，却是你的不幸。无论前世今生，也不管能够复活多少次，都只管放马来吧。在杨某面前，你注定将是失败者，而且永世不得翻身！”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一十九章：化缘有道，神游物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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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沉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了两点荧荧绿光。本是趴伏在温暖地毯之上假寐的“它”，将头颅从自己双爪之间抬起。随即支棱起双耳左右转动，湿润的鼻子轻轻抽/动两下，“它”立即意识到，是自己那位主人回来了。

没有丝毫迟疑，“它”立即用健壮前肢支撑起身体，以轻捷步伐小跑到主人身前，习惯性地将面颊在主人小腿上亲昵挨擦。粗/硬胡须和光洁如缎子的肌肤相互摩擦，带来一股舒适的麻庠感觉。

同样端坐于地毯上的那人微微睁开眼眸，皓白如雪的纤美柔荑，如挥琵琶般划过道美妙曲线，绕过来反手搂上了“它”的脖子。阵阵暖意随之从手心处一直传入心中，使她不由得发出了一声虽然疲惫，却是满蕴安心感觉的幽幽叹息。

“小黑，我回来了。可是这次的行动……却失败了哩。真是很没用呢，对不对。”她轻轻抚摩着这头与自己已经相依为命了十三年的猛兽，口中低声呢喃，那语气中尽是软弱与沮丧，自怨自艾之情，彻底表露无遗。

“它”虽说并非黑霸王那种天生的通灵异兽，但十多年朝夕相伴，彼此亦已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此时感应到主人心里难过，从喉咙深/处发出几下咕噜轻响，既似撒娇，又像安慰地伸出舌头，在主人面上舔舐了两下。

那女子微微轻笑，笑容中却无欢悦之意，惟有苦涩之情。她低声道：“小黑，我好累啊。为什么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总是没完没了呢？‘天下一唐’……唉～～假若十三年前走的那个人是我，你说该有多好。至少，他……他总比我这个没用的妹妹更加合适得多。小黑，你说对么？”

“它”突然停止了舔舐主人面庞的动作。回过头来正视着那双剪水秋瞳，荧绿眼珠眨巴几下，不满地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咆哮。那女子悠悠叹道：“你不赞成吗？也对。事到如今了，再说这种话又有什么用呢。毕竟……哥哥已经走了，但我却还留着。而且……而且……我答应过他的。‘天下一唐’这个梦哪怕再荒唐再无稽也罢，只要唐十三一天还活着，就必须将这个梦继续做下去。小黑，至少在我也跟着他去之前，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它”用力地点点头，随即又把脑袋钻进那女子怀里拱了几下，猛然回头一声大吼。吼声穿过厚厚的帐幕，向外面直传出去。半刻工夫，细碎脚步由远而近急遽响起，随着“哗啦～”的声音，摇曳火光从揭起的帘子外投入，虽然并不特别明亮，却已经足够驱走黑暗，让人将这顶帐篷里的所有一切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只见花式繁复华丽的地毯上，有头遍体漆黑的凶猛巨虎正和一位白衣女子相互依偎。这头黑色大虫由头至尾足有三米多长，体格比起寻常老虎更大了一圈多。看起来似乎只要它愿意，随时可以轻易地把那女子当成点心般三两口吞下肚，但此时此刻，这大虫却温驯得好象家养的猫儿相似，任由那女子的春葱玉指在自己下巴轻轻骚动，还不住发出“呼噜呼噜～”的舒服哼叫声。

灯光照耀下，那白衣女子也抬起了头。乍看起来，她约莫是正值双十年华的模样。俏面朱唇，冰肌玉肤。体态秾纤合度，甚是惹人遐想。只是灯光亮起，她之前在黑暗中那种忧伤自怜，彷徨无助的神情语气便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者，却是一股满怀宏图壮志，雄心勃勃兼且百折不挠的模样。左首侧那穿着一身华丽七色霓裳，眼波中满蕴春/情的女子，以及右首侧那将自己包裹成木乃伊模样，更看不出性别的怪人同时放下手上油灯，面向白衣女子低头下跪，齐声道：“属下唐千虹（唐万紫），恭迎文成武德泽被苍生，中兴圣门寿与天齐，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圣门主御驾回归。”

那白衣女子放开黑色巨虎站起。凤目含威，在两名属下身上一扫。淡道：“免礼吧。万紫千虹，到此等候本座出关，所为何事？”

本是隶属唐门惊魂殿，如今却已改属金銮殿的金阶杀使唐千虹，低头恭恭敬敬地禀道：“圣门主，蜀王连同那位宁道长已经回来了，事情仿佛很是顺利。大主教与刑主似乎都有些按耐不住，已经三番四次地前来请安探问。而且近来他们也和那边走得很近。其心似乎……”

“唐败与唐文成么？这两个墙头草，用不着多搭理他们。”那白衣女子打断唐千虹话头，不屑道：“要不是看这两个老家伙还有几分利用价值，当日金銮殿上本座已能要去了他们两条贱命。到了如今，单凭他们更是翻不起什么风浪。不过……”她沉吟半晌，忽然像下定了某种决心那样，从怀中取出块黑黝黝的令牌，道：“那个叫杨昭的小子，厉害处实是大出本座意料之外。单凭唐门如今剩余的惊魂殿与夺魄宫两部辖下高手，要收拾他恐怕已不足够。万紫，明日一早，妳持本座令牌赶赴无名湖，将〖九十九孤军〗中的二十六号、三十九号、五十二号、还有六十五号和七十八号都带来。”

此话一出，霎时间万紫千虹二人，都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相互对望了两眼，眉宇之间尽是震愕诧异之色。唐万紫沙哑着嗓子，道：“圣门主，十三号他……”

“已经死了。”那白衣女子悠悠叹了口气，道：“第一次交锋时，因为符合本座时辰八字与命格，资质筋骨亦属上佳者实在不好找，所以本座并未压榨十三号的寿元以提升战力。没想到那杨昭竟然可以狠得下心来，不惜捱上一记〖破体无形剑气〗也要与本座同归于尽。”

唐千虹失声道：“〖破体无形剑气〗乃本门〖剑器〗中最高境界。以元气催动，凭精神驾驭。却和本身功力关系不大。纵使圣门主只以〖神游物外大/法〗元神出窍附体在十三号身上，〖破体无形剑气〗威力亦至少仍有圣门主以真身催动的七成左右。那杨昭既然吃了一剑，怎么可能还不死？”

“不是七成，而是至少也有八成半。”那白衣女子纠正道：“〖破体无形剑气〗的操控依仗元气精神，但其本身威力，却是来自遭冤杀横死之人所发出的煞气与怨气。死人越多，煞气与怨气积聚越厚，〖破体无形剑气〗威力也越大。白天在南郑城外，战死的士兵至少也在数千人以上。纵使十三号本身能容纳的煞、怨二气有限，而且先又浪费了几发剑气。但当真轰在那个杨昭头顶时，却也至少有本座亲自运剑时八成半的威力。只是……”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一十九章：化缘有道，神游物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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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女子眼眸中焕发出奇异神采，缓缓道：“也不知道那小子究竟修练的是什么武功。中了〖破体无形剑气〗，竟然还能结茧自救，假如还有备用的替身，本座还可以及时抽身再展攻势。可惜当时却只有一个十三号。迫不得已，本座惟有暂且留在十三号的躯体里头，静待时机。未料到那杨昭圆功的时间，却比本座预料更要早得多。而十三号的身体已然残缺。纵使本座用〖化缘有道〗强行修补，也无法再使〖破体无形剑气〗。单凭〖先天无相剑指〗，却终是毁在了那小子的古怪武功之下。”

唐万紫与唐千虹二姝又是相视对望，要知道她们从小跟随在白衣女子身边，三人既有君臣之份，同时亦是闺中的手帕交，交情关系均与众不同。所以白衣女子若有什么隐私，却是哪怕瞒尽了天下人，多半也不会瞒她们俩。但此际尽管得到那白衣女子细细解释，霎时间心中仍感难以置信。以〖神游物外大/法〗再配合〖化缘有道〗强化的替身，竟然仍旧败在杨昭手下，这杨昭难道当真就是三头六臂，晓得飞天遁地么？

〖化缘有道〗这门绝学，唐万紫与唐千虹二姝虽然未曾练过，却也深知其中底细。骤耳听来满有禅味，其实它却是一项阴损毒辣，损人利己的旁门邪功。美其名“化缘”，实质不劳而获，强行夺取别人的精、气、元、神以给自己进补。所以素来为武林中黑白两道所共忌。被掠夺者不必武功高强，只需要体格健壮，精血充足就可以了。施展开来时，效果就像汉中府衙门中李靖所看见的一样，能够使“唐十三”从完全的死人变成半死人。哪怕五脏六腑全部没有了也能再生，心脏被打穿还能继续战斗，脑袋都被炸飞半边仍能说话行动。缺点是只能持续极短时间。而假如进补过头，身体就不堪承受。随时也会变为风干的木乃伊散碎成灰。

始创这门邪功者，乃东晋末年一代妖僧，自号“大活弥勒”的弥勒教教主竺法庆。只不过竺法庆本身修习〖十住大乘功〗的正宗佛门武学，虽然创出〖化缘有道〗，但也未曾动用几次。后来竺法庆阴谋进占边荒集，却被大侠燕飞以佩剑〖蝶恋花〗斩下头颅。他的徒弟竺杀善想要替师父报仇，苦于自知武功不及大侠燕飞，于是动用〖化缘有道〗四出猎杀无辜者害人自肥。终于惹起天下群雄公愤，竟遭黑白两道数百名好手群起围攻，却是连大侠燕飞的影子都还没摸到，已经落得个惨死收场。而当时参与围攻者，也有唐门一份，这〖化缘有道〗心法就此落入唐门手中传至今日。

至于〖神游物外大/法〗，更是神妙非常，能使白衣女子元神出窍，依附在修练过〖虚元纳神〗之术的人身上，“虚其肉身，纳我元神”。从理论上而言，修练者不分远近，也无论时地，都可以瞬间占用替身的躯体做事或作战。而当真身隐藏于安全地方时，只要有充足的替身在，并且施展人海战术轮流围攻，则哪怕敌人强悍如九千岁，照样也得饮恨收场。委实神乎其技，不可思议近于极点。

只不过白衣女子所得之〖神游物外大/法〗乃是残篇，只能依附在与她本人时辰八字与命格都相应合的男子身上。而〖虚元纳神〗之术也不是人人都可以修练得成。替身得来不易，那无名湖边的〖九十九孤军〗，人数虽不满百，但人人均是千挑万选，资质与筋骨远超凡人的天才。然而纵使如此，能成为白衣女子替身者也不过只有区区七人而已。这七人本身实力与唐门五大部主相比较，高低亦不过只在一线之间。故此白衣女子使用时向来珍惜。这次她为了击杀杨昭并赢取和杨秀的赌局，完成那“天下一唐”的梦想，竟不惜一次出动二十六号、三十九号、五十二号、还有六十五号和七十八号等五名替身。显然已是下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不成功便成仁的最大决心了。

种种念头解释起来繁复，实质上在唐万紫与唐千虹二姝心中，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而已。当下唐万紫恭恭敬敬地接过令牌，道：“属下遵命。等天色一亮，属下便动身去无名湖。”

那白衣女子点点头，道：“还有什么事没有？假若无事，本座便要休……”话声未完，帐篷外忽然有人传声道：“圣门主可是已经归来了么？属下唐文成求见。”

帐篷内三女止住话头对望一见，那白衣女子柳眉深蹙，面色不愉。唐千虹则低声骂道：“这老杀才。圣门主，属下去赶他走好不好？”

“算了，千虹，妳出去带他进来吧。”那白衣女子随手从旁边衣架上取过件外衣披上，身上不住传来阵阵“噼啪～”轻响。眨眼间只见她本似弱柳扶风般婀娜窈窕的体态，竟然转变为健硕雄壮，面上五官也随之肌肉移动而产生了某种极细微的转变。短短十几步路的工夫，一位倾国倾城的绝色少女，赫然就变成了位俊美男子。假若没有人上前将她衣服扒光仔细检查的话，那么任谁也决计意想不到，曾被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赞许为惊才绝艳，当世英雄惟此一人的唐门门主唐十三，其本质竟然会是位绝色少女。

唐十三徐徐坐下依靠着那头黑色巨虎，道：“且看这老而不究竟想做些什么。”

唐千虹俯首领命，当下出帐去将唐文成领了进来。甫见面他便跪倒在地，向那白衣女子行五体投地大礼，口中祝颂之词熟极而流。不过几个月的工夫，这位唐门夺魄宫之主与当日杨秀上山时相比，少了几分阴森端严，却多了几十分的阿谀诌媚。假若光看气质，实在让人不敢相信他就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唐门刑部活阎罗。那白衣女子面上流露出极明显的厌恶之情。淡淡道：“马屁话不必说了。唐文成，要见本座到底何事？”

唐文成抬头赔笑道：“禀圣门主，是王爷命属下过来传话的。贵客已然邀到，假如圣门主有暇，就请动身过去那那边大帐与贵客相见。”

唐十三面上一寒，冷道：“杨秀真是好架子，居然使唤起本座的下属替他传话来了。唐文成，你究竟算是谁的人？”

唐文成赔笑道：“一日姓唐，终生姓唐，属下自然是圣门主的人。不过……不过……眼下本门正与王爷结盟共谋天下，兼且是以王爷为正，圣门主为副。那么属下也算是半个王爷的人。听从王爷的差遣，也是应该的。”

“你倒真会说话。”唐十三又是一声冷哼，起身道：“也罢。既然杨秀请到了，本座便去见见他的客人吧。”信步行过唐文成身边，却随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这夺魄宫之主登时面色发白，整个瘫在地毯之上不住抽/搐，看样子竟是突然被激发出某种非人能忍受的痛楚。耳边只听唐十三淡淡道：“唐文成，记住你自己的身份。夺魄宫若想步烽火炼天后尘换个部主的话，本座麾下可用之人却多的是呢。”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章：吐蕃之王，密宗黑教（1）

唐十三甫起身走动，那头乖乖俯伏于她脚下的黑色巨虎，也同时从地毯上跃起紧跟而去。走不到五六步，它突然低头在唐十三小腿处拱了两拱，仰首吼叫。唐十三脚步一顿，低头微微笑了笑，亲昵道：“知道了，怎么会抛开你不要呢？”当即翻身跨上虎背，稳稳安坐。黑色巨虎，也就是唐门中人人皆知，被门主爱若珍宝，曾创下扑杀唐门铜阶杀使战绩的的虎中霸王鲜卑里牙，驮着唐十三悠然迈步，直出这顶牛皮大帐。

穿过帐帘，凛冽夜风随即迎面吹拂而来。纵然已是五月天时，但这处位处山区之间的河谷，天气却始终如若深秋。假若是在白天，那么抬头仰望，还能看见不远外那四座由北至南一字横排并列的秀美山峰正是终年积雪，就犹如四位头披白纱的少女。

当此大隋天下，那四座山峰并无什么特别的名字。但在杨昭穿越之前所生活的那个后世，这里却是一处极为著名的风景区，就叫做“四姑娘山”。地方位于小金川县和汶川县两地的交界线上。假如在后世，这里仍属于四川省境。但如今则是大隋和吐蕃两国的分界线。山东仍为大隋国土，山西却就是吐蕃国境了。

此时和后世不同。大隋朝立国以来，虽则因为往上追溯四百年尽是乱世，天下百姓已然疲惫不堪，故而一向注重培养国力，与民休息。以至于二十年间人口滋长，几乎已经超过了当初两汉全盛时的景况。但计点全国户籍，也不过只有五、六千万人口而已。这区区几千万人口所居住的土地，在后世就整整居住了十三亿人之巨，其人口密度与土地之比例，和后世相比真是有天壤之别了。故此，四姑娘山所在的小金川县和汶川县，后世居住了数以十万计的人口，此时却是彻底的一片荒芜。别说没有乡村镇县之类治所，便连深山猎户之类居民也都半个不见。

然而就在现如今，却有人在这片位于山脚下的河谷地上连营下寨，建立起数百顶牛皮大帐。鲜卑里牙一路驮着唐十三从军营中走过，沿路不时可以看见巡逻的士卒。晚风轻拂，风中亦隐隐传来了战马喧嘶之声。金戈铁马的森森肃杀之气，登时跃然扑面而来。而在大寨正中核心处，则是一顶装饰得华丽异常，足以容纳上百人的金顶巨帐。

鲜卑里牙还未走近，早有道人影从斜里走出，看样子也是要入帐的。火把下却见那人峨冠博带，颌下留着五缕长须，面容古雅朴实，身穿青布道袍，身材伟岸高挺，颇有仙风道骨的味道，却正是散人宁道奇。两人相互这么一照面，登时双方都站住了脚步。宁道奇转身向唐十三躬身长揖，从容含笑道：“门主来了。是要入内见王爷么？请、请。”

唐十三并不走下虎背，就在鲜卑里牙背上向宁道奇抱拳一拱，淡淡道：“宁散人也是替王爷办事回来吧。自王爷起事以来，宁散人就追随王爷鞍前马后奔波劳碌，委实劳苦功高。他日王爷成事，这大隋国师之位，想必非宁散人莫属了。实在可喜可贺。”

这几句话乍听之下似是奉承，但假如细意分辨的话，便能听出当中皮里阳秋，实是暗藏锋芒。以宁道奇的聪明，却又如何听不出来？但他却也不以为意，微笑道：“出家人闲云野鹤，功名利禄者，于宁某也只如过眼云烟罢了。只须天下苍生能得一英主明君，不堕了这太平盛世的安宁，宁某于愿已足。至于国师权位，更加不敢奢望。倒是门主为王爷左膀右臂。他日成就大事，少不得也要裂土分茅，这才是真正可喜可贺呢。”

这几句话听起来似乎同样隐藏嘲讽之意。但看宁道奇神情语气，又像并不含丝毫恶意，纯是善颂善祝之词。一时间也教人摸不清这牛鼻子究竟什么用意。老实讲，唐十三对于这整天作世外高人状的牛鼻子，心中那是半分好感都欠奉。虽然宁道奇自打跟随杨秀以来，也着实替杨秀做了不少事，甚至还亲自下手清除了忠心于朝廷，坚决不肯投靠杨秀加入“清君侧”阵营的益州刺史和成都太守等蜀中官员重臣。但唐十三却总觉得宁道奇暗地里别有所图，绝不是真心协助杨秀的。只不过说来说去，这究竟也只是一种“感觉”，根本没有实质证据支持。所以唐十三仅能存疑，最多不时说几句话敲打敲打而已。

他们两个在外说话，声音虽不甚高，却亦已惊动了里面。本来隔着帐篷隐约传来的丝竹之音嘎然而止。紧接着几名锦衣侍女卷起帐门，内中便传出杨秀的声音，道：“是义弟和宁道长回来了么？快快进来。”

唐十三嘿声冷哼，也不再多看宁道奇半眼，随手向鲜卑里牙脑袋拍了拍。黑色巨虎摇摇尾巴，径直昂首大步入帐。跨过帐门，但见上百支牛油巨烛将帐篷内照耀得灯火通明，四处摆设金碧辉煌，无论一几一案，一筷一杯，均是极尽豪奢，却又绝无半丝暴发户的庸俗气。帐中约有三十余人。除去侍女与护卫亲兵等以外，还有十余人各自踞坐于酒案之前。

正中主位上端坐那人身穿王服，发束金冠，冠上还镶嵌了颗拇指大小的珍珠，正是蜀王杨昭。数月不见，他容颜和当日收服唐门时又有了不同。虽然皮肤下仍是覆盖了无数珍珠色的细密鳞片，但若不细看，便已和常人无异，非复当日那半人半龙的狰狞异相。显然和黄帝龙骨相互融合的程度，又到达了一个全新高度。

眼见唐十三入帐，杨秀当即将手中银刀往酒案上一抛，大笑着起身相迎道：“义弟，宁道长。来得正好。来人，给两位设案。”声音中却是同样也没了当初刚刚得到黄帝龙骨之时，那份目空一切的狂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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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章：吐蕃之王，密宗黑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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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十三看到杨秀这幅模样，心中戒备之意当场更盛了几分，随即却又暗暗叹了口气。他跨下虎背拱手长揖为礼，道：“见过义兄。”旁边那宁道奇同样也起了个稽首。左右侍卫当即在杨秀的主位旁加设了两张酒案，摆上各色食器。杨秀则携去唐十三之手，将他带到那十余名外客之前，笑道：“义弟，为兄替你们引见一位贵客。”抬手向来客中为首的那名男子一引，郑而重之道：“赞普，这位便是孤家义弟，亦是协助孤家谋取大事的左膀右臂，唐十三。义弟，这位正是当今吐蕃国赞普，南日松赞。”

大事当前，杨秀之所以既不坐镇成都，也不亲临前线，反而劳师动众来到这四姑娘山的原因，便在于此。他是要勾结吐蕃国，将这支域外奇兵纳为己用，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奇袭大兴。

唐十三早知杨秀的计划，所以此时也并不吃惊。抬头定眼凝望，只见面前这男子以红绢缠头，身披五色锦缎半月形披风，内穿圆领直襟束腰长袍，足着钩尖革履。衣服的领、袖、襟等地方均以红色锦缎镶边，胸前绣着头栩栩如生的白骆驼。脸上留着络腮大胡子，双耳则各自挂了个小金环，打扮甚是华贵，却看得出年纪甚轻，想来当不足三十。身边站着位年不满十岁的男童，打扮亦是相差无几。此时听得杨秀引见，南日松赞当即离案上前向唐十三抱拳行礼，开口道：“久闻中国有个唐门，内里都是了不起的高人。今日能够得与唐门主相见，委实三生有幸。”却又把那男童向前一推，笑道：“这是小儿弃苏农赞。”那男童也不怯场，当即上前学着大人模样作揖行礼。

这位南日松赞说话之间，虽然仍旧不免有些外国口音，但遣辞用句都十分流畅自然，显见曾经花大气力学习过中土语言，并非临时抱佛脚，现炒现卖的。唐十三心中更是凛然，当即拱手还礼。

其实假若杨昭眼下在现场，那么对于吐蕃国赞普居然会说中国话这件事，便不会如是之惊讶了。在后世的史书记载之上，这位南日松赞乃是吐蕃旧王朝的第三十二任，也是最后一位赞普（本意为雄健的男子，后来转化为君主专称）。此人本名“论赞弄囊”，即位后励精图治，发奋自强，积极培养国力，大力整顿吐蕃国的政治架构，乃是位大有为的君主。数年前他出兵攻破唐旄国（即《隋书》中的女国），声望之隆一时可谓如日中天，因此凯旋回首都逻些（今日的拉萨）之后，就受国内贵族拥戴而受“南日松赞”的尊号（意思是‘政治如同天那样高明，盔甲如同天山那样坚强的君王’）。

这位南日松赞自受尊号以后，雄心因此更盛，一心筹谋再开疆拓土，缔造他吐蕃王朝的万世基业。不过在历史上，因为大隋强盛，吐蕃无隙可乘，所以终他一生也未能再有什么大动作。同时因为国内旧贵族势力根深蒂固，虽然吐蕃表面已经统一，其实亦如中国西周时那样，各诸侯在自家领土内自行其事，俨然是国中之国的模样。为了巩固王权，建立起大一统的中央集权政治，南日松赞大力提拔及重用依靠军功起家的新贵族以对抗旧贵族，终于引发大叛乱，被身边的重臣下毒暗害而死。

南日松赞被毒死以后，刚刚统一的吐蕃国立刻四分五裂。他的的儿子弃苏农赞，也就是眼前这少年老成的小童，当时也才不过只有十三岁罢了。而其父王六臣与母后三臣各拥重兵，同时自称赞普。形势之恶劣委实无以复加。但弃苏农赞却当真天纵英才。他毅然登基继承了吐蕃国大赞普之位，拉拢父王生前提拔的军功贵族而掌握了万余精锐。就凭这支精锐，经过三年的艰苦内战而终于平定内忧外患，重新统一了全国。并且彻底铲除旧贵族的影响，建立起惟我独尊的新王朝来。其所作所为，几乎可与数百年前极西方大国大秦（罗马帝国）的恺撒及其子屋大维之生平功绩相互辉映了。

弃苏农赞重新建立吐蕃新王朝以后，改名为松赞，得臣下上尊号“干布”，其意为‘深沉莫测’。这乃就是在中国历史上大大有名，甚至可说家喻户晓的松赞干布了。松赞干布派遣贵族到天竺求学而创制出吐蕃文（此前吐蕃并无文字），又向唐朝求娶文成公主入吐蕃，更吞并了苏毗、大小羊同、吐谷浑等西北诸藩，因而国力日盛，终于完成父亲的遗愿，建立起强盛一时，“东与凉、松、茂、巍等州相接，南至婆罗门（印度），地方万余里的吐蕃新王朝。此乃后话，略过不提。

在本来历史上，南日松赞现在只是刚刚受尊号。国内旧贵族力量依旧庞大，纵使是赞普，也不能独断独行，言出法随。而是必须和其他贵族商量过后取得共识才能行事。所以南日松赞就要通过打仗不断而提拔与培养听自己话的新贵族来加强王权。吐蕃现在的国力虽说也不弱，但和大隋比较之下，则是相形见绌，无异于老虎与小猫。所以南日松赞并不敢打大隋的主意，而是把目光瞄向了西北的一些小部落。但杨秀起兵谋篡，而且还搞得这么声势浩大，也是本来历史上所没有的。这次杨秀主动向吐蕃进行借兵，对于吐蕃国来讲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超级美味大馅饼。但事关重大，南日松赞喜出望外之余也不能不谨慎小心。于是便带同了心腹前来两国交界处的四姑娘山，要和杨秀详细商议借兵的各种条件与细节。

唐十三冷眼旁观，见南日松赞虽然气质不凡，但举手投足之间，显然也只是长于弓马角力等粗浅功夫，不要说金、银、铜三阶杀使了，就连唐门的白衣子弟兵都不如。所以也没怎么将这位吐蕃赞普放在心上。然而一瞥眼之间，却见在南日松赞身后站着几名身穿袈裟，头戴法冠，形容打扮似僧而非僧的男子。这几人双目神光湛然，呼吸悠长，却是难得一见的高手。心中正自思量他们来历。忽然就听宁道奇微笑道：“贫道生性喜爱游历，自问也有几分见识。看来这几位该该是吐蕃‘黑密’中的高手了吧。今日能得相见，却是幸如何之？贫道无礼，却要请赞普引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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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节中关于吐蕃国历史的部分，为因应小说需要而作出了一定改动，请读者不要信以为实。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章：吐蕃之王，密宗黑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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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日松赞尚未说话，杨秀已然笑道：“我中土宗派，以道、佛两家为正宗。佛家暂且不论，道家便以正一道为首。掌教朝阳天师，孤家的大皇兄当年也倚为臂助，甚是敬重有加。不过朝阳天师近年于峨眉山上闭关不出。则当世道家第一人，便非宁散人莫属了。赞普和几位上师，不妨与宁散人多多亲近。”

南日松赞抚掌笑道：“正是。唐门主，宁散人，小王来替两位引见。”却向当先那位身着紫色袈裟，头上所戴法冠镶以牦牛长毛，须眉皆白的老者一引，道：“这位乃黑密教宗黑日法王，是我吐蕃国的第一高手。”

那位黑日上人闻言合什敬礼，道：“扎西德勒（吉祥如意）。老衲见过唐门主，宁散人。”声音亦如外貌苍老，但双眸中异芒闪烁，久看之下，竟连唐十三也觉心神微动。连忙凝神运功抵御，心中更是凛然。笑道：“原来是吐蕃国第一高手。不知道吐蕃武学和我中原武学相比，究竟有什么独特之处。他日有机会的话，倒要好好请教一番。”

这两句话已暗存挑衅之意。但黑日法王只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南日松赞则稍觉愕然，随即笑道：“吐蕃小国，与中国高手相比自然不如。唐门主如肯指教，那是再好不过了。嗯，这位是灭绝上师，能谋善断，小王向来十分倚重。还有，这位乃龙象上人，亦是小王小儿的武学师父。”

灭绝上师目光森寒，面相灰黑，显是修炼某种邪门功夫所导致之异相。龙象上人则在脖子上挂着串骷髅念珠，一张面孔以鼻子为分界，上半部宛若少年，下半部则犹如风干橘皮，看起来甚是诡异古怪。两人各自见礼，神情甚是矜持。对唐十三和宁道奇的态度，也不似黑日法王这般谦冲。反而颇有出手较量之意。

要知道，吐蕃本身并没有黑密这个教派，只有“苯波教”。苯波教主张政教一体，又宣称上古时的吐蕃赞普和王国中诸大贵族，都是同时由白银降生的。彼此身份虽然有微小差别，但本质一致，两者仍可以平起平坐。这就为吐蕃大贵族制肘王权，甚至是分裂王权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故此吐蕃立国数百年合共历三十余代赞普，王权始终不盛。最糟糕的时候，甚至王令不能出逻些（拉萨）半步。

历代赞普自然不甘心永远如此，都想学习中土的制度，加强王权建立大一统集权制度，可惜总是不得要领。但到了近百年前，情况却有了改变。当时有天竺僧人经由泥婆罗国（即时今日的尼泊尔）进入吐蕃宣扬佛法，逐渐地却与当地的苯波教某些分支教派相互结合，终于诞生了“黑密”这个有着种种似是而非佛家理论的怪胎出来。

黑密拥护王权，认为赞普至高无上，是与诸侯臣子截然不同的高贵存在，所以逐渐得到吐蕃王室接受，势力也不断扩张。到了南日松赞这一代，黑密更加登堂入室，俨然取代苯波教而成为了吐蕃的国教。黑日上人作为当代教宗，其地位与摩诃叶在大隋朝廷中的地位，却也相差无几了。

黑密一门脱胎自苯波教，后来又揉合了天竺密宗的真言印法。故而百多年来虽然能人辈出，却也同样品流复杂。门下合共有十几个支派，各派宗主各负独门绝学，时时互相明争暗斗。教宗之位，十年论选一次，凭武力而称雄。谁人武功最高，就能担任十年教宗。黑日法王已经两度连任，还有大半年左右，就是下任选举之期了。芸芸竞争者之中，余者皆不足称道，惟有灭绝上师和龙象上人两人紧随其后，其实力足以对黑日法王造成威胁。更严格地说，黑日法王与灭绝上师和龙象上人两者相比，纵然更加高明一些，程度也是有限。真要生死互搏起来，究竟鹿死谁手，还在未知之数，

黑密明争暗斗，南日松赞自然看在眼里。但作为吐蕃赞普，他一方面利用黑密以对抗苯波教，另一方面却也不希望看见黑密过度成长壮大，成为另一个威胁王权的苯波教。所以对于黑密各派宗主时时发生的自相残杀之举，只要双方不是搞得太出格，南日松赞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马马虎虎的含糊过去也就算了，只是假若黑密内部过度争斗，那么就会损害吐蕃王室的利益，让苯波教有机可乘。所以也不能完全放任不管。反正都是要斗了，与其自家窝里反，不如将矛头对外还更加划算。所以这次南日松赞前来四姑娘山和杨秀商议大事，也带上了黑日法王等三人。此举一来是保证自身安全；二来也要借机称一称杨秀这个谈判对象，究竟够不够分量和自己对等；三来更事先声明，假若谁人能够在此次大事中立下汗马功劳，则下任黑密教宗之位就归谁所有，也免得争执。

蜀地与吐蕃相互紧联。唐门又是数百年的名门大派，渊源深厚久远，名头响当当。黑日法王与灭绝上师、龙象上人等三位也都是久闻了。此时又听说眼前这唐门门主是杨秀的义弟，黑日法王尚好，灭绝上师与龙象上人两人却是有些按耐不住了。要知道这次商讨借兵合作之事，既然南日松赞带上儿子亲身前来，心中已对此事肯首了八九分。剩余的无非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而已。假如能够以武力将唐十三压下，那么既可以宣示吐蕃的威风，又能在谈判中力争主动，尽可能多地从杨秀身上压榨出好处来，更籍此替自己在争取当选下任黑密教宗的大事上多加一个重重的砝码。岂非一举三得？

既然有了这个想法，灭绝上师与龙象上人两个心中，便似凭空生出了几百只小手在不停骚动，直是心痒难忍。只是一时找不到什么借口，只好暂且静待时机罢了。

双方见礼既毕，便各自分宾主入席而坐。杨秀存心炫耀豪富，当即一拍手，各样珍馐美味就如流水价般送上。旁边的乐工则重新拨弦吹笙，曲韵悠扬响起。更有八名舞姬鱼贯而入，翩翩起舞。轻纱薄裳之下，众舞姬身段若隐若现，姿态曼妙动人，委实活色生香，教人陶醉不已。

帐篷中这场面，固然不能和大兴城太极宫的国宴相比，甚至连与成都蜀王府中的寻常饮宴比较都显得十分粗陋。但吐蕃边鄙下邦，哪怕国中赞普和大贵族，平日的生活起居也十分简陋，哪里见过如此富贵气象？但看席上所见所闻所享，尽是生平未有。却是由不得他们不动心。南日松赞等首领人物还好，其他随同他们而来的亲信武士，却无不心笙摇动，大觉目醉神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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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藏密真正成型是在公元七世纪以后的事。而所谓黑教，也是藏密黄、红、花、白等分支教派对原始苯波教的称呼。事实上苯波教本身始终没有完全融合进藏密体系之中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一章：争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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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日松赞雄心勃勃，岌岌所求只是权势，对于这些富贵享受并不怎么看重。但见了麾下心腹武士的神态，心中也不禁暗暗吃惊。杨秀炫耀豪富，此举先声夺人，让吐蕃众武士不自禁地心生自卑，骄悍气势也为之大受挫折，委实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厉害非常。眼看再这么下去，事情就变成了不是杨秀有求于南日松赞，倒是南日松赞有求于杨秀了。主客之位颠倒，谈判条件自然也大大不同。这是切身利益所系，岂容南日松赞不寸土必争？只是想要发作的话，一时间也是找不到由头。正自没奈何处，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哈哈哈～”大笑三声，带着满身酒气离席而出，醉醺醺地向帐蓬中间空地处那八位舞姬走去。口中含含糊糊地也不知道究竟说些什么，出手居然就想将那舞姬搂入怀中。

这吐蕃武士打扮粗豪，形容外貌，在这些自小生长于蜀王府中的舞姬眼中看来，简直和食人生番也相差无几了。见他居然如此不管不顾地摸上身来，众舞姬登时纷纷娇声惊呼，忙不叠地闪身逃开，才演到一半的这场舞登时也继续不下去了。那名吐蕃武士却浑然不觉出丑，依旧哈哈大笑着张开双臂，居然现场玩起了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自己下属表现出如此丑态，南日松赞却是不怒反喜。他阴沉着脸嘿声冷哼，骂道：“大隋王爷面前，岂容你放肆！不成器的东西，快快住手。”

那吐蕃武士烈酒喝得多了。酒劲发作起来，管你什么赞普，哪怕天王老子说话都只当耳边风。南日松赞面上怒意更盛，伸掌往酒案上重重一拍，喝道：“简直不成体统。龙象上人！”

龙象上人却早等着他叫这声了。当即恭身道：“遵赞普旨。”随即向身后作了个手势。一名满头虬发的魁梧汉子当即纵身扑出，喝道：“尚赞婆，你发什么酒疯？赞普面前不得失礼。”双手成虎爪之形疾抓。他武功本就比这吐蕃武士高强得多，加上对方又喝醉了酒。此时当真就似饿虎擒羊般手到拿来。只用半招就制出了那吐蕃武士，顺手点了他穴/道拖回自己一方的席面，向南日松赞和龙象上人分别行礼以示不辱使命。南日松赞拜拜手让他下去。抬头向杨秀道：“边鄙之人粗鲁惯了，又不识中华上国的礼数，以至于一时失了分寸，还请王爷千万别见怪才好。”

杨秀心中也是冷笑，故作大度模样道：“不妨。贵属下虽说多喝了两杯，但也是武人本色罢了，有何可见怪之处？来日共谋大事，孤家还要多多借重贵属下的本领呢。”

南日松赞笑道：“好说好说。我们吐蕃地方生活苦寒贫瘠，比不上中华上国的舒适富庶。大伙儿为了能够活得下去，对于弓马武备之事总是比较着紧一些。只需要王爷支援足够的甲仗粮草，咱们一万吐蕃大军，大可抵敌得过大隋的十万精兵。王爷要入大兴城，真是易如反掌，再没有阻碍的了。哈哈，哈哈哈～”

“以一抵十么？”杨秀嘴角浮现嘲弄之色。心想大兴城乃我大隋国都，天下第一坚城。若非此时抽调了大量兵力南下汉中，以至于城防空虚，别说你吐蕃国出一万武士，哪怕出动十万二十万人，也休想能在大兴城下讨得了好去。而要论军队本身的野战能力，大隋朝立国二十年，南平旧陈，北破突/厥，十六卫府兵纵横天下，几时曾经怕过谁来？你吐蕃武士纵然彪悍，但要和孤家的〖百战〗精兵相比，只怕也还要输了两筹呢。

只不过呢，眼下两家正在谋求合作。所以一些意气之争的说话，倒也无谓多说了。南日松赞固然是想宣示武力为自己争取主动，杨秀同样也要拿出实力来压服这帮吐蕃蛮子。恩威并用方为上策。故此杨秀淡淡道：“中国富庶，孤家治下蜀地二十四州，更自古有天府之国的美名。上好的兵甲器仗，成都仓库里堆积如山，至于粮草更不在话下。赞普唯一要担心的，只是没有这许多人可以用孤家所给的甲仗而已。对了，请问刚才这位壮士（向那满头虬发的魁梧汉子指了指）怎么称呼，在赞普军中可有职司啊？”

南日松赞答道：“这位是虎尊者，乃龙象上人座下弟子。武艺高强，骁勇善战，眼下在小王的亲卫禁军中担任千夫长。”

“千夫长？”唐十三忽然冷笑道：“赞普军中的千夫长，原来就是由这种人担任么？赞普用人的标准，当真别具一格，本座可谓大开眼界了。”

这两句话说出口来，大帐内气氛登时为之一窒。南日松赞手指拈着酒杯，微笑不语。龙象上人眼眸中却流露兴奋之色，将手放在酒案下向自己徒弟做个手势。虎尊者会意，当即大踏步上前，凝声道：“在下确实武功低微。久闻中土唐门卧虎藏龙，高手云集。在下无礼，想请门主不吝赐教一二。”

“番邦蛮子，倒会说中国话。”唐十三神态懒洋洋地，道：“好吧。我们中国的圣人孔子曾经说过一句话，叫做‘有教无类’。既然你开口请教，本座也就指点指点你好了。小黑，你去和这位千夫长玩玩。”

鲜卑里牙自入帐后，就始终乖乖跟在主人脚边。此时听得命令，当即抖擞精神，昂首一声大吼，纵身蹿出。吐蕃众人万万没想到唐十三居然叫一头畜牲出来和自己的武士教授，登时人人面有怒色。尤其龙象上人，其面色更加黑得好似抹了锅灰。用以传音入密功夫凝声道：“达孜尔（吐蕃语之老虎），不必留手，尽管把这头畜牲杀掉！”

虎尊者用力点点头，催起师门所传〖九劫轮回大/法〗，厉声狂喝双爪齐出，满拟可以一招就抓住鲜卑里牙并且将它分尸当场。没想到这头异种黑虎的厉害处实是远远超呼想象。只见它双爪略往地面一按，立刻揪转身体避过厉爪，顺势一剪。铁棍似的虎尾倒竖起来，正中虎尊者小腿，登时发出“咯～”的脆响。虎尊者紧咬牙关半声不吭，额头上却早渗出无数点黄豆大小的汗珠。脚上剧痛传来，再也站立不稳，身子一歪向旁就倒。鲜卑里牙沉声低吼，转身过来朝敌人猛扑。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一章：争雄（2）

虎尊者屈膝跪地，仍想败中求胜。运足十成功力狂喝道：“来得好！”双拳聚力欲轰。却是连手臂都还未完全伸直，早被动作敏捷如风的鲜卑里牙狠狠扑倒。

黑色巨虎两只健壮前肢分别压住虎尊者双臂制住他上半身，张开血盘大嘴暴露出那两排森森利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头就是一口。坐在南日松赞身边的松赞干布禁不住“啊”地失声站起，着急地大叫道：“住手，快住手！”

唐十三懒洋洋地抬手打个响指，道：“小黑。”鲜卑里牙抬头耀武扬威地大吼一声，放开虎尊者，一路小跑着回到主人身边。众人定眼细看，却见虎尊者脖子上连块油皮都没擦破。原来鲜卑里牙训练有素，假若不得唐十三准许，等闲决不会伤害人命。刚才那一口却只不过是做做样子，吓唬吓唬敌人而已。只是虎尊者被它这么一吓，竟然直截了当晕了过去。兼且裤裆处一片湿漉漉地，竟然是失禁了。人若到达生死关头，究竟是勇士还是懦夫，当真立竿见影，半点也作假不得的。

虎尊者如此出丑，霎时间吐蕃众客人人都大感颜面无光。杨秀却向唐十三回头望了两眼，微微点头。道：“义弟这头老虎当真了得。难怪义弟对它爱若珍宝。”

唐十三懒懒道：“教义兄见笑了。小黑的本事么，其实也就这么回事。在真正高手面前委实不值一提。不过要对付某些酒囊饭袋呢，却也足够了。来，小黑。这个给你。那些个酒囊饭袋，你吃下去只会拉肚子，还是吃这个吧。”随手就将酒案上的一大盘蒸羊羔抓起来扔给鲜卑里牙。黑色巨虎伸舌头在唐十三手上舔了舔，随即低头大吃起来。

杨秀和唐十三如此一答一应地唱双簧，吐蕃众客心中不由得都大为恼怒。尤其虎尊者是龙象上人的弟子。眼见徒弟如此出丑，做师父的恼怒之余，更增添了几分羞愧。斜眼相乜之下，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疑心生暗鬼抑或确实如此，却见黑日法王与灭绝上师二人都是嘴角微牵，似笑非笑的模样，更加心头火起。

龙象上人生平共收了三个徒弟。分别是龙尊者、狮尊者、以及虎尊者，各有过人艺业。虎尊者排行第三，武功在同辈中也是最低。所以尽管他被鲜卑里牙一招击败，龙象上人却绝不相信自己的黑密绝学和中原武学相比，竟就当真如此不堪一击。再加上此际正值要和黑日法王、灭绝上师竞争下任教宗的紧要关头，这面子更加无论如何也丢不得。当下咬牙拍案道：“不成器的东西。格鲁、森格（藏语的龙与狮）！”

龙、狮二尊者应声起立，同时离席站了出来。那龙尊者高额深颧，狮尊者则满头蓬松褐发，皆是形相特异，双目中精光四射。他们两个随手抓起虎尊者往后一抛，向杨秀和唐十三分别鞠躬行礼，嗡声嗡气道：“吐蕃赞普座下千夫长，再向唐门主请教。”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龙狮二位尊者只这么向前一站，声势便和虎尊者大为不同。杨秀微微皱眉，鲜卑里牙则抬头望向主人张口低吼。唐十三却依旧是那无精打采的模样。他懒懒打个哈欠，道：“稍微像点样子了。小黑别卤莽，单打独斗，你仍稳操胜券。但这两个家伙看来却有种古怪法门，可以将本身功力合二为一进行提升呢。你若是上去，只怕会受伤的，本座可舍不得。”

唐十三此话说出口来，杨秀和宁道奇也还罢了，吐蕃那边众人却当场大吃一惊。原来黑密中龙象上人这一脉，确实有种奥妙法门，名为〖两脉归元〗。此功可以让联手对敌的两名弟子内息融汇贯通，实力暂时得以大幅度提升，产生一加一大于三的效果。

龙、狮二尊者本身之功力，只达其师龙象上人六成左右。但运起〖两脉归元〗之后，却能暴升至龙象上人的八成半左右，已经隐隐胜过了唐颠三、唐倒四等唐门银阶杀使，委实非同小可。鲜卑里牙能扑杀铜阶杀使，但和银阶相比却还远远不如。

黑密在吐蕃势力强大，但在中原却没什么影响力。至于龙象上人，他更是今日才生平第一次踏足汉地。唐十三对之黑密内部流传的种种奇功绝艺，自然不甚了了。但他毕竟是当今天下屈指可数的绝顶高手，单从龙、狮二尊者走动时的姿态及两人呼吸节奏之中，已能判断出两人必然身负某种可以联通内劲以提升实力的合击功夫。唐十三对自己这头黑色巨虎爱若珍宝，自然不肯让它吃亏。出口点破两人修练功夫的秘奥，正是要两人知难而退。

可惜龙狮二尊者虽然“知难”，苦在却不能“而退”。两师兄弟相互对望一眼，骇然之意逐渐平静，代之而起者，却是股“不成功，便成仁”的毅然。龙尊者学着中原礼节，向唐十三拱手道：“唐门主不肯派这头畜牲出来，足见看得起我们兄弟两个，承情了。但要教唐门主知道，我们吐蕃国虽然小，却也有好汉勇士。所以……请门主出手！”

“凭你们两个的料子，还不配要本座出手。”唐十三仍是不把他们当回事的模样。却把目光往龙象上人身上打个转，道：“这位吐蕃大和尚，既然想要来中原显本事，何必还搞那么多花样遮遮掩掩？干脆一点，王对王将对将，咱们就来实实在在拼上一拼如何。”

唐十三这番开门见山的单刀直入，当场将吐蕃众人打了个措手不及。霎时间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究竟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要知道双方首脑亲自下场，与只派遣门下弟子出战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结果。后者若打输了，还可以推脱是门下弟子学艺不精。但如龙象上人或灭绝上师亲自出战而仍然落败，可当真连半分推托余地也没有了。眼前吐蕃和杨秀合作，是你情我愿，合则两利的好事。虽然明争暗斗，也不过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而已。多少总还蒙着层纱窗纸。可是唐十三全不肯按牌理出牌，一开口就逼得对方进退两难，这却叫吐蕃众人如何是好？

唐十三搞出这么一手。杨秀禁不住微微蹙眉，却又随即淡淡道：“以往在成都，孤家饮宴时也常亲自下场与众将士角力为戏的。论武较技，在我辈中人而言也是平常事。赞普假如有兴致，不妨就让几位大师下场和孤家这义弟随便较量两招，就当是酒后助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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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不好，到处都湿漉漉地，唉，骨头也懒起来了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一章：争雄（3）

杨秀既然一心支持唐十三，南日松赞又岂可退缩。微一沉吟，他也徐徐点头，道：“也罢。上人，上师。你们二位若是有兴致的话，不妨就下场和唐门主较量一二。只是须当要记得，眼下咱们两家正要合谋大事，所以出手之际务必点到即止，万万不可伤了两家和气。”

南日松赞这番点将的话之中，却不单只是提了龙象上人，也同时点了灭绝上师的名字。意思就是你们两个荣辱与共，谁也别想坐山观虎斗自己收渔人之利。至于不同时也点黑日法王的将，却是因为黑日法王毕竟是自己这方的第一高手。要是他也有个闪失，那么这场谈判中吐蕃声势先就衰了，自然再没底气提什么漫天要价的条件。

南日松赞开口点将，灭绝上人登时一愕，回头向龙象上人瞥去，但见对方隐隐却流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模样，当即心头就上了火气。心道龙象你只没出息的秃头王/八，自己没本事就以为老子肯定也要和你一样出丑？当下二话不说阴沉着脸挺身站起，向南日松赞合掌为礼，道声：“谨遵赞普命。”再不看龙象上人半步，大步向前，双肩微晃，就向龙、狮二尊者用力撞过去。

两尊者见灭绝上师走来，早是如见洪水猛兽，忙不迭地侧身分开闪避，好险才逃过一劫。龙象上人皮笑肉不笑地施施然起身，向南日松赞行礼出席，随即走到灭绝上师身边，面向杨秀躬腰合什，以“传音入密”送声道：“灭绝，咱们平时争斗不妨。今日在外人面前，却须得同心协力才好。否则的话，赞普在中国王爷跟前失了面子，下任教宗之位你我也休想再能染指了。”

灭绝上师嘿声冷笑，更不答龙象上人的话。转身面向唐十三道：“吐蕃黑密般若宗灭绝，向唐门主请教。”话音未落，早催动本身绝学〖般若禅功〗，将手中禅杖往地面重重一顿。但听“喀～”的裂响骤起，杖头下一道裂纹如灵蛇疾蹿而前直扑唐十三。裂纹中内蕴灰黑之气，若被沾上便能如附骨之蛆般破经毁脉，委实非同小可。唐十三眼神稍微认真了少许，屈起中指连弹三次。三点锐白剑芒破空飞射而下，就在距离他自己五步之外处和那道灰黑裂纹正面撞上。“啪啪啪～”三下清响，灰黑裂纹宛如被击中七寸的毒蛇，再无力向前多行半寸。

灭绝上师身形微震，沉声道：“好！请问唐门主，这门绝艺有什么名堂？”

“我唐门有镇门四器，这就是其中的〖剑器〗了。”唐十三懒洋洋道：“大和尚的武功也不错，够资格接本座一剑。”

“能得唐门主赞誉，老衲深有荣幸。”灭绝上师神色凝重，语气间已无半分骄狂之态。适才一击他已动用了七成真力，没想到仍给唐十三轻描淡写接下，却是生平从未遇过之事。当下同以“传音入密”低喝道：“龙象，拼命吧。”竟不待回答，已抛下禅像，双手结成〖大黑天手印〗全力催运神功。霎时间他浑身骨节都不住劈啪脆响，神色森寒内敛，背后赫然隐隐凝聚出一尊狰狞凶悍的恶佛形相。他黑密般若宗的〖般若禅功〗共分入门绿菩提、小成银菩提、大成金菩提等三大层次。此际不住催谷运劲，顷刻间背后的恶佛形相颜色也由绿转银，再由银转金地连变两次。罡风直如狂风扫落叶般透体四射，声势骇人欲绝。

灭绝上师这一拿出真功夫，龙象上人和黑日法王二人登时面色微变。心中不约而同暗道：“想不到三年未年，灭绝这老家伙竟然已经将〖般若禅功〗修至大圆/满境界了！”龙象上人身在局中，感受更加深刻。他不欲被灭绝上师比了下去，当即朗声长笑道：“灭绝师兄好兴致啊。你我师兄弟就合力向唐门主请教一番便了。”

黑密一门的武学，融合了吐蕃本地苯波教及天竺密法的两者之长，主要讲究“身、口、意”三密相合，以真言手印勾引动相应气脉，从而施展出匪夷所思的大威力大神通。龙象上人这一支所传承法诀名为〖九劫轮回大/法〗，须经历九劫才能到达最后的大圆/满境界。但万变不离其宗，同样要以手印勾引真气辅助出招。此际龙象上人口中轻松，手上更不敢怠慢，他双手结成〖大金刚轮手印〗，登时豪光激绽，背后隐然浮现一黑一白的龙象形相。气势之强，丝毫不让灭绝上师专美于前！他本生性悍勇，刹那间自觉真气澎湃，已达不吐不快之境。登时放声狂吼，动如雷霆纵身急扑。龙象形相绕身翻腾急舞，声势更见显赫。灭绝上师双眼发亮，闷声不哼同时从旁抢上配合夹攻，身法之快，更逾闪电。

两大黑密高手本身实力丝毫不逊于唐门四大部主，联手夹击，威力更是惊人之极。然而在唐十三眼中看来，龙象上人气势虽强，却失于呆滞。灭绝上师身法虽快，则又失于轻浮。两者和杨昭相比起来，都显得破绽太多。假如他们和杨昭交手的话，在杨昭的四象两仪心法面前，只怕走不了十招就要……

“咦？奇怪。我怎么会忽然想起那小鬼来了？”唐十三心中猛然惊觉，随即怒气勃发。喝道：“华而不实，不过如此！”右臂抬起将小指一挑，登时有光丝漫天飞舞，结成一张巨网般铺天盖地当头罩下。无名指顺势屈曲急弹，无数白芒剑丸呼啸急射，却是柔曲弹直，双剑齐飞。龙象上人和灭绝上师先被柔剑剑网挡在半空难越雷池半步，继而被数以百计的剑丸连环轰击。浑厚护身罡气竟如纸扎一般被轻易戳穿。电光石火间只听沉闷雷鸣连环爆裂，两大黑密高手嘶声惨叫，被炸得身如败絮般向后急飞，直是痛得三魂不见七魄，伤势也不止到究竟沉重到了什么地步。

一不做二不休，唐十三击退两人却尤自未肯罢手。他眼眸中寒光乍闪，回头望向站在南日松赞身边坐山观虎斗的的黑日法王，断声道：“既是同门，法王怎忍心独善其身？也吃本座一剑！”拇指竖起往前一捺，狂暴“霸剑”猛然激射，破空直取黑日法王。剑气余波所及，直将地面也切成两半。黑日法王万万想不到唐十三既然毫无避忌地说打就打，不由得勃然变色，暗骂道：“疯子！”闪身移形换位挡在南日松赞和松赞干布两父子面前，十指交织结成〖不动根本印〗护驾。

弹指间但见黑气绽射，在黑日法王胸前凝成莲花形相急旋烈转，正好接上“霸剑”剑气。未等剑气威力完全发挥，黑日法王迅即双手高托向天，运使巧劲将“霸剑”威力挪送移开。但听“哧～”的一声裂帛，耀目剑气划破大帐直冲长空，将深沉黑夜也狠狠撕成粉碎。隆隆声响有若滚雷，良久方绝。

黑日法王心中震骇，软软垂下的双臂更抖个不停。“霸剑”暴烈处远远超呼想象。纵使他取巧接下一剑，双手虎口竟已震裂，霎时间欲提无力。假如此时唐十三再多补一剑，他立刻就得去向阎罗王报到了。

三剑连败三大高手。唐十三却是面色阴沉，殊无半丝喜悦之色。他缓缓站起，目光向在场众人逐一扫去。好半晌，他方才收回目光，转身向杨秀抱拳道：“义兄，小弟不胜酒力，已经醉了。这便告退吧。”也不管杨秀答应与否，却径自衣袖一拂，带同鲜卑里牙大踏步出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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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第二更……哈欠，好困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二章：时代存在的痕迹

二月差不多结束了，喵的，这个月只有二十八天啊。也就是说，下个月交稿的时间少了整整三天，呜呼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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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清响，大桶冷水当头倒下，沿着这具刚健雄美的躯体一路流淌落地。棱角分明的肌肉随之起伏贲张，显示出内里蕴藏的无穷精力。上身赤/裸，只穿了条犊鼻短裤的小王爷杨昭长长吐出口大气，自觉满身疲惫尽被这桶井水冲得无影无踪，精神亦为之大振。抬头仰望天际，但见东方正有轮旭日冉冉上升。那灿烂金光千条万道地洒下，给这座已经饱历战乱的南郑城，披上了一件辉煌华丽得无以复加的外衣。

另一个全新的晨曦，带来全新的空气。那空气中再无血腥，只有茶香油香。耳边听到的亦非铁马金戈，而是城中百姓们为了各自生计而制造的阵阵喧哗。尽管身处汉中府府衙内而难以亲眼目睹，然而因为所住的这个小跨院是位于府衙的最外围，距离外街不过只有一墙之隔罢了。故此纵使以耳代目，那喧嚣繁华却又充满人情味的景象，却依旧历历如在目前。

这是朝廷平叛大军进驻南郑城的第七日。尽管战争所带来的阴影与创伤仍旧存在，但中国的老百姓，从来就都是最擅长于适应环境的。无论如何，战事已经暂时告一段落，而且看起来短期间也不会再爆发。但日子却是不管怎么样都还得继续过下去的。所以，在经过最初的人心惶惶与动荡不安之后，这座城市正以稳定而快速的步伐，逐渐恢复到战争未曾出现以前的日常状态中去。

杨昭听着那声音，舒心地又吐了口气，嘴角边也不自禁地流露出笑容。说起来，此时此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怀念唐十三了。虽说这名古怪诡异的敌人，苦心策划了“探囊”行动意图置自己于死地。不过他这次行动，却直接打破了战场上的僵局，并最终使得朝廷军队以全胜姿态进驻南郑，避免了“决汉水以淹南郑”的最坏结果，使城中二十万军民得以幸存。从这个角度而言，说怀念或许还不足以形容杨昭对唐十三的感觉，只有“感激”和“欢迎”才勉强算得上合适——就如同后世的PLA在那三年大战期间感激与欢迎那位姓蒋的运输大队长一样。

“如果唐十三确实还没有死的话，那就太好了。”又提起一大桶井水并且从自己头顶倒下去的杨昭，边享受着那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感觉，边在心里产生了如此一个略显荒谬的念头。攻下南郑，只意味着已经将杨秀势力扫出汉中的范围以及大兴不再受到威胁。但要让这场战争完全平息，还必须继续挥军入蜀。从这里一路向南，硬仗还有的是机会去打。如果唐十三确实没有死，并且继续策划出相同水准计划的话，那么杨昭确实很欢迎他继续这样做下去。

当然，这种想法很大程度上而言只能归纳于“妄想”的范围。俗话说得得好，吃一亏长一智。即使是头猪，吃过这么大的亏之后也应该学得比较聪明一点了。更何况唐十三绝对不是猪，而是把老虎、狐狸、猎鹰、以及毒蛇这些东西都统统切碎了然后再混合起来用力搅拌所产生的一头怪物。假如他确实没有死，假如他确实会卷土重来，那么重临之际，毫无疑问这个人必定会变得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可怕。

唐十三本身已经足够可怕。事实上，他是杨昭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以后所见过最可怕的一个人。单论武功，或许他还不及杨昭的师父摩诃叶，更不及那个疯疯癫癫的九千岁。然而在这两者面前，杨昭从来不觉得可怕。反正前者绝对不会为自己造成威胁，而后者？顶多也就是会杀掉自己而已。对于理论上而言其实已经死过一次，却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离开本来属于自己的世界，终于穿越整整一千四百年岁月重新降临于大隋天下的杨昭来讲，死亡并不是他最畏惧的东西。

但是唐十三？当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杨昭发现“可怕”这两个字时时刻刻都在缠绕着自己的内心。甚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因为什么而觉得可怕。这是一种最单纯的直觉，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可是往往也会准确得不可思议。在南郑城外第一次见面时，杨昭之所以不惜以命搏命也要和唐十三拼个同归于尽，这份“可怕”的感觉，不能不说是占有极重要分量的。

直到现在这一刻为止，在先后将唐十三杀死过三次以后，这份“可怕”的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半分，反而更越来越浓了。不过，“感觉可怕”与“畏惧”是分别属于两个范畴的事。假如唐十三再度出现的话，杨昭知道，自己仍然有自信并且有能力，更不介意将唐十三再多杀几次。甚至，他也做好了再拼一次同归于尽的准备。

当然，这是指最坏的情况。毕竟只要还没有到万不得已的关头，杨昭还是很珍惜生命的。毕竟，现在之所以能够从之前必死境况中挣扎出来，是依靠了暗黑冰火七重天。这套古怪得超脱了普通意义上武学范畴的功法，能够令人连续从生关死劫中超脱七次。也就是说，只要每次都能顺利突破，那么就等于多了七条命。问题是杨昭手上的秘籍，只有前三重天的心法。而由于那道巨大的黑色剑气威力远远超乎想象，从正面将其全部承受下来之后，杨昭竟必须接连突破第二和第三重天，才能让身体完全痊愈。所以假如真的再来一次，那么杨昭可没办法再次死里逃生了。

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发生这种最糟糕的情况。而根据目前形势判断，需要再拼个同归于尽的机会率，也低于百分之二十以下。这让杨昭非常欣慰。于是他又提起一大桶井水倒在自己身上，尽情地享受着那种痛快的舒畅。

太阳在天上越爬越高，带来的热力也越来越强了。围墙外传来的声音则更是越来越热闹。感受着这个时代最真实也最平凡的声音，杨昭就觉得自己穿越来这个世界以后所经历的一切流血与拼命，都是值得的。当初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曾经只把这一切都当成是游戏——又或者虽然明知不是游戏，但却拒绝接受事实。哪怕流血是真的，拼命也是真的，但自己的心却始终属于“局外人”。

打破这份“局外人”的心态，是在凌云山下的黑暗地道中和梵清惠相濡以沫那段日子。从那时候开始，杨昭开始意识到自己并非处于一个虚构的世界之中——或者这个世界确实只是虚构，但生活在其中人们，包括自己，包括梵清惠、明月、杨坚、杨广、萧氏、摩诃叶，还有那许许多多的名字们，他们全部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而且除了后世那一千四百多年的见识以外，和自己在任何方面都没有区别的真实存在。而在面对过九千岁之后，那生死关头的觉悟，更将妨碍两个灵魂完全融合的最后一个障碍也彻底打成粉碎。

从那时侯开始，杨昭就开始在思考一个问题：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究竟有什么意义？我可以做什么？

其实不仅是他自己，任何时代的任何人，都会在不同程度上对这个问题进行思考。古今中外，它曾经难倒了无数哲人。而杨昭考虑的结果绝对不是这个问题的终极答案，但却是最适合自己的答案。

那答案只有两个字：守护。

守护自己，守护自己珍爱的人，守护关怀自己的人，守护那些因为自己的过错而遭受伤害的人，守护这个在历史上辉煌灿烂，却突然衰败得直教人触目惊心的大时代。从最低微的目标做起，一点点努力去做。或许最终能够把“历史”扭转，也或许不能。但不管最后是成功抑或失败，只要自己竭尽全力地努力过了。便再没有任何遗憾，也不枉在这个世界上走过一遭吧。。

杨昭满足地叹了口长气，将这些对于目前来讲，还显得太过遥远。打好这场眼前仗，将黄帝龙骨放回它原来应该在的位置上，这两个目标才是自己应该最优先考虑的目标。所以他把木桶放回到水井旁边，转身往屋子里面走。早已等候在旁的亲兵欧阳四，把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地走上前来，手上拿着毛巾以及替换的衣服。杨昭向他笑笑，接过毛巾边走边把身上的水擦干净。随口道：“哦，今天也是你啊。”

欧阳四赔笑道：“没办法，谁叫小的既练不成武又不会打仗，顶多也就只会替大将军料理杂事呢。”

“可不只是料理杂事吧？”杨昭笑了笑，边走边对这个说话中带了明显南方口音的小个子亲兵道：“其实你资质也不差。假如有心机练武，成就不会低过羊三和祁七的。”

“大将军，您就饶了小的吧。”欧阳四愁眉苦脸道：“您让小的们练的那还能叫武功吗？那根本是自杀啊。小的虽然没用，可还想多活几十年才死呢。”

“没那么严重。”杨昭哑然失笑。眼前这个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亲兵，虽说看起来有些油滑。可是他就有能力让再沉重的气氛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轻松起来。尤其在料理各种杂务方面，绝对堪与后世的一流专业管家相媲美，绝对不是什么没有用的小人物。杨昭随手把毛巾扔还给他，接过那件淡蓝色长袍披上，道：“冰火七重天，这是非常厉害的武功。练成后甚至一个人就能同时和宇文大总管还有唐国公打成平手。折大、曹二、阿鲁五和萧六都练了，你怕什么。”

身边高手缺乏，以至于遇上什么敌人都必须自己亲自出手，是杨昭目前感到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但所谓高手难求。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所以杨昭就把目光放在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这七名亲兵——折大、曹二、羊三、欧阳四、阿鲁五、萧六、祁七——之上，决心至少也把他们培养成不逊色于宇文述那四大家将的水平。易经玄鉴是玄门王道武学，非十多年培养积累不能得大成。无字真经乾阳篇又太过高深，不是他们能理解并且练得来的。相对之下，冰火七重天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三章：卧龙之智（1）

三月的第一天，精神抖擞的开始更新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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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前日唐十三所策划的那次“探囊”行动之后，组建一个只属于自己的高手班底，已经成为杨昭的当务之急。毕竟，这个社会仍然属于群体性。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哪怕个人力量再强，也依旧需要拥有庞大势力。正如同当年的蚩尤，哪怕手执虎魄神刀再配合七大限刀术，他已经毫无疑问是真真正正的天下无敌。但要与黄帝争夺大地主宰的资格，这位无敌战神照样也需要有军队和部属，才能继续征战天下。

真正高手难求，连宇文述这种权势熏天的大门阀之主，多年悬以重金虚位相待，也不过只招揽到四大家将等级，修为只和唐门铜阶杀使高，却还不及银阶杀使水准的人才。杨昭虽说是王爷，眼下也算手握兵权，但始终年纪太轻、影响有限。真正的高手自矜身份，多半不会选择投奔于他。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培养一批高手。而选择对象，就是由自己所一手提拔的七名亲兵：折大、曹二、羊三、欧阳四、阿鲁五、还有萧六和祁七。至于传授的武功，当然就是冰火七重天。

冰火七重天是暗黑达摩从世尊所创之正宗佛门绝学离火玄冰功中脱胎演化而成。威力远不及离火玄冰功，但好处是只要捱得起苦头，就能够速成。这只因为暗黑达摩在功法中加入了许多属于婆罗门教的苦行修练方式，严重透支人类体能极限，修练过程艰苦凶险之极的关系。而“透过从生死边缘的挣扎获取更强力量”这点特征，冰火七重天和暗黑冰火七重天两者都是一脉相承。

修练冰火七重天要得大成，虽然不象暗黑冰火七重天那样苛刻。但如无绝大毅力，也绝对捱不过去。第一重天时，只需要单纯锻炼肉身，承受协助练功者以木棒乱棍殴打而不伤即可。第二重天时，就要求力量可以增加至可以举起三倍于修练者本身体重的事物，可以承受铁棍殴打才能成功。第三重天时，就要求内外兼收了。首先要求修练者把手脚浸入滚沸的热水里，然后又要立刻把四肢放入放满冰块的冰桶之中。一冷一热的交互煎熬能将四肢锻炼得无惧寒热，而且比钢铁还更加坚硬。

在第四重天时，经受冷热锻炼的部位就从仅只于四肢涉及到全身。首先摆出瑜珈姿势置身于熊熊火炉之上，坚持时间越长效果越理想。捱完高热，立刻要转往至少零下一百度以下的雪房感受极端严寒。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每次修练，都是在和死神开玩笑。

紧接而后的第五重天命名为冰?五重天。第六重天则是火?六重天。修练方法依旧没有根本性改变，只是需要忍受的高温严寒更变本加厉而已。在现代的话，修练者可以借助现代化设备，比如低温冷藏库或者炼钢炉辅助练功。但在这大隋朝，想要练上五、六重天境界就必须找极北之地的冰湖或者活火山才能有机会让自己进阶，难度更大了十倍不止。而五、六重天练成之后，就可以随意凝气成冰，再化冰为雾。冰火二劲随心所欲任意交替。

而假如到了颠峰第七重天境界，则可将本来分别储蓄于任督二脉的冰火二劲融会贯通。两者交融共济，生生不息，达到近乎天人合一之至境。其威力在除夕夜太极宫的新年大宴之上，已全然表露无遗。不过即使是已经练成七重天颠峰的天竺僧竺法冉，与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的〖六神诀〗相拼仍是几乎不堪一击。所以在杨昭得到秘籍并交给摩诃叶翻阅之后，摩诃叶对之就显得不屑一顾，并叮嘱杨昭不必修习这种付出百倍努力才能得到五分成果的武学。在目前状态下，没有冰湖和火山口协助练功，折大曹二他们短时间内即使有自己帮忙，能达到第四重天境界就已经是极限了。

不过根据杨昭这个穿越者的记忆，假如能够得到某些外力辅助，比如是少林四大神功之首的《洗髓经》之〖凡圣同归篇〗进行提升，那么冰火七重天就能提升至极限境界，在极限七击之中发挥出难以估量的恐怖力量。但是这又属于特例之外的特例了。而即使自己的亲兵当真有此机缘拥有那极限七击之力量，杨昭也绝不希望会有让他们用得到的机会与场合。

修练冰火七重天就是和死神不断搏斗并且从它手上窃取力量的过程。杨昭渴望得到高手为自己效力，但他也做不到为此就惘顾他人生死的地步。所以在传授秘籍心法之前，都有将练功过程可能遭遇的危险向折大曹二他们详细解释过，并且声明修练与否完全自由，自己绝不强迫。到最后，折大、曹二、阿鲁五和萧六/四个都下决心要拼一拼，其余三人则都选择了回避和放弃。

不过这个结果，已经比想象中要好很多了。杨昭本来以为七名亲兵之中，只有最粗豪的阿鲁五和最心狠手辣的萧六有胆子接受挑战。所以此时此刻，他问欧阳四干吗不也去练冰火七重天，其实很大程度上只是和欧阳四说笑话而已。

两人一先一后步入内堂。杨昭进卧室去换过了衣服，走出来时欧阳四已经准备好了早点等他来享用。无非就是豆浆和馒头，外加点酱菜而已。虽说是皇孙之尊，又是左卫大将军。但杨昭在饮食起居方面向来和麾下士兵同甘共苦，绝不搞特殊化。相比宇文述和独孤峰两大阀主在军中膳食之讲究，可谓寒酸得很。虽然说，士兵需要的是能够带领自己打胜仗的上司，而不仅仅是和自己同甘共苦的将军，但至少后者能令他们产生强烈的亲切感。杨昭之所以能够用空降司令的身份而掌握起左卫这支大隋最精锐的府兵，不搞特殊化，让士兵们都能心悦诚服地接受自己的指挥，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

虽然如此，不过豆浆是刚磨好的，馒头也新鲜热辣。杨昭又正好饿了，所以也唏里哗啦地吃喝得香甜。他接连灌下三碗豆浆五个馒头，正要伸手去拿第六个。忽然有人从外快步而入。那人长得眉清目秀，看样子稚起未脱，好似比只有十七岁的杨昭还年轻了两三年模样，正是七名亲并中排行最末的祁七。他“啪～”地站定了向杨昭拱手行礼，朗声道：“禀大将军，李靖先生来了。”

这段时日来，李靖辅助杨昭处理军务，甚至有权独立指挥及调度队伍。在左卫之内的地位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过他毕竟没有正式军职在身，严格而言只是杨昭的私人客卿，所以军中上下尽管对李粳敬重甚至敬畏，但也只能以“先生”二字称呼。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三章：卧龙之智（2）

“哦，是大哥来了么。”杨昭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向祁七道：“快请进来。”起身拾阶相迎。才跨过门槛，就见李靖坐在一驾木制轮椅上，由手下亲兵推着进入跨院。杨昭微觉难过，随即换了副笑容上前道：“大哥，今日看来气色倒好。”

“没怎么好，也没怎么坏吧。”李靖勉力微微一笑，只是声音里大见中气不足，面色亦苍白得全无血色可言。当日他被唐十三以〖一掌禅〗击中，不但胸骨被打碎了七八条之多，兼且胸前经脉也严重受创。假若没有杨昭及时回来以〖无字真经—疗伤篇〗协助镇压伤势，恐怕这时候尸体都早发臭了。不过〖无字真经—疗伤篇〗纵然神妙，终究也不是万能的。李靖本身修为与唐十三（哪怕只是替身）比较，实在差得太远。所以这条命虽然好歹捡了回来，也能起身走动。但却至少也要静养一年半载才能彻底痊愈。至于痊愈后武功能不能恢复得十足，则多半还要看运气。

独孤峰同样中了唐十三一掌，但因为他修为比李靖高，自身体格也更加强健，所以伤势就要轻得多。静养六、七日之后，基本已经痊愈得八、九成了。

杨昭和李靖交好，起初只是因为李靖本来在历史上的名声，故而想抢先笼络为己用，那是穿越以前玩《三国志》一类模拟策略游戏落下的收集名将毛病。但真正相处下来，却觉彼此性情十分投契，颇有倾盖如故的莫逆之慨。两人虽未当真结拜，但隐隐却已有七八分真正的手足之情。眼前见李靖伤重如此，杨昭心中也觉得不好过。上前让那亲兵让开，自己接手过来推着轮椅走动，道：“大哥吃过早饭没有？我这里刚好有新鲜磨的豆浆，倒是香得很。”

李靖点点头，语气十分凝重。沉声道：“兄弟，我有紧要事情讲。你先让其他人回避一下。”

杨昭微感愕然，但还是挥挥手，示意欧阳四和祁七等人退开。入屋放开轮椅，拉过张椅子来在李靖对面坐下，问道：“大哥说的要紧事情是什么？”

李靖神情肃然，道：“是杨秀。刚刚有探子前来禀报。蜀中叛军约七万于五日前离开成都，现在已经入驻剑门关。看模样，是要据雄关而死守”

杨昭点头道：“我那位叔叔，看来是决心顽抗到底了。不过此事当不足为虑。蜀中军队本来只有八万左右，咱们从街亭一路打下来，或收编或歼灭，至少也打掉了他五六万人。现在他这七万人马，只怕十成中有九成都是临时拉杂成军的，外加上前几日从南郑突围出去的那万余心怯胆丧，士无斗志的残兵，只怕战斗力还要再打个大大的折扣。纵使剑门关比阳平关更加险峻十倍，但山河之固，向来在德不在险。凭他再负隅顽抗，也也坚持不得多久的。”

“剑门关不足依仗，你知道，我知道，杨秀自己也没有理由不知道。”李靖沉声道：“但尽管如此，杨秀仍然率军进剑门，其中理由，必然大有可深思之处。”

杨昭皱眉道：“有可深思处……究竟有什么可深思的？杨秀连战皆北，我瞧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了。率军进剑门，最多就是垂死挣扎而已。”

李靖缓缓摇头道：“杨秀谋叛，并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十年绸缪的。目前尽管局势不利，但也还未到山穷水尽的景况。这次却突然作出死守到底的姿势……我怀疑他另有计算。”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杨昭脱口说出了八百余年前那个名流千古，几乎妇孺皆知的战例。但随即又摇头道：“不可能。他杨秀不是韩信，咱们也不是章邯司马欣和董翳。目前汉中已全为我军所有。各处关隘都有人在监视。蜀军不管有任何动作，都瞒不了咱们的眼睛。大哥，你究竟是不是……收到了什么特别的消息？”

“没有。”李靖摇头道：“但就是一切都太过风平浪静了，所以才更觉得奇怪。我观杨秀生平行事勇决果敢，用兵最擅长避实击虚。以前出奇兵突袭阳平关就是明证。死守剑门关只能苟延残喘，杨秀岂会不知。但他仍旧如此。这实在教人难以置信。”

被李靖这么一点，杨昭心中也开始觉得不妥起来。他屈起手指，在身前桌上不住轻轻敲击。半晌，他仍旧摇摇头，道：“但我实在想不出，到了眼下这个地步，杨秀究竟还能怎么翻盘。”

“我也想不出。相信杨秀更想不出。”李靖沉声道：“单凭他自己，无论如何也绝对翻不了盘。但……假如有外援的话，局势却又截然不同了。”

“外援……”杨昭眉头深蹙，道：“外援来自哪……啊！难道……是宋阀？”

此时的大隋天下，号称有四大门阀。宇文、李、独孤三阀都是朝廷的人，其权势富贵都依附于朝廷，自然不可能突然协助杨秀一起叛变。只有岭南宋阀，自命为汉族正统，对于胡汉混血的杨氏皇室十分地看不起。宋缺名为隋臣，却既不肯入朝觐见，也始终不肯派遣质子，实质就是割据岭南而自立。只因为地处边远，朝廷大军不好进剿，只好暂时满足于名义上的臣服，就如同后汉时曹魏对辽东公孙渊的态度一样。

杨昭作为穿越者，自然比别人知道得更多。在《大唐双龙传》的世界中，后来宋缺果然就倾全岭南之力，支持寇仲的少帅军北上和李世民争雄。要不是寇仲这不负责任的家伙，临时听了徐子凌和师妃暄胡说八道而突然放弃争天下，则要取代李唐或许有难度，但要天下两分，划江而治如南北朝故事，却绝对不难。

当初杨昭在看漫画和原著小说的时候，曾经对寇仲和他老丈人很有代入感。尤其看到宋缺率大军北上支援寇仲那一段时更加爽得不得了。可是眼下穿越过来更成为了隋朝皇子，则岭南宋阀不仅无法亲近，而且彼此立场有异，再加上梵清惠的因素，则纵使宋缺此时还未必知道有杨昭这个人，杨昭自己却已经隐隐把宋缺看作将来必有一战的敌人。再加上宋缺的儿女亲家解晖在蜀地建立独尊堡，武林中向来称为四大门阀之外最有地位的家族。沿着这条线，杨秀确实极有可能搭上宋缺。

心中一念及此，杨昭登时再坐不住了。他豁然挺身站起，凝声道：“杨秀假如当真和宋阀相互勾搭，那么事情就严重了。朝廷可用之兵现在都在我们手里，假如宋缺突然在南边起兵响应，那么……那么……最坏的结果，是天下就此分崩离析，再度重现昔日汉末三分的局面。这才统一还不到二十年的天下……”

“兄弟，少安毋躁。”李靖抬手虚按。摇头道：“若无外援，以杨秀目前的局势是必败无疑。但推想起来，他勾结的外援，却绝对不会是岭南宋阀。”

杨昭愕然回首一怔。直视李靖双眼沉声问道：“假如不是宋阀，那么……大哥，你觉得会是哪里？”

李靖长长吐了口气，抬手向西北方向一指，缓缓道：“吐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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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四章：三百（1）

“吐蕃？大哥你是说……吐蕃？”霎时间杨昭心中讶然，语气中自然而然带了几分不可思议。佛祖保佑，在听说“杨秀的外援”这五个字时，他首先想到的是岭南宋阀，其次则是突/厥和吐谷浑，第三却是高句丽。由始至终，就根本没想到过大隋西北的那个雪域之国，甚至连这两个字也从未在脑海中浮现过。

这却不能怪杨昭短视没有远见。历史上，在后来唐玄宗李隆基当国的后期，国力逐渐强盛的吐蕃确实逐渐开始展露出它的牙齿，和大唐在边疆多次产生冲突。而到了安史之乱爆发以后，吐蕃更是彻底撕开面纱，和唐朝彻底兵戎相见。但在隋朝兴起到唐朝新建的这段时间里，吐蕃却也不过只是一个边陲小国而已，向来安分守己，从未对中国表现出敌意与野心——当然，也是因为它此时的实力还远远不足。

至于说杨昭熟记的那些漫画和小说剧情，则无论《天子传奇》还是《神兵玄奇》，抑或《大唐双龙传》，都从来没提到过吐蕃这方势力，在隋朝末大乱中曾经有过任何动作，更不用说眼下大隋朝还正如日中天的时候了。杨昭虽然已经不再把这个时代简单地看成是“历史”，但假如遇上什么人或什么事的话，却仍然会下意识地首先想想这个人和这件事，在原来的剧情中究竟有什么地位。所以即使李靖说出吐蕃，他对此也仍然非常地难以置信。

杨昭表现的诧愕，自然全被李靖看在眼里。自己这个兄弟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诧愕，他只是再世卧龙，又不是能掐会算的再世张良，自然也就不甚了了。当下点头沉声道：“岭南宋阀虽然对朝廷素来怀有不臣之心。但阀主‘天刀’宋缺是个懂得知荣辱、明进退，懂得审时度势的枭雄。朝廷底蕴深厚，开国二十年以来，对南人北人一向都一视同仁。宋缺若要反，则其影响力不能过秦岭，纵使暂时得势，亦必不能长久，只是徒然给了朝廷征伐的借口而已。再说杨秀纵使谋叛，但从血统上来讲仍旧是杨隋一脉。宋阀自诩汉人正宗，对皇室向来瞧不起。所以无论如何，宋缺必不会与杨秀合作。至于突/厥，吐谷浑、高句丽等国更加鞭长莫及，却是远水难救近火。杨秀要翻盘，合作对象除去吐蕃以外，便再没有其他选择了。”

“吐蕃……吐蕃……”杨昭又再安静下来，手指头不断敲击桌面，脑筋也随之飞快转动。他在穿越以前因为漫画和小说的关系，连带着也在网络上看了不少关于隋唐时期的杂文。更在某个叫做《音速》的论坛上见证过好几次唐粉和宋粉的大战。当时双方各自引经据典口沫横飞，连杨昭这个打酱油的都看得眉飞色舞，委实热闹非凡。还记得其时宋粉抓住了“唐朝曾经先后数次被攻陷首都长安”这一点不放，对唐粉大肆进行讥嘲。

所以，尽管对于其中详情已经记不大清楚，但这时候想起来，杨昭还是立刻回忆起关于吐蕃乘着唐朝爆发“安史之乱”的机会挥军东征，先是吞并了唐朝边疆许多州郡，后来更攻破长安大肆劫掠，并且妄图拥立唐朝和亲的金成公主与吐蕃赞普所生之子为大唐新帝，只是后来被名将郭子仪击败，这才不得不退走的历史事实。而后来终中唐及晚唐之世，吐蕃始终是唐朝的心腹大患。唐人有许多被劫掠到吐蕃国内充当奴隶，地位尊严全无。曾经显赫一时的大唐天可汗，至此可谓颜面尽失了。如果……如果杨秀当真和吐蕃勾结，令历史上发生于几近一个半世纪以后的这幕惨剧提前于大隋天下上演的话……

杨昭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目光中更流露凛然之意。他抬头望向李靖，问道：“大哥，你可以肯定，就是吐蕃？”

“虽无十足把握。但至少也有了七、八分。”李靖道：“吐蕃国境和蜀中紧密相邻，距离关中也极近。而且近年来吐蕃国国王南日松赞励精图治，国力日盛。完全有力量出兵。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再世卧龙顿了顿，凝声道：“日前我翻看汉中府衙门的宗卷，发现近三年来通过南郑北上南下地来回于成都、大兴两地的吐蕃国商人数量，突然增加了五倍之多。而吐蕃恰好也就是这三年间发兵吞并了女国。桩桩件件皆在目前。只能说明杨秀和吐蕃勾结，已非一朝一夕之事。”

杨昭又是沉默半晌。缓缓道：“但是眼前……我们却没有直接的证据，一切都只是大哥你推测而已。即使是真的，恐怕宇文大总管也不会相信吧？即使他相信了，我们又能怎么办？杨秀的七万军队已经进驻剑阁了。我军若退，就有被从后追击之危险。我军若进，则剑门关始终是天下少有的险峻要隘，绝非旦夕可下。到时候顿兵雄关之下，吐蕃军也有可能从后夹击，我军首尾难以兼顾，后果恐怕……又或者吐蕃军根本不管这边，直接去打大兴。大兴此刻兵力尽数抽调，防卫空虚，那么……那么……”说到这里，杨昭双拳紧握，竟是止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玄机正在于此。”李靖叹道：“杨秀此际所使，正是一个抛砖引玉，调虎离山之计。吐蕃大军未动，我们这边就无奈他何。吐蕃大军若发，则咱们又被杨秀在剑门关那七万大军死死吸住，根本动弹不得。两难之局啊。”

杨昭双眉挑起，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天道变化，就尽在这‘遁去的一’身上。只要是人力所设之局，相信就必有破解之道。大哥既然是再世卧龙，那么这破解的方法，兄弟可就全指望你了。”

“遁去的一？兄弟这说法倒有意思。”李靖微微苦笑，接道：“什么再世卧龙，只是外面的人谬赞罢了。诸葛武侯之智渊深如海，又岂是我们这些人所能企及其万一？不过事到如今……”他沉吟半晌，终于苦笑道：“为兄愚钝，想来想去，却也只想出一个馊主意而已。说出来徒惹人笑，还是别献丑吧。”

杨昭失笑道：“馊主意也是主意，总比没主意好啊。再说这里又没有别人，难道兄弟我还会取笑于你么？大哥尽管说吧。”

李靖又叹口气，苍白的脸上浮现几丝不自然的红晕。道：“我这主意就只有四个字——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杨昭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缓缓追问道：“如何先发，怎么制人？”

李靖叹口气，忽然扬声道：“拿地图来。”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四章：三百（2）

杨昭穿越以前在学校念书，不管小学中学，语文课本上总少不了鲁迅先生的文章。其中因为语文老师要求全文背诵的关系，所以至今杨昭还记得那一篇《故乡》，记得闰土，记得那句曾被无数人引用转述的名言：“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这句话很有哲理，甚至放在现实之上也很有道理，但却并非是可以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有时候甚至根本不成其理。遥想当年曹操率大军南征孙吴，却被周瑜在赤壁一把火烧尽了战船，只好从华容小道退却。这华容道说是道，其实根本没有路。又因为下雨，所以坑堑内积水不流，泥陷马蹄，不能前进。曹操只好教军士担土束柴，搬草运芦，填塞道路。人马践踏而行，死者不可胜数。三停人马：一停落后，一停填了沟壑，只好一停跟随曹操。可谓凄惨狼狈之极了。之后要不是关羽顾念旧情，禁不住曹操又哭又求地终于放他过去，只怕后来也就没有那魏蜀吴三国鼎立，更没有什么司马以下三滥手段阴谋篡魏，篡了以后却又保不住，还选个白痴儿子上去做皇帝，终于搞得天下大乱导致五胡乱华死人无数的乱七八糟事了。

所以说，军队行动之时，就必定要走在铺设平整的道路之上，决不可能仗着人多，所以就硬生生把没有路的地方也踩成一条路。那些荒山野岭地势崎岖，或者沼泽水网纵横交错之地，一两人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地去走，或者能够走得过。成千上万的军队也硬要去走，那么不管有多少人命也不够填的，即使勉强填了进去，这支军队也废了，根本再不能打仗。

天下虽然广阔，但适合军队行动的路，来来去去也就只有那么几条，绕也绕不过去。就拿剑门关为例。此关居于大剑山中断处，两旁断崖峭壁，直入云霄，峰峦倚天似剑，根本无路可通。故而素为蜀北之屏障，两川之咽喉。关城不破，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朝廷官军永远也不可能入蜀平杨秀之叛。

由蜀地进出汉中是这样，要想由吐蕃国内入侵大隋境内，同样也不能例外。吐蕃军无论是要乘隋军和蜀军在剑门关相持不下的时候突然从背后发起夹击，抑或干脆长驱直入，深入大隋腹地去攻击城防空虚的大兴城也好，其实能够选择的突破点不多，来来回回也就那么两三个而已。

李靖的先法制人之计，其实说穿了极简单。就是率先带领小部分精锐军士，前往吐蕃国境与大隋国境交界线上的这些突破点预作防备。一旦发现吐蕃军队，便迅速集结起来，先给予吐蕃军迎头痛击挫其锐气，再凭借地形优势死守当道，使其不得踏入大隋国土半步。李靖对吐蕃诸般情形只粗知大概，但也晓得其国内王族与贵族之间暗流涌动，相互明争暗斗无日无之。所以隋军的小股精锐只要相持得一段时间，吐蕃军必然不战自乱，除去主动撤兵之外，便再没有其他选择了。

计是好计，但也凶险到了极处。吐蕃国内虽然暗流涌动，无法倾全国之力大举入侵，但既然孤军深入隋境，那么其兵力必然不会少于三万之数。这是攻取大兴所必须的最低限度兵力。少过三万的话，则大兴城毕竟是大隋首都，哪怕城防再空虚，也不是仅仅几百几千人就打得下来的。而且这三万吐蕃军也不可能是乌合之众，必然全是吐蕃精锐中的精锐。

相反，隋军这边左卫、右卫、左武卫三军相加只有三万，即使加上这一路打仗过来所收编的，也还不满五万。街亭、列柳城、阳平关等汉中诸处要隘都要留兵守备，实际可用之兵满打满算也只有三万五、六千人左右而已。以三万多人与剑门关的七万蜀军相持，纵使对方泰半是乌合之众，却也绝不可稍有轻忽。为了维护战线稳定，于是能调动出来前往截击吐蕃大军的兵力，最多最多也就只有三百左右而已。以三百士卒对抗至少三万吐蕃精锐，哪怕占有地利，以一当百，同样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计议定当，杨昭和李靖立刻前去找宇文述商议。宇文述毕竟是行军大总管，杨坚钦定的平叛大军最高指挥。所以杨昭尽管身为皇孙外加左卫大将军，也不可以擅自调动军队外出。

宇文述毕生南征北战，闯过无数大风大浪。手底所杀过的高手没有一百，少说也有八十。虽说向来多胜少败，没吃过什么大亏，但总是留下了许多暗伤。这些暗伤平日里似乎不碍事，可是一但有机会便会猛烈发作出来。当日宇文述和唐霜那场激战，委实是伤了元气。哪怕事后以〖无字真经—疗伤篇〗助他培元固本，但宇文述仍是以肉眼可见的程度迅速衰老下来。短短七八日工夫，对他而言却像过了七八年，额上皱纹至少深了三寸。

不过宇文述虽然衰老得厉害，但思维依旧敏捷，目光之毒辣亦不减当年。对于李靖的推想，他稍加思索便全盘认可。但对于李靖分兵截击之计，却大大地不以为然。宇文述老成持重，认为这边左卫、右卫、以及左武卫三军绝对不能动。上策应该是谴使者快马急报大兴，立刻把消息尽快传回去请求指示才对——这是老成持重之计。

“此举万万不可。”杨昭凝声反对，道：“从南郑到大兴，快马来回也需要七、八日以上。而且唐十三虽死，唐门却还未灭，大有可能派高手在路上进行拦截。万一因此延误了大事……”

宇文述摇头道：“吐蕃国可能有异动，但也可能没有。眼下一切只全凭李贤侄的猜度而已，并无直接证据可以证明。但剑门关那七万蜀军却随时可能出关向南郑攻来。相对之下，还是这边更加紧要。”

杨昭凝声道：“杨秀连战连败，假如不勾结外援，迟早也是兵败身死的下场。要奇袭大兴，只有吐蕃、吐谷浑、还有西突厥三国有这种机会。但吐谷浑和西突/厥要想过来，必须先突破史万岁老将军在凉州的防线。史老将军戍敦煌多年，手下又有数万百战精兵。吐谷浑和西突/厥想要在短时间内突破凉州防线，就非起二十万大军强攻不可。所以眼前唯一的威胁只在吐蕃，这点绝无疑问，还要什么证据？截击吐蕃大军，我只抽调左卫三百士兵。这边少了这三百人，也决不至于动摇大局。大总管，请成全。”

宇文述连连摇头，道：“以三百敌三万，这不是打仗，而是自杀。河南王，陛下和太子既然将你交给了老夫，那么拼着这几根老骨头不要，老夫也万万不能让你冒半点险。”

杨昭长长吐了口气，突然反手从背上抽出阴阳令左右交击。“叮～”的一声清响，激溅起几点火花。小王爷淡然道：“我不是去打仗，更不是去自杀。只是散散步，活动活动筋骨而已。”

宇文述面上流露几丝无奈，问道：“那么……王爷你究竟要去那里活动筋骨？”

杨昭将目光投向平铺在桌上的大地图，徐徐道：“可能是这里吧。九寨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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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五章：九寨沟（1）

没有健硕得好似健美运动员一样的肌肉，也没有连腮大胡子，更不会只穿着红色内裤和斗篷，扯开喉咙大喊大叫。杨昭跨在妖龙黑霸王背上，从半空处俯视着那三百左卫精锐从南郑城中鱼贯走出，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向西北进发，刹那间，他心中一阵恍惚，依稀又想起了穿越之前看过的那部美国电影。

一国之君，明知众寡悬殊，却为保家卫国，不惜抛头颅洒热血，最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还。这是何等的悲勇壮烈。当时看那部电影，只觉得血浆乱喷十分好玩。但现在回想起来，却当真恍如隔世。而此时此刻，自己麾下这三百精锐同样也早知脚下就是条不归路，却依旧义无返顾地动身西行。看他们神情，只怕人人都早存死志，对于还能在这次大战之后活命幸存，不抱任何希望了吧？纵使中外有异，东西有别，但这份男儿汉的壮烈情怀，却是千年不变，恒古长存的。

杨昭摸摸自己下巴，虽然年纪尚轻，不过经历几个月军旅生活之后，那里也开始冒出一点点胡茬了。遗憾的是不管明月抑或梵清惠，眼下都不在身边。此时此刻，假如她们也能站在这里为自己送行的话……

他叹了口气，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抛开。其实相比起电影中那位孤立无援，甚至被自己人出卖的国王，自己眼下的情况已经要好得多了。再加上有神兵阴阳令在手，吐蕃大军也没有五百万之巨，要争取胜机固然艰辛，但亦绝非必败必死之局。

“无法说出‘一个都不能少’这种明知只是谎言的话。然而至少，我会承诺自己必当尽可能多地带你们回家，并且为此而竭尽所能。天地神明，实所共鉴。”

心中发下誓言，杨昭随即抬手在黑霸王后颈上一拍。妖龙引吭长哮，悠然转头，振翅向西北方飞去，只在片刻之间，已然消失于蔚蓝天际之间，再难觅其影踪。然而就在这一人一龙消失之后，虚空中却骤然产生了一阵如涟漪般的荡漾。紧接着，有两道身影先后现形。只见左首侧的那名老人须眉尽白，浑身肌肉结实之极，全没半点龙钟老态。身材可称魁梧，但也不算怎么高。加上八字眉、蒜头鼻、厚嘴唇，相貌其实颇为丑陋。右首却是位身穿百纳衣，相貌看起来颇为年轻，但面上肤色如玉，更隐隐有莹光透现的光头僧人。这两人并肩而立，踏虚御空，宛若仙圣。却正是自打当日凌云山一役以来，便再未露过面的太虚之主西城秀树，以及拥有古神兵〖不圆满〗的守望和尚两人。

“善哉善哉。为解苍生之危而不惜锐身赴难，如此大仁大勇，正与地藏王菩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慈悲之心一脉相通。这位小杨居士，果然天生宿慧，诚是我辈中人也。”

守望和尚低眉合什，口中长喧佛号。顿了顿，又道：“吐蕃夷人，强行歪曲世尊所传之无上正法而成附法外道。以之蒙蔽世人，肆意残害苍生，将其所造的罪孽尽归为我无上正法之罪孽，委实可叹可恨之至。为正本清源计，和尚纵然再开杀戒沾染这红尘因果，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西城兄，你意下如何？”

西城秀树摇摇头，嗡声嗡气叹道：“黄帝龙骨既然在那人身上，咱们无论如何也要夺它回来。你小和尚既然去了，难道老子还能置身事外不成？说不得，便帮这小子一把罢了。只是……只是……唉～想不到啊想不到。当年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如今居然摇身一变，大摇大摆地冒充起她的死鬼老哥当起唐门门主，更帮助那人助纣为虐起来。早知道会变成这样，老头子当初就不该教她那狗屁倒灶的〖神游物外大/法〗。”

守望和尚笑道：“那女娃娃资质之高，堪称百世难逢，万中无一。若非命中注定只和你西城兄有缘，和尚当年也真想和你争一争这个徒弟呢。眼下她虽然走上歪路，但和尚观其心性却并未入了歧途，只是思念亡兄太甚，以至于起了心魔而已。只须好好从旁引导，也未尝不能拨乱反正。”

西城秀树冷笑道：“小和尚你倒说得轻松。从旁引导？怎么从旁引导法？老子又不是南宫问天，不会他那招见鬼的〖天仁剑极〗。那女娃娃武功又已经练得不错，咱们要杀她容易，要劝她回头？难、难、难！”

“南无释迦牟尼佛。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而已。”守望和尚又是合什低眉，长喧佛号。道：“爱别离，求不得，本是红尘大苦。那女娃娃的心魔，也正是从此二苦之上而来。只须对症下药，难题必可迎刃而解。”

西城秀树笑骂道：“你这和尚，一天到晚就只会打机锋，说了话就和没说一样，老子也懒得理你。老子虽然不会〖天仁剑极〗，渡不了人改邪归正，可是杀人还是不难。什么九十九孤军，什么虚元纳神的替身。老子的宝贝也有百多年未曾开张了，正好让它发发利市，也免得寂寞。嘿，这姓杨的后生小子上次用阴阳令抽了老子一记，以至于损及元神，到现在还没养好伤。这笔帐老子还未和他算清楚，想不到现在有要替他做牛做马，也不知道老子究竟是否前世欠了他的。”

守望和尚微笑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世事因果循环不息，却非你我所能琢磨得透的。在和尚观来，此子相貌奇特，将来必非池中物。西城兄出手帮他，只怕最终成就的还是自己吧。”

西城秀树失笑道：“凭他那点微末本事，老子随便伸个巴掌就拍死他了。这小子能成就我？和尚啊和尚，相识两个甲子，老子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你也会说笑话呢。”

守望和尚淡淡道：“此时分说，西城兄势必不信。和尚我也无谓浪费唇舌。反正来日方长，你我且拭目以待便是。但眼前事却刻不容缓。你我莫要耽搁，这便各自去吧。”言毕伸手一招，那柄似圈非圈，似钩非钩的古神兵〖不圆满〗，当即在“嗡～”的轻响中自动旋转飞出，稳稳将守望和尚承托起来，向西北飞去。西城秀树又是笑骂一声，同样召唤出一个黄金巨轮踏上，却是径直往西南方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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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空看来彻底完蛋了，呜呼。以后只好去SC灌水啦T_T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五章：九寨沟（2）

九寨沟位于白水江上游，岷山山脉深处。北接吐谷浑，东、南两方是大隋朝的宁州、邓州、以及扶州等地。西方就是吐蕃国境。因为境内有九个羌人的寨子而得名。虽然从理论上来讲，这地方应该隶属于益州广汉郡辖下。不过因为羌人民风彪悍，地方又穷，所以朝廷一向是任由这群“不服王化”的羌人自生自灭，就当境内没这几个寨子，更从不叫他们交赋税与服劳役的。这却和后世大大不同。

杨昭还记得，后世时候，这里可是国家级的旅游风景区，世界自然遗产。一年四季无论春夏秋冬，游客都多如过江之鲫。风景区内无论衣食住行玩，样样也贵得离谱。只因为这里的商家都是做独市生意，自然往死里下手将这些冤大头们狠宰。当地政府靠山吃山，每年都可以从这上面收取数以十亿计的赋税，可谓赚得盘满钵满了。却和现如今这空山寂寂，人踪难觅的冷清模样正是天差地别。但也正因为这份冷清，所以吐蕃军选择从此地突破进入大隋国境的可能性，也是最高等级。

“黄山归来不看山，九寨归来不看水。”九寨沟总长度一百二十余里（也就是六十公里左右），沟内湖泊瀑布浅滩，可谓星罗棋布，地形十分复杂。但总体而言，是由树正沟、日则沟、则查洼沟这三条主沟形成“丫”形分布。树正沟是贯穿九寨沟的主线，也是唯一可以容纳军队通行的大道。只要堵住出口，那么莫管他三万抑或三十万，统统别想从这里过得去。

杨昭所率领的三百左卫精锐，便是在这里临时扎下了营寨。尽管在此用兵，先占了三分地利。然而毕竟是要以三百抗击至少三万之众，故此杨昭并没想着要凭野战和吐蕃军硬拼。古往今来无数战例告诉那些站在战场上的人，防守永远比攻击要占便宜。三百人即使人人勇如关张，和三万人正面对拼的话顶多一个回合就差不多要拼光了。但假如结寨而战，则数万数十万大军攻不下数百数千人驻守的小城堡，中西内外都大不乏其例子。所以，杨昭就准备向那位一千二百年以后的曾文正公学一学他的六字真言：结硬寨，打呆仗。

“结硬寨”三个字人人会说，但究竟怎么才算硬寨？硬寨应该怎么结？这里面可就大有讲究了。以当年曾文正公为例，他的军队结营寨，首先是最好是背山靠水，然后要修墙挖壕，墙高八尺厚一尺，用草坯土块组成。壕沟深一尺，壕沟挖出来的土必须要搬到两丈以外，以防敌人用挖出来的土很容易地把壕沟填掉。壕沟外是花篱，花篱要五尺，埋入土中两尺，花篱有两层或者三层。搭篱笆是防敌军的马队。根据规定，军队开到新地，无论寒雨，立即挖壕沟，限一个时辰完成，营垒的防御墙靠近内侧叫子墙，士兵站这里，墙外面一层是篱笆，防马队，再外边是壕沟，防步兵。如此层层设防，外表看起来和乌龟壳没啥区别。但当真撞上去，就发现这寨子其实是属刺猬的，满身都是刺。

为上位者，不必事事皆亲力亲为，只要能识人会用人便可以。杨昭领兵打了几个月仗，见识是长进不少。但要说就可熟悉并掌握军中所有一切，却也万不可能。外行指挥内行则最为大忌。不过幸好，他身边随身带着专家呢。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家去做，便是最恰当不过。而这个专家，便是杨昭身边七名亲兵的曹二。

这曹二年纪不大，不过二十来岁而已。但他祖上从北魏时候开始，经历西魏北周大隋连续四朝，都是军中世家。曹二父亲那一辈甚至已经当上了校尉，不大不小也是个官了。只可惜在北周末年，其时还是左丞相的杨坚替外孙周静帝宇文衍抵掌朝廷，行摄政之务。另一位权臣大司马兼太师，相州总管尉迟迥却不服杨坚当政，所以在邺城举兵企图另立天子。而他麾下就有曹二的父亲。尉迟迥之叛旋起旋灭，不过才六十八日就被时任行军总管的杨素率兵击破而死。他麾下兵马将校则被大清洗一番，为首的统统斩首，剩余地位不甚重要的，则打散了重新整编。曹二的父亲因此被编入左卫。不久后大隋立国，挥军南下平陈。虽说战事势如破竹，但也不可能做到零伤亡。曹二的父亲就在那一战中身中流矢而亡。曹二长大后顶替父亲的缺入了左卫，却也只能从最低的大头兵干起。幸好是金子迟早总会发光，半是家学渊源半是天性，曹二在这项结营立寨上的本事，在左卫中无人可及，故此被杨昭看中了挑选为亲兵。这次出来截击吐蕃大军，他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三百精锐的其中之一。

大隋朝与曾文正公生活的时代相差一千二百多年，这结寨的方式手法，自然也颇有不同之处。但万变不离其宗，仍是大同小异。当下曹二指挥着众士兵先砍伐巨木，将树正沟沟口旁边的激流堵死，以防止吐蕃军乘羊皮筏子渡过去从后方攻击营寨，随即将沟子出口处的大路同样用木头堆起来以收窄路面，最后才是挖壕沟立起营寨。只用以安置三百士卒的寨子当然不用多大，但也花费好几个时辰方才完工。得到一切布置停当，夜幕上也早已是繁星闪烁了。

杨昭长长舒出口气，伸手在土墙之上拍了拍，心中大觉满意。和手下士兵们一起挽起袖子干了这么老半天，他亦已浑身沾满泥尘。骤眼看起来的话，却是半分皇子兼大将军的模样也没有了。然而身边众士卒投过来的目光，却已不仅仅是服从，更增添了几分敬仰与亲近。

身为军人，保家卫国是天职。但这却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愿意被上司当成棋子使用，毫无价值地去送死。以三百抗三万，本就是十死无生的事。假如这上司还摆什么臭架子的话，士兵们意冷心灰，这场仗更加不用打了。而杨昭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他只会说“兄弟们跟我冲”，而绝不是嚷嚷“兄弟们给我冲。”

不过杨昭自己，却也没想到这么多。他只想到反正人手不大足是事实，自己武功高力气大，加把手进去一起干活也是应该的。其实说老实话，穿越过来也有差不多一年了，但杨昭对于自己“皇子”的身份仍是没什么自觉性，所以无论说话做事，也都摆不出皇子应有的架子去做。这可说是优点也可说是缺点，只看站在什么角度来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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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六章：信念（1、2）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更何况眼下是准备要和百倍于己的敌人拼命，更加得吃饱了肚子才好有力气撕杀。筑好营垒，三百士卒大部分坐下休息，小部分则在刚刚堆成的灶头上架好铁锅，开始煮饭烧水。欧阳四心思活泛，手脚又机灵，率先将水烧得半开，把毛巾放在里面刷过了，这才热腾腾地端着走上寨子土墙，向杨昭笑道：“大将军，先洗把脸吧。饭呆会儿就好。”

杨昭听得招呼声，回身向欧阳四点点头，接过毛巾重重抹了把脸，随即长长吐出口气，但觉精神抖擞，整个人也为之焕然一新，却又擦干净双手，道：“辛苦了。其他人都有了热水没有？”

欧阳四一愕，随即笑道：“大将军可不必念着他们。都是粗坯子，哪个不会自己照顾自己。大将军，这里风大，咱们还是下去吧。”

“风大？”杨昭哑然失笑。道：“要是这点风也受不起，我还打什么仗，练什么武。”

欧阳四慎而重之地道：“大将军万金之躯，一身而系此战之成败。怎可自持神通就如此大意。小人不才，却亦不惜冒死进言，还请大将军千万善作珍重，莫要因小失大才好。”言语既毕，竟是屈膝欲跪，一副声泪俱下忠臣死谏的模样。杨昭被他搞得哭笑不得，摇头道：“好了好了，咱们下去就是。”随手虚划，欧阳四就身不由己地起身转了个小圈，开步沿着用泥土压实筑起的斜坡往下走。两人一先一后地走了几步，杨昭忽然道：“欧阳，我知道你想出人头地。不过，以后还是别搞这些花样吧。好，我承认，有人拍马屁的话，我确实会觉得很舒服，但是这种舒服……现在我还没资格去享受啊。所以下次……假如再让我听见这些马屁话……说不得，只好请你走人了。”

这几句话说到后来，字字句句，已全是斩钉截铁的决然。本来正暗自得意的欧阳四心中“喀噔～”一下声响，登时冷汗涔涔而下。片刻间汗透重衣，却也不敢争辩，只是唯唯诺诺地答应。杨昭暗暗叹口气，却也不知道究竟是叹自己心志毕竟不够坚定，抑或是叹息欧阳四有才无德，又或者两者皆兼而有之。

他摇摇头，越过欧阳四大步而下。才走到寨子里面的平地，骤然间只听得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阵哗然。本来散坐四周坐下吃饭的士兵齐齐站起，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寨子角落，个个面上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杨昭怔了怔，问道：“怎么了？”拨开人群向骚动源头走去。才走得七八步，立时就觉阵阵热浪扑面而至，挥手拨了几拨，只见前面两只行军大铁锅子架在灶头上，灶下柴火正熊熊燃烧。一个个水泡不住从锅底向上翻滚，浮现水面后就是“啵～”地爆开，将一股浓重的灼热雾气送向四面八方。

铁锅面前，分别站着两名将衣服皮甲兵器都脱/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自己身上却只穿着犊鼻短裤的汉子，左首侧那人满面横肉，相貌既粗豪又凶恶。右首侧那人则颇有几分英俊，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彪悍的狠劲，教寻常人看了不自禁地心中便感害怕。这两人正是杨昭手下七名亲兵的阿鲁五和萧六。阿鲁五是黑水靺鞨人，萧六则是胡汉混血，两人习武的资质最高。自从得到杨昭传授以来，短短时日已经接连突破了冰火七重天的第一、二两重。看他们眼前的模样，似乎是想挑战第三重天，来个临阵突破。

两人默念着冰火第三重天的心法口诀，毫不犹豫地将双手猛地插进滚水之中，要以血肉之躯抵抗热力，同时更增加肌肉筋骨的强度。旁边围观的众士卒，不由自主地又是一声惊呼，双眼睁开到极限，死死盯紧了那浸在滚烫开水之中的四条手臂。但见那四条手臂坚持了整整五、六分钟，两人汗流浃背，面上肌肉不住抽搐，显然已经到达忍耐的极限。阿鲁五扭头和萧六对望一眼，陡然齐声大喝，仰身将双臂从铁锅里抽起。旁边准备好了两大桶冰凉冷水，虽然尚未结冰，但水中自有一股山涧阴寒之气，和冰桶相比也不遑多让。两人片刻也不耽搁，就将双臂插/入水桶，即刻发出“滋～”的阵阵轻响。

修练冰火七重天，就好比打铁时的淬火。在极冷极热两种极端环境之下，不停挑战人体所能承受之极限。坚持时间越久，效果就越好。不过要把四肢肌肉骨骼强化至彻底无惧寒热两种极端而任意转换的程度，自然也不是挑战一次两次就能成功的。而且山涧水也不能完全代替冰块。只是几个呼吸间，水温已经迅速上升，甚至微微发暖。阿鲁五和萧六两人徐徐吐出口长气，软软坐倒。他们内的四条手臂又红又肿，直是惨不忍睹，那情形就连旁观的杨昭，也是看得毛骨悚然。

以杨昭今时今日修为，别说这区区沸腾热水，即使要抗衡熔化的钢水也并非什么难事。但凭心自问，假若换了自己刚刚穿越过来哪个时候，要自己就这样把双手伸进铁锅里面去练功，可就绝对做不到了。由始至终，杨昭就缺乏那种纯粹为了追求力量而可以不惜一切的大决心大毅力。因为在本质之上，杨昭所选择的路就是“守护”。而非“强”。

要成就不世强者，决非单单只是拿到什么超级神兵或者绝世神功便能成功。锻炼心志，比锻炼肉体更加重要。试看古往今来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强者，全是因为不懈地坚持自身的“信念”，哪怕在任何境况下也绝不放弃或动摇，经历千锤百炼与无数考验后才最终得以登峰造极。比方说二百年前的武林神话南宫问天，他所坚持的信念就是“仁爱”；而大罗刹宗主的信念就是“挑战极限”；玄天邪帝独孤星夜的信念则是“完美”；至于剑皇铁心，她的信念是“除剑以外，别无所有”。

至于杨昭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却是“守护”。为了守护，他可以不惜硬接唐十三的无形剑气并以死相拼。但假如天下太平，一切都欣欣向荣的话，小王爷却绝对没有那个兴趣再去虐待自己拼命练功。到时候，很可能连经历九死一生而得来，天下间无人不想拥有的天神兵阴阳令，只怕也得被抛在角落堆积灰尘了。

不过虽然彼此道路不同，但对于阿鲁五和萧六两人的狠劲，杨昭仍是十分佩服。更何况他们乃是自己一手提拔出来，以后将要大用的亲信，故此也不能全然地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却不施加援手。

当下杨昭缓步走出，催动无字真经疗伤篇，分别向两人肩头按下。正瘫坐在地呼呼喘气的二人同时遽然一震，随即就像染上伤寒病打摆子那样，整副身体也不住微微轻颤，面上表情却是迅速变得轻松起来。双臂红肿更以肉眼可辨之速度消退下去，只片刻工夫，便恢复至与正常状态无异的程度。阿鲁五和萧六两个睁开眼睛长长吐出口浊气，但觉丹田间隐隐多了股凛冽寒劲，登时都是一喜。二人又是对望一眼，各自翻身下拜，异口同声道：“多谢大将军成全。”

※※※※※※

他们体内的这股寒劲，自然是杨昭所留了。要知道天地万物，都是一太极。而太极便由阴阳两仪所组成。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无字真经的〖乾阳篇〗纵使至阳至刚，但本身亦分阴阳。只不过是“阳中之阳”与“阳中之阴”。而得到传授〖坤月篇〗的梵清惠则可练就太阴之气，分为“阴中之阳”与“阳中之阳”两极。这阳中之阴施展开来，同样可令滴水成冰，冻人心肺。杨昭留下这两股真气，既可以解决阿鲁五和萧六找不到冰块练功的问题，亦能保护其双臂经脉，使其在经受滚水高温淬炼的时候可以忍受更长时间，最终锻炼的效果也更好。

其实如果杨昭愿意的话，就以〖乾阳篇〗功力帮助阿鲁五和箫六一举冲上冰火五重天境界，也不是办不到的事。只是这样借助外力速成，就失去了锻炼心志之效。前者好比用石头堆砌所建造的房屋，后者则是以钢筋水泥为主体，打下数十米深地桩的大厦。表面看起来两者的坚固程度不相上下，实质却有天渊之别。杨昭虽然渴求高手，但也不愿只为自己一时贪图方便，就毁掉了阿鲁五和箫六两人将来的发展空间。

河南王微微一笑，出手将向自己单膝下跪的两人托起。道：“凡事欲速则不达。冰火七重天也不是临时抱佛脚就能练得成的。吐蕃人要是当真打过来的话，你们这么练功的后果就是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削弱了我们本来已经不算强大的力量。所以，现在你们两个，还是好好休息一阵，先养足精神体力再说吧。”

阿鲁五和箫六两人目光同时为之一黯。低声答应了。起身回去拣起自己的衣服甲杖穿上，退了开去。杨昭挥挥手驱散周边那些看热闹的，让他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自己则自然而然地走到另外一处灶头旁，挤进围坐等吃饭的士兵们身边一屁股坐下，随手从地下拿起个木碗，自己动手盛上一大碗金灿灿稠得插上筷子也不会倒，里面还加了腌牛肉的香喷喷小米粥，唏里呼噜地吃起来。

那些士兵们开始还有些拘谨，逐渐地也就习惯下来。杨昭再扯开嗓子说几个穿越之前经常用手机收来发去的荤笑话，更是惹得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油子们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起来。心中对杨昭这位实在年轻得过分，“嘴上没毛，办事很难相信他会牢”的上司，又增添了五六分亲近之意。

填过肚子，营寨中各种声音徐徐平息。都是沙场老兵了，自然晓得保存体力的重要性。当下全都找了个舒服位置躺下睡觉。杨昭也拿张毛毡往身上一裹，就斜倚在营寨的土墙边上闭起双眼休憩。霎时间，营寨里头除去灶内残火还不时传出几声轻微的“哔剥～”之声以外，便彻底沉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命运注定今夜不能让他们平安而渡。不知道究竟过去多久，陡然间看似深沉入睡的杨昭身体微微一震，随即睁开眼眸猛地站起，纵身跃上寨子的土墙。坐在墙上望风的士兵吃了一惊，急忙跳起叫道：“将军，您……”

杨昭伸手虚拦，沉声道：“别说话。”催动至精至纯的内家真炁贯注双耳，凝神倾听。声音入耳，面色登时亦为之一变。他低喝道：“有人来了。叫醒众兄弟们，各自小心戒备。”声尤未毕，小王爷出掌在墙头垛子上一拍，接力翻身，跃出寨子，凌空划出道足有八、九米长的弧线，这才轻飘飘着地。双脚甫踏地面，他立时便似头猎豹般，向前面沟子的入口处疾射飞掠。

一口气扑出三百多米，黑暗中骤然只听有重浊脚步连同急促喘息声，正由远而近地快速接近。杨昭双目中寒光大盛，沉声喝问道：“折大、曹二？”

喘息与脚步都突然为之一顿，然后立刻以比先前加快了三倍以上的频率响起。有把沉雄刚毅的声音低声催促道：“有吐蕃狗。快禀告大将……”话尤未毕，陡然只听犹如枭鸣也似一声长啸，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几下金铁交击之声。电光石火间，借助那兵刃碰撞所飞溅的火花，眼前形势对于杨昭来讲已是清清楚楚。

那黑暗中合共有五条人影，正各自挥舞兵刃激烈缠战。背对沟子出口，并肩挥舞长刀苦苦支撑的两人，看装扮正是杨昭手下七名亲兵之首的折大和曹二。另外三人则体格魁梧，身上衣饰不类中土，倒有几分似是藏地喇嘛，但又不完全是。这三人若论单打独斗，本身都比折大曹二要高明了至少三倍以上。只是折大曹二两人甚有默契，又练习过联手合击之术，再加上不要命似的两败俱伤打法，一时间倒也还勉强支持得住。但再拼命再有默契，始终难以完全弥补彼此实力上的绝对差距。只在这么片刻工夫，折大曹二已接连中招，随风飘送至鼻端的空气之中，霎时也增添了几分血腥气。

杨昭面色变了变。折大曹二是他派出去找寻吐蕃军下落的哨探，此刻既然回转，那么本来预料还要再等待两、三天才能来的吐蕃大军，想必此刻已不在远了。实在来得好快！

心中转念，身体动作也没有慢了。〖无限电〗展开，紫蓝电瞬间流萦绕周身，支持着杨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极速飞身向前。只在半个呼吸之间已将折大曹二两人都安置在自己背后，厉喝道：“敢伤我的人？放肆！”左右双手掌心处同时浮现出〖艮〗卦形相。赤手空拳迎往那三人手中兵刃。“哐、哐、哐～”连续几声沉闷哑响，三人只觉手中兵刃砍上的不是敌人肉掌，而是坚硬无比的山岩。沉猛无俦的力量霎时间激烈反震，三人不约而同失声惊呼，身不由己地踉跄倒退出整整七八步之远，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身形。

救星即使出现，折大曹二两个却是惊喜交集，异口同声叫道：“大将军？”适才黑暗之中，他们两个一心要摆脱追兵逃走，所以尽管耳朵里听见有人叫唤自己名字，匆忙间却也分辨不出究竟那声音是谁的。直到现在，他们才突然发现，原来过来接应自己的人，就是杨昭自己。

杨昭回首向他们点点头，道：“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向前踏出半步，沉声道：“你们三个，究竟是什么人？”

来者正是吐蕃黑密三大高手之一，龙象上人座下的龙、狮、虎三尊者。当日他们跟随吐蕃赞普南日松赞一起前往四姑娘山与杨秀进行秘密会晤，却在筵席间被唐十三派遣那头黑色巨虎鲜卑里牙轻易败下。事后南日松赞虽然没有怪责他们，三尊者自己却觉得大大地颜面无光，于是决心在这次入侵大隋的奇袭中好好立几件功劳以挽回面子。恰好折大和曹二两人前来执行哨探任务，却不慎被发现。三尊者正中下怀，当即连手下也不带地孤身追出，决意要将“这两个该死的汉人探子”抓起来千刀万剐以发泄胸中怨恨。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上了杨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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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目前港漫的一线编剧，12向来认为有两位是最出色的。第一位是天子六的编剧钟英伟，另一位就是温瑞安群侠传的林一壹了。然而，昨天看最新的55期温瑞安群侠传，里面的专栏却传出了一个令人心情沉重的消息。林一壹编剧居然要改行做风水师去了……呜呼，这都是什么事啊。装神弄鬼的看风水，哪里比得上做漫画呢……叹气叹气。这绝对是港漫界的大损失啊！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七章：虽远必诛（1）

今天好象又封推了。2更。不过老实说，俺咋觉得这封推那么像仙侠里面的筑基丹呢？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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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狮三尊者向来自负勇武。但自踏足中土以来，却是屡屡受挫。至此三尊者方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再不敢像在吐蕃时那样横行无忌，一副天老大师父老二，我们三师兄弟就是老三的嚣张模样。

然而身为吐蕃军中屈指可数的猛将勇士，经历沙场百战，三尊者胸中却也自有股骁勇悍烈之气，更绝不肯相信本身所修之黑密绝学会比不上中原武学。杨昭这着以三成功力催动的〖艮山固〗纵使厉害，却非但吓不退敌人，反而更激起三尊者的熊熊战意。

为首的龙尊者大喝道：“老子就是要你命的勾魂使者！”话声未落，师门〖九劫轮回大/法〗顷刻间催动至本身所学的第七劫颠峰境界，如狼似虎地向杨昭腾身纵扑。三师兄弟同门多年，早有默契。也不需要龙尊者多加叮嘱，狮虎二尊者齐齐催动本身最高功力，分从左右扑上，却不是要夹击杨昭，而是企图绕过他先去杀了折大和曹二两人，然后再合力对付强敌。

“想做勾魂使者？你们可知道，勾魂使者本身可都是——死人！”杨昭嘿声冷哼，〖兑〗卦金光浮现左手掌心，轻描淡写地引臂圈转。刹那间巨大罡炁旋流极度膨胀，充塞天地仿佛无所不在。三尊者就似置身于怒海旋涡，三人身不由己地分而复聚，被罡炁牵扯着相互撞成一团狠狠摔落地面，心中震骇之情，直是浓烈得无以复加。龙尊者咬咬牙，挺腰翻身倒纵向后，强行压服激荡血气，放声大喝道：“敌人厉害！二师弟三师弟，〖两脉归元〗！”

仅凭单臂之力就将自己三师兄弟禁制得无从自主，如此神通，在三尊者心目中简直已能和那个汉人王爷的义弟唐十三相提并论，更胜自家师父龙象上人了。面对如此一位大高手，三尊者情知想要逃走已经万无可能，还不如豁尽拼命以求一线生机。听得大师兄呼唤，狮虎二尊者立时手足并用弹地撑起，一左一右地分别站到龙尊者身后。

三尊者十指交织，同时结成〖大金刚轮印〗。狮虎二尊者四条手臂同时往前送出，“噗～”地正好点中龙尊者背心命门要/穴。须臾之间，三尊者毕生苦修的内劲在彼此经脉之间贯通如一，正是龙象上人这一脉的秘传真法〖两脉归元〗。

名虽为“两脉”，实质只要彼此修练的内劲性质相近，那么也不单限于两三人合使，也可以五六人或者七八人同使。只要承受得住，威力甚至可以无限增加。不过要承受众人之力于一身，对于充任“矛头”那人的身体而言也是极大负担。假如人数过多的话，随时可能未伤敌，先伤己。被众多同门过强的内力催谷得活象打了太多气的气球那样炸掉。

龙虎狮三尊者虽是同门，但龙尊者身为龙象上人之首徒，武功比两名师弟都要高出许多。所以绝对承受得起狮虎二尊者合力传送过来的内劲。黑密绝学，实有其过人之长。顷刻间龙尊者双眸精光四射，但觉体内真气澎湃，不吐不快。猛然抬头纵声长啸。龙吟巨响携带凛冽罡风横扫四方，声音震动山林，登时引发出连绵不绝的隆隆回音。声势之盛，直是无法估量。杨昭只感呼吸亦为之一窒，仿佛眼前就有一波呼啸奔涌，连绵不绝的滔天巨浪正咄咄逼人地不断向自己压迫过来，随时准备好了要将敌人活生生地加以埋葬。

杨昭蹙起眉头，眼睛却在发亮。只因为他心中一半是觉得麻烦，却也有另一半是觉得好奇。沉声吩咐道：“折大曹二，速退。”口中说话，脚下却踏步而前。〖易经玄鉴〗八成功力随心催动，蓦然间乾坤震离坎艮巽兑等八色卦劲同时浮现，更透放出灿烂金光，绕身缓缓旋转。其气势不如三尊者之猛恶，却如惊涛骇浪间的一根擎天巨柱，直可撑起倾塌苍天。

龙尊者眉毛跳了两跳，隐隐觉得有些不妙，然而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更何况龙虎狮三尊者的内劲以〖两脉归元〗之法贯通一气，一加一再加一的结果绝对要大于三。此时此刻，龙尊者所能发挥的力量之强横，甚至更要胜过了其师龙象上人五成。他便绝不相信除去那个唐十三以外。中土竟然另外有人可以压下这股空前狂猛的力量。

〖大金刚轮印〗变换为〖五世轮回印〗，刹那间龙尊者面上暴凸出无数道青红色血管，神情狰狞直似地狱修罗。大喝道：“二师弟三师弟，拼吧！”喝声未停，三尊者同时如电扑出，龙尊者双拳当胸暴轰，其攻势朴实无华，却又蕴涵了难以估量的强悍大威力。杨昭眼眸又亮了亮，将〖乾〗、〖坤〗两卦金光招引至掌心。天地齐动，以某种似慢实快，似柔实刚的奇异方式，同样当胸平平推出。

拳掌交击，并未如预想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反而无声无息，沉寂得近乎诡异。龙尊者双目满布红丝，双手死死粘住眼前强敌双掌，历声狂吼道：“五世轮回，杀！”三师兄弟首尾相连，身如陀螺急旋烈转，扯动气流造成比适才那式〖兑泽旋〗更猛烈三倍以上的强大离心力，猛然将杨昭双腿狠狠抽/离地面。

力由地上起。双腿离地浑身凌空，纵有通天本事也顶多只能发挥出一、二成。这着〖五世轮回〗，正是要使敌人失却自控，在毫无反抗能力之下任由鱼肉。杨昭虽然未能尽明其中底蕴，可是也明白这样下去主动权将会尽数被操纵于别人手中，后果大大不妙。当即运起千斤坠功夫。才刚离地转了半圈的身体猛然“砰～”地回落，双足牢牢钉死在地下土石之中，任凭龙尊者如何使劲，也只似蚍蜉撼大树般丝纹不动。

从来无往而不利的〖五世轮回〗破天荒竟被破解，刹那间龙虎狮三尊者同时心神剧震，几乎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但只稍缓了半个呼吸，身后经由命门要/穴传过来的真气不减反增。龙尊者只感周身每根骨头每块肌肉也在膨胀，过盛的真气已令自己经脉涨痛欲裂，直是不吐不快。三师兄弟同门多年，龙尊者哪里还能不晓得狮虎二尊者的想法？当即把心一横，怒目圆睁放声咆哮道：“便他妈/的拼尽吧！”已经达到龙象上人本身修为十八成之巨的霸道真气如海啸山崩，全无保留地向杨昭豁尽狂攻。三尊者眼耳口鼻中齐齐流淌出乌黑鲜血，真真正正是未伤人，先伤己！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七章：虽远必诛（2）

内力拼斗，在习武之人而言最是凶险不过。只因为无论拳脚拼斗抑或刀剑交击，双方实力相距再悬殊，至少都还有可以发挥技巧以弥补不足的余地。然而比拼内力，却是根本用不上，更没有丝毫可供技巧发挥作用的余地存在。力强者生、力弱者死，简单直接得令人发指！

龙虎狮三尊者以黑密不传之秘〖两脉归元〗贯通本身经脉，将内力强行提升至其师龙象上人也不可能拥有的空前强悍境界。更以此力量为后盾，排山倒海地向杨昭发动疯狂进攻。看那架势，显然三尊者都已经下定决心，不成功，便成仁。甚至成功亦成仁也在所不惜。这却是因为从杨昭身上，他们再度品尝到了当日由唐所赐予的失败与屈辱之滋味。为要挽回颜面不一败再败，三尊此刻名副其实，却已豁出去拼命了！

只可惜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拼命也是需要有资格的。凭小王爷今时今日的修为，即使不借助神手仙兵与阴阳令，单凭其本身内家修为，相信亦已属当世一流高手之列。以龙虎狮三尊者之能，哪怕以〖两脉归元〗秘法强行提升并且连翻狂攻猛打，要轰破这敌人的护身罡气，仍旧远远未足够。

杨昭双眼再亮了亮，随即又摇头凝声道：“好功夫。可惜还未到家。”话声才落，绕身旋转的乾坤震离坎艮巽兑等八色卦劲相互融合，同时凝成罡风雨丝以及轰雷电亟四象形相，内力更向上推高一阶。侵入双臂经脉的〖九劫轮回大/法〗内劲，只在瞬间已被驱逐得点滴不剩。四象玄功猛然施展凌厉反扑，直似海水倒灌江河般长驱直入。龙虎狮三尊者本已是苦苦支撑，五脏欲裂。再被杨昭精纯雄浑无比的内家真劲一逼，登时兵败如山倒。撕心裂肺的惨号声中，三尊者同时扯开喉咙鲜血狂喷，连丝毫反抗余地也没有地猛遭震飞出去。连滚带扑撞出十七八丈之远方才颓然停下，那惨号声随即犹如被人用剪刀从中绞断一般嘎然而止，再无半点声息传出。

以〖两脉归元〗秘法将三人经脉贯通一气，固然可以短暂提升功力。然而此时三人心血相连，实是一荣共荣，一损共损的状态。这下陡然遭到敌人反攻，狮虎二尊者骑虎难下，却是临时想要放手亦不可得。本身功力又全传给了龙尊者，自己全无半丝自保之力，赫然被震得当场经脉全毁，骨骼尽碎，眼耳口鼻中同时流淌出混合了黄白色脑浆的乌血，死得不能再死了。反而是龙尊者虽然首当其冲，但好歹有力量护住心脉，居然还能奇迹般留住了半口气，可以再多活片刻。

以上种种情况，因为硬拼内力时彼此气机相接的原因，杨昭却根本不必走过去探查，心中便已经明明白白。他徐徐吐气收功，回头向折大曹二招呼道：“你们过去搜一搜这几个人，看他们身上都带了些什么。”

刚才还将自己两个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三个凶神恶煞，几乎是在弹指间就被杨昭轻松打发。折大曹二心中只感又佩服又羡慕，却也没什么惊奇。开玩笑，咱们大将军连那唐门门主也都杀了，收拾这三个三流角色，岂非也只是理所当然的事？

两人之前虽然受了几处伤，但也只伤在皮肉，并不妨碍行动。当下齐齐恭身领命，大步走出去搜查龙虎狮三尊者的尸体。狮虎二尊者身上，除去两块刻着花纹的令牌之外便什么也没有。搜到龙尊者时，他微微喘息着竭力挣了两挣，将眼睛张开道细缝，轻声却刻毒地诅咒道：“你们……好好……等待吧。明天……赞普和军队……就会来……把你们……斩尽……杀绝！你们的妻儿……子女，统统……都要被……掳去……为奴！你们……的财产，以及……家园，将全部归属……赞普……所有！”

“不，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杨昭慢慢踱步过来，凝望着这垂死之人的眼眸，静静道：“你们的赞普和军队，永远也不能踏上大隋朝国土半步。因为大隋有我，我是杨昭。”

“杨昭……杨昭！”总算能够得知杀死自己的人的名字，让龙尊者陡然无比激动。他猛地将眼睛睁开到最大，恶毒地颤声道：“大……黑天……会……诅咒……”话未讲完，忽然只见寒光一闪，折大断然挥刀将龙尊者的脑袋劈成两半，随即“呸～”地狠狠吐了口唾沫，冷道：“凭你这吐蕃蛮子也想诅咒咱们大将军？下辈子再说吧。”

杨昭点点头，流露赞赏的微笑拍拍折大肩膀，道：“干得好。嘿，吐蕃人打不过咱们，就妄想从口舌上占点便宜。只是咱们却也没这个义务，非要听他骂完不可啊。咦，这是什么？”随手接过折大手上长刀，在龙尊者尸体上一挑。只听“啪嗒～”轻响，从尸体怀里跌了本书出来。曹二俯身捡起交给杨昭，小王爷随意翻了两翻，只见上面以梵文写着几个字，里面则是一幅幅练功的图解，以红蓝线描注出行功时真气应该运作的路线。

杨昭不识梵文，也辨认不出那〖九劫轮回大/法〗的几个字，只是匆匆翻阅间，觉得那记载的武功即使练成，威力也不过如此罢了，却是不值得为它费心。当下随手抛给折大，摇头道：“还不如我传给你们的冰火七重天呢。高兴的话拿回去垫垫桌脚就算了，却不可胡乱试练。”

折大答应了，也是随手把这本黑密武学秘籍揣进怀里，拱手道：“大将军，咱们刚才已经探得分明。吐蕃军队傍晚时就已经开到达九寨沟对面那一侧。看样子数量确有三万上下。最多到明天上午，只怕就要撞上来了。”

杨昭沉声道：“来得好。不怕他们来，只怕他们不来。杨某等着他们洗干净脖子过来受死呢。”顿了顿，却回头向地面三具尸体分别瞥了两眼，道：“去剥下树皮来搓几条绳子，将尸体吊起来挂在当眼的地方。我就要这群吐蕃蛮子知道。咱们大隋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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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八章：开战、激战、酣战（1）

“呜嘟嘟嘟嘟嘟～～”

悠长而苍凉的号角声，遽然伴随初升朝阳一起划破长空。紧接着，大地开始了规律而整齐的震动。碎石沙砾上下跳动，片片树叶纷纷扬扬地脱落枝头，甚至连九寨沟里头的海子瀑布浅滩，也不由自主地荡漾出一波接一波仿佛永无穷尽的涟漪。

沟子出口处的隋军营寨之中，左卫三百精锐同时霍然起立，不约而同地各自对望了几眼。紧握武器的掌心处微微渗出汗水，却并非因为紧张或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与期待。世界上最难熬的事情，就是等待。尽管以三百抗三万，实是九死一生。但如此生死大事，多拖半日，就更多了半日的折磨。那么与其如此漫无了期地等待下去，还不如赶紧将事情了结，一枪一刀，干脆利落地地拼个生死还更加痛快。

来了，来了。在“本来的历史之上”，这个崛起于青藏高原，并且即将在接下来的三百年之间与中原政权持续纠缠不休，致使鲜血洒满了安西陇右之地，最终却只犹如昙花一现的吐蕃帝国，如今正挟其初生雏虎之威，气势汹汹地来向大隋朝这条九天巨龙挑战了。凝立于营寨土墙上的杨昭闭起眼帘深深呼吸，心脏止不住地“砰砰砰～”越跳越快。直至此时此刻，他仍不太明白历史上本要到大唐天宝年间才开始向中原政权兵戎相见的吐蕃，为什么竟会将展露自己獠牙与野心的时间整整提前了百余年之多。但是无论如何，杨昭却知道自己非但绝对不能后退，更必须将这头高原雪国的初生雏虎狠狠迎头痛击，把很可能已经开始失控的历史洪流，重新纳回它应走的轨道之上去。

守护爱我的人！守护我爱的人！守护这个国家，守护这个辉煌灿烂的时代！所以我不能败，更不会败！

杨昭猛地睁开眼睛。眼眸内闪烁出明亮光芒。他回臂以指尖轻轻触摸着自己背上那个收藏着阴阳令的剑匣，随即从怀内取出神手仙兵戴上，一把抄起了斜倚在土墙处的那根步槊，运气扬声道：“赳赳大隋，共赴国难。人若犯我，虽远必诛！大隋河南王兼左卫大将军杨昭，今日与三百袍泽共死于此。起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激昂战鼓声由缓而急，只眨眼工夫已响彻天际，令三百健锐胸膛鲜血亦不自禁翻滚如沸。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激情到了极处，反而滋生出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深沉。除去负责擂动战鼓的曹二以及五十神箭手以外，其余二百五十人尽皆全副武装鱼贯出寨，就在寨前空地上列队结阵。杨昭纵身越过土墙跃出，落点恰好就在众人身前。步槊用力一顿，在地面上挖出个深有半寸的浅坑。

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凌厉杀气直冲霄汉，刹那间，沟子里的无数飞禽走兽也被惊得张惶走避。天空上更有沉甸甸的乌云渐聚渐浓，使天地间尽变昏暗。终于，随着地面震动的幅度不断增强，在那地平线的尽头处，显现出了一抹浓烈得恍若最深沉夜幕的漆黑。

黑色大刀，黑色长矛，黑色盔甲，黑色旗帜。一切一切都是漆黑。就仿佛这支军队的本身，已是不幸与死亡的具现化身。从沟子出口处到隋军营寨前面的空地，一马平川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存在。当杨昭瞳孔中映现吐蕃大军之际，吐蕃大军也同时看见了杨昭和他深厚的三百死士。

没有愕然、没有诧异、没有迟疑、没有犹豫。刹时间，全部由步兵组成的吐蕃先锋，以整齐得不可思议的动作同时将长矛压下来直指前方。如同海啸一般，以看似缓慢，实质却是无坚不摧的浩然气势向前不断推进而去。

三百步！号角声与战鼓声越来越响，两种声音化作无形刀剑，率先在半空中展开了直教所有人也耳膜发痛的激烈争斗。二百步！彼此面目装束已清晰可见。吐蕃士兵的动作由小跑转为急奔，开始加快速度以求增强最后那一下冲击的威力。一百步！站在营寨土墙之上，一字排开的五十名神箭手，同时拉开长弓搭上狼牙利箭，斜斜直指天际随即“嘣～”地放手。五十枝离弦劲箭在“咻～”的尖锐鸣啸声中破风飞射，齐齐划出道美妙得足以杀死人的弧线。霎时间，只听“噗噗噗噗噗～～”的声响连绵不绝。五十枝狼牙利箭无一虚发，尽数命中。中箭的吐蕃士兵连哼也来不及哼上半声便仰天倒下。所受创伤也未必尽在致命之处，然而大军既动，一发难收，无数只脚板无情地从倒地的战友身上践踏而过，只顷刻间就把他们活生生踩成了五十堆肉泥！然而这小小的损失对于吐蕃大军而言，只似往大海中抛下几块小石头，连个浪花都溅不起来。黑色巨浪以及呼啸奔涌，越压越近。

五十步！吐蕃士兵已提起铁盾护住头部，土墙上的箭手箭法再准，亦已无从再扩大战果。杨昭深深吸了口带着沙土气息的干涩空气，抬起左臂，用力握拳直指苍天。三百对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森严杀气同样冲天而起，若论气势，便绝对不会比对面蜂拥蚁聚而至的强敌弱上半分。

三十步！吐蕃大军冲击之势陡然增加，急遽提升的速度令海啸彻底转化为山崩。所有人都扯开了喉咙，犹如狂怒野兽般放声咆哮。他们不知道自己所要侵犯的是一个如何伟大的国家，更不知道这个国家所拥有的真正力量。只知道眼前敌人的数量，最多只有自己这边的百分之一。只知道杀光这数量微不足道的敌人，就有无尽的金银财富以及美丽的女人可以肆意掳掠。他们以为这是头突然因为生病而虚弱的狮子，凭着盲目的信心自以为能够从狮子身上咬下几块鲜美血肉。可是却从来没有想到过，狮子再虚弱也仍然是狮子，而雪山哈巴狗叫得再响，也永远只是条狗！

二十步！彼此已呼吸可闻。连续三轮齐射之后，土墙上已经来不及再发箭支援。杨昭双眸内寒光暴盛，沉着喝道：“稳住，准备！”喊声未落，身后众死士同时架起铁盾，向前压下步槊严阵以待。保护在头盔之下的眼眸寒光闪烁，丝毫也不掩饰对于鲜血的浓烈渴望。近了，近了。彼此只剩下十步！吐蕃杂种们，尽管过来吧！咱们大隋有的可不仅是遍地财宝与美丽女子，更有足以保护这些财富的好汉子，更有足以捍卫这家园的铁与血！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猛然炸响。两股钢铁洪流硬碰硬地狠狠对撞，刹那间激溅出百万点闪耀火花。灼热火光照亮了敌我双方所有人的脸庞，同时也明明白白地打响了一个信号——开战！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八章：开战、激战、酣战（2）

眼前冲杀过来的这一批，仅仅只是吐蕃先锋军，人数不过三千人左右。然而尽管如此，彼此力量对比仍要超过了一比十！九寨沟出口之前的空地尽管够长，却不够宽。纵使没有精确测量，其宽度最多也不过只有四、五十米左右。如此狭窄的空间之中突然塞进了三千多人，其紧密程度，绝对可想而知。

刹那间吐蕃军队就似呼啸奔涌的钱塘怒潮，卷起骇浪惊涛，狠狠撞击在由大隋死士以自身血肉所构筑的这堵防波堤上。从百步之外加速全力驰骋所制造的能量彻底释放，那怕众死士已然摩肩接踵地相互连接，仍被这股庞大得简直不可思议的巨力推挤得不住向后直退。并不算太硬实的地面，更早被铲出无数条深深土坑。

杨昭站在第一线上，首当其冲地承受吐蕃大军冲击。以他今时今日的修为，天下习武者虽有千千万万，但若论单打独斗的话，普天下间能够胜得过小王爷者实在屈指可数。可是武林争雄始终不同沙场对决。除非练成如来神掌或者浑天宝鉴第九层以上，否则个人力量再强也势难同时与千军万马相抗。只不过眼前形势，仍未脱离到他所能掌握的范畴之外。他“嗬～”地吐出口浊气，放声沉喝道：“劲发千均涌，万众一心——合！”

喝声未毕，身后众死士尽皆纵声应和呼号。众人手臂绞着手臂，肩膀推着肩膀，彼此劲力相互串联，三百人浑若一体脚下猛顿，将吐蕃先锋的冲击强行吸纳并且尽数转移至大地之下。漫天烟尘高扬飞舞，三百死士却再未退后半步。这正是当日在街亭战场之上，再世卧龙李靖李药师临时想出来的万夫奇阵。其后他将这奇阵逐步再作完善，至今已是备然大成。此际三百死士齐心协力，所能发挥之威力比起街亭时更大了五成以上。再加上吐蕃大军冲击之势再强，毕竟也强不过纵马驰骋的具装甲骑，赫然竟被只有己方数量十分之一的敌人硬生生顶住。

顷刻间敌我双方你推我挤，竟是相持不下。无俦巨力尽数压在双方使用当然盾牌之上，连片以精铁铸造，厚达半寸的坚固盾牌随着双方各自用力而发出阵阵刺耳的吱嘎声响，听在耳里直叫人觉得牙酸。三百死士手中使用铁盾乃是大隋工部将作监所监造。大隋国力之雄厚天下第一，所打造军械之精良同样天下第一，因此暂时还承受得住。吐蕃毕竟新兴小国，打造出来的物品却万万不能和大隋相提并论。僵持了不足几个呼吸，吐蕃军士所使铁盾，早因为不堪承受双方同时施加的力量而爆出道道裂纹。杨昭身在第一线更看得分明，朗声长吟道：“地动大山移，墙倒众人——推！”

战场上一片沸反盈天，他清朗的声音却仍能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所有人双耳之中。三百死士同时精神一振，怒喝道：“推！”贲张的肌肉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十二成力量，同时如蛮牛般向前猛推。崩裂脆响应声而起，压在最前头的吐蕃军士齐声惊呼，手上所持盾牌颓然分崩离析，化作千千万万块残片。紧接着，上百枝步槊如灵蛇探首，同时向前疾刺。

长达三米的步槊在如此密集阵营之中使用，一槊刺出，杀的就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一串人！霎时间血光冲天，哀嚎动地，至少三百多名吐蕃军士全被狠狠“串”在步槊之上，就好似一串串杨昭穿越之前最喜欢吃的咖喱鱼蛋。但这样的三百串鱼蛋，引起的却绝对不是食欲，而只有恐惧！

如林步槊一探即收，槊头倒钩在向后抽回的过程中，毫不留情地扯开了伤者内脏与皮肉，带来第二次更加激烈的破坏。超过三百具尸体同时扑倒，刺鼻鲜血瞬间将大地染成一片赤红，更在拥挤得几乎毫无间隙可言的战场上开辟出大片空地。

“不留活口，不受投降。杀、杀、杀！”杀红了双眼的萧六如狼狂嗥，登时引发众人轰然应和。折大沉声大喝道：“敌人锐气未衰，不可松懈。齐步上！”带动跟随自己身后的死士缓步而前，迅速将间隙填满，举起步槊再向前击刺。一波接一波，一波再接一波。攻势如长江巨浪，连绵无有尽时。尽管个人武艺远远不及杨昭，可是此时此刻，在这沙场之上折大所能发挥的作用，赫然竟更要反超过了杨昭数倍。

小王爷心中暗暗道声“惭愧”。他虽然也领兵打了几个月的仗，然而身为左卫大将军，平时只需要坐镇中军，也并不需要亲自出马去冲锋陷阵。而轮到他自己出手之时，要对付的敌人必然也都是像唐十三这类高手，小兵再多也不济事。因此竟是毫无率领小队精锐，参与百人左右规模战争的经验。[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然而此时此刻，吐蕃大军虽众，从百步之外放步狂冲所凝聚集结而成，那股惊天动地的力量却已经消耗得八、九成了。他深深再吸口气，刹那间真气运走全身，充盈鼓胀以至不吐不快的程度。杨昭纵身上前越过众死士前头，双脚力蹬冲天拔起，喝道：“折大，停步！”半空中猛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灿烂金光，〖坤〗、〖离〗二卦同时浮现掌心，猛招之名，呼之欲出。折大心头不禁大骇，连忙横摆长槊拦住身边同袍，急喝道：“停、停！”

话声甫落，杨昭已经陨石般由半空中向下急遽俯冲，一头扎进了吐蕃军士中间。地动山摇的力量伴随炽烈炎劲疯狂爆发，威力比起后世轰炸机从高空投下的大威力炸弹，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滚滚热浪之中，上百具吐蕃士兵被烧成焦碳的尸体被狠狠抛上半空。随即“噼里啪啦”地砸落到了其余兵卒头上。

中人欲呕的焦臭烤肉味道立即扩散到整个战场，还未来得及扑上接战的众吐蕃军士同声发喊，止步不前，面上颜色已尽变为白纸一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七名亲兵中个性最为蛮悍的阿鲁五嗬嗬狂呼，扔下长槊，改为抄起挂在自己腰间的那根狼牙铁棒，用黑水靺鞨的土语破口大骂着向前冲出。

吐蕃众军士阵势已乱，锐气已衰，军心已怯。纵使敌我众寡依旧悬殊，然而战事至此，胜负之数已然奠定。只管放手——大杀吧！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八章：开战、激战、酣战（3）

沙场混战，绝不同于高手过招。什么巧妙变化，什么七虚三实，什么气机感应……当战场上千百人同时拥挤在一起，无时无刻从任何角度也可能有致命刀枪攻过来的时候，以上一切便统统都变成了什么也不是的狗屁。反而那些再简单不过的横劈直刺，在这时候却能大派用场。这正是所谓“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的道理。

天下万事，皆可为道。就连杀人也不例外。不肯让阴阳令轻易沾上血腥的杨昭，左手执步槊，右手持横刀，左右开弓槊刺刀砍，浑身浴血地站在第一线上大呼酣战，其势如癫若狂。不管扑上来接战的吐蕃军士有多少，总之照面就是一槊，当头就是一刀。而砍刺过后，便绝不费神多去察看其生死，只是红着双眼，向前！向前！再向前！顷刻之间，他竟率领着身后众死士，一口气将十倍于己的吐蕃先锋压得向后接连退出二百余步。身后惟留下一片血海尸山。就连向来自负蛮勇第一的阿鲁五和狠辣第一的萧六，目睹如此狂勇后，也不得不对小王爷佩服得五体投地。

然而杨昭自身，却是狂而不疯，癫而不乱。“大成若缺”的守心之法运起，他灵台中便始终一片清明，本身神识仿佛抽/离了身体，正从第三者角度去俯瞅自己正在做的一切。心中无喜无怒，无善无恶，不增不减，不垢不净。若依道家说法，赫然正是处于“出阳神”的状态。既若有所思，亦若有所悟。

有生自有死，无恶怎显善？欲成菩萨道，先灭世间邪。杀业烟云过，大道心中留。此即为——杀道！

沙场参悟，杀戮求道。如此景况，如此遭遇，说奇是奇到了极处，说不奇却又确实顺理成章。总之因缘际合，对杨昭而言确实是难能可贵。自打上次在除夕夜太极宫的新年大宴上意外与天剑产生共鸣以来，类似感觉便再未曾出现了。故此对之委实甚是流连，颇有依依不舍之意。

突然，某种极强烈的警兆涌现心中，出游的阳神丝毫也不犹豫便回窍重新附身以备应付强敌。霎时无数声音无数气味同时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直将脑子里闹得好象个菜市场。一片混杂喧嚣之间杨昭不假思索横槊挡架，顺手斜斜劈出道匹练也似的雪白刀光。但听“当、当～”接连两声金铁交击，半截长槊脱离掌握向天不住翻滚而上，掌中横刀却牢牢卡死在一对造型怪异的钢爪之中，霎时间居然抽之不动。

匆匆一瞥间，杨昭只见劈断自己步槊者，乃是个身穿红衣的胖大喇嘛。他手上一双黄金巨钹，边缘之锋利尤胜宝刀利剑。右侧以钢爪钳制自己掌中横刀者，却披着黄色袈裟，身材又高又瘦。未等小王爷发力摆脱钳制，陡然迎面“呼～”地狂风呼啸，有裹件绿色僧衣，袒露半边肩膀的魁梧大汉，手执柄黑黝黝巨槌。以雷霆万钧之姿向自己当头奋力狂轰，其势直是威不可当。这三人显然系出同门，家数也都是吐蕃黑密一派。三招杀着环环相扣，彼此配合得直是天衣无缝。光看这下配合，便显示出其武功之高，比起昨夜的龙虎狮三尊者尤胜半筹。

兔起鹘落间杀着临头，若然武功稍逊，此际必已被杀个阵脚大乱。但只要“大成若缺”心法运转不停，杨昭便永远也能以最冷静的态度去面对任何变故。瞬间双臂各自受制未能回援，小王爷果断侧身闪避，同时弓腰出腿截击。〖无量雨〗化作腿招后发先至，骤然只听得一阵密如雨点的连环闷响，红黄绿三个喇嘛各自连中了三四十脚，闷哼着变成三个滚地葫芦向后退开，接二连三又把十七八名吐蕃士兵撞得筋断骨折死于非命，这才好不容易卸尽身上残留的腿劲而站稳身形。

三大喇嘛悍勇无匹，纵受挫折，仍是义无返顾地一退即上。金钹钢爪铁槌，三样奇门兵器展开形成个小小阵势，环绕杨昭在他身外五尺之外团团急转，却也不扑入圈内发动进攻。红衣喇嘛凝气运劲，沉声吟诵道：“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声尤未毕，绿衣喇嘛接口续念道：“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黄衣喇嘛也阴侧侧地插口念颂，道：“摩诃迦卢尼迦耶。唵！萨皤啰罚曳。数怛那怛写。”

三大喇嘛口中所念，正是佛家的陀罗尼真言，又称为“明咒”。其中字字句句，均具无量之义理，若然诵之，则能除一切障碍，利益广大。但吐蕃黑密得到传承之后，竟然将其与当地的巫术咒法相互结合，形成一门诡秘至极的摄魂奇术并且用以害人。却把真言本身的微言大义统统抛到了三十三天之外，委实可惜可叹了。那声声念颂入耳，杨昭当场就觉头重脚轻，意识迷迷糊糊，几乎便彻底忘记了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此刻正在做些什么。以他今时今日的修为竟然也要中招，这门丧魂摄魄的奇术之厉害，实是可想而知。

然而凡事有利便必有弊。摄魄奇术要想运用自如，非得本身精神与内力修为都臻至极高境界不可。假如修为不到而勉强催谷，就必须透支本身潜能。虚耗极为巨大。这红黄绿三个喇嘛，正是吐蕃黑密中灭绝上师手下的三个徒弟，名为钹法喇嘛、爪法喇嘛、以及槌法喇嘛，合称三法僧。本身已经得了灭绝上师的七成真传。然而即使以灭绝上师的造诣，也不敢轻易运使此奇术。

此刻三法僧虽然勉强把这门奇术用了出来，却委实也是孤注一掷。他们口中念咒不绝，自身却觉心力交瘁，犹如浑身精神血气都被不断掏出般阵阵酸软。情知这奇术势不能长久，三大/法僧相互打个眼色，瞳孔中全流露出毅然决绝之情。三人同声暴喝，不顾一切地催谷起超极限的十五成功力，收拢包围圈子往中间那么一挤，金钹钢爪铁槌同挟轰雷挚电之威递向杨昭周身要害。这一着他们已是竭尽全力地拼上了三条老命，他妈/的不成功便成仁，甚至只要成功则同样成仁亦无所谓！

摄魂奇术制人心智，伤人元神于无形无影之间，委实厉害非常。然而说到底也只是精神与内力的一种应用方式。只要本身修为够高心志够坚定，便能不畏此邪术甚至反制之。假若眼下是灭绝上师亲身到此，那么以有心算无心，他施展的摄魄奇术或许还能多制得杨昭五、六秒。钹爪槌三法僧却最多只能把杨昭制住两三个瞬间而已。电光石火间三样奇门兵器同时递至身前，杨昭陡然圆睁双眸，舌绽春雷般道：“咄！”

惊雷炸裂，声震十方！刹那间钹爪槌三法僧只感头痛欲裂，“叮当～”声响，金钹钢爪铁槌三样奇门兵器同时脱手落地，凌厉杀势同时不攻自溃。三法僧惨叫着摔落地面不住翻滚周身经脉中如有千百柄烧红的小刀在乱剐乱刺，赫然正是摄魄奇术被破法之后的反噬。其创痛之烈，直是生不如死。幸亏杨昭却不是那种喜欢看别人痛苦模样的虐待狂，当下冷哼一声，掌中横刀手起刀落，“喀嚓、喀嚓、喀嚓～”接连三声，便砍下了三个人头。杨昭横刀当胸，凌声喝问道：“还有谁来送死！”

声音传出，回答他的赫然竟是一片鸦雀无声。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战场上的激战已然告一段落。三千吐蕃先锋军战死三分之一，重伤三分之一，还有最后的三分之一则随着钹爪槌三法僧的人头落地，而彻底失去了继续奋战到底的勇气。千余人战战兢兢地举起长矛对准杨昭，却非但谁也不敢上前继续撕杀，反而不双腿直打哆嗦，面上神色惊骇欲决，如见鬼神。

灭绝上师和龙象上人彼此关系水火不容，向来明争暗斗不绝。龙象上人的徒弟龙虎狮三尊者在吐蕃军中担任百夫长，灭绝上师的徒弟钹爪法槌三法僧也在吐蕃军中做教习。三大/法僧武功高强，吐蕃军士向来对他们极为敬服。昨天晚上杨昭杀了龙虎狮三尊者后悬尸示众，此举看在灭绝上师师徒眼中，幸灾乐祸之余，更产生了要抢先将击杀三尊者的那人找出来干掉，好让自己这一脉彻底压倒龙象上人的念头。故此三法僧脱离中军转而加入到先锋队之中，果然就发现了杨昭。

三法僧本想趁乱偷袭一击杀敌，未想到杨昭修为之高，更远远超乎他们想象。迫不得已之下，惟有动用师传摄魂奇术制敌。没想到这门压箱底的本事在杨昭面前根本就不管用，最终招致反噬，白白送了三条老命。正所谓将是兵的胆，大将既亡，底下小兵也随之不心胆俱丧，再无丝毫战意可言。

以上种种纠葛，杨昭当然不能尽知内情。然而敌人既然士无斗志，对他来讲也正中下怀。当下沉声冷哼，举起右臂做了个手势。

杀人一万，自损三千。适才这场激战为时极短暂，而且由始至终隋军也占据上风。可无论怎么占上风也罢，毕竟是以弱抗强，以寡敌众。撇除留在寨子里击鼓助威的曹二和那五十神箭手以外，其余自折大、欧阳四、阿鲁五及萧六以下，二百余死士纵使侥幸未有人壮烈，却也已经人人身上带伤。但此刻杨昭一声令下，众士卒立刻将微见散乱的战阵重新整编，步槊横刀铁盾同时架起，杀气森森，对比吐蕃士兵的靡萎不振，恰好是两个极端。不过所谓兔子急了还咬人，眼前敌人始终还是自己这边的三倍之众。若要再行撕杀，或许还会有什么反复。杨昭凝声喝道：“列队行进，全部推下河去。”率先向前踏出一步。

整齐脚步声动地而起，隋军死士列成一堵钢铁长城，以守为攻，向前步步进逼。吐蕃众军士被隋军推着不断往后，终于退无可退，纷纷嘶声惨叫着，全被推下了战场旁边的白水河沟。下面河水汹涌湍急，河床中又乱石密布。不管水性再好，摔下去要么被卷走，要么直接在石头上摔个脑浆迸裂，总而言之，不管如何都只是个死。只片刻工夫，战场上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吐蕃三千先锋全军覆没，一个能活着回去的都没剩下。

杨昭长长吐了口气，紧握横刀振臂高举。霎时间麾下三百死士尽皆跟随。染满人血的刀枪朝天而立，远远望上去，就活像一座活生生会吸血的赤红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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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其实我码字做写手的事，亲戚里面知道的不少。不过年纪关系他们一般不会看的。可是昨天我小姑姑来家里做客，说她不时也会上来纵横看我的书啊。当时就觉得有点囧RZ……这个哪个，以前写的好孩子戏不会让她都看见了吧？小姑姑，千万别告诉别人，特别是你昨天介绍给我的哪个女生哦……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九章：久别以后的再会（1）

三千吐蕃先锋，三分之一当场战死，三分之一被推下白水河沟，还有三分之一则身受各种轻重不同的伤势，只能躺在浓稠得好似糨糊一般的血泊里作垂死挣扎。哀叫呻吟声犹如恶鬼低哭般徘徊在战场上，教人听了直感心烦。

杨昭心中叹气，随手抄起根没了主人的长矛，信步走到其中某名肚破场流，却一时还不得便死的吐蕃士兵身边。冷道：“世间万事，有因即有果。假若你们不是痴心妄想要来侵我大隋国土，也不会落得如此个魂断异乡的下场。来生来世牢记这个教训，好好留在家中做个安分守己的农夫吧。”言毕手起矛落，“噗～”地从那名吐蕃士兵眼睛之间刺了进去。那士兵闷哼半声，当场毙命。终于不必忍受这段仿佛漫长得无穷无尽的等死时光了。对于他来讲，或者也是另外一种幸福吧。

折大目睹这幕情景，眉宇间却似有些犹豫。走近低声道：“大将军，这样怕不妥当吧？杀俘不祥……”

“他们不是俘虏，因为我没有同意受降。”杨昭抬手打断了折大的说话，道：“组织人手打扫战场。武器能用的都收回，尸体上的衣甲都剥干净，咱们接下来用得着。要是遇上还能喘气的，便送他们上路。”

“大将军，何必这样……”杨昭平日的表现就和“冷酷”这两个字丝毫没有交集。忽然间来个一百八十度转变，折大/便颇不习惯。他虽然有大将之风，不过那也只代表将来有潜力而已，眼下跟随杨昭也才只有两三个月，亦未曾独当一面过，所以处事之际，便难免有所不足。

那“有生自有死，无恶怎显善？欲成菩萨道，先灭世间邪。杀业烟云过，大道心中留”的杀道真言，杨昭自然也不会对折大讲处理——讲了对方也不明白啊。小王爷摇摇头，抓起折大衣襟将他扯近过来，低声道：“这仗咱们虽然旗开得胜，可是吐蕃军还有二万七千多人，是咱们的几十倍。若不把这群蛮子杀得怕，接下来还怎么打得下去？”

折大身体一震，随即微微恭身道：“属下明白了。可是……那也不必由咱们动手啊。这些人都受了重伤，多搁得几刻钟，自然也就断气了。”

“这又有什么区别？”杨昭叹口气，道：“无论如何，这笔杀业总是算在咱们身上了，惺惺作态地假撇清，也不过自己骗自己而已，何必。再说他们既然注定要死，咱们大隋是仁义之师，也不该让他们在死前还多受痛苦。”

“大将军……”折大也叹了口气。他也不是傻子，杨昭言下未尽之意虽未点明，但他也早听出来了。当下抱拳恭身道：“属下领命。”转身简短地发了几个命令，带领人手走开去清理战场了。十人为一队排列成行，像梳子般在战场上来来回回地篦了好几次。先是把还能喘气的都统统送回他姥姥家。尸体垒成墙壁充任工事。死尸身上的皮甲则剥下来，连同还能用的长矛大刀等武器搬送回寨子里面去。这些都算是军事物资，可以循环使用的。

要知道，现实可是和电影不同。打造得再精良的武器，再坚固的盾牌和护甲，用得狠了都是会坏会破的。这次左卫三百精锐孤军前来截击吐蕃大军，身边带的辎重不多。假若不仔细计较着以战养战，那么只须两三个回合下来。就全变两手空空了。吐蕃军中的匠作技术虽然不及大隋，但这些武器也都算得上是精品，杀起人来照样干脆利落。而皮甲则可以用来做燃料，所以委实浪费不得。

折大带领麾下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杨昭则重重吐了口气。将掌中那柄百炼精钢所铸造的横刀往地下一插。就在沟子出口处的大路上盘膝而坐，脑海里翻来覆去就只有三个字：怎么办？

适才一战，可谓大获全胜。不过胜得也着实凶险。当时假如钹爪槌三法僧功力再高几分，那摄魂术持续时间能再长片刻的话，那么隋军锐气必然为之大挫。而始终被压着打的吐蕃军则能就此得到喘息的机会，立定阵脚转守为攻。此消彼长之下，人数远远不如对方的隋军必然要吃大亏，甚至伤亡惨重也不无可能。

钹爪槌三法僧武功不高，纵然一时占得上风，杨昭凭着自己的深厚功力，仍有本事可以瞬间翻盘。而且那种旁门左道的奇术，也是可一不可再。下次即使三法僧的师父灭绝上师自己来使，杨昭虽然不是圣斗士，可是相同的招式用在他身上，也便绝对不会再有任何效果。

但是人家不使这一招，却说不准还会有另外的其他邪门古怪东西。即使没有了，想必也另外还会有高手压阵。只要这类高手都有唐门金阶杀使的水准，那么也不必太多，只要来上三五个缠住自己，却让手底下的士兵放手冲杀，那么自己这边的士兵几个回合下来，也就拼得差不多了。究竟应该……怎么办呢？

想来想去，却始终也像走进了迷宫，怎么走都找不到出口。杨昭把心一横，干脆也就不想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到时候见招拆招便是。横竖只要我杨昭还没死，你们这群想要趁火打劫的吐蕃蛮子，便一个也休想能够走得过去。

“啪、啪、啪……”

几下清脆掌声陡然传入双耳。杨昭心中一动，觉得在自己血脉深处仿佛有样什么东西动了几动，而且传达出极强烈的一种古怪情绪。既像是敬畏，又像是愤怒。他心中猛然一惊，“嚯～”地挺身站起。抬头张望，但见正对面的沟子大路上本来空荡荡地，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多出了个人来。

那人头戴金博山黑介帻繁荣九寸通天冠，身着十二琪弁服。其式样为衣袴褶，绛纱袍，深衣制。白纱内单，绛纱蔽膝。方心曲领。脚下则踏乌皮履。革带，白玉双佩，大小绶。浑身上下的衣着打扮，不折不扣是用天子规格。但他相貌俊美，模样不过二十有余，三十未足，肌肤上更隐隐有层珍珠似的莹润光泽，却并不是当今天子杨坚。而是杨昭的亲生叔叔，起兵谋叛企图篡夺大位的蜀王杨秀。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九章：久别以后的再会（2）

杨昭怔住了。说实在话，他从未想过杨秀居然会在此时此地出现，所以也根本没多少心理准备可言。而现在，杨秀不但出现了，而且看样子还是孤身一人。那么自己……

可以吗？凭我今时今日的修为，又有神兵阴阳令在手，比起当日在凌云窟中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假若竭尽全力，是否可以将杨秀这个挑起战争的罪魁祸首，就此斩杀当场？

杨昭目光移动，从杨秀面庞改为转移到他的左臂上，双瞳随之微微收缩。依稀记得，当日杨秀不惜自断一臂，用自身的帝室龙血去破开神州龙脉的保护结界。但后来杨秀夺得黄帝龙骨，在龙骨蕴涵的灵力刺激下，这条断臂又迅速生长回来，更变成了半人半龙的怪异模样。

然而，现在仔细看来，杨秀的左臂却是一如常人，并没有任何异状。这说明……他已经将自身与黄帝龙骨完美融合，以至于反璞归真的程度？假如当真如此，那么斩杀杨秀的机会……

不，根本用不着这么患得患失。只要自己出手了，那么结果若非成，便是败。无论九成机会抑或一成机会，其实也全无分别吧。这么斤斤计较，反而只会折了胸中那股一往无前的锐气，本来能够成功的事也都变成不成了。

种种念头说来话长。但其实也不过就是眨眼之间的事罢了。杨昭双目中寒光闪动，毫不犹豫地大步向前。身后正打扫战场的阿鲁五目睹这幕情景，下意识就想挥手叫人。声音还未出口，早被折大抢过来一把按住嘴巴。低喝道：“老五，别乱来。”

阿鲁五用力扳/开折大的手，挣扎道：“怎么乱来了。大将军一个人……”

“大将军自有分数。”折大厉声道：“那个人就是杨秀。别说你我，就是这里三百弟兄全部加起来，只怕也动不了人家半根手指头。这种程度的战斗，已经不是我们能够插手的了。安静站着，无论如何，要对大将军有信心。”

阿鲁五恨恨哼了一声，不再挣扎，抬头凝望杨昭逐渐远去的背影。不单是他如此，这刹那间隋军三百锐士的目光，全部都聚焦在杨昭身上。三百颗心脏砰砰跳动，竟似比刚才吐蕃大军前来进攻时更加紧张。只因为这些沙场百战老兵们，已凭本能察觉到了。尽管前面敌人只有一个，但是这孤零零一个人，却要比自己这里三百人加起来都更加可怕。

但是他们错了。杨秀不是比三百人加起来更可怕，而是即使吐蕃大军先锋三千人全部加起来，也还远远及不上这一个人。眼望着杨昭徐徐向自己走来，杨秀不由得微微一笑，道：“好侄儿，数月不见，看来比起当日又大大精进了。咱们杨家能有你这么一位千里驹，叔叔可是欣慰得很呢。”

杨秀这几句话，说得风轻云淡，全无丝毫杀气。而且眉宇之间，更带有几分恰到好处的亲切自然。完完全全就是一位因为看见自己子侄后辈有出息，故而觉得老怀大慰的长辈模样。如此情状落在杨昭眼中，直觉得毛骨悚然，心中戒备之意只有更盛三分。冷冷道：“杨秀，你想玩什么花样？”

杨秀不以为然地笑笑，道：“无论如何，我总还是你的四叔。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咱们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怎么，难道我二哥和二嫂的儿子，就是这样没家教的么？”

杨昭心中禁不住生出了几分啼笑皆非。哂道：“为一己野心而毁我神州龙脉，致使生灵涂炭，兵连祸结。更勾结外敌侵我中原，像你这种人，还有什么脸面自居长辈，更有什么脸面还自称姓杨？二哥二嫂？对不起。我父王母妃没你这种兄弟。”

杨秀嘿声笑道：“我若没有资格姓杨，你的好父王难道便有资格么？生于帝皇之家，又同是一母所生，这张龙床本来便谁也有资格可以坐。然而长幼有序，咱们几个既然生得迟，皇位便理所当然由大哥来继承，谁也没话可说。可是我那好二哥却又如何？为争太子之位，他和杨素宇文述内外勾结，不惜对自己的亲生大哥诬捏构陷，使尽了卑鄙下流手段，终于让咱们那位好父皇废了大哥改立他自己做太子。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品行，却又有什么值得夸口的了？嘿，他今日既能对大哥动手，明天后天谁又敢保证不会对我们这几个兄弟下手？他做初一，我便做十五。与其束手待毙，还不如先发制人痛痛快快地闹一场。不管是成是败，总之要我这好二哥知道，咱们几个兄弟却都不是泥捏的，可以任意随他搓圆按扁。”

杨秀这几句话语气间虽有忿忿不平之意，却也说的全是事实，道理既直，胆气便壮，句句义正词严。杨昭听在耳中虽然大感不是滋味，可是却也当真反驳不得。想起自己哪个便宜老子当初的经历，霎时间心中却也不禁为他感到一阵难过。

其实杨广天生本豁达乐观，性情恬淡，与人开心便自己开心，并没有和大哥杨勇争夺太子以及将来皇位的想法。闲云野鹤终此一生，以诗酒自娱方是他的理想。却不幸遇上了个野心勃勃的杨素。杨素为了自己的权势富贵，先是想方设法地取得《易经玄鉴》并将之传授给杨广，然后又唆使杨广化名为“开心”，私下走出皇宫去参与争夺虎魄神刀。虎魄到手之后，更派女弟子蓝丝将天晶传人豪杰与杨广一起带到秘境龙族天阁，借助十全之地行使〖九转易命大/法〗，使本来并非天生帝皇命数的杨广成就九五至尊帝星。

之后杨素又屡屡使用各种阴谋诡计，一方面搜罗各种罪名向杨坚和独孤皇后进谗言，使太子杨勇逐渐失宠。另一方面则又控制杨广的魂魄，使其身不由己地做下了许多打压异己的事。如此种种手段，可谓无所不用其极，终于使杨坚怀疑杨勇要谋反而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改为立杨广为太子。

这些事情，尽管皆为杨素指使，桩桩件件都不是杨广本心，但毕竟也是通过他自己的双手方才做下。而他也确实是踩着大哥杨勇而登上了太子宝座。事实俱在，委实无可辩驳。即使要辩，却难道让杨昭说这些都是杨素的指使，和我老子无关？先不论这般说话说出来有没有用，别人信不信的问题。即使是信了，难道还能叫杨坚再行一次废立，把杨勇重新扶起来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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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二十九章：久别以后的再会（3）

人都是自私的。杨昭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圣人。事实上，正是身为杨广的儿子这个身份，才让自己也拥有了可以登位九五，掌握天下大权的机会。有了权力，才可以做事，才有望实现自己的理想。所以这个身份，杨昭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是绝对不能放弃的。

其实，如果眼下是太平盛世的话，那么大伯杨勇的个性虽然稍嫌懦弱，但做个守成之君还是不成问题。然而眼下这个大隋朝，表面看起来风光无限，实质暗地里潜流汹涌，内忧外患俱在。不管杨坚驾崩之后继位登基的人究竟是杨勇还是杨广，又抑或三叔秦王杨俊、四叔蜀王杨秀、以及五叔汉王杨谅之中的任何一人，都无法解决这些问题。这和他们个人的才干无关，而只因为他们都是百分之百属于这个时代本身的人，所以其目光便无法跳出这个时代，而重新去发掘一条新路来走。而假若历史依旧按照原来既定的轨道走下去，那么最后的结局，毫无疑问，必将是大隋朝所有内忧外患同时爆发。才刚刚统一了二十年的中原大地上烽烟再起，数以千万计，超过中国三分之二的人口，都要在那场宛若天倾般的大灾难中彻底葬送。

可是杨昭却不同。在他记忆中，拥有超越这个时代整整一千四百年的见识，更晓得要避免重蹈历史上的覆辙，大隋朝便究竟应该如何行事。而假如杨广失去了太子之位，自己也没有了未来储君这个身份的支持，那么有很多事就根本不能做，只好干着急却没办法插得下去手。到头来悲剧仍将不可避免，纵然自己身负绝世神通，最多亦不过能够自保，什么守护这个时代的理想，亦将如同水中花镜中月，沦落为一个教人笑不出来的大笑话。

大隋朝唯一的希望，就在我杨昭身上。而我的希望，却又在杨广的太子身份之上。所以无论如何，在这件事上纵使招致千夫所指，我亦不能有丝毫退让。千秋百世之后，我会让所有人都终于知道，今日我杨昭在这里所做过的一切，究竟都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种种念想，仍然也只是眨眼间事。杨昭眼神先是微显黯然歉疚，随即却又流露无人可及的坚定与自信。向杨秀泰然道：“父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几十年的手足兄弟，自当比我这个小辈更加清楚。后来大伯身上发生的事……其实另有缘故。此刻我纵然说出口来，一来没有证据，二来你也未必能信。总之路遥知马力，人久见人心罢了。但是四叔，正如同刚才所说的，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不管你是同情大伯也好，是顾忌父王而要自保也好，咱们杨家人，自己关上大门，怎么你争我斗都没关系。可是……”

杨昭容色渐转严厉，目光如刀紧紧盯着杨秀，道：“千不该万不该，你就不该去打黄帝龙骨的主意。神州龙脉关系中原气运兴衰，一旦被毁，后果究竟多么严重你想过没有？咱们杨家之所以能够坐稳江山，可不是因为什么天命所归，而是因为皇祖父他老人家既消除南北战乱，又休养生息，二十年间将大隋朝治理得欣欣向荣，为老百姓做了无数实在事，所以天下人才不分高门世族还是贩夫走卒，都衷心拥戴咱们姓杨的登大位。然而！如今你竟只为了那一点私心，就不惜毁龙脉夺龙骨，更起兵谋逆，致使蜀中关中到处生灵涂炭，无数老百姓也因为你而导致家破人亡。这还不算，你居然还勾结吐蕃人来侵我中土，这种行为，和开门缉盗，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即使让你侥幸成功得到了那个位置，将来九泉之下，你杨秀还有什么颜面去见杨家的列祖列宗？”

杨秀听了杨昭这番长篇大论，倒也不恼不怒，反而自顾自地拍起手掌来，冷笑道：“说得好，说得真好。只不知道……你在干我老婆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着天下苍生？”

“假如四叔是为了这件事的话……”杨昭凛然道：“那么大可以回来大兴向皇祖父禀告。他老人家无论怎么发落，杨昭都绝无二话。但一事归一事，扪心自问，难道你是因为唐钟情的原因，所以才起心要打黄帝龙骨的主意，所以才勾结吐蕃入侵我们大隋吗？”

杨秀面色沉下，却也不再说话。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绷紧到了极致。远处外折大曹二等人虽然离得远了，根本没听到这两个姓杨的究竟在说些什么，可是为那气氛所感染，同样不由自主地，死死捏紧了手中兵器。良久良久，杨秀终于徐徐吐了口气，摇头道：“今天我过来，本不是要和你争这口舌之利，而是想和你讲讲道理的。可惜……”

杨昭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讲道理？你打算跟我讲什么道理？”

“就是讲讲关于黄帝龙骨的道理。”杨秀随意地抬起了自己手臂微微转动。皮肤上的无数细密鳞片，在阳光下投放出珍珠似的晶莹光泽。他悠悠道：“黄帝龙骨令我脱胎换骨，这个不假。但要说神州龙脉被破坏就会怎么怎么样……嘿嘿，简直就是天下间最大的笑话奇谈。自打黄帝羽化后这么几千年来，上古三代便不用说了。就讲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以至被犬戎亡国，天下大乱以来，先是春秋战国群雄并举，诸侯彼此交相攻伐；随后又有项刘争霸和三国鼎立。更不用说八王之乱以后，五胡乱华导致晋室南渡，四百年间天下无日不乱，无日不战，却又几时曾见那什么神州龙脉发挥过什么作用了？”

杨昭双眉深蹙，摇头道：“不对。你……”话未说完，就被杨秀挥手打断，道：“先听我讲完。神州龙脉之事且又不谈。好侄子，你不是说我勾结吐蕃么？其实军国大事，你又懂得什么？在我眼中，那不过是群头脑简单，可以被我拿来利用当踏脚石的蛮子罢了。将欲取之，必固予之。今日我暂时借他们之力取得皇位，他日待我登基九五，自然就连本带利都拿回来。别说那暂时割出去的几州土地，便连他们的喜马拉雅山，都将是我大隋疆土。到时候谁还敢，谁还能多说我的什么不是？”

“将欲取之，必固予之？你倒当真说得好听。”杨昭也是不屑冷笑，道：“军国大事我不懂多少，可是你自己又以为自己懂得多少？一相情愿，自以为是。那就是说你。吐蕃人就是一群喂不饱养不熟的白眼狼。你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他们？当初吴王阖闾也子以为能够控制越王勾践的，最后结果却又如何？当这群白眼狼反噬的时候，你便后悔也来不及了。”

“好侄子，这点你大可放心。”杨秀傲然道：“我能用得着他们，自然就留着后手，不怕他们玩出什么花样。倒是你，我实在没想到过，你居然会蠢得这么厉害，只带着区区三百人，竟然就敢来这里送死。”

“在你眼中，这叫做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对不对？”杨昭冷冷道：“可是对不起了。我们这三百只螳螂，不仅可以挡车，更能够将你和这群吐蕃蛮子的如意算盘，彻底砸成粉碎！”

杨秀又默然了半晌，沉声冷道：“这么看来，咱们两叔侄就是命中注定的冤家，无论如何走不到一起的了，对么。”

杨昭亦是默然半晌，凝声道：“看来……是这样了。四叔，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四叔。假如你现在能悬崖勒马，痛该前非的话，那么咱们还是一家人，什么事都好商量。但假如……假如你还是一意孤行的话，那么……便别怪侄儿我，要对你不客气了。”

杨秀“哈～”地一声大笑。随即收敛笑容，问道：“我倒也想看看，你究竟能够怎么样个不客气法。”

话已说尽，彼此都已经再无话可说。杨昭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故此并无失望。所以他也不再浪费唇舌，只是凝视着眼前这个本该和自己是是血脉相连，却最终也阴差阳错地反目成仇，以至于演变成眼下这不共戴天模样的亲叔叔。静静反手向背，拔出了阴阳令。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章：麟争龙斗(1)

话不可说尽，势不可去尽。凡事若然太尽，缘分势必早尽。

但，假如有这么两个人，他们之间的缘分，本来就是由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仇恨与分歧所组成的话，那么对他们本身而言，了断彼此这段缘分，只怕便将是辗转反侧，求之不得了。

九寨沟前，白水河畔。此时此刻，在杨昭和杨秀两人彼此之间，所有该说不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所以接下来，他们需要比拼的便再不是唇枪舌剑，而只是——命！

没有任何犹豫，两道身影同时若惊雷乍动。二化四、四变八、八转十六十六再衍生出三十二六十四道身影，快如星丸跳掷般交相缠绕对撞。身法非仅神乎其技，更加肉眼难见。顷刻间澎湃气劲如狂爆发，卷动气流凭空形成一道连天接地的巨大龙卷，气势震人心魄。轰鸣爆破声有若雷鸣般从风柱中不住传出，每响一声，远处外折大曹二他们那三百锐士，便觉心坎上犹如被攻城巨槌狠撞一记，脚下也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更看不清局内战况究竟如何。

轰鸣爆破连响九九八十一次，骤然只听得有声霹雳大喝，另有股强横绝伦的力量猛地由内而外悍然爆发，直将这道龙卷气柱强行炸碎。刹那间罡风爆散，揪起漫天走石飞沙。无数纵横来去的黑影重新复合归聚为二，同时如炮弹般恭背向后倒纵急飞。“砰、砰～”地两下巨响，分别撞上山崖与巨树。

彼此都以快打快攻多守少，身上也各中对方重招。杨昭低首下望，但见自己胸膛处赫然被印上了三个五指宛然的鲜明掌印，中掌处肌肉深深凹陷，竟是久久不能平服。小王爷神情凝重地深深吸口气，陡然振臂低叱，〖两仪八法〗——“天旋地转”！胸前凹陷处火速还原，同时紧贴在自己背后，那棵粗有两人合抱的参天巨木如遭雷击，轰然从中折断。上半截树干斜斜歪倒，还未着地已在连环爆炸中被炸成千千万万片木屑，威力骇人至极。

“天旋地转”最擅长以巧劲挪移化解敌人攻势。大风云手纵然霸道，却有九成半以上的力量是被这棵无辜大树承受了去。剩余那半成真力纵然仍残留体内，对杨昭而言亦就再不足为患了。而他的阴阳双令挟风雨雷电之威接二连三轰在杨秀身上，威力同样足以断玉分金。好个蜀王杨秀，虽是没那样四两拨千斤的本事，却是眼不眨眉不扬，只轻描淡写举足一顿。刹那间柔、密、暴、锐四股截然不同的罡劲同时被他以本身刚猛真炁硬生生震散，身后那坚固处不下钢铁的山岩石壁更仿佛变成一大块豆腐，被纵横交错的阴阳令劲绞切出了十七八道深不可测的创痕。

当日凌云窟前首度对决，杨昭和杨秀二人拼了个两败俱伤，谁也压不下谁。其后在凌云山山腹中二度交手，又因为泥石流而被迫中断，胜负未分。之后一别数月，各自修为都是突飞猛进。然而此时三度交手，初步接触下却显然仍是功力悉敌，谁也压不下谁。杨昭固然仍有王牌未出，杨秀实力同样深不见底。这一仗打到了最后究竟鹿死谁手，此刻委实难以逆料。

罡气护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簌簌落下的尘土自然也沾不到身上半分。但杨秀仍是随意拍了几拍，赞道：“不俗不俗。修为比我想象中精进更多。好侄儿，那日凌云窟别过以后，想必你是又有奇遇了吧。”

大敌当前，全力以赴亦惟恐不及，岂能再有闲情说这种无关紧要的话？杨秀之所以如此，无非是阴阳令的潜劲始终不能完全驱除干净，所以借说话拖延一下时间而已。同样地，融合黄帝龙骨灵力后变异的远颺神功配合大风云手，其霸道处也要远远超乎杨昭想象。尽管体内只残留半成余劲，要彻底驱除化解，却也必须多花费几个刹那才可完成。当下便一边催动真炁，一边冷然答道：“若说奇遇，当世无出黄帝龙骨之右者。故此今日的大风云手与当日凌云窟前相比，其威力亦判若云泥。不过假若仅仅技止于此，只怕你这场想要做皇帝的清秋大梦，便只能做到今日为止了。”

杨秀哂道：“刚才那么几着，不过是五成力而已。杀鸡焉用牛刀。好歹我也是你叔叔。假若一上来便全力以赴，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我以大欺小？更何况，刚才你自己岂非也未尽全力么。”

“五成力？”杨昭眼中双瞳急遽收缩，抓住阴阳令的双手也不由得更紧了紧。适才他确实也暗有保留，却是已经使出六成本事。如果杨秀确实所言非虚，那么……小王爷猛然警醒，过度用力的十指徐徐放松，道：“曾经有位哲人说过这么一句话：天才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再加上一份灵气。论灵气，我自问算不上什么天才。但若论汗水，我便绝不会比任何人流得少。再且生死搏斗，也不是单纯看谁功力高低的。杨秀，热身完毕便尽管放马过来。看我今日样以弱胜强，取你性命！”

“以弱胜强？嘿嘿，可笑可笑。”杨秀朗声大笑，趾高气昂迈步向前。玄黄气劲环绕周身一再提升，仿佛没有极限可言。终于，无形罡气凝聚成一条栩栩如生的威猛巨龙形相，浮现于他背后不住盘旋飞舞，张口发出了虽是无音，却直指灵魂深处的巨大咆哮。

在这条玄黄巨龙衬托之下，杨秀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某种至尊至贵的威严气息，直教任何人目睹之后，也本能地想要向他跪地膜拜，甚至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这已经不属于武功的范畴，而是真真正正，如假包换的真龙帝气——天上天下，只属于轩辕黄帝一人所有的真龙帝气！

掌握了这股无敌力量的杨秀，一边步步进逼，一边便以教训的语气向杨昭斥道：“简直胡说八道。弱肉强食就是世间至高的真理。不管你使用任何手段，在朕的无敌力量面前，就永远都只能是个笑话。什么以弱胜强的无聊怪话，只是像你这种弱者不敢面对现实，所以自己安慰自己而已。”

杨昭冷冷道：“你这手说教兼吹牛的本事，倒确实比我强得多了。假如比的是这个，那么杨昭甘拜下风便罢了。”提臂以阴阳令相互交击，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清响。黑白气团随心衍生护住周身，遍体赤红的麒麟形相浮现身后，张牙舞爪，意态凶狂，竟是丝毫不让玄黄巨龙专美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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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章：麟争龙斗(2)

真龙帝气虽然至尊至贵，却始终只是由黄帝龙骨所催生，并不真正属于杨秀本人所有。而杨昭的帝星形相纵使仍未蜕变成龙，却是出自本命。龙凤麟龟，同为四灵之列，彼此间原本无分轩轾。所以论实力杨昭虽然稍有不如，却也不落下风。易经玄鉴连同无字真经乾阳篇，两大神功同时催动至颠峰境界，双臂圈转，阳令朝天阴令指地，摆出最完美自然的架势严阵以待。“大成若缺”心法运转之下，他双目凝聚精光向杨秀凌厉逼视。只要捕捉到这敌人身上的任何一丝破绽，都能立即批亢捣虚，攻其无备。

然而杨秀一路走过来，看似漫不经心，实质举手投足之际外如渊停岳峙，内似古井无波，周身内外浑然一体，全无半分破绽可寻。尊贵帝气不知不觉间已转化为凌厉杀气并且越聚越浓，当这股足堪称为惊天地泣鬼神的凌厉杀气提升至最颠峰境界时，杨秀却突然停步此时此刻，他和杨昭之间的距离，不多不少恰好七步左右，正是最适合全力发动攻势的距离。

凝聚起无俦力量却引而不发，此举绝对比施展任何一记杀着，都还要教旁观者为之凛然。

杨秀忽然又笑了。他凝立当地寸步不移，悠然问道：“杨昭啊杨昭，其实你根本用不着这样紧张。只因为你虽想杀朕，但朕却绝不会杀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朕曾经答应过一个人。你这条命，是要留给他亲自来取的。”

“答应过……一个人？”杨昭维持着“大成若缺”心法的状态，无惊无惧，无喜无怒。自然而然随口问道：“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够叫你放弃亲手杀我的乐趣？”

“如此健忘，实在不该。”杨秀那张俊美得似已超脱了凡人之所应有的脸庞上，丝毫不加掩饰地浮现出一丝如猫捉老鼠般的邪恶狞笑。缓缓道：“朕的好侄儿，难道你已经忘记和唐门门主的十日之约了么？”

“唐门门主，唐十三？！”刹那间杨昭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由阴阳令所衍生，不住旋转的黑白气团也随即为之一顿。杨秀双目寒光闪烁，沉声叫道：“义弟，出来吧。”

充满自信的呼唤声引发满山震动。闷雷也似的回音隆隆不绝从四面八方传来，良久方绝。然而空山寂寂，始终渺无人踪。杨秀这句说话不折不扣就似一记挥出蓄满力量挥出去，却陡然落空的拳头，完全没有任何实质性回应。

只是一转瞬间，形势在无形中已生剧变。杨秀双瞳收缩，心中自从得到黄帝龙骨之后首次产生颤栗。那抹笑容尤未消失却已僵在唇边，就似是对自己作出的无情嘲弄。说时迟那时快，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之像同时逼人而来。这并非现实，而仅仅只是杨昭的杀气战意因此消彼长而侵入杨秀脑海，以至于强迫产生了幻象之关系。猛然惊醒的杨秀厉声狂哮，震散脑海中幻象的同时，更以双掌合拢揪天高举。霎时间，一道比起先前更疯狂霸道十倍以上的龙卷飓风冲天而起，呼啸怒吼着直要将天地万物也尽数卷入彻底绞成粉碎。那巨大得匪夷所思的离心吸力，竟导致远在百步以外的大隋三百锐士也人人下盘虚浮，如欲离地飞起。大骇之下，折大曹二等人不假思索，急忙竭尽全力将步槊狠狠/插/入地面泥土之中籍此固定身体。其余锐士也人人效仿，这才好不容易没被卷走。之前激战所遗留的吐蕃军士尸体，却纷纷飞起卷入了龙卷飓风之中。只在眨眼之间，这整道连天接地的巨大气柱，赫然竟已染上了一层鲜艳赤红之色，直是触目惊心已极！

以杨秀今时今日修为，以八成功力使出的这记“风云际会”，便名副其实地具有令风云变色的惊世大神通，直是无坚不摧，无强不克。电光石火间杨秀看得清清楚楚，哪个挟风雨雷电四象之威，气势汹汹杀来想要攻己无备，一击建功的好侄儿杨昭，犹如飞蛾扑火自投罗网，首当其冲地被卷入这龙卷罡气之中，只顷刻间便遭呼啸狂风千刀万剐，绞割成千万片肉屑。然而……

欣喜之情仍未来得及泛上心田，森寒杀气已悄无声息地从后逼至身边。阴阳双令似剪刀开合，早将杨秀的脖子，置于阴阳令那利可斩金切玉的刃口之下！

如此诡奇来势，委实大出杨秀意料之外。眼中双瞳陡然急遽收缩，电光石火间他再来不及多想“为什么”了，只是发自本能地扭腰侧身闪避杀招，同时双臂回援，发出两道狂飙怒啸却又灵动如蛇的龙卷劲气。以〖风卷残云〗之姿作出最凌厉的反扑。毫无抗拒之能，这个从后杀至的“杨昭”胸腹处同时中招，龙卷劲气绞磨撕扯，眨眼工夫便将他彻底分尸。可是杨秀神色反而更趋凝重。只因为就在第二个“杨昭”被分尸的同时，第三第四个杨昭，已经分从左右举阴阳令劈杀而来！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当日在南郑城下，杨昭初会唐十三时也曾经使用过这着奇招，并以此劈杀了唐十三跨下坐骑。但当时他的身法纵然也称得上快疾绝伦，却远不如今日这般神鬼莫测。按常理而言这两个“杨昭”当中必然有一个是虚影分身。只要找到实体便能轻易破招。可是即使得到黄帝龙骨而自负已经天下无敌的杨秀，霎时间也完全窥不破此招箇中虚实，更看不穿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既然依靠六识五感也分辨不出真假虚实，那么干脆便不再浪费心思去分辨。刹那间杨秀再度厉声斥喝，大风云手“破风断云”左右开弓，同时分袭左右。顺利得直教人为之毛骨悚然地将两个“杨昭”一齐狠狠轰杀。但原来……

这两个“杨昭”竟全都是虚的！迅雷不及掩耳之际，第五第六个“杨昭”，再度离奇杀出，阴阳令悍然兵临城下。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一章：隐世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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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灭了一个又来一个，打杀完两个再来两个。杨昭的这式奇招妙着，不但将杨秀杀个措手不及，更把他的自负自满彻底打成粉碎。杨秀连使三着猛招，真气虚耗极巨，正急待喘息回气。可是值此旧力甫尽新力未生的关口，黑白两个杨昭却步步进逼。阴阳双令大开大阖，直把他杀得左支右拙顾此失彼。迫不得已，脚下惟有连连后退，只有闪避之功更无还手之力，其狼狈处直是前所未有。一口气接连退出五六十步，突然间身后有样冷冰冰的东西撞上背门，却是山岩坚壁阻住去路，已经退无可退。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形势之恶劣直是无以复加。但杨秀却不惊反喜。杨昭攻势急劲凶猛，身法尤其神出鬼没教人防不胜防。但自己以山崖为依托，就只需要应付从前面而来的猛攻，杨昭此着奇招的威力自然大大减弱。当下横下一条心。高举双臂护住头脸等要害。拼着硬受几着狠的，也要缓上这口气来好作蓄势反扑。他这番打算却正中杨昭下怀。霎时两个小王爷双眸中同时精光暴绽，四柄阴阳令凭空虚劈，登时激生出一股沛莫可抗，猛暴无伦的惊世暴力。电光石火之间阴阳双令挑砍劈刺，在杨秀身上刮削激溅起无数点飞火流焰。千百片坚比金钢的细密鳞片随之脱落崩毁，杨秀痛声惨叫，却好歹终于缓过了这口气来。大风云手“崩云破风”发狂般凌厉反轰，“当呜～当呜～”连续两下怪异鸣震，罡劲交击，各自将两人向后狠狠反震。杨秀身后就是山崖无可再退，整个人也当场被硬生生压入岩壁之中，深深凹陷足有两尺。两个杨昭则复合归一，纵身在半空中打了个空心筋斗倒纵出去，轻轻巧巧落地。心中却不禁暗暗叹了口气，自谓道：“可惜。我这着‘天生地养’到底还是有所缺陷。否则的话，也不至于只有这点儿收获，早可把杨秀这贼子一举击杀了。”

杨昭这着明暗交替，阴阳易互，刚柔兼备且又神出鬼没，直教人为之匪夷所思的杀着，正是他自创两仪八法中的一着“天生地养”。易经玄鉴博大精深，可随修练者见识不同而融合衍生出不同招式。最基本之八卦掌，便可使杨昭挤身当世的二流高手。再进一步的〖四象玄功〗，则已能和宇文述、李渊等一流高手争雄。而当小王爷得到阴阳令后，更借助这对天神兵的帮助推演出〖两仪八法〗，其成就隐隐然已开始进军无上天道，甚至可与六神诀或正一纯阳功这等仅次于上古神魔绝学的奇功相媲美了。

两仪者，乾坤阴阳是也。至于所谓八法，却不是指合共有八式奇招，而是指涵括四维四正（东南西北与正东正南正西正北）合共八个方位。具体到招式运用，则杨昭自然也想补齐全部八招，但见识阅历所限，至目前为止却只创出四式。分别是可以四两拨千斤，挪移转嫁敌人攻势，自身却永立于不败之地的“天旋地转”；以真炁笼罩方圆三丈以内范围，然后突然抽去其中空气制造真空结界歼敌的“天荒地老”；凭护身罡流稳守自身防线，任凭狂攻猛打也始终固若金汤的“天高地厚”；还有最常用的一式，凭借天地逆冲，阴阳相克而激发出骇人爆破力，无坚不摧的“天崩地裂”。至于“天生地养”，却是杨昭苦心钻研出来的——第五招。

“天生地养”以分身扰敌杀人，虚虚实实，难辨真假。依靠的却并非速度，当然更不是什么掩眼幻术，而是依靠阴阳令衍生的气场，乾坤互易自成天地，气机交感互系之下便形成了一个自我制敌空间。只要敌人仍然处于这个空间之内，则我为主敌是从，永远都能料敌机先，杀敌措手不及。不过理论上虽然如此，但实践起来仍有许多障碍阻难之处，所以未尽完美，只能说只创成了上半招。尤其维持阴阳气场制造自我制敌空间，更是消耗极巨，势不能长久维持。而且论一击的破坏力，也比不上“天崩地裂”。所以尽管刚才杨秀接连中招甚至深陷入石，但以他的能耐，即使受伤也绝对不会致命，甚至可能因此激起其凶性，反而变得更加危险。

果不其然。杨昭心中念头才刚转过，骤然就听簌簌沙土落地之音不绝于耳。杨秀挣脱山石禁制大步走出。单看外表的话，此刻他血流披面，浑身鳞甲剥落，直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甚至连萦绕于其周身的那道尊贵龙气，亦已然无影无踪，然而他气势越是内敛，便越似山雨欲来风满楼，比起之前的张扬更可怕十倍！刹那间，杨昭只觉浑身气血也不受控制地翻腾激荡，惊悸之感直压心头。纵使依旧“大成若缺”，却竟也忍不住微微色变。杨秀见状，不由得嘿声轻笑，讽道：“好侄儿，刚才你真威风的很呐。现在脸色怎么却变得这样难看了？可是因为本钱用尽再没有新花样，终于明白自己和朕之间的实力差距，知道自己究竟如何不自量力而后悔么？”

杨昭深深吸了口气，阴阳双令互击，借助那“叮～”的一下清音重新镇定心神，双眸内涌现熊熊战火，沉声道：“既然彼此之间早已注定不死不休。那么不管你的实力究竟是高是低，我要杀你的决心便绝不会再有任何改变，如此而已。废话少说，尽管再来战吧！”

说话之间，杨秀身上鳞片脱落的部分迅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重新生长，不过几个弹指的工夫已彻底痊愈。这也是杨秀融合黄帝龙骨之后，体质受龙骨灵力刺激而产生的一种变异现象。，只要人头还没有从脖子上搬家，那么再重的伤势也可以在最短时间内痊愈而恢复最佳状态。他狞笑着活动活动手臂，赞道“好小子，不愧是咱们杨家的种。放心，念在这份骨肉亲情，朕便大发慈悲，决不会让你多受……”

毫无预兆之下，杨秀的说话悠地僵止。紧接着，他森寒若刀的面色再度为之剧变。这不寻常的反应，来自于一股气！一股无声无息地出现于身后的山崖顶端，威凌莫犯，澎湃无俦的气度。正是这股强悍气势，竟能压得今时今日自信天下无敌的杨秀，顷刻间也觉心脏如狂跳动，竟不敢有半丝轻举妄动！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一章：隐世奇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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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突然出现的气势，所影响的绝不仅只有杨秀，甚至连正运转“大成若缺”心法的杨昭，刹那间也为之而大感诧愕。只不过气机交感之际，他却从那气息之中感受不到丝毫针对自己的恶意。再联想起适才杨秀意图召唤唐十三出来联手夹攻自己，却又毫无反应的事，转念之际，杨昭便能断定来者多半是友而非敌。那神秘高手现身于杨秀背后的山崖顶端处，杨秀脑后不长眼睛，自然没办法看得到那神秘高手的庐山真面貌。但杨昭却就站在杨秀正对面。他自然而然地抬头上望，只见山崖上隐约站着位身材魁梧，须眉尽白的老人。相隔得远了，其相貌便看得不怎么清楚。但似乎也不是什么仙风道骨的类型，反而很有点丑陋。

这人身影甫入眼帘，杨昭登时就觉心头一动，总觉得似乎以前在哪里曾经见过这白发老人似的。但细想之下，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此人。这白发老人身上气势之强，自己生平见过的高手中只有九千岁可堪与之相比，连师父摩诃叶也似有所不及。却是从哪个旮旯里面忽然钻出如此一位高手了？委实奇哉怪也。

杨秀胆气毕竟非是寻常可比。那突然出现的神秘高手气势纵然惊人，但他自负尚有底牌未揭，只要动用这张底牌，则来者修为再高，也不在话下。所以只在指顾之间，已从微见慌乱恢复成泰然自若。凝声道：“来的是哪位高人？藏头露面，却是下三滥小贼的勾当。尊驾身份想必不至于如此，这就请现身相见吧。”

“你个偷鸡摸狗的贼强盗，居然还好意思骂老子是下三滥？”山崖顶端那白发老人开声就是破口大骂，喝道：“仗着窃得几分神通就到处招摇，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去了做盗墓贼吗？数祖忘典的无耻畜生，为了什么狗屁皇位就连老祖宗的主意都敢打，你他娘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要不是老子要守誓言不能动手，今天就拆了你这身贼骨头。好教你知道什么叫做报应！”

这白发老人一番大骂，不但杨昭和杨秀听得清清楚楚。就连远处外那三百锐士也是字字句句都听在耳中，无一遗漏。尽管杨秀从未对自己窃取黄帝龙骨的行为而感到过有半丝愧疚，但是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是盗墓贼，按常理而言，任是再好涵养的人也应该是照样忍受不住。霎时间他面色铁青，霍然转身怒喝道：“不错，世上却是有报应的。尤其口舌招尤者更是该死，就像你！”大风云手〖风卷残云〗，同时打出两道龙卷罡劲轰向那白发老人面门。这一着他似是怒极而发，在杨昭眼中看来，至少也已经使上了七成真力。只要轰得实了，别说是个人，便是这座山崖也要彻底塌下。小王爷瞳孔收缩，正要上前来个围魏救赵，没想到那白发老人却只是“哈～”一声大笑，手不动足不抬，傲然挺胸相迎。

“当呜～”的金铁鸣震轰然响起，白法老人身前隐隐透现出一个造型奇古的黄金巨轮，将两道龙卷罡劲轻易震溃。杨昭双眼圆睁，电光石火间早看得真切，忍不住脱口低呼道：“太虚！”话音未落，那白发老人纵身飞跃而下，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盗墓贼，你也接老子一招！”翻手间同样隐现黄金巨轮形相，提腕向杨秀一掌劈落。杨秀亦不甘示弱反掌相迎，弹指间两掌交拼，登时爆发出“砰～”的震耳巨响。杨秀弓背往后倒纵飞出，速度其快更逾闪电。白发老人面色大变，叫道：“糟糕！”再想提气追赶，却已经来不及了。杨秀纵声长笑，道：“老匹夫，下次再见就是你的死期。好侄儿，叔叔去也，不必相送，后会无期。”扬手又打出一道龙卷气劲，去势刁钻，教杨昭也不能不举令挡格。就只这么阻得一阻，杨秀早隐没于莽莽密林之中，眨眼便已杳如黄鹤，再不可追寻。

杨秀心思细密，城府深沉，并不是受人骂了两句便恼羞成怒，忍不住要出手打人的卤莽之辈。尤其这突然出现的白发老人神通高深莫测，后面又有个杨昭在虎视眈眈。假若以一敌二的话，杨秀扪心自问，想要取胜便非得动用那张底牌不可，而且即使胜了，也只是惨胜。正所谓杀头生意有人做，赔本买卖无人沾。这可大大地划不来。同时之前约定好了应该现身的唐十三又是无影无踪，那边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些什么问题。两相权衡，还是赶紧离开此地，回去察看究竟的为上。所以杨秀才诈作因为老底被揭而沉不住气，向那白发老人打了一记大风云手。表面看来似是使了七成力，实质却只有四成。那白发老人挡下后，果然就向杨秀出手，却正好被杨秀利用，轻轻松松就抽身撤离险境。

杨秀离开，对小王爷来讲倒也松了口气。平心而论，今日和杨秀见面的这次，委实出乎自己意料之外。而因为之前才刚应付过吐蕃三千前锋的猛攻，体力精神都损耗不少，状态并非完全。继续硬拼下去，只怕最后又是个两败俱伤，彼此同归于尽的局面。杨昭虽然敢拼命不怕死，可是眼下仍要率领三百锐士截击吐蕃入侵，所以实在是死不得。杨秀既然主动罢战，对目前这形势而言，正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小王爷反手将阴阳令放回背上，深深呼吸了几口气，随即快步上前，向那白发老人抱拳行礼，道：“后生末学杨昭，见过西城前辈。”

那白发老人见杨秀遁逃，本来也想转身离开了。冷不防见杨昭过来向自己行礼，口中更吐出“西城前辈”四个字，脚下便不由得一顿，回头道：“哦，你居然知道老子是谁？”

杨昭微笑道：“本来不知，但刚才见前辈出手之际，隐现天神兵〖太虚〗形相，自然也就知道了。二百余年以前，有十大天神兵现世重光。其中帝者神兵太虚之主，乃是当年武林四大世家之一的西城家少主，西城秀树。传说西城少主形相特异，最容易分辨。今日见前辈容貌，却正和传说中有几分相似，再加上如此惊世神通，实乃晚辈生平所仅见。虽然事隔已有二百余年，但晚辈仍斗胆推测，前辈就是西城秀树。不知道……这番推测可有差错？”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二章：身教言传（1）

那白发老人正是西城秀树。什么形相特异云云，只是杨昭说得好听而已。直接点讲其实就是丑陋。当年武林神话兼天晶传人南宫问天，年轻时在北冥世家做厨师时，和北冥家家主北冥正的女儿北冥雪互有情愫。偏偏当时西城秀树也倾心于北冥雪，还特地跑去北冥山庄求亲。于是自然便和南宫问天这个情敌生出了嫌隙，彼此几度大打出手。南宫问天当时年少气盛，言语间对西城秀树大肆挖苦，还给他起了个“丑树”的外号时时挂在嘴边。

后来/经历过泰山虎魄重光、蚩尤秘窟、刺邪大会、元祖天魔重临、还有一纪劫世等许多变故以后，两人也逐渐成熟起来。虽然北冥雪终于也嫁给了南宫问天，但西城秀树也得到大罗刹宗宗主之妹，神舞郡主乐娃的倾心相恋，有情人各成眷属。没有了冲突自然也没有了嫌隙，彼此便化敌为友。而南宫问天在退隐江湖之后，更将武林盟主之位付托给西城秀树，维护了武林间的和平长达数十年之久。自此以后，西城秀树德望渐高，威仪日重，直到他退隐之前为止，也没有人敢再在他面前说他相貌怎么怎么样之类的话了。

对于杨昭，西城秀树心中本来颇有忿忿之情。但耳中听到这“形相特异，最容易分辨”几个字，当下不由得怔了一怔。霎时间无数尘封往事从心中流过，良久良久，终于化作一声轻叹。随即沉下脸道：“老子就是西城秀树了。小子，你想怎么样？”

这几句话语气甚是不善，杨昭听在耳里，不禁微觉诧异。根据他穿越以前看漫画的记忆，这西城秀树应该是个爽直豪迈，虽然正义感强，却没什么心机的江湖汉子才对。但今日一见，却觉西城秀树性格古怪，似乎有点不近人情。然而转念想想，他活到今时今日，少说也有二百五六十岁了。这人若老了，自然就会变得古怪起来，那也不足为奇。

当下杨昭更不以为忤，道：“晚辈并没有想怎么样。只是刚才杨秀出声召唤帮手，但却没人回应，想必就是前辈暗中相援的关系了。前辈这番仗义出手，救的不仅是晚辈，也是晚辈身后这三百袍泽，以及大隋土地上无数千万无辜老百姓。虽说大恩不言谢，但此刻晚辈也别无他报，仍是只好说一声‘多谢’了。”言毕，却是诚心诚意向西城秀树地恭身长揖。

西城秀树面色稍和，点头道：“你小子倒还知道些好歹。不错，唐门那娃娃是老子打发走的。”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口听到西城秀树证实，杨昭仍是不自禁地倒抽口凉气，凝声道：“唐十三……真的还没有死？可是……这怎么可能？”

“怎么没可能？”西城秀树冷笑道：“老子教出来的徒弟，想死也不容易呢。你小子武功虽然也已经练得不错，不过和那娃娃相比，仍是差得太远。”

杨昭愕然道：“徒弟？唐十三……是你的徒弟？”

“哦，一别十五年，想不到那娃儿现在替自己改名做唐十三么。”西城秀树连连摇头，道：“比起原来那个名字来却是难听太多了。嗯，认真说起来，那娃儿其实也没正式拜过师，算不上是老子的真传弟子。不过老子生平最厉害的一门神功大/法，却是只传了给那娃儿一人而已。”

杨昭“哦～”地点点头，仍是神色凝重，浑无半点宽慰之色。忍不住道：“这么说来，前辈和唐十三虽无正式师徒名分，却有师徒之情。唐十三勾结杨秀助纣为虐，如此人品，实在……前辈就该追回传授给他的武功才是，却怎么只打发他离开就算呢？”

西城秀树瞪起眼睛，冷笑道：“想不到你小子看起来斯斯文文地，居然也会学人耍心机。知道自己这边顶不住杨秀和我那徒弟两个联手，所以想诓老子给你出力么？趁早别做梦了。眼前这回事本来就都是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要老子动手替你擦屁股？休想！”

杨昭讷讷地笑了笑。其实他说这几句话时，倒还真有几分拿西城秀树来当枪使的意思。想起唐十三当日在南郑城里和自己打斗，明明肚破肠流，甚至脑浆都淌出来了，却还依旧浑若无事的诡秘情状，他便不禁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小王爷摇摇头，道：“前辈是世外高人，自然不应该再管这些红尘俗事。能够得前辈援手一次，晚辈都已经感激不尽，自然不敢再得陇望蜀。不过……刚才前辈说这是晚辈惹出来的麻烦？晚辈倒实在不明白什么意思了。”

西城秀树冷道：“守护凌云窟那两头麒麟，是你杀的没错吧。看样子，还连内丹都吃下肚去了。哼！要不是你杀了守护神兽，杨秀根本便入不了凌云窟，更加别提破坏龙脉抢夺龙骨了。说到强盗贼性，你这小子比起那个杨秀来也没差得多少。都是五十步笑百步罢。”

当日杨昭去凌云窟，其实本来只想找寻阴阳令。后来杀了冰火两头麒麟，也是形格势禁，不得不然。但是说一千道一万，两头麒麟始终是死在自己手里，这却怎么也抵赖不得。小王爷沉默半晌，缓缓点头道：“是。眼前这桩大祸，其实认真追究起来的话，晚辈确实要应该负上小半责任。不过要追究责任，前辈收了唐十三作徒弟却又不好好管束，以至于他和杨秀勾结在一起播乱天下为祸苍生。这么一个烂摊子，前辈也不好意思撒手都甩给晚辈来处理，自己却拍拍屁股便走路吧？”

杨昭这几句话语气倒仍是恭敬得很。但字里行间，却已经颇不客气。他也不是迂腐之人。反正单凭自己，确实是挡不住杨秀加唐十三另外再加上吐蕃高手这么多人的一拥而上，那便无谓强逞英雄。眼前放着西城秀树这么一名大高手在，那是无论如何，软硬兼施也非得让他留下来帮忙不可的。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二章：身教言传（2）

杨昭记得清楚，在原著中西城秀树所修练的，正是当年轩辕黄帝倚之以宾服四夷，一统九州的神级绝学〖轩辕通天劲〗。假如论层次的话，这绝学之威力，便该当与罗刹的〖罗刹魁〗或女娲的〖浑天宝鉴〗是同一级数，虽或稍逊，但亦有限得紧。

当年在泰山虎魄重光和蚩尤秘窟等战役中西城秀树之所以表现不济，只因为以凡人之躯要驾驭〖轩辕通天劲〗，有个极大的限制前提，就是“修为未有五十年功力者，出招不可过三”。三招之内，年轻时代的西城秀树即使对抗如蚩尤这种强敌，也能不落下风。但假如出到第四招，那么就肯定要未伤人先伤己，因为功力反噬而倒足大霉。

不过那是整整二百余年之前的事了。当年的玄天邪帝独孤星夜，在陨石心房中潜修一百四十余年，破关而出后便是天下无敌。虽然也有因为独孤星夜是元祖天魔一口魔气化身，天资特异的关系，但时间确实也是其中最重要的因素之一。西城秀树当年便是武林十大英杰之一，后来又成为武林盟主，早就摆脱了那“招不过三”的限制。再经过这么二百余年的岁月洗礼，今时今日，便绝对配得起“深不可测”四字评语。

当今世上，能与西城秀树相提并论的人，恐怕便只有那对同样是活了二百余年岁月，拥有不死之躯，半神半魔的南宫父子，以及曾吸夺炎帝大量神能的九千岁三个了。练武者的四大境界：超凡入圣、超圣入神、超神入化、超化还虚。西城秀树纵然还未能达到最后的超化还虚阶段，但亦肯定已臻超神入化境界。假如有帮忙的话，则只凭这一人之力，已经抵过万军，杨秀那边高手再多，也都不足为患。

只不过即使是头猪，修练得这么二百年，也早就成精了。更何况西城秀树本来就半点不蠢。杨昭使这着激将法，便休想能激得动他半分。只是西城秀树限于本身曾经立下的誓言，还得着落在杨昭身上夺回黄帝龙骨，所以倒也真不能撒手不理。当下哂道：“老子假若不管教徒弟，现在你小子早被那娃娃的〖破体无形剑气〗刺穿十七八个窟窿，分尸成五六十块了。老实说，你的武功实在也太过差劲，刚才那着蹿来蹿的花俏招数，可谓华而不实，有个屁用。反倒最后那几下还有点意思。假如老子没看错，你修练的应该就是〖易经玄鉴〗了，对吧？”

杨昭苦笑道：“晚辈修练的武功，确实是当年神算子卓不凡前辈所著之〖易经玄鉴〗。只可惜时日还短，造诣浅薄得很，惭愧。”

西城秀树沉声道：“神算子师承鬼谷一脉，博闻杂记，学究天人，兼且阅历极广。他晚年时殚精竭智，将自己毕生见识过的无数绝学融汇归纳于易学之中，抽丝剥茧地重新整理，谱成这本〖易经玄鉴〗。假如大成，便不会比当世的任何武学逊色。不过我看你出手，似乎少得人指点，许多细微处都练得不到家。”

这话却又说中了。杨昭练这〖易经玄鉴〗，除去基础的八卦掌以外，四象玄功和两仪八法确实都是由自己摸索而来。虽然在大兴城的时候也曾得摩诃叶指点，但毕竟两者所学家数不是一路。许多具体的细节，摩诃叶虽然渊博，却也难以说得出个所以然来。杨昭又是苦笑着点点头，道：“前辈目光如炬，看得好……”

声尤未落，陡然间眼前一花，，西城秀树举起手掌，极慢极缓地当头劈下。沉声喝道：“那么老子就来指点指点你。接招！”

至刚无敌，其慢也刚。这着心法当日杨昭在自己的河南王府门前，对付那神智失常的唐斯文时曾经也使过出来。可是和西城秀树此刻所劈的一掌相比，相去直不可以道里计。手掌劈下来势虽然慢到了极处，可是也当真重到了极处。彼此相隔还有丈许，杨昭已觉宛如实质的重滞劲气铺天盖地压下，那手掌每向前挪动半寸，空气中赫然都逼发出沉闷如雷的滚滚轰鸣之声。掌力更似无边穹庐，圆转广被，实是无可躲闪。当下惟有咬咬牙，竭力出拳相交。

“啪～”的轰然震响，拳掌相交，雷罡四溢。西城秀树屹立如山，杨昭却身子晃了晃，向后连退三步。他吐出胸中一口浊气，神色惊疑不定，道：“前辈，这是……”

“轩辕通天劲，暴雷惊！”西城秀树凝声道：“小心了，再接招。”话声甫落，双掌已交错连环劈出，其势飘忽难以捉摸，却又有着风卷残云之威。杨昭心中一动，双掌展开，以〖无常风〗对应，同样柔中带刚，无常无定。顷刻间罡风绕着两人身周不住卷动，与适才杨秀全力催动大风云手时的声势不可同日而语，但却自有一股赏心悦目的飘逸。四只手掌以柔对柔，以巧搏巧，其绵密快疾处已是目不暇给。骤然两人齐声低斥，手臂各自绞缠着搭在一起不住旋转，越转越急。突然间，西城秀树手肘微曲，往外轻轻荡出。杨昭立刻就觉有股极古怪的力道直涌上来，虽然那力量不算大，却用得恰到好处，双臂不由自主地一阵酸软，登时软软垂下，空门大开。西城秀树趁势中宫直进，手掌在杨昭胸膛上收力不发，道：“这是烈风转。清楚了没有？”

杨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有点儿明白了。那么……这又如何？”滑步退开摆脱西城秀树，随即再度揉身而上，双掌随感觉自然挥洒，瞬间前削后掠左拨右挡上劈下斩，乍看似乎全无章法，但杀机暗蕴，攻势无孔不入，正是〖无量雨〗。西城秀树颌首赞许，道：“这着不坏。”同样以轩辕通天劲中的〖暴雨旋〗应对。忽而如春雨绵绵，千丝万缕缠绵入骨；忽而如夏雨倾盘，滂沱激洒气势惊人；忽而如秋雨萧萧，萧瑟肃杀不寒而栗；忽而如冬雨飘飘；夹霜杂雪割肉似刀。同为“雨”象，在他手中却生出千变万化，直教人叹为观止。

到了这个地步，杨昭自然早知西城秀树是要借机点拨自己。这等旷世机缘可谓难得之极。当下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见招拆招之余。更细细品味对方招式变化之间的精髓。顷刻间双方已拼过千击，速度却不减反增。密集连绵的“雨”势逐渐消减，两人越打越快，越拼越急。不知不觉之间，已不约而同地从“雨”象转换为“电”象。

紫蓝色闪电罡劲激生烈射，劈啪声响吞吐无定，无数残影幻象旋生旋灭，把个“快”字要诀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地步，直使旁观者为之眼花缭乱，更分辨不出究竟两者真身何在。骤然间两人同声大喝，同时纵身向后跃出。千百幻影却不随本体往后，反而前赴后继地向前冲出对撞在一起，最终相继崩溃幻灭。当所有所有也彻底平静下来之际，方圆三丈之内的土地，已经被炸成了一个深深向下凹陷的大坑。

杨昭面色不正常地发紫。他想要说些什么，但甫才张口，喉头处登时就有股深黑如墨的鲜血激涌喷出。身体微晃，似要向前倾跌。但只一晃之间，却又终于站稳，眉宇间的紫气徐徐平息，终于恢复正常。他长长吐了口气，但觉神清气爽，浑身舒畅得难以形容，当即向西城秀树拱手长揖，凝声道：“多谢前辈援手。更多谢前辈指点。”

西城秀树以身教的方式将〖轩辕通天劲〗的奥妙向杨昭和盘托出，纵使不落文字，但小王爷以之与自己的四象玄功相互印证，却对四象精义领会更深，兼且更对日后完善两仪八法大有好处，可谓受益匪浅。但这还只属于末节。更重要的却是西城秀树竟能接着过招的机会，将散布在杨昭体内各处经脉，因为修练暗黑冰火而引致的暗伤都一一治愈了。

暗黑冰火创自暗黑达摩，修练方式偏于激进，要通过死亡考验来进行突破。暗黑达摩是菩提达摩的恶念分身，两者境界相同，都是达到“超化”境界，只差一步就能够“还虚”而成就神佛的超级高手。以此为前提修练暗黑冰火，自然不受其害而只得其益。普通人没有这种前提，则修练后，必然会留下许多暗伤。

以杨昭的情况而论，他眼下还不过十七岁，正是身体状况最强健的岁月，所以表面看来一切如常，无论施展武功或者做其他任何事时，都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分别。但当他日后年纪渐长，这些隐患暗伤就会突然发作，不但本身寿元大打折扣，本来八十岁的命也只剩下四十岁，甚至可能会武功全废，或者随时暴毙也不是奇事。然而刚才交手之际，西城秀树却以本身苦修了两百余年，精纯浑厚得无可比拟的皇道真气送入杨昭经脉之中，将他体内潜伏的暗伤驱除了大半。之后只要细心调养，便能十足痊愈，再无后患。

西城秀树沉声道：“举手之劳，就不用多提了。唐十三那娃娃老子自会去管教，保管骚扰不到你这边。但各人闯的祸各人自己收拾，黄帝龙骨是因为你而失去的，你小子就得负责到底，非得将龙骨夺回来不可。”

杨昭斩钉截铁道：“不劳前辈吩咐，晚辈自会在这事上用心。事若不成，情愿有如此石。”说话未完，手起掌落，“砰～”地将脚边一块石头打成粉碎。

西城秀树目露赞赏之色，道：“唐十三那娃娃和她手下的牛/鬼/蛇/神虽然不会出手碍你的事，但是那些吐蕃蛮子大举来袭，却和龙脉龙骨的事无关。老子因为当年发过一个见鬼的誓言，所以再不能直接出手干涉这些红尘俗事。要想度过这难关，就看你自己的了。”

杨昭微微一笑，淡道：“凡事如是，难可逆见。惟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吾之明所能逆睹也。”这却是诸葛亮《后出师表》中的说话，简单而言就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意思。西城秀树点点头，沉声道：“那么你便好自为之吧。对了，提醒你一句。这次吐蕃蛮子是举倾国之力而来，所以领兵的大将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国王，叫做什么南日松赞的。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不需要老子再提醒你了吧？”

“吐蕃国王，南日松赞？”这个名字传入耳中，杨昭先是愕然，既而喜悦，接着又陷入了一阵沉思之中。良久良久，当他终于想明白了而再度抬头时……

西城秀树，这个在二百余年前，曾经只是哪个大时代中一名不起眼小人物，被那位空前绝后的天晶传人掩盖了所有光芒，但如今却已凭着岁月的沉淀与洗礼而攀登上了至高颠峰的活生生传奇，已经悄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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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三章：三日攻防（1）

杨秀来了又走，西城秀树出现又消失。从表面上看，他们对于这场战争而言，就像投入湖水中的两颗石子。当泛起的涟漪平静以后，一切便又再恢复如常，并没有能够留下任何痕迹。但正如水底涌动的暗流一样，那改变纵使无人发见，亦依然存在，并且仍旧汹涌。杨秀回去以后做了什么，唐十三和其余唐门高手又究竟都遇上了什么事，这些杨昭都无从得知。他唯一知道的，便是眼下这场战争非但尤未完结。而且更恰恰相反，它只是刚刚开始。

本来以为有杨秀的七万蜀军在剑门关附近牵制隋军，此次进军可以一路毫无阻碍地长驱直入攻陷大兴。然而，还未真正踏入大隋国土，就先在九寨沟这里意外遭到截击，先损失了龙虎狮三尊者，可谓出师不利。但是在派斥候探查清楚拦路的竟然敌人只有区区三百之后，南日松赞自然不可能因为这区区三百人就放弃自己已经筹备多时的大计。在他意想之中，认为只要派出三千先锋，用十倍兵力以泰山压顶之势猛扑，就能轻易将挡在面前的这块拦路石砸成粉碎。

却没有想到，杨昭所率领的三百锐士非但没有如预想中的被轻易铲除，反而倒过来，全歼了这三千吐蕃军，更连钹爪槌三法僧也都杀了。南日松赞得知后自然又惊又怒，不禁拍案而起，就叫人去找杨秀，想要质问他为什么和说好的情况不一样。却没想到不但杨秀已经失踪，甚至连唐十三及其麾下一众唐门高手也全部不见影踪，只留下一名芝麻绿豆般的通事舍人小官，以及几十名亲兵侍女之类无关重要的人。目睹此情此景，南日松赞也不禁为之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能够在贵族势力盘根错节，王权不振的吐蕃国内坐上赞普之位，而且更强行压服所有反对者的声音而独揽大权，南日松赞本身就是位天生的枭雄。像这类枭雄，性格都是沙发过短（注：这里没有写错字……），极其坚毅的。他们要么不作决定，一旦作了决定，那么便会坚定立场，将事情进行到底。若无天翻地覆式的重大变故，轻易绝不会改变主意。

与杨秀联手而发兵入侵大隋朝，是南日松赞几经考虑，平衡过方方面面的利弊以后才作出之决定。其中牵涉之广，委实非同小可。假如这次侵略成功了，那么先不谈从汉地可以掳掠得到的人口、工匠、财宝等好处，也不谈杨秀所允诺的事成之后割给吐蕃以为酬谢的甘、凉、雍州等地盘。单单南日松赞自己在吐蕃国内的声望，就会因此而提升到一个之前历代赞普也未曾梦想过能够达到的高度。凭借这巨大声望，他便能够放开手脚去收拾那些不肯归服于王权之下的旧贵族，让吐蕃国真正建立起王权至上的大一统体制。

相反，假如什么好处都没拿到就贸然退兵，则实力受损不在话下，甚至连吐蕃国内的大贵族也会因此而蠢蠢欲动起来。到时候一个应对失当，随时可能引发国内政变，即使南日松赞能够将之平息，但那也意味着他登位十年以来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就此付诸东流，必须再从零开始。至于其振兴吐蕃的理想。更是终其此生此世，也休想能够实现了。

所以，即使在那个刹那间，这位吐蕃赞普心中忍不住产生了“我是不是被狡猾的汉人给耍了”的念头，但眼前情景，却实在已经骑虎难下。反正是已经和大隋这个强大得不可思议的国家撕破脸面反目成仇了。继续往前冲，还有扭转乾坤的可能，后退却会同时激发外忧内患，终于落到一无所有的地步。那么应该怎么选择，即使是傻瓜也懂得了吧。

既然作了决定，南日松赞便狠下心来，决意孤注一掷。首先是派遣斥候四出打探道路，看能不能绕到隋军结下的营寨后面，来个前后夹攻。只是杨昭也早防到吐蕃人这一着了，抢先将四周所有可供通行的道路，也不管大路小路，统统都用阴阳令发动“天崩地裂”，制造了十几次小型山崩全部堵死。无可奈何之下，吐蕃军惟有从正面发动攻击。

九寨沟的出口十分狭窄，根本容不下大兵力同时进攻。杨昭麾下的三百锐士稳占地利，越打越顺手。如此一来，吐蕃军自然死伤惨重。十二个时辰不到，地面又多了三四千具吐蕃士兵的尸体。假若在隆冬腊月的话，将这些尸体都堆起来然后再浇上水，那么寒风一吹就是堵极坚固的天然城墙了。只可惜现在是五月初夏，却是没这种好事。尸体堆在那里不管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发臭，而且还有爆发瘟疫的危险，所以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放把火全部烧掉。开始时杨昭也确实叫人去放火了。但是火势还没有烧完，吐蕃军的攻势已经接踵而至，便让他再没余裕去管这不算闲事的闲事。

南日松赞也是沙场老将了。意识到面前这三百块石头都是又臭又硬，很难将之踢开以后就立刻改变了作战方式。将麾下士兵分成十几个小队，分批轮流进攻。如此逐次增兵，本是兵家最忌讳的添油战术。但南日松赞本人，却又另有打算。他这次出征所率领的三万余将士之中，只有八千人左右属于吐蕃王室直辖，另外二万多士兵却是属于其他吐蕃大贵族的私兵。吐蕃赞普可以通过命令这些贵族跟随自己出战，从而调用这些兵力为吐蕃效力。但却无权绕开这些大贵族本身而直接对其麾下兵马进行调遣。这些大贵族各拥私兵，所以也是桀骜不驯得很。过去就没少发生过贵族自持兵力雄强而欺凌赞普的事情。

这种情况其实也十分常见。上古夏、商、周三朝，天子分封诸侯，到了后期王室衰弱，往往就都会产生类似情况。比如说春秋时郑庄公小霸中原，已视周室为无物。周桓王统周军及陈国、蔡国、虢国、卫国四国部队讨伐郑国，最后却反而被郑庄公大败。周桓王被甚至郑国将领一箭射中肩膀，狼狈逃出重围。

又比如说不过五十年前的拓拔氏之北魏。当年胡太后毒死北魏孝明帝自居摄政，权臣尔朱荣以给孝明帝报仇为借口进军洛阳，在河阴将胡太后及大臣两千余人杀死，控制朝政。此后北魏便内乱不止。终于被高欢和宇文泰两人各自控制而灭亡。高欢和宇文泰两人却还虚饰门面，遮遮掩掩地继续拥护拓拔氏的傀儡小皇帝，将东魏、西魏两国维持了十来年方才搞什么“禅让”正式篡位。

以上种种，就都是贵族权力坐大并最终威胁王室的好例子。吐蕃国既然与中国相邻，南日松赞也是饱读诗书，熟知史事之辈，当然就对以上种种都十分清楚。故此他一直想效仿秦始皇，消除分封而行郡县，实现大一统王权至上。能够通过侵略大隋朝而提高本身声望，固然是个办法。另一个办法却是让那些贵族私兵在战争中损失殆尽，那么贵族势力自然削弱，收拾起来也容易得多了。使用这个办法的话。虽然吐蕃整体国力一时会因此下降，但对于南日松赞和王室本身来讲，只要能够切实掌握大权，这种程度的牺牲，倒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三章：三日攻防（2）

心中既然打定了这种主意，南日松赞自然是老实不客气，将军队中那些不属于王室直属的兵力，分成十几支小队，强行命令他们对隋军进行不计牺牲的猛攻。能尽快把眼前这三百块拦路石踢走是最好，假如不能，反正这些贵族私兵死得再多也没什么好可惜的，正是个一箭双雕之计。虽然这样做麾下那些贵族会有不满，但以南日松赞的强势，他们再不满也搞不出什么花样来，只能乖乖驱使手下士兵上阵送死。

如此这般应付得两三波攻势，杨昭便发现不妙了。吐蕃军依仗着他们那边这边人多，能够昼夜不停地持续发动攻势。而自己麾下的兵力则远逊，每应付一次进攻，都必须全力以赴，根本没有余裕可以休息。三百锐士虽然精锐，究竟也不是铁打的，迫不得已之下，惟有放弃外围阵地而退守先前结好的营寨之中。

有了工事作为依托，局面登时大大改观。吐蕃军长途奔袭，故此以轻装为主，并未想过要攻打途中的其他大城市，所以也没有携带攻城器械。面对曹二主持所结的隋军营寨，攻坚能力严重不足。南日松赞的又催促得急，无可奈何之下，惟有硬着头皮拿人命去填。

冷兵器时代，攻坚战向来是最残酷的。吐蕃军昼夜不休，前赴后继地攻了两天，出尽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才终于将隋军营寨外围的壕沟填平，却又扔下了三四千具尸体，连上受各种轻伤者，损失已经超过了八千以上。杀人一万，自损三千。杨昭这边当然没有三千人可以损失，却是也折损了四十余名锐士，连最勇悍的阿鲁五和萧六两人都受了伤。

按照常理，军队损失超过三分之一，这仗就没法打了。但眼下形势特异，南日松赞以王室的八千铁甲王牌嫡系中/央军为后盾，硬逼着其余杂牌军去送死。一开始杂牌军是不敢违抗，到了后来，则眼瞅着自己人数分明多过对方百倍，竟然始终被隋军压着一面倒地狠打，两天下来半点便宜也占不到。这些吐蕃将领也是军人，有着军人独有的自尊，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去，自然更加下了死力气去拼。同时看着光这么硬攻不济事，于是更派遣人手四出砍伐树木，临时制作攻城器械备用。

到了这个地步，杨昭这高手的作用就显示出来了。第三日清早，吐蕃军推着刚刚造好的几样攻城器具出来，正准备大举进攻之际，小王爷突然孤身出寨，就在阵前接连斩杀了吐蕃三名千夫长和七、八名百夫长，将所有的攻城器械统统砍碎，用〖无字真经〗乾阳篇的纯阳真火烧得干干净净。吐蕃军中如龙虎狮三尊者或钹爪槌三法僧这等高手已经被杀。黑日法王要保护南日松赞，所以无法亲赴阵前。灭绝上师和龙象上人两个又不约而同地在两日前离奇失踪，至今未见踪影。故此竟是无人能挡得了小王爷的三招两式。纵有千军万马，却也只能任其来去自如。如此一来，吐蕃军心大沮，而隋军则士气大振。折大精通兵法，乘此良机率领锐士倾巢而出，借助万夫奇阵的威力来回冲杀几趟，登时又是杀得血流成河，尸骨山积。吐蕃军再扔下了二千余具尸体大败而退，锐士中也再折损了二十多人，双方各自罢兵而回。

这番大挫折之后，吐蕃军军中便起了一阵骚动，好久也没有再发动攻势。却原来仗打到这个地步，吐蕃军军中那些贵族出身的将领们谁也不是傻子，多少也已经窥破了南日松赞的几分心思。眼看再拼下去的话，自家的老底子就要全拼光了。没有军队做后盾，他朝回国以后，南日松赞岂不是可以对他们随意搓圆按扁，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几个大贵族私底下相互一商量，都觉得绝不可再任由南日松赞指派自己的家底去送死了。拼着当场翻脸，无论如何也得把自家的实力保存下来不可。所以尽管南日松赞的使令官一再催促他们再出战，几个大贵族却只管把使令官扣下来不放，就当没听到命令一样。

他们既然打定主意不出战，除非南日松赞立刻将几个贵族都杀掉，不然的话那是无论如何也指挥不动他们麾下一兵一卒的。霎时间吐蕃军大营中到处弥漫着火药味，空气都绷得紧紧的，内讧随时一触即发。

仗打了三日，吐蕃军伤亡累计已经有一万余人之多。南日松赞的八千铁甲自然是半点也未遭受折损，但剩余可堪作战的吐蕃军也还有一万二、三千人之多，虽然精锐不及王室直属的八千铁甲，但人数却略多。假如双方当真撕破面皮立刻开战，究竟鹿死谁手，却也还是未知之数。南日松赞即使能赢，也是惨胜，自己的八千铁甲非得折损过半不可。所以他亦不敢轻举妄动。

其实假如南日松赞单单要杀那几个贵族将领，本身倒是不难。只须派黑日法王出去将他们抓回来就可以了。问题是，在政/治/斗/争之中，向来讲究以各种手段温水煮青蛙，逼迫得对方低头认输便是。以暴力直接消灭敌人的肉体却是最下下策，绝对不可轻用。杀眼前这么几个人容易，可是留在吐蕃国内不听话的大贵族，数量却还有许多。今天杀了这几个，明天消息传回吐蕃国内，剩余的贵族人人自危，非得立马起兵造反不可。这种后果，南日松赞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无可奈何之下，惟有再派使者出去，约那些将领出来谈判。

他们究竟谈成什么样，杨昭这边自然不可能知道。连续三日，昼夜不息地应付敌人潮水般仿佛永无休止的车轮猛攻，精神压力大不说，体力更加严重透支。自杨昭以下，所有锐士的身心都已经极度疲惫。难得敌人居然不来进攻，正是个万金难求的机会。除去必要的三四名岗哨以外，众人连身上衣甲也不卸，抱着刀枪背靠土墙，不管不顾地就此闭上眼睛，呼呼大睡起来。

这么一睡下，就是七八个时辰。吐蕃军那边始终没有动静。倒便宜了杨昭这边可以轮班休整。睡饱了养足精神，将放哨的士兵换下来，大家好整以暇地开始埋锅煮饭。虽然外面堆积的尸体因为天气问题已经开始腐烂，阵阵臭味飘过来，直是中人欲呕。但久在鲍鱼之肆，便不觉其臭。两天下来，众人的嗅觉都早麻木了。却是自顾自地吃得津津有味，根本不会出现有人因为作呕而吃不下去的事。

只是……问题却又来了。三百锐士皆为战兵，随身并没有带得多少军粮。从南郑城开拨至今，粮食都吃得差不多了。剩余这些，却是最多也只够支撑一、两天而已。

所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没有东西下肚，到时候却还怎么有力气去杀人？望着自己手上那半碗麦粥和一块夹羊肉的胡饼，霎时间这问题浮现众人胸臆，压得人人心头，都是一片沉甸甸地。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四章：壮志饥餐胡虏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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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看看众人，忽然“嘿～”地笑了笑，起身举碗大口喝了两口麦粥，招呼道：“大家都吃饭。没什么好担心的。咱们只有三百张嘴，吐蕃蛮子却有三万张。咱们粮食不够，吐蕃蛮子那边更不够。继续支持下去，首先支撑不住的，便绝对不会是咱们。”随即抓起饼子大大咬了一口，边咀嚼边含含糊糊地续道：“更何况杀男儿一世，正有杀不尽的胡虏。古人有诗云：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放着这外面就是大堆的吐蕃蛮子，大家愁天愁地，却最不用愁这肚皮。来来来，都吃饱了再说。”

“大将军，您这句话可差了。”欧阳四也站起来。却苦着一张脸，道：“咱们当兵打仗，干这刀头上舐血的买卖，可不就是为了吃上几顿好的么。大伙儿跟着您冲锋陷阵，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那是绝无二话。只是这吃胡虏肉的事么……呕～大将军，您就饶了小的们吧。那些个吐蕃蛮子，一个个皮粗肉韧地，一口下去，怕不连大牙都要崩掉几个？”

此言甫出，寨子里众锐士人人均忍不住放声大笑，本来略显沉重的气氛，登时为之一扫而空。杨昭把那口胡饼吞下喉咙，提腿向欧阳四虚踢一脚，笑骂道：“就数你花样多。仔细小心着，可别让吐蕃蛮子的刀枪把吃饭家伙拿走了。打完这仗以后，我便带大伙儿去太极宫让御厨摆下流水席，管你们吃足三日三夜。凭什么山珍海味尽有，到时候看撑不死你个挑肥拣瘦的家伙。不过眼前么……便都先将就将就吧。”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齐声轰然叫好。当下“唏哩呼噜～”地各自低头喝起麦粥来。却只是有那读过几本书的人，如曹二之流，心中不免嘀咕：“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大将军这两句诗当真好生雄壮，怎么我却从未听说过的？古人所云？却不知究竟是哪位古人？”

杨昭只是随口所说，也没意识到自己无意之中已经又做了一回文抄公。他如风卷残云般三两口把食物都吞下肚，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手，却沿着斜坡走上土墙，独自凭栏遥望，良久不语。

忽然间，只听得身后脚步声起，有人跟着也上了土墙。却听折大沉稳的声音道：“大将军，趁着吐蕃那边暂未进攻，您正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才对。这等站岗放哨之事，让属下等来做就是了。”

杨昭也不回头，只淡淡道：“无妨。反正眼下这场仗，也差不多应该完了。我武功比你们好一点，多支持些时候也无所谓。”

“是。差不多应该完了。”折大同样抬头向远处吐蕃军营寨遥望而去，道：“吐蕃军连日车轮/大战，始终也奈何不得咱们。多半已经觉得犹豫和害怕了。大将军，您看吐蕃人会不会就此退兵？”

“假如领兵的是哪个吐蕃大将，这时候应该就退兵了。”杨昭双臂交抱，一动也不动地道：“不过，今次领兵者却是吐蕃国王南日松赞。此人也算得上是位枭雄，性格极其坚毅，绝不会小遇挫折便轻易退兵的。眼下他们虽然不动，但就如同出拳打人之前，必然先要将手臂往后收缩一样，只是在积蓄力量而已。这一击要么不发，只要发出来了，便必然会是……石破天惊！”

“若然如此，咱们未必能够再守得住。”折大咬咬牙，忽然单膝下跪，求恳道：“大将军，俺们厮杀汉，舍命打仗是本分，便拼光了也不算得什么。可大将军您是龙子凤孙，却实在犯不上便在这里……大将军，趁这机会，您赶紧走了吧。”

杨昭微微一笑，道：“我既然和你们一起出来，那么自然也得同样和你们一齐回去。独个儿逃走那算怎么回事？皇上皇后，父王母妃，还有摩诃师父可都没教过我这种道理。”

折大急道：“大将军。事急从权啊。局势如此，您武功再高也是难以力挽狂澜。反正徒死无益，还不如留下这有用之身，将来再给咱们报仇好了。”

“将来？将来的事，谁又管得了那么多。”杨昭淡淡道：“咱们还是只管好眼前事吧。放心，我虽带着你们死战，却也不想就这样战死的。只要再捱过这一两天，事情应该会有转机。”

折大愕然一怔，随即喜道：“大将军，您是说……会有援军来？”

杨昭沉声缓缓道：“可能会有援军来吧。只是……我也不大确定到底能不能成。即使能来，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赶得上。所以眼前这场仗……还是只能靠咱们自己去拼。不管怎么样，咱们这三百人不能同生，便当共死，所以什么叫我自己逃走的说话，不必再讲了。”

杨昭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折大就知道凭自己是没办法劝得动这位小王爷了。既然如此，他也再无话可说，只能黯然点点头，站起身来。但只一沉吟间，他突然背上冷汗涔涔而下，急忙再度拜下，低声说道：“属下明白。大将军，刚才那些话，属下会誓死保密，决不让第三人知晓。”

若无援军，三百锐士都知今日惟有死战到底，直至战死为止。于是人人都能舍生忘死，说不定还能杀出一线生机。但假若知道了有援军，生机即萌，死战之志纵然未消，却也很难继续保持了。而万一这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组成的援军，又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能够来到战场，那么毫无疑问，失去了那破釜沉舟，置诸死地而后生之决心的三百锐士，必然要全军覆没，再也无可挽回了。

折大深知其中厉害，自然是诚惶诚恐，汗出如浆。杨昭却也不以为然，只淡淡笑道：“用不着这么紧张，起来吧。再且即使你要说，只怕也没机会了。看那边。”说话间却就随意抬手，向外一指。折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外吐蕃军大营的方向烟尘扬得漫天高，脚下更隐隐感觉到地面正在不住颤动。正是大军出阵的应有之象。瞧这势头，果然如杨昭所说——不动则已，一动便是石破天惊！

地面颤动的程度越来越激烈了。起初时还是只有细心留神才能察觉得了，得到后来，便简直有如一场小型地震般隆隆作响，将整片战场都践踏得颠簸不已，也不必岗哨发布讯号，寨中剩余的二百余锐士，人人都自动自觉地抄起刀枪，戴上头盔以备迎战。折大神色凝重，匆匆向杨昭一拱手，径自告退回到寨子下面去做准备。小王爷亦不在意，只是双手按墙，上身微微前倾，凝神相望。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四章：壮志饥餐胡虏肉（2）

半晌之间，只见吐蕃军犹如怪蟒出洞，从九寨沟内向出口处的那小块空地上源源不绝地涌出。打头阵者仍是普通军士，不见有什么出奇处。然而紧随其后的数千人，却是人人身上都披挂着玄甲重铠，除去双眼以外，便周身上下都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直是刀枪不入。

这正是南日松赞凭之以慑服吐蕃国内诸家贵族，以倾国之力所打造的最精锐部队——铁甲军。

吐蕃国的铁甲军，其实并非独创。在大隋朝之中，也有与之相类似，甚至威力更胜一筹的军队存在，那便是具装甲骑。吐蕃铁甲军只是步兵装备铁甲，而大隋的具装甲骑却是连人带马都披挂重铠。一旦开战，具装甲骑整队列阵，放开马力向敌人发动冲锋突击。其威力直若天崩地裂，势不可挡。只是骑手本身重量加上两副铁甲，其分量之重绝，非常人可以想象。而马匹在承受这些重量后还要能够放蹄奔驰，除去本身体格要求十分严格以外，更需要喂食特别的精饲料以培养马力。否则马力不足，便无用处了。

单单打造特殊具装铁甲和选育优良马种，其耗费已经非同小可。再加上喂马的精饲料，这具装甲骑威力固然绝大，堪称是冷兵器时代的坦克战车，但同时也绝对是个烧钱的祖宗。以今时今日大隋朝之国力，也不过只供养了不足二万的具装甲骑，都当心肝宝贝一样供着，等闲绝不肯轻用。前些日子杨秀挥军北上攻占了阳平关，想要更趁势一举取下街亭时，就曾经出动过三百余骑具装甲骑，只可惜后来因为杨昭即使赶到街亭支援的关系，却都损失殆尽了。当时杨秀听说这个消息，还为此而肉痛了好一阵子。可见其难得。

吐蕃国的国力自然远远不及大隋，国内工匠技巧亦是远逊，更兼雪域高原上并无优良马种，因此南日松赞尽管羡慕，但却无论如何也打造不出一支具装甲骑的军队。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精选国中力士，披挂双层铁甲组成重装步兵。虽然机动力方面和具装甲骑完全没得比，但威力也颇为可观。若说具装甲骑是无坚不摧的坦克战车，那么吐蕃这铁甲军就是推土机，可以将阻在面前的障碍物统统推倒铲平。

南日松赞正是凭借这八千铁甲，所以才能东征西讨，半生战无不胜。对之自然也是爱逾性命。千里奔袭进行闪击战攻略大兴的计划既然遇上了杨昭这三百块拦路石而受阻，他便有心借刀杀人，硬逼着军中的贵族将领率领私兵出战，自己却死抓着铁甲军，不放一兵一卒上阵，存心坐山观虎斗，坐收渔人之利。但可惜那些贵族将领也不是傻子，拼着撕破脸当场内讧，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下士兵再去隋军寨前送死了。

南日松赞终究是不敢当真将这些贵族得罪得太狠，否则眼下揪起内战的话，他的大计便要付诸流水了。而那些贵族也心存顾虑，不敢全然违抗南日松赞的命令。于是几番谈判讨价还价之下，双方终于妥协各退一步。那些贵族将领答应再次率三千人出战，条件是南日松赞也必须带同麾下的三千铁甲军为他们压阵。

如意算盘只打响一半，南日松赞却又另有主意。当下大军再动，离营直逼向隋寨。这铁甲军训练有素，行动起来时数千人脚步同起同落，竟无半丝差误。加上铁甲裹身，分量沉重，故此脚步铿锵，声势直似排山倒海。得到站定脚步列开阵势时，更有森森杀气直冲霄汉，直使人为之不寒而栗。纵使寨中那剩余的二百多锐士人人都已经下定战死决心，这刹那间仍不禁手心冒汗，指节发白。

只是这六千吐蕃将士，出来后却没立即发动攻势。只听得对面军中“呜嘟嘟～”地吹起号角，紧接着鼓乐之声大起，但却似乎并非催促士兵上前撕杀的信号。见了这副阵仗，杨昭不禁微觉奇怪。正在纳闷间，忽然只看那铁甲军自动向左右一分。随即有数骑人马缓缓驰出。

那为首者年当壮/盛，胸前绣着头栩栩如生的白骆驼。脸上留着络腮大胡子，双耳则各自挂了个小金环，打扮甚是华贵，正是吐蕃赞普南日松赞。左侧是名还不满十岁，相貌长得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他骑着匹小马驹跟在南日松赞身边，乃是吐蕃王子，未来的松赞干布，如今名字唤作弃苏农赞的是也。右侧却是位身着紫色袈裟，头上所戴法冠镶以牦牛长毛，须眉皆白，面上皱纹深得似乎可以夹死苍蝇的老喇嘛，便是当今黑密教宗，黑日法王是也。

南日松赞策骑而出，左右顾盼。只见战场上到处尸骨山积，流淌的鲜血早将地面沙土也染成乌黑，直是触目惊心。而这些尸骨鲜血，十成中有九成九也是吐蕃子弟所遗留。纵使都是贵族私兵，不归自己这个赞普直接调遣的，但南日松赞心中仍是一阵心痛，一阵愤怒。他抬头再望望前面那座隋军土寨。刹那间却又感到一阵心惊，一阵庆幸。但他毕竟枭雄心性，只眨眼间已经强自定下神来。他随意挥挥手，登时鼓乐号角皆停。一片鸦雀无声之中，但听他朗声道：“吐蕃国赞普南日松赞，求见隋军大将，有话相商。”

南日松赞只学过些普通弓马功夫，并未修练内功。两军相距足有好几百步远，本来其声音难以及远。但南日松赞话音刚落，身后三千铁甲登时群起相应，将他这句话大声重复着连喊了三遍。声音震天动地，当真连聋子也听见了。杨昭又是微微皱眉，一时间也不知道这吐蕃国王究竟想搞什么鬼。但对方既然不动手而玩什么先礼后兵，那么自己这边也乐得多拖延些时间。当下小王爷运气提声，道：“大隋左卫大将军杨昭，见过赞普。赞普有何见教？”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五章：赌约(1)

以杨昭今时今日修为，要扬声传音，让敌我双方数千人都能将自己说话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半点也不觉为难的。难得的是哪怕站在战场最边缘外之人，也觉小王爷似乎是就站在自己身边说话，声音平和中正，并无半丝刺耳难受之感。南日松赞身边那黑日法王本来眼眸半闭，似睡非睡的模样。声音传入耳中，他陡然轻轻一震，翻起眼珠，双瞳赫然精光四射。但只转瞬之间，那双眼皮又再重新放下，便似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南日松赞却没注意到这等情状。径直抱拳向杨昭遥遥一拱手，道：“原来是杨大将军。阁下只率三百锐士，竟然就将我吐蕃大军挡在这里整整三天之久，实在是当世罕见的人杰。只可惜人力有时而穷，阁下孤军奋战，即使继续再战下去，始终亦是于事无补。小王生平最爱结交英雄勇士，委实不忍心见各位白白送死。只好诚心诚意奉劝阁下一句，不如降了吧。”

此言一出，折大曹二欧阳四，还有阿鲁五萧六及其余二百余锐士，霎时间人人面上都流露出股极古怪的神情来。若不是正在两军对垒之际，森森杀气已然弥漫天地无所不在，他们几乎就要立刻放声大笑，甚至捶地捧腹了。这小小吐蕃国王，居然也敢向大隋皇子劝降？那岂非等于是一条雪山哈巴狗企图将龙子龙孙收为手下一样可笑么。纵使南日松赞本人并不知道杨昭的真正身份，这件事也委实可称滑天下之大稽，荒天下之大谬了。

唯一不觉得好笑的，就只有杨昭自己。刹那间他眼眸内闪过几丝怒意，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漠然淡道：“赞普好意，在下心领。只可惜中华上国之人，不仕下邦蛮夷。赞普的话假如说完了，咱们便无谓再浪费时间，再战吧。”

其时大隋雄强富庶，甲于天下。周边诸小国之人，无不争相以学中国语言为荣。故此寨外这数千吐蕃军士兵之中，能够听得懂中国话的人倒占了十分之七八。所以那“下邦蛮夷”四个字入耳，吐蕃军中登时激起一片哗然。

须知这些边鄙蛮夷所组成的穷困小邦，心中对于大隋的富强都是无比羡慕的。但任他们怎么羡慕，终究不是中国之人，享受不到那诸般好处。于是久而久之，就因羡生妒，往往会对大隋怀有了某种莫名的恨意。仇恨之余，心中自卑也是越来越深，终于又形成了一种病态的自大自负之情。虽然无论衣食住行，样样都在竭力模仿大隋朝，但却也最不能容忍被当面揭破自己是在学习大隋，更不能忍受被别人当面说自己是蛮夷。所以杨昭说这句话，无异于指着和尚骂贼突，当面揭了他们的短。顷刻间也不管王室势力还是贵族私兵，这数千吐蕃军个个同仇敌忾，红着双眼死死盯住杨昭，只狠不得能将他活剐了生吞下肚方才快活，连南日松赞如此城府深沉之辈也不能例外。

只是南日松赞既然身为一国之主，自有过人之能。心中虽怒，面上仍显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呵呵”地干笑两声，道：“杨大将军既然不愿，那么人各有志，小王也不勉强。但你我两家这般争战，终究不是了局。不如咱们来打个赌如何。”

杨昭双手交抱胸前，问道：“哦，赞普想要打什么赌？”【奇书网﹕www.qinkan.net】

南日松赞微微一笑，道：“杨大将军之勇，这几日中咱们已经有目共睹。恰好小王身边的这位黑日法王也是武艺绝伦，堪称万夫莫敌。不如就由你们两位来个单打独斗一番。假若黑日法王侥幸胜过了杨大将军，那么还请杨大将军领着这几百位壮士退去，我等决不追赶。”

杨昭点点头，却也不置可否，只问道：“那么，我赢了又怎么办？”

南日松赞神情严肃，举手发誓道：“假如杨大将军得胜，那么小王立刻率兵撤退回国，终生不再踏入隋境半步。大黑天作证，南日松赞若有违誓，就让我活不过四十岁，肠穿肚烂而死。”

这大黑天就是吐蕃黑密中至高无上之神袛，又称呼为“玛哈嘎拉”或“贡保”。黑密本是歪曲佛法而出现的异端外道，认为大黑天是毗卢遮那佛降魔时所呈现出之忿怒相。据称大黑天具有四种保护众生的功德。其一：有无量鬼神眷属，能在战争中保护祈求的众生。其二：能保护众生食物丰足。其三：相传大黑天与其眷属七母天女，能赐予贫困者福德。其四：相传大黑天常守护亡人坟墓。有此四功德在，所以大黑天既是战神，亦是丰收之神，更是福德神与主宰阴间之神，深受吐蕃人信仰。南日松赞起誓时既然既然提及到大黑天之名，那么此誓分量之重，便再无其他誓言可以过之。若不能践诺，则声望便要大大受损，连黑日法王这位黑密教宗也回护他不得也。

杨昭不知其中这种种内情，什么大黑天之类的名字，也是初次听闻。但如他这般修为的高手，五官之灵敏已经远超常人。故此虽然站在寨子上面，和对面的吐蕃军队相距着好几百步之远，但南日松赞那誓言一出口，其余吐蕃士兵面上所显露的惊讶震愕之情，仍是被小王爷看了个清清楚楚，显然这誓言委实非同小可。小王爷面上并无表情，但瞬间中心里早转过了千百个念头，终于拿定了主意，道：“好。赞普既然有如此雅兴，那么杨某便舍命陪君子了也罢。”

此话甫出，折大曹二等人登时面色皆是一变，仰头齐声叫道：“大将军，不可中了吐蕃人的奸计。”欧阳四紧接道：“这些吐蕃蛮子，哪里知道什么礼义廉耻，更哪会讲什么信用？更何况兵不厌诈，这等誓言根本信不过的。大将军不用管他们胡说八道。大伙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只管厮杀就是。”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五章：赌约(2)

杨昭笑了笑，道：“说得好。所以眼下既是他们‘兵来’，那么我这个大将自然就去‘挡’了。记得当年日出原上，燕主慕容垂和魏主拓拔珪打赌，同样要以单打独斗定胜负。慕容垂不敌大侠燕飞，却又悍然违诺，结果后来果然应誓惨死。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又怕什么他们违誓了。”言毕小王爷却又挥挥手，道：“小心留神，守紧了寨子，等我凯旋回来。”手按城垛翻身跃出，轻飘飘落地，举步向对面的吐蕃大军走去。

南日松赞也愕了一愕，万料不到眼前这后生小子，居然当真够胆孤身出寨赴战。纵然城府深沉，刹那间却也禁不住感到一阵狂喜。他定定神，抬臂向身后军队中众将领做了几个手势。随即回首向黑日法王低声道：“既然那小子不知死活，那么便有劳法王给他点教训吧。”

黑日法王气定神闲，缓缓道：“赞普尽管放心。老衲定不负所托。”随即翻身下马，手指拨动着挂在自己颈项处的骷髅念珠，口里念念有词地往前走出。

霎时间，大隋皇子与黑密教宗，这一少一老恰成极端的两大高手，就如同预先约好似地。同时走向这片战场的中心点。开始时双方每踏一步，脚下都会出现一个脚印。逐渐地脚印越来越浅，双方举手投足之际，都似乎遵循着某种奇异韵律。但两人脚步与脚步之间，却又绝非同起同落。杨昭踏下第一步，黑日法王就踏下第二步。黑日法王踏下第三步，杨昭立刻踏下第四步。若有谁人跟不上这节奏，那么不但本身精神与气势无法积蓄，身体亦无从协调，将会全然被对方牵扯而行，不能自主。在不知不觉之间，双方竟是已展开了一场惟有局中人才能明白其中奥妙的玄异暗战。

整片战场鸦雀无声，除了风吹旗帜猎猎作响，以及夹杂在吹过树木长风中的战马嘶鸣以外，天地间赫然一片肃杀。两方合起来数千观战者，这刹那间同时觉得天地风云，就似全都被这两个人拖着不住摇曳晃动。不由自主地就觉得心荡神弛，胸前更是仿佛难堪压力，竟沉甸甸地透不过气来。

五十步。两人的脚步同时放慢了。两者身心同臻至内外如一，浑不可分的无上境界。黑日法王双目神光电射，再无丝毫龙钟老态。所过之处，地面顽强生长，本是傲立朝天的小草就不由自主地呈现出受压的异况，直往内弯折过去。那犹如鸡爪似的十指不住开合，发出阵阵“嗤～嗤～”声响。浓浓黑气绕体透现，隐隐凝聚成一尊神态威猛狰狞的魔神形相。这魔神遍体青黑，三目四臂，颈挂人头，腰围虎皮。四臂中各执骷髅碗、月形刀、三叉戟、以及金刚杵四般法器。栩栩如生，观之直教人心寒胆丧，正是黑密中无上尊神，大黑天之形相！

莫看当日在四姑娘山，这黑日法王连唐十三的一着“霸剑”都几乎接不下。实质上那只是因为当时他事出仓促，聚劲不足的关系。若论本身真实本事，黑日法王所修持之〖黑日涅槃大/法〗，委实已臻登峰造极，炉火纯青之境。若与唐门四大部主那级数的高手过招，当可与其中任意两人打成平手。甚至以性命相拼的话，还可以同归于尽的代价与三人共赴黄泉。如此修为，与宁道奇、梵清惠等当世绝顶高人相比，亦不过只略输半筹而已，实是可惊可畏可怖之极。

相对与黑日法王的显赫声势，杨昭这边不知道为什么，却是显得平淡过头了。他身上既无金光缠绕，亦不见黑气渗透，甚至连八卦与麒麟形相也不见透现。但他一路走来，其动作就有着说不出的潇洒自然感觉。到此境界，黑日法王便再不能用自己的节奏，去打乱杨昭本身所具有的节奏。只因为小王爷竟似已将自身精神与整个宇宙相互融合起来。尘世间万事万物，已无法可将他精神与意志动摇。同时其“大成若缺”心法，也终于从“大成则谓备物致用也”，进步至可以“不备而自然备之”的境界。纵使这境界本身仍未能完全掌握自如，可是当中差距，与之前相比实不可以道里计了。

短短时日中能有如此进境，一方面，是因为在连日厮杀血战当中，而自然有了领悟。另一方面，也要得益于当日西城秀树的指点。

这一动一静、一外张与一内敛之间，俱是高明之极。不到当真动手过招之时，便永远也无法分辨得出究竟鹿死谁手。刹那间，六千二百多对手掌中，同时渗出冰凉冷汗。六千二百多对目光，不约而同地尽数离开场中两人身影，改而投注到战场的中心点那块小小空地之上。只因为他们全都明白，这场激战一旦开始，必然快逾奔雷挚电，无论生死胜负都只决于俄顷。若不事先将视线聚焦于决战之所，而是等到两人同时出手时去才捕捉其动作，那便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踏～”地一下脚步，不分先后，亦无毫厘之差，杨昭和黑日法王同时踏入了那最后的决战圈子。大黑天形相突然向下一沉，与黑日法王合二为一，再也不分彼此。电光石火间这位黑密教宗整个人正若离弦之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惊人高速向杨昭纵身飞扑，满布真气的十指划破空气，激发出鬼哭神号般的凄厉怪啸之声。正是他〖黑日涅槃大/法〗中最厉害的一着杀手：“杀道”！

此着之出，竟似连天地也要被他双爪一分为二。纵使在场数千旁观者之中，能领略到此着厉害的人委实堪称凤毛麟角，但胸中却也不约而同地产生了“惨烈”之感。

面对如此凌厉攻势，杨昭双眸中寒光乍闪，却仍是不动声息，身上更无丝毫异像奇光。他微微曲膝蹲身，接连转了几个圈子，却也是慢得出奇。但更奇的却是在旁观者眼中，竟似乾坤寰宇，整个世界也随着他的动作开始旋转起来。每转一圈，杨昭身影就似更高大了一分，七八圈转下来，他整个人已仿佛变成太古洪荒的巨人，伟岸无比。正在此时，黑日法王已然扑近身边，双爪破脑摧心，狠辣无比。杨昭却连头也不抬，只随随便便地提起右臂，翻腕慢吞吞地一掌击出。

至刚无敌，其慢也刚！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六章：擒贼……必擒王(1)

黑日法王蓄势一击，出手速度快逾闪电。而杨昭举掌还击，速度却慢得好比蜗牛爬，直是令人发指。可就是如此缓慢掌势，偏偏能够在黑日法王将自己破脑摧心之前，恰到好处地挡在厉爪抓来的必经之路之上。不快半分，不迟半秒。掌爪相交，登时发出“啪～”地一声轻响，既不震耳欲聋，也无外溢的罡气爆发，无声无息，赫然比两个普通士兵交战的声势都大有不如。杨昭姿势不变，微微矮身向后滑开几步。黑日法王则站定脚步，身体晃了两晃。与其合二为一的大黑天形相，陡然离体而出。

本是栩栩如生，宛若实质的魔神，如今看起来却是稀淡了几分。黑日法王面上阵红阵青，死死咬实牙关，更不敢开口说话。身外纵是鸦雀无声，但在他自己耳膜里，却觉轰轰发发地，有无数惊雷正狂轰滥炸个没完没了。只因为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股泾渭分明却又相辅相成的罡劲，便在刚才那记交击之间将自己〖黑日涅槃大/法〗真气震散，继而长驱直入，钻进自己周身经脉之间肆意纵横冲突。所造成的伤害之深，委实难以形容。纵使以他能耐，这刹那间也必须竭尽全力方能将之一一收束化解。

黑日法王凝立不动，杨昭却徐徐站直了身体。提臂看着自己右掌，眉宇间流露犹豫不解之色。适才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实质他已将“大成若缺”心法发挥至本身极限，八卦之力，全蕴于一掌之间。兼且出掌之际真力极度内敛，所有威力也从黑日法王手心处尽数送入他体内经脉，半丝也不浪费，所以才能如此无声无息。本拟凭这一掌之力，就将黑日法王击杀当场。但掌爪交击之际，却觉得如中棉絮。这个实实在在，有血有肉的吐蕃黑密教宗竟然犹如虚像般扭曲了几下，将自己堪称无坚不摧，无强不破的掌力化去了至少四成之多。如此化劲法门，实在匪夷所思。杨昭蹙眉苦思，亦是不得起解/良久良久，他终于抬头望向黑日法王，由衷道：“法王神功玄奥莫测。在下佩服。”

耗费了这些时光，黑日法王已将体内八卦掌力全部化于无形，使其不能再为害。只是他面上并无欣喜宽慰之情，反而略显遗憾可惜。刚才假如杨昭不作迟疑，一掌过后并非站在原地苦苦思索，而是继续扑上去作穷追猛打的话，那么黑日法王虽然体内祸患未除，却可动用其黑密秘法将八卦掌力暂时压下，作出最凌厉猛恶的反扑。只可惜杨昭不肯轻敌冒进，这番反败为胜的如意算盘，却是打不响了。

大黑天形相逐渐变得稀淡，几个呼吸之间，终于隐没于无形。任谁也看得出，黑日法王的气势已从最高峰跌落，短期之内，是决无可能再施展出如刚才般扯动天地风云的惨烈一击了。相反，杨昭却由始至终也是那样平平常常地站着，无人能窥破他底蕴究竟如何。这平常之势本来极不起眼，但此刻黑日法王气势由盛转衰，两相衬托之下，反而显得杨昭这平常极不平常了。

顷刻之间，六千多道目光一齐聚焦于黑日法王身上，人人屏住呼吸，要看他究竟是还有再战之力，抑或就此认输败阵而回。单间这位黑密教宗面色变了几变，阴沉着脸抬起双手，十指交织结成〖大黑天手印〗，深深吐呐了几口气，开口道：“不论生死，只讲胜负。杨将军，我不如你。”

数千人闻声之后，同时愕然一怔。但只在弹指之后，隋寨中的折大曹二等人率先大声喝起彩来。紧接着其余二百锐士更忍不住震天价狂呼大叫，声音中尽是满满的喜悦不胜，自豪自傲之情。只是双方众寡始终悬殊，吐蕃那边自始而终也保持沉默，这边的声音未免就显得太过寥落了。折大等人欢呼得几声，就察觉似乎不对，都纷纷住了口不再出声说话。

黑日法王目光闪动，忽然向杨昭恭身合什，也不直起腰杆，也不转身，就保持着这么个姿势缓缓退后。杨昭似是松了口气，同样转身欲退。但就在这将去未去之际，他突然放声霹雳大喝，回头一拳轰出。〖无情雷〗！电光石火间大黑天形相再现，双目绽放妖异绿光的黑日法王身若鬼魅般扑上来，旋身在半空“滴溜溜～”转了半圈，恰好躲过那爆炸性的一拳。厉爪疾探，“嗤～”地在小王爷手臂之上，抓出了两道长长血痕。

与此同时，对面的南日松赞“锵～”拔刀出鞘，大喝道：“杀！”三千铁甲军同声应和，手持长矛列成方阵，以撼天动地之势大步前行。剩余三千吐蕃兵先是目瞪口呆，继而高声欢呼着，各执刀枪，如潮水一样席地卷出。黑日法王桀桀怪笑道：“我虽不如你，但却仍未认输。臭小子别分心，再战吧！”双爪如狂风暴雨连环攻出，招招毒辣快疾之极，竟似不用回气一样。杨昭被他死死缠住了，急切间分不开身。心中恼怒之余，禁不住也对南日松赞颇为佩服。

刚才这吐蕃国赞普开出盘口要和杨昭打赌，赌注是“假如杨昭得胜，那么他立刻率兵撤退回国，终生不再踏入隋境半步。”而黑日法王也明明已经亲口说出了“我不如你”的话，等于就是认输了。却没想到南日松赞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打算遵守承诺，更利用黑日法王还没有直接说出“我败了”这几个字的漏洞大作文字游戏，直接就挥军向前进攻。黑日法王虽然被小王爷比了下去，可是那也只是招式上略输一筹，本身战斗力未有重大损伤。有他在这里死缠烂打，一时三刻间杨昭根本没可能撤身回援。

连日激战，不但寨子外面的壕沟几乎都被填平了，其余工事也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没有杨昭，光凭寨中剩余那二百多名锐士，别说对抗六千多名吐蕃兵，即使双方人数相等，也万万敌不过那刀枪不入的铁甲军。局势之坏，显然已是——无以复加！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六章：擒贼……必擒王(2)

黑日松赞和黑日法王，事前任谁也万万想不到，一个是堂堂吐蕃赞普，另一个则是堂堂的黑密教宗。这两个大有身份之人，居然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豁出自己面皮不要，将发誓当作食生菜般，说反口就反口！

不过，这又如何了？对吐蕃军上下众人而言，眼前之事最重要者就是踢开挡在去路之前的拦路石，冲入大隋国土之内。事到如今，他们已经对奇袭大兴这个计划毫无兴趣了。先不说杨秀的突然失踪，让他们心中产生多少疑窦。光是眼前的区区三百隋军，已经能让自己三万雄兵为之焦头烂额，甚至束手无策。而大兴城作为大隋国都，即使防备再空虚，烂船也还有三斤钉，少说也能拿得出七八个，甚至是十七八个三百人吧？那么到时候，又得再拿多少人命去填这个无底洞才能攻得下大兴？

但是与之相反，从这里一路想东的辽阔大隋土地之上，却多似的是没有任何兵力设防的城镇与村落。这些城镇村落上的人口与财富，却足以教穷困野蛮的吐蕃人为之垂涎三尺。事实上，南日松赞与那些贵族将领之所以能够达成妥协，其中一项重要条宽，正是南日松赞容许这些贵族们，在侵入大隋国境之后尽情抢掠，而所得则全归其私人所有，南日松赞绝不染指半分。正所谓财帛动人心，所以这些吐蕃贵族才肯放下分歧，再度出兵。

只在顷刻之间，吐蕃大军以三千铁甲军为先锋，浩浩荡荡地向前冲出。人群逼近杨昭和黑日法王身周三丈以外时，立刻自动向左右分开避过，然后再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集结。潮水般向隋军的土寨杀过去。黑日法王高声怪笑，手上攻势益发凌厉，却又绝不贪功，只是死缠不放。杨昭见招拆招，口中怒吼连连，就仿佛已经无计可施。短短几分钟之间，数千吐蕃大军几乎已经全部压上。小王爷百忙之中抬头眺望，只见南日松赞的身边，已经只剩下仅仅百余名铁甲军。身后隋寨方向却开始传出激战吆喝之声。

眉宇间有痛惜之情一闪而逝。杨昭深深吸口气，右手陡然似慢实快地向身侧不相关处一掌拍出。“砰～”的震响声中，黑日法王那双手爪和这铁掌硬拼第二次。如狂潮巨浪也似的无俦巨力随即当胸急涌而至。虽然破坏力无法和之前那无声无息，却又同时蕴涵了八卦之力的一掌相比，但刚猛处竟似尤有过之。黑日法王浑身剧震，不由自主地退开三四步远。兔起鹘落之间骤然只觉眼前一花，有道快得几乎肉眼难见的影子拖曳着缕缕电光从他身边急掠而过，笔直扑向南日松赞，正是杨昭的〖无限电〗！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杨昭答应赌约出寨和黑日法王决斗之前，当然不知道他们竟然会如此无耻，说反悔就反悔。但是当时小王爷便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伺机冲入敌阵之中把这吐蕃国王住，并且以其为人质相要挟。逼迫他率兵撤退。在援军到达之前要想扭转乾坤，这便是唯一办法了。

〖无限电〗速度之快，当世轻功中无一能出其右者，即使“六神决”中的〖雷神疾〗，与之相比顶多不过是并驾齐驱罢了。再加上暗黑冰火七重天亦有提升速度之能，今时今日的杨昭，武功或者还远远谈不上“天下第一”，但若论起这个“快”字，则即便是摩诃叶，相信都还有所不及。黑日法王被震出之后立刻就面色大变，二话不说便撒开双腿在后紧追。可是黑密一脉的武功，本来就不以速度见长。再被抢占了先机，自然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纵使黑日法王竭尽全力穷追不舍，和杨昭之间的距离依旧越拉越远，只能落在后面吃沙子。

南日松赞见机也是极快。一看杨昭抛下黑日法王向自己这边冲过来，已然明白了这位大隋小将军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二话不说，随手将儿子松赞干布从他所骑那匹小马驹背上扯过来抱在怀内，大喝一声，猛踢自己跨下马腹。两父子当即调转马头，向九寨沟内吐蕃军大寨的方向急驰飞奔。麾下那百余铁甲军也不用指挥，齐齐高声发喊，主动迎上前来堵截杨昭。

生死成败，尽数决于俄顷。杨昭双眸内杀气大盛，反臂从背上拔/出神兵阴阳令。真气到处，黑白光芒透体暴现，只一挥手之间，两道巨大刃芒分别劈出，直有分天裂地之威！当头冲得最快的二十几名铁甲军被刃芒拦腰劈过，刀枪不入的坚厚铁甲之上登时浮现出条细细裂纹。紧接着，那二十几名铁甲军上下两个半身同时分家，上半身仰天摔落尘埃之中，下半身却浑无所觉，依旧跑出十七、八步之远，方才力尽而倒。竟连哼也没能哼得出半声，已经呜呼哀哉了。

如此神威，在那些吐蕃士兵眼中直是匪夷所思！霎时间纵使是训练有素的铁甲军，却也不由得产生了一阵大乱。杨昭趁机毫不迟疑地突阵而过，更不多作纠缠。惊魂未定的铁甲军毕竟护主有责，下意识举刀挺枪乱砍乱刺，却哪里能摸得着小王爷的半点残影？迅雷不及掩耳之际杨昭早冲破拦阻，更向南日松赞衔尾穷追。吐蕃国主所乘坐骑是匹千中挑万中选的宝马，这下发了性子狂奔，速度直是风驰电挚，〖无限电〗再快，一时间也难以追得上去。同时间远处外吐蕃大营中预作接应的铁甲军，则是齐声发喊，结阵迎了上来。两下里只要会合起来，那么杨昭再有天大本事，也休想能够再摸得到南日松赞半根头发了。

这刹那间，杨昭心里头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哪个带着一头大雕的独臂男人的故事。眼下情况，与那幕传奇是何等相似？只苦在如今自己却根本不能依样画葫芦，只因为那个男人只需要杀人，而自己却是需要活捉。然而转念之间，杨昭却觉心头灵光一闪，涌现了个也不知道究竟行不行得通的办法。

这当口也容不下细细思量了。蓦地里小王爷放声大喝，纵身飞跃扑出。“离、坎”二卦形相同时浮现脚底，两股截然相反的真力〖水火不容〗，登时逼发出巨大爆炸。借那爆炸作为推进，本来力尽垂落的小王爷再向前飞出二十余丈，瞬间将自己和南日松赞之间的距离拉近至不足三十米。左手阴令先脱手飞掷，右手阳令紧随出手，地正中阴令手柄。“咻～”的尖锐鸣啸声中，一道黑影如流星划破长空，不偏不倚，正中马臀！

吃了这一记狠的，即使再神骏的马匹也照样承受不住。南日松赞那坐骑只觉痛入骨髓，当即禁不住一声长嘶，高扬前蹄人立而起。这下变生仓促，南日松赞心神大乱，手臂自然松了一松。但听幼嫩惊呼声直扑双耳，他哪个还未十岁的儿子松赞干布。已经脱离父亲怀抱被摔下了马背。眼看这小小孩童就要被摔得筋断骨折，死于非命之际，杨昭早紧贴地面飞速滑来。随即又若燕子回翔再度飞身滑开。南日松赞大惊失色，急忙勒定马匹回头看去，却只见眼前这位年轻的大隋将军，双手各执一件奇形兵器缓缓站起。其中那右手的纯黑色兵器之上，正挑着自己爱逾性命的独生子松赞干布之衣领。

天上云开雾散，灿烂金光和熙洒下，照得人身上暖洋洋地。杨昭收起阴阳令，连点了松赞干布几处要/穴，微微侧过脖子，向南日松赞一笑。那和蔼笑容看在这吐蕃赞普眼中，霎时间只令他觉得——如堕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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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七章：大援(1)

贯注本身苦修之五十年精纯真力，足以洞金穿石的厉爪破空抓来。眼看着就能将这个只是随随便便地背对自己站着，仿佛全无防备的少年一下来个开膛破脑。然而霎时间乾坤颠倒，517Ζ大好形势尽数化为乌有。尽管带着千般无奈，万种不甘，但那只手爪终于还是不得不猝然停下。而此时此刻，它距离杨昭后脑，只余下不足三寸。

不过短短三寸距离，却宛若鸿沟之阔。只因为黑日法王知道，这一下停了手，那么终自己今生今世，也休想能再有机会将眼前这个年轻得直教自己为之嫉妒，修为却又高得教自己心惊的敌人置诸死地了。

然而不管黑日法王攻击也好，停手也罢，杨昭便全没半分放在心上，甚至连回头多看这黑密教宗半眼的兴趣亦是欠奉。他手上提着松赞干布，向南日松赞微微一笑，道：“赞普，这位小朋友的相貌，和赞普倒还真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想必就是小王子殿下了吧。假如赞普不想没人送终的话，那么便该下令了。”

南日松赞面色铁青，一时间实不知究竟应该如何决断。本来以他这等枭雄，儿子既然被人擒了，就该当机立断舍弃这个儿子不要，命令麾下铁甲军全力进攻才对。小小黄口稚子，死了也就死了，最多日后再生就是，却又如何能与大隋土地上的无数财富相比？

可是凡事总例外，松赞干布这个儿子可谓与众不同。当年松赞干布出生时，上任黑密教宗曾经为他看相，宣称此子为大悲观音（即千手观音，又名千手千眼圣观自在菩萨）的化身，将来必当成为转轮圣王。这话也不知真假，但松赞干布自小便显得聪彗非常，却是事实。南日松赞有时兴致上来，带同儿子一起处理国家政事，这不满十岁的小儿往往就能切中要害，一矢中的。故此南日松赞对之极为宠爱，更在他身上寄托厚望。如此一个好儿子，简直就是他的心肝宝贝，如何舍得说弃就弃？

种种念头，只在眨眼之间便已转过。南日松赞干笑两声，道：“杨将军……”话尤未毕，杨昭陡然面色一沉，出掌在松赞干布肩膀上急拍。但听“喀～”的断骨轻响，本来被击晕昏睡的松赞干布登时被剧痛刺激得醒转过来，下意识张开嘴巴就放声哭喊起来。那凄厉哭喊声听在南日松赞耳中，简直就似挖去了他一块心头肉相似。面色大变，怒道：“姓杨的，你干什么？”

杨昭眼皮也不抬，出指“噗～”地点中松赞干布哑穴。这小小孩童登时张口结舌，任他怎么使尽力气，也始终再发不出半点声音。而无法放声哭喊作为宣泄，更使本来只有十分的痛楚霎时间激增至二十分。试问小小孩童，如何能够禁受得起？松赞干布抽搐了几下，当即涕泪横流地又晕了过去。南日松赞又惊又急，大喝道：“姓杨的，我儿子假若有什么……有什么……本王发誓一定要你陪葬！”

“发誓？赞普发的誓，难道居然还是可以算数的么？”杨昭冷笑着回了他一句，随即厉声喝道：“立刻叫你的人撤回来。否则的话，下次你儿子断的就不是手臂，而是脖子！”

松赞干布还不满十岁。在杨昭手底根本没有任何反抗挣扎的余地。杨昭若要杀他，简直就比杀只蚂蚁更加容易。而以眼前形势而论，想要从他手下将松赞干布救出，莫说黑日法王办不到，即使是那位武林神话南宫问天也不可能办得到。然而其实在杨昭自己内心深处，却也是极不愿意用这样一个小孩子做人质，更不愿意施展辣手折磨于他的。可惜形格势禁，却是不得不如此。若无人质在手，今日自己手下的二百余锐士必要全军覆没在此，而身后的大片富饶大隋国土，亦将因此而完全不设防，只能任由吐蕃大军蹂躏抢掠。当真如此的话，到时候也不知道究竟会有多少无辜平民丧生，更会有多少村落城镇被夷为平地。其惨况将百倍千倍于当下松赞干布所身受。两害相权取其轻，迫不得已之下，即使再不愿，杨昭也顾忌不得这些小节了。千不该万不该，说到底南日松赞最不该的就是率领大军来侵略大隋，更不该还带上个儿子。

说话时候，九寨沟里面吐蕃大寨的援兵早源源开拔而至。而后面那百余名被杨昭甩开的铁甲军也重新稳住阵脚，回来将南日松赞簇拥在中间。若以形势而论，杨昭已然孤身陷于重围，插翅亦难飞遁。但他对此却全不在乎，只死死盯着南日松赞，眼眸内目光之凌厉，竟是更胜刀剑。即使以南日松赞这一国之主的身份，竟也不敢与之对视。半晌过去，这吐蕃赞普终于一声长叹，叫道：“巴鱼泽布，传我号令，三军停止进攻。”

这巴鱼泽布就是南日松赞身边的近卫首领，那百余铁甲军中的百夫长。听得主子这么命令，他无比痛惜地点点头，随即从身边取出号角悠悠吹响。苍劲雄壮的号角声，瞬间传遍了整片战场。已经越过壕沟工事，正前赴后继不住猛攻隋军土寨的吐蕃军，听闻此声以后人人都是一愕。他们这边努力奋战，却是谁也没在脑后多生了对眼珠，所以对于自家小王子已经成为阶下囚的事，完全一无所觉。其中那些贵族将领所领私兵，眼看面前这座土寨只要再加把劲就能攻破了，故此纵使听闻号角声，霎时间却还不愿就此撤退。但作为攻击主力的三千铁甲军却是训练有素，更兼直属于王室，因此一听号令，当即毫不犹豫就撤军退开。没了铁甲军掩护，从土寨墙头投射下来的标枪箭矢登时便凌厉得教人无法忍受。这些贵族将领所率之私兵们无可奈何，当下齐齐发一声喊，向后败退而下。

土寨城墙之上，折大曹二，还有欧阳四与阿鲁五及萧六等人相互对望两眼，苦笑着长长吐了口气。刚才那场攻防战为时虽暂，但激烈程度却是过往三日之中最强的。那些刀枪不入的铁甲军，简直就像一只只铁乌龟，让他们根本无从下手。只是这么短短半柱香时间，就有三十多名锐士横尸就地。如今寨子里头还能继续打仗的锐士，数量已经剧减至不足二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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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七章：大援(2)

身边大军环列，敌人则身陷重围。悬殊到极点的众寡对比，多多少少让南日松赞苍白如纸的面色恢复了几分红润。他定了定神，沉声道：“杨将军，放下本王的儿子，你可随便离开。本王发誓……”

“赞普，麻烦你不要再发誓了好不好？”杨昭冷笑着出声打断南日松赞的说话。摇头道：“被骗一次，其错在人。被骗第二次，其错便在我了。难道我杨昭在赞普眼中就是如此不堪，竟然还会再相信赞普你的誓言吗？”

南日松赞全身遽然一震，双眼不可思议地睁到最大限度。问道：“你……你就是杨昭，就是隋朝的河南王？”既然和杨秀勾结要入侵大隋朝，那么对于杨昭这个人，这位吐蕃赞普自然也是知道的。只不过杨秀突然失踪，而他之前既未见过杨昭，也从来没想过堂堂天潢贵胄，居然也会如此以身犯险，只率领着区区三百人就来拦阻自己的三万大军。

面上神色转瞬数变，南日松赞面上神色渐转刚硬，望向杨昭的目光，也越来越是阴冷。眼见他嘴唇蠕动，似乎就想说话的样子。杨昭心中不由得大叫不好，当机立断，伸手抓住松赞干布小腿，两指一捏。

“咯～”的清脆碎裂声再度传出，本来晕迷的松赞干布猛然睁开眼帘，剧痛攻心，却因为哑穴受制而无从宣泄，整个身体蜷缩成虾米似的模样不住抽搐，本来清秀的五官更激烈扭曲，其状直是触目惊心，任何言语亦难形容其万一。南日松赞面色惨白，如遭铁锤当胸狂轰般踉跄着倒退三步。膝盖一软，几乎就要仰天摔倒。幸好有巴鱼泽布等亲卫及时出手相扶，这才帮助他稳住身形。南日松赞长长吐了口气，霎时间就似老了二十年一般，肩膀都垮了下来。颓然道：“杨将军，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放了我儿子？”

虽是自诩枭雄，毕竟仍未能放下骨肉亲情。哪怕已决意狠心舍弃，但那道投向父亲渴求帮助的目光，终于还是将心中壁垒击垮，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

杨昭也暗暗松了口气。他当然不知道，自己手上的这个小小孩童，就是日后振兴吐蕃，名留千古的松赞干布（因为眼下松赞干布还叫作弃苏农赞），更不知道上任黑密教宗曾断言松赞干布是大悲观音化身的事。所以小王爷只是在赌，赌南日松赞在吐蕃国王与父亲这两个角色之间，最后仍是选择后者。

这场豪赌，杨昭自然也是没有必赢把握的。毕竟对于一名帝王而言，骨肉亲情这种东西，往往也并不算什么。当年楚汉相争，彭城大战后西楚霸王项羽对几乎全军覆没的刘邦穷追不舍。刘邦眼看着就要被项羽追上，于是将老婆孩子统统从马车上扔下来，好减轻马匹负重方便自己孤身逃命。自己老爹被项羽捉住了要活活煮死，还大叫什么你煮熟人肉以后分我一杯羹之类的说话。可见合格优秀的帝王，就必定做不成好父亲好儿子了。不过幸好，这南日松赞距离刘邦那境界，终究还是差了老大一截。目睹爱儿惨状，他终于也是向杨昭低头服软了。

既然南日松赞服软，杨昭也不忍心再继续折磨手上的小孩。当即出手连续点了松赞干布身上几处要/穴，既舒解他身上剧痛，又让他重新晕睡过去。这才抬头向吐蕃赞普笑笑，也不和对方讲什么条件，径直提起松赞干布转身就走。站在他背后的黑日法王大急，下意识移步挡住去路。杨昭一动不动，凝视黑日法王双眼，神色渐转森寒。以黑日法王修为，也不禁感到阵阵心悸。正在进退两难之间，忽然听南日松赞一声长叹，颓然道：“法王，让他过去吧。”

这话正好给了黑日法王一个下台阶。他亦不作声，默然闪身走开几步。杨昭更不搭理他，径直大步向前。簇拥在周围的吐蕃士兵虽然多，可是更不敢出手拦截。当下纷纷向左右分开，让了条路出来。杨昭泰然自若，步伐既不快上一分，也不慢了半秒，速度仍如往常，从容从成千上万士兵的包围下穿行而过。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黑日法王忽然感到一阵沮丧。回头向南日松赞望去，两人不由得相对苦笑，更无言语可说。

他们不说话，是因为自觉已经无话可说。反正已经输到家了。即使再说什么，也只是自取奇辱吧？而杨昭不说话，则是因为根本不需要。凭着自己手上这个人质，可以让南日松赞下令停止进攻，也可以让他命令手下放自己回去土寨之中。但要说据此可以命令南日松赞就此退兵回去吐蕃……相信还是不怎么可能吧。所以，杨昭要做的便只是拖延。只要拖得一段时间，那么眼前僵局就有转机了。

而且，将是天翻地覆般的转机。

转机到来之快，绝对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杨昭还未走出吐蕃士兵的包围圈。突然间，远处天际之外悠然传来了一声咆哮。紧接着，有个小黑点穿过云层，快速向地面的这片血肉战场扑过来。近了，近了。大地上成千上万不由自主抬头相望的人们，都看清楚那黑点的真面目了。身长十丈，遍体玄乌，正是妖龙黑霸王！这头上古洪荒遗种的通灵凶兽，本是妖盟盟主九千岁的坐骑，后来又跟随了杨昭。悠悠数百年岁月之中，除去这前后两位主人以外便再没有第三人能够将它驱使。可是此时此刻，黑霸王背上，竟似乎还有另外一人。

杨昭双眼一亮，加快脚步走出吐蕃士兵的包围，仰天同作龙吟长啸。黑霸王听得召唤，俯冲下扑之势登时就缓了一缓。它鼓动翅膀收住势头，徐徐降落到地上。跨/坐于龙背的那人翻身跃落地面，只见这人披着件鲜红外衣，满头金色秀发，身材高佻窈窕，却是位英气勃勃的美丽女子。她双足甫踏地面，立刻毫不犹豫地向杨昭迎上，笑黡如花，道：“师弟，我可来迟了没有？”

这名金发红衣的女子，便是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的五名入室弟子〖五部众〗之一，观音部的沙也了。目睹她的身影，杨昭终于如释重负地吐出口长气，笑着摇头道：“没有。师姊妳来得刚刚好，来得再合时不过了。”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八章：扭转乾坤(1)

遥记东汉永平十年，汉明帝刘庄，某晚夜梦金人入怀。翌日，他在朝堂上询问大臣求解，才知道西方有大圣大智之神，号称佛。明帝大喜，随即派遣羽林郎中和博士等十三人为使者，前往西域拜佛求法。经历三年光阴，使者连同两位天竺高僧——迦什摩腾和竺法兰——一起回到洛阳，又带回了许多经书与佛像。明帝下旨兴建寺院以便安置。因为当时把经书佛像驮回来的是匹白马，所以后世就称呼这座寺院为“白马寺”，尊为中华佛法祖庭所在。此即为佛法东传之始。

之后经历三国、两晋、以及南北朝的数百年时间，佛法在中土逐渐繁盛，以至后世的大诗人杜牧，在其《七绝?江南春》中亦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其实所谓四百八十寺，也是诗人说得少了。南北朝佛教极盛之时，天下佛寺又何止四百八十？江南江北加起来，只怕四万八千也是不止。

俗话说得好，树大有枯枝，树大有乞儿。天下这么多的和尚，又哪能保证人人皆是一心求法的真佛子？自亦少不免会有那六根未净的不肖之徒，虽然剃光头披上袈裟，却既不精研三藏之奥义，亦不发普度众生之慈悲，每日里只是想着如何忽悠信众投献田产，进纳金银。如此一来二去，劣币驱逐良币，竟导致黄河上下，大江南北，处处都是这种假和尚，真佛子反而变了凤毛麟角。

寺院中田产物业多了，自然就需要有些看家护院的打手。于是“僧兵”这种职业就应运而生了。这些人比起假和尚更加恶劣。每日里舞刀弄枪，什么戒律也不守，什么佛经也不读。真是“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但又因为以兵法部勒，打起仗来便比起正规府兵的素质也差不到哪里去。于是乎益发横行不法起来，搞得到处一片乌烟瘴气，种种劣行，简直是罄竹难书。

北魏太武帝太延四年，太武帝听了信奉天师道的宰相崔浩之建议，改宗信道。自称太平真君，改年号为太平真君元年。五年后更进一步发起废佛行动。也不管真假，到处胡乱诛戮沙门，焚毁经像，搞得天下人心惶惶，到处风声鹤唳，史称“太武法难”。

到北周年间，武帝宇文邕即位。又于建德三年五月十五日，下诏“断佛、道二教，经像悉毁，罢沙门、道士，并令还民。并禁诸淫祀，礼典所不载者，尽除之。”一时间，北周境内“融佛焚经，驱僧破塔……宝刹伽兰皆为俗宅，沙门释种悉作白衣”。建德六年北周灭北齐后，更下昭“毁寺4万，迫令僧、尼还俗”，令大量人口重新成为国家编户。周武帝这先后两次诏令，其实针对的不单是佛门，道门也在打击之列。只是道门远不如佛门兴盛，其所受打击也比较小，所以史上仍称之为“武帝灭佛”。

先后这两次法难，对佛门而言打击不可谓不沉重。但能因此将那些混入佛门中的不肖之徒清除了一大部分，反可说是因祸得福，正本清源了。得到大隋开国之后，一来是因为元气未曾恢复，二来又因为极乐正宗逐渐崛起，所以禅、三律、华严、天台等佛门大宗的活动都日益低调沉寂，山门中“僧兵”的编制也大大削减至不足以往全盛时的十分之一（但还是有。所以后来才会有那著名的“少林十三棍僧救唐王”故事）。至于朝廷之中，极乐正宗固然势大，但摩诃叶深知杨坚对佛门势力过盛的忌惮，所以从来没有发展过任何僧兵。除去入室弟子〖五部众〗以外，门下徒众亦未有任何人得其传授高深武功。

不过这只是韬光养晦之计而已。作为穿越过来的人，杨昭有一大优势，就是可以“未卜先知”。在“原著”里面，十六年后杨广为了找寻〖万世龙穴〗，于是冒险进入秦始皇的皇陵。然而皇陵中风水布局玄妙之极，再配合十根女娲娘娘所遗留，记载了〖浑天宝鉴〗心法口诀的“天晶晶柱”之力量，竟使内外光阴脱节。皇陵中仅仅两日，外界却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其时已经和杨广决裂的摩诃叶，趁机召集各地极乐正宗的信徒起事，集结成“圣战大军”，短短时间内势成燎原，尽占黄河以北之地。而来护儿、屈突通、薛世雄等老臣则率朝廷主力退走南方扬州江都。加上瓦岗寨，恰成天下三分之势。极乐正宗潜力之雄厚巨大，从中可窥一斑。

水可载舟，亦能覆舟。一种力量既然客观存在，便无法贸然加以消灭。聪明人的做法，是尽量将这种力量收为己用。这次杨秀起兵作乱，朝廷中本来以为北面有镇守凉州的史万岁老将军，突/厥、吐谷浑等西北势力必不可逾雷池半步。而蜀兵又是从南面来，正好和杨昭、宇文述等率领的朝廷军队撞上，虽然关中空虚，大兴城更几乎完全不设防，但也该是不妨事的才对。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杨秀勾结吐蕃这一着，却是朝廷中任谁也未曾想到过的。李靖这位再世卧龙虽然及时看了出来，可是兵力的捉襟见肘却是事实，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杨昭率三百锐士前来九寨沟截击吐蕃入侵的大军，也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罢了。

天下大事，决非单凭血气之勇便能做得来的。再有勇气和决心，三百人终究抵挡不住三万人的进攻。死倒无所谓，但却不能这样死得毫无价值。无可奈何之下，杨昭就想到了“圣战大军”这支奇兵。开始时只是灵机一触，但细想下来，却又越觉此计可行。在“原著”之中，摩诃叶之所以和杨广决裂，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极乐宗主功高震主，其次则是因为极乐正宗势力在大隋三征高句丽失败后急剧膨胀，摩诃叶野心随之不断增加，终于酿成悲剧。

现在因为有了自己的存在，杨昭便自信不会再出现“历史上”大隋三征高句丽而不果，最终反而导致神州大地上到处烽烟的凄惨一幕。但极乐正宗“圣战大军”这支隐伏奇兵，却始终是个心腹之患。纵使如今极乐正宗并未有另立新朝的想法与实力，但也要防范于未然。杨昭可不希望将来搞得自己也和摩诃叶要兵戎相对。所以从各种方向衡量，让隐藏的底牌变成明牌，将朝廷和极乐正宗之间可能产生的裂缝在其未出现之前弥合，便至关重要了。

这次吐蕃入侵，其实正好给杨昭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经过深思熟虑以后，他和李靖商议了（当然只从关中空虚，无兵可用这方面着手，并不会说及“将来”之事）之后，写就一封奏章和一封信函，交由李靖乘坐妖龙黑霸王，送往大兴分别呈送杨坚和摩诃叶。而奏章内容，正是请杨坚向极乐正宗下令，抽调其门下信众组成军队，既护卫大兴，亦向九寨沟方向开拨，以解吐蕃入侵的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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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唐门风暴篇还有三章左右就完结了。俺们小昭即将做几件人生大事，顺便再遇上几个魔女，和一个大胡子见面，宫斗一番啥啥的。大家也要努力支持小昭和12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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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八章：扭转乾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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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郑城和大兴之间距离虽然不近，对于黑霸王这头日飞千里的洪荒遗种而言，往返两地却不过就是一昼夜间的事而已。正是有了黑霸王，所以杨昭的计策才得以实施。否则的话，光是把信从南郑送到大兴，起码也必须花费五六日时光，得到援兵到来时，便当真“黄花菜都凉了”。

正如计划所预料。黑霸王直飞大兴，就在皇城太极宫前降落。李靖持奏章入觐杨坚，具言局势如此。又将信函交予得知消息匆匆入宫的摩诃叶拆阅。虽说大敌当前，堂堂天朝上国居然无兵可用，不得不抽调极乐正宗信众组成僧兵以作抵御，这事说起来当真有点儿令人颜面无光。但杨坚向来务实，也不太在意这些面子工程。当即就颁旨给摩诃叶，让他依计而行。

大隋朝开国才二十年，统一天下更是只有短短十一年。故此尽管平时朝廷用之以维持帝国安全的主要部队是十六卫府兵，但民间亦有大量退伍军人。日后的“历史”之上，圣战大军之所以临时拉起杆子来就能和正规军相对敌，这些退伍军人中有许多都信仰极乐正宗，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如今让摩诃叶提前组织圣战军，既可以将事态控制在比较小的范围之内，避免骚乱扩大而导致人心不安；二来也比朝廷临时再传下军书去征召参军来得更有效率，更可让杨坚看清楚极乐正宗的潜力而作好预防措施，可谓一举三得了。

局势既如此危急，摩诃叶当然雷厉风行。不过两昼夜间，已聚集起两万圣战大军。六成是曾经打过仗的老兵，四成则是年轻信徒。事关大隋江山与杨昭本人性命，杨坚亦大开方便之门，从大隋朝兵部武库中调拨了一应衣甲器仗给付圣战军使用。第四日清早，圣战大军已经做好所有准备，由于极乐正宗中始终缺乏能够行军打仗的人才，所以杨坚加封李靖为上将军咨祭酒，督河南王府军事，官职为正五品下，算是为他正了名分。

大军以李靖为首，〖五部众〗当中的法刑与陀罗二人辅之。再加上车骑将军独孤盛（独孤阀中与独孤霸并称双雄的高手，《大唐》中死于江都之乱）和护军将军宇文无敌（宇文述胞弟宇文伤之长子）以及两大门阀的部曲合共八百余人，浩浩荡荡出发南下去支援西南方面的战事。而为了及时传递信息和鼓舞士气军心，〖五部众〗的沙也大师姊骑上黑霸王，先飞来和杨昭会合。后面大军日夜兼程，紧赶慢赶地，好不容易终于赶在沙也和杨昭会合之后的十二个时辰之后，到达了九寨沟战场。

战况演变至此，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都变成“理所当然的历史进程”了。吐蕃军连日激战，只对付隋军三百锐士都已经搞得焦头烂额。如今这二万余圣战军到来，虽然因为急行军导致战斗力下降了老大一截，但吐蕃军自己也是已经疲惫不堪，未能以逸待劳。再加上以南日松赞为首的王室势力与贵族势力双方也是各怀疑虑，这场仗根本从开始就已经决定了胜负。

战斗具体过程没什么可说的。吐蕃军的表现，完全可以只用“一触即溃”四个字加以形容。法刑和陀罗率领的先头部队才冲入战场，吐蕃军已经掉头拼命奔逃。南日松赞连儿子松赞干布还在杨昭手上都顾不得了，直接策马亡命飞奔。圣战军由后压上，展开了一面倒的追击战。铁甲军身上所披铁甲沉重非常，尽管刀枪不入，但在逃命时却变成了要命的累赘。当下三千多人一个也走不脱，尽数被砍下了人头。反而那些装备远比铁甲军粗陋的普通士兵，因为行动轻快，倒还走脱了不少。

解决了战场上这几千人，一不做二不休，杨昭立刻率领圣战军，向立在九寨沟里面的吐蕃军大营发动反攻。吐蕃军损兵折将，军队已经不成建制，士兵更无斗志。南日松赞在黑日法王与身边亲卫保护之下，仅带着千余最精锐的铁甲军（此时皆已吸取教训，脱下了铁甲）落荒而逃。那些贵族将领也走脱了五六人。其余人等则被圣战大军尽情屠杀。半日之内，鲜血将九寨沟内的河水染成一片赤红，超过两万以上的人头被砍得遍地乱滚，最后又被全部堆起来筑成京观，尸体则集中起来放火烧掉。

这一把火，便烧足三日三夜，更烧掉了吐蕃国穷二十年之功才好不容易聚集的国力。南日松赞虽然侥幸逃脱，但此战以后，吐蕃元气大损不在话下，而他本身在吐蕃国内的声望也随之大跌，被压制的贵族势力更因此而再度蠢蠢欲动起来。相信二十年内，是再无心亦无力可以对大隋动兵，只有乖乖俯首称臣的份儿了。既然如此，杨昭也无意继续深入雪域高原去追杀南日松赞。将松赞干布和特意留下来不杀的十几名吐蕃军将领都交给了陀罗，让这位极乐正宗的师兄将他们送返大兴城并献俘于金阙之前，也好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看看，胆敢轻捋大隋朝这头老虎的胡须，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此间战事已定，圣战军也休整完毕，随即再度出发。但并非南下去支援仍然在剑门关和蜀中叛军对峙的宇文述和独孤峰，而是在李靖提议之下，穿过九寨沟进入吐蕃国境，借路绕一个小圈子，走岷山穿涪江，重回大隋国境。再经由江油（三国时魏国大将邓艾即由此处的阴平小路暗度而过，取江油城而灭蜀汉）进军，走到了剑门关之后。灾以黑霸王在空中飞行而与在关前的宇文述、独孤峰等人取得联系。两家约定时辰，同时发动猛攻。剑门关虽然险峻，奈何遭遇前后夹击，首尾不能呼应。经半日激战后终于开关投降。宇文述与杨昭汇合，把蜀军之中死忠于杨秀的将领，统统都捆绑起来，派人押解回大兴受审。士兵则都收去了兵器，放他们各自回家。

剑门关既然已下，那么从此地直到成都，便几乎全是大路坦途了。短暂休整过后，两万圣战军与原来的三万余官兵合在一起，浩浩荡荡往南进发。过梓潼、取绵阳、占德阳，大军势如破竹，直逼至成都外围。至此，由杨秀一手揪起的这次“蜀乱”，终于也要上演它的，最后一幕了。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九章：穷途已末路，绝处无生机(1)

窗门紧闭，灯烛不燃。空荡荡，黑沉沉，冷冰冰。本是镶金嵌玉，雕梁画栋的偌大殿堂之中，此际已无半分人气，惟余留一片死寂。

虽然身着龙袍，却是未戴冕旒。披头散发，两眼满布血丝的蜀王杨秀，此际正独自坐在蜀王府的大殿上喝酒。酒水殷红如血，一倒入喉咙，便会立刻化作大团烈火，笔直燃烧淌下。假若在平常时候不运功化解的话，那么如此烈酒，杨秀顶多喝上半斤，也就要醉了。然而现在，胡乱堆放于脚下的空酒壶粗略数数，至少也已经有了七、八个之多。但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志消神颓的年轻王者，眼眸内却无半分醉意。

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消愁愁更愁。世间事便是如此。往往越是想醉，便越是难醉。此时此刻，杨秀反而比有生以来的任何时刻，都更加清醒。自少至长，自己这辈子曾经经历过的所有事情，正一点一滴，巨细无遗地浮现于脑海之间，历历如在目前。其中有喜有怒，有哀有乐。直是甜酸苦辣，五味杂陈。

嘴角边荡漾起几丝微微苦笑。杨秀提起酒壶，再给自己满斟一杯，然后仰首饮下。然而，这刹那间他所感受到的不再是辛辣，而是满口苦涩。

苦酒本是自己所斟，自然亦由自己所饮。回首前尘，恍然若梦。自己在那梦中的种种所作所为，过去从不曾在意过。但此际回想起来，却竟是亦禁不住……黯然，有愧。

有愧，但无悔。事已做下，悔亦无用。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悔？而随着又一道灼热火线淌入心田，那双仿佛已经疲倦至极的眼眸，不其然地，又再焕发出几丝微弱光芒。

悔已无用，愧亦无用。大梦虽醒，但至少，在那场梦中所得到的东西仍是真实无比地存在于自己身上。只要有它，那么一切便都还未绝望，还有机会可以再卷土……卷土……

可以再重来么？即使有了那样东西，就当真能够重振旗鼓，把失去的东西再夺回来？

杨秀不敢再想下去。因为答案究竟如何，其实自己也是早便心知肚明了吧。可是纵使如此，事到如今，除去继续自己欺骗自己，继续沉溺于那春秋大梦之中拒绝醒来，继续饮酒，继续在这黑暗之中独自等待以外……他又还有什么可做？

骤然间，大殿边缘处响起了“吱哑～”的刺耳摩擦之声。紧接着，亮得教人眩目的日光连同阵阵喊杀声同时闯了进来。被隔绝的空气得以重新流动，便立即迫不及待地，向大殿中吹送出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息。杨秀眯起眼眸，不快地从喉咙间吐出半声呻吟，抬头凝望。但见有个人赫然正站在被推开了两尺左右的殿门旁边。虽则因为背光的关系，一时间看不清楚来者模样。然而那头紧紧跟随在主人脚边，须臾亦不稍离的黑色猛虎鲜卑里牙，却已是明明白白地，将来者身份告诉了杨秀知道。

他竭力微微一笑，道：“义弟，你回来了。”

能当杨秀如此称呼者，当今天下，唯有唐门门主，唐十三。他皱起眉头，冷冷在杨秀身上扫过两眼。凝声道：“你那位好侄子领着军队已经快要打进城里来了，难为你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喝得烂醉如泥。”

杨秀闻言不禁放声长笑。笑声中殊无半丝欢悦，只有说不尽的嘲讽之意。好半晌，他缓缓停下笑声，随手抓起酒壶，就这么对着壶嘴，将里面至少还有七八两的残酒一口气全部灌了下去，甩手“当～”地把酒壶狠狠砸落地面，吐着满口酒臭瞪眼向唐十三反问道：“不喝酒，我还能做什么？跑去城头杀人？晚了，已经太晚了。到了眼下这个田地，我又何必再垂死挣扎，枉自丢人现眼。”

唐十三冷笑道：“原来你不是在喝酒，而是在等死。假若如此，那么我便要走了。唐门的百年大计，唐门的财宝、还有唐门子弟兵的性命，这些都是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可不能就此跟着你这废人一起陪葬。”

杨秀又笑了笑，道：“放心，我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不。应该说即使想死，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死得去的。你要走？好啊。那便走吧。反正什么不求同生，只愿同死的誓言，本来就都是狗屁，谁也没真正放在心上过的。当日在九寨沟，你可不是也这样说来就来，要走就走么。”

唐十三愕了一愕，随即微微叹口气，放缓了语气解释道：“哪个人是我师尊，我所修练的大法颇有缺乏，当世之间惟有他能弥补。所以……更何况他神通之高，你也是见识过的了。既有他护住了你那好侄儿，即使我们联手，难道结果又能有什么不同么。”

杨秀沉默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道：“时也、命也、运也。天意既然如此，我亦无话可说。”

两人相对默然，好半晌过去，唐十三终于忍不住道：“十年筹谋，经历九死一生，到头来，难道你当真打算就这样放弃？其实黄帝龙骨也还在你身上，唐门与你蜀王府所藏的财富，加起来也足够我们东山再起。只要……”

杨秀沉声打断唐十三说话，斩钉截铁道：“我杨秀是什么人？即使死，即使败，也要堂堂正正，轰轰烈烈的才是。东躲西藏去做那人人喊打的阴沟老鼠，姓杨的还丢不起这个面子。”顿了顿，突然却又苦涩地笑笑，道：“你若要走，那么看在我俩曾经结义一场的份上，可不可以……把我的儿子也一起带走？”

唐十三皱眉道：“他好歹也是姓杨。你那个好侄子，应该不会杀他吧。”

杨秀叹道：“或许。但假如他真被送回去大兴，必是被幽禁一世的下场。当真如此，还不如浪迹天涯，做个普通江湖中人还更快活吧。”

唐十三一声长叹。目光闪烁，突然道：“其实……也不是就没有翻盘的机会。”

杨秀双眼亮了起来。急声问道：“是什么？”

唐十三面色凝重，一字一顿道：“唐、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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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12去相亲来着。姑姑介绍的同事，一位幼儿园老师。此妹子相貌清秀，言语也投契，12蛮喜欢的说。吃过饭咱两个去看了一场阿凡达，11点多送她回去。可惜妹子是住单位宿舍的，不知道下次有机会否……恩，下礼拜邀妹子回俺家吃饭好了^0^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三十九章：穷途已末路，绝处无生机(2)

乍闻“唐钟情”三字，杨秀登时便是一怔，眼眸中那丝亮光随即重新黯淡下来。良久良久，他终于还是叹道：“算了吧。总算夫妻一场。她虽然曾经对不起我，但是沦落到如今这地步，已经是生不如死。我又何必再……更何况，你也应该知道，纵有机会，却也只不过是万分之一的机会而已。既然如此，还不如由我自己……”

杨秀顿了顿，没有说由他自己什么。摇头改口道：“嘿嘿，《毒髑真经》。你们唐门的鬼玩意儿，确实邪门至极。当初你没练这〖毒器〗，实在聪明。”却不让唐十三再开口说话，回手从怀中取出样东西向唐十三一抛，沉声道：“拿去。蜀王府积蓄的财富所在，都收藏在这玉佩之中了。将来自己用也好，留给我儿子也罢，随你喜欢吧。”

唐十三接过玉佩，正要再说些什么。还未开口。陡然只听得远处犹如天崩地裂也似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无数人同时扯开喉咙狂呼大喊，声音震耳欲聋，却又听不清楚究竟在喊些什么。他面色禁不住微微一变，道：“北面城门破了。”话音甫落，东、南、西三面同时传来相同的狂呼与巨响，却是四面城门皆已尽破。眼看指顾间大军就要杀入城来，届时即使想走也迟了。

这唐门门主抬头凝望，只见杨秀旁若无人地又拿起个酒壶大口狂饮，全无丝毫要动身的意思。显是死志已萌，再无更改。他虽然如此，但自己却还背负着要实现那“天下一唐”梦想的重责大任，无论如何也不能就此放弃的。当即一跺脚，向鲜卑里牙招呼道：“小黑，咱们走吧。”更不回头，便带着这头猛虎向杨秀独生子杨孝所在的后堂，飞身急驰而去。

杨秀又是懒懒地笑笑。看起来便已是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成都城很大。即使城门已破，但军队要清理掉所有抵抗者而逼近这蜀王府，相信至少也还需要半个时辰。而蜀王府本身亦是座城中之城，各种防御工事都有。而府中也还有数百忠心死士，都是受过自己大恩，甘愿替自己做陪葬的。如此这般杂七杂八地加起来，应该还有一个时辰左右时间，可以让自己将这里剩余的酒都喝完了吧？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摸着自己脖子，忽然神经质地放声大笑。喃喃道：“大好头颅，谁当斩之？大好头颅，谁当得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四壁之间不住来回激荡，听上去就似有百人千人同时大笑，却非但无半点热闹，反有说不尽的孤清寂寥之意。

笑声未毕，杨秀陡然止声，回头怒喝道：“谁？滚啊，别来烦着老子！”

“王爷请少安毋躁。是贫道。”此无声无息现身于殿门者，身披青布道袍，看其来仙风道骨，气宇出尘不凡，正是名满天下的散人宁道奇。他举袖在身前拂拭了几下，将殿中萦绕的浓烈酒气驱散了几分，随即举步入殿。纵使在这兵临城下的紧急关头，他动作仍是潇洒自然，说不出地赏心悦目。本来这牛鼻子如此行经，杨秀平日也不怎么在意的。但如今却是越看越觉不顺眼。当下便瞪起眼睛，粗声粗气道：“朝廷官兵已经攻破城门了。你还不走，留在这里干什么？”

宁道奇却是微微一笑，道：“王爷说得不错。此时此刻，王府中确实是人人走避都惟恐不及了。但惟独贫道，却是不必走的。贫道自追随王爷以来，所做之事皆涉隐秘。别说卑官下僚不知，便是王爷身边心腹之人，却也少有见过贫道的。如此，即使河南王率兵入了王府，贫道却又何惧有之？”

这几句话当中所蕴含义，委实耐人寻味至极。然而杨秀也不知是否喝酒太多，脑筋都迟钝了，竟是听不出来的模样。他用力摇摇头，闷声道：“那么你便想留在这里，一直等到我那好侄儿攻过来然后给我陪葬么？可别忘记，你也是大大得罪过他的。呵呵，不过也无所谓了。要不要喝酒？来，陪我喝上两杯吧。”

“王爷好意，贫道心领。不过贫道虽然不才，这条性命却也还没想要就此交代在这里。”宁道奇微笑道：“王爷说得不错。贫道与小王爷确实有些过节，不过那也只是一场误会而已。只须贫道向小王爷献上一样事物，此误会自消。却不知，王爷肯相借否？”

杨秀仰首“咕嘟咕嘟”地连灌几口酒，吐着酒气笑道：“哦，要借什么东西？该不会是我这颗人头吧？”

宁道奇仍是笑吟吟道：“王爷目光洞若观火，果然远见高明，非常人所能及也。只是王爷还请明鉴。贫道决非贪生怕死，而是要效那荆柯刺秦之举也。王爷此番起兵，本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但大业终于不成，落得眼下这一无所有，家破人亡的地步，难道王爷心中就无半丝怨尤么？反正王爷今日已经难逃大限了，若然信得过贫道，那么还请舍了这颗头颅予贫道。贫道可对太上道君，南华真人起誓，必取河南王之命，为王爷报仇雪恨。若有违誓，情愿天诛地灭，万劫不得超生。”

杨秀斜乜醉眼，目光散焕，只是饮酒。也不知道究竟听清楚了宁道奇究竟在说些什么没有。良久良久，他忽然冷笑一声，将酒壶掷于地下。冷冷道：“当初本王初得黄帝龙骨，自信已经天下无敌，于是心态大变，谁都不再看在眼里。尤其对你宁散人，更是动辄肆意呵斥，犹如对待门下走狗。可是你非但全无怨言，反而任劳任怨，指东不敢向西，呼南绝不走北。但又处处保留神秘，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来……哈哈，原来就是为了等着这一天么？”

顿了顿，杨秀缓缓站起来挺直腰杆。沉声道：“宁散人。你如此处心积虑也要留在本王身边，究竟是为的什么？对了。之前你便出手挟持过本王那好侄儿。出发前往凌云窟之前，又是你提议让本王将他拿来做血祭。如今你更要用本王的人头取信本王那好侄儿，然后再行刺于他？本王可就想不明白了。你们两人之前素未谋面，更谈不上什么私人恩怨。可为什么你竟然就如此仇恨于他，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荆柯刺秦，公子献头？嗯，本王是樊於期，你宁散人是荆柯。那么……必定还有个太子丹吧？这太子丹会是谁？本王的大哥，废太子杨勇？不对。大哥他曾向朝阳天师执弟子礼，即使杀掉本王那好侄儿再扳倒杨广、让大哥复立，那些好处也落不到你头上。不是大哥的话……那么应该是老屋……也不对。老五向来不信佛道，只和关东那些儒生交好，你也攀附不上。难道说……难道说……你要毁的并非只有一个杨昭，而是我们这家姓杨的所有人么？”

宁道奇眼眸收缩。似是意想不到杨秀这样一个醉醺醺的酒鬼，居然也还能保持有如此清晰思维。自己自从在凌云山以来，自信一向微小谨慎，并无留下半分破绽。居然还是被杨秀看出了端倪。而且三言两语之间，更推测到了自己的真正用意之所在。这位年轻王爷若非毁了神州龙脉而遭天运反噬，而其本身又没有真正九五命格的话，光只论其才干，倒也大有资格坐上那张龙床。只可惜……

宁道奇心中一声叹息，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道：“王爷想得太多了。贫道世外之人，岂敢掺合这些天下大事。贫道是全心全意只为王爷着想，替王爷不值。此心可昭日月啊。”

杨秀长声狞笑，眼眸内赫然恢复了几丝清明。他扯开身上那件龙袍，举步拾阶而下。身上不住有白雾蒸腾而出，却是催动真气，将体内酒水尽都逼了出来。〖大风云手〗蓄势待发，凝声道：“不管本王坐天下还是杨广掌江山，这大隋也是我们杨家。宁道奇，此时此刻，本王管不到你身后那个太子丹究竟是谁了。但既然他要觊觎我杨家江山，那么……本王便先将他的荆柯除掉，也好替我杨家，去一大患！”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四十章：曲终魂断，龙骨归位(1)

杯具，这两天老想着软妹子，码字都懈怠了啊……大家请原谅一个魔术师滴悲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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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成都破城，迄今已然过去半个时辰有多。城头上的蜀兵要么被杀，要么投降。东南西北四道城门，如今已被朝廷官军牢牢控制住。剩余少量残兵，则在几名死忠于杨秀的将校率领之下，往蜀王府的方向退了下去。北门是杨昭和李靖的左卫；南门是沙也、法刑、陀罗三人所率领的圣战军；东门是独孤峰和独孤霸、独孤盛所率领的左武卫、南门是宇文述、宇文化及、宇文无敌所率领的右卫。四路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入城中。先是分遣人手维持治安安抚民心，防止有不法之徒趁即在城中放火抢掠。其次则派部队占领粮仓、武库、府衙等重要设施与机构。最后才是四路军队齐在蜀王府下会师。

这蜀王府本是当年后汉三国之时，益州牧刘璋的居所。刘备登基以后大兴土木，将此地改建为皇宫。之后经历五胡乱华与南北朝的数百年大乱局，益州被各大小势力轮番争夺，当权的势力大都以成都为据点，亦大都以当年蜀汉皇宫为居所。所以尽管已是老古董了，但历代都有下大力气对之修葺。最近一次还是开皇十二年，杨秀被加封为内史令兼右领军大将军，正式出镇蜀中二十四州时候的事。

此刻数百名杨秀残党死守王府负隅顽抗，凭着王府各种工事的完备，朝廷官军虽然千百倍于敌，但一时间看来却也甚感棘手。再加上地势狭窄又施展不开，几番组织陷阵士强攻，却都损兵折将而回。看这情形，倒像是当日九寨沟前，吐蕃军攻击隋军土寨的翻版。

这场仗打了好几个月。前前后后累计起来，敌我双方所流鲜血已经多得足够灌满两、三个标准游泳池。眼看着战事好不容易终于来到这最后一步，只要再多捱片刻便能尽情享受胜利果实了。却就在这个骨节眼上才战死，当真何其冤枉，何其不幸？如此连续两次下来，杨昭便终于忍耐不住了。他挥手制止李靖第三次要组织陷阵士的命令，沉声道：“大哥，不必再让人去送死了。还是让我上吧。”语毕也不等李靖答应，已经翻身下马，迈开脚步向王府正门走去。墙头上的守卒也不认得杨昭是谁。但看他服饰华贵，显然是个重要人物。当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集中火力对准了小王爷乱箭齐射。

这些死士个个都是出自杨秀〖百战〗亲兵中的精锐。百步穿杨，箭贯皮甲亦不成问题。然而对于杨昭而言，当真便是何足道哉？他潜运护身罡劲，便在体外凝成一层有质无形的保护罩。如雨纷下的箭矢射至身边两尺左近，立刻被那透明炁墙所阻而自动跌落地面。小王爷犹如亭徐闲步一般，径直行到王府大门之下。抬头打量，只见这两扇门板高有三米多，宽也各有两米。四角裹以铁皮，表面镶嵌铁钉。其坚固程度和成都城的城门相比，也是只在伯仲之间了。

杨昭轻轻吐口气，屈指在门上敲了两下。随即将手掌按上门板，陡然嘿声低喝，发力向前一送。霎时间只听得“喀～”的清脆裂响，门板后面粗若儿臂，坚逾精钢的门闩，登时被这一掌之力震成千万片木屑。小王爷随即加力再推，却觉门板仍是纹丝不动，显然已经被人用杂物死死堵住。他不禁地摇摇头，掌心真力由外吐转为内吸，退步向后，大喝道：“给我出来！”

“哗啦～”轰然巨响声起。杨昭使着“黏”字诀粘死了门板，借着这一抽之势，将它硬生生从墙壁里拔出。紧接着又是“嘭～”地震天价响声，另一侧门板也随之轰然倒塌，扬起的尘埃足有半天高。身后众人见状，登时齐声欢呼。以折大、曹二等人为首的百余名亲卫（皆由当日追随杨昭抗击吐蕃的三百锐士中之残存者所组成），当即如狼似虎地扑出，从缺口处争先涌入蜀王府之内。墙头上那些〖百战〗精兵则个个面如土色，神情呆若木鸡。

大势已去。纵使垂死挣扎，亦属多余无谓了。至此，这些死士胸中战意死志亦是瓦解冰消，再提不起半分精神反抗。朝廷官兵们一拥而上，丝毫也不费力地便将他们手中兵刃缴下，人也一个个地五花大绑，拖下去囚禁起来了。

这百余名亲卫锐士之后，就是数千大军涌入。杨昭和李靖、宇文述、独孤峰、沙也等军中首脑，便也随之入府，同往杨秀所住的寝殿方向走去。这场“蜀乱”的罪魁祸首正是杨秀本人。本是按律当斩。但不管怎么说，他始终还是当今天子血脉，太子杨广嫡亲的弟弟。纵然犯有十恶不赦的谋逆重罪，宇文述和独孤峰这些外人也无权，亦不敢处置于他，最多就是擒下来再送回去大兴而已。但无论是擒是杀，总也得要找到他才能算是了结。若然让他逃脱，那可是后患无穷之事。当真如此的话，那么除去杨昭以外，只怕宇文述和独孤峰都变成无功有过了。

众人一路快步前行，纵然无心欣赏，也将沿途事物一一看到了眼内。当日杨昭夜入蜀王府，虽然来去匆匆，未来得及欣赏此地景色。但是依稀也记得蜀王府中草木清幽，风景雅致，官室富丽。即使和大兴皇宫相比，也只输在占地面积不及而已。却是每寸土地都花了大心思与不少真金白银去营造与修缮，才有如此局面的。但此刻旧地重临，却见到处颓垣败瓦，各处官室殿厅也都是乱糟糟地，那股子凄凉末路的气息，当真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实是不能全无感叹。再由之想到了自己在这府邸里和明月、梵清慧之间所发生的事，还有这府邸曾经的女主人唐钟情，心里头更不由得有了几分挂念。心中既有所感，嘴角边便也油然浮现出了几丝温柔笑意。

逼人欲绝的强悍气息，陡然如海啸山崩般全面爆发。沉重压力汹涌四溢，顷刻间已充斥王府的每个角落。受此气息所惊扰，杨昭一下子从念想中退出而重回现实。下意识立住脚步，抬头仰望天际。赫然就见穹苍之上，漫天云海正激烈翻卷不休。本是平静得近乎压抑的空气中猛然揪起呼啸狂风，风云激荡，登时衍生出十多道不住搅动烈转的龙卷气柱，连天接地，气势雄奇磅礴，场面震撼莫名。但如此奇观，杨昭却并非首次目睹了。刹那间他双眸收缩，脱口道：“大风云手？”

李靖、宇文述以下，随行众人同时跟随着杨昭停住了脚步。人人神色均是满怀戒备，额上血管更紧绷有若拉满的弓弦。但与此同时，脑海中更禁不住满满的尽是问号。大风云手乃杨秀之招牌绝技，此点在场众人均心知肚明。而他夺得黄帝龙骨，修为暴涨之事在场几位军中首脑亦早已清楚（但神州龙脉之事关系过于重大，故此宇文述等人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料想杨秀纵使穷途末路，也不大可能就此甘心束手待擒，此行激战必是难免。可是如今众人根本都还未见到杨秀的面呢。这位末路王爷此刻如此大张旗鼓，究竟要对付的是谁？

容不得多想。呼啸龙卷巨柱越转越烈，虽则其威力不能和真正的龙卷风相媲美，但相差看来亦甚是有限。猛厉气劲不住东扫西荡，所过处吹枯拉朽，无坚不摧。紧接着，王府内高耸华丽的亭台楼宇等建筑，此时抵受不住狂风肆虐，纷纷瓦解坍塌，只听得“轰隆隆～”的轰然震响一声接一声，其音更是震耳欲聋。那些留在王府中无处可去的仆婢小厮等下人，还有刚刚进入王府清场的士兵，因为走避不及，纷纷被压在垮塌楼宇之下生生活埋，呼号惨叫声彼起此伏。更有甚者，有不少所处位置不幸太过靠近龙卷气柱的人，因为立足不住而被强大得无可抗拒的离心力狠狠扯吸，若非卷入气柱中遭千万风刃绞割而死，就是再从天上跌落，摔得粉身碎骨。霎时间也不知道究竟伤亡有多少，场面直是触目惊心之至。

如此声势，如此神通，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顷刻间宇文述、独孤峰等人面色都极是难看。自己等人身处气柱外围，连杨秀的面都还未见到便已如此难捱，假如和这位蜀王殿下面对面地过招，自己又岂能接得下对方一招半式？

只有李靖，因为武功在这些人当中算是最低，而且当日被唐十三当胸印了一掌，经脉受损，至今不能动武，所以本来就没想着要参与擒拿杨秀。既然事不关己，所受震动也就大大轻于其他人。他当即连声呼喝，指挥还未被肆虐龙卷波及的众人，急急从王府中退出去。

折大、曹二等人也知敌人既有如此修为，以自己这些人的能耐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只会碍手碍脚地坏事。当下更不抗拒，急急领了众人返身向外撤出。沿途上见到有能救的便救。若不能救，就只好任其留在原地赌一赌人品，看看风暴平息后是否还能保住性命等到救援了。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四十章：曲终魂断，龙骨归位(2)

当日宁道奇与梵清惠共同夜探极乐寺，和极乐宗主摩诃叶发生冲突，并因此将当时武功未成的杨昭掳走。后来杨昭在五丈原上借助诸葛亮遗留的阵法暂时将宁道奇困住，自己则脱身逃走。一路和梵清惠追追逐逐，打打闹闹地来到了成都，却未再见过宁道奇的踪影。所以这到处煽风点火的牛鼻子跑去和杨秀混在一起并向他出谋划策，以及之后在凌云窟的龙道之上又和梵清惠激战一场，更在杨秀夺得龙骨之后就留在他身边隐忍不发甘当走狗的种种事情，杨昭却都是一无所知。此时突然见到这牛鼻子居然也在王府，更和杨秀缠战甚烈，杨昭心下不由得便觉得有点奇怪。

杨昭只是借助一跃之势而上到半空。上冲劲力去尽，便身不由己地自然向下坠落，登时就看不见杨秀和宁道奇了。他心中虽然疑惑，身体反应却不含糊。当即下意识地自行提气轻身，左脚在右脚脚背一点，“啪～”地就借力拔高了尺余。紧接着右脚再在自己左脚背上一点，“啪～”地就借力又拔高了尺余。如此反复施为步步上升，身体便载沉栽浮地并不下落，正是一门最高深的轻功，名唤“上天梯”。当世知晓这门轻功的人已然极少，能够施展得出来的更是凤毛麟角。此际杨昭一经展开，当真是惊世骇俗，神乎其技（注）。地面上那些被垮塌瓦砾压住了的士兵目睹自家大将军如此神技，本来一个个扯着嗓子直在呻吟叫唤，这时候却禁不住目瞪口呆，双眼中同时放出崇拜的光芒，居然连疼痛都忘记了。

不过杨昭自己，却也并非有意炫耀神技。只是非如此无法将宫殿内杨秀和宁道奇的动静看得清楚而已。呼啸狂风之中，但见那宁散人身法灵动之极。似进似退，亦上亦下，重重叠叠地幻化出纷纭影象，丝毫不受风柱牵引控制。比之当日在极乐寺中与摩诃叶相斗之时，直不可同日而喻。显然这段日子以来，宁散人同样并未虚度，修为亦是大有精进。哪怕彼此相隔得远了，看不清楚那种种细微动作。但宁散人双掌掌势之玄奥莫测，仍是教杨昭眼界大开。这位名满天下的宁散人，虽然和自己立场不同，而且手段下作，但他在武道之上的悟性与造诣，却也绝对当得起“宗师”二字。

顷刻间两人拳来掌往，罡气爆破声连环不绝，纵使风暴咆哮声震耳欲聋，却也始终无法将其掩饰。陡然，宁道奇悠地振起衣衫，袍袖飘扬。空前狂猛的金翅大鹏形相破风暴现，将龙卷气柱狠狠撕开道巨大裂缝。双臂本不住纵横挥舞的杨秀半声不吭，双掌合并，似慢实快地向前疾推。大风云手最后最狂至霸至绝的一式〖风云际会〗全力出击。狂风罡炁即刻铺天盖地压至，将方圆十丈之内的空间尽数封锁。欲逃不得，欲避不能，无可奈何的宁散人沉声暴喝，以威猛无俦之姿向杨秀轰出一拳。此拳朴实无华，却已凝聚其毕生功力于此一击，直是势逾奔雷，威不可当。

一切一切的变化，便只能以个“快”字去加形容。惊天动地的巨响声中，拳头与双掌毫无花巧假借地直接硬撼。双方罡气横流滚荡，向四面八方狂飙急射。大殿地面并裂崩溃，墙壁也被炸成粉碎，本已摇摇欲坠的宫殿更何堪如此蹂躏？霎时间“哗啦～”巨响，直截了当便塌了半边，情景惊心动魄。杨昭看得清清楚楚，激拼过后，杨秀和宁道奇各自如触电般向后反震分开。杨秀凝立不动，也不知道究竟有否受伤，伤势如何。但那背负双手的宁散人却似变成了一片羽毛，因为不堪狂风激荡而被刮得轻飘飘乘风而退，姿势潇洒自然，颇有飞龙乘云驭气的逍遥之姿态。〖散手八扑〗中居然亦能有如此妙着，委实出人意表。只可惜……

好死不死，宁道奇飘出去的方向之上，恰好守着一个小王爷杨昭！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究竟为什么会打起来，但是杨昭心目中对这牛鼻子早就反感至极。杨秀纵与自己敌对，可是再怎么说也是自家亲叔叔。他既要对付这牛鼻子，杨昭也不必管什么三七二十一，绝对是帮亲不帮理的。至于收拾完那牛鼻子后再和杨秀拼个你死我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当下嘿声冷笑，又是“左脚踩右脚”，腾身急纵电射而出。喝道：“宁道长要往哪里去？”口中说话，阴阳双令早对准他背门交错劈出。急切间不能尽聚四象之力，只能借风生雨，正是〖风雨大作〗。

宁道奇本想来个“荆柯刺秦，公子献头”。没想到这招黑暗兵法却不是谁人也能使得来的。杨秀虽然已经穷途末路，可是非但不肯做樊於期，反而隐约窥破了他的图谋，转而要翻脸为杨家先除一大患。任他宁道奇再强，近日来又相继领悟出了散手第六、七两扑，修为大大精进。然而面对已得黄帝龙骨，神通修为早超越人类极限，与天地元气相勾连，力量无限无尽的杨秀相比，始终仍是差了不止一筹。

与那着堪称霸绝天地的大风云手硬拼过后，宁道奇此时纵然还有力逃走，五脏六腑却早已翻腾如沸，更提不起半分力气来和任何人动手。他之前全心全意应付杨秀，以至于连朝廷官军已经攻破王府大门的种种声息，也全无半丝余暇去察觉听闻。此际杨昭突然从旁杀出，已让他霎然间心神大乱。铁掌拍来，更是既无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电光石火间只听得“啪～啪～”两下闷响，杨昭的阴阳双令结结实实地劈在宁道奇背门之上，纵然刃钝无锋，仍是直打得他筋骨折裂。宁散人大喊一声，眼珠受力向外暴凸，张口就是道急劲血箭直喷出去。身若断线风筝般向下急跌。

打蛇打七寸，斩草要除根。杨昭虽然信奉“势不可去尽，话不可说尽”。但彼此立场早已分明，决唯物半丝圈转余地可言。既然如此，当然就是除恶务尽了。他凌空打个空心筋斗，似苍鹰拢翅，俯冲急追而下。阴阳双令再动，同时劈出道耀目电芒，横空狠狠击在宁道奇胸口。这下子直是火上添油，伤上再加伤。只是幸亏他根基打得扎实，精纯内家真气自动护住心脉，这才没当场立毙。

然而眼看着杨昭又再举令欲劈，宁散人面色当场变成一片惨白。这下假若劈实，饶他基础再扎实真气再精纯，也是非被送上黄泉路不可。生死关头，再不容有半丝犹豫保留了。如欲滴血的殷红在他面上乍闪而过，这牛鼻子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赫然已运起某种激发潜力的秘法。电光石火间他重新变得神完气足，左手当胸虚划太极圆圈，右手拇指往上疾按。浑然天成的太极气团登时如炮弹般冲出直取杨昭，恰正是他的：散手第二扑！这绝地反扑的一击来势凌厉，杨昭也不能轻率大意视之，当即回臂以阴阳令纵横交劈。但身处空中双脚悬虚，始终难以发挥十成力量。太极气团固然被小王爷轻易砍破，然而罡球爆炸时所产生的澎湃气浪，却也把杨昭向高空反震抛出。如此阻了一阻，两人之间的距离更是急遽拉大。

眨眼间宁道奇已然着地。以他如今状况，不能再如平常时般飘然着陆。当下双膝屈曲卸减冲力，却又因为这般从高空急堕的冲力委实太巨，居然不由自主地上身向前俯扑，要及时伸手撑住，这才好险没摔成一个嘴啃泥。他自知自己此时状态已经糟糕得无以复加，若再妄自用力，十成十会落得个丹田破损，功力全废的下场。可是若然坐下静养，只怕一时三刻间便要人头落地。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当下竟是连什么高人风范宗师面子，都统统置之不顾了。手脚并用，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边吐血边向前急蹿。三两个起落之间，便钻进宫殿废墟之间消失无影。随后落地的杨昭虽然想追，可是才纵出几步，前面的半片宫殿墙壁突然“轰隆～”地倾倒塌下。要不是小王爷及时缩住脚步，只怕早被活埋在下。

当然，以杨昭如今修为，便当真被活埋了也死不了人，甚至连受伤也不会有。然而纵使神通再高，也不会没事故意去尝试一下被活埋的滋味。而就这么稍微耽搁得片刻，面前已只剩余大片烟尘遮蔽耳目，要追赶也追赶不到。再讲眼前自己的首要目的，还是擒拿杨秀。杨昭心里叹一口气，也只好认为是这宁道奇确实有运，今日依然命不该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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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哈哈，此处是12在恶搞啦^_^；因为前两天龙空在讨论这“左脚踩右脚”的出处，讨论得蛮热烈的。开头有人坚持说这种写法来自金庸，但是怎么找都没找到金庸写过踩脚背的证据。后来有人说是梁羽生，又有说是单田芳的评书。总之莫衷一是了。

12的意见么，可能是传统小说有这种写法（如七侠五义之类），故此老金在报纸连载的时候也照用了。但是后来想想，这么做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啊，于是在结集出版的时候删改得干干净净，所以现在都找不到任何证据了——除非有人能够把当年老金连载小说的报纸保存下来。

这且不管。12是看大家讨论得这么激烈，所以一时好玩才恶搞一下的。左脚踩右脚这种功夫在本书中只会出现这么一次，以后大概不会再出现，以上。^^；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四十一章：最后遗言(1)

杨昭静立原地，默然出神。好半晌，他终于缓缓转身过来，向刚才杨秀和宁道奇激战的那座大殿（更正确说，现在是大殿的废墟）走去。漫天狂风与龙卷气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然悄悄停止了肆虐。然而厚厚乌云仍旧覆盖在头顶上，沉甸甸地压得人心头发闷。才走得几步，就见宇文述、独孤峰等人正呈半圆形散开，将大殿正门堵住。

其实这大殿周围四堵墙，这时候倒已经倒了三堵，只剩下大门这一面还勉强支撑着场面。杨秀若要逃走，从哪边走不可以，非要闯大门？无非是宇文述和独孤峰见了蜀王殿下适才全力施展神通时那般煊赫声势，心中起了怯意，所以既不敢进，也不敢退，只好站在门口处装模作样，骗骗人兼骗骗自己罢了。只不过很奇怪地，杨秀自从以那着〖风云际会〗和宁道奇全力拼了一掌之后，便始终屹立原地，半步不移。瞧他模样，似乎不想逃走，可是也没有要束手就擒的意思，倒教人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半点头脑。

杨昭径直从众人当中穿行而过，回手将阴阳令放回背上剑匣。按常理而言，大敌当前却还如此托大，委实不智。但是杨昭也不知道怎么地，忽然产生了一种玄妙之至的预感。

这对曾陪伴自己挫败过无数敌人的神兵，很可能在今天余下的时间里，都不会再有机会动用了。

不过，这预感究竟灵也不灵，杨昭自己却也没什么把握。他摇摇头，将心中疑惑暂时驱散，催劲运走周身，凝神戒备着进入大殿之内，沉声道：“杨秀，我们又见面了。”

杨秀抬起头来向杨昭惨然一笑。徐徐道：“好侄儿，叔叔能在这时候再见你，心中真是欢喜得紧啊。”这两句话说得有气无力，同时面上肤色更呈现不自然的灰黑，与他以往神采飞扬，眉宇间满蕴自信自负的风姿相比，彼此实有云泥之别。以至于杨昭乍见之下，心中便不由得打了个突。若非刚才亲眼见过他施展大风云手的威势，几乎就要怀疑这个是不是假冒的替身了。

杨昭双眉深蹙，定了定神，也不管杨秀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凝声道：“杨秀，到达眼下这个地步，多余废话也用不着多讲了。束手就擒吧。只要你肯悔改，说不定皇祖父他老人家，还会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网开一面。若是负隅顽抗的话……”

负隅顽抗的话就会怎么样，杨昭没有再讲下去。因为他忽然发现，杨秀目光呆滞，似是神游天外，全未将自己这几句话听得入耳。隔得好半晌，这位穷途末路的蜀王，低声自言自语道：“开皇元年，大隋开国。我杨秀被立为越王，其时才只有八岁。未几徙封于蜀，拜柱国、益州刺史，总管二十四州诸军事。开皇二年，我又进位上柱国、加西南道行台尚书令。十二年，再加内史令、右领军大将军，正式出镇就封之蜀地。十几年过来，我将益州治理得井井有条，欣欣向荣，朝廷中人提起我来，谁能不挑起大拇指，赞一声‘好’？然而……”

这句“然而”出口，又是半晌不语。杨昭心中违和感越来越强，潜运神功，凭气机交触而观察对方，但觉杨秀体内气脉壮/盛，生机勃然，全无半丝衰竭迹象。但他面上却又神色灰败，而且忽然说出这些话来，分明就是交代遗言的模样。难道……难道……

还未等他想清楚“难道”什么，杨秀又已开口，缓缓道：“父皇母后生了我们五兄弟，我只是排行第四。自古立嫡必立长，所以我从不敢对大位生出什么奢望，从小到大，想的只是日后辅助大哥，让我大隋能够千秋百世地繁荣下去。没想到晴天霹雳，二哥竟突然像变了个人似地，和大哥争起哪个位子来。而且那种种手段，让人看了简直都要不寒而栗。当时我看在眼里，既不解，又害怕。回想起以前读书时候，在史书上记载那一幕幕手足相残的故事，本以为距离自己很遥远，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却没想到……”

杨秀又顿了顿，喉头软骨艰难地上下滑动，发出阵阵似哭又似笑的声音，续道：“之后几年，大哥和二哥争斗越发激烈了。我和老三、老五纵使只是作壁上观，亦是日夜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心中惶恐，又有谁人能知？得到大哥终于不敌二哥，被父皇废为庶人之后，我们心中惊惧，更是无以复加。老三忧谗畏讥，无以派遣，惟有以骄奢自污，没想到却又为此触犯了父皇的忌讳，被严词训斥了几次。他心中不安，终于在去年因忧惧染病而死。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我便下定决心……”

杨秀讲到这里，不由得黯然叹口长气。道：“其实大哥没有错，二哥也没有错。要说有错，便错在我们兄弟都生在帝皇之家，也错在二哥才华太过出众，更错在大哥抢先出生了数年。否则的话，我们兄弟也不会落得如此。或许……这便是我们的命吧。”

杨秀这番自白，字字句句，皆是无奈。杨昭听在心中，也是不好受。他随之亦叹口气，道：“其实我父王他……”才说出六个字，杨秀忽然冷笑着打断他说话，道：“你以为我是在后悔吗？错了。好侄儿，四树只是要让你知道，天家无父子，什么骨肉手足之情，统统都是他娘的放狗屁。谁若看不明白这一点，便注定要不得好死！”

杨昭叹道：“事到如今了，四叔你又何必再嘴硬？放手吧。只要你肯放手，我……”小王爷咬咬牙，斩钉截铁道：“我必尽力在皇祖父面前保你不死，更保孝弟不受牵连。若违此誓，必受天诛地灭，万劫沉沦于无间地狱，不得超生。”

杨秀凝望着杨昭，点头道：“我相信你。好侄儿，说老实话，这段日子以来，我/日思夜想，最想做的其实不是杀去大兴坐龙床，而是要将你这个坏我大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捉了来千刀万剐，剥皮抽筋。可是夜阑人静的时候独自想想，还是忍不住要羡慕二哥，竟然能够有你这么一个好儿子。唉～以往你我种种恩怨，其实也不能全怪到你头上。假若你我二人易地而处，我也会和你做同样的事吧？罢了罢了，时也命也运也，终究还是只有那一句，天意弄人啊。”

顿了顿，杨秀神情复趋刚硬。摇头道：“只可惜……你终究还是太嫩。在父皇面前保我两父子不死无事？哈哈，哈哈哈哈～～去年老三死的时候，父皇是怎么表现的难道你便不知？老三也还没犯什么大过就已经如此，更何况是我。嘿，也不必再赌咒发誓，你这份好意，总之四叔心领就是。至于孝儿……也用不着你来保他，只要只眼开只眼闭，就当世上从来没有这个人，四叔便对你感激不尽了。”言语至此，目光中颇含了几丝恳求期盼之意思。

杨昭闻言，心中不由得就是一怔，随即想到了杨秀多半是已经另有安排。杨孝这小娃娃，按照如今普遍习惯来计算的话，是三岁年纪。但实际上他从出生哪天算起，到今天才不过刚满一岁半而已。假如将自己这个小堂弟送回大兴，即使杨坚看在骨肉亲情份上不怪罪这个小孙子，可是有个曾经起兵造反的爹，他这辈子也就算是毁了。那么与其从此被幽禁一生做只笼中鸟，还不如隐姓埋名，做个江湖人反倒快活。

想通了这点，杨昭便也不再坚持。他又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问道：“那么……四叔你自己呢？”

“我？”杨秀淡笑道：“虽然身不由己，可是二哥的手段，我也实在怕得狠了。父皇心肠如此刚硬，更不奢望他会网开一面。既然豁出去起兵造反，成则为皇，败则做贼，这也没什么可多说的。四叔做蜀王做了二十年，倒比在大兴的时间还长，早将成都当成自己了老家。至于在这里死还是千里迢迢地回去大兴再死，也没什么大分别。只不过……”

他长长吐出口气，目光死死凝在杨昭身上，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好侄儿，你武功虽然已经练得不错，可惜实在不够心狠手辣。你父王的性子……有点古怪。虽然你是嫡子，可是日后也难保……总而言之，你大伯、三叔、还有我，说不准以后还要再加上个老五，全部都是你的前车之鉴。但是无论如何你都要记住。这大隋天下是我们姓杨的，也只能是我们姓杨的。不管谁想来打这花花江山的主意，就是和我们姓杨的有不共戴天之仇！”

杨昭心中一凛，脱口问道：“宁道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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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即将完结。接下来就该是新篇章的剧情构思了。这两天想新剧情，自信应该还有点新意，应该很有剧味的，呵呵，请各位朋友们继续支持哦：P

另外关于宁道奇的问题……恩，他是申公豹。可利用价值还没有压榨完毕……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四十一章：最后遗言(2)

杨秀面色阴沉，缓缓道：“这牛鼻子武功虽然也不错，然而先吃我一记大风云手，又被你劈了两下狠的，一身武功至少也废了九成。只是他还有条三寸不烂之舌。装神弄鬼，煽阴风点鬼火，正是他的拿手好戏。当初要不是他，我还根本不知道你竟突然来了成都，更不会生出要拿你去血祭的念头。甚至连沟通吐蕃，也是他首先提出来的主意。可笑我自诩一世精明，却也被猪油蒙了心，竟对他言听计从。直到刚才，他居然跑过来自告奋勇，说要做荆柯刺杀你这个秦王，还劝我做樊於期献人头。到这个份上，我才总算如梦初醒，所以……好侄儿，你牢牢记住。宁道奇这个人绝对留不得。只要他还留在世上活一天，我们杨家的江山便始终不得安稳。所以无论用什么手段，你也要将他捉回来杀掉。”

杨秀不说这句话，杨昭也是和那宁散人势不两立的。当下也点点头，道：“四叔，你放心好了。老天爷既然让我生在杨家，我自然会尽力维护杨家的利益。”顿了顿，轻声问道：“四叔，你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么？”

杨秀自嘲地一笑，抬头仰望天际。道：“差不多了。我这一生……大权握过、荣华享过、烈马骑过、醇酒饮过、美人拥过，比起那些庸碌一生之人，也不知道已经精彩过他们多少倍。即使现在去死，亦是……无悔无怨。”

沉寂多时的空气，陡然因为这句“无悔无怨”再生异变。旋风卷动，带起废墟中的灰尘，萦绕杨秀不住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烈。杨昭已经意识到了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事，无论在情在理，他亦无法阻止，更不能阻止。惟有向后退了几步，运功护住本身。目光凝固在杨秀身上，半寸不移。这只因为，他觉得自己确实有义务，应该送这个四叔走完人生道路上的最后一程。

杨秀见杨昭如此，不由得慨然一笑。刹那间，栩栩如生的黄金巨龙透体而现，凌厉气势如山洪爆发，沛然莫可以当。蜀王面上灰败颓丧的颜色一扫而空，转而焕发出飞扬神采。仰天纵声长啸，双掌齐出，汇聚毕生修为，轰出自己这辈子最后亦是最强的一记大风云手。

〖崩风断云〗，气震寰宇，力破穹苍。巨大风柱犹如一条真正的巨龙般奔腾咆哮，扶摇直冲云霄。影象雄奇壮观，远近百里可见。

良久；良久，狂风逐渐停歇。原本的宫殿废墟，此刻彻底变成了一片白地。宇文述、独孤峰等人都被迫退开了将近百丈之远。唯一还能留在风眼位置的，便惟一具依然屹立不倒，双掌托天的骷髅。那骷髅额上微微突出两支小角，黄金色的脊柱骨拖过盘骨向下一路延伸，正是黄帝龙骨。至于杨秀究竟是怎么将这龙骨换下了自己的脊柱骨，其中细节，恐怕永远不可深究了。

凝望这具死后仍然屹立不倒的骸骨，杨昭心中可谓百感交集。杨秀辛辛苦苦，经历千难万险，甚至不惜破坏神州龙脉的风水，好不容易才得到这黄帝龙骨。自此踌躇满志，自以为可以借此登基为皇。可是龙骨虽然让他拥有了近乎天下无敌的实力与货真价实的天子龙气，最终，却仍然只将他一步步地推向了绝路。

什么“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什么“虎魄重光，天地称皇”；什么“天晶合一，天下统一”……统统都是放屁。甚至当真上应帝星，天生九五至尊命格，也并非就能肯定坐上龙床南面称君。依靠外物，更是最不靠谱的事。这个道理……杨秀并非不明白，甚至不是到了今天这穷途末路的时候才明白。可是他终于还是走上了这条不归之路。这到底是为什么？

是因为杨素。这个权倾朝野，大奸若忠的权臣。是他一手操纵杨广参与争夺虎魄神刀，欺骗天晶传人豪杰打开炼石之门，以〖九转乾坤大/法〗硬生生将杨广命格改为九五之数。之后更暗中操纵了杨广的一个魂头，将他当作傀儡般操纵与杨勇争夺太子之位。假如没有杨素，杨家五兄弟何至于落得像如今这样手足相残，或废或死的地步？

心念至此，杨昭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冷笑着向大兴所在的东北方望去。杨素啊杨素，别以为自己当真就能翻手成云，覆手为雨。出来混，迟早总是要还的。你欠我们杨家人的帐，迟早有一天要你连本带利地统统还回来。

不过虽然下了决心要对付杨素这个大奸臣，但是具体究竟要怎么做，杨昭一时间倒还真没什么好主意。越国公势力遍布朝堂，又深得杨坚信任，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随便下手。更麻烦的，是在杨素手上还秘密控制着杨广的一个魂头。杀人容易，但杀了他以后这个魂头便找不回来，杨广此后一辈子都无法恢复正常了。而魂头找回来后怎么让它与杨广本人重新合一，亦非有极高深的玄术造诣而莫办。

当世在玄术上修为最高者，其一即是杨素本人、其二是杨素的女弟子蓝丝、其三是正一道的代理掌教玄如晦，还有同属正一道的袁天罡和李淳风二人。这些人之中，要杨素本人出手自然决不可能。蓝丝肯不肯背叛师父亦是未知之数。正一道和极乐正宗对立，想让玄如晦帮助杨广更是想也休想。李淳风则虽然潜力极强，可惜如今仍未成大器。这么算来算去，也就只有一个曾经与自己打个交道的袁天罡有机会成为自己助力。可是当日五丈原分手之后，袁天罡至今不知所踪，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再要找到此人，也就只好全凭运气罢了。

不过这般事情千头万绪，亦并非一朝一夕可办。所以杨昭摇摇头，就把这些念头都暂时压下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收敛了杨秀的尸骨再说。他拍拍身上灰尘，举步上前。才走出三步，骤然眼眸内寒光乍闪，低喝道：“是谁？”不假思索，举手朝天拍出一掌〖乾天亟〗。

金光卦相随掌而出，却又被一股柔和力道轻轻卸开。紧接着，身前五尺以外的空气如水波荡漾，圈圈涟漪不住扩散开去。当异变停歇以后，赫然只见空气中出现了一件似圈非圈，似勾非勾的奇形神兵。随即就有只手指修长，皮肤细白的手轻轻搭上，将那神兵收回掌间。却是名唇红齿白，眉清目秀，身着月白僧衣的小和尚。正是守望和尚。身边还有个白须白发，神态威猛的老人，便是西城秀树了。这两人一现出身形，西城秀树只是向杨昭略略点点头。守望和尚却正正经经地合什么行礼，口中喧了声佛号，道：“善哉善哉。小僧守望，见过河南王殿下。”

杨昭当日跟随杨秀乘坐五牙巨舰前往凌云山时，也曾经见过守望和尚一面。知道对方虽然看起来年轻，修为却已上窥天人大道，和西城秀树相比或有不如，但也不会差得太多。当下也合什行礼，道：“杨昭见过守望大师、西城前辈。两位突然现身于此，可是为了黄帝龙骨么？”

守望和尚彬彬有礼地颌首道：“王爷所言正是。贫僧和西城兄曾经发下大愿，要终生守护龙脉与龙骨不受侵扰。可惜上次阴差阳错，还是被蜀王殿下钻了空子，以至于闯下这场弥天大祸。恪于誓言，贫僧和西城兄又不能对已融合龙骨之人出手，所以委实束手无策。幸好有王爷援手，终于使得龙骨安然无恙。不知……王爷可能将其赐还呢？”

黄帝龙骨是好东西，看看杨秀就知道了。假如杨昭也学他一样将龙骨换上自己的身体，不敢说天下无敌，却也至少可以立刻飚升为摩诃叶或朝阳天师哪个级数的超级高手了。不过黄帝龙骨关系神州龙脉，这是关系中原万世千秋安危之事。杨昭也没有杨秀那种压力，用不着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将侵为己用。故此当下向两人一拱手，道：“完璧归赵，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当日凌云山下曾发生过剧烈地震，不妨事么？”

西城秀树粗着嗓子道：“虽然发生过地震，但凌云山地脉走向大体未变，龙脉依旧安稳。只要龙骨归位，至少可以保个千年平安。”守望和尚也点点头，道：“只是经此一闹，潜龙已然受惊。为防万一，最好能在凌云山上开凿一尊佛像，既为佑护，亦作镇压。只是开凿佛像，须得花费银钱。贫僧和西城兄都是两袖清风，这个……”言未毕，而面上已作难色。

杨昭听了这几句话，却是心中一亮，心道“原来乐山大佛就是这样来的”。笑道：“开凿佛像是件大好事，这便尽管交给晚辈好了。不过佛像开凿也得花费好些时日，只怕会打扰两位前辈清修。”

守望和尚微笑道：“红尘光阴，弹指即过。区区数十年，也不算什么。龙骨经此大劫，积蓄的灵力被虚耗不少，贫僧与西城兄正有意另觅一处龙脉，暂且让龙骨休养生息。待得凌云山上的佛像开凿完毕，再送龙骨归位，安定神州龙脉不迟。”语毕举手一招，骷髅中的黄帝龙骨自动飘生飞起，如磁摄铁般投入守望和尚手中。这漂亮小和尚珍而重之，恭而敬之地将龙骨笼入袖中，合什长喧佛号，却又取出不圆满踏上，道：“西城兄，咱们这就去了吧？”

西城秀树咧开嘴巴笑笑，向杨昭道：“小子，你走运了。我那个徒弟……嘿嘿，哈哈，呵呵～”大笑三声，跟着踏上不圆满，与守望和尚高飞远去。只眨眼工夫便已消失于天际，再看不清楚了。却只留下地面的杨昭还站在原地，绞尽脑汁去想西城秀树那“嘿嘿，哈哈，呵呵”的三声大笑，究竟是什么意思。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四十二章：余波(1)

攻陷成都，平息“蜀乱”以后的一个月，朝廷大军终于从成都颁师，凯旋回到了大兴。其实此时诸多善后事宜，仍未完全处理妥当。比如说安置因战火而逃离家园的百姓、重新任命蜀中二十四州的大小官员、以及对杨秀残留党羽的清除及追捕等等。不过这些琐碎事务，基本上就都和军队没什么关系了。出来征战已经三月有余，纵使未出国门，士兵亦已多有归乡之思。外加上天气逐渐炎热，此际回师，正当其时。

这次“蜀乱”乃属内战。首谋者又是当今天子杨坚的亲生血脉。所以假若细究起来，虽然打胜了仗，却也没什么光彩可言。故此军中自宇文述以下，都刻意选择了低调。军队抵达大兴城那一日，更故意在日落以后才入城。以至于军队已散回各处军营，竟然也没几个寻常百姓能够目睹。

入城以后，首要做的自然是入宫觐见天子。杨昭、李靖、宇文述、宇文化及、宇文无敌、独孤峰、独孤霸、独孤盛、来护儿、还有〖五部众〗的沙也、法刑、陀罗等三人，都换过了衣袍，乘夜经永安门而入太极宫。因为天色已晚，杨坚便没有在太极殿召见众人，而是改到了承庆殿。独孤皇后与杨广、摩诃叶等亦皆在场。

之前杨坚的圣旨上面讲得很清楚。平叛军队以行军大总管宇文述为帅，其余人等，地位皆在他之下。所以这述职之事，也由宇文述领头来做。入殿行礼以后，宇文述先是呈上预先写好的奏章，随即将这次出征中所经历诸般事宜，择其要者简短说了。杨坚仔细听过以后，又问了几处关键细节，都得到宇文述一一解答，当下点点头，模样似乎甚是满意。

沉吟半晌，杨坚命旁边伺候的草拟圣旨，对左卫、右卫、左武卫三军将士，皆策勋两转（隋朝时定勋位等级为十一级，以后唐时改为十二级，一转即为一级。最高为上柱国，其次为柱国、上护军、护军、轻车都尉、骁骑尉等等。最低勋级是一转武骑尉，其待遇与七品官相同。但勋位只是荣衔，即使策勋十二转得封为上柱国，也并不掌握实权，亦无差使），赐钱、米、布帛以资奖励。之前由来护儿、屈突通两名将军率领的右御卫和右武侯两军，虽然失守阳平关，但退保街亭，令关中不至于门户大开，总算将功补过。所以亦策勋一转，同样赐以钱、米、布帛。其余阵亡或受伤的士兵，亦给予双倍抚恤。至于由极乐正宗信徒所组成的圣战军，则因为不是正规府兵，此战过后就要解散的，所以并不加以策勋，只厚赐钱、米、布帛而已。摩诃叶当即起立行礼，代门下信众谢过天子恩赐。

宇文述和独孤峰、来护儿等将领，自然亦该各有封赏。不过因为他们身份高了，所以究竟应怎么封，赏多少，就得考虑到其他很多方面的问题，不是仓促间可以决定的。故此杨坚并没有当面宣布，只是着实嘉奖了众人几句。只不过宇文述察颜观色，却见皇帝皇后还有太子三人，眉宇间都殊少欢悦之色，反倒大有郁郁之意。心下都是一片透亮。宇文述便率先告退，独孤峰、李靖等人也跟着去了。

公事告毕，接下来就该办私事了。这是杨家内部事宜，摩诃叶虽为国师，又是杨昭的师父，但这种场合也不适合在场。只坐着多说了几句话，极乐正宗宗主也起身告辞。临走时在杨昭肩头用力拍了拍，嘴角边不其然地浮现出几丝笑意。杨昭心头一暖，但低头看到自己手上的锦盒，不禁又是一阵黯然。

不仅是他，殿中其余留下来的三个人，目光也同样集中到了那小小锦盒之上，却也没人说话。沉默半晌，终于还是独孤皇后首先打破了这令人难受的寂静。她轻轻叹口气，道：“昭儿，把你四叔带过来，好让咱们最后见他一面吧。”

杨昭应了声“是”。站起来走出几步，恭恭敬敬地将锦盒放在杨坚面前御案之上，解开了盒上所包裹的缎子。揪起盒盖，盒内分成上下两格。下格是杨秀遗体火化之后的骨灰，上格则是他的颅骨。可能因为沾染了黄帝龙骨灵气的关系，所以这颅骨竟然烧不化。

杨秀生前容貌随母，颇有几分独孤信年轻时候的神采。所以五个儿子当中，独孤皇后向来最宠爱这个老四。当日杨秀起兵，独孤皇后和丈夫一样都是又惊又怒，深恨儿子的忤逆不孝。但现在事过境迁，兵乱已经平息，杨秀本人也死了。私下里在家人面前，独孤皇后也就重新恢复了母亲的角色。她伸出双臂，颤抖着捧起锦盒，才叫得一声“四儿～”，泪水早止不住地涟涟而下。杨广连忙上前扶住母亲。想起当年几兄弟之间打闹玩耍的往事，两眼亦不由得发了红。只有杨坚还把持得住，并未失态。然而眼角余光下探，杨昭也见自己这位祖父双拳死死握紧，看来指甲都已经刺进肉中了，他却尤自未有所觉。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儿子便有再多不是，始终还是父母的心头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个年代，人上了五十以后便老得特别快。杨坚今年已经六十，独孤皇后也只比丈夫年轻两岁。过度悲伤的话，对身体总归是不好。杨昭知不能任由他们这么下去，当下低声道：“皇祖父、皇祖母。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珍重。若是两位为四叔坏了身体，那么四叔在黄泉之下也要不好受。甚至只怕还会因此更增罪孽，连累下辈子也投不到好胎了。”

杨坚和独孤皇后事佛都十分虔诚。听得自家孙子这样说，也觉有理。再加上杨广也收拾心情，在旁边劝说了几句，两位老人悲伤便自稍抑。杨坚握起老妻的手拍了拍以示安慰。沉声道：“奏章上面说不清楚。昭儿，你四叔去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样的情形，仔细说说。”

这要求虽然简单，却还是让杨昭有点犯难。杨秀死前说过那么多话，其中不乏对杨坚这个父亲的埋怨。另外，他还提及了自己因为眼见大哥二哥争夺太子之位所产生的震动恐惧，这些杨昭也万万不能在杨广这个便宜老子面前提起。当下小王爷灵机一触，便着重讲了杨秀对宁道奇的评价。杨坚越听越怒，终于忍不住“啪～”地狠狠一掌拍落身前的御案。

杨坚虽然年纪已老，武功比之壮年时退步了不少。但这掌含怒而发，力量仍是非同小可。御案是用整根金丝楠木雕成，其坚固处不下金铁。但仍是承受不住杨坚掌力，当即被击得四分五裂，隆然垮塌。案上几样精致陈设也随之着地乱滚。其中一个极精致的砚台，直接摔成粉碎。

所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杨坚身为大隋开国之君，一手统合南北，结束中国自汉末以来数百年的大分裂大动乱，实乃命世之英主，成就建树皆古今罕见。二十余年来手掌天下大权而杀伐决断，言出法随，说一不二。哪怕其武功并非绝顶，但那股天子龙气之威严凌厉，却甚至连九千岁那个级数的高手也比不上。此时他勃然震怒，尽管明知道这股怒火不是冲着自己而来，但霎时间杨昭仍觉得心脏一阵抽紧。浑身寒毛倒竖。眼角余光所及，旁边杨广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嘴角微微流露苦笑。

天子震怒，无人不惊。但若有例外的话，便惟有独孤皇后了。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杨坚在朝廷外是至高无上，回到家中却极尊重妻子（天下没有怕老婆的男人，只有尊重老婆的男人）。所以讲起气势来，半点武功也不会的独孤皇后，竟亦不在丈夫之下。怒道：“以前勇儿之所以突然变得疯疯癫癫，就是正一道哪个什么朝阳子在捣鬼。现在这个姓宁的臭牛鼻子又来害了四儿。这些该死的道士，一个个就只会惟恐我大隋江山不乱般到处装神弄鬼，兴风作浪，真真可恶顶透！皇上，干脆朝廷便发道诏令下去，罢禁天下道教，勒令这些道士尽皆还俗，再收缴道观产业为国有算了。”

杨坚毕竟是皇帝。怒气稍加发泄过后，就迅速恢复了冷静与理智。所谓“为人君者不可怒而兴师”。罢禁天下道教，这种命令发出来容易，影响却是极大。所以杨坚并不愿意随随便便就作决定。当下摇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正一道和那个姓宁的道士作孽，和其他道门支派无关。”随即蹙眉问道：“昭儿，你们军队都已经包围成都了，怎么居然还能让那个宁道士逃得脱身？”语气中颇有不满之意。

面对这个质问，杨昭也只能苦笑了。道：“皇爷爷，蜀王府中修建有不少秘密地道，既有通往城外，也有通往城内的。所以……请皇爷爷赎罪。”顿了顿，他又道：“孙儿已经在益州地界之内颁下海捕文书，画影图影，悬重赏通缉。料想这牛鼻子纵然藏匿得一时，可是他身受重伤，周身武功也废得七七八八了。时间长了，终究也是走不脱的。”

唐门风暴篇 第一百四十二章：余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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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坚听见杨昭所讲，宁道奇身受重伤武功全失去，而且已经发出海捕文书悬赏通缉，神色这才稍缓。道：“这样最好。那么……你的婶娘……如何了？”他口中的婶娘，当然不是指唐钟情，而是杨秀独生子杨孝的生身母亲，蜀王正妃彭氏。提起这位正牌婶娘来，杨昭不由得轻轻叹口气，道：“四婶娘她……吞金自尽了。至于孝弟，四叔说过他另有安排，不须咱们费心。”

蜀王妃郭氏是关中大族的名门闺秀。知书达礼，性格温柔贤淑。她和杨秀成亲后多半住在成都，只有年节时才会随丈夫回大兴。相处时间少了，独孤皇后对这个媳妇印象就不怎么深刻。但听闻她吞金自尽，仍是一阵难过，叹道：“这孩子，唉～却又何必。四儿有错，这罪过却也怪不到她头上。还有孝儿……唉～”终是无话可说，只落得一声叹息而已。

杨坚却道：“这样也好。流落江湖虽然要遭些罪，但至少……不必像丰儿那样终日以泪洗面，倒也是好事。”语气神情，皆是不胜唏嘘。他说的“枫儿”，就是杨家老三，秦王杨俊的长女。杨俊因为目睹大哥二哥争位，故而心中忧惧，惟有以声色财帛自污以示无心帝位。没想到王妃崔氏因此而嫉妒，竟向丈夫下毒。虽然侥幸救回，身体却已大孙，于是从封地回大兴休养，却仍不改其奢侈骄纵，终于大犯杨坚忌讳，削了他所有的官职，又下旨严加训斥。杨俊于是既惭愧又害怕，竟尔染上重病而死。崔氏因为向丈夫下毒，杨坚便下诏废其王妃之位，并加赐死。

其时朝廷上群臣皆道“自古母以子贵，子以母贵，故此若母获罪，子亦有罪。”因此其子杨浩和杨湛都不能主持丧礼，只有刚满十二岁的长女杨枫勉强支撑着做完了丧事。这是去年（开皇二十年）的事。其后听闻消息，杨枫为要替亡父祈福，已改为长期茹素，不沾荤腥。每逢初一十五，更是痛哭终日，十二个时辰都水米不沾。杨坚和独孤皇后怜其有孝心，因此正式封这孙女为公主，封号“永丰”。

当初处置杨俊时，杨坚夫妻心肠都颇为刚硬。然而毕竟年纪老了，对于骨肉亲情便加倍看重起来。这次杨秀又出事，老两口便不能再像去年那样坚持“公似分明”四字。当下杨坚叹了口气，决心等过些时日之后，就将杨秀的骨灰好好安葬，而且亦不剥夺他“蜀王”封号，灵位仍入太庙供奉。

杨坚心中嗟叹半晌，目光又落到杨昭身上。心道：“昭儿这次出征，做得实在不错。我杨家第三代人物之中，看来该以他才干最为出众。虽然也有些地方显得卤莽，但年轻人正该有这种锐气。他是广儿的嫡长子，将来大隋江山迟早要交到他手上的。趁如今还年轻，多历练历练总是好事。正好小四去了，蜀中如今一片乱糟糟地。不如就……”

杨坚心中转着念头，口中便没再说话，殿室里登时出现冷场。独孤皇后见丈夫神情疲惫，便道：“广儿，昭儿。皇上累了，你们两父子也是久别，这就先退下回去歇息吧。”

杨广率先答应了一声，起身带着杨昭向杨坚和独孤皇后行礼辞别，两父子先后退出承庆殿，走到了外面。此时月色正自澄明，皎洁银辉轻轻洒下，替整片殿宇都覆了层美丽轻纱。杨广背负双手，站在回廊处静静仰望天际。过了半晌，忽然低声问道：“昭儿，四弟临走的时候，心中是不是很恨我？”

杨昭愕然一怔，也不知道怎么答才好。只能含含糊糊道：“四叔是说了一些话。不过……也都没什么意思了吧。父王，您就别放在心上了。”

杨广道：“昭儿，你出去这么久，又见过那么多人，相信对为父当年经历，也知道一些了。我本纵情江湖，并无心争夺帝位。后来……唉，有时午夜梦回，也会不禁想到，假若当初我没有跟随素公学武，这辈子可能还会更加快活吧……”说着叹了口长气，抬头仰望，目光朦胧，似乎想起了不少往事，过得半晌，才又道：“我和你大伯之间的恩恩怨怨，实是一言难尽。可是不管怎么样也好，这始终只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之前连累了你三叔，我已甚觉愧疚。这次你四叔又……昭儿，死者已矣，但生者何堪？有时间的话，你便代我去探望一下你的俨兄、裕兄、筠弟、浩弟、湛弟、还有枫儿那丫头吧。无论如何，他们仍是我杨家血脉，也是你的手足兄弟，这点要记住才好。”

杨俨、杨裕、杨筠都是废太子杨勇的儿子。加上秦王杨俊一系的杨浩、杨湛、杨枫等人，杨家第三代可谓枝繁叶茂。不过这些堂兄弟堂姐妹，杨昭也只是在去年除夕的新年大宴时见过一面，印象并不深刻，也谈不上什么手足之情。但既然老子这么吩咐了，那么多去走动走动总没有坏处。当下便答应了。杨广伸手拍拍儿子肩膀，改而微笑道：“出去这么久，你母妃便天天也记挂着你。今天便别出宫了，随我回去见你母妃吧。”顿了顿，又道：“这几日父皇该会下旨封赏三军主将，若无意外，一个上柱国大将军的爵位是跑不出你掌心啦。很好，很好，哈哈。你也先别回自己王府，安心住在宫里等消息就是。”

回想起萧氏的温柔呵护，杨昭心中不由得便是一暖。他虽然是穿越过来的，但穿越前就只和爷爷相依为命，未曾享受过母爱关怀。穿越以后，萧氏无微不至的关爱，早让杨昭将她当成真正的亲生母亲一样。假如说对杨坚、杨广的感情只有八、九分，那么对萧氏的感情便是十二分。当下点头道：“儿子遵命。”

※※※※※※

杨广的判断没有错。仅仅过了三天，杨坚封赏平乱将士的圣旨便颁发下来了。作为行军大总管，宇文述理论上来讲功劳最大。所以加开府仪同三司，辄给鼓吹一部，并赐财物，其子宇文化及则特许开府。独孤峰加封太子右卫率，，进位柱国大将军，封魏宁县公。来护儿则进位上护军，封南郑县公。其余屈突通、独孤盛、独孤霸、宇文无敌等亦各有封赏，皆与其功劳相当。

至于杨昭，则是拜上柱国大将军，加尚书令，邑一千五百户。其河南王及左卫大将军的本官则如故。而除此之外，杨坚的圣旨之中更对杨昭有不少嘉奖赞誉的言辞。并许其参与朝廷朝会。如此一来，杨昭就不再是虚食爵禄的闲散王爷，而变成有资格提出各种建议，参与国家大事了。

杨昭是杨家第三代，所以之前并不太被朝廷中的各位大臣所重视。大家不过就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而已，也并不重视。但在杨广正式成为太子之后，便有些有心人开始注意到这位东宫储君的嫡长子了。但杨广和杨勇的夺嫡之争太过惊心动魄，朝廷中因为太子废立而遭殃的人太多，大清洗过后人人自危，惊魂未定之际，也没谁敢再有什么动静，总得先平静一段时间再说。但去年除夕夜新年大宴时，杨昭一鸣惊人，可谓大大地露了回脸。事后杨坚加封这个孙子为河南王兼左卫大将军的圣旨发出来时，那些政治动物们便纷纷嗅出了风色。可惜杨昭随后又离开大兴去了成都，那些有心人纵想攀龙附凤，却也没机会下手。

到杨秀起兵之后，他那张檄文里极是不客气，直是将杨昭骂得狗血淋头。朝廷里出身关陇的文武臣子还好说。那些出身关东大族者，如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清河崔氏等等，则无不视之为蛮夷劣种的荒谬败德之行，对之都颇为不齿。更有甚者，不少关东世族年轻子弟日常间说起，亦均以杨昭为笑谈。

这关东关西（函谷关）之争，其实亦非自今日而始。其根源早在春秋战国时便埋下了。关西人勇悍善战，关东则富庶得多也文明得多。上千年来关东关西不断明争暗斗，始终互相不服气。但关东人虽然从牌面上占尽优势，偏偏每次与人相争，却又不知何故，全部都输得一塌糊涂。

秦始皇从关西起家，如秋风扫落叶般灭掉关东六国，这是第一次。汉末时袁绍占据河北，欲以泰山压顶之势攻灭曹操，却在官渡惨遭大败，这是第二次。北魏末年，高欢掌握关东而建立北齐，宇文泰掌握关西而建立北周。其时关西残破，民生凋敝；而关东则有兵有财，实力十倍于关西。可是斗到最后，北齐却依旧被北周灭了国。那些依附高氏的门阀世族又一次站错队，更加倒足了大霉，这是第三次。

大隋开国以后，也吸收了不少关东世族子弟入朝廷供职，但这些关东世族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虽然因为情势所逼而不得不为大隋效力，实质心里头是一万个不服气。既然动摇不了大隋根基，便惟有时不时说些怪话聊作泄愤了。这就和斗败的狗总是退开到远处拼命吠叫一样。其实若是敌人稍微踏上两步，这只狗就立刻夹着尾巴，屁滚尿流地逃走了，杨坚深悉这些关东世族可怜复可笑的心态，反正宽容正是胜利者的特权。所以很大度地从来不和他们计较。

虽然自命清高，可是清高不能当饭吃。为了现实利益，关东世族也仍然需要出仕作官，更需要密切注意朝廷中的动向。之前杨广夺嫡，他们没机会靠拢。这次杨昭被拜为上柱国大将军再加尚书令，显然又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打不到儿子的主意，打打孙子主意也不错，就当是放长线钓大鱼了。

故此杨坚圣旨一下，当天下午就有许多人将拜帖请柬送到了河南王府。其中倒有九成九都来自关东世族，倒似是把先前私底下嘲笑杨昭“逆乱/伦常，连自家叔叔的女人也不放过，委实是头色中饿鬼”等等说话，都统统自动遗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一时间河南王府门庭若市，比起庙会赶集还要更加热闹三分。连门槛也被这些访客磨平了半寸。只是杨昭此时还在东宫之中，和杨广与萧氏一家三口享受天伦之乐。全不知王府中李靖为了替自己收礼物和拜帖请柬，直是已经笑得肌肉酸痛外加五官僵硬，心中连声叫苦不迭，简直比捱受唐十三的重掌轰击还要难过。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四十三章：王府（1）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看尽长安花”。乘坐着吐谷浑进贡的大宛良驹，前呼后拥地出皇城承天门，悠然挽缰走过承天大街，杨昭禁不住又想起了这两句诗。

上次小王爷回来大兴时，和明月两人共策一骑驰过大兴街头，他也曾经吟过这首剽窃自后世大诗人孟郊孟东野的名作。却被明月解为淫词艳曲。听得小王爷忍俊不禁，更加食指大动，当场就和明月玩了一回“马震”。不过话又说回来，当时明月那种解法，只是小情人之间的打情骂悄，当然不是孟大诗人的本意。“诗囚”当日得中状元后跨马游街的风光，直到此时此刻，杨昭方才当真领略到其中滋味之万一。

大兴皇城，分内城与外城两部分。内城由皇帝和太子居住的太极宫和东宫，以及诸般杂役、太监、宫女等人聚居的掖庭宫这三部分组成。出了承天门就是外城，乃大隋朝各种重要机构办公之所在。门下省、中书省、尚书省、太仆寺、太常寺、太史监、御史台、还有太庙等等都在其中。目前大隋朝最炽手可热，隐隐已成为皇室第三号人物，有最大机会在将来接掌这花花江山的河南王，率平乱军从蜀中凯旋以后首次公开露面，虽说这消息并未大张旗鼓，可是仍像长了翅膀般不翼而飞。只短短半个时辰之间，就已经在外城的所有机构的职官属吏当中传了个遍。

要知道承天门乃是大兴皇城正门，平时紧闭，非举行重大仪式绝不轻开。除天子以外，任何人等亦不得从此通行。这次杨坚居然传旨大开承天门，好让杨昭从下通过，实乃特殊的无上荣恩，连杨广也只是在正式受册封为太子的那一日得受过如此殊荣。内外皇城的无数政治动物看在眼里，更对“河南王在天子心中究竟分量如何”这个疑问，有了最直观的观感。

此时此刻，杨昭带着羊三、欧阳四等从人策马而行在承天大街之上行过。或是偷偷摸摸，或是光明正大，大街两旁的无数栋建筑中，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双眼睛尽数聚焦在杨昭身上。目光虽是无形，但修为到了杨昭这个地步，灵觉已修得超凡敏锐，哪怕只是一份关注，在他而言心中亦能立生感应。那无数道目光之中，有好奇、有羡慕、有嫉妒、有不屑、更有幸灾乐祸以及阿谀诌媚等等等等，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内，但不管恶意善意，受到这些从实际上掌握整个国家的核心官员注意和重视，总归仍是让人心情愉快的。万众瞩目之下，杨昭不由得心情大好，甚至在马上轻声哼起了小曲。

这种种目光，直跟到了杨昭等一行人马走出朱雀门，离开大兴皇城之后才陆续消失。

朱雀门外就是朱雀大街。作为贯通大兴城南北的主干道，这条足有上百米阔的宽敞大道，两旁总是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来往行人中，既有中土汉人，也有来自周边诸国的各族胡人。杨昭所乘马匹虽然神骏，但他衣饰打扮却十分简单，单从外表看的话，或许会有些眼光不凡者看得出他并非普通平民，但最多也就将他当作某某世家大族的年轻子弟罢了，却是决计无人能够料得中，马上这位英俊少年竟会是当朝皇太孙。

故此，当小王爷带着从行众人一路在朱雀大街上行走之时，情况却又和刚才恰恰相反，没什么人特别注意到他了。但杨昭非但并未觉得失落，反而看着这繁盛热闹的大隋首都，胸中油然感到了一阵自豪。这自豪不仅仅因为自己身为大隋子民，也不仅仅因为自己将来会有机会成为这片土地独一无二的主人，更因为自己曾经留过鲜血与汗水，去捍卫这片土地的繁盛以及它所承载的文明。

马蹄得得，轻快健捷。杨昭带着羊三和欧阳四等随人，不多时便离开朱雀大街，转入属于西市的永安大街，向河南王府方向而去。说起来，这栋属于前朝北周宣帝宇文赟的大宅，自从被赐给杨昭改成河南王府之后，似乎和主人一直没什么缘分。

第一次小王爷出宫去王府，路上就遇到了那天竺僧竺法冉当途拦路，结果恶斗一场以后转路去了极乐寺，接下来就撞上宁道奇与梵清惠，身不由己去了一趟成都。第二次倒是没人拦路了，却又被唐门的唐名越与唐斯文两个抢先一步找上门来。他们本意是逃避抢班夺权的唐十三追杀，可是唐斯文当时被炼成了什么“毒奴”，脑子不清楚。结果大开杀戒，将王府内所有人都杀了个干干净净，又是恶斗一场方才了局。

小王爷率军出征期间，唐名越和唐斯文就被关押在刑部大牢之中，但也没吃什么苦头。

朝廷军队攻克成都以后，乱事便算平息了。但对于和杨秀勾结，在背后推波助澜的蜀中唐门，杨昭始终耿耿于怀。可惜唐门总坛位处隐秘，地势又易守难攻，不利大军征剿。而且军队赶着要回大兴，也不能再有什么大作用。所以只是依照宁道奇的待遇，同样对唐十三发出海捕文书，进行悬赏通缉了事。

当然，这也只是表明朝廷态度，聊胜于无的手段而已。试问凭衙门里那些捕快，即使在大马路上撞上唐十三，难道就有能耐将这唐门门主逮捕归案不成？这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若不拔去，杨昭便总觉得不痛快。但要真正铲除唐门势力，始终还得有唐门内部的人帮忙才成。唐名越和唐斯文既熟悉唐门内情，本身修为也算不俗。若然可以的话，杨昭倒想找个时间去刑部大牢走一趟，看他们肯否入河南王府为自己效力。

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了。俗话说得好，事不过三。但换个角度来讲，就是同样的事情很可能要重复三次才能结束。这次恰好就是第三次回自己的河南王府，也不知道究竟会否又有什么幺蛾子。想到这里，杨昭虽然暗笑自己太会疑神疑鬼，但也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地凝神戒备。羊三和欧阳四等人看在眼中，不禁便暗暗觉得纳罕。寻思着咱家王爷好歹也在大兴土生土长，又是尊贵无比的龙子凤孙，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现在却怎么像个土包子似地东张西望？当真奇哉怪也。

自然，这番纳罕杨三欧阳四他们，最多也就留在肚里而已，是万万不会当真说出口来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杨昭加封上柱国大将军和尚书令，折大曹二他们七人连带着亦得策勋两转，入河南王府为王府诸曹参军事。这不算朝廷正式职使，但却是正六品下的官位，比起七品县太爷还要高半级。

杨昭开府之后，就有权自设属官，提拔官员并行封赏之时，凡正四品上以下，皆不必通报朝廷定夺，自己就可以拿主义了。故此河南王府麻雀虽小，却也五脏俱全，就是个微型的小朝廷。王府内共有功、仓、兵、骑、铠、士共六曹，掌管王府中各样大小事项，位低而权不轻。随着河南王在朝廷中日益为人所重视，他们这些王府属官的地位，当然也是水涨船高，身价百倍于前了。

撇除这点不讲，只在短短数月之间，杨三欧阳四他们七人就从普通军士被提拔为正六品下，亦不可不谓异数。士为知己者死，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他们自然要更加抖擞精神，紧跟河南王殿下以报其知遇之恩。更何况从军数月以来，杨昭的表现他们也都看在眼里。故此自己这位王爷年纪虽然真轻，他们也是当真口服，心更服。

事实证明，杨昭这番疑神疑鬼毫无道理。从朱雀大街一直到自己河南王府大门之前，始终风平浪静，并未有什么突发事件出现。不过刚进入王府前面那条小巷（说是小，其实至少也可让三辆大卡车并驾齐驱。隋唐时建筑风格粗旷大气，大兴城面积广阔，是后世明清时代北京城的两倍半）时，小王爷却很敏感地察觉到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有至少三四十人藏在暗处，同时向自己这边投来了关注的目光。不过直到自己走入王府大门内，这些人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杨昭也就懒得去管他们。他径直翻身跳下马匹，向站在院子内，率领着府中众人迎接自己的李靖张开双臂，大笑道：“大哥，我回来了。”

李靖性格端严，虽然心中对杨昭已视为手足，却也不肯失了礼数。当下微微后退半步，垂在身边的右手轻轻做个手势，随即恭身长揖，凝声道：“属下等恭迎王爷归府。”身后的折大曹二，阿鲁五萧六以及祁七等人则是屈膝半跪，随着李靖说话。

杨昭愕然怔了怔，随即哑然失笑，装模作样地抬手虚按道：“免礼，平身。”急上前两步一把拉起李靖，笑道：“大哥，咱们自家兄弟，还用得着搞这个玄虚么？以后都免了吧。”

李靖摇头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无尊卑则无以立威，故礼数不可废。”随即却又展颜道：“不过公是公，私还私。兄弟，无事之时，大哥却也不会跟你客气。”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四十三章：王府(2)

杨昭和李靖初相识时，胸中多少还是存了几丝刻意笼络利用这位绝代名将的心理。但缘分这东西其实很难说，有倾盖如故，亦有白首如新。小王爷与再世卧龙便属于前者。几个月相处下来，杨昭佩服李靖的满腹才华，李靖也喜欢杨昭的赤子之心，双方只觉越来越是投契。虽然并未当真结义金兰，却亦已有了份真挚的手足之情。说起来，倒比杨俨、杨裕、杨筠、杨浩、杨湛、等堂兄弟感情更深。至于和杨昭自己同是一母（萧氏）所生的南阳公主杨兰及小弟杨暕，前者见面亦少，后者却还太幼，还是满地乱跑的年纪，所以无论印象感情，都是甚浅。

此际李靖一句“兄弟”叫出口来，杨昭心中甚觉舒畅，却比什么王爷要好听多了。由衷道：“这个自然。前几日我在宫里头读《三国志》。读到昭烈帝和关壮缪、张桓侯之间的事迹时，胸中实是不胜欣羡。如今我这小池子里虽然未有关张，却已经有了大哥你这位再世卧龙，自己想想，也觉得实在幸运。”

对于这句“实在幸运”的话，李靖亦大觉于我心有戚戚焉。不过两人已经如此关系，实不必再多讲什么表决心的话了。故而他只拍拍杨昭肩膀，微微一笑。将右手在空中虚划半圈，道：“你之前让我做的事，已经都办妥了。折冲府那边本来有些麻烦，不过既然是河南王的要求，当然也万事好说话。看，他们都在这里了。”

杨昭顺着李靖手臂所指方向看去，只见跟在李靖身后的人除去折大曹二等之外，还有百多名军士，都是当日跟随自己去九寨沟截击吐蕃入侵，百战余生以后的锐士。王府中总是少不了要人做事的，本来按照规矩，是从宫中调拨宫女和太监来王府。不过杨昭看着那些“下面没有了”的太监，总是觉得说不出的别扭，所以就婉言谢绝了萧氏要把东宫一些能干宦官送过来当差的建议，只接受了约莫二、三十名隶属〖六尚〗——即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工——的官女。却让李靖去找折冲府，将当日那三百锐士中还幸存的战士都找回来，将他们安排入王府效力。

这些锐士和自己同生共死过，袍泽情谊深厚，用起来方便顺手兼放心。但这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杨昭心里头总想着，当日这些人舍生忘死地跟自己去和吐蕃人拼命，虽说并不求回报，但在情在理，自己可也绝不能学齐宣王，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当下率先向前快走两步，将当头那名依然保持屈膝半跪的士兵扶起，大声道：“大家都起来。咱们都是死人堆里一齐打滚出来的，便与骨肉兄弟没有两样。总而言之，从今往后杨昭和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共当。决不做忘恩负义之人。”

这两句话讲得斩钉截铁，众锐士听在耳中，感动之余，不觉更有欢喜。当日他们跟着杨昭去打仗，固然是为国效力。但为国效力的本质，归根究底还是为了能够好好吃饭。大隋朝上承北魏、北周的旧制，军事上采用府兵制。府兵是兵农一体，闲时务农，战时出征。府兵之兵器、粮食、日常用品，均需自备，负担亦不轻松。如今杨昭这样承诺，显然就是将他们带上名为“河南王”的大船，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人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相报。当下百余锐士齐齐拱手，山呼道：“愿为大将军效死。”

杨昭笑道：“说什么死啊活的，太不吉利。这次回来大兴，皇上封了我个做上柱国——那是虚的，没什么用。另外还有上好锦缎三千匹，白银百斤——这才是实在的。这些钱帛是大家陪我一起杀吐蕃蛮子才争来，现在自然也不能由个人独享。”回头向李靖道：“大哥，回头你替我都分了吧。哦，对了，别忘记那些战死的袍泽也都有份。当日拼命，是三百人去拼，现在分享皇上的恩赏，自然也该由三百人来分才对。”

大隋朝钱帛并行，都是合法货币。黄金和白银并不流通，只作大额交易或馈赠之用，民间实际用得最多的，还是五铢铜钱。因为这五铢钱含铜量高，民间便称呼为“肉好”。其时风调雨顺，年景太平，所以一斗米只须五枚肉好。一斗为十升，换算成现代单位，约莫是六公斤左右。而一两白银大约可以折合两千枚足色肉好。隋朝一斤等于十六两，百斤白银折算下来，就有三百二十万钱，三百锐士平均分下来，不计绢帛，单单每人都有上万钱，实在大大发了一笔横财。只不过这笔钱财是拼命换回来的，众人受之，亦觉心安理得。反正已经决意将性命卖给杨昭，多余的感谢说话，也就不必多讲了。

杨昭自己是王爷，钱财对他而言并无意义。故而这句话也是讲过就算，不当什么大事。当下说声：“先散了吧。晚上再和大家一起喝酒。”随即便拉起李靖，往屋子里头走去。道：“大哥，这几日都劳烦你替我打理府里头的杂事，可真生受了。”

李靖笑道：“也没什么。反正我光棍一条，家里早没人了。搬到你这里来住，倒还可以节省几个房钱。”

杨昭也笑道：“我这里空房子多，大哥过来住最好。对了，韩老将军现在怎么样了？”

之前杨秀起兵，大隋名宿韩擒虎奉命镇守阳平关，却被唐门的奇兵攻破关城。幸好有来护儿和屈突通两位副将拼死抢救了韩擒虎出来，更率残兵退守街亭，这才支持到杨昭和宇文述、独孤峰的援军到来。当其时韩擒虎身受重伤晕迷不醒，众人便将他送回大兴治疗。事隔多月，也不知道现在究竟如何。

李靖是韩擒虎的外甥。他父母去世得早，家中亦无兄弟，所以韩擒虎一向很照顾这个外甥。两者情谊，比起父子亦不遑多让。李靖听得杨昭提起，不自禁地便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忧色，摇头道：“前日我抽空回去看过。舅舅伤势是差不多都痊愈了。面色却怕人得紧。恐怕……唉～”

杨昭安稳道：“韩老将军毕竟已经上了年纪，伤动筋骨后身体复原就慢。这也没什么，好好在家将养就是。大哥不必太担心。呃，对了。刚刚出宫的时候，母妃赏了株新罗国进贡的上好人参给我。回头大哥拿过去送给韩老将军进补，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靖精神稍振，笑道：“这却不必了。府里头好人参多的是，我即使要拿去做人情，却也用不着动太子妃殿下给兄弟你的东西。”

杨昭奇道：“多的是？我这里又不是药店，人参怎么会多的是？”

李靖眉毛向上一挑，嘲道：“还不是这几天送过来的礼物。之前蜀王起兵之时，不是用了‘清君侧’的名义么。当时就有帮被收买的虾兵蟹将，在朝廷里替他摇旗呐喊，拼命劝皇上做汉景帝，把兄弟你当晁错杀掉了事。现在乱事平息，皇上又加封你为上柱国大将军兼尚书令，这些人便都慌了。这几日上门来送礼送请柬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九十。送来的各色礼物更加堆如山积，光是好人参便多得可以当饭吃。老实说，刚才你散出去的那些锦缎白银，加起来也未必及得上这些礼物的十分之一呢。”

杨昭吃惊道：“有那么多？”随即冷笑道：“这些国之蠹虫，自己贪婪，就以为别人也和他一样贪婪。之前父王也跟我说起过，有人借着这场祸事，想要推动着再来一次废立太子。不过皇爷爷英明，及时将这股歪风压了下去。现在仗打完了，我估摸着朝廷里很快便会有次大地震。他们是秋后蚂蚱，蹦达不了几天啦，不用搭理。嗯……大哥，再有人来送礼，你尽管收下就是。我是不收白不收，却要叫他们送了也白送，一个个都赔掉夫人又折兵。”

李靖面上神情似笑非笑，道：“当真全部收下？那些礼物里头，可还有十多位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呢。我瞧以后还会有更多。若是全部收下的话……只怕兄弟你晚上忙不过来吧。”

“女人？女人怎么……”杨昭本来想问“怎么女人也被拿来送礼”，话未出口，及时想起这个年代把美女拿来当礼物的做法委实司空见惯，而且合理兼合法，天王老子也说不出什么不是。当下改口道：“我已经有明月了。其他女人再漂亮，却也不稀罕。不过，那些人要再送来的话，大哥仍旧尽管收下。嘿，收了又不一定要自己用。不说折大曹二他们，大哥你房里也还没人吧？若是看着有合适的，便自己挑一个得了。”说话间，他却忍不住东张西望，道：“明月不是昨天就从极乐寺回来了么，怎么都见不到人的？”

李靖笑道：“明月大家在后院内室，替你调教那些送来的女子呢。事前大哥还真没想到，原来号称琴萧双绝，乐艺天下第一的明月大家，居然已经和兄弟你成了一对。这份本事，啧啧，了不起，了不起。想当初明月大家名动公卿，等闲人千金亦难求见一面。没想到如今我反倒有缘可与明月大家日夕见面，没准儿还能有幸欣赏她妙绝天下的琴艺，这可当真是托兄弟你的福了。”

杨昭胸中也觉得意，道：“明月是我的人，也就是大哥弟媳。一家人不说二家话，大哥用不着这么客气，客气便见外了。”想起明月那真若玉盘银轮般的容颜，胸中不禁便是一热。万般柔情涌上心头，登时再也坐不住，道：“大哥，我想……”

“知道你想老婆了，要去便去吧。”李靖大笑着在杨昭肩膀上一推，道：“大哥虽然是光棍，可却是通情达理的光棍。不过弟妹不会武功，纵使久别胜新婚，小夫妻干柴烈火，你可也得悠着点才好。来日方长啊。”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四十四章：浴思

干柴确实有，烈火也燃烧得正旺盛。可是此时此刻，杨昭却只是独个儿浸在这浴池之中。他身边冷冷清清地，别说女人，便连母蚊子都没有半只。纵使心里纳罕，小王爷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常言有道是：军队呆三年，老母猪变貂禅。杨昭出去打了几个月的仗，虽说还没到那种饥不择食的地步，可也实在是憋得狠了。他今年才十七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之前还是童男子自然好说，可自从几个月前在成都开过荤之后，立刻就似拦河大坝上被破了个口子，几乎没一天不想做那回事的。所以前次回来大兴时，他才会那样子迫不及待，居然光天化日就和明月玩起了“马震”。

这几个月来，杨昭在外面带兵打仗，时时刻刻都置身于非生即死的环境之中，自然没空闲想女人。但攻破成都以后，虽说不能“纵兵大掠”，可蜀王府里头的美女也着实不少。只要他愿意，其实就趁机假公济私一下，收几名美女入房中逢场作戏，亦绝对不成问题。至少他就知道独孤峰、独孤霸、独孤盛、宇文化及、宇文无敌等人都有类似行为。不过一来，有明月与梵清惠这种水准的绝色美人珠玉在前，小王爷吃过了鱼翅便不愿再吃粉丝。其次，他也不喜欢这种完全不讲感情，像动物一样直接推倒就上的行为，所以尽管心里头痒得像有几十只小猫同时伸爪子抓，终于还是花好大力气按耐下来。为的就是“养精蓄锐”，好和明月来个“盘肠大战”。

杨昭甚至都已经想好，到时候自己一定要扮演常山赵子龙，给明月来个“七进七出”……嗯，这个似乎有点难度。明月不会武功，娇怯怯地犹如捧心西子，“七进七出”她可能受不住，那么就来个“三进三出”罢了。

可是小王爷就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自己盘算了许久的这番如意算盘，居然完全打不响。兴冲冲地辞了李靖进来内宅，满心想要温香软玉抱入怀，未想府中使女却说明月小姐带着那些新来的美人，都聚在后院的〖别泉居〗中练习乐器，有言道是要闭关三日，请王爷体谅。暂时别过去打扰云云……

听到这消息的刹那间，杨昭他几乎就想把面前这名使女直接推倒，当场办了事算了。反正这使女相貌算过得去，身材也颇有几分。更重要的，这里可是河南王府。自己的一亩三分自留地，理论上而言是可以随便想上哪个女人，就可以上哪个女人，天王老子来了也没话说。

不过想归想，到最后杨昭终于还是忍住了没动手。好歹咱也是堂堂一位王爷，不是色中饿鬼。像发情的头公狗那样随便见女人就上，那算怎么回事？小小自制力都没有的人，还能办得成什么大事？再说这使女是宫里头指派过来，有品秩的尚宫女官（从九品下）。身家清白，不是没来历的人。假若就这么上了她。根据杨昭对自己老妈的了解，萧氏非逼自己将她收为妾室不可。可是小王爷连她名字究竟叫什么都不知道，哪肯就这样给自己娶个老婆回来？再说即使真要娶，也该遵守个先来后到，先让明月和梵清惠入门了，然后才轮到第三……第四者吧？

郁闷郁闷郁闷，杨昭简直郁闷得想买块豆腐来一头撞死。其实以自己身份，即使就这样闯进去后院的〖别泉居〗，明月也不能就怎么样。可是小王爷却也实在不愿做这种焚琴煮鹤，大煞风景的勾当，也只好暂且罢了。他喵喵的，不就是三天么？老子还熬得起！

不过一弹指间，小王爷肚子里已经转过好几次主意，面色也从憧憬到愕然、再从愕然变发怔、转而从发怔变得恶狠狠、终于像遭霜打的茄子那样焉了下去，整个人都无精打采地。偏偏那使女看起来就不是个精明的，大好机会在前，居然也不懂得把握把握，自动上来安慰安慰小王爷那一颗受伤的心灵。只是木口木面地说什么“王爷归来辛苦，请随奴婢来沐浴梳洗”，直接把杨昭带到浴池门前便当了事，连替自家主人更衣都不懂。真是该她一辈子做宫女没得晋升。

事到如今，郁闷可也不顶用啊。没奈何，小王爷惟有一面忿忿不平地念叨着某种原产于澳洲玛勒戈壁之中，样子很囧的长脖子神兽之名，一面把自己身上内外衣物脱个精光，赤条条地跳进了浴池里面坐下。

河南王府原本是北周宣帝宇文赟（注：赟字读音同‘云’，意思是美好之事物）的旧宅。宇文赟这个皇帝，在历史上就向来以穷奢极侈，好色荒淫而著称。这宅子尽管只是他未登基时所住，但亦已经十分豪华。这浴室全用汉白玉铺砌而成，天花板上以各式珠宝排列成日月星辰模样，夜间无须灯烛也能照明。左右两条精雕细凿，栩栩如生的蛟龙大张嘴巴，将热水源源不绝地倾注入浴池之中。打开水阀，池中便成活水，可以不断流动。关上水阀，则浴池之下本是空的，就如北方“烧坑”一样可以生火，将冷水瞬间变热水，端的是极尽巧思，令人赞叹不已。

杨昭第一次进来这浴室，实实在在也被震了一下。当时就不由得破口痛骂宇文赟委实太过腐败。说起来，宇文赟的正室皇后杨丽华。正是杨坚长女。也就是说，从亲戚关系上算，宇文赟是杨昭的大姑夫。不过这家伙连自己父亲宇文邕的妃子都不放过，皇后也空前绝后地同时立了五名，实在是个大色鬼，以至于搞得才当一年皇帝外加半年太上皇就呜呼哀哉了。故此杨昭对此人全无半分好感，再想想他连江山都双手送给了杨家，自己享受他一座旧宅，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故此如今已是心安理得得很。他懒洋洋地斜躺在浴池里头，不时撩起捧热水泼在自己胸口。缕缕热气蒸腾缭绕，熏得人周身四万八千个毛孔都张了开来。如此享受，和后世那些高级水疗会所相比，也没差得了多少去。

穿越之前，杨昭在已经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但还未去报道那段日子里，曾经被两个班上损友怂恿着，三人一起去了某家大型水疗会所。众所周知，后世的这些所谓水疗会所，除去正儿八经的水疗服务以外，另外还兼有青楼瓦舍的作用。三个后生血气方刚，满心好奇，只想在上大学之前疯狂一次，就当是自己青春年代的最后纪念。

杨昭家境不怎么好，但家教却严。生平第一次踏进这种场所，难免战战兢兢。心中既有犯罪的感觉。但同时有着因为打破禁忌而带来的特殊兴奋。所以当时水疗会所的哪个自动按摩浴池，就在他记忆中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眼下自己正浸泡的这个池子，虽然池水不能从喷头里自动喷出进行按摩，但这浴室的格调、装潢、意境等各方面条件，却又比后世那些水疗会所强过了上百倍。唯一遗憾的，只是没有妹妹伺浴。不过说起来水疗会所也是没有妹妹伺浴的。得要联络部长过来才行。当日杨昭终究还是面皮薄，所以到最后还是没有找妹妹，另外那两个贱人，却非常厚颜无耻地找了两个妹妹一起，玩什么双飞加互动。事后对自己大肆嘲笑之余，还不住口地吹嘘玩得有多么多么爽之类的废话。呀呀呸，老天爷保佑，让他们两个都染上花柳病，把小弟弟烂掉最好。

想起穿越之前的往事，杨昭虽然是暗暗在咒骂，可嘴角仍是禁不住向上牵动，浮现出几丝怀念的笑意。粗略算算，穿越过来大隋朝，成为皇孙之尊也差不多快有一年了。随着自己日益融入这个世界，穿越前那个后世的一切，距离自己也已经越来越遥远了。忽然重新想起，却当真恍如隔世。也不知道那两个损友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又可也会偶尔想起我呢？

不过，现在反正是不可能再穿回去了，这些旧事，多想却也没什么意思。杨昭叹口气，摇摇头将那些多愁善感的情绪都甩走。不知道怎么搞的，忽然又想起了那天在成都和明月初度欢好，以及上次两人在马背上起伏的情景。那娇柔得令人心痛的呻吟声，以及因为不堪承受而紧紧蹙起的娥眉，还有那本是皓白如玉，却因为情动兴奋而变成桃花般颜色的滑腻肌肤……不知不觉间，那不安分的独角龙王竟自动昂首抬头起来。杨昭霎然回过神来，却是只有苦笑而已。这当口明月既然不在，自己又不愿随便找个女人来就推倒，可怎么解决的好？难道又要像以前一样，让五姑娘出马？

讲老实话，杨昭以前也用电脑下载过不少东瀛的爱情动作大片，然后一面盯着显示器上那些女优们，一面让五姑娘干活。不过现在，好歹也已经实实在在地有过女人了，再要使唤五姑娘，似乎有些……有些……怎么说？实在别扭。小王爷又叹口气，翻身一低头，把整个脑袋也埋进水里。不断回想着当日九寨沟前战场中那些血肉模糊，肚破肠流的士兵尸体。就仿佛是要籍这些恶心恐怖的回忆，去抵消掉脑海中的旖旎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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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四十五章：魅影

杨昭用这办法确实凑效。不过半分钟时间，眼看着今日已无望学赵子龙那样来个“七进七出”的独角龙王，便已火气全消。无可奈何之下，也只好怏怏收兵回营了。小王爷叹口气，正要起身离开浴池，去找块毛巾来擦干身体。骤然间，远处隐隐传来极轻极细的“哒～”一下脚步轻响。

浸在池水当中，只有半个耳朵露出水面的杨昭，仿佛突然间就变成了泥塑木偶。他浑身上下每根骨头每块肌肉，全都纹丝不动。甚至连心跳也变成若有若无，直与死人无异。然而，他虽不动，池水却仍在动。一波波涟漪徐徐向外扩散，带动着整池热水都不住颤抖。而涟漪最初所产生的源头，却决非杨昭自己，恰恰就是那声脚步所传来的东南方。

从脚步声听来。其人此刻该当仍在极远处之外。可是那股极度浓缩内敛，同时却又凌厉如刀的杀意，却已从浴室的门窗间隙当中悄然涌入，透过温暖池水，悠间便将杨昭牢牢锁定，再不容其逃脱。在小王爷感觉当中，浴室里的陈设，甚至是浴室本身，都因为那无形却有质的杀气而扭曲变形，情形既诡异，又恐怖。以杨昭今时今日的修为而论，能够令他也感受到如此压迫威胁者，必定是当世顶尖级数的高手。然而，这既神秘又可怕的敌人，究竟是谁？

要知道，上乘武功若修练到一定境界之后，自然而然就会衍生出某种与其本身性格息息相关的气质。这种气质平常人并无所觉，只有相同级数的高手才能分辨得出来。而且只要一经有过了接触，彼此间就再不会遗忘，实在比后世的指纹鉴定都还要准确。

身陷千均一发之间，杨昭不理被外力强加于身，其重直如山岳的压力，径自运起能令身心俱达至无物无我，至静至寂境界的〖大成若缺〗心法。他灵台处瞬即一片澄明，直是无暇无垢。刹那万念，世间最快之事物不是光，而是思想。只在转瞬之间，小王爷已经唤出了自己穿越以来与当世高手过招的所有记忆，并且一一加以印证箕选。九千岁？宁道奇？梵清慧？吐蕃黑日法王？唐十三？不错，这气息依稀和唐十三有点相似。但却又似是而非，究竟怎么回事？

当日南郑城中，杨昭亲手将唐十三击杀。虽然当时哪个“唐十三”就扬言道要十日后再来决一胜负。然而不到十日，杨昭就带三百锐士去了九寨沟。当时在挫败吐蕃先锋军后，杨秀曾经出现，并且意图呼唤埋伏的唐十三现身并和他一起联手夹击小王爷。可是唐十三却并未应声现身，反而跑出了个西城秀树出来。那二百余年前的太虚传人亲口证实，唐十三确实仍未死。之后在朝廷军队攻克成都，杨秀自尽之前这西城秀树又出来一次，临走时却又提起唐十三，更“嘿嘿，呵呵，哈哈”地大笑三声而走。直到此时此刻，杨昭还是没弄明白，这三声大笑究竟有什么意思。

这且不管。然而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一日未见唐十三本人现身，杨昭便一日也不能完全相信他确实未死。而且，即使唐十三当真未死也罢，可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大兴城，大隋朝的首都！城中卧虎藏龙，暗地里也不知道究竟隐藏着多少奇人异士。不论隐为当今天下第一人的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也不论虎魄神刀之主，大隋太子杨广。光是越国公杨素、唐国公李渊、独孤峰之母尤楚红等人，都已经是屈指可数的高手。这些人假若一拥而上的话，唐十三哪怕长了三头六臂，照样也得被乱刀分尸。他却怎么竟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在蜀中乱事刚刚平息，余波都还未完全消失的时候就跑上来大兴送死？

虽然百思不得其解，而且来者究竟是不是唐十三也还大有疑点。可是那股杀意却是实实在在的。杨昭不再多想，转而潜运起极乐正宗所传之瑜伽秘法〖梵我不二〗。此法能将人体潜能推进至极限，将一口真气作出惊人延长与运用，同时也具备极强猛爆炸力。浴室之外，那似唐十三却又非唐十三的古怪敌人不露面则已，一旦露面，便将承受杨昭蓄势而发，有若石破天惊般的雷霆轰击，教他绝对讨不了好去。

从听闻异声再到作好迎战准备，其中过程叙述起来虽然长，但在现实当中，也不过就是弹指间事而已。浴室外那神秘高手对于杨昭的变化，似乎茫然未有所觉。只听“哒～”的第二下脚步轻响传出，却是比之前更近了丈余，方位也向旁移动几尺。脚步连响，却是忽东忽西，飘渺迅捷，直似鬼魅，绝非人力所能办。踏到第十三步时，悠然间东南东北两个方向上同时传出那“哒～”的响声，直教人难分真身何在。与此同时，杀气更变本加厉，在杨昭意识中凝成一头邪恶暴戾的魔影形相，以泰山压顶之势，向小王爷猛然扑噬！

杨昭以静制动，全身涵劲蓄势，蕴力不吐。只要敌人一施攻击，立时便有猛烈无比的劲道反击。魔影袭来，登时就似捅了马蜂窝。赤红麒麟形相当即透体浮现，蓄蕴力量如山洪暴发般发动凌厉反击。麒麟魔影如虚还实，顷刻间在半空中疯狂对撞在一起。两股几乎不属于人类所有的力量正面硬撼，激发的破坏力直是骇人听闻已极。平静池水“轰～”地爆炸开来，冲天水浪倒卷而上，浴室天花板首当其冲，竟像豆腐筑成的一样被轻易轰破。漫天水花之间，狰狞魔影抽身疾退，更开始自行解体。

然而魔影解体，却并不代表那神秘高手不敌杨昭。但见缕缕飞散的碎片气丝再相互纠缠着幻变重组，眨眼间凝成金莲香花，尽情舒展盛放。一道窈窕婀娜的身影就从莲华瓣蕊当中徐徐站起，流露出半仙半魔的玄秘气质。然而她身边却又依旧有云雾缭绕，以至于其眉目五官究竟如何，竟仍如雾里看花，始终瞧不真切。唯一例外者，便是她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眸。

目光交击，气势互迫，即刻在半空中激发出百万点灿烂火花。仿佛心意互通，弹指间两人同时跃身而起，向敌人释出致命杀招。激战间水浪滔天，二人踏浪而上，越打越高。就在王府上空矫矢飞腾，攻守之际，直拼了个激烈灿烂。杨昭仍是使用八卦掌，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股力量回环运使，大自然威能信手拈来，挥洒自如，直若天兵神将，威凌莫犯。而那神秘女子进退趋避，亦如行云流水。动作之优雅曼妙，更要比世间任何舞蹈都更加教人赏心悦目。只是如此美丽当中，却是杀机暗藏。

但见她忽拳忽掌，忽指忽爪，招式中有诸斜锋之诡异难防，亦有无双刃之眩人耳目；既有逆天霸腿之离经叛道，也有混沌天衣之刚柔并重；既有神火道之暴烈霸杀，亦复具寒霜诀之柔韧绵长。招式之杂，竟是将唐门诸般绝技共冶一炉，但又在其中细微处作了许多改动，威力更上层楼。杨昭越打越是惊奇，心中已认定了这女子必然来自唐门，可唐十三明明是个男人，怎么又会突然变成女子？而且唐十三最拿手的该是唐门镇门绝技〖杀、剑、暗〗三器，却为什么又不见这女子使用？

杨昭胸中不禁疑云大起。可是彼此鏖战正酣，全力以赴迎战尤恐有甚疏漏，这一分心之下，登时便现出了破绽。那神秘女子目光如炬，登时并指成锥，以螺旋手法急刺往杨昭胁下三寸之地。那里正是小王爷护体罡气此刻间最薄弱之所在。只要实在击中，必能将小王爷来个开膛破肚，将其杀灭当场！

杀机临身，杨昭心神登时为之一凛。只是以〖大成若缺〗心法支持，却能虽惊而不乱。他“嗬～”地吐出口浊气，身体自然下沉，当即让那神秘女子志在必得的一锥全然落在空处。小王爷随即再度提气轻身，踏水而上。却在半空中打个空心筋斗，霎时间头下脚上，双腿如暴风骤雨一般连环急踢而出。

杨昭并不擅长腿法。这几十脚踢得纵然凶猛，却也难说是什么精妙招式。凭那女子修为，该当可以应付得十分轻松才对。可是此际偏偏情况特异。小王爷本来正舒舒服服地泡在池子里洗澡，仓促应战，身上自然没来得及穿上衣服。这么一下子来个乾坤颠倒，立刻春光大泄，什么风景都让那女子清清楚楚地看去了。那女子乃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毕生中哪里曾见识过如此丑恶可怖之物？更何况正在动手过招之际，浑身血气充盈，连带着那俗物也昂首抬头，直是雄姿勃发的模样。饶她修为定力之高，俱已臻当世一流高手级数，霎时间却也仍旧禁不住芳心大乱。两片嫣红更瞬即浮现双颊，自觉烫得犹如火烧。这还不妨事，真正要命的，是她连内息运转也出现了一刹那的窒滞。抓紧这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机会。杨昭双腿左右鸳鸯连环，“砰～”地正中那女子前胸。

腿法虽不精妙，力量却绝对足以分金裂石。那神秘女子受此重击，登时失形向后抛飞。她应变也是极快。情知先机既失，今日再难得手。当下也不作纠缠，只抬手抹去嘴角血丝往下一弹，脚踏血珠，旋踵而退，一缕清冷如雪的声音却逆风而上，笔直钻进杨昭耳中。赫然正是“无耻之徒”四字斥骂。

骂声入耳，杨昭登时便即省悟。登时便面露苦笑，非但再没追上去，反而夹/紧双腿，伸手遮掩住自己那位雄赳赳气昂昂的小兄弟，笔直向下落去。本来么，你要杀我，我自然也要杀你，这便各凭本事，也没什么谁对谁错可讲。然而士可杀，不可辱。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一个大男人，在人家黄花大闺女面前展示出那玩意儿来，可不就是变/态露体狂才干得出来的么？刚才让人家看到了，还可推说那是兵凶战危，无可奈何下的无心之举。但假如现在还继续追过去的话，那么就当真有理也变成没理，是存心轻薄调戏了。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四十六章：意外

“哗啦～”水声响动，小王爷长身直立，从浴池当中站起。放眼四周，浴池里的水依旧平静，浴室也好好地，并没有半分损毁。举目四顾，扭曲变形的空间已经恢复正常，一度偏离的时间也回到了正常轨道之上，除去角落处的窗户似乎受过震动，至今仍在微微摇晃之外。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刚才那神秘女子以及那场虽短暂却激烈的战斗，全部都只是幻觉。

然而杨昭自己心知肚明，刚才那一切决非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事实。只不过这事实发生的地点不在河南王府的浴室之内，而在当世两名绝顶高手的意识当中。敌我彼此气机呼应，意念相触，这是场名副其实的精神决战。虽然身体上没有直接接触，但决战中的每个动作和反应，都和真正交手没有分别。假如在这种精神决战当中受伤的话，情形就如同后世那部经典电影《黑客帝国》中所描述的一样，精神所受伤害会直接反映在身体之上。故此虽然脑后没有插头，可是对于真正的绝顶高手而言，凭气势杀人决非什么天方夜谭，而是千真万确之事。

换而言之，刚才那一幕固然只是虚幻，而杨昭也没有当真吃亏让人把自家小兄弟看光光，可那神秘女子稍受了一点轻伤，却是实实在在。这女子武功实在太高，而且身上疑团甚多，又摆明了是敌非友，若然放虎归山，必定后患无穷。河南王府占地广阔，凭她轻功再高，一时三刻间也绝对逃不出去，这时候动身去追的话，应该还能赶得上。

心念甫动，杨昭立刻跃出浴池，随手抓过挂在旁边衣架之上的毛巾围在腰间打个死结，若飞燕投林般

往窗户外纵身扑出。就在此际，那“哒～”的脚步声再起，仍旧是东南东北两处方向一齐发声。但东南角上声音又轻又细，相对地东北角上声音则要沉重得多。电光石火间小王爷心念电转，不假思索地用力在地面一蹬，身若离弦之箭，向东北角上疾射。

那神秘女子已然受伤，身手必定不如平时轻灵。所以落步时会比正常状态下更沉重，方才是正理。而且她自知无法一举袭杀小王爷，那么必然只能选择立刻逃走，也不可能再有余暇像刚才那样，以高速身法作出同时有两个人分别存在的假象。听到耳中的声音虽然仍有两下，但其中一声必然只是抛掷瓦片石块之类杂物所制造出来的。假若循声往东南方去追，后果绝对会是扑个空。所以正确的方向，只能是在东北方。

分析、推理、判断。完成这连串思维活动，也只在眨眼之间。小王爷身影如风绕过墙角，赫然就见有道身形婀娜身影现于眼前。这本身气息似乎和唐十三有七八分相似，可是又明明白白是女性的神秘敌人武功修为委实太高，杨昭也不敢有丝毫托大。当下不假思索，聚足八成真力，沉声低喝着举掌拍出。沉雄掌劲力足开碑，罡风更随掌而生，向那女子如狂冚压。猝不及防间遭受攻袭，那名背对着小王爷的女子檀口中发出一声极短促的低呼。娇弱身子受掌风所压，当即向前飘出。

那女子看似身不由己，实质却施展了极高明的轻功身法。只见她浑身轻飘飘地尤如无物。借风力轻轻巧巧地向上荡闪飞开。杨昭本来志在必得的一掌，竟尔就此落空。那威猛无俦的掌力拍在墙壁之上，立即激发“轰～”的震响，将浴室打破了个大洞。漫天烟尘随之飞扬，更加将视界遮蔽成一片模糊。打蛇不死，必有后患。小王爷想也不想，双掌交错，接连劈出。可是那女子身法的秘诀，正在于“乘风”二字，掌力越是凌厉刚猛，她反而闪避得越是轻松。小王爷快逾闪电地接连拍出五六掌，仍旧连她衣袂都碰不到半分。

不过大大出乎意料之外，那女子身法虽然极高明，可是她运用之际却竟然显得颇为生涩。按常理而言不当如此。可是杨昭心中对唐十三的忌惮之意委实太盛，这时候居然没意识到面前这女子身份或有可疑。看清楚对方身法奥妙后当即变招应付。〖无限电〗的强烈电劲从足底生出，赋予他快得不可思议的高速。杨昭身形微晃，早贴近至那女子侧近，提掌如刀，作势欲劈。这记掌刀还未来得及劈出去，陡然又是一窒。他双眸急遽收缩，眉宇间满满地尽是不可思议，犹如见了活鬼。

这女子不是什么活鬼，更不是什么唐十三，赫然便是那位天下第一乐艺大家，小王爷的女人：明月！

明月弱质纤纤，被自己这么一掌劈过去，哪里还能再有命在？失手打死自己老婆的倒霉家伙，有乔帮主一个都已经嫌太多，杨昭可不希望自己做第二个。千钧一发间再无暇深思，当即全力撤劲收掌。然而他出掌前本是意在必杀，故此已经全无保留地催谷出十成力量。如今突然强行收回，登时内息逆冲，五内翻涌。喉头发甜，忍不住就是大口鲜血狂喷而出。

明月逃过那一掌之厄，却终于逃不过那口乌黑淤血，被当面喷到正着。她当场又是“啊～”地失声惊呼，下意识伸手去扶杨昭。没想到手臂刚抬，膝盖发软的小王爷已再控制不住自地向前就倒。不偏不倚，正好倒在明月怀中。这俯跌之势好猛，明月本就已经吓得慌了手脚，再被这么一撞，登时再也立足不住。霎时间两个人相互抱成一团，就从刚才被杨昭出掌轰破的缺口一路骨碌碌着地滚出，终于“扑通～”地双双落入了浴池当中。

河南王府分为占地广大。这大房子住起来虽然舒服，可也有桩不好的地方，便是若然发生了什么事，一时三刻地也没人能够发现得了。何况王府里头的人本来就不多，这后院内宅更是只有小猫三两只。故此浴室这边纵使已经搞得天翻地覆一片大乱，可是前院里李靖和折大曹二等人，只怕仍旧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呢。

杨昭整个人又浸进了池水里头，却全然没有了刚才那种舒适自在的感觉，心中只是喟然苦笑。《无字真经》的〖疗伤篇〗心法下意识间自行发动，然而既然要运功疗伤，整个人便自然而然地，又再度进入了那种僵硬得好似死尸般的状态。明月也不知所以，却还以为他是因为伤势过重所以晕迷。

霎时间，焦虑、忧急、自责……等等各种负面情绪一股脑地尽数涌上明月心头。好在她性子还算坚强，遇事虽然心慌，却还没有乱了阵脚。当下急忙奋力站稳了，咬牙用自己肩膀扛着情郎，吃力地一步步地走上浴池，再将他平平放在池边地面之上。伸手去探他呼吸，只觉还有气，当时便定了定。可是细看之下，却又见情郎双目紧闭，脉息若有若无。

明月修为毕竟浅薄，却不知这是小王爷在行功自疗，还以为他是喝了两口水，被呛得晕了过去。抢救溺水者的急救方法，她以往倒也学过。于是依法在小王爷肚腹上按了几下，随即凑近上去，张檀口，启樱唇，吹过了活命的空气度给情郎。这种行径本来十分暧昧，可是她一心救人，而且救的更是自己男人，所以做来便显自然之极，绝无半分犹豫。

杨昭体内真气依照无字真经〖疗伤篇〗心法，在体内经脉间循环了几个小周天。那因为临时强行收招而导致的伤势，便得以迅速痊愈平复。内患既去，短暂沉寂的意识随即恢复活动，立刻就将正在发生的事情了解得清清楚楚，却不禁就觉得有点好笑。他料想耽搁了这些时候，那个和唐十三大有关系的神秘女子必然已经走远，要追也再追不上了。微觉可惜之余，却也松了口气。

紧绷的神经忽然松了弦，对外在感觉就加倍敏感起来。那近在咫尺的缕缕幽香与丝丝秀发，还有正压在自己嘴唇上的柔软感觉，全都让杨昭感受到一种新鲜的刺激感。自然而然地，他抬起双臂搂住明月纤腰，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反客为主，在她诱人的红唇上尽情痛吻起来。他冷不防地使上这么一手，刹那间怀中玉人那双剪水双瞳吃惊地睁开至极限，心神俱震，遍体发僵，所受惊骇之深，委实言语难以形容。只是一惊过后，立时就知情郎已然无事，心中柔情渐生，更不作抗拒。反而轻闭眼眸暗吐丁香，主动与情郎缠绵起来。软玉温香的身子轻轻扭动摩擦，既似挑逗，又像迎合。

良久良久，双唇方分。明月双颊红如火烧，媚目如丝，一缕缕地缠在爱郎身上，嗔道：“你坏死了。”

杨昭搂紧了那具滚烫玉体，将她紧紧压向自己，详怒道：“老公回家也不立刻出来迎接，反而躲起来搞些鬼花样？哼，非惩罚不可。看妳以后还敢不敢调皮了。”出掌在她俏臀上轻击两下。

这两掌力度虽然不重，那“啪～啪～”的声音倒是响亮得紧。明月禁不住雪雪呼痛，楚楚可怜地眨眨眼睛，委屈道：“都是沙也大师姊。她说什么都是贱骨头，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所以就要放长线钓大鱼，先钓钓你的胃口，然后再给你来个出其不意的惊喜。这样自才能……才能……”接下来的话涉及闺阁间女儿私隐，却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来了。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四十六章：意外(2)

欲擒故纵的训夫计？想不到沙也大师姊居然也会想得出这种馊主意来。杨昭听在耳里，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不由分说举手又是一掌，道：“简直胡闹。妳也不知道，我刚才可有多难受。要是把自己老公憋出病来，看妳下半辈子怎么过。”一掌过后却舍不得放手，就势隔着衣衫轻轻揉捏起来。两个人都才从浴池里面出来，身上都是湿漉漉的。明月身上衫子又薄，此时都紧紧贴在肌肤上了。被杨昭的手这么一作怪，她禁不住难耐地扭动身体，红着脸道：“你别……让人家起来啦。”

“起来做什么？”小王爷自觉体内欲望不住飚升，那独角龙王又再昂首抬头，跃跃欲试了。空出来的那只手忍不住从怀中玉人衣襟中探入，小心翼翼地握住一只虽非极大，却是饱满挺翘的雪峰，不住搓按捏弄。拇指与食指轻轻夹住了那膨胀欲裂的嫣红，笑道：“好不容易才抓住，要放手可没那么容易。”阵阵酥麻酸软的气息从胸前贯入，一路钻进明月身体的最深处。那本来便不多的几丝挣扎登时如滚汤泼雪，眨眼便消融得干干净净。樱唇瑶鼻呼出的气息更是急促灼热。缕缕如兰似麝的幽香散发在空气中，直是中人欲醉。她身体本来并非特别敏感，对于这种事也不是特别热衷。可是此际爱念如潮，连带着也勾引起了玉体的反应。声声模糊的呻吟声中，她陡然如遭电击，浑身如离水锦鲤般挣扎跳动不休，修长而优美的粉颈正待昂起尽情呼喊，冷不防杨昭的嘴唇又再压了上来，将那代表快乐的声音霸道地堵在喉咙深处，却堵不住从源源吐出的馨香玉/液。

当这次其实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却是无比激烈的挣扎终于结束之后，明月竟似被耗尽了所有力气一样，除去软软地瘫倒在杨昭胸膛上微微喘息以外，连半根小指头也抬不起来了。所谓“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却也不过如此罢了。杨昭看在眼里，不禁怜惜之意大生。上下两只手随之都挪开了重新搂住明月纤腰，安慰似地轻拍她后背。直过去好半晌，听得玉人呼吸终于重归平静，这才轻轻咬着她耳珠，低声唤道：“可缓过来了么？”

明月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目光迷离，眉宇间神情大见销魂。听见爱郎如此相询，尽管四下无人，却也忍不住心中羞意难抑，哪里还能说得出什么话来？只是从瑶鼻间哼出“嗯～”的一下声音，权充回答罢了。顿了半晌，才腻声呢喃道：“阿昭，对不起。你还没有……呢。”

“那便现在帮我。”杨昭坏笑着抓起明月一只皓白柔荑，放到了自己的那里。甫接触到那火烫，明月禁不住又“呀～”地失声低呼，委实难耐羞意，忙不迭地松开手。只是转念间看见爱郎眼眸深处的失望，终是不愿逆了他心意，覆手以春葱般的五指握紧了，由缓而急，抚进滑出，捋动不休。手法赫然并不显生涩。杨昭享受着如许快美，固然爽快，却也略觉诧异。微微喘息着道：“好，就是……这样……好明月，妳这是……从哪里……学来的？”

明月肌肤已转为桃花似的粉红，浑身烫得和浴池里的热水也相差无几了。低声道：“也是……沙也大师姊教的。她说……这是极乐正宗的秘传绝技。学会以后，便包管阿昭你……你……人家可花了好大力气才练成的呢。”

又是沙也做的好事。杨昭当真啼笑皆非。忽然想起样紧要事，急忙喘息着问道：“妳说练……却是怎么练的？该不会……该不会……吧？”

明月又羞又恼，手上登时加了两分力重重一捏，嗔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人家……都是用岭南进贡过来，一种叫香蕉的果子练习呢。”她玉掌绵/软，说是用力，其实捏下来也伤不到杨昭什么的。只是小王爷自知失言，当下装模作样地连声呼痛，叫道：“好明月，是为夫乱猜的不是了。哎哟，好痛，不行了。”

明月也不知道这厮其实只是在装蒜，还真以为伤到他了，急忙松手，歉道：“啊哟，好痛么？对不起。这功夫实在太难了。人家练习的时候，就接连把好几十斤香蕉都捏断了呢。”

杨昭委屈道：“不是那里痛，是这里。”把明月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膛上心脏的位置，柔声道：“妳本是天上明月，皎洁无暇。可是为了我这凡夫俗子，竟然去学那样伎俩和心计……我很心痛呢。”

明月摇摇头，道：“明月虽然皎洁，可是独悬天际，也太寂寞冷清了。阿昭，有了你，明月情愿不做明月，单单只做个平平凡凡的小女人，就已经很幸福了呢。”语毕，却又忍不住怅然轻叹，道：“只是……你虽是明月的所有，明月却不能是你的唯一……阿昭，答应明月。不管以后你身边再多女人，都永远不要忘记明月，好不好？”

杨昭奇道：“妳这小脑瓜，真是奇奇怪怪的。好端端地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哦，是不是因为那些什么乱七八糟家伙送过来的美女？放心放心，我一个也不会要，李靖李大哥，妳应该见过了吧？他也还没老婆，回头就都塞给他算了。”

明月摇摇头，心道：“这些美女你虽然可以不要，可你身为皇子王爷，日后总归还是要迎娶清白人家出身的好女孩做正室的。像我这种人……”想到此处，忍不住自怜身世，涔涔落下泪来。杨昭但觉有点点滚烫液体滴在胸前，心念微转，早也猜到了她在想些什么。柔声安慰道：“好明月，别哭。至少，现在我还是只有妳，妳也只有我。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言罢，爱怜地垂头轻吻上她的睫毛，将那泪水都一一吻走。更紧紧握住了她玉手，将自己手心的热量与她分享。

明月心神震颤，竟是比刚才那一回小丢还要更觉快慰。扬起俏丽脸庞，以剪水双瞳仰望着心爱情郎，忽然不顾一切地搂紧了他，低声用力道：“阿昭，阿昭，明月永远也离不开你了。”

杨昭吻着她面颊，承诺道“那么，我就永远也不离开妳。”随即抱着这玉人坐起来翻了个身，将她放倒再地板上，轻轻拨弄那散落的青丝。波光映掩下，水雾缭绕中，但见美人如玉，娇躯绝艳，霞生双颊，星眸半合，一若从广寒宫中堕落凡尘之仙子。当下爱/欲大生，出手撩起她的裙子，抬起那笔直修长的双腿，柔声道：“我要进来了。”雄腰耸挺，登时尽/根而入。明月“啊～”地长声娇慵呼喊，双腿却自觉回过来盘住了杨昭，就仿佛要籍这个动作，将这个男人永远留在自己体内一样。

水花四溅，响声连绵不绝。急促喘息和腻人的呻吟，霎时间将整间温暖浴室也充斥得满满当当地。春意无边，直使人忘记了究竟天上何时，人间何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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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黑暗之中，悠然亮起了两点寒星。然而那光芒看起来甚是散焕，非但绝无半点平日里特意在人前所装扮出来的凌厉，而且也少了几分私下独处时的疲惫。这名清丽如雪的白衣少女呆坐半晌，素来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面颊上，突然前所未有地浮现出动人的粉红色。她轻咬贝齿，回首啐了一口，骂道：“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就……呸！一对不知羞耻的狗男女。”

啐骂声虽然极轻，惊动可还是立刻就惊动了伏在房间角落处打盹的鲜卑里牙。这头黑色猛虎警醒地耸立起耳朵，随即睁开眼睛，四肢一撑从地毯上弹起，小跑着走到主人身边，习惯地拱了拱她的小腿。白衣少女回臂搂住它，气愤愤道：“小黑你知道吗，那个叫杨昭的小贼，真是可恶死了。刚才……其实人家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也没想真的就现在要他的命啊。可是他……那小贼居然……居然……让人家看他的那里呢。呜～，好丑好脏的东西啊。男人……男人的东西原来这么丑的。小黑，你一定也没见过吧？”

鲜卑里牙是头母老虎，所以当然也是没见过的。不过对于主人“好丑好脏的东西”七字评语，似乎它另外有自己的看法。当下又是一声低吼，伸出舌头舔了舔主人的手。白衣少女放松身体，依偎着鲜卑里牙的柔软毛皮，喃喃道：“本来人家是不会输的。可是因为看见了他那脏东西，所以……哎呀，不说这么细了，反正你也不懂。总之，后来人家便走了。可是呢，那小贼……不，是大色狼！找不到人家，居然就把另外一名女的当成是人家大打出手。到最后才发现原来搞错了。然后他们就……不行不行，不能说了。现在想起来，人家都还替他羞得慌呢。哼，这小贼一点脑子也没有，都不知道上次人家怎么就输给他的，好生气呀。可是师父……他、他……居然还说……还说……不行，人家才不相信呢！”

白衣少女边说边脸红，想起自家哪个老不正经师父说过的话，不由得嘟起小嘴，生起了闷气。她身材看起来已颇为成熟，可是眉宇间神态，却活脱脱依旧是个十三四岁未长大的小丫头。鲜卑里牙自觉颈项皮毛被这个主人抓得好痛，忍不住龇牙咧嘴地低声吼叫了两声，却也没发力挣扎。

“圣门主，圣门主？”甜腻的呼唤声忽然自门外传入屋中，语气甚是焦躁。那白衣少女闻声一顿，只在眨眼之间，她浑身里里外外都像换了个人般，那种显得幼稚而不知世事的气质，全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者，却是令人心悸的枭雄本性。只因为白衣少女的本性，只会在与鲜卑里牙独处之际方才显现，一旦出现了第三者，她便披上伪装，重新成为那惊才绝艳，野心勃勃的唐门门主：唐十三。

唐十三放开鲜卑里牙，起身整整衣服，沉声道：“是千虹么？有什么事？”

门外之人，正是唐门金阶杀使，唐十三身边左臂右膀之一的唐千虹。她听见唐十三出声答应，不由得大大地松了口气。随即恭恭敬敬道：“启禀圣门主。是杨大公子。他……”犹豫半晌，终于还是苦笑着道：“又来找圣门主您了。万紫挡了他几回，眼看着再挡不住了。”

唐十三冷哼道：“那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正事不做，反而整天也只记挂着征歌逐色。”顿了顿，终于叹道：“好吧，咱们现在始终是居人篱下，便暂且容这纨绔子弟骄狂一时罢了。千虹，妳和万紫将他带去我见客的地方，我马上就来。”

唐千虹应声道：“是。”起身快步而去了。唐十三默然半晌，终于幽幽叹了口气。随即起身走出，将房间门扉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扉之外，赫然竟并非寻常人家。恰恰相反，此地有千门百户，处处庭台楼阁，建筑宏伟不凡。其富丽奢华之处，比之太极宫也不过只略输半筹而已。然而园林中又有百花盛放，翠湖黛绿，无数奇石假山点缀期间，曲桥树荫，景致幽雅出尘，并无半丝庸俗的暴发户味道。

大兴城内能有资格居住如此华宅者，正是屈指可数。而其中不惧为君所忌者，更加如凤毛麟角。严格来说，其实是只得一人。那便是除杨坚以外，当今天下第一有权势者：越国公，杨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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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尽量使用和谐的手法来写……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四十七章：邀宴

时近盛夏，花事渐衰。桃、杏花早便开谢。满枝榆叶梅繁花不再，就连几日前仍是花团锦簇的海棠，经过昨夜那场大雨后，如今亦是落英缤纷、残红遍地。纵使仍有丁香盛开，兼且依旧灿烂满园，香飘十里，却也显出了疲惫之姿。所有迹象都在在显示出，春天已经过去很久，甚至连尾巴都抓不住了。

然而对杨昭来讲，只要明月陪在自己身畔，那么春天就还没有过去。所以，回来王府以后接连七日，他几乎每天十二个时辰，都是在春天中度过的。所谓醒掌杀人权，醉卧美人膝。世间快事，莫过于此。

不过此间虽乐，总也不能就此即不思蜀。所以，在这个自己给自己所放的悠长假期完毕之后，当第八日清晨的第一缕曙光，透过窗棂而投入王府〖忘秦舍〗卧室之中时，杨昭便离开床塌披上衣衫，推门而出。

晨光初露，万物复苏。晓风纵然未起，却仍有阵阵草木清香飘扬于风中。尤其昨夜一场小雨过后，今日空气便特别清新。抬头仰望天际，但见东方处有轮橙黄色的朝阳正冉冉向上攀升，却也并无多少热力可言。小王爷惬意地长长叹了口气，抬手伸个懒腰。浑身骨骼关节，陡然传来连串鞭炮似的噼啪声响。声尤未毕，他忽尔迈腿向前跨出一步。姿态虽然飘逸，落地却是极重，直将方圆三尺以内，所有因为沾了雨水而紧贴地面的落叶也震得同时向上一跳。正是武学中“自重至轻、至轻返重”的极高深境界。

脚步未落，小王爷早便翻腕提掌，“呼～”地虚劈而出。掌力方施，足下踏坤奔离，自艮追震，已接连移动了两次方位。只见他将这源自〖易经玄鉴〗上最基础的先天八卦步法一步步地踩出，顷刻间身随掌起，就在这〖忘秦舍〗小院中奔驰旋转，越奔越快，到后来几乎连成一圈人影，再分不出前后虚实。与此同时，双掌交错连环，八卦掌招数也是连绵不绝。但奔驰越快，出掌相反就是越慢。疾而不显急剧，舒而不减狠辣，刚而归之于柔，柔而造至于刚，刚柔快慢，皆已浑然如一。无论举手投足，尽皆随心所欲，挥洒自如。八卦掌练到这般地步，便知已经千锤百炼，到达无可改善，亦无须再加改善的完美境界。这亦就是表示，武学〖超凡?入圣〗、〖超圣?入神〗、〖超神?入化〗、〖超化?还虚〗的四大境界之中，杨昭已跨越“超凡”，开始初窥“入圣”门槛了。

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股掌劲回环运使，催发出凛冽罡风。四周落叶受其带动，纷纷离地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条巨大草龙，随掌力不住环绕杨昭飘飞舞动，情景煞是奇观。小王爷自觉越打越是得心应手，周身也有说不出的舒畅，霎时间他一声长啸，脚步渐缓而掌势加快，恰与之前又是两个极端。但草龙依旧矫矢奔腾，游动时绝无丝毫滞碍。堪堪六十四卦方位走完，杨昭左手探前成阳势，右手随之翻成阴掌拍出，两臂回环挥舞，牵引草龙蜷曲成团，在自己左右双手之间鼓荡不休。倏地小王爷将两掌合什一拍，草龙应声溃散，纷纷扬扬四散飘落。当尘埃落定之际，那无数树叶恰好就在杨昭身体之外，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太极阴阳鱼图案。

杨昭立定脚步，吐气收式，心中直有说不出的舒畅。心道：“武功越修练到高深境界，精神方面的锻炼就越加重要。之前我一直都绷得太紧了。过犹不及，反而导致进境缓慢。这七日来虽然只顾着和明月……不过偶尔放松身心，看来反而有意想不到的好效果。若然是在七日之前，我这路掌法却还打不出这种得心应手的感觉。老祖宗留下‘劳逸结合’四个字，确实是至理名言。”

心中正在寻思，忽然只听得身后有阵阵细碎脚步声响起，正是明月。她从怀中取出块手帕，替爱郎在额上轻轻擦了几擦，柔声嗔道：“这么一大早地出来，也不多穿件衣服，却又流了那么多汗。虽说现在天热了，可昨晚刚下过雨来，风还凉得很呢。要是被风吹着了，可小心别发烧。”

“哪有这么容易会发烧的？”杨昭不以为然地笑笑。修练到像他这种地步的武者，早已无俱寒暑。虽然并非完全百病不侵，但普通什么头痛脑热的小患，却是和他永远绝缘了。不过明月此举也是关心自己，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当下他就由着明月替自己擦拭，笑道：“这几天没练功，感觉骨头都好象有点生锈了。打趟拳舒展舒展筋骨，有病治病，没病也正好防病。明月，单……师母教妳的那套东西，也是上乘内家绝艺。有空妳也多练练，可别丢荒了。”

小王爷刚回来那日，为了要追击那气质酷似唐十三的白衣少女，而误会了明月就是敌人，故而竟向她出手。然而本来不会武功的明月，居然展示出上乘轻功，轻而易举避过了两记掌劈，实在教小王爷大为惊讶。事后问起，原来这几个月来明月寄居在极乐寺中，除去和〖五部众〗的大师姊沙也结成闺中密友以外，和摩诃叶的爱人单清风也是甚为投缘。单清风本来甚喜弄萧，只苦无明师指点，无法更上层楼。恰好明月便是琴萧双绝，号称天下第一乐艺大家。故此单清风便向她请求指点。明月自是不吝倾囊相授，单清风心中感激，便秘密传授了一门轻功及呼吸吐纳之法给明月。

明月本是无心学武，但单清风却说习武不但可以强身健体，若练到高深处，还能驻颜不老。女儿家最在意的便是自身容颜，明月听说有如许好处，当下也就学了。那呼吸吐纳之法十分简单，虽然明月资质不算高，但几个月下来，进境居然也颇快。但是单清风传授这门武功时，曾经郑而重之地叮嘱过明月，要她千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显示，更不可以让极乐正宗中人知道。究竟为何如此，明月也不明所以，但见单清风神情严肃，还是答应了下来。练习时都只选在无人之处独自进行。

只不过要瞒别人也罢了，小王爷既然问起，明月却是万万不会相瞒的。对于单清风的身份，杨昭早就知道了究竟。再详细研究过她教给明月的心法口诀，更加心中雪亮。这套功法，必定就是正一道的镇教神功，正一纯阳功无疑。

正一道当今乃道门至尊，这套正一纯阳功亦是博大精深，威力玄妙莫测。其中/共分为旭阳、烈阳、纯阳三大境界。每个境界都各有三式绝技相配合。单清风传授给明月的轻功心法，就是旭阳的〖乘风诀〗。身如柳絮，借力纵身，敌人出招越猛，就越是难以击中，委实巧妙之至。而据说只要成就纯阳境界，更可以御剑飞行，神通惊天动地。不过当世懂得这套神技者，只有正一道的掌教朝阳天师、幻忘子、玄如晦、还有四师兄弟中排行最末的四师弟小张等合共四人而已。

朝阳天师为了要扶保废太子杨勇，和支持杨广的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势成水火，连带着正一道和极乐正宗两大教派也变成了不共戴天的死对头。假若明月暴露出自己会正一道武功的秘密，即使她是杨昭的女人，后果照样不堪设想。所以当杨昭知道事实之后，也是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当回过神来之后更是立刻忍不住，恶狠狠地骂了句粗话。

其实单清风这个朝阳天师派来极乐正宗窃取〖六神诀〗秘籍的卧底，把〖乘风诀〗和正一纯阳功的入门心法教给明月，其本意应该只是投桃报李，并非存心要陷害明月的。可是此事一旦暴露，却又确实是件天大祸事。而且摩诃叶毕生首次全心全意地爱上一名女子，假若现在跑过去揭发单清风身份，那么遭受最沉重打击的不是单清风，而恰恰就是摩诃叶本人。所以杨昭实在也是束手无策。

事已至此，即使骂娘也是无用。杨昭惟有打定主意，今后尽量让明月少去极乐寺，少和〖五部众〗接触罢了。至于那正一纯阳功和乘风诀，反正功夫沾上身已经甩不掉，而且这玄门正宗功法修练起来，也确实可以强健体魄，好处不小。所以杨昭才会说让明月不妨多多练习这种说话。

从头至尾，明月也不知道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就搅进了这种麻烦当中。习武对她而言，其实只是等待情郎时候的一种无聊消遣而已。这七天来和杨昭日夕相对，她便安心做起了幸福小女人，只觉有夫万事足，更没练习过那旭阳心法半次。不过眼下既然情郎这么嘱咐，她便也点点头，柔声答应了。

杨昭知道明月心意，也不勉强她。当下两人联袂回入屋中，叫来使女打水梳洗，又吃过了早饭。小王爷寻思着倒有几日没有进宫向杨广和萧氏请安了。而且既然自己现在兼了尚书令的官职，总不能老是宅在家里，也该多出外走动走动才对。于是向明月说了一声，起身走出〖忘秦舍〗小院。

不计皇城，大兴合共有一百零八个坊市，而河南王府就独占了一坊，占地之广阔可想而知。其建筑制式模仿皇宫，也分内外两重。其中亭台楼阁等诸般建筑繁多。这些建筑本来都各有名称，不过杨昭既然搬过来了，就想除旧换新，将各处名称都换一换。于是重新将之命名为蓼凤轩、缀锦阁、聚贤斋、蓉珍莱、潇湘馆、梨香院、沁芳亭、蘅芜院、紫菱州、枕霞居、藕香榭、忘秦舍、含芳阁等等合共十三处名目。

这其中，蓼凤轩是接见外客的地方。聚贤斋和蓉珍莱则是王府属员居住之所，连同李靖居住的缀锦阁都属于外重，以沁芳亭为界。沁芳亭其实是座四通八达的九曲桥，建于沁芳池上。池中栽有荷花，放养着各式金鱼锦鲫，还有天鹅和鸳鸯等水鸟。风光固然秀丽，亦是沟通王府内外的必经总路。杨昭信步而行，才刚到桥上，忽然就见李靖手上拿着样什么东西，正脚步轻捷地迎面走来。当即停步招呼道：“大哥起得好早，这是要往哪里去？”

李靖闻声抬头，一瞥眼间看见是杨昭，不禁便怔了怔，随即促狭地朝他眨眨眼睛，也笑道：“兄弟今日也是好早，难得难得。我本来正有事要去找你，可是又怕弟妹怪罪，所以正犹豫呢。啊，对了，这都还未日上三竿，怎么弟妹居然就放你出来了？”

杨昭面上微红，肚里不由得暗骂自己这几日确实也是太过荒唐了一些。含含糊糊道：“没什么，因为天气好嘛。哈哈，哈哈。对了，大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重要事情？”

李靖收敛笑容，正色道：“正是。又有人送请柬来了。要邀请你今晚前去赴宴。”

杨昭蹙眉道：“不是说好了，那些墙头草无聊人士送来的请柬，全部都一律不收吗？难道这次……是什么重要人物？”

“说对了，确实是位重要人物。”李靖点点头，凝声道：“事实上，除去皇上和太子以外，当今大隋天下，只怕便要以这人为最重要了。他就是越国公，杨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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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章3800左右。虽然只有一更，不过比两更也只少200字左右而已^^

说起来，这章的那几个地名，大家想起来什么没有啊？哈哈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四十八章：赴宴

车马辚辚，横越朱雀大街，继而又再从大兴城的东市万年县辖区，径直驰向西市长安县辖区方向。停直腰板坐在车夫位置之上的萧六，挽缰执鞭，双手都稳定如磐石。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赶马行车，但在他手上做来，却又都表现得如此赏心悦目。就仿佛这并非一项简单贱役，而是种美妙的艺术一样。四匹健马的十六只蹄子，更在他控制之下同起同落，简直比后世国庆节阅兵礼上的仪仗方队还更加整齐。哪怕车轮上没有橡胶车胎，车厢也没有弹簧做减震设施，可是身处马车之内的杨昭和李靖，仍然感觉有如风行水上，就连半点颠簸也没有。

杨昭斜倚在宽敞车厢内的藤枕之上，舒舒服服地伸直了双腿，随手从旁边果盘中拿起个杨桃啃了一口。酸甜汁液随之滑过喉咙笔直淌入肠胃，直令人有说不出的舒服。杨昭在穿越之前，就是土生土长的岭南人士，杨桃荔枝等等生平吃过了无数，本来也并不稀罕的。可是在这个时代，既没有火车，更没有飞机，连高速公路都没有。要想在关中地区的大兴城内品尝南方水果，便只有日夜兼程，从岭南以快马急送而来一种办法而已。为了将眼前这个小小杨桃送到自己手上，却也不知道已经累死了多少匹好马，耗费了多少人力。其穷奢极侈处，比之帝皇已经不是不遑多让，而是尤有过之了。毕竟，当今天子杨坚生性绝不倾向奢靡，反而素来以自奉俭朴著称。此时此刻，即使在太极宫里，恐怕也找不到这种南国佳果的半分影踪。

这辆马车、拉车的四匹大宛良驹、还有车厢内所有布置陈设以及玉盘上的杨桃和葡萄等水果，全部都是当今天下第一权臣，上柱国大将军加内史令、兼尚书右仆射越国公杨素所送给杨昭的礼物。想到这一点，杨昭就忍不住心中冷笑。他三两口把那杨桃吞下肚，拿过旁边的鲜红丝绒擦了擦手，向李靖道：“大哥，越国公出手可当真阔绰。单是他这份礼物，只怕将咱们河南王府的家当都卖了，恐怕也凑不起来。”

李靖也拈起串葡萄，笑道：“越国公素来得皇上欢心，太子对之亦是视若左膀右臂。自从齐国公退隐之后，朝廷里就以越国公为独相。既有权势，富贵自然随之而来，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吧。”他口中所说的齐国公，就是高颎。曾任尚书左仆射，其地位更在杨素之上。不过因为其子高表仁娶废太子杨勇之女为妻，所以已经被罢官，目前赋闲在家。

杨昭叹气道：“越国公曾经为我大隋开国立下了汗马功劳，这点不容抹杀。但他除去本身官职俸禄之外，也不过是食邑三千户而已。假若没有收受贿赂，哪里来这么多钱？而既然收了贿赂，又怎么可能不给人办事？长此以往，对大隋，对越国公本人，只怕都不是什么好事啊。”

李靖亦叹口气，道：“当年诸葛武侯逝世后，家中只得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倾。高风亮节，确实令人景仰。但像诸葛武侯如此品格高洁者，古往今来，能有几个？人性本贪，千百年前如此，千百年后也必定还是如此。越国公……他功勋卓著，其才华比起诸葛武侯，其实也不差多少了。虽然确实奢靡了一点，但只要大节无亏，小节处也就无足轻重了。毕竟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所以皇上对越国公的所谓虽然都心知肚明，但向来也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大节无亏？”杨昭咀嚼着这几个字，禁不住摇头冷笑。别的不说，光是秘密修建〖杨公宝库〗以在大兴城内私藏大批兵甲器杖，还有拘禁杨广魂魄，将大隋储君当作傀儡般作任意操控这两件事，就可看出杨素实在暗藏野心，时刻准备着颠覆大隋天下。假如这种人还可以说大节无亏，恐怕世界上也再找不到节操有亏之人了。不过，以上两件事小王爷虽然心知肚明，苦在却并没有确凿证据（杨昭不知道杨公宝库的确切入口，毕竟‘原著’上说得很笼统，无法按图索骥。杨广魂魄受制之事更是太过虚无缥缈），所以也没办法对李靖说明，只好自己闷在心里罢了。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话题暂时撇开不谈，改口问道：“大哥，你说越国公请我们去他府上作客，究竟是为什么？”

李靖从身旁镏金木案上拿起那个紫檀嵌八宝拜盒。此盒以紫檀木所制，上下口沿嵌银丝饰云雷纹。盒盖以和田玉、青金石、绿松石、玛瑙、螺钿、珊瑚、金刚石、翡翠等合共八种珍贵材料，嵌饰出山崖古松，怪石鸣泉，鹿群栖息的图案。乃是寓蕴了“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之意。单单这个拜盒，其价值便已不下千金。杨昭带着士兵，辛辛苦苦去和杨秀、唐门、还有吐蕃人拼命。可是回来后所得到的赏赐，说不定还买不起这个杨素随手送出的拜盒。

人比人，真是比死人。杨昭又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李靖从拜盒里面取出请柬展开，开口就要念颂。心中忽然感觉一阵厌烦，苦笑道：“大哥，不用念了吧。那上面的东西我早看过十七八遍，几乎都可以倒背如流了。嘿，什么他的女儿十八岁生日，所以邀请我们去喝寿酒……不过是借口而已。越国公儿子倒是不少，可又什么时候多出一个叫杨冰冰的女儿来了？这醉翁之意，恐怕不在酒中啊。”

“杨冰冰的名字，我也没听说过。”李靖若有所思，随即又展颜道：“不过越国公生性颇为风流，年轻时在外逢场作戏地留下一二血脉，也不是没可能之事。反正是个借口，咱们也用不着这上面多花心思了。越国公这回之所以送请柬过来……嗯，应该没什么恶意的。再怎么说，你现在在朝廷之间也多少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了。越国公又素来与太子殿下交好，请你过府一聚，也是理所当然。”

大隋朝不同后世的明清等朝代，宰相权力极重，甚至有些事情，只要宰相不同意，皇帝也不能强行按自己意思颁布旨意。杨素是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从名义上来讲，要低于杨昭的尚书令。但实际上，尚书省的日常工作都是由左右两名仆射主持，尚书令反而变成了只是虚职。尤其高颎被罢官以后，杨素更是独大，地位仅在杨坚和杨广之下，堪称两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杨昭受封为上柱国大将军兼左卫大将军，再加尚书令兼河南王，其中只有左卫大将军一职实际掌握兵权，所以是实职，其余则都只是虚职而已。若无左卫那万人在手，那么杨昭就只是个身份尊贵的闲散宗室。纵使他是皇帝的嫡长孙子，其分量和杨素相比，仍然要远远不如。

杨昭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不过明白归明白，心里还是非常地不爽。不过小王爷要对付这个大奸臣，可谓有样先天优势，就是敌在明我在暗，想必杨素也是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自家在私底下所做的那些肮脏勾当，居然都被河南王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李靖说得对，他邀请自己过府饮宴，或者确实另有用意，但必定不会是想要陷害自己的。当下也笑笑，道：“也是，是我自己多虑了。”

两人在车厢之内正说话，忽然只听见萧六在外面“吁～”地一声长呼，那几匹大宛健马同时停止脚步，四蹄好象钉子般钉在地上，半寸也不稍动。紧接着就有人翻身下马，快步走近车厢，开门探进上半身来，恰好是欧阳四。他赔笑道：“王爷，李祭酒，越国公府到了。请下车。”伸手在车厢厢壁之上的机关一拉，“唰～”地放下了活动梯。杨昭点点头，向李靖道：“大哥，咱们走吧。”起身整理整理身上衣服，踏着梯子走下马车。早有名身着锦袍，仪容风姿都称得上是美男子的中年人上前拱手一拜，含笑道：“臣杨约恭迎王爷。王爷屈尊大驾光临，寒舍实是蓬筚生辉。家兄已经在内恭候多时了，请，请。”

这杨约就是杨素的亲生弟弟，职位为大理寺卿。因为生性颇贪财，所以在朝野间名声向来不怎么样。不过光看他外表，倒是名饱学儒士，谦谦君子的模样。口中所说虽然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客气话，但非仅毫无半分敷衍疏离，反令人如沐春风，就仿佛和他早是多年好友一般。这当真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了。

虽然知道眼前此人品格其实非常不堪，不过既然是来作客，那么当然也没必要黑起嘴脸去见人。当下杨昭也抱拳拱了拱手，微笑道：“好说好说。越国公千金华诞，这样的好事，本王当然也要来叨扰杯喜酒了。只是本王穷得很，送上的礼物也不值得几个钱，还请越国公和廷尉别要嫌弃才好。”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四十九章：隋阀(1)

大理寺这个机构，乃古来所无，是北齐高氏的新发明。北周灭北齐后废止，大隋代周以后则复立。其职责是审谳平反刑狱之政令，推情定法，刑必当罪，使狱以无冤。和秦汉时期的廷尉有类似之处，所以杨昭呼杨约为廷尉，这是在私人场合通用，比较好听的俗称。

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杨约听眼前这位年轻的河南王说得客气，心中也是欢喜。笑道：“无妨无妨。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么。王爷肯赏脸光临，已经是件千金不换的最好礼物了，更何须其他？王爷，这边请。”当下侧身斜让，伸手肃客。小王爷也不推辞，便带同李靖、欧阳四、萧六、祁七等人，昂然直入越国公府的朱漆大门。

杨昭是河南王，杨素只是越国公。按照礼仪制度，理论上而言王府规格自然要比国公府为高。可是理论归理论，实际还实际。空置多年，最近才刚重新修葺的河南王府，事实上无论其主楼的华丽宏伟抑或各处别院的雅致清幽，都远远难望经营多年的越国公府之项背。而且从正门处沿路走过来，到处也都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倒似乎真是要为杨素的女儿贺寿。杨昭看在眼里，肚中则禁不住暗暗纳罕。

那个什么杨冰冰，根据他自己的记忆，“原著”里头根本没这个人。不过话又说回来，“原著”中也只提及杨素的儿子杨玄感，却没提及杨玄感还有杨玄挺、杨玄纵、杨积善等几个兄弟。那么现在即使再多出个女儿杨冰冰，应该也不算怎么奇怪。奇就奇在看眼前这个架势，这杨冰冰分明甚是受宠，但偏偏不但自己没有听说过，连李靖也没听说过，那可当真蹊跷了。

杨昭不是城府深沉之人。既然觉得奇怪，面上自然就流露出异样神情。杨约察颜观色，自然清楚小王爷心里头究竟在想什么。不过现在时辰未到，却也不忙就揭谜底。想起自家大哥这次邀请杨昭过府的用意，霎时间他心中只觉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不由得喉头滑动，大大吞了口谗涎。幸亏他因为要在前引路的关系，略略比杨昭领前半步，所以倒也无人发现其失态。

言谈之间，一行人等已经走到了国公府主楼的正殿大厅之前。未等众人拾阶而上，忽然就听耳边传来一阵长笑。笑声未毕，只见有名气度儒雅的老者从内迈步而出。只见他剑眉连鬓，颌下美髯飘飘，头戴远游三梁冠，身着绛纱单衣，腰系金钩灊革带，挂方心玉佩与金缕鞶囊，脚踏金饰乌皮履，正是当朝丞相越国公杨素。他双手抱拳，向杨昭遥遥一拱，主动拾阶相迎，笑道：“贵客相降，喜如何之？老臣杨素，见过殿下了。”

若论身份，无疑杨昭要更高贵一些。但论实际影响力与权位，杨素却又远胜杨昭。当朝丞相拾阶相迎，杨昭也微微一笑，拱手上前道：“杨昭见过素公。素公为国之重臣，为我大隋日夜劳神。杨昭素来景仰不已，今日既然见召，别说我本来就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即使真有什么要紧事，这杯寿酒却是无论如何，也得先叨扰了再说的。”

杨素闻言，只觉杨昭对自己的态度十分恭敬客气，心中不由得大乐。他掌握大权惯了，朝廷中一旦有什么新人出现，自然习惯性的就会想到这人是否听话，能否纳为己用，会不会和自己作对等诸如此类的问题。虽然杨昭是杨广嫡长子，但假若他会对自己权力造成威胁的话，那么杨素同样将会毫无顾虑，并且不择手段地将杨昭铲除而后快。反正杨广并不仅有杨昭这个儿子，而且即使杨广一脉绝嗣，宗室中可以挑选出来继承皇位之人也仍旧多的是。

不过，以杨素的手腕与心计，要扳倒杨昭虽然是可以做得到，毕竟大大麻烦。而且杨昭又是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的徒弟，这个靠山也让杨素为之忌惮三分。所以假若杨昭能够听话，那么自然上上大吉。小王爷真正心意究竟是怎么样，杨素自然不可能只凭这么一句客气说话就判断得清楚，但至少这却是个好开始。心念及此，杨素面上笑意更浓。他脚下快走两步，上前道：“殿下说笑了。殿下为太子嫡长，将来要负起这大隋万里江山的重担，又何来什么无所事事可言。”言语间放眼向小王爷身后一瞥，道：“药师贤侄也来了，好，好，好啊！当年诸葛武侯虽得其主，可惜不得其时，以至于竟无机会将其经纶妙手施展于九州。今日你这位再世卧龙，却要胜过诸葛武侯多矣。”言毕呵呵长笑，状甚欣慰。

李靖才华高绝，锋芒早露。少年时有一次跟随舅舅韩擒虎来杨素家中作客，杨素曾经对之十分赞许，更手抚自己身下的坐床，对他道：“卿终当坐此。”意思是我这个丞相的位置，迟早有一天也要轮到你来做的。李靖因此颇为自矜。但他日后出仕，官运却是平平，以至于长年沉沦下僚，郁郁不得其志。经过这么十多年的磨砺，早已宝剑入鞘，利锥归囊。此时再听杨素赞誉，便能喜怒皆不形于色。只是客客气气地长揖为礼，道声：“承越国公佳言”而已。

杨素又是一阵长笑，分别执起杨昭和李靖之手，道：“来来来。今日乃小女良辰，老夫已备下一席水酒。殿下，药师贤侄，且随我入内享用。”左右同时携了两人，转身走上石阶直入大厅。杨约则拍拍手，招呼国公府的管家过来，另行安排欧阳四、萧六、祁七等从人去别处席面之上好生招待。随即尾随杨素进入宴会大厅。

杨素乃当朝丞相，权势熏天。他既然说要替自己女儿贺寿，朝廷中自然多的是人前来送礼相祝。此时见杨素和杨昭携手入厅，众人都纷纷迎上见礼。杨约则在旁边替杨昭一一引见。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前来道贺者，几乎清一色都是未过三十的年轻人，而且官职也都不甚高。那些位高权重，而又年纪稍大之人，比如宇文述、独孤峰、来护儿、屈突通等等都没有到。这些人杨昭大部分都不熟悉，即使听了他们的名字和官位，仓猝之间却也记不住。但这也不是说今日这里诸多客人之间，就没有小王爷的熟人了。至少，宇文化及、李神通、还有萧瑀这三张面孔，杨昭就绝对不陌生。

宇文化及是随同朝廷大军一起回来大兴的。这次出征蜀地平叛，他也立功不小，故此被朝廷策勋为中护军。这个勋位就他的出身而言，倒也算不上太高，所以他也未必会有多么重视。只是经历这几个月的军旅生涯，尤其是曾经在生死边缘转过一圈之后，以往只懂得任性放纵的宇文化及，倒是开始洗去身上的纨绔习气，逐渐变得沉稳起来。在杨昭眼中，宇文化及的形象是和自己记忆中那个后来在江都发动政变，终于杀死了杨广而自立称帝的乱世枭雄越来越相似了。

假如说宇文化及今日在这里出现是顺理成章，那么李神通的到来就让小王爷大大感到意外了。当日杨昭在摆脱宁道奇和梵清惠追杀之后，曾经化名为“杨豫”，冒称自己是杨素之远房族人，搭了当时正护送明月一路入蜀的李神通便车而同入成都。成都锦官楼上，李神通和唐门少门主唐斯文起了争执而大打出手，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而当时小王爷为了不让唐门的“东斜西独”两个人取去李神通性命，只有出手相救，由此就和唐门结下仇怨，更被抓去了成都府衙门关押。

这以后连串事情发生，杨昭先是潜入蜀王府，然后又跟随去凌云山，再后来是被活埋于山腹地底。好不容易脱困后回到大兴，却惊悉杨秀已经起兵造反。紧接着又是一路领兵和蜀军、唐门、以及吐蕃兵拼命，期间他几乎都没有余裕去想起李神通究竟是怎么样了。直到朝廷大军攻克成都，小王爷方才记得似乎一直都没有李神通的消息，于是特地跑去成都府衙门查看。可是得到的消息，却是李神通早在扣押回来的第二天已经释放，更被王府属官请走了。于是小王爷又回去蜀王府找人来询问。然而杨秀起兵后，王府属官大部分都已经随军出征，经过连场大战后多半都战死了。剩余那些人则地位低微，根本连李神通这个名字都不曾听说过。堂堂四大门阀之一唐国公李渊的堂弟，居然就此不明不白地失了踪，无人知其下落，甚至无可追寻。

今日突然再见，李神通无疑令小王爷大大吃惊。然而这惊讶并非来自李神通本身，而是来源于李神通身上所出现的变化。当日蜀道相逢，李神通宛然是位翩翩浊世佳公子模样。可是现如今，李神通的头发、眉毛、短须、甚至连两只眼珠，都变成了银灰色。诡奇之中，更显示出大异以往的粗旷气质。单凭气机交感，小王爷已经察觉他的内功修为大大精进，纵使未经交手，可是粗略估计，李神通现在至少也有了黑日法王那个水准。假如自己不动用阴阳令而和他平手相斗的话，到最后究竟鹿死谁手，实在难以逆料。

小别数月，李神通修为居然离奇飙升至如此地步，实在有点儿令人难以置信。其中原由，外人或者想破头也难以明白。可是对于杨昭来讲，却偏偏因为对“原著”有记忆，所以稍加思索，已经恍然大悟。“原著”之上，提及李神通在少年时曾经遭遇过一头异种巨熊，经历生死搏斗之后终于杀败这异兽，并且生饮其血，生吞其胆。

没想到熊胆入肚，居然立刻转化为一股灼热如火的澎湃异劲，并在他体内经脉之间乱冲乱撞。李神通当时抵受不住，所以晕迷了过去。苏醒过来之后，居然发现那股异劲已经和本身内力融汇结合，使其修为大长。李神通见猎心喜，于是搜寻荒山，找到熊群聚居的巢穴，将剩余的大小十二头异种巨熊全部屠杀干净，一一生吞其胆熊胆，从此功力提升至当世绝顶高手的境界，甚至被称为四大门阀之中，除天刀宋缺以外的第一高手。而李神通就把自己这身因为杀熊食胆而得到的功力，命名为〖熊胆奇功〗。

“原著”上面，并没提及李神通杀熊食胆究竟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可是从眼前他这副模样看来，想必就是发生在过去那几个月之中了。想到这里，小王爷也不禁为之苦笑。一般来讲，杀死奇怪动物并且从它们身上得到好处，这应该是“主角”才有的权利吧？可是李神通居然也撞狗屎运一样撞上了，这究竟他是主角还是我是主角啊？

其实杨昭看见李神通，也不过只是感到惊讶。可李神通看见杨昭，却简直就是震惊了。当日蜀道相逢，这个“杨豫”的武功虽然高，可也不见得就比自己高得多少。两人充其量只是半斤八两而已。这几个月中自己机缘巧合，得逢奇遇。杀熊食胆，功力提升到自己以往做梦也不敢想象的地步。甚至连兄长李渊都不放在眼内了。本以为即使仍未天下无敌，普天之下能击败自己的人也必定已经屈指可数。可是今日在越国公府和“杨豫”相见，旁边的大理寺卿杨约居然介绍说他就是河南王杨昭，而且这个杨昭的修为同样攀升至不可思议地步，更隐隐要压过自己一头。这却让李神通突然间怎么能够接受得了？

正因为各怀心思，霎时间杨昭和李神通的面色，就不其然地浮现出异样神情了。旁边的杨素、杨约、李靖等人看在眼里，不禁各自都觉得奇怪。只是假若就此开口询问，未免唐突。故此人人都装作没看见。只有尚衣奉御兼左翊卫鹰扬郎将萧瑀依仗长辈身份，不管不顾，开口便问道：“咦，昭儿你和李千牛以前认识的么？怎么你们神情都这样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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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章4000+，算是2合1章节，呵呵

本章的名字是隋阀，意思就是隋朝的门阀。以上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四十九章：隋阀(2)

所谓“依仗长辈身份”的意思，就是从血缘关系上来讲，身为太子妃萧氏亲生弟弟的萧瑀，就是杨昭十足真金，如假包换的小舅舅。他少年时就以孝行而闻名天下，兼且善学能书，又深精佛理，时人谓之大才。所以无论杨坚还是杨广，对他都十分赏识。。

不过本身才干虽然优秀，萧瑀却有个弱点，就是性情过于耿直刚烈，严厉清正，不肯容人之短。认为是对的就支持到底，认为是错的就反对到底。即使在杨坚面前，亦敢据理力争，绝不因为对方是皇帝就有所顾忌。在本来的历史之上，萧瑀后来就因为屡屡上谏忤旨，因此得罪了杨广而被贬官。隋亡唐起之后，萧瑀入仕于唐，在高祖和太宗两朝曾经被五次拜相，却又先后五次遭罢相，其大起大落处，亦堪称传奇。

后世人多半只知魏征能言敢谏。却不知这只是因为魏征曾为李健成幕僚，更在玄武门之变前劝李健成先下手为强对付李世民，以至于后来虽然归于太宗，却自知终非天策府旧臣可比，于是迫不得已，惟有以“诤臣”面目作为自保的一种手段而已。对比之下，反而远远不如本身就是大隋外戚，后来又与李渊成为姻亲的萧瑀之直言能谏了（历史上，萧瑀原配妻子是独孤皇后的娘家侄女，李渊则为独孤皇后外甥）。

说是自己亲生舅舅，其实这舅舅今年不过二十七岁，比起做外甥的杨昭才大了十年左右。而且长姐为母，萧氏向来也甚是痛爱这个弟弟。杨广未立为太子之前，萧瑀就长居晋王府中。杨广夺嫡之后，萧瑀仍然隔三差五地就入东宫探望姐姐，所以和杨昭的感情也甚是亲密。此刻看见外甥和李神通见面似乎颇有尴尬，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当即直言相问。

其实杨昭和李神通之间交往的经过，倒也没什么秘密，更无不可对人言之处。只是来龙去脉牵涉甚多，不是三言两语间能够解释得清楚的。杨昭想了想，干脆道：“嗯，阿舅。我和李千牛以前在蜀中见过面，就是几个月前的事。”回首向李神通抱了抱拳，道：“李兄，好久不见。能得平安归来，实在可喜可贺。”

说起来，当日在成都锦官楼头时，李神通和唐斯文一番剧斗，两个都受了不轻的伤。当时“东斜西独”二人若要杀他，李神通可还真是无力反抗。幸亏杨昭及时出手，不然这时候日后堂堂的大唐左武卫大将军拜开府仪同三司加淮安王，这时候早已经成为冢中枯骨，也轮不到他去杀熊取胆，练成那熊胆奇功了。虽然当日自己看得颇不顺眼的杨豫，忽然摇身一变成为了河南王杨昭，确实让李神通大大吃惊，不过无论如何，两人之间也是只有恩没有仇的。有念及此，心中也就释然了。当下也拱拱手，道：“殿下于我，实有救命之恩。不过……呵呵，李某当日多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见谅才好。”

杨昭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说起来，咱们第一次见面时……哈哈，假如不是李兄仗义援手，我出的丑可大了。世间万事，因果相沿，所以归根究底，其实只是李兄好心有好报而已。”

回想起当日两人在剑门关的客栈中初见，杨昭浑身只裹了块破布遮掩的模样，李神通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之前因震惊和愕然而产生的一点芥蒂，立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却笑道：“这倒不敢当。当日和殿下切磋，彼此还未能分出胜负却已作罢。如今你我各有进境，倒真要找个时间，彼此再切磋切磋才好。”

杨昭笑道：“只要李兄有兴致，我便在河南王府随时恭候。”

当初刚刚相识时，杨昭曾经因为李神通是李阀中人而对他颇为忌惮。这是因为以往杨昭就以为门阀中人都是铁板一块，必定人人皆仰其阀主马首是瞻而产生的误会。事实上就连杨勇和杨广、杨秀等嫡亲兄弟之间都会为了那张龙床而反目成仇，彼此争个你死我活。其余世家门阀之间，却又如何能够例外？

当初李渊的祖父李虎共有八个儿子，其中四房的当家叫李璋。当北周末年，李璋曾经和宇文氏皇室中人合谋，要铲除执掌大权的杨坚，却被七房的李蔚之长子李安向杨坚告发。事情败露以后李璋被杀，从此他这一房便一蹶不振。而当初袭封唐国公爵位时，本来也轮不到李渊的。要知道李渊之父三房李昞有四个儿子，分别是长子李澄、次子李湛、三子李洪、四子才是李渊。李澄早死，李湛却不是独孤皇后那位姐姐所生，而是妾室所出。那位独孤夫人喜欢小儿子，自然不能容忍被丈夫妾侍的儿子继承了唐国公爵位，于是就找妹妹独孤皇后说情，让杨坚下圣旨，使李渊越过三名兄长，直接继承了唐国公爵位。如此安排，李阀其他支系的人口中不说，心中难道也无不服之意？

李神通这一支是李阀的八房。年纪虽然比李渊的长子李健成大不了几岁，但辈分却是和李渊相当。杨昭这次回来大兴之后，除了在东宫陪伴父母，也经常去太极宫向杨坚和独孤皇后请安并陪他们说话。独孤皇后年纪大了，就有点老妇人爱唠叨的毛病。闲暇时常向孙子谈论自己娘家，连带着将李阀中的事也说了不少。所以杨昭才知道李阀八房之间，原来也只是表面和气而已。李神通这次武功大进，想必日后当会被李渊更加器重。假如李渊日后当真滋生反意的话，李神通就是他的重要助手。但如果现在小王爷就下功夫将李神通笼络过来的话，则无疑就抢先斩断了李渊的一条臂膀。自己也能招揽到一名难得的高手，却又何乐而不为？到时候即使李渊想学叔父李璋，则李神通又如何不能学一学伯父李安了？

以杨昭和李神通两人今时今日的本事，都已可挤身当世一流高手之列。他们两个谈论切磋武艺之事，萧瑀因为自己本身并不会武，自然也就兴趣缺缺。他正要拉扯了外甥去入席就座，忽然只听有人在旁笑道：“殿下是左卫大将军，神通兄却是咱们右千牛卫的第一高手。两位若当真要动手切磋，必定是场罕世难逢的龙争虎斗了。可惜，可惜啊。”话声未毕，便有人接口问道：“法主，你可惜什么？”却又听那个“法主”叹道：“如此一场龙争虎斗，我却竟然无缘得见。岂非可惜？”

他们两个一搭一档，倒把杨昭、萧瑀、李神通等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只见迎面走来两名少年，年纪最多也不过只比杨昭大了三两岁左右而已，俱是未满弱冠。左首侧那人体格魁健，相貌倒和杨素有七分相似，正是杨玄感的弟弟杨玄纵。右首侧那人则面如冠玉，风姿翩翩，一双眼眸黑白分明，给人以顾盼自雄之感，便是那位“法主”了。李神通看来和他颇为熟悉，笑道：“法主你还是老样子，哪里有热闹就爱往那里钻。别来一向可好？”顿了顿，回头向杨昭介绍道：“殿下，我来给你们引见引见。这位就是蒲山郡公，李密李法主。以前也是咱们右千牛卫的人，不过去年时为要读书，所以特意辞官归家。好学如斯，却是让咱们这些有一天混一天的家伙，都要自愧不如了。”

蒲山郡公李密？这六字甫入双耳，杨昭当即虎驱微微一震。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原来就是牛角挂书的李法主。久闻大名了。”

遥记当年北魏分裂东西，宇文泰走关中而建西魏，以拓拔氏皇室的名义，一共分封了八名上柱国大将军，合称为八柱国家。其中的魏国公李弼，就是李密的曾祖父。其祖父李耀在北周封为邢国公，父亲李宽在周灭隋兴之后则被改封为蒲山郡公。此时李宽已死，其爵位就被李密所承袭。他本来在东宫担任千牛备身，但不被杨广所喜，故而命令宇文述将其斥退。宇文述和李宽也有点交情，于是就劝李密发奋读书，以才学充实自己，将来再作上进。李密听了劝告，主动称病辞官，并拜国子监助教，当代大儒包恺为师。

有次李密去某地看望朋友，乘牛代步。路途中将《汉书》挂在牛角之上边行边读。这行为恰好被杨素看见了，当时就啧啧称奇，并且叫住了李密问他在读什么书。交谈过后更对其学识才能大为赞赏，就将他介绍给自己儿子杨玄感。说来也奇怪，杨玄感向来眼高于顶，几乎什么人都不放在眼内，惟独和李密一见如故，相处十分投契。不过这“牛角挂书”的故事，其实不过就发生在两个月之前，除去几个当事人之外，外间却绝少有人能知。这时候李密忽然听见杨昭说起，心中难免觉得奇怪。但诧异之余，也有几分欣喜。

其实仔细想想也就明白了。杨素身为丞相，日理万机，公务繁重，哪里有那么多闲功夫去到处乱逛？偶尔出门一趟，却又怎么偏偏就有这份巧合可以遇见李密“牛角挂书”？无非是李密为了得到杨素赏识，挖空心思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罢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酒香也怕巷子深，适当做做广告推销自己，那也没什么过错。而且李密自己如果不是真有才华，那么即使吸引了杨素注意到自己，也万万无法令他赏识，甚至进而将自己介绍给杨玄感的。

李密功名利禄之心颇重，兼且又自负才学，不愿就顶着个蒲山郡公的封爵混吃等死。担任东宫千牛备身时，他就想通过接近杨广而受其赏识，进而得到提拔，一展胸中抱负。被革退后他又改变目标，接近杨素以求达到目的。不过杨素虽然赏识他，短时间内却也未有安排他再入仕。李密今年才只十九岁，还不象后来篡夺瓦岗寨大权时那么城府深沉，故此倒有点儿等不及了。他知道杨昭乃杨广嫡子，是将来最有机会成为大隋朝第三代皇帝的人，难得今日遇见，就有心上前结识一番。自信以自己才学，必定也能打动这位比自己小了三岁的河南王，要他说出“尔乃吾之子房也”的话来。当下就拱手笑道：“区区琐事，无足挂齿。倒让殿下见笑了。”在下天资不好，学武难有所成，惟有专心攻文，以冀将来也能为国出一分力，也好不负皇上使在下得以袭封蒲山郡公之恩典而已。”

杨素在旁，拈须微笑道：“李法主志气雄远，才兼文武，与药师贤侄相比，也是不遑多让。殿下今日与法主结识，也是份难得机缘。以后你们便不妨多多亲近，他日必定能成萧何、曹参之功业也。”顿了顿，这位当朝权相抬头往外望望天色，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且先入席，却再慢慢说话不迟。来来来，殿下请来这边坐。”当下执起杨昭之手，相携入席。莫论身份地位，今日来贺嘉宾虽然多，也没人能越得过杨昭头上去。所以杨素居中坐了主位，小王爷便与他并排，坐了首席。众人也各按身份，由专人引领就坐。

不过一时三刻间，大厅中近百张席面都已经坐满。厅中那十几位乐工随即抄起手上乐器，各自拔弦吹笙。霎时间丝竹之声悠扬响起，佣仆使女则走马灯般穿梭来去，奉上一盘盘美酒佳肴。杨约率先举杯，先遥敬杨坚与独孤皇后，再敬太子杨广与太子妃萧氏。第三杯则敬杨昭平定蜀乱而凯旋。杨昭自然要站起受敬，并且一一还礼。三杯饮过，又是其他人轮番敬酒。中国人的酒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到大隋朝时为止，已经是璨然大备。此时厅堂中众人若非世家子弟，就是朝廷官员。一个个口才便给，满肚子都是逸事典故。敬起酒来当真如狼似虎，总之就是人人都有大道理，让你不得不喝，不能不喝。只是转瞬之间，杨昭菜来不及吃上几口，酒倒已经接连喝了几十杯。虽然这时候的酒水度数都不高，可是他本来酒量就低，在不运起内气化解的情况下，已经是微觉头晕脑涨。恍恍惚惚之中，竟是觉得应付如此酒战，比起应付吐蕃人的猛攻都还要更加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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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五十章：延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厅中气氛渐趋热烈。大隋开国不过二十年，这时候距离南北朝还未远。所以当年的魏晋风骨，迄今仍未消却。几杯落肚，醉意上头，席间众人便开始脱略形迹，更加不拘泥礼数。敬酒大战的对象从单单集中在杨昭一个人身上，变成了呼朋引伴，分成大大小小几个圈子，相互间各自混战起来。

这其中，李密虽然年纪最小（不计小王爷自己），身份最低（除去蒲山郡公的虚衔外并无官职），可是交游却也最是广阔。大厅中近百位客人，他几乎认识其中至少八、九十位，而且看起来都有着不错的交情。只见他手执酒壶，游走于各席之间连连向众人敬酒。口中妙语连珠，往往只是几句话之间，就能引发出哄堂大笑。

杨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也禁不住暗暗称奇。心道：“李密果然极具领袖群伦之风。这也就难怪他后来竟然能够驾驭瓦岗寨群雄，一度席卷天下，做出那样轰轰烈烈的事迹来了。记得史书上记载，他曾经向杨玄感宣称‘决两阵之胜，噫呜咄嗟，足以詟敌，我不如公。揽天下英雄驭之，使远近归属，公不如我。’可谓大有自知之明。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但只可惜这龙并非真龙，而是条毒龙。瓦岗寨大龙头翟让对他推心置腹，甚至甘居二线，把手中权力都交出来任由他放手施展，但他居然还是不满足，硬要杀死翟让以便独霸瓦岗，实在忘恩负义，狼子野心之极。假若想将此人纳为己用，凭恩义结纳是行不通的。反而用暴力压制，让他从心底处就感到恐怖，如此还有几分可能。”

转过念头来，小王爷却又想：“这样毒蛇心性的人，留在身边实在太过危险。现在李大哥已经是我王府中的属官。明年皇爷爷要开科举的，到时候房玄龄和杜如晦也会来大兴赴考。再过得几年，什么徐世勣啊秦叔宝啊尉迟恭啊程咬金啊侯君集啊……都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噼里啪啦蹦出来了。我什么人不好用，非要用李密这种小人？又不是在玩什么名将搜集游戏，何必在他身上浪费心思。反正隋末唐初这个时候，什么都少，惟独人才是不会少的。”主意打定，望向李密的目光之间，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森然之气来。

那边厢，李密正和宇文化及还有杨玄纵站在一起谈笑。他提起酒壶，要替宇文化及满斟一杯。骤然间不自觉地打个寒颤，五指略松，酒壶脱手落地。宇文化及眼明手快，及时舒臂长身将酒壶捞入掌中，却是半滴酒水也没洒出来。奇道：“法主，怎么失手了？”

李密额出冷汗，强颜笑道：“没什么。可能多喝了两杯，有些醉吧。”言语间若有意，若无心，回头向杨昭所在的方向瞥了两眼。杨昭微觉诧异，却是微笑着举起酒杯，向李密遥遥相敬。心道：“我不过微露杀机，李密已然心生感应，看来他武功不差……对了，记得翟让的武功也极高，李密能够将他杀死，虽说是占了偷袭的便宜，但其修为委实不可小窥。而且学武总要有人教，也不知道李密师父究竟是谁，对这个徒弟的态度又是怎么样。若未能搞清楚这些，贸然下手，只怕有些不妥。我毕竟还是莽撞了些。刚才那一下，恐怕已是打草惊蛇了。”

杨昭心中暗自嘀咕，李密肚里也是惊疑不定。琢磨道：“刚刚那股杀气来得实在古怪，难道是河南王？可是看他神情坦荡地向我敬酒，却又不像。再说我与河南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甚至连见面都只是第一次，他干吗居然会想杀我？说不通，这实在说不通。可是……假如不是河南王，那边便只有越国公了。越国公对我颇为欣赏，他要杀我，岂非更加没道理？”当下重新从宇文化及手上接过酒壶，迈步走出到杨昭席前，笑道：“当日蜀中生乱，连带着大兴城亦是一夕数惊。幸亏有王爷力挽狂澜，只手重定乾坤，这才终于平定乱事，既使大兴人心复安，亦救蜀中万民于水火。如此行径，实是大仁大义，大智大勇之举。若非王爷，只怕我等这时候已经沦落为无家可归，凄惶不可终日了。此恩无以为报，在下便敬王爷一杯，请。”

杨昭笑道：“若论在外，全赖许国公与独孤骠骑两位运筹帷幄，冲锋陷阵；若论在内，则又仰仗皇祖父与素公主持大局，镇之以静。本王年幼识浅，本事不济，其实只是跟着军队混日子罢了，哪里有什么功劳可言？李法主如此赞誉，本王实在惭愧。这杯酒不该敬本王，实是应该敬素公才对。”微微侧转半身，向杨素举杯相敬，道：“素公，请满饮此杯。”当下率先仰首饮尽。

杨素看来兴致甚高，抚须微笑道：“殿下何必过谦。九寨沟一战，殿下仅率三百锐士而力敌吐蕃数万雄兵，非但始终不落下风，更将吐蕃国王子也俘虏了过来。如此壮举，便三国时关张之勇亦不能过，足与吕温侯相提并论。太子有子如此，是我大隋之幸也。”语毕亦举杯致敬，浅浅啜了一口。回头又向小王爷道：“法主大才，实不下于战国时之管仲、乐毅。以老夫观之，久后必非池中物。难得又与殿下年岁相当，今后正该多多往来才是。”

杨昭微微一笑，道：“三国时的诸葛武侯就曾以管仲、乐毅而自比。如今本王的王府内已经有了一位再世卧龙，假若李法主亦能前来，则岂非正是再世雏凤？当日水镜先生有言道，‘卧龙雏凤二得其一，天下可安。’如今我大隋朝虽然国泰民安，但四周豺狼虎豹仍多。什么东西突/厥，吐谷浑、回鹘、契丹、高句丽等等，均是虎视眈眈。本王不才，却也有个志愿，要在有生之年重开西域，完成昔日汉武未竞之功。法主若肯助我讨贼立功，将来便封个万户侯，却又有何难哉？只是……不知法主可肯屈就？”

李密听得杨素以管仲、乐毅与自己相提并论，已经颇为自得。再听杨昭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非但对自己全无恶意，而且推心置腹，许以万户侯之封，心中不禁大喜。寻思道：“刚才肯定是我自己感觉错了吧。河南王假若当真有意害我，却怎么还会当着越国公的面前讲这番说话？”一时三刻间，却完全没想到雏凤庞统在在落凤坡惨遭万箭穿心而死的下场。当下更不细思，拱手长揖，道：“王爷如此过誉，李密才疏学浅，委实自感惶愧无地。但士为知己者死，王爷若不嫌弃，李密愿投身以效，任凭王爷驱策。”

李密居然当场就向自己表忠心，杨昭心中却也不禁为之愕然。其实他刚才只是出言试探。对于能不能把对方招揽过来，倒并没抱多大希望。可是想不到李密的功名之心如此炽热，只是听到个万户侯的空头承诺，就已经急不及待地要“士为知己者死”。转念心中又寻思道：“这样也好，将李密也弄过来的话，以后要对他下手就方便容易得多了。”

眼角余光匆匆一瞥，却见杨素面上神色微有不愉，心里便即雪亮，暗笑道：“李密现在毕竟也还年轻，城府不够深。和日后那个阴谋篡夺了瓦岗寨，心狠手辣外加老谋深算的枭雄相比起来，实在还差得太远。我现在就这样提防他，想想也实在好笑。”转念又想道：“杨素本来是准备让李密辅助自己儿子成就大事的。杨玄感都还没有正式出仕，所以当然也不可能安排李密当官。他却也没想到，李密居然会这样迫不及待。我只微露招揽之意，李密就已经毫不犹豫地就要另投高枝了。”

既然猜到杨素心思，杨昭当然就要往火上浇油，也好敲钉转脚，教李密再没得后路可走。当下微笑道：“法主言重了。其实本王现在年纪也还小。皇祖父与父王的意思，都觉得眼下不宜让本王就出镇地方，眼下暂且留在大兴好好学文习武，等过得七八年了，再出来做事不迟。本王与法主一见如故，实在恨不得朝夕与共。只是这七八年之中，总不能叫法主空自蹉跎岁月，只在河南王府中混日子吧？素公为国之栋梁，更兼正掌权柄。不如法主暂且就留在素公身边先熟习庶务，等到他日本王出镇，咱们再相聚不迟。”

李密闻言，面色登时也是微微一变。暗道：“啊哟，我怎么就这样卤莽。听得河南王招揽，居然就忘记了越国公也还在场，这可如何是好？”转念又寻思道：“越国公虽然现在炽手可热，可是毕竟已经老了。与河南王相比，一个正如夕阳迟暮，另一个则似旭日初升。更何况越国公眼下已经权柄太重。古来似他这等权臣，就似是战国时商鞅与汉时霍光。若不能篡位自立，必然无甚好下场。可是当今皇上天纵英明，太子也才华盖世。越国公即使想造反，成功希望也是渺茫。跟随河南王的话，即使眼前暂时困顿几年，将来却有大前程。这笔帐算得过。”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五十一章：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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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虽则是世袭的蒲山公，可是在大隋朝像他这种无职无权的闲散公爵，多得就好似车载斗量一样，根本算不上什么。他本担任东宫右千牛备身，想通过接近太子而得其赏识，不果。之后又费尽心思接近杨素。杨素倒是很赏识于他，可也始终咬住牙关不放松，并没有给他安排官职的意思。其实李密也不是那种非常好高骛远的人，并未想过初出仕就要做什么高官显职。可是总得有个盼头不是？

这时候话已出口，再要改也来不及。一不做二不休，即使得罪杨素，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当下不经意地笑道：“越国公协助皇上治理这九州江山，身边手下所用之人，无不是一时俊杰。有我不多，无我亦不少，哪有什么事可做，不过虚度光阴而已。王爷若是不嫌弃，在下愿来河南王府效力。”

杨素笑着插话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不从小事做起，将来何以做大事？像老夫少年之时初初出仕，也不过只是一名小小记室而已。不过眼下朝廷与地方之上，确是都没有合适位置可以安置法主。殿下的河南王府新开，想必空位还是不少。便让法主过去先帮殿下打理些杂务也好。”

杨素这几句话说得客气，但仔细咀嚼，其中深意，委实令李密为之汗透重衣。战战兢兢，更不敢多口。杨昭心中暗笑，大喜道：“既然素公如此吩咐，本王自当从命。”回头到：“法主若不嫌委屈，那么河南王府中/功曹参军事一职，本王明日便扫榻以待了。”

王府功曹参军事，掌管府中官员请假、出差、礼仪、医药、选拔、考课、工资、福利、铺设等诸般事宜。是正六品下的官职。虽然品阶不高，事务又琐碎，却是杨昭身边近人。李密当下闻言大喜。向杨昭深深长揖，道：“卑职谢过王爷。”又向杨素长揖，道：“李密亦谢过越国公成全。”

李密虽则眼下无官无职，但始终也是朝廷敕封的蒲山郡公，并非越国公府的下人。他要离开这里去给杨昭做幕僚，杨素除去敲打两句以外，也不能明着出言阻止。所以心中纵使不快，但亦是无可奈何。只在心中哼道：“年轻人养气功夫毕竟还是差了，全不明白厚积薄发的道理。连几个月寂寞也忍受不了，还能做得什么大事？哼，以为投到杨昭这乳臭未干的小子门下，就能有得出头了么？放着老夫一日不死，你便尽管将这个六品功曹安心做到天荒地老吧。”

杨素城府极深，心中虽然发狠，面上却仍笑容满面，向前伸手虚托，道：“能得殿下青睐，那是法主自己的运气，却又何须多谢老夫？快快起来吧。”转念又想：“上次玄感出外归来，竟然身上受了重伤。当时我还以为是隐居在西域的“那个人”上门寻仇，足足紧张了好几日。后来才查得清楚，原来是杨昭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为了个伎女和玄感争风呷醋，以至于双方动起了手来。眼下这小子风头甚劲，皇上也正看重于他。若然再有什么争执，对玄感仕途却是不利。李密和玄感、玄纵交情都已经不错。如今有他去河南王府上任职，既可从中斡旋，化解了这桩过节。也可伺机打探到河南王府中的一些风声，正好一举两得。唉，只可惜摩诃叶那秃驴已抢先收下了杨昭这小子做徒弟，否则的话，当年我对他老子做过的事，又何妨再多做一次？不过好在……”

想起杨玄感自己这个最痛爱的儿子，纵使城府深沉，杨素仍是不自禁地签动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却又沉下脸，双掌连拍，叫道：“玄纵，玄纵。你过来。”

杨玄纵正和几名彼此身份都差不多，同是世家大阀出身，年纪也都没差得多少岁的年轻公子哥儿们，兴致勃勃地谈论三日后和另一帮贵族子弟打马球的事。忽然听得父亲见召，连忙向身边众人告了罪，快步走近前来，必恭必敬道：“父亲，叫孩儿有何吩咐？”

杨素蹙眉道：“今天是冰儿的生辰。虽则你们兄妹自小不在一起过，可这种大日子里，你们两个做兄长的总也不能太不上心。玄感呢？为什么他直到这时还不来？”

杨素说这几句话，也不算怎么疾言厉色。可是杨玄纵在父亲面前，向来就似见了猫的老鼠，听见父亲责备，未答话先就打了个寒颤。再被杨素目光一逼，更加说不出话来了。李密毕竟和他们兄弟交好，见到杨玄纵的窘况，当即出言替他解围道：“大公子今朝心情似乎不大好。我见他带着虎妞豹妞一起出城去了。”

杨素眉毛跳了两跳，似觉十分恼怒。但转念之间，他终是叹了口气，摇头道：“这孩子……罢了。”

杨昭心中觉得奇怪。随口问道：“素公，玄感兄和令千金兄妹之间……可是有些不睦么？”

“也不是不睦。只是……”杨素抬头向杨昭瞥了一眼，却像不太愿意就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转过话头，却感叹道：“假若老夫没有记错的话，殿下今年实岁是十七了，可对？唉～想起当初太子与太子妃成亲，男方这边的大媒就是由老夫充当。不想一眨眼间，殿下也这般大啦。”

杨昭笑道：“父王常说，他少年时体弱多病，皇祖父又忙于处理国家大事，不能时时前来看望。全赖素公关怀照拂，既教他读书做人，又传授以〖易经玄鉴〗的绝学，于是方才能有今日。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素公之于我等，实在就等于是自己家人一样。”

杨素拈须微笑，却又摆手道：“这可万万不敢当。”顿了顿，道：“所谓缘分之事，本从天注，不由人定。当年承蒙皇上不弃，分派了老夫做太子的师傅。偏偏太子又绝顶聪明，尽得老夫生平所学，更加青出于蓝胜于蓝，这就是缘分了。”

李密微笑着在旁恭维道：“越国公素来就爱提携后进。当年鱼俱罗将军、麦铁杖将军、还有封伦封舍人和李药师李兄等等，都曾得越国公慧眼赞誉。如今果然都成为了朝廷栋梁，国之重石。这份知人的眼光，或者还不能说是后无来者，但必然已是前无古人了。”

杨素呵呵而笑，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大隋之所以能混一南北，统领天下，全凭了众多人才。而若要大隋江山永保万年，仍需有源源不绝的人才支持方可。老夫如此行径，其实也不过就是为了大隋江山着想，尽一尽为人臣的本分罢了，却又有何足道？”他顿了顿，举盏浅浅啜饮一口，向厅殿中举目环顾，忽然起身，举掌连拍三下。声音清朗，大厅中无论远近，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霎时间乐工停止奏乐，相互高谈阔伦，闹酒说笑的众宾客也全部住了口，纷纷转身抬头，将目光聚焦于杨素身上。只听越国公抚掌长笑，朗声道：“大兴城中的少年俊彦，今日十之八九，尽已在此。在座诸君，皆为我大隋未来栋梁。能得相聚一堂，亦是缘分。如此盛会，岂可无以助兴？人来，且以歌舞娱宾！”

当日除夕新年大宴之上，杨素曾经安排军中健卒，执锐披坚，歌舞一曲雄壮威武的《破阵乐》。既令杨坚为之龙颜大悦，亦使诸国使节为之相顾失色。不过事隔半年以后再作歌舞，一来此间并无外国使节在场，用不着耀武扬威。二来毕竟今日是为杨素之女祝寿的贺宴，气氛亦不宜搞得太过肃杀。故此杨素一声令下，众人便只见有三十六名约莫都在二八年华的靓妆舞姬，袅袅婷婷，从大厅侧门处鱼贯而入。

这三十六名舞姬，显然经过了精挑细选。其身材皆是高佻窈窕，婀娜动人。外罩半透明的云纱梅韵香罗衫与丝织罗帔（注1）。内里只套着袒胸露肩的锦绣帕腹（注2），将胸前双峰裹紧高托。腻白酥胸被挤压出一道销魂深沟，更是诱惑动人之至。仅盈一握的纤腰之下并无长裙遮体，而是穿着薄如蝉翼的长裤，将其修长双腿，直是衬托得妙处毕现。

大隋上承南北朝，其风气十分开放。所谓“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日高邻女笑相逢，慢束罗裙半露胸；漆点双眸鬓绕蝉，长留白雪占前胸。”内衣外穿，不过是这个时代美女们的一种日常生活习惯而已，舞姬们装束虽然十分性感，却也绝不值得有丝毫的大惊小怪，更无人会视为伤风败俗。然而三十六名全都称得上“绝色”二字的美女同时现身，那视觉效果却实在震撼非常。在座众人若非世家子弟，就是功勋显宦之后，从小到大，见过的舞姬多了。甚至如李神通和宇文化及之流，房中早多少也收纳了几名美女作为私宠。可是眼前这三十六人一相比较，却是立刻相形见拙，不得不纷纷自愧不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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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罗帔，即是坎肩。

注2：帕腹，就是古时候的内衣。上下有带，包裹其腹，无上裆者也。具体形式，可以参考《满城尽带黄金甲》里面那些宫女。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五十二章：红拂

三十六名舞姬在猩红地毯之上参差立定，正好排列成雪花六出之姿。霎时间大厅中一片鸦雀无声，灼灼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注而来，尽数集中于众舞姬身上，内心无不暗自赞叹。众舞姬对此情景早已见惯不怪，却是丝毫也没有怯场。当下齐齐敛衽屈膝，向四周宾客都行了一礼。

悠扬玉笛之声，忽尔就似晨起的第一声鸟啼，从万籁俱寂之间飘然而至。声尤未毕，筝、磬、笙、琴、琵琶、箜篌、觱篥等诸般丝竹细乐亦渐次而起，恰如万象复苏，百鸟群相鸣唱，彼应此和一般。乐韵之间，只见众舞姬身如若柳，不住左右轻摇。开始幅度极小，逐渐地动作越来越大，三十六对如玉般浑/圆白皙的藕抬起左右摆动，便似春日微风吹拂之下的摇曳柳丝。不须多时，只听那乐声渐促，繁音亦增。先如鸣泉飞溅，继似群卉争艳，众舞姬同时甩袖移步，在大厅中团团旋转。顷刻间但看如花笑黡，秋瞳玉颜如走马灯般闪过，正教人为之目不暇给。

羯鼓声声，琵琶脆响。前奏完结，已转中序。三十六名舞姬更不踟躇，同时抛袖旋身，随乐曲婆娑起舞。曳曳蹁跹，犹如翾风回雪，款款动人，又像花间蝴蝶。轻纱薄裳之下，其婀娜身段在在皆表露无遗。无论举手投足，诱人春光都是呼之欲出。如此活色生香的情景，却又怎教人能不为之陶醉其中？

乐舞正急，骤然间场中变化又生。无数鲜艳花瓣夹杂着阵阵香风，纷纷扬扬地从天如雨降下。众人不由自主地齐齐抬头向上仰望。赫然只看在大厅上方，居然悬挂着一朵巨大的粉红色莲花花苞。众舞姬不约而同地轻移莲步，将中心处的位置空出来，好让那花苞能够安稳着地。羯鼓声声，全似敲打在在场众宾客心坎之上，随着花苞距离地面越来越近，鼓点越来越密，众宾客的心也被吊得越来越高。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那莲花花苞平平着陆。鼓点随即为之一声震响，其音直冲天际。早被乐音牵引的众宾客身躯同时轻颤，却看层层花瓣，由内而外地缓缓张开。三十六名舞姬随之环列其外。开得一层花瓣，便是六名舞姬俯伏在地，上身与地毯紧贴无间，纤腰以下却形成柔和峰峦往上攀升，状甚动人。待得三十六人尽数匍匐，莲花已然盛开怒放。那花蕊之间，赫然竟是藏得有人。

那人年方二八，双手各执了柄以长长红色缎带组成的拂尘，不但香肩藕臂并无遮掩，连一双秀美玉足亦是赤裸的。她虽则静止不动，然而其气质出尘脱俗，几使人疑之乃是仙子思凡，私降红尘。尚未抬头展露玉颜，已将身周那三十六名绝色舞姬尽数比了下去。

席上端坐的杨昭观之，不禁下意识地把双手按在酒案之上，上身向前微微探出。在场众多宾客之中，就只有他知道眼前这位藏身于花蕊之间的女子究竟是谁。那千古流传的风流韵事之主角，如今正活生生地现身眼前，实在教他满心既兴奋，又好奇。想到妙处，小王爷忍不住以眼角余光向李靖所在的方向瞥去。嘴角也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丝古怪笑容。

鼓声余韵似止未止，一下极低极细的箫声已然响起。其声回旋婉转，温柔雅致，带着缠绵不绝之意。那手持红拂之女子缓缓抬头，发出若有若无的叹息之音。刹那之间，在座众宾客同觉眼前一亮。只见那女子瑶鼻秀挺，香唇艳红，肌肤如羊脂白玉，几疑可吹弹得破。那双亮若晨星的双眸顾盼生波，由左而右，环顾当场。只是轻轻一瞟之间，与她目光接触者尽皆如遭电亟，自觉魂飘魄荡，更不知人间何世。

然而被这道销魂目光扫到的杨昭，心中却是微微一凛。这位红拂女尽管堪称罕世难寻的绝色，可是也只是稍胜明月半筹而已，仍不及梵清惠的天仙化人。她目光如此勾魂慑魄，却不仅仅只因为她容颜之美，而是蕴涵着某种精神方面的异力。若非天赋异秉，就是修练过特殊功法之所致。

红拂女目光不是专门针对在座的哪一人而发，故此亦并无停留在哪一人身上。此时乐韵又变，明朗轻快的丝竹声中，她徐徐站起，忽然将玉足轻顿。手中两柄拂尘同时扬起。千丝万缕的长长缎带漫天飞扬，尤未待其下落，红拂女双臂平举，一腿高踢过顶，只以单足立地，应和着那急促节拍不住旋转，带动万千缎带，卷起一片迷离彤云。匍匐于地的众舞姬随之起身，环绕红拂女，在她身畔不住似彩蝶般穿插回旋。然而，片刻前仍是席间宾客目光焦点的这三十六名舞姬，如今与红拂女相比之下，竟是尽数沦落为庸脂俗粉，再无人问津。

彤云舒卷，浑若天成；舞姿曼妙，美不胜收。红拂女袍袖飞扬，纤腰款摆，身子忽左忽右，宛如长空飘雪，动作更是有若流水行云，教人心醉神迷，眼界大开。忽地，她回眸浅笑，启朱唇，开檀口。霎时间那带有直指人心之不可思议魅力的歌声泊泊流转，赫然正是南朝旧主陈叔宝所作之名篇：《玉树后/庭花》。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当年南朝侯景之乱，陈霸先乘势而起，勤王救驾，诛灭侯景，力挽萧梁于狂澜之既倒。其后又领大军力抗西魏北齐之侵，苦战而保建康（今日之南京）不失。受命于危难之际，攘臂于无望之时，终于因时势所迫，受萧梁之禅让而建立陈朝，委实是位了不起似的大英雄大豪杰。可惜他并非九五真龙，称帝只三年便不幸病逝。其后传位文帝陈蒨、再传宣帝陈顼，终传后主陈叔宝。

这位陈后主，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于军国政事上非但全无见识，更全无兴趣，终日里只流连花丛，以作诗饮酒为乐。然而他所作之诗词，却是辞情并茂，读之令人拍案叫绝，乃是位著名的才子皇帝。其时宫中一曲新出，便是洛阳纸贵，朝野尽皆吟唱。其中尤其以这曲《玉树后/庭花》为最佳。虽然千古之下，有不少人批评此为靡靡之音，是亡国之曲。但其艺术成就之高妙，却始终没有人能够否定得了。

此时红拂女曼声高歌，字字声声，无不荡气回肠。直将当年南陈宫殿中奢华如美梦一般的情景，活灵活现地带到大厅之上，众宾客耳边。此诚为天籁之音，当真“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一曲舞罢，红拂女徐徐静止，双臂交抱胸前，单膝而跪，回复了最初从莲花中显露身形的姿态。歌声渺渺，散入长空。席间众宾客却仍觉有余音萦绕于耳，良久不绝。面上神情如痴如醉，恍若魂游太虚。

无人言语，甚至连呼吸亦强自压抑，惟恐会发出丝毫噪音，破坏了这仿佛可以洗涤人心的空灵境界。不知道过去了究竟有多久，杨昭猛然打了个冷颤，整个人方才如梦初醒。太美妙了。他从来不知道，不借助舞台灯光，也没有现代化音响设备帮助，光是单纯的歌舞表演，居然也可以如此精彩。与此相比，以往那每年都隆重其事地推销给全国十三亿人民的春晚表演，简直就变成了一堆堆臭不可闻的狗屎（在此之前，杨昭向来都只认为那台人人都在光动嘴巴不出声，而是放录音欺骗观众的晚会是碗隔夜馊米饭）。情不自禁地，小王爷由衷鼓掌，率先发出了一下下清脆掌声。

掌声惊动四方。依旧沉浸在红拂女歌舞余韵中的席间众宾客，尽皆为之蓦然惊醒。稀稀落落的掌声，只在顷刻间已变得有若雷鸣般铺天盖地，几乎要将大厅的屋顶也整个揪翻。杨素则是拈须微笑，神情极为得意自满。好半晌功夫，他长身站起，抬臂翻腕，将双手手心向下虚按。

掌声不情不愿地徐徐低落下来。红拂女则亭亭玉立而起，率领众舞姬向周遭众宾客欠身以谢。一动作之间，掌声登时再起，竟是热烈得连杨素也再遏止不住。其中尤其以宇文化及的态度最是热烈。他本来就是贪念与占有欲都极重之人，虽然过去几个月的军旅生涯，让他性格变得沉稳了不少。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目睹过红拂女绝世风姿之后，此际心中更是欲念大炽，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了。他两眼放光，死死盯在红拂女的窈窕之上，只恨不得能够当场扑，将她狠狠压在身下尽情蹂躏取乐。

只可惜红拂女是杨素的人，便再给宇文化及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放肆。他艰难地咽了口谗涎，费尽力气才把目光从红拂女身上移开，回头向杨素涩声道：“能得有婢如此，当真……当真……死亦无憾矣。敢问越国公，这女子是？”

此言一出，掌声顿止。刹那间在座众宾客满蕴期盼与紧张目光，全部都聚焦到了杨素身上。显而易见，宇文化及这句问话，同时也正是他们最想问的。杨素将袍袖一拂，呼道：“红拂，过来。”

红拂女袅袅婷婷，分花约柳而出。径直走到杨素身边，又是屈膝福了一福。杨素呵呵而笑，伸手揽住她纤腰，道：“此女便名‘红拂’，是老夫当日追随太子殿下出兵平陈之时，在江南发现的一名孤女。老夫当时怜其幼苦，故而带回府中收养，更使人教以歌舞及琴棋书画之学。呵呵，老夫生平，有三大快事。其一，能追随太子殿下出兵平陈，混一南北。其二，能效仿卫、霍之旧事，封狼居胥，大败突/厥。其三，便是收养了红拂。有此女陪伴身畔乐娱晚年，老夫此生，可谓夫复无求矣。呵呵，呵呵呵呵～～～”说罢朗声长笑，真可谓志得意满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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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树后廷花本来是很美的词曲，后来不知道怎么会变成哪个的称呼了……真是郁闷啊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五十三章：英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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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传统社会习俗，富贵人家之中所絭养的歌姬舞伎，其身份地位极低，就和犬马之类牲畜无异。主人看得合意了，可以随时拉过去侍寝狎/弄。假若玩得腻了，则随手送给别人或者处死。南朝刘义庆作《世说新语》，记载当年西晋南中郎将、荆州刺史石崇的事迹。其中说道：石崇请丞相王导和大将军王敦饮宴，要家中美婢倒酒，客人如果不饮尽，石崇立刻派人把倒酒的美人拉出去杀了。王导一向不会喝酒，因为石崇有此家规，只好勉强干杯，每次都喝得大醉；但是轮到王敦喝时，王敦坚持不喝。石崇连杀三名婢女，王敦还是不动声色、始终不肯举杯。王导责怪王敦太过份了，王敦却说：“他杀自己家里人，干/你我何事？由此可见，对于这类侍婢的性命，在门阀世族出身的达官贵人们心目中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凡事也有例外。比如同是石崇，他就有名宠爱的婢女，名唤绿珠。西晋末年，八王之乱。八王中有一位是淮南王司马允，因为政变失败而被赵王司马伦所杀。石崇与司马伦的心腹孙秀有仇，孙秀就乘机向石崇索取绿珠。石崇当时已经被罢官，却因为心爱绿珠，坚持不肯献给孙秀。于是孙秀就向司马伦诬告石崇是司马允的同党。石崇因此获罪，被诛灭了三族。绿珠则主动堕楼自杀，始终不向孙秀低头。可见石崇与绿珠之间，也是有真感情存在的。

杨素之宠爱红拂女，肯定不如石崇之宠爱绿珠。然而他又不似石崇，已经无官无职，可以任由司马伦要杀就杀。越国公身为当朝尚书右仆射，权力之大，可谓一人以下，万人以上。甚至即使天子杨坚，也要对他礼让三分。坐拥如此权柄，试问普天之下，又有谁能够强迫他将红拂女献出？

杨素是西魏大统九年（公元五四四年）出生。今年是大隋仁寿元年（公元六零一年），已经足岁五十七了。虽则因为修为高深，保养又好，所以身体依然壮健，外貌看起来也还是四十来岁模样。可是按照这个时代之平均寿命而言，他也实实在在，是名不折不扣的老人了。而红拂女却是十八九佳丽人，青春少艾，正值花儿般的年纪。

只要想起这位绝色美女，将要被迫赤/裸裸地躺在那老人身下，深蹙娥眉，紧咬朱唇，春葱般十指用力抓住床单，修长笔直的双腿向左右分开，无奈地承受着一次又一次凶猛/撞击，被迫吐出声声荡人心魄的哀宛呻吟。最终在无可抑制的抽搐与痉挛当中，被推上不能回头的高峰，将本身元阴/精华尽情泄出，随后软软瘫痪在塌上，浑身娇慵无力，香汗淋漓，双目茫然无神，却有晶莹泪珠沿着那桃花般艳红的粉颊徐徐流淌的销魂模样……在座众人（男人），不管身份高低，也不论定力多强，这刹那间，其袍服之内，腰部以下大腿以上的方寸之地，竟都不约而同地，产生出了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奇异变化。

不过很显然，直至目前为止，这副画面也只是个人脑海中的幻想（或者说妄想）而已。因为众人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在红拂女右臂之上，赫然正点了一颗殷红如血的守宫砂。这便证明了，杨素虽然宠爱红拂女，但不知何故，竟到今日为止也没有破去她的处子之身。

但肯定会有那么一日的。若非今天，就是明天，迟早都会有。除非杨素愿意放手，否则的话，红拂女便不可能逃得过那道劫数。但，杨素辛辛苦苦地养育了她十几年，好不容易如今到了收获的时候，试问他又怎么可能放手？怎么舍得放手？故此，当杨素揭示了红拂女身份之后，以宇文化及为首，那群本来对红拂女心中还有点想法的公子哥儿们，当即都垂头丧气，不甘不愿地自动掐灭了那份心思。

杨素将众人变化都看在眼内，胸中更是洋洋自得。不过说老实话，他之所以至今没有破了红拂女身子，并非不想，而是实在另有隐情，所以不能。想到这里，不禁又是一声叹息。随即挥手笑道：“今日老夫小女生辰，各位前来赴会，实在是给了好大的面子。老夫无以为报，便奉上这场歌舞以谢。诸君莫嫌简陋才好。”顿了顿，又回首向爱婢吩咐道：“红拂，且替诸君斟酒。”

红拂女恭身答允了。执起酒壶，袅娜娉婷，径直走向杨昭席前，含笑躬身施礼，两个迷人的小酒涡随即便若涟漪般荡漾于她玉颊上。香唇间现出两行贝齿，便以其出谷黄鹂般酥软清脆的声音，道：“殿下，请用。”随即侧过壶嘴，替他满满斟上。

杨昭却是愕然一怔，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凝立不动，问道：“出……姑娘，妳认识我？”

杨昭倒是知道红拂女的，甚至连她本姓张，闺名“出尘”也知道。可是今日之前，杨昭并没有来过越国公府，更从没有和红拂女见过面。自己又是穿着便服，并没有可泄露出身份的打扮。为什么红拂女竟然能够第一时间便认出自己？

其实小王爷也是灯下黑。红拂女虽然没有见过他，可是既然能在今日这种场合里居中坐于首席，而且年纪又如此之轻的，却是除去当今朝廷上风头最劲的河南王殿下以外，更能再有何人？红拂女本来虽然在笑，但这笑容却是公式化，职业化的，并没有搀杂本身感情再内。可是忽然间听得小王爷问出了这么一句充满呆气的说话，她那双亮如晨星的眼眸，也不由得为之闪了几闪。

紧接着，红拂女的那副笑容便突然变得……“活”了过来。杨昭只感到头脑中一阵晕眩。眼前这女子分明什么都没有做，甚至牙齿也还是不多不少地恰好露出八个。可是只在忽然之间，小王爷却觉得她比刚刚走过来的时候，更要美丽了整整十倍。红拂女也不多作解释，只嫣然道：“红拂虽只一介女流，但生平最佩服敬重者，就是有勇有谋，能保家卫国的真英雄，大豪杰。今日席间，如此英雄只有两位。素公是其一，王爷则是其二。红拂此身已属素公，惟有以一杯水酒聊表敬意。王爷，请。”

杨昭微笑道：“素公自然是英雄，但我却差得远了。姑娘如此称赞，未免过誉了吧。”

在自己美色面前仍能保持镇定侃侃而谈者，除去杨素以外，红拂女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于是在讶异之中，更又多增添了几分欣赏。她笑道：“九寨沟一战，红拂虽然无缘亲眼目睹，但竭力纵横想象，也不难想象得到当日情景之万一。王爷以三百锐士力抗三万雄兵，其壮烈豪勇，当真古今罕有。假如如此行经也当不得英雄二字，却更有谁人可当？”

杨昭呵呵长笑，道：“姑娘好会说话。这么看来，若本王不饮这杯酒，倒是显得矫情了。”当即举杯仰首饮尽。说实在话，日后彼此之间会发展成怎么样，现在还不得而知。但直至眼前这一刻为止，小王爷对于红拂女的态度仍是欣赏，却并非那种赤裸裸的肉/欲占有。而或许是因为早知道了“历史”的关系，所以在潜意识中，杨昭突然间产生了某种不可抑制，可以用“八卦”两字形容的情绪。

小王爷从酒席上站起，笑道：“酒虽然喝了，但这‘英雄’两个字，我却顶多只能当得小半。其实姑娘妳也看见了，我年纪轻轻，读书不成，学武也只是半桶水，不过一莽夫而已。我大隋兵甲，雄视天下，即使没有我，要打退吐蕃蛮子也是轻而易举的。只有不但发现了吐蕃蛮子想要打过来，而且更知道他们要从哪里打过来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了不起呢。”

红拂女眼眸内光彩流转，笑问道：“王爷这番话，红拂当真闻所未闻。不过想来也有道理，善战者本就无赫赫之功。如此说来，难道那位慧眼如炬的大英雄，今日也在席间么？”

杨昭大笑道：“怎么不在？”随即大步走到李靖身边，一手将他拉起。道：“这位就是人称再世卧龙的李靖，李药师。当日在南郑，正是李大哥洞明烛照，及时看出破绽，然后又匆匆赶回大兴，请回了极乐圣/战军作为援兵及时赶回九寨沟，所以才能得至大胜。否则的话，光凭我和那三百锐士之力，顶多也不过只能自保，哪有能力打跑吐蕃蛮子？”

杨素在旁边听说，也长笑道：“对极了。李药师有王佐之才，胸中实蕴十万甲兵。假如说大英雄，当然也要算得一位。”

能够得到大隋朝第一权臣这样的赞誉，假若换了别人，或者已经兴奋得几天睡不着觉了。但李靖性格沉稳，也不过是杨昭和杨素分别抱拳拱了拱手，道声：“不敢当”而已。说话虽然简单，可是语气不骄不躁，不亢不卑，更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自信与傲然。看在红拂女眼中，不禁令她双眸又亮了亮。移步而前，同样也替李靖斟了杯酒，嫣然道：“红拂生平所敬重者，不过寥寥三几人而已。但现下看来，却是又要再多出一位了。李大哥，请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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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期近两个月的“龙的天空2010新年沙龙活动”于上月圆满结束，本次活动一共有近两百部作品入围，经过一番激烈的投票角逐后，纵横中文网作者习惯呕吐（代表作《陌上行》）、赵子曰（代表作《蚁贼》）、十二龙骑（代表作《神兵天子》）、六月莫言（代表作《谁说我把男人戒了》）、高路华（代表作《大明时代之死人香》）获得了优秀作者奖。其中习惯呕吐和赵子曰还获得了分类人气王的称号。

哈哈，偶也得了个奖呢，8错8错哈：）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五十三章：英雄(2)

把妹是一项十分耗费体力和金钱的活计，今天累得我简直像条狗……还有，越光宝盒这部戏真他喵的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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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是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天和六年（公元五七一年）出生，到今年为止，刚好三十岁。三十岁的男人，无论精神体力，都正值最颠峰时期。再加上李靖又蓄了短须，皮肤也因为军中生活而呈现一种粗旷的浅黑色。对比皮肤白皙得怎么也晒不黑，而且下巴处也还没有胡子长出来，面庞稚气仍存的小王爷杨昭，当然是这位再世卧龙要更加有成熟的男人味了。

说老实话，在越国公府呆了整整十年以上，红拂女看多了杨玄感兄弟整天征歌逐色，不务正业的丑态。连带着对那些有着类似出身的门阀子弟们，也产生了深入骨髓的厌恶。虽然她也清楚小王爷绝对不是那种人，可是对着一名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她可以敬重也可以佩服，偏偏就是实在没办法对杨昭产生爱慕的感觉。而面对着李靖……

早在很多很多年之前，红拂女便已经知道。自己是永远也没有权力，可以像寻常人家的少女一般去亲手挑选属于自己的夫婿。因为自己根本从头发到脚指甲，都彻底属于哪个性格阴戾，城府深沉，武功与权势都是高不可测的男人所有。然而，对现实的认识，并不能阻止一名怀春少女对于美好爱情的向往。所以红拂女心底最深处，始终存在着一份不切实际的憧憬与幻想。只不过，在今天这场歌舞之前，憧憬始终只是憧憬，而幻想也终究只是幻想，从来就没有一个实在的对象可供参考或者对比。然而此时此刻……

红拂女那颗沉寂已久的芳心轻轻一颤，可是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替李靖斟过这杯酒之后，便离开此席，再去伺候其他宾客了。惟有杨昭能够看得出来，红拂女在离开这边之后，面上笑容登时又再恢复了之前的那种职业化和公式化，再无复其灵动妩媚。小王爷嘴角不自禁地向上牵动，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忽然伸手揽住李靖肩膀，轻声道：“这红拂女倒有点意思。大哥，你怎么看？”

李靖低低“嘿”了一声，道：“是位美人，也是位风尘中的奇女子。可惜了。”

杨昭笑笑，道：“你觉得可惜呢，就是可惜了。可假如想要不可惜，没准儿也就可以不可惜。”

李靖皱眉道：“你在说什么疯话？这女子是越国公的爱婢，不同普通歌姬。越国公或者可以将那三十六名舞伎都送给你，可是对于这女子……我看得出来，他绝对不会放手的。”顿了顿，李靖续道：“其实这红拂女虽然漂亮，却也比不上弟妹。而且皇上皇后都不喜欢别人为了女色而争风呷醋。你要是为了这种事和越国公失和，那可是得不偿失。别忘记大皇子和秦王，前车可鉴啊。”

独孤皇后是位绝对的一夫一妻制拥护者。所以除去曾经的贵妃尉迟氏，杨坚后宫中并没有其他妃子存在。杨广之所以能够被立为太子，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他除了萧氏以外同样也没有其他侧室。而废太子杨勇和秦王杨俊，却因为在正室之外又先后纳了许多房妃妾，所以招致独孤皇后的不满，终于先后失宠而沦落到如今的下场。李靖之所以用这两个例子来提醒杨昭，正是要警告他千万不要因女色而误了自己的前程。

杨昭当然明白李靖是在担心自己。不过小王爷对于这种提醒和警告，倒是显得漫满不在乎的。他轻松笑道：“大哥，你可别忘记，我是极乐正宗的信徒呢。别人找女人，那叫沉迷女色，不务正业。我找女人的话，就叫做寻求佛法解脱，渡苦海而踏彼岸，光明正大得很呢，哈哈。”

李靖愕然一怔，这才想起杨昭还是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的徒弟。不过杨昭在河南王府中并没有设置佛堂，回来大兴之后也还没有去过极乐寺，再加上修练的武功也不属于极乐正宗一脉嫡传，所以很多时候他都会把这点遗忘了过去。当下苦笑道：“话是这样说，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杨昭挥挥手，打断了李靖的劝谏，目光向宇文化及那边瞄了瞄，笑道：“放心好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拿不到喜欢的东西就要打滚撒赖。何况人家究竟看上了谁，还不好说呢。”

李靖蹙眉道：“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会觉得这样……暧昧？”

杨昭又拍拍他的肩膀，笑得很天真无邪的模样，道：“没什么。不过大哥，最近这几天，不如你别回王府了，就在外面的客店租个房间暂时住下吧。说不定会有位大美人半夜摸上门来，自动投怀送抱的哟。”

李靖哼声冷哂，道：“无聊。”就此闭嘴，显然决定中止这个话题。而看见他如此一副丝毫不动心的模样，小王爷也不禁觉得有些无趣，只好重新回席入坐。

大厅中宾客有近百人，红拂女却只得一位。要替所有人都斟上满杯，纵使红拂女再未和任何人交谈说话，仍旧花费了不少时间。但能得如此绝世美人伺候自己，在场众宾客绝大部分都表现出一副色授魂于的表情，并无丝毫不耐烦的情绪。等到斟酒完毕，红拂女径直回到杨素身边垂手侍立，那三十六名舞姬，则是再向众宾客福了一福，鱼贯从侧门退出。

宇文化及是个不折不扣的好色之徒。见到红拂女，对他而言就如猫儿见了腥，当真说不出的心痒难忍。可是这“腥”是有主的，饶他有泼天大胆，也万万不敢伸爪子出去抓。这种感觉，可令他心中有说不出的气闷难当。又饮了几杯酒，心里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甚至连〖冰玄劲〗都要压不住了。他突然长身站起，向杨素抱抱拳，大声道：“越国公，今日既然是令千金生辰，为什么直到这时候却还不见杨小姐出来？咱们一场到来，杨小姐再矜持，总也不能将咱们的好心视若无睹吧？”

宇文化及这两句话十分无礼。但也正好是在场众宾客的心声。杨素在大兴城居官几十年，他家里究竟都有些什么成员，可谓人尽皆知。杨素有妻有妾，儿子也是不少。在杨昭崛起之前，他的长子杨玄感更和宇文化及一样，被誉为大隋朝年轻一代中两位最强高手。杨玄纵、杨玄挺两个儿子风头虽然远不及大哥之劲，可是在那个全由各大世家门阀子弟所组成的小圈子里，也是颇有名气的人物。此外还有杨玄奖、杨积善、杨万石、杨行仁等其他几个儿子，只是因为年纪尚小，多半还在念书，未到可以像兄长那样鲜衣怒马招摇过市的年纪，所以名声才不甚响，但他们的存在也不是秘密，每天都有很多人可以看见他们。

惟有这位杨冰冰姑娘是例外。直到今日上午李靖拿着请柬来找杨昭为止，他都还根本不知道，杨素什么时候居然有了个女儿，而且这女儿居然还已经有十六岁大了。虽然说无论杨昭抑或李靖，从根子上而言都还没有真正进入过大兴城的贵族圈子，但即使是萧瑀这种长年呆在大兴城，消息灵通的贵族子弟，却也不大清楚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越国公千金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最多只隐约知道，在约莫两个月之前（也就是那些不自量力企图犯我大隋疆土的吐蕃蛮子在九寨沟大败，连同他们那位叫什么赞的王子一起被当成俘虏送回来大兴之后，时间上不超过七天），宫中忽然就传下了圣旨，册封杨素之女杨冰冰为芙蓉郡主，赐彩物千段，食邑三百户。当然受册封的时候，杨冰冰是确实出现过的，但从那之后开始直至今日，杨冰冰就始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偌大一座大兴城，能有幸见过她的人，加起来竟然还不足五只手指的数量。

今日杨素既然邀请大家前来为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庆贺生辰，那么在情在理，这位芙蓉郡主杨大小姐，也该出来和客人们见见面才对。大隋朝上承北周、西魏、北魏等各朝风气，在男女事上一向显得很开放。尤其大兴城中的达官贵人，十有八/九都出身于关陇集团（当然此时并未有这个正式称呼），以军功而非道德文章起家。可不象关东那些儒学世家，又或者江南的南渡旧族一样，讲究什么女子不能和陌生男人见面之类无聊规矩。可是从宴会开始到现在，杨冰冰居然都没有现身，这实在是讲不通。

所以，只在刹那之间，大厅中又成一片鸦雀无声。无数道热切目光聚焦在杨素面上，只想知道他究竟如何回答宇文化及的问话。越国公徐徐起身，面上却笑容益发显得高深莫测起来。在杨昭眼中，忽然觉得这位大隋朝的丞相大人，实在是位极出色的广告策划人。他使用各种神神秘秘的手段和烟幕，最大限度地钓高了众宾客的胃口。无非是要为杨冰冰的出场造势而已。所谓“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也就是如此了。不过手段虽然不新鲜，效果却实在是好。尤其经过刚才红拂女的出场作为垫场之后，众人对于杨冰冰的真面目，其好奇心已经被撩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甚至杨昭自己也不能例外。

杨素回过头去，向自己的次子吩咐道：“玄纵，去请你姐姐出来。”杨玄纵随之起身，恭身应命，快步从另一处侧门离开大厅。越国公则举目环顾全场，拊掌笑道：“开皇四年……那时候老夫还没有老。骨子里还有少年人的轻狂。当时老夫和家中那老婆子口角，不合错口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因此被免了官，在家闭门思过……”

杨素所说的，乃是一段尽人皆知的逸事。当年他和元配郑夫人吵架，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老婆的尖指甲把自家脸庞抓破了，所以怒气冲晕头脑的关系。居然爆出一句“假如我将来当上皇帝，肯定不让你来做皇后”的荒唐话。虽然只是夫妻吵架，可是当这句荒唐话传到杨坚和独孤皇后耳中时，两位至尊者哪怕不相信杨素有意愿和能力谋朝篡位，但毕竟无规矩不成方圆，所以仍然决定罢了杨素的官职。不过只在第二年，又因为杨素献上平陈方略而再度起用了他，信任一如往昔。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五十四章：怒火

杨素因为夫妻口角而被罢官之后，度过了一段消沉的时光。不过，他也不是那种受了挫折就一蹶不振的人。虽说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其实他门既不闭，过也没有思。而是专门跑到了益州去进行勘测考察，回来后就写成了那《平陈十策》。而就是在蜀中这段日子，让杨素有了一段，让他在整整十几年之后，都仍然为之回味不已的旖旎艳遇。

自然，这段艳遇之具体细节，杨素是不可能与别人分享的。但总而言之，春梦一度之后，并非就此了无痕迹，而是珠胎暗结。整整十六年之后，当初艳遇的结晶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而且因为战火蔓延，家园破碎，故而意外发现了自己本来一生都不会知道的身世秘密。于是千里迢迢，北上寻亲，终于凭借着当年父亲留下的某样信物以及百折不挠的坚强毅力，成功进入越国公府，上演了一幕催人泪下的父女相认戏码。而因为心中对当年情人以及这名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儿有所愧疚，所以杨素又特地进宫，向杨坚坦诚了一切。因为念及杨素之所以会有个私生女，某程度上也是自己造成的。为了安抚自己的首席重臣，杨坚才破例册封了这位少女为芙蓉郡主，并赐以食邑。

以上种种，就是芙蓉郡主杨冰冰的出身经过。至于究竟包含有多少真实多少虚构，那就不得而知了。杨昭很没有仪态地盘膝坐在席间听着杨素说话，心里也只是半信半疑。尤其听到那位未曾谋面的杨大小姐居然也是出身于蜀中之时，小王爷当即不自禁地将将如剑双眉，向上挑了一挑。

又是蜀中？说起来，杨秀在蜀中，唐门在蜀中，九千岁在蜀中，守望和尚与西城秀树在蜀中，还有正一道的朝阳天师也在蜀中。蜀中这块地方和自己之间，似乎倒真在冥冥中存在着某种因缘，以至于竟让自己自从穿过来这个时代之后，就一直不断地和蜀中发生各种各样的关系而眼下这位杨大小姐，又是否……

杨昭嗅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味道。武功修练到他这个地步，精神灵觉之敏锐，其程度已经不是普通人所能够想象得到的了。所以，这种水平的高手通常都会针对未来而产生某些预感。这种预感虽然朦胧暧昧，但通常都会很灵验——就和怀孕中的女人直觉一样灵验。

但是在此时此刻，杨昭嗅到的危险味道，却和那位杨冰冰大小姐完全无关。只因为正在杨素说话之际（这时候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余的不过只是些废话），骤然间，有股浓烈得宛若实质的煞气，正好似山洪爆发般从大厅的正门之外滚滚涌入，只在顷刻间已经铺天盖地，充斥四方。在场宾客不管是否会武，在这一刻也全部汗透重衣，纷纷将目光转向了大门之外。

杨玄感！这位丞相府大公子，虽则自身从来没有上过战场，可是却已经因父亲之功而受封为柱国大将军的年青高手，正一面铁青地站在大厅入口处。他俊美面庞上五官扭曲，显然已经狂怒不可抑制。不但遍身血污，而且衣衫也有多处破碎，仿佛才经过一场生死激战。他右手上仿佛还握着某种东西，却又因为那东西还落在大厅门前的石阶之下，依然安坐酒席之间的众人，却因为角度问题而看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杨素停止说话，面上神情已经带上了三分阴沉与三分恼怒。顿了顿，扬声喝问道：“玄感，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竟然搞成这个样子？今天是你妹妹的好日子，做兄长的，怎么能够如此不知检点？”

杨玄感嘿声冷哼，却连半丝回答的兴趣亦欠奉。他恶狠狠地回过头来死死盯住了杨昭，双眼如欲喷火。看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十足十就像和杨昭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巴不得立刻扑上来将他抽筋剥皮，食肉寝骨一样。在场众宾客哪怕仅仅是作壁上观，都已经禁不住阵阵心寒。但成为目标的小王爷自身却是一怔，刹那间他只觉得有点像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杨昭和杨玄感之间是有过节，这点不假。上次回来大兴时，小王爷曾经因为在街头撞见杨玄感想要强抢民女，而这位民女恰好又是明月，所以暴怒之下就和杨玄感打了一场架，直接将他的肋骨也揍断几条。也正因为在这场架中受了伤，所以杨玄感才没有能够成为平蜀军队中的一员，错过了捞取战功的大好机会。

这件事不算什么秘密。杨素和杨广两名家长都是知道的。为了安抚杨素，杨广和萧氏夫妇在事后曾经亲自前往越国公府探望杨玄感，还派来宫中御医悉心治疗。至少在表面上而言，这桩过节也应该算已经揭过去了。杨玄感也不是傻瓜，即使事后仍然怀恨在心想要报复，至少也应该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然后才再想小王爷挑衅吧？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大庭广众之中地发难，对他来讲却又能有什么好处？

话虽如此，但在杨玄感仿佛可以焚尽天地万物的怒火之下，杨昭依然稳坐钓鱼台，八风吹不动。凭心而论，上次小王爷能够打败杨玄感，其实有超过五成以上是因为杨玄感生性骄狂，轻敌太甚，以至于根本都来不及施展其〖烈焰功〗的颠峰功力与最凌厉杀招，就已经在杨昭的〖无情雷〗之下饮恨。若然两人都从开始就竭尽全力地平手对攻，则究竟鹿死谁手，尤未可知。但在那一战之后，杨玄感心灵上已经因为此战之败而出现破绽，不能再保持圆融无间的境界。假如双方再次动手，气势上杨玄感就已经先输了一半。除非他能够彻底恢复前世项羽的记忆和武功，并且雷刀在握，成为真真正正的再世霸王，否则终此一生，都休想可以再洗雪此败之辱。

丝毫不掩饰其中轻蔑意味的一声冷哼响起。杨昭举目抬头，正面迎向杨玄感凌厉如刀灼热如火的目光。无形目光在半空中悍然撞击，登时激发出百万点炽热火花。只是，还不等双方有进一步行动，大厅上陡然就响起了“砰～”的震响。整张用紫檀木所制的酒案被一掌拍得四分五裂，杨素怒容满面，“嚯”地站起，喝道：“玄感，你究竟想干什么？”

杨玄感仍然不答，却已动。他陡然抬臂，将紧攥在自己手心处的那样东西凌空抽起，就当作是暗器一样猛地向大厅中掷过来。“呼～”的风声响起，大团黑影横空越过整整二十几丈的距离，然后狠狠撞落地面。震动之强烈，刹那间竟让大厅上所有酒案连同上面的杯盘碗碟，都同时为之跳了几跳。其余势尤自未歇，更贴地向前滑出，方向赫然又是对准了杨昭。此时所有人都已经可以看得很清楚，杨玄感随手扔过来的东西，赫然竟是两头伤痕累累，死得不能再死的斑斓猛虎。

两头老虎，无论是死是活也当然伤不到小王爷半分。可是假若任由它们撞上来搞得自己一塌糊涂，那么无疑也会让小王爷颜面尽失。杨昭微微眯起眼睛，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已潜运功力，严阵以待。

严阵以待，但不会有超过万分之一的机会出手。这是预感，也是事实。贴地滑撞而到的两头死老虎，距离撞上杨昭面前的酒案还有不足三丈时，面色铁青，显然怒气已经提升至一个无法预测的高度。他右脚在地板上微微一顿，登时有股精纯至极的纯阴真炁被悄无声息地送出，眨眼间更筑构成看不见的铜墙铁壁。两头死老虎猛然撞上真炁墙，登时被止住去势更不能越雷池半步。然而这变故也在杨玄感预料之中。老虎尸体才受震动，立即将潜藏其中的〖烈焰功〗烈劲引出并且全面爆发。

霎时，两头死老虎就似充气充得过了头的气球一样迅速膨胀。只在眨眼之间，不管血管肌肉，甚至连最下面的骨头，都已经因为皮肤被过度拉张而变成清晰可见。没有任何人留下足以作出反应的时间，猛兽尸体由内而外地轰然爆破。无数腥风污血碎骨臭肉，同时向四面八方猛然飞溅。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就连杨素也没有预料得到，更何况是其他人？眼看着那些肮脏不堪的东西，就要将席间众宾客都泼得满身满脸。骤然，有道婀娜至极的身影，正如离弦之箭般动身急飞纵出。红拂女的俏声娇叱之中，大蓬殷红彤云漫天撒卷，无数道缎带相互交织成天罗地网，竟将那些分裂成千万块的污垢脏物都统统一网打尽。如此眼力如此反应如此身手，在在皆显示出这位杨素最宠爱的美婢，赫然也是位教人不能低估的高手。

然而，红色拂尘才将那些污垢脏物重重包裹，炙如火烧的热流早如山洪暴发般全面启动。红拂女“啊呀～”地失声低呼，只觉手中尘拂变成了烧红的烙铁，再也握不住抓不紧。迫不得已间惟有撒手松指，抽身退开。身形才动，就听“蓬～”的刺耳震响，整柄尘拂连同里面包裹的东西，在这刹那间彻底化作一团狂暴火焰，刺目灼烈，宛若旭日！

却仍旧比不上那条横空飞掠，矫矢如天外身龙，悍恶似太古神魔的刚健身影。就在两头死老虎爆炸的那一刻，幽蓝烈焰萦绕全身的杨玄感同时纵身跃出。他对准了杨昭，将双掌合并雷霆轰出，来势快绝，锐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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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点击下跌得蛮厉害的，应该是最近情节发展太慢，而且没什么兴奋点的关系，12痛定思痛，决定把下面的情节进度加快，肉搏戏也多加一点，希望大家能看得开心一些，呵呵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五十五章：冰冰

今天二更，振作一下吧……妹子只能在周末陪偶，可是大家却星期1-7都陪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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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正式公开，但杨玄感在大兴城世家门阀子弟所组成的那个小圈子当中，拥有“再世霸王”这个绰号，已经长达近十年之久了。这当然不是因为那些高门大族的富二代们，也都和杨昭一样是穿过来的，所以能够未卜先知地预料得到杨玄感的将来。而是因为即使记忆与意识还没有觉醒，杨玄感的行事作风与性格，却已经带有了从前世遗留至今，连奈何桥边那碗孟婆汤也抹杀不掉的强烈楚霸王风格。

他蛮横，他霸道，他悍勇，但是他也深情。唯一不同者，便是当年那位叱咤风云的真正霸王，是既深情又专情，由始至终，就只深爱着一位虞姬。而杨玄感，却是深情更多情。他可以很轻易地爱上很多好女子，然后等到激情过后，又能毫不犹豫地将对方弃如敝履。自然，以杨玄感家世和容貌，也多的是女子愿意做那只扑火的飞蛾。即使偶尔出现一两名不愿意的女子，杨玄感也能以暴力强行逼迫对方就范。在他这一生之中，根本从来就未曾品尝过失败和被拒绝的滋味。

直至他遇上了杨昭为止。

前所未有的惨痛失败滋味，让杨玄感无比痛恨这个他妈的狗屁河南王。然而，他这辈子毕竟是杨素的儿子，多多少少，也继承了父亲的几分政治智慧。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他心路还是清楚的。所以尽管依旧怀恨，可是终究还是压下了怒火，没有去向杨昭寻仇。

但也只到杨玄感知道哪个消息为止。

即使将世间所有形容词都统统堆积起来，也无法形容那一刻杨玄感的心情。只在眨眼之间，他就从人变成了一头暴怒的野兽。一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连续一千四百四十万个刹那的折磨，更让杨玄感脑海里所有的理性都彻底被愤怒所埋葬。所以，当他自觉已经忍无可忍的时候，他就决定——无须再忍。

什么龙子凤孙，什么当红的上柱国大将军，统统都去死吧！

烈焰功第四层鬼火劫境界，〖火海无涯〗！电光石火之际杨玄感犹如天外陨石，挟带仿佛足可焚尽万物的炽烈高热笔直扑向杨昭。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复仇，根本就是不顾生死的舍命扑杀。今日不过前来赴宴，既没有神手仙兵更没有带阴阳令，光凭自身本事，河南王究竟能不能接得下这一击？即使接下了，那么随之而来的第二击第三击，他又能怎么样应对？

没有人知道答案，因为杨素同样不能够容忍自己儿子的那对手掌，于众目睽睽之下真正轰落河南王殿下的身上。这位新鲜出炉的上柱国大将军兼尚书令，竟然在自己家中被自己的儿子袭击，事情就已经足够糟糕的了。而假如左卫大将军居然还因此而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那么甭管越国公再怎么位高权重也罢，照样也要吃不了兜着走。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多年苦心筹谋的大计都彻底毁于一旦，半生心血尽化流水。

如何能忍？所以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胸中怒火丝毫不比儿子逊色的杨素沉声冷哼，移形换位，一晃之间早挡在小王爷身前，左手袍袖一卷，将红拂女卷住向斜里送开。右手则五指成爪，猛地向前抓出。阴烈劲风呼啸呜咽，直若厉鬼夜哭，其速度更加快得肉眼难见，令满腔暴怒，全心杀人的杨玄感也蓦然为之一凛。

掌爪交击，霎时间逼发出“啵～”的沉闷轻响。并没有想象中的震耳欲聋，却绝不代表着交拼不够激烈。声音入耳，大厅上酒席之间的近百宾客面色同时变了变，只感那声音就似是架攻城巨槌，恶狠狠地向自己心坎上轰了一记。紧接着，大厅中心那父子两人齐齐向后“蹬蹬蹬～”地退开好几步。杨素足底如蹈火海，每步踏下，都会踩出一个仍残留缕缕幽蓝火苗的焦黑脚印。而杨玄感则恰恰相反，踏过的地面看似丝毫无损，实质只要微风一吹，立刻就会扬起无数石粉，暴露出那七个宛若石匠精雕细琢而成，深达三寸的脚印。

并非刻意炫耀功力，只不过是双方都借此抽身而退之机，将被对方借那一击而轰入自己体内的强横破坏力，加以宣泄化解而已。杨玄感修练至阳至刚的〖烈焰功〗，其真气带有无坚不摧的暴烈火劲，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事。而杨素的〖蚀月阴经〗则是一门阴烈绝学，真正底蕴就连宇文述和李渊等与他一殿为臣多年的同僚都不太清楚。可是观其表现，其威力便绝对不容低估。

表面看起来，这两父子是打成平手。然而〖蚀月阴经〗这门诡异绝学，其威力是与月亮圆缺有着直接关系的。今日是初九，夜空上的月亮只有半边，所以〖蚀月阴经〗的威力也只能发挥得出不足六成。而杨玄感含怒出招，已经使出九成半左右的力量。此消彼长之下，杨素却是要更加吃亏了。可他毕竟是老子，众目睽睽之下假如被自己儿子击倒，当真颜面何存？当下深深吸口气，强行催谷真气，将那股五脏六腑也仿佛要被烧熟的感觉硬生生压下去，站定脚步，厉声怒骂道：“不孝的畜生，你想作反吗？”

〖蚀月阴经〗至阴至烈，虽然不象宇文家的〖冰玄劲〗那样可以直接凝气成冰，但此时此刻，杨玄感四肢百骸间也是一片阴冷，感受绝不好过。然而胸中怒火非但没有因此稍减半分，反而益发炽烈起来。只因为随着杨素出手阻拦自己，那个辗转传入耳中的消息更加多了几分真实性。他暴跳如雷，怒吼道：“爹，你让开！我要亲手宰了这个小王八蛋！”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五十五章：冰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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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你才是小王八蛋！”杨素也是气得晕了头，根本没注意到这句话却是把自己也绕进去了。骂道：“平白无端的你发什么疯？快向殿下赔罪道歉。”

杨玄感站在原地颁布不动，双眼如欲喷火。握紧双拳咬牙问道：“爹，那个传言是真的，对不对？你今天把这个狗屁河南王请回来，就是为了安排妹妹和他相亲，对不对？”

这句话一出，当场满座哗然。听这意思，杨素似乎是想把自己新认的女儿嫁给河南王，自己好做国丈？这倒也不出奇。现下谁人也知道杨昭身为杨广嫡子，是最有机会成为大隋朝第三任皇帝的人。假若能够抢在别人先头做了他的岳丈，将来好处不可胜数。杨素眼下虽然权重，可是他毕竟也老了。一旦身故以后，杨家的地位权势势必遭受重挫。但如果可以把女儿嫁给杨昭，那么他家的荣华富贵，便至少也能再保持得三十年。杨玄感也能立刻就变身为杨昭的大舅子。身为杨家长子和下任家主，此事中得益最多的就是他。无论在情在理，他非但不该阻挠此事，反而应该全力促成才对。

可是看看眼下的情景，杨玄感简直就是一副愤怒得要杀人的样子。这却为何？即使他和那位芙蓉郡主是兄妹吧，可两人同父不同母，而且从小就分开长大，直到两个月之前才第一次见面。按常理来讲，不应该有什么太深厚的兄妹之情啊。难道说……

顷刻之间，席上众宾客神色变幻，有惊讶、有诧异、有不屑、有鄙夷、有微笑、有暧昧、有神往，有摇头叹息，也有幸灾乐祸……各种各样表情，可谓精彩之极。不过若是仔细数起来，面泛不屑鄙夷的人倒真只占了极少数。要知道自东汉末年，刘渊建立前赵以来，匈奴、鲜卑、羯、羌、氐等诸多胡族先后入主中原，将两汉数百年累积起来的儒家伦理道德观冲击得七凌八落。比如北周宣帝宇文赟，老爹武帝宇文邕一死，他就迫不及待地去后宫接收老爹留下的妃子了。又比如南朝刘宋的废帝刘子业，他不但强娶嫡亲姑母新蔡公主刘英媚为夫人，而且还和亲生姐姐山阴公主刘楚玉有染，更替山阴公主置俊男三十人为面首。还有那什么母子、父女、公公与媳妇、丈母娘与女婿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数百年间可谓层出不穷，大家都见惯不怪了。杨玄感假如当真对自己的妹妹杨冰冰有了什么心思，那也不值得如何大惊小怪，顶多是茶余饭后，引为一段笑谈而已。

杨玄感不管不顾地当众吼了这么两嗓子，这大少爷自己是无所谓，杨素却那里受得起如此当众羞辱？霎时间他面上颜色一阵红一阵青，正是恼羞成怒，喝道：“小畜生，这事论不到你来过问。人来，将大少爷给我送下去。”一声令下，十几名越国公府的侍卫亲兵立刻从门外涌入——却都是满面犹豫的。还未等他们靠近，杨玄感早怒极而笑，厉声喝道：“那个敢过来老子就宰了那个，不怕死的尽管来啊！”

杨玄感凶蛮霸道惯了，府中这些侍卫对这位大少爷向来畏惧。可杨素又才是正经主子，他的命令各人哪敢不听？霎时间只感进退两难，将是呆立当地，也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是好。杨素又不想当众再和儿子大打出手——以他目前状态，胜算不大。而且赢了丢脸，输了则更加丢脸。于是只好站在原地呼呼生气。正在僵持不下，谁也不知究竟这幕闹剧能够如何收场之际，阵阵细碎脚步之声，骤然从大厅侧门处响起。只听有人怯怯地呼道：“爹爹，大哥？你们在做什么？”

那呼唤甫入耳中，大厅内众人便登时都是一惊。但觉这声音又糯又甜，同时却又楚楚可怜，竟是未见其人，先已心生怜惜。众人随之循声望去，但见大厅侧门处正站着杨玄纵。他身边则正俏生生地站着一位正当二八年华的少女，抓住他手臂紧紧不放，就仿佛这已经是她在世间的唯一依靠一般。这少女玉颜清秀，容色绝俗，两只大眼睛水灵灵地，恰似明珠美玉，纯净无瑕。眉宇间神情楚楚可怜。然而她身量也极高，即使比起一米八的杨昭，也只稍微矮了半个头。而其身材之完美，则几乎要令人为之窒息。

那件以薄罗轻纱罩在其下的素白绸衫，完全无法将她胸前的惊人饱满遮掩半分。仅仅是再普通不过的呼吸，那沉甸甸坚实双丸，都已仿似要摆脱束缚，裂衣而出。不过，在她腰间所紧系的那根素色衣带，却又明明白白地告诉旁观者，少女纤腰之紧致，委实只有盈盈一握而已。至于腰带之下的双腿，则不仅笔直修长，而且更拥有着一种随时要胀/破的充足感，足以令任何爱好此道者欣喜若狂，视之为千金不换的珍宝。

假若那无数道向少女聚焦审视的目光，不向其粉颈之下张望的话，那么任何人也只能认为少女的年龄必定仍未过十三。但只要目光稍微越界，那么他们都可以立刻发现，这是副已经完全成熟，而且随时随刻都透发出惊人吸引力的胴/体。少女尤带稚气的脸蛋，本来应该和这副勾人身材完全不能协调才对。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这种南辕北辙的组合非但不令人觉得突兀，反而更从中孕育诞生出一种充满自相矛盾味道的特殊魅惑。既使人想要将她搂入怀内，好生安慰怜惜，保护她不受滚滚红尘间的狂风暴雨侵袭；又使人想要将她狠狠推倒于塌上，尽情蹂躏肆虐，让她在无助与绝望的挣扎呻/吟之间，吐出声声哀婉。

纵使在座的近白宾客都未曾见过这白衣少女，但单只听她对杨素和杨玄感的称呼，其身份已是昭然若揭。她当然便是杨素的私生女，芙蓉郡主，杨冰冰了。她的出现，令大厅中霎时间惟剩余一片鸦雀无声。空气却仿佛因为汇聚了无数的灼热呼吸，因而刮起阵阵焦躁微风。

杨昭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句感慨。杨冰冰……原来非但半点也不冰，反而热得很呢。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五十六章：劫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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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发生的种种事情，归根究底，其实全是因为杨冰冰而起。作为风暴源头，她的出现非但没有能让大厅中杨素和杨玄感父子之间，那种绷得紧紧的气氛有任何缓和，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更加剧了冲突与矛盾。酒席间众宾客那无数道如狼似虎，仿佛要将杨冰冰生吞活剥的贪婪眼神虽然无形，可是对于早将这个同父异母妹妹视为禁胬，绝不容任何人对之染指的杨玄感来讲，根本就明显得教他发狂。再世霸王怒气勃发起来，当真什么天王老子都不顾了。他霍然转身，如箭急纵至小妹身边，反臂扯下自己外袍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回头怒视着席间众宾客，咆哮道：“看什么看？要看女人统统都滚回自家狗窝去！谁敢打我冰妹的主意，老子立刻挖了他的狗眼！”

在座众人全部也是大兴城的世家权贵，他们背后的势力虽然比不上杨素，可是假如全部联合起来，却是什么连当今天子杨坚也不得不忌惮三分。这时候听得杨玄感乱骂一通，不由得都是大怒。更有那沉不住气之辈，当堂就要拍案而起。可是偏偏未等手掌拍上酒案，大厅之上，却又响起了那个怯怯的，脆脆的，甜甜的，活象受惊小兔子般可怜巴巴的声音。杨冰冰放开杨玄纵，改为拽住杨玄感衣袖，眼中泫然欲泣，哀道：“大哥，都是冰冰不好。你……你别生气好么？”杨玄感当场就是一怔。他回头望去，目光与杨冰冰视线相触，登时百炼钢也化作绕指柔，痴痴点点头，竟将凝聚高热火劲，要待出手示威的右掌徐徐放下。

这两兄妹的举止看起来，简直就是一副你侬我侬的模样。尽管明知他们两个其实并没有真正发生什么苟且之事，刹那间杨素仍然气炸了肺。他满面煞气，厉声斥骂道：“小畜生，你想对自己妹妹做什么？滚开！”声尤未落，早动身疾扑，向前一爪抓出。赫然就是看家本事〖蚀月三杀〗。

杨玄感甫见杨冰冰，自身魂魄就已经离体出窍，牢牢粘在这位美貌妹子身上，当真幌兮惚兮，神不守舍，哪还有丝毫警觉性可言？更何况杨素出手速度之快，更逾奔雷疾电。杨玄感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头颅已经被杨素的厉爪狠狠抓个正着。刹那间，再世霸王惊觉冰寒入骨。半边脸庞都被〖蚀月阴经〗真气染成了诡秘至极的冰蓝颜色，甚至连脑浆都要被爪劲冻结，颅骨更不住发出“格格”轻响。仿佛随时都会被自己老子彻底——抓破，捏碎！

〖蚀月三杀〗共分撕心杀、断肢杀、破脑杀三式。招式大巧若拙，着着凶残狠辣，不留余地。配合〖蚀月阴经〗的阴烈内劲，专破护身罡气，堪称无坚不摧。生死关头，杨玄感再没有半丝余裕去多想究竟，下意识地狂催本身〖烈焰功〗，“火龙穿山”反掌狂轰杨素胸膛，竟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打法。

杨素即使再怒，毕竟虎毒不食子。这一爪他其实手下留情，只想抓住儿子再将他狠狠甩出去而已，并没想过要把杨玄感当真破脑击毙。心中既然有顾忌，出手自然也就有所保留。〖蚀月阴经〗本来就因为今天不是十五月圆之夜而威力大降，再加保留，破坏力更弱。猝不及防间被儿子出掌反扑，当场招架不住照单全收。汹涌澎湃的炽烈纯火真气透体直入，不但打得杨素胸骨欲裂，更直侵心脉，要将他心脏也烤成焦碳。越国公惨声厉吼，身如败絮，不由自主向后反震飞退。“砰～”地狠狠撞上大厅其中一根梁柱。粗有两个成年人合抱的梁柱立即发出晃了几晃，扑簌簌地落下无数灰尘。

饶是如此，还不足以将杨素击倒。卸尽体内火劲的越国公深深吸口气，正要筹谋反击。然而未等这口气呼吸完毕，兔起鹘落间杨杨玄感蛮性悍然爆发，红着双眼翻身杀到，直把自己老子当成不共戴天的大仇人。密集掌影如涡轮疾旋，铺天盖地地笼罩了杨素周身，就似要将他活生生拖入幽冥鬼火所铸造的“火轮炼狱”当中，彻底烧干烤焦才肯罢休。

霎时间千击齐轰，如雨乱掌疯狂冚落身上。杨素连半点闪避余地也没有，只能一边暗暗叫苦，一边豁出毕生修为护住周身，竭力咬牙死守防线。他每受一掌，背后的巨梁就多出了一道裂纹，顷刻间成百上千道裂纹蜘蛛网般在梁柱上下四处蔓延。大厅屋顶随着涟漪般不住向外扩散的凛冽炎劲左摇右晃，竟似随时都可能要塌下来一样。也不知道究竟是谁陡然扯开喉咙，率先喊出一声刺耳尖叫。蓦然间众宾客翻枱倒椅，在连串盘碟杯碗被砸成粉碎的“乒乒乓乓，噼里啪啦”声音中连同那些侍女家仆，争先恐后，惊慌失措地向大厅正门急涌奔逃。要知道，席间众宾客中绝大部分可是都只会些粗浅拳脚，武功造诣连和折大曹二等军中锐士相比都还有所不如。假如大厅当真塌了下来，他们非被活埋在下面不可。

至于李神通、宇文化及等其余少数高手，他们固然不怕被活埋，可是杨素和杨玄感父子两个自相残杀，却是他们自己家事。外人插不下手，也不宜插手。假若自作聪明地跑去劝架拉人，一个不小心伤到了他们父子俩的随便那个谁也是天大麻烦，万一被他们错手打伤自己，那更加是天大冤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谁死谁活也不干我事，正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还是赶紧走他娘的才正经。

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不过弹指之间，众宾客几乎都跑得干干净净，只有杨昭和李靖、红拂女、杨玄纵、杨冰冰等少数几个人还未离开。杨玄纵见机得快，早就扯起杨冰冰向后急退趋避，倒没有被杨玄感殃及池鱼。彼此骨肉关心，他们却是怎么也不肯随众离开。至于红拂女，她身为婢仆，护主有责，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杨素被打死。眼见杨玄感一轮狂轰之下气力稍衰，当下鼓劲挥动手上另一柄拂尘，将火劲涟漪挥拨荡开，奋不顾身地冲入空隙之间，以声发音，俏声斥道：“大公子，休伤了小姐，快住手！”

红拂女天赋异禀，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精神异能。只要她集中精神专注投射，就能通过声音或者目光去影响，甚至是操纵别人的思想与情绪。其神乎其技之处，比起什么催眠术慑魂大法都要更加厉害。之前她作歌舞之时，双眼一扫就能令接触到其目光的席间宾客都感觉如遭电亟魂飞天外，就是这个原因了。当然，假如对象意志坚定而且又事先有了准备的话，那么这异能作用其实也不大。但偏偏这时候杨玄感狂怒不可抑制，以至于心灵上破绽大露，几乎全不设防。

红拂女声音入耳，杨玄感当场就是虎躯剧震，赫然惊觉那个正经受自己狂轰猛打的对象不是杨素，正正就是杨冰冰。他大骇而退，随即不可思议地狂叫道：“冰冰！大哥不是有心的，妳千万不能有事啊！”抢身扑过去想要将“杨冰冰”抱入怀中察看伤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红拂女反手拔出插在背后衣带上的另一柄拂尘，扬臂撒出万缕千丝，将杨玄感紧紧缠住。事出仓猝，杨玄感又没有防备，当场就被卷成个大粽子模样，丝毫动弹不得。

红拂女武功其实也算不弱。她的〖拂尘五绝〗变化万千，堪称武林中不可多见的奇功绝艺。再加上这柄拂尘和先前那柄纯粹用来歌舞助兴的大大不同。木柄是极北奇木，坚固处更逾金铁。拂丝则是以乌金丝混合雪蚕丝绞合而成，非但坚韧无比，而且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乃是杨素耗费重金特地从西域购回来的一件异宝。杨玄感被卷了个严严实实，仓促间纵使比红拂女功力要高出许多，一时三刻之间，竟然也是挣扎不开。

然而杨玄感眼见“杨冰冰”身受重伤，心焦之下，竟益发蛮性勃发起来，只顾竭尽全力，拼命挣扎拉扯。如果是正面交手过招，红拂女还能凭借灵巧多变的招式伺机破敌，但这样相互拉扯，那么就是力强者胜，根本没有任何变通余地。刹那间她双手掌心和拂尘手柄相互摩擦，但觉越来越是把握不住。急忙回头将目光转向旁边的杨昭，急声呼道：“殿下，请快出手！”

这种乱七八糟的烂事，杨昭自然是绝对不想掺合的。虽然杨冰冰小姑娘确实是位极诱人的美女，然而她来历颇有蹊跷，又是杨素的女儿，再加上双方素无交往，根本谈不上任何感情。所以无论从任何角度考虑，小王爷都绝对不能接受让这位芙蓉郡主被安排过来做自己老婆。兼且又对杨素、杨玄感父子都全无好感，他们既然打生打死，那么按照杨昭真正心意，正是乐得坐山观虎斗，反正谁死了小王爷也是拍手称快。

可惜世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杨素手上还秘密掌握着杨广的部分魂魄，假如他一死，这部分魂魄究竟被收藏在哪里，世上就没有人能够知道，杨广的神智也永远不能恢复正常了。所以在现实中杨昭竟是不能就此完全放手不管。红拂女求援的声音甫入耳中，小王爷随即恨恨地一跺脚，〖易经玄鉴〗功力随心催动，左右双手的掌心处金光闪烁，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卦形相绕身急转，显然早已然作好所有准备，只是蓄势待发了。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五十六章：劫数(2)

杨昭尤未出手，场中变故已生。杨玄感吼声连连，发狂般催尽十成功力，拼命将双手分往左右狠狠一崩。红拂女手上的拂尘纵然还经受得起，她本人却要经受不起了。弹指间拂尘木柄擦过她手心，只留下两道热辣辣的伤痕。还不等那种“疼痛”的感觉传上脑海，千万条拂丝同时猛地炸开。摆脱束缚的狂怒野兽反掌急拍，恰好拍在木柄和拂丝的交接部位之上。整柄拂尘倒过来瞄准了红拂女，如利箭破空疾射！

这一击贯注了杨玄感至少七成功力，假如射得中的话，那么别说只是血肉之躯，哪怕是个铁人，也非得被当胸射个大窟窿不可。电光石火间红拂女面色骇然剧变，更不敢出手抵挡。

生死关头，平日久经锻炼，拥有惊人柔软性，几乎能够做出任何动作的玉体拗腰曲身，竭力想要从这近乎不可能逃脱的死亡危机之下争取到半线生机。只可惜不管她动作再快，始终也快不过奔雷疾电般射过来的拂尘。远处外的杨素杨冰冰杨玄纵三人同时看得呆了，同时失声惊叫道：“不要……”杨冰冰大大的双眼中，更是已经滚下晶莹泪水。

骤然，利刃劈风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掠长空。寒光闪烁，竟是比起拂尘激射的速度，堪堪还要更快上了半丝。“叮～”的清脆响声之中，竟有一柄软剑，及时劈中了拂尘木柄。

软剑之主，李靖是也。大厅中混乱方起，他已经拔剑在手，严阵以待。所站位置恰好又距离红拂女极近，再加上再世卧龙不像杨昭那样对杨素父子都缺乏好感，所以出手也更加及时。几种因素堆积下来，刚好就及时救下了红拂女的性命。然而杨玄感盛怒出手，力量岂同等闲？那柄软剑只阻得拂尘半个刹那，汹涌澎湃的霸道火劲立即沿着软剑剑刃直冲过来，将剑身强行弯曲成弓形。两下里内劲一触，李靖就知道自己也是抵挡不住，强撑下去的话只会将自己性命也搭了上去，当下断然放手，以气驭剑隔空遥控，使出了他〖卧龙剑法〗中最精妙的一式“东风乱舞”。顷刻间软剑旋转，带动拂尘同时朝天激射，寒光红影双双闪烁，早穿破屋顶瓦片，也不知道飞到那里去了。

这着剑式脱胎自诸葛武侯借东风的典故，巧劲挪移，四两亦可拨千斤。然而杨玄感力量实在太强太猛，霎时李靖面色发白，头晕眼花，双膝发软，几乎就要坐倒。死里逃生的红拂女及时调整过姿势来，出手相扶，两人目光一对，都觉尤有余悸，但彼此心中，却又因为共历生死患难，而滋生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觉。来

从红拂女呼请杨昭出手，再到她与李靖双双从鬼门关上打了个转回来，其间变化虽然甚多，可是说时迟那时快，也不过就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罢了。电光石火之际情势两次急转，大起大落，真比过山车还要刺激万分。小王爷可以不在乎杨素，却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看着李靖和红拂女同赴黄泉。待见二人无恙，不由得长长喘了口气，暗叫声“惭愧”。急忙收起那种不甘不愿的情绪，抖擞精神纵身疾扑而出，“呼～”地双掌齐出，左手“巽风悠”，右手“泽兑旋”，两卦齐发，破开杨玄感霸道火劲从中宫直进，恰好按在他胸膛之上，猛然吐气发劲。极沉闷的“噗～”声低响，旧力已退，新力未生的杨玄感口中狂喷鲜血，被雄浑掌劲轰得震飞退后。背脊重重撞上大厅第二根梁柱，登时又是“轰隆～”巨响，刹那间天摇地动，无数块瓦片密如雨点从天而降，声势直是威猛得吓人。

拂尘被狠狠震开那个瞬间，红拂女加诸于杨玄感身上的精神异力就已经消退。迷乱神智恢复清醒，“再世霸王”自然不会再出把自家老子看成是妹妹，仇人看作是亲人的大乌龙。杨昭这两掌打得他痛彻心肺，霎时间新仇旧恨同时涌上心头，狂怒之下更加蛮性大发，竟丝毫不顾可能大大损耗本身元气的后遗症，将〖烈焰功〗疯狂催上本身修为颠峰的第五重神火劫境界。刹那间空前狂猛的霸道火势冲霄而起，形成连天接地的巨大火柱，直将离地十几丈之外的大厅屋顶，也烧出了个方圆足有三丈左右的巨大窟窿。

如此煊赫声势，甚至已经不在当日南郑城外的唐十三之下。杨昭面色微变，脱口道：“搞什么？”心想该不是这家伙受刺激过度，提前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和武功吧？可是未及多想，杨玄感早如疯似颠地翻身杀上。高热火劲极度浓缩，形成一团焰光燎射，聚而不散的白炽火球，简单直接，出拳当头狂轰。这一拳朴实无华，全无变化可言。但其速度之快气势之强威力之猛，赫然却都已达到人力所能之——极限！

闪避不及，退后亦迟，唯今之计，只有拼了吧。小王爷狠狠咬咬牙，五指合拢紧握，指缝间雷罡随即噼啪作响。杨昭展动〖无限电〗，以快得肉眼难见的高速抢先杀上，趁杨玄感攻势杀力还未十足展开，〖无情雷〗同样狠霸狂轰。百分之一秒间，四个或者是世间最恐怖的拳头，毫无花假，直截了当正面对撼！

这是杨昭和杨玄感之间的第二次交手。距离上次不过只是短短数月，彼此虽然都各有精进，但也未到脱胎换骨的地步。然而和上次的大败亏输截然不同，霎时，小王爷只觉杨玄感内劲如钱塘巨浪，一波接一波地疯狂冚压而来。〖无情雷〗的连环爆破劲虽然绝不落下风，可是要压倒对方，竟然也有所不能。这只因为上次杨玄感才使出第三重天火劫，实力未能完全发挥。今次却是打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的关系。

顷刻间，震耳欲聋的爆破轰鸣应招而起，雷罡烈火两股暴劲，似海啸山崩般同时往四面八方扩散，其势摧枯拉朽，无物不破，登时就给这座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大厅带来了灭顶之灾。矗立四周的梁柱全在眨眼中被轰击焚烧而成靡粉。失去支撑而悬空的屋顶，揪起呼啸狂风，当场“哗啦～”彻底垮塌。

依旧停留在大厅中的众人同时骇然变色。李靖见机极快，不假思索地出手抓住红拂女右臂，展开轻功向出口处急跃。杨素也想逃跑，可是身上刚才被儿子一轮狂攻猛打，虽然不至于致命，却也是受伤不轻。才刚要挣扎着站起，立即有大口乌黑淤血如箭狂喷，身体委顿在地，半步也走不了。

情急之下，越国公扭头往向杨玄纵，嘶声叫道：“玄纵、玄纵，快救我。”然而，杨玄纵闻声后非但没有飞身扑过去救人，反而大叫一声，转头就跑，就连自家老爹与妹子的生死都不管了。两个亲生儿子，一个把老爹打得重伤，另一个则自私凉薄，全不顾骨肉亲情，杨素急怒攻心，当场又吐了口血，直接晕迷过去，眼不见为干净。

父亲和两名哥哥伤的伤疯的疯，杨冰冰竟仿佛已经被这情景吓得傻了。她呆呆站在原地，便连半步也不动。陡然，她头顶之上风声大作。一段足有半米粗三米长的楠木横梁，从天而降狠狠砸下。这下假若当真砸中了，那么这娇怯怯的少女即使不被砸得脑浆并裂，至少也要筋断骨折，那是无论如何都活不成了。

杨玄感和杨昭正面硬拼，四象玄功与神火劫彼此争持不下，四个拳头胶着不放，双方骑虎难下，谁也不能率先抽身退出。然而目角余光匆匆瞥及杨冰冰陷身陷境，他当场双眼发直，不顾一切地狂声怒吼，纯白火焰陡然转化为温度更高的青色，怒劲暴涌，刹那间居然比起之前整整增强了两倍有余。平衡均势被彻底打破，既没有戴上神手仙兵又没有阴阳令，只施展出

雷电二象而未有四象交融的小王爷只感再也抵挡不住，身如断线风筝，被向后狠狠震出十几丈远又摔地弹起，连翻了两个筋斗方才稳住身形。

杨玄感更不追击，飞身扑向杨冰冰，嘶声吼道：“冰冰别怕，大哥来了！”一把将妹子推倒在地，身体盖过去将杨冰冰保护得严严实实。杨冰冰带着哭腔叫道：“大哥，大哥，冰冰好害怕！”双手颤抖着捧住了他面庞。杨玄感双眼发亮，状甚欣慰。可是还未能再说话，才张嘴就是一口鲜血喷出。

他不顾性命疯狂催劲的后果，就是力量虽然狂猛无比，可是后劲不继，只是股虚火。逼得退杨昭，却驱不去潜伏于体内经脉之间的无情雷与无限电两股罡劲。虚火一过，雷电罡劲当即汇聚归集，随即再猛然爆发出来。激烈剧痛瞬间攻心侵脑，骤令杨玄感只觉五脏六腑之内，直似有千万柄烧红的小刀正在不断乱钻乱刺，乱剐乱割，伤势之沉重，根本无从估量。剧痛过后，更加四肢百骸都变成一片空荡荡地，半分力气都提不起来，手脚齐软，颓然压落杨冰冰娇躯之上。

与此同时，那段沉重无比的楠木横梁终于“砰～”地砸落杨玄感脑袋之上。紧接着，大厅屋顶也随之“哗啦～”彻底坍塌，扬起足有半天高的尘埃，将还停留在大厅里的杨素、杨玄感、杨冰冰三人都统统活埋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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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五十七章：难逃

良久良久，硝烟散尽，尘埃落定，所有所有也终于重新恢复了平静。杨昭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抬头凝望眼前的满目疮痍，禁不住也要哑然苦笑。但见刚才还是富丽堂皇，高大气派的一座殿厅，现如今已经被夷为平地，只剩余凌乱不堪的大堆颓垣败瓦。杨素、杨玄感、杨冰冰他们三人，统统都被活埋在下面，也不知道究竟死活如何。

这个时代，又没有铲车钩机之类的工程机械。光靠人手发掘清理，也不知道得花多少天才能彻底完事。今日自己过来这越国公府，本来是高高兴兴喝喜酒的。可是看眼下这架势，说不准随时红事变白事，贺寿反而变成送葬了。

这且先不去管他。杨昭长长叹了口气，回首向四周环顾。宴客大厅发生这种翻天覆地的变故，不但府里头的家仆侍女不敢靠近，那些受邀请来饮宴的世家子弟，除去李神通和宇文化及，还有李密与萧瑀之外，甚至连杨素自己的亲生弟弟杨约，都已经跑得不知去向，各自逃生去也。当真是“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又似“食尽鸟投林，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杨素苦心经营几十年，手中掌握了泼天的权势富贵，到头来都只是镜花水月而已，根本靠不住也救不得命，却又能有什么用了？

正在叹息之际，李靖连同红拂女一道连袂而至。他们因为也算跑得及时，所以没受殿厅坍塌影响。只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受惊过甚的关系，两人居然十指紧扣，到现在也不肯放开。而且看样子，他们自己也竟似毫无所觉。李靖神色自然，急急问道：“阿昭，你没事吧？”

杨昭愕然向他们两个瞄了几眼，心里叫唤道：“老天，不是这么快吧？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前世夙缘，注定他们是干柴烈火，一点就着？”嘴里咳嗽两声，道：“我倒没什么事。不过越国公就大件事。红拂姑娘，这当儿能说话的都跑了，只怕便得劳烦妳来主持大局啦。”

红拂女微微弯腰，习惯性地想要敛衽施礼以作回答。可是才刚一动，立刻就把李靖带了个趔趄。两人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放手各自站开。饶他再世卧龙再足智多谋，霎时间竟然也呐呐地说不出半个字来。反而红拂女在这种事情上反应更要灵敏得多，虽然有那么两三秒间也是面泛红晕，霞染双颊，但只转眼之后便又恢复了常态。道：“红拂是相爷的人，自然义不容辞。但红拂毕竟还是女儿身，有些话说不得，有些人也管不得。还望殿下念在相爷往日的功劳份上，能够仗义相助才好。”

红拂女再得杨素宠爱，毕竟还只是名婢女。有杨素在，没人敢违逆她的说话。但若杨素都变成了过江的泥菩萨，那么保不定就会有些什么牛鬼/蛇神之类出来搞小动作了。杨素身上掌握的秘密关系重大，不确定他是生是死，杨昭也真是不敢就此拍拍屁股就走人。当下点点头答应了留下。

不过话虽如此，其实具体也不用他做些什么。眼见红拂女自去组织府中人手张罗具体事宜，小王爷就先自去向李神通、宇文化及、李密、还有萧瑀等人一一告别。众人事不关己，实在不愿意多招惹麻烦，于是就都告辞了。其中只有萧瑀面泛忧色，向瓦砾堆那边张望两眼，又朝自己外甥脸上张望两眼，摇摇头，欲言又止，终于伸手在外甥肩膀拍了拍，道：“娶妻求淑女。昭儿啊，你还年轻，这河南王正妃的人选，可还得仔细斟酌才好。有时间多来舅舅家坐坐，你舅母也有几位好女孩想要介绍给你呢。”

杨昭啼笑皆非，心道：‘这都什么话啊？难道是因为被那位芙蓉郡主杨冰冰刺激到了，所以要和杨素争作自己的泰山老丈人？可是舅舅大人，近亲结婚会生不出健康小孩的你知道不知道？”口中只得苦笑着敷衍了两句，将他打发走人了事。

他们这边说话，那边红拂女已经找来百余名女子以及各种趁手工具，一齐动手开挖。这百余名女子却不是歌姬舞伎又或者端茶递水的丫鬟使女之类，而是杨素手下最得力的〖绮罗军〗。其中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高手，但武功比起唐门的白衣子弟兵也都不差，兼且向来对杨素忠心耿耿，故此干起活来都是特别卖力。虽然殿厅坍塌，声势听起来吓人。实际上这时代的建筑物，再高也有极限。远远不能和后世被飞机撞倒的那座双子大楼相比。而且红拂女又清楚记得坍塌发生时，杨素大约是在什么位置。找准了方位再动手，自然更加事半功倍。才挖掘得小半个时辰，〖绮罗军〗两名首领之一的虎妞突然又惊又喜地叫道：“相爷，是相爷！”

虎妞叫声才出口，不远外盘膝坐地，正运使无字真经疗伤篇心法自我调理的杨昭，立即“嚯～”地腾身站起。两个个起落间早跳上瓦砾堆，挤进了〖绮罗军〗人群当中。四周几十柄火把的光线映照之下，果然见到杨素正低头俯伏在乱砖碎石之间，一动不动。他身体被几根横梁木柱横七竖八地压住了，只有右手还露在外面。虎妞正是看见了这条臂膀，所以才发现自家相爷就被埋在这里的。

杨昭蹲下身，患得患失地伸手去探杨素鼻息，手指还未挪到地方，杨素突然抬臂紧紧抓住小王爷手腕，竭力昂起上半身，喘息道：“殿下，小女和犬、犬子，都、都还……还在那边。求、求你、救、救……”

能说话就是未死，未死就是死不了。杨昭当场放下了一大半心。答道：“素公放心，我先把你拉出来再说。”随手抓起压在他身上的那几根横梁木柱，就像丢火柴棍般随意丢出去，将杨素从瓦砾堆里救出。

此时微风吹拂，乌云散逸。夜幕上那半边冰轮显现真容。清冷月华投射到越国公身上，当即令他虎躯为之一震。〖蚀月阴经〗自动吸纳月华入体并且化为己用。多处伤势竟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迅速痊愈，萎靡不振的面色，也重新恢复了几分红润。只在弹指之间，状况居然已经大有好转。

杨素所修习的这门玄奇绝学，果然是有过人之长。杨昭只看了两眼，就已经窥破关键所在。当即向〖绮罗军〗众人吩咐道：“都让开，别遮住月光，让素公自己好好疗伤就是。妳、妳、妳，跟本王过来这边。”带领虎妞以及她的双胞胎姐妹豹妞，按照杨素指点的方向走到废墟另一头，抡起铁铲亲自动手。这次发现得更早。才挖得几分钟，铲头就“笃～”地撞上了根粗大的楠木横梁，再拨开掩埋在上的碎石瓦砾，杨玄感杨冰冰两人赫然现身。火把光芒一照到杨冰冰面庞上，这位有着完全成熟的火暴身材，偏偏容貌与思维都还大有稚气的少女登时“哇～”地哭出声来，抽泣着道：“大哥，大哥他要不行了。快救救他啊。”

杨昭听闻此言，登时又是一惊。杨玄感是项羽的轮回再世，假若他死了，那么立即就会觉醒前世的武功与记忆，恢复成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无敌楚霸王。杨昭自信能收拾杨玄感，可是面对着无敌楚霸王，别说是他自己，哪怕师父摩诃叶也不是敌手。那可如何是好？

霎时间，杨玄感生死与否，竟然变成了最重要不过的头等大事。小王爷急忙也是挑开那根压在杨玄感身上，将他脑袋砸得头破血流的楠木横梁，赫然见他虽然伤重晕迷，但仍然竭力四肢撑地，强行用自己后背为盖，替心爱的妹子撑起了一片救命的空间。杨冰冰得到严密保护，虽然也遭活埋，却竟然毫发无伤。

小王爷忍不住暗暗叹息，心想你小子虽然还未觉醒霸王的武功，想不到却已经有了项羽对虞姬的深情。连忙快手快脚将杨冰冰拉出来交给红拂女照顾，随即又伸手把杨玄感也拉了出来。

杨玄感脑袋被砸破，血流披面，看起来十分恐怖。但这其实只是他最小的麻烦而已。杨昭出手探他脉息呼吸，发现他不但气若游丝，似有似无，而且脉搏也慢得出奇，竟是随时都可能心脏停止跳动，一命呜呼的模样。不过小王爷反而因此长长吁了口气，心想还没完全死得透就好办。当下二话不说就盘膝坐下，一手按住杨玄感前胸檀中穴，另一手则按他背后至阳穴，催动起无字真经疗伤篇心法，将至精至纯的乾阳真气，源源不绝地输送过去。先护住其心脉，再缓缓将体内淤血及各处闭塞的经脉一一化解冲开，无论如何，也要先将他从鬼门关上扯回来再说。

只是自己竟然要替这敌人疗伤，杨昭心中不禁也甚是恼怒。他边运功边暗想：“我武功进境还是太慢了。假如现在我修为能有足够高，已经到达〖超圣入神〗境界的话，那么还怕他什么霸王再世？来一个杀一个，来十个杀五双，管教统统有来无回。可是现在这样……唉。两仪八法都还未完善，最后的真武境界也不知道究竟何年何月才能达到。看来此间事毕，我也该去妖盟昔日的总坛找寻〖无字真经〗了。毕竟只有乾阳坤月并修，然后再突破提升至掌握宇宙之气，我才能有资本与今后必然会出现，并且达到神魔境界的敌人抗衡啊。”

——今日心情郁闷滴分割线——

淅沥哗啦的下了一天雨，心情实在不好……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五十八章：暗手

杨昭虽然分心二用，但也没耽搁替杨玄感进行疗伤。乾阳真气来自万世武学源泉的《无字真经》元始篇章，配合《疗伤篇》心法运转，比起世间任何灵丹妙药都绝不逊色。杨玄感伤势虽然沉重，但在小王爷的调理之下，没过多久，体内各处经脉伤势已被逐一修补，无论脉搏呼吸，也徐徐恢复至接近正常的水准。

杨昭微微舒口气，真气不绝如丝缕，继续沿经探脉，正要一鼓作气将最后几处大关窍打通。忽然上行的乾阳真气微觉阻滞，似被什么堵住了，竟然无法相连接通。仔细探查之下，却发现这是因为在杨玄感后脑玉枕穴附近，出现了好大块血肿，显然就是被刚才那段楠木横梁砸出来的。

这种伤势不可谓不严重。假如是采用现代医疗技术进行救治的话，便非得大费周章地做开颅手术不可。但在杨昭看来，却也无须如此麻烦。只要舍得耗费一点元气，以真气形成磨盘，将血肿慢慢磨掉，自然也就把人救回来了。然而……有必要救吗？

杨玄感若死，他会化身再世霸王，以无敌霸气横扫天下，揪起腥风血雨以完成自己称帝成皇的夙愿。当今天下，除非是隐世不出的南宫问天和南宫太平这对半神半魔的父子，否则天下间无人能够是他敌手。其为祸之烈，委实难以估计。所以从这个角度而言，小王爷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杨玄感就此一命呜呼的。

可是杨玄感假如不死，那么以他偏执兼纨绔的性格，和自己之间也绝对不存在任何化敌为友的可能吧？那么自己今天救活他，岂不就是自寻烦恼，凭空替自己多树立敌人？要替自己的敌人疗伤就已经很郁闷了，明知道对方伤势痊愈以后，百份之一百会继续拿起刀子来追砍自己，却还要秉持什么“医者父母心”观念的话，那简直非“脑残”二字，不足以形容其行为之弱智。

小王爷下决心要守护自己爱的人与爱自己的人，守护这个大隋盛世，可没有想过要连敌人也一起守护。做好人，不等于要做东郭先生；不计较得失，不等于要用热脸去贴人家冷屁屁。此时此刻，杨玄感生死尽在我一念之间。我要杀他，只有反掌之易；但我却已经把他救回来了。既然如此，总没有天条规定了，我必须将他治疗到立刻可以活蹦乱跳，再来追着自己发疯，追着自己要打要杀的程度吧？

若然是在这次出征之前，那么杨昭遇上了眼下这般情况，很可能还要犹豫不定，甚至到最后仍旧替杨玄感治好脑内血肿，即使他日替自己招惹来天大麻烦也不管不顾。可是经历几个月金戈铁马的军旅生涯，尤其是九寨沟一战之后，杨昭的赤子之心未变，心肠却已经在无形中被磨砺得刚硬了许多。他双眼中寒光闪烁，前后两束乾阳真气随之后退，非但再没有再去消磨化解杨玄感后脑处的血肿，反而在他任、督二脉的几处要紧大/穴之内各留下一丝无形气针。

能救命的本事，也必定能够要命；治病的药物，必要时也可以是剧毒。《无字真经——疗伤篇》心法可以妙手回春，但若逆其道而行之，则亦为杀人利器。无形气针潜伏在穴位之内，除非是同样修练过《无字真经》的人，否则绝对没有办法可以发现。之所以留下这着后手，是因为杨玄感伤势固然沉重，但还不到除去杨昭自己以外就绝对没有其他人能够治疗的程度。现在有了这几丝无形气针，则任何人只要将本身真气输入杨玄感体内，外来真气都会立刻引发气针的感应。到时候气针结束蛰伏，自动在杨玄感经脉中胡乱钻刺游走，那种滋味绝对比身受千刀万剐更加痛苦百倍。但只要外来真气停止输入，气针又会重新潜伏。如此诡异情况，哪怕华佗再生或者扁鹊转世，也绝对只能束手无策了。

做好后手埋下伏笔，杨昭也禁不住暗暗苦笑。但想起当日自家老子杨广捧着脑袋痛不欲生，以至于理性全失狂性大发的模样，心肠不禁又复刚硬起来。如此下狠手害人，委实非我本心所愿。不过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种下恶因，就当收获恶果。你老子害苦了我老子十几年，现在好应该父债子偿。更何况我也不过是小惩大戒而已。你乖乖躺着做植物人，比起我老子隔三差五就受头痛折磨，可要更加舒服几百倍了。

杨昭对杨玄感所做的手脚都埋伏在暗处，别人看不出来。但杨家大公子刚才分明气若游丝，经过小王爷施治后呼吸逐渐稳定，面色也恢复了几分红润的情况，却是众人都有目共睹。〖绮罗军〗众女郎们自不待言，就连已经行功完毕，不再吸收月华，改而起身站到近处关心观望的杨素，霎时间也是对小王爷满怀感激。饶这大隋权臣心计再深沉，此际也忍不住产生了几丝羞愧自惭。但这份歉疚之情只持续了片刻，随即依然被私欲压下，寻思道：“这件大事我筹谋了二十年，岂可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轻易动摇？更何况在这件事上，他非但没有吃亏，算起来反而可以占得大大的便宜呢。至于日后……看在他今天救回了玄感的情份上，就封他个安乐公乐渡余生罢了。”

杨素肚里暗暗盘算，忽然见杨昭收手起立，自己儿子却仍然紧闭双眼，晕迷未醒。刹那间，父子慈爱却又压过了奸雄本性，急忙撇除杂念快步上前，紧张地问道：“殿下，犬子如何了？”

杨昭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双手（尽管那手上并没有沾上血迹，但他却下意识地似乎觉得自己手心正透发出鲜血的腥臭味道），以尽量镇定的神态面对杨素，微微欠了欠身，开口道：“大体上，玄感兄的伤势已经稳定下来了。不过……玄感兄的脑子，似乎因为被硬物大力撞击而产生了淤血。素公，受伤部位太过要紧了。我医道造诣浅薄，委实不敢贸然动手，否则一不小心，救人随时变成杀人，这罪孽可就大了。还请素公……见谅。”

“脑部……产生了淤血？”杨素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当下顾不上继续和杨昭说话，急忙纵身扑到儿子身边抓起他手腕，便施展真气内视之术。杨玄感体内所有状况，霎时间都清清楚楚地表露无遗。不过小王爷所留下的无形气针潜伏极深极隐蔽，杨素修为虽然绝高，却也看不出来。良久良久，他放开儿子手腕，紧蹙愁眉，一声长叹。先前这大隋权臣被儿子狂轰猛打，以至浑身伤痕累累，但他也全然不以为然。可是此际知道了儿子身受极危险的重伤，几乎无从下手医治，本来因为吸收月华威能而使伤势痊愈了九成九的杨素，却竟然似是忽然间老了十年一样，整个人颓态尽现。

看见他这副模样，杨昭心里头也有些过意不去。随口安慰道：“素公，请节……”忽然想起不对，急忙及时把后面“哀顺变”三个字吞回去，改口道：“玄感兄的伤势虽然重，但也未必就没有办法医治。等明天我回宫去禀明父王，请宫中资深的太医来替玄感兄详细诊治，到时候一定有转机的。”

“谢殿下好意。刚才……犬子对殿下如此无礼。殿下却能不记前嫌，更以德报怨，依然仗义援手。老夫实在感激不尽。”杨素打起精神，勉强挤出几丝比哭更难看的笑容，向小王爷拱手行礼。又叹道：“但愿……但愿玄感能够平安度过这一劫吧。唉～”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明明是下手阴了人家儿子，对方居然还这样郑重其事地向自己道谢。杨昭面皮毕竟还是不够厚，却是实在有点儿汗颜了。顿了顿，又道：“天色已晚，也不便再打扰素公休息。在下这就告辞了吧。”

杨素怔了怔，奇道：“殿下要走？可是现在外面已经宵禁了，恐怕也有些不便吧？再讲……唉～玄感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教人放心不下。老夫斗胆，还请殿下就在舍下将就盘恒一夜，明天清早咱们再一齐入宫，不知道殿下意下如何？”

中国社会，自从秦、汉以来，每到夜晚城市中都照例会进行宵禁。大兴是隋朝首都，自然也不例外。从开皇元年开始，朝廷就颁行禁令。每日酉时（下午五至七点），城南的明德门、城东的春明门和城西的金光门上都会响起鼓声，鼓声共八百响，历时约一个时辰。离家外出的人，听到鼓声就便要马上回家。假如来不及回去，也要投靠亲友或住宿客栈旅店，总之不能再停留在街上。鼓声停止，大兴城一百零八坊的坊门就会全部关闭，这时候仍然流连在街上的人，就等于犯下夜行罪，假如被巡逻的金吾卫抓住，那么后果不是被罚为徒隶，就是判处流放，即使王公大臣，也决不宽贷。只有在正月十五元宵节的时候，才能容许行人彻夜不归，所谓“金吾不禁”是也。

这条宵禁令执行了两千多年，直到清朝末年方才废除。但杨昭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来到大隋朝后，又从来都没有在夜晚出过门。所以虽然知道这条法令，却对它没什么印象直观认识。此时听杨素提起，方才想起四处坊门已经关闭，再要回河南王府，那是没可能了。当然，硬闯的话也不是不行，但身为皇室中人而带头违反法令，这种知法犯法的行为假如被杨坚知道了，肯定要大大的不高兴。说不定当场把孙子的官位都统统削除也是有可能，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当下杨昭微微苦笑，向杨素抱拳一揖，道：“既然这样。那么……就叨扰素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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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五十九章：媚诱(1)

杨素伤势还未完全痊愈，加上因为儿子身受重伤，所以精神遭受了沉重打击。内外交困之下，已经有点儿支撑不住了。当下由〖绮罗军〗众女郎扶起他，又扎个简单担架把杨玄感抬上去，径直离开回入内宅。只留下红拂女负责安排杨昭和李靖两位外客歇息。

越国公府占地广大，建筑众多。虽然塌了座殿厅，却也不过犹如九牛去一毛而已，全然无碍大局的。小王爷与再世卧龙并肩而行，跟随着红拂女以及另外两名使女离开了前院。众人沿着那条被灯笼火光所照耀的青石小径，曲曲折折地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忽然就见正前方出现了一道极精致的月牙拱门。拱门之上，则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却是〖松柏深深〗。杨昭虽然不大懂得书法，却也觉得这几个字意态闲逸，神完气足，确实说不出的好看。瞧那模样，就是杨素本人的手书无疑。抬头仰望，又见不足四尺的围墙之内，矗立着大大小小的上百株参天古木。阵阵晚风吹拂之下，随即有重重松涛柏浪之声入耳而来。

月牙供门未锁门扉，不过虚掩而已。红拂女素手轻推，两扇门板随即就向左右分开。院中情景，因之更是一览无遗。只看月光之下，松柏之旁，分明是个小小荷塘。塘中波光粼粼，隐见锦鲤甩尾。池边鸟声啾啾，分明宿鸟惊眠。一条以鹅卵石铺就的小石堤穿过塘中央，尽头处乃是座以不去外皮松木所搭建之小小精舍，环境清幽脱俗，直使人拊掌称绝。

此情此景，却使杨昭不其然想起了那“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的千古名句。舒适悠闲之意，自然而然地涌上了心头。正赞叹间，忽然听得红拂女嫣然轻笑，道：“殿下，这里〖长青别院〗，是相爷避暑闲居之所。虽然相爷政务繁忙，少有机会到这里来歇息。不过府中下人倒是日日前来打扫收拾，并不敢偷懒的。如此陋居，自然配不上殿下身份，只是仓促之间，他处都未能准备齐整，只有请殿下将就着委屈一宿了。”

杨昭笑道：“睡在那里还不是都差不多。再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里环境很是清雅，我十分喜欢。红拂姑娘这就请便吧。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好歹还能自己照顾自己，就不用再麻烦姑娘了。”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红拂女抿口轻笑，道：“〖长青别院〗虽然幽静，但里面只得一张床塌，容不下二人歇宿。李大哥还请另外跟红拂到不远外的〖岁寒居〗休息才好。”

“哦，是这样吗？”杨昭微微一皱眉，回头再向那座精舍打量。精舍面积果然不大，但要住下四五个人，却也应该毫无问题。他对杨素毕竟还是深具戒备提防之心，听见对方要安排自己和李靖分开，虽然不怕，却还是下意识就心里嘀咕。道：“没关系吧？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将就着挤一宿也可以的。就不必麻烦红拂姑娘另外张罗安排了。”

红拂女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这怎么可以。若让相爷知道红拂如此怠慢贵客，红拂可是要受罚的。〖岁寒居〗距离这里〖长青别院〗，其实也不过仅有咫尺之遥而已。要是有什么事的话，殿下只需呼唤一声，立时就有人到来，却也不会耽搁什么。”

杨昭摇着头还想再说什么，李靖却已经在旁边道：“红拂姑娘说得在理，王爷，没必要为难她吧。”杨素秘密将杨广当作傀儡般操纵的事，杨昭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所以李靖也不知晓。此时再世卧龙的心目中，对于那位大隋第一权臣根本就没有厌恶与反感，自然也想不到要提防了。小王爷又不好当面说明，只好苦笑而已。心想“李靖你个见色轻友的家伙，有了老婆就不要兄弟，居然这就替她说起话来了，真是可恶。”无可奈何，也就惟有点头道：“那么……就有劳红拂姑娘好好照料我这位李大哥吧。”

红拂女微笑答应着，依旧挑起灯笼，与李靖径直连袂离去。那另外两名使女却留下来，引领客人进入精舍之内，燃香点烛，开窗通风，铺床叠被……直忙碌了好一阵子方才收拾妥当。做完这等杂事，两名使女却又到精舍旁边的浴房去烧开水，要服侍小王爷洗脸洗脚。杨昭徐徐吐了口气，在床塌边沿处坐下。想起这半日间的经历，嘴角边便禁不住泛起了微微苦笑。一时间思潮起伏，却只是在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精舍竹门忽然被人从外“嘎～”地推开，随即吹入了几丝蒸腾的白色水汽。小王爷心里正有事，也没抬头去看，随意挥挥手，道：“把水放下，我自己来就成了。妳们出去吧。”

端着热水的那人走近身来，弯腰将木盘放下，却并没有领命告退，开口脆生生地道：“王……王爷，是我。”语气怯怯地有些畏缩，但听起来却又带着股说不出的媚意，虽然无心，却也撩拨得人心中痒痒地。杨昭愕然抬头，不禁当场吓了一跳。原来水蒸气缭绕之间，如玉树娉婷站在自己眼前的，却不是先那两名使女的任何一位，而是杨素的私生女儿，杨冰冰。

这位朝廷新敕封的芙蓉郡主，“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双足丝毫不加掩饰，就这样赤裸裸地踩在地板上，形状圆润可爱，颜色白里透红，犹如新剥菱角。只可惜那对修长笔直的双腿，却因为被遮掩在锦绸薄裤之下，因而暂时未能再向杨昭展现它们的美好线条。但袖管高卷，衣襟微松，不但袒露出一双藕臂，连同粉颈以下的大片如雪肌肤，也坦荡荡地尽数显现眼前。此际，她早将刚才殿厅上见客的那套衣物褪去，另外换了套素白紧身小袄。胸前那对高耸得教人惊心动魄的柔软，虽被紧裹在小袄之内，却依旧不甘寂寞地随着主人的呼吸而轻轻颤动，挤成了一道足可埋葬天下男儿的深沟。如花/蕾般的两点明显突起，更加勾魂慑魄，叫人甚至不敢多看。那以三千青丝梳成的双环垂鬟发式，早已被水蒸气浸得濡/湿。面颊一片红扑扑，却也不知究竟是心中害羞，抑或烧水的炉火太热所导致。

如此活色生香的情景，假若看了之后还能不动心的，那么除非他根本不是男人。杨昭不是但男人，而且更是百分之百健康的男人。刹那间他心中砰砰乱跳，目瞪口呆，唇干舌燥，丹田下三寸之地，更是微微跳动，居然立即就产生了反应。然而小王爷毕竟还有几分定力，转念间强压旖念，苦笑道：“郡主？妳这怎么会在这里？”

杨冰冰咬着红唇，身子不安地微微颤抖，好半晌，方才轻声道：“刚才……王爷救了我大哥一命。冰儿心中，实在是感激不尽。可惜……只可惜冰儿什么都没有，没办法报答王爷。惟有……惟有……王爷，让冰儿来伺候您洗脚，好不好？”

杨昭哑然失笑，却又有几丝惭愧。心想我虽然救了杨玄感，可是也没安什么好心，而且还故意让他变成植物人。妳要是知道真相的话，恐怕就不是来报恩，而是要报仇了。当下连连摇头，道：“不好不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女孩子定有损失。这种低三下四伺候人的活计，可不是郡主应该做的。夜深了，郡主还是快请回去休息吧。否则清誉受损，本王可担不起这份责任。”

杨冰冰忽然抬起头来，半丝也不回避地直勾望着杨昭，盈盈秋波眨动之间，满身的浓浓羞意，忽然便化作销魂妩媚，两颊更加艳若红霞，轻声道：“不为报恩，冰儿自己……也想学着伺候王爷。反正，反正冰儿都已经许给王爷了。即使今日不做，以后……也要经常做的。”

杨昭愕然一怔，奇道：“许给我？”心道这是从何说起？虽然你老子一心想做我的泰山老丈人，可是我还没答应呢。却见杨冰冰又低下头去，羞涩道：“是。前几日，阿爹带了冰儿进皇宫去拜见皇上和皇后娘娘。回来以后，阿爹就说……就说皇后娘娘已经同意了，让冰儿做王爷的……王爷的……”毕竟还是黄花处子之身，后面那几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这番解释，登时让小王爷恍然大悟，但随即却又感到一阵黯然。虽则杨冰冰这几话尚未得到证实，可是看她这怯生生的模样，实在也不像个会说谎的。更何况以小王爷对自己那位祖母的认识，这也确实像是独孤皇后做得出来的事。虽说是女中巾帼，然而其实独孤皇后也和普通的老妇人没什么分别，素来喜欢替儿女操心婚姻之事。从废太子杨勇、自己老爹杨广、以至三叔杨勇四叔杨秀还有五叔杨谅，五名儿媳妇都是经独孤皇后精心挑选并且认可之后，方才嫁给自己儿子的。现在儿女的婚姻大事都操心完了，她要开始替孙子辈操心，岂非正是理所当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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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惭愧，我认罪，本来小封推是应该多更一点的，可是昨天先是配妹子逛街增进感情，明天又有朋友从德国回来了要去聚一聚。所以两天都没什么时间写字了……555，只好今天晚上拼老命多写点弥补吧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五十九章：媚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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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遗事

卷一：杀佛

一：缘起

盖天下之大，分为四大部洲。话说五百年前，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上，有块女娲娘娘补天遗留的仙石，因为受日月精华滋润，孕育出一个天生石猴孙悟空，修炼得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入龙宫夺定海神针，闯地府强消死籍；闹天宫偷食蟠桃，兜率宫踢翻丹炉，自称齐天大圣，闹得天翻地覆，叫诸仙众神都束手无策。玉皇大帝于是惟有请西方极乐世界教主如来佛祖出手降伏。佛祖把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用六字真言金帖加以镇压，转眼间过了五百余年。

这时人间南赡部洲上，正值大唐盛世。唐朝李姓天子世民，为了笼络民心，于是尊奉道家三清中的太上道德天尊老君李耳为祖先，所以道教大兴。然而有许多骄横的道士，依仗太上老君威风而多有不法，种种行径也日渐跋扈。久而久之，天子和文武百官都对道士逐渐生出厌弃之心。

某日，如来佛祖在灵山大雷音寺内召开了〖盂兰盘会〗。会后宣讲正法，又以甚深般若，遍观三界。见南赡部洲东土大唐种种情况，大起怜悯慈悲之心，有意将〖法、论、经〗三藏真经传世，教化众生。又想起当年的一件旧公案，于是拿出五件宝贝交给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命菩萨上东土寻访取经之人。菩萨领了法旨，当时带同惠岸行者径下灵山走了。

〖盂兰盘会〗完毕，佛祖退入静室打坐。忽然有张金柬玉帖，从窗外飘然而入。展开一看，原来是太上老君，邀请佛祖前往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一游。佛祖微笑，早有妙悟于心。带上阿傩迦叶两尊者及十八罗汉，驾莲台离大雷音寺向兜率宫而去。稍停到埠，老君出迎，将佛祖请入堂上敬献香茶。茶毕，打个稽手问道：“佛爷。今日相邀，不讲其他。只因为日前我忽然心血来潮，掐指算了一卦。知道佛爷有意将三藏真经广传东土大唐，不知有没有此事？”

佛祖颌首笑道：“确有此事。只因我见那南赡部洲人物，多贪多杀，多淫多诳，多欺多诈。造下无边大孽，以致长堕六道轮回无法解脱。心有不忍，于是命观世音尊者上东土寻访取经之人，前来灵山求取真经，以造化万民福祉，也是一桩佳话。”

老君皱眉道：“佛爷用心虽然好，不过此举未免越俎代庖，又大失清净本旨。要知道南赡部洲之地，向来是道门兴旺传教之地。现在的东土大唐皇帝，又是我遗世苗裔。现今道门中多有弟子——比如李淳风、袁天罡、还有魏征等人——辅助唐皇以黄老清净之术治国，想必不难再现汉初文景二帝之治。又何必佛爷挂心？以我看来，这取经一事，还是算了吧。”

佛祖也不着恼，依旧微笑道：“老君错了。清净无为之道虽好，却只推行于上古。现今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人口繁盛已千百倍于昔日。时移势易，岂能再用陈年旧法治理？佛家讲究因缘。读了三藏真经，即顽愚下智之小民，亦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比之一味清净自了，岂不是更有益众生？故而，取经之事，乃天数，万万无可逆改。”

老君闻语无言。半晌，又道：“既然佛爷一心造福苍生，李耳若再多讲，倒是无私显见私了。却不知道佛爷想要让谁做那个取经人呢？”

佛祖合什道：“善哉，当年我二弟子金蝉子。因为不听说法，轻慢大教，故贬其真灵转生东土。如今他历劫将要圆满，正可以承担取经大任。西行路途遥远，沿路多魔多怪。我嘱咐了观世音尊者，假如遇上那有本事的妖魔，可以劝他皈依跟取经人做徒弟。日后也成个正果。”

老君闻言大惊，道：“由灵山到东土，路上必经五行山。山下那妖猴孙悟空，五百年前曾经大闹天宫，是个桀骜不驯，十恶不赦的猢狲。偷蟠桃吃御酒，又盗了我足足五壶九转金丹，可谓无恶不作。这种妖怪，怎么可以放他出来？”

佛祖失笑道：“孙悟空本身是女娲娘娘补天遗留的仙石，受日月精华而生，论本性也是好的。后来他拜在我弟子须菩提座下修行，讲起渊源，正是我的再传弟子。佛门广大，可纳十方。放下屠刀，便能立地成佛，老君也不必这样惶恐。”

老君抚掌叹息道：“虽然佛爷这样说，但那孙悟空毕竟……也罢了。”随即转过话题，只拣些无关紧要事闲讲。半晌佛祖告辞，老君相送出门，也不回兜率宫。命令童子牵过青牛来骑上，蹬云驾雾，到了上清天弥罗宫，要见元始天尊。元始见太上老君驾临，带领众门人迎接，二人携手上八卦台坐好，众门人拜了，侍立两旁。

元始问道：“大师兄一向清闲，不知道今日却为什么而来？”

老君于是把前事一一说明。叹气道：“贤弟，我们道家经典，原本就不是讲给无知小民知道的。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而佛家经典则道理显浅，兼又广开教门来者不拒。一旦三藏真经传世，我们在红尘中的弟子，哪里争得过和尚？想我教道统传播东土数千年，几番辛苦，多历杀劫，好艰难才有今日这个局面，正是耕耘后得享收获的时候，怎能容忍西方胡教轻易侵吞基业？这事断断不可视作等闲，还需早想对策应付。”

元始点头道：“大师兄这话有理。其实孙悟空大闹天宫时，玉帝不让我等出手，偏偏要去大雷音寺邀请佛老，明显就是对道门已经渐生疑忌。假如佛教当真在中土大兴，那么我们恐怕便加……不过话说回来，只要仔细想想，要阻此事，倒也不难。”

老君奇道：“哦，不难？不知贤弟有什么主意？”

元始却笑道：“讲来简单，不过就是‘釜底抽薪’四个字而已。从东土大唐到西天大雷音寺，路途足有十万八千里，途中多山多怪，多林多妖。厉害魔头数不胜数。只要那个金蝉子被其中一名魔头害了，三藏真经自然也就传不出去了。”

老君愕然道：“贤弟，你怎么这样一相情愿？你没听大雷音寺佛老讲，要让孙悟空给取经人做徒弟吗？那些魔头虽然厉害，却也没有谁能胜得过那只猢狲。再讲平白无端地，天下群妖又怎么肯着冒得罪佛门的风险，为我们道门出这样死力？”

两名道尊正在苦恼，座下忽然有人出列，躬身施礼道：“两位师尊不必烦忧。弟子有办法，管教可以令金蝉子到不了西天，东土大唐也仍为我道门之基业。”

两名道尊闻言大喜。定眼看时，原来出列者正是元始天尊座下十二位得道太乙金仙之首，九仙山桃园洞的广成子。元始天尊急道：“我徒，但有佳计，不妨道来。”

广成子道：“其实师尊的釜底抽薪之计已经极好。难就难在群魔不肯出手。但要是群魔知道了金蝉子是百世修行的纯阳之体。吃他一块肉，就可与天地同寿呢？那些妖魔都是些贪婪又目光短浅之辈，大利当前，哪里还会管得不得罪佛门？恐怕金蝉子还未走出大唐国土，已被妖魔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两名道尊喜动颜色，同声赞道：“广成子思虑周到。”老君又道：“但假如孙悟空当真拜了金蝉子做师父，却又怎么办？凡间妖魔虽然多，却没哪个是这猴子的敌手。”

广成子不慌不忙，道：“这也容易。我料那金蝉子与妖猴必不能彼此同心，纵有师徒之名却无其实，又何惧哉。弟子再从中略施一二手腕，哪愁大事不成？”

老君与元始相视对望，同声抚掌大笑，道：“一心变二心，心多则乱。果然好计。”元始又问道：“不知我徒意欲要如何做此大事？”

广成子也笑道：“两位师尊请听。想当年人皇公孙轩辕与蚩尤争霸，起初屡战屡败。九天玄女于是找来深藏地心万载的紫金精魄，帮忙公孙轩辕铸造神兵对抗蚩尤。可惜这万载紫金精魄本身性质特异，公孙轩辕九次以血铸兵，九次皆失败告终。公孙轩辕无奈，惟有另找南北精铁铸成神兵太虚，终于击杀蚩尤，登位人皇。

这万载紫金精魄。弟子当时本想取来炼化为宝。想不到它沾染了人皇之血，竟从此无中生有，自行孕出灵根。弟子见有趣，于是传了它半篇道诀，算是收个记名徒弟。只为其后有事，就任由它流落人间潜心修行。这紫金精魄一向少和外人交往，别说佛门不知道，哪怕我们道门里也无人认识，正好叫它权拜金蝉子为师，协助弟子从中做事。”

老君喜道：“如此最妙。事不宜迟，广成子可立刻起程去找那紫金精魄，见面时好生分说，假若它真能立下大功，自当正式收入门墙，他日许它同样位列仙班。”

元始也道：“大师兄所言甚是。广成子，你这就去吧。此行切记隐秘。如真到了紧急时候，我许你可以便宜行事。”

广成子倒身下拜领命，随即起身出宫门去了。老君暂且放下心中隐忧，自与元始讲演道法，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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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五十九章：媚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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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大唐

再说广成子离开上清天弥罗宫，驾起金光自向南赡部洲东土而来。得到大唐国境，随即按下金光落地。摇身变成个游方全真入城投宿。因为他先行隐匿了自己顶上三花，所以神不知鬼不觉，满长安各庙神祗，尽无一得知。

第二日清晨，广成子信步出客店闲游。当时正值贞观十三年，大唐国势方张，市井坊肆里繁华热闹，不可胜数。广成子游了半朝，忽然看见有个渔夫和名樵子从酒馆结伴出来。广成子心中一动，掐指推算一卦，立刻暗暗跟在这两人后面。

只见这渔樵二人出了城，沿着径河岸边谈论。一个自夸水秀，一个自赞山清。走到分岔路口，彼此躬身道别。渔夫叮嘱樵子小心上山遇虎，那樵子即时生气说：“我要是遇虎遭害，你必遇浪翻江。”想不到渔夫却说：“我定不会翻江。因为这长安城里，有个卖卦先生袁守诚。我每日求他袖传一课，依方位百下百着。”二人从此叙别。

广成子隐身在旁边，看见两人道别时，旁边那径河河面上打了个水花，分明就是只巡水夜叉。叹道：“所谓路上说话，草里有人。这话讲得没假。径河龙王生性好强，知道此事后一定不肯罢休，只怕还会闹出乱子。嗯，先不管这个，还是找我那记名徒儿要紧。”又跟在樵子身后走过几里，入了个山谷。见樵子放下扁担将要入屋，于是现出原身，出声叫道：“奘玄子，奘玄子，还记得我么？”

那樵子猛然听见声音，急忙回头去望。立刻大吃一惊，倒身下拜，口中连叫：“老师。”原来这樵子就是当年的万载紫金精魄，因为受人皇之血而孕育灵根。又拜广成子为师，蒙受了半篇道诀。经几千年苦修而得到人身。奘玄子三字道号，却是广成子所赐。

广成子拈须微笑，抬手让奘玄子起身。道：“不必多礼。徒弟，为师这次下凡出山，是有一事相托。不知道我徒肯不肯应承？”

奘玄子伏地顿首道：“老师这样说话，徒弟无地自容。要是没有老师教导，徒弟到今天也依然是块无知无识的顽铁。能够修成人身，可不全是老师恩赐？只要老师吩咐下来，徒弟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决不敢有半分犹豫。”

广成子大喜，伸手相扶道：“这样就好。只是为师也不用你赴汤蹈火。却另外有番功德相赠。你跟我来。”于是抓起奘玄子的手，坐下把大雷音寺佛老，要传三藏真经于东土等事详细讲了。只是担心这便宜徒弟认死理，故隐去弥罗宫里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商议时所说的话。更不谈佛兴道衰之忧，只说两教交好，有意助取经人一臂之力，又怕那妖猴孙悟空性子顽劣不听教诲，于是有意叫奘玄子潜身其中着意保护。事成，就许其位列仙班，也得逍遥正果云云。

这奘玄子自孕灵根，一向独处深山，并不晓人情世故，心下只知道要尊师重道。既然广成子讲得冠冕堂皇，他也不知深浅厉害，即刻就答应了。只是又为难道：“弟子道行肤浅，虽然修成人身，其他神通却都不会。万一孙悟空真要发起蛮来，却怎么办？”

广成子道：“不怕。我徒本身就是先天灵物。又得人皇之血，天资福泽，都不输妖猴。我现在且授你当日未讲完的半篇道诀。助你通法性，固根源，铸道体。你且专心修行，以备来日。”

当下广成子便密密传了大道真言。奘玄子欢喜鼓舞，倒地再拜谢师尊。退下自揣摩个中奥妙，潜心修炼去了。

如此这般过去几日。奘玄子照旧入城卖柴，忽然满大街听人说道：“泾河龙王和凡人打赌，为好胜克扣了雨水时辰点数，罪犯天条，玉帝命当朝丞相魏征斩首。这老龙当时就去乞求大唐天子救命，想不到魏征却有梦中斩龙的本事，终是救不了老龙。老龙冤魂不散，如今夜夜在宫门外作祟呢。”

奘玄子听了，也不以为意，只回去告诉广成子知道。广成子叹道：“追本朔源，还是你当日和那渔翁在径河边上谈论惹出来的祸。却先别管它，这事该还有下文。”

又过几日，忽然再听到街上传言，老龙王于阴间告状，要在十殿阎王前和大唐天子当面对质。天子经三昼夜，死而复生，俱言幽冥地府所见所闻。继而聚集百官，商议出榜募集四方高僧。又选出了当朝文渊殿大学士陈光蕊之子陈玄奘法师，赐予天下大阐都僧纲之职，主持水陆大会超度冥府孤魂。

奘玄子听了，回来又告诉广成子。广成子口中不说，心内叹道：“和龙王打赌的是袁守诚，梦中斩龙的又是魏征。他二人都是道门弟子，想必唐王因此迁怒于我道门了。难道当真注定佛门当兴，我道门则要盛极而衰？”心下打了个突，不敢再细想下去，只暗暗想：“从来天运无常，事在人为而已。金蝉子西行取经是势在必行，但能不能成功，终究还是未知之数。我该尽力而为以报师门恩德，哪怕再犯杀劫，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当晚广成子夜观星象，只见半空中有祥云瑞彩，向宫中而去了。广成子认得正是观世音尊者，冷笑道：“她倒热心着急。只不知究竟是为金蝉子呢？还是为孙悟空？”唤奘玄子过来，吩咐道：“徒弟，明日一早随我入城。且现出本相，我替你掩饰掩饰。”

奘玄子心思单纯，也想不到这个老师别有用心，于是便答应了。现出原身，原来是块氤氲紫金。广成子捏诀念咒，喷口仙气喝道：“变！”紫金登时变成一个僧家化斋用的钵盂。广成子将它收入怀里，等到天明，依然化身云水全真，入长安城来直趋金銮宝殿求见圣驾，声言要献上如意之宝。

大唐天子正和百官商议朝政。忽听午门官启奏，喜道：“昨天才有行脚和尚前来献上锦襕袈裟和九环锡杖，今日又有游方道士要来献宝。可见朕做水陆大会，确是上应天心。”当下宣广成子上朝，问：“道长，你要献什么宝？”

广成子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紫金钵盂拿在手中，对天子道：“我这钵盂，不是寻常食器，是用紫金所制。看着虽然小，里面却可储蓄千担米粮。却又不费力，即使三岁小孩也拿得动。再有一桩好处，放在里面的饭食永不会变馊，无论存放多久，味道依然鲜美如初。正合陛下做水陆大会之用。”

天子闻言大喜，收下钵盂，着左右拿一千贯钱给广成子。广成子也不竞争，收了钱钞打一稽首，扬长出午门去了。

等到九月初七，恰好是水陆大会的正日。天子连皇后及文武百官，都来化生寺听陈玄奘法师讲经及超度亡魂。想不到观世音菩萨忽然在会上出现，更点化天子遣人去西天取经。陈玄奘于是自告奋勇要承担大任。天子欢喜，当场和陈玄奘结拜，认为大唐御弟。

第二日，天子摆驾送陈玄奘出城远行，赐“三藏”为号。亲手替三藏酌了杯酒，拾一撮尘土弹入酒中，道：“御弟可进此酒：切记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三藏感激饮尽了，天子又拿过包袱递在三藏手里，道：“这是通关文牒，里面还有个紫金钵盂，虽然比不上菩萨送的袈裟禅仗，不过也是件宝物。送你途中化斋用吧。”

三藏于是又再谢恩。辞别天子，上马孤身去了。

三：拜师

饥餐渴饮，晓行夜宿。唐三藏自从离开长安。一路上马不停蹄向西方而行。他是天下大阐都僧纲兼天子御弟，沿途上各州各府官员及地方寺庙，都派人出来恭请迎接。斋席间少不免执经问难，研讨内典。三藏法师佛法高深，言辞又简洁明白。讲法既毕，听闻者无不欢喜赞叹。

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奘玄子化身紫金钵盂，三藏法师每次说法，他都在旁边听讲。这万载紫金精英天性淳朴犹如一张白纸，虽然得广成子传授道法修成人身，但对于世间大道理却还是懵懵懂懂。对佛道两家本来就没有成见。这时候有机会恭聆佛法，正好似醍醐灌顶，眼界不禁为之豁然开朗。再加上日常耳濡目染，只看见三藏长老怜贫恤老，济病救人的种种慈悲善行。所以心中对三藏法师的景仰敬佩之情，也不由得与日俱增。

不经不觉在路上走了个多月，已到河州卫地界，再往西就不是大唐疆土了。唐三藏在福原寺歇息一晚，第二日天明起行。走不多久，只见眼前矗立了座险恶高山，山脚下有块石碑，写着“双叉岭”三个大字。三藏长老也不以为意，下马牵着缰绳上山就走。

才走了没多少步，突然呼啦啦狂风骤起，吹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几乎让人连站也站不住。紧接着山摇地动一声咆哮，从草丛里跳出只吊睛白额猛虎，向三藏长老纵身猛扑。这长老“哎呀”失声低叫，情急间向旁边跳开，老虎就扑了个空。那匹马受惊，扬起前蹄咴律律人立，掉转身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老虎转身压低双爪，两眼如电死死盯着三藏法师，也不掀不剪，只是徐徐逼近。一条带刺舌头在嘴角舔了舔，暴露出两排雪白獠牙，教人不寒而栗。

三藏法师也不惊慌。反而盘膝坐下，合什闭目默念经文。那老虎似乎通人性，听到经文居然微现犹豫畏缩，向后退了半步。可是双眼随即却又绽放凶光，张牙舞爪再次扑出。眼见这长老就要葬身虎口，陡然间他身边包袱里光华四射，紫金钵盂幻化人形蹿出，横臂架住猛虎，喝道：“瞎了眼的畜牲，竟敢作孽伤人？给我滚！”抬脚踢起，正中老虎肚腹。那畜牲惨叫一声向后翻倒，直跌出七、八步远。爬起来再不敢多望唐三藏半眼，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奘玄子吁了口气，回身走近三藏身前，抱拳下拜道：“奘玄子拜见法师。法师受惊了。”

三藏睁目向奘玄子一笑，道：“有亏了。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包袱里？”

奘玄子恭恭敬敬答道：“法师，在下名奘玄子，就是唐皇赠予法师的紫金钵盂。我本乃紫金精魄，因为得遇大福缘，蒙本身恩师收为徒弟，经多年修行而成人身。法师奉唐皇之命要去西天求取真经，这是造福苍生的大善事，我恩师也赞叹不已。因为西行路上多有妖魔鬼怪，恐怕法师会遇危险，所以恩师特意命令在下化身紫金钵盂，危急时现身保法师平安，也好让天下苍生早日超脱苦海。”

三藏道：“原来如此。不知道你恩师是哪位上仙？”

奘玄子摇头道：“我恩师是三清座下弟子。至于名字。恩师吩咐，为善若欲人知，就不是真善。所以特意命令在下不准提及他老人家道号。恩师还说，为方便起见，奘玄子应从今日起拜入法师门下，求法师慈悲收留。”

三藏点点头，伸手按在奘玄子头顶，道：“好，既然是上仙好意，那么贫僧就收下了你这个弟子。也不用剃发，你就在我门下做个头陀吧。”

奘玄子欢喜行礼，连磕三个响头。扶三藏起身，又把包袱行李收拾好。那匹马只是一时受惊，在山路上也跑不多远，找回来让长老骑了，两个重新起程。师徒两个谈谈说说，沿路上太太平平，再没遇见什么危险。得到日落黄昏，奘玄子又入山林找来野果野菜，生火煮好服侍长老用膳。他本来就做惯了樵子，这些事都驾轻就熟。一夜无话，翌日起身又行。到中午时下了双叉岭，眼前却又有座大山，比起双叉岭更显雄奇，乃是形如手掌，五指合拢。

三藏法师坐在马上观望风景，正在啧啧称奇。突然间听见山腹里叫声如雷，不由得吓了一跳。回头问奘玄子：“徒弟，那是什么叫声？”

奘玄子仔细分辨，冷笑道：“师父，这山叫做五行山。听我从前恩师讲，五百年前有只无恶不作的妖猴，因为逆犯天条，率兵造反大闹天宫，所以被大雷音寺佛祖施展法力镇压在山腹内，叫他永远不能再出来害人。这阵子不知道在抽什么风，乱喊乱叫的让人听了就烦。师父别管这妖怪，我们自己走自己的就是。”

三藏法师还未答话，只听那叫声又喊道：“要去西天取经的和尚！去西天取经的和尚！”长老随即扯住缰绳头，道：“徒弟你听，他在叫去西天取经的和尚呢。那可不就是叫我？去看看怕什么。”

奘玄子依然用力摇头，但拗不过长老坚决要去看，只好作罢。牵马下山而行，走了两三里路，赫然见山下光滑石壁凹进去了一大块。里面隐约还嵌着个人。再走近看才发现，那不是人，而是——猴！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六十章：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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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寂无人声。〖长青别院〗精舍当中，杨冰冰蜷缩在男儿怀内，星眸紧闭，似已进入最深沉的梦乡。小王爷将她搂紧了作出庇护的姿态，但同时，却又代表着霸占与禁锢。

骤然，那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徐徐半启。籍着从窗棂外投入屋内的些许微光，杨冰冰由下而上地，仰视着自己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从略带胡茬的下巴，到他如石像般棱角分明的脸庞轮廓；从轻抿的嘴唇，到高庭的鼻梁；从方正的额角，再到他入鬓的剑眉……

他和大哥一点都不象。大哥风流倜傥，满腹经纶，惊才绝艳。虽然身处草莽，可是仍似天潢贵胄，有股理所当然应该凌驾苍生，高高在上的傲然之气。而杨昭，他虽然是货真价实的龙子凤孙，却连半点皇室子弟应有的傲气都没有。武功纵然不错，但他每次胜利，却都由拼命得来，全没有那种举重若轻，行有余力的大气感觉。和大哥相比，这位完全不似王爷的王爷，根本粗俗得只教人不屑一哂。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他怀中，却能感觉到被大哥拥抱时的那种安心和舒适感呢？

但是不可以这样的，他不是大哥，永远也不是！大哥已经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妳还记得他，知道他，明白他，了解他……假如连妳也……那么，大哥就真的要永远消失了。怎么可以允许？醒醒吧，冰冰。这只是一场戏，是为了让大哥的理想可以真正实现而做的戏。妳不是答应过大哥，要让本门主宰天下，让大哥的名字名留千古，千秋百世之后仍为世人传诵的么？冰冰。所以，不管这个怀抱多么温暖，妳也绝对不可以沉溺。起来吧，去做妳应该做的事……

杨冰冰又是幽幽叹了口气，重新闭起双眸，将身体彻底放松。然而几乎就在同时，杨昭却猛然睁开眼睛，惊异地凝望着怀中的可人儿。表面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异常。可是他能够感觉得到，就在这个瞬间，蜷缩在自己怀中的杨冰冰，体重居然突然就轻了一点点。

其实减轻的并没有太多，确实仅仅只有一点点而已，假如杨昭的武学修为稍差半点，对于重量变化的敏感度略逊半筹的话，甚至不可能察觉得到这点变化。然而即使变化程度再轻微也罢，杨冰冰又不是那种拟真的充气娃娃，一个有血有肉，，正在自己怀内安然酣睡的大活人，怎么可能突然间就变轻呢？而且按着杨冰冰的脉搏，忽然就从正常的频率，变得既轻且缓，十足就是运使〖龟息大/法〗一类功法时候所特有的征兆，这究竟是……

霎时间，杨昭深深蹙眉，纵使百思，亦不得其解。

※※※※※※

除去重伤晕迷的杨玄感以外，越国公府中今夜无人入眠。尤其是这庞大宅邸的主人，杨素。

杨素小心翼翼地，伸手替床塌上的儿子掖好被角，以防风寒入侵。这位满腹密圈，城府深沉，更兼足智多谋，文才武功当世皆少有人能及（奇）的大隋权相，此时（书）此刻，也不过就（网）是名普普通通，为儿子安危而牵肠挂肚的慈祥老父而已。

这房间里并非只有杨素和杨玄感父子二人。事实上，除去诚惶诚恐，满面羞惭之色的杨约和杨玄纵之外，屋中尚自另外有名身披紫色道袍，前襟处纹着个大大的黑白太极图案，须眉皆白的道士在。此人五官相貌也算英俊，尤其生就一双勾魂桃花眼，意态风流，不下于少年。可以想见，其人年轻之时，必定是名祸害了不少好女儿的花丛老手。这道士举目顾盼，在杨约和杨玄纵两人面上一扫而过，嘴角微微上牵，浮现了几丝幸灾乐祸的微笑。略顿了顿，这老道士率先打破屋中沉默，上前走了两步，向杨素拱拱手，沉声道：“相爷，夜深了。大公子这伤虽然沉重，但大公子吉人天相，想来终究也能逢凶化吉的。趁着现在距离天亮尚有点时间，相爷还是先回去稍寐片刻，天亮后才好进宫觐见皇上啊。”

杨约连忙附和道：“对对对，幻忘子道长说的极有道理。大哥，您自己身体要紧啊。”旁边杨玄纵不敢说话，却也是大点其头。

杨素霍然起身，回头向二人分别瞥了两眼，也未有出声斥责，只是径直拂袖从他们身边穿行而过。两人登时面若死灰，噤若寒蝉地低头垂手，老老实实跟随杨素出屋而去。那道士却又是一哂，也举步而行。轻轻反手将房门掩上，忽听走廊外“噼劈啪啪～”地连串响声传来，只见杨约和杨玄纵两叔侄哭丧着脸跪倒在地，左一巴掌右一耳光地连连掴打自己，哀声道：“大哥（爹爹），饶过了兄弟（儿子）这一回，下次我再也不敢了。”杨素背转身去负手而立，看也不看两人半眼。两人面颊都已经变得又红又肿，活象两个猪头，他方才淡淡道：“够了。回去闭门思过十日，好好反省反省。”

杨约和杨玄纵二人如蒙大赦，连忙磕头答谢，起身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法似漏网之鱼，一溜烟地退开。杨素凝望着二人背影，霎时间不禁喟然长叹，神情落寂。出神半晌，方才向那道士淡然道：“家门不幸，教道长见笑了。”

那道士微微恭身，道：“贪生怕死，其实也是人之常情。相爷不必气怒。”

杨素也不愿意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道：“玄感的伤势，究竟怎么样了？当真……连你也没有办法？”

那道士略觉尴尬，恭身惭道：“公子伤势之重，已非普通药石能有所效验。除非是摩诃国师——又或者贫道的大师兄出手，以极深厚内家真气助其通经贯脉，否则……唉，贫道在这丹道上精心钻研了几十年，至今虽然亦略有所得，但距离炼出不死金丹，却始终还是差得太远。贫道无能，辜负了相爷一向的礼遇厚待，实在是汗颜无地。”

原来这名身披紫袍的白发道士，就是正一道当今掌教朝阳天师的三师弟，道号幻忘子。他本出身于大富之家，少年时锦衣玉食，有着大好前途。可惜当其时还是南北朝，天下战乱频仍。一场〖侯景之乱〗，席卷大江南北，令无数高门大族为之家破人亡，幻忘子的家族不幸也遭波及。旦夕间就从世家公子哥儿，变成了朝不保夕的乞丐，幻忘子经历了人生中最惨痛的一段日子。幸好在流浪了不久之后，他就巧遇了正一道的上代掌教明道真人。明道真人见这年轻人资质甚好，于是就收其为徒，赐名“幻忘子”，并带他回去正一宫修持，教授道法与武功。

幻忘子这个道号，本有“前尘是幻，及早淡忘”的意思。但是幻忘子过惯了奢豪生活，正一宫的日子则过得甚是清贫艰苦，教他越来越是受不了。所谓穷则变，变则通，当下苦心摸索钻研，发誓要重新过上当年的豪富生活。明道真人座下四大弟子，大师兄朝阳子武学、玄术两者兼修，成就最大。二弟子玄如晦因为体质所限，武学上成就不大，于是专研玄术，学养精深。老四则天资极高，一心练武，功力比朝阳子更胜半筹。惟有这个老三幻忘子，因为心意不专，所以样样都只得半桶水。不过他却另辟蹊径，把自己全部精神都投注于炼丹之上。心中所打的主意，是能够炼成不死金丹便最好。即使不成，退而求其次，炼成点石成金的秘药，也能大富大贵地过一辈子。

所谓丹药丹药，两者原本就并不分家。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如此十几年下来，幻忘子不死金丹和点金石未能炼出，倒是成了炼药大行家。制出了许多媚药春药之类的东西。开始时因为师父还在，他也不敢乱来。得到明道真人去世之后，幻忘子失去禁止约束，登时原形毕露。人家是富贵不能淫，他是不能富贵就去淫，竟然用自己炼制的药物，接二连三地迷惑，侮辱了许多上山来正一宫参拜的女信徒。

上得山多终遇虎，东窗终于事发。其时已经执掌正一道，被太子杨勇拜为国师的朝阳天师当下大怒，于是要大义灭亲，清理门户。幻忘子事前收到风声，于是急忙落荒而逃，叛出了正一宫。正在彷徨无助之时，忽然又遇到了杨素，

正一纯阳功的旭阳、烈阳、纯阳三大境界，幻忘子只练到烈阳境界便行人止步，但以此实力，已经是当世极难得的高手了。平手相斗的话，幻忘子比起唐门四大部主都还要更胜半筹。而他在炼丹和房中/术之上的造诣，更堪称天下无双，在杨素眼中，正是极难得的人材。于是这大隋权相便以重金礼聘幻忘子为门下宾客，既让他继续钻研炼制不死金丹，也请他帮忙训练〖绮罗军〗的女子。

杨素大权在握，无论在金钱还是女人方面，都能够完全满足幻忘子的欲望，难得有这样一座大靠山撑腰，幻忘子自然死心塌地地替杨素卖命。算起来，那是开皇五年的事，距离现在也足有十五年的时光了。这段期间之中，杨素官阶不断上升，幻忘子在他府中的地位也是日益重要。到了今时今日，假若要杨素在自己亲生弟弟和幻忘子两人之间舍弃任意之一的话，那么毫无疑问，越国公将会立刻选择保住幻忘子而舍弃杨约。所以此际听得幻忘子自责，杨素当即摆摆手，叹道：“这也不能怪道长你。唉～我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傻孩子居然当真对自己妹子动了真感情。人算……始终不如天算啊。”

提起这位芙蓉郡主，幻忘子心中就是一阵嫉妒之意。原因无他，只不过“同行是冤家”五字而已。杨冰冰来到越国公不过区区两个月，可是她所展现的能力，却教幻忘子暗暗心惊。尤其在“制药”方面，她所献予杨素的几种奇门毒药，竟是连幻忘子这大行家也分析不出其中成分究竟为何。

少年时候的惨痛经历，可谓刻骨铭心。所以幻忘子眼下的富贵舒适生活，也就格外珍惜重视。对于任何可能动摇自己利益的可能性，都是发自本能地深痛恶绝。当下忍不住蹙眉道：“相爷。杨冰冰这女子看似不通世事，实在极工心计，否则，大公子也不会在短短时日之间，就被她迷惑得神魂颠倒，甚至罔顾父子之情向相爷您动手了。自古红颜祸水，前车可鉴啊。况且她无论来历身份，都大有可疑。未必就真是相爷的亲生骨肉。难道……相爷就当真看不出来吗？”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六十一章：不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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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素“嘿～”地吐了口气，沉声道：“冰儿是老夫的亲生女儿，这点绝无可疑。其实早在十三年之前，老夫已经知道自己在蜀中还留下了这点血脉。只因为当时老妻仍在，不欲因此再搞得家宅不宁，故此才没有将她认回来。现在么，却是已经不妨事了。唉～我杨家的权势富贵，至老夫已达顶点。但诸子不肖，除去玄感算是有出息的以外，其他像玄纵之辈，全都难成大器。有老夫在一日，他们还可逍遥一日，但假若老夫不在了，唉～难保我杨家不会重蹈当日商鞅、吕不韦的覆辙啊。但若冰儿能嫁给了河南王，那么将来太子登基，冰儿也会顺理成章成为太子妃，如无意外，将来还能母仪天下。则我杨家满门数百口老少，至少也可保三代富贵而勿忧了。”

幻忘子急忙恭身长揖，轻轻拍了个马屁过去，道：“相爷深谋远虑，人所不及也。”

杨素意兴阑珊地摆摆手，道：“罢了。什么深谋远虑，不过无可奈何而已。再且，冰儿这孩子生下来以后老夫便从未照顾过她。身为人父，实在有愧于心。河南王少年英杰，无论人品武功，都是千里挑一。能够嫁得给他做正妃，至少冰儿下半生也可有所倚靠……对了，道长你那〖春梦无痕散〗，可确保管用？”

提起〖春梦无痕散〗这五个字，幻忘子当场便是精神一振，眯起他那对桃花眼，拈须微笑道：“相爷尽管放心。这〖春梦无痕散〗乃贫道得意之作。混入蜡烛中燃烧而散播，无声无味，无影无踪，哪怕他天上的大罗金仙也要中招。这药散力量温和，后劲却大。只吸入一两口的话，那是无关紧要。但若吸得多了，则药性又如附骨之蛆，发作起来那便情/欲勃发，再不可抑制。可又并不伤身，事后也决计想不到会是中了此药催发的关系。算算时刻……”幻忘子抬头看看天色，嘿声笑道：“河南王该是已和郡主成其好事，共赴巫山云雨去了。”

杨素点头道：“生米煮成熟饭，事情便要好办得多了。明天老夫进宫，既要请摩诃叶出手救治玄感，顺道也把冰儿与河南王的婚事敲定，也免得夜长梦多，再有什么枝节横生。”顿了顿，却又按按自己的太阳穴，神情疲惫，道：“夜深了，道长也去休息吧。”也不再多说话，便转身离开。幻忘子恭身目送杨素走得影踪全无，这才慢慢直起腰杆，回头往自己的下处走去。

幻忘子生平有两大嗜好，一是钱财，二是美色。杨素对其倚重颇殷，所以钱财上是尽量地给予满足，也经常赏赐美貌侍女。不过那些使女姿色虽然都颇有可观之处，却无一能有胜得过红拂女和杨冰冰两姝之者。红拂女乃是杨素禁胬，将来备有大用的，幻忘子自然不敢妄想染指。杨冰冰身份来历都疑惑重重，虽然加封了芙蓉郡主，但杨素平日对她态度都是淡淡地，旁人也看不出在丞相大人心中，杨冰冰的地位究竟是轻是重。幻忘子好色如命，自然也忍不住对这名绝世尤物有了某些想法和冲动——自然，只是自己脑里意淫罢了。他既不会，更不敢在表面上流露出丝毫端倪。

此时四下无人，幻忘子想起那小媚娃长腿细腰丰胸，却又偏偏天真无邪，稚气未脱的脸蛋，胸中便不由得有股邪火在熊熊燃烧，说不出地心痒难忍。当下禁不住回过头来，向杨玄感躺在里面养伤的厢房方向连连冷笑，暗道：“你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女人不过如衣服，居然就犯得着为那小淫/娃连自己性命也不要？嘿，别说道爷炼不成九转金丹，即使炼成了，也是道爷自己享用，哪里会拿出来便宜了你？”

正在愤愤不平之际，忽然微风吹拂，乌云飘动，清冷月光自夜幕上投射而下，一下子将整片院落都照得亮堂堂地。犹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瞬间，有道迅捷如鬼魅的身影从墙头处乍闪而过，轻飘飘落入了院内，随即如乳燕投林，从窗子中笔直钻入厢房。幻忘子心中当场“喀噔～”地大跳两下，暗暗惊道：“好高明的轻功！相爷府中，什么时候竟然多了这样一位高手？哎哟不好，大公子！”

幻忘子毕竟是越国公府的下属。即使再看不起杨玄感也好，也始终护主有责，假若眼看着有来历不明的人随便闯进杨家大公子的屋子却袖手旁观，那么事发之后，这越国公府他是别想能够继续待得下去了。当下不假思索，提气催动正一纯阳功，扬声怒喝道：“什么人？竟敢来越国公府闹事？”喝声未停，陡然已有“咻～”的破风之声大作。无数点闪烁银光从窗中涌出，随之在半空中交互激撞，转由四面八方暴涌攒射而至，分明就是存心要把幻忘子射成一个马蜂窝！

杀机临头，幻忘子却是惊而不乱。正一纯阳功随念运转，登时浑身上下都微微泛出圈圈赤红光芒。他抬臂举掌，隔空向左右分别一推。凛冽寒劲登时汹涌暴射，大气中的水分全被凝结成冰，正是“玄冰结”。所谓老阳生少阴，纯阳真气逆转运使，就能凝僵敌人，雪锁万物。霎时间，无数点闪烁银光统统被寒劲冻住了凝在半空，紧接着只听“叮叮咚咚”的清脆响声连绵不绝，正有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匆匆一瞥间，原来却是上百枚铁莲子。

铁莲子是江湖中最普通的暗器，然而适才暗器来势之劲，纵使强弓硬弩，亦只不过如此。显然那名不速客修为之高，更要远过预料以外。幻忘子心中一紧，更不敢有丝毫托大，凝运“乘风诀”足不沾地般直趋厢房，更不走正门，直截了当使着“泰山崩”。蓦然，排山倒海也似的霸道掌力轰破厢房墙壁，幻忘子余势丝毫未衰，直轰向站在床边俯身观察杨玄感的那名不速之客。

“泰山崩”名副其实，掌劲重逾泰山，强胜洪流。幻忘子以烈阳境界推动此招，一击之下，堪称无坚不摧。那不速客纵然武艺绝伦，无奈眼下并非以真身对敌，十成修为中最多只发挥得出五六成。故而亦是不敢大意，霍然转身，迅速举掌相迎。“砰～”的沉声响起，两人赫然功力悉敌，谁也压不下谁，各自向后反震而退。幻忘子虽然有备而战，始终吃亏在双足凌空，无所助力。当真有多快进来就又有多快出去，眼前一晃，又已经出了厢房墙壁之外。紧接着“哗啦～”大震，砖石瓦砾滚滚而下，将刚刚轰出来的缺口又堵了回去。

幻忘子护主有责不假，可是眼见这不速客武功强得超乎想象，自己又没有十足把握可以战而胜之，于是竟然就起了畏缩取巧之心。反正杨玄感生死如何，其实他并不十分关心。尽力而为就是，却也没必要和对方拼命死战。当下站稳脚步，竟不再催动掌力，而是放开喉咙高声大叫道：“人来啊，有刺客，有刺客！”

夜深人静，幻忘子又是中气十足。这一嗓子吼出来，足足惊动了半个越国公府。声尤未落，远处外人影晃动，火光纷纷亮起，早有五六队巡逻守夜的府中侍卫应声赶至。幻忘子心下稍安，更加虚张声势地大声吆喝道：“鸡鸣狗盗的鼠辈，休得伤害大公子。贫道跟你拼了！”喊话声才落，骤然又是“乒乓～”巨响，那不速客悍然撞穿屋顶，破空飞跃。砖石瓦片化作流星暴雨，挟无坚不摧之锐烈反袭幻忘子。

尽管只是砖头瓦片，可是经对方以雄浑内家真气催动，杀伤力便绝不比刚才那些铁莲子小。幻忘子万想不到对方非但不赶紧逃走，反而更敢向自己发动攻击，究竟他是艺高人胆大，还是不知死活？然而此情此景之下，却是没有余裕让他细细思量了。暗器来势太猛，“玄冰结”未必能够抵挡得了。急忙运起“太极封”的绝招，挪移挡拨，四两拨千斤，尽将来袭暗器卸开。然而暗器余势未尽，那不速客又是凌空扑击，举掌当头劈下。竟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来报那刚才记“泰山崩”的一箭之仇。

战幔再揪，尚未知鹿死谁手。突然一条人影从天而降，恰好插在幻忘子和那不速客之间。他挥掌成圈，将雨点般暴射的暗器全部荡开，那不速客眼见奇变横生，登时收掌撤招，凌空打个筋斗，稳稳当当地翻身站在屋檐之上。幻忘子又惊又喜，叫道：“相爷？”

来者并非旁人，正是杨素。他虽说回去休息，可是心里牵挂儿子，又哪里能真正睡得着？听见幻忘子呼叫声，急忙就动身回来察看究竟。这时候四周巡逻守夜的侍卫也陆续赶到了。众人拔刀出鞘，将厢房团团包围。灯笼火把高举，把四周照耀得宛若白昼。抬头仰望，只见那不速客身形纤巧，体态苗条，赫然就是名女子。但她蒙了厚厚的黑纱面巾，将五官尽数遮掩，却看不清楚究竟是谁。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六十一章：不速(2)

杨素今日诸事不顺，早憋了满肚子火气。当下厉声质问道：“鬼鬼祟祟，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来我越国公府撒野？”

那女子娇声轻笑，居高临下地向杨素抱拳一拱手，道：“相爷明鉴，在下并非歹人，而是好人。这番前来，却是要好心警告相爷的。明日相爷入皇宫去觐见皇上，万万不可提请摩诃叶那老贼秃襄助救治。大公子伤势虽然沉重，总还有一线生机，但假若摩诃叶那老贼秃出手，恐怕大公子当场就要一命呜呼，神仙难救了。”

杨素闻言，禁不住连连冷笑，自然是半个字也不肯相信。他和摩诃叶都是要扶保杨广做皇帝的，从政治利益上而言，总归算是一党。虽然两人实际私下来往甚少，不大谈得上什么交情，但同样也没有仇恨冲突。即使摩诃叶不肯出手救治杨玄感，可也万万没有要害死他的理由存在。当下杨素面色一沉，喝道：“藏头露尾之辈，以为老夫会相信你的胡说八道吗？幻忘子……”

“且慢。相爷恐怕误会了。”那蒙面女子抬手虚按，凝声道：“摩诃叶那老贼秃，自然不敢伤害大公子。然而他的徒弟，也就是那个什么河南王杨昭，却趁着先前替大公子疗伤的机会暗中下了毒手。表面看来，大公子现在并无异常，实质早已身受暗伤。只要一遇上他们极乐邪宗嫡传的六神诀真气，伤势便立发无救。相爷假若不想白头人送黑头人的话，还是千万莫要轻举妄动的为好。”

这话更难令杨素入信了。在他看来，自己儿子和杨昭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无非是年轻人争风呷醋抢女人而已。既然杨昭已经打伤过杨玄感，而杨广夫妻又已私下道歉，这过节便算揭过去了。虽然白日里杨玄感为了自己要把杨冰冰嫁给杨昭一事而怒发冲冠，终于惹下这场祸事，但当其时杨昭根本还不认识杨冰冰，却怎么可能为了个自己从未见面也没有感情的女人，就下狠手致人于死地？

杨素正要说话，忽然心中一动，苦思不解的问题陡现答案。他眼眸内精光暴现，死死盯紧了那蒙面女子，阴森杀气狂飙暴涌，将对方周身要害都死死锁定，缓缓道：“老夫要将小女嫁予河南王，知道此事者根本屈指可数，就连玄感也不知情。可是他今日却竟然……嘿嘿，原来就是阁下通风报信的。你处心积虑挑拨离间，究竟有何居心？”

那蒙面女子一声长叹，摇头道：“忠言逆耳。相爷既然执意不信，那也只得罢了。反正究竟真假如何，不久自有应验，只盼到时候相爷千万别后悔才好。告辞！”话音甫落，她忽然一跺脚，细胸巧翻云，便要跃起抽身而退。杨素厉声大喝道：“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你当老夫这越国公府是什么地方？留下吧！”

那“下”字才出口，幻忘子早已配合着抢到那蒙面女子身后，施展正一道绝艺“天蚕缚”。柔韧气丝源源不绝吐出，将她身体牢牢锁扣缠绕。迅雷不及掩耳之间，杨素已动身扑出。“分肢杀”绝招双爪齐攥。“噗、噗”两声，将那蒙面女子肩膀恰恰抓个正着。

两大高手联手夹击，威力岂同等闲？但以那蒙面女子武功之高，却也不该得手如此之轻易。霎时间杨素和幻忘子都是大感错愕。急忙同时加催劲力，以防备被对方凌厉反扑。没想到那蒙面女子当真丝毫不加抵挡，只是冷声长笑，身上反而冒出缕缕诡异黑气。“哒～”的轻响声中，三人齐齐落地。那蒙面女子的笑声也同时从中断绝，就此再无声息。杨素心念急转，失声道：“不好！”出手去抓她面巾。“嗤～”的一下裂帛，蒙面纱巾手到拿来，杨素和幻忘子两人，却都同时倒抽了口凉气。

蒙面纱巾之下，赫然竟是张鸡皮鹤发，皱纹深得足够夹死苍蝇，五官犹如风干橘子皮一样的面孔。然而刚才听这女郎说话的声音及身段，却又分明正当妙龄，怎么真面目竟会如此老朽？

要得知问题答案，最佳途径自然是就从这女子口中逼问。霎时间杨素和幻忘子两人同时抬头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腾出一掌分别按在她胸前“檀中”和背心“至阳”两处紧要穴道之上，齐齐输出精纯内家真气，意图帮她吊住半口气再说。没想到已经极度萎缩的经脉再容纳不下半丝真气。“嘭～”的爆破响声中，那蒙面女子被炸成粉身碎骨，却也没洒出半滴鲜血。只因为这具身体的精血与寿元都早已经被压榨得半点不剩，只徒留下一具空壳罢了。这便等于是杨素和幻忘子两个人，平白无端地相互对了一掌。

顷刻间两人都拿桩不定，各自被对方掌力向后震出。杨素连退五步，好不容易站住脚步。与此同时，本来已经堪堪稳住身形的幻忘子眼珠转了几转，急忙再主动向后多退出了三步，又晃了两晃，这才站定。

幻忘子出身正一道，于玄术上造诣虽然既不如三师弟玄如晦，也不如大师兄朝阳天师，但亦已算得颇为不凡。杨素少年时则曾巧得当年神算子卓不凡所著之《易经玄鉴》。此书分上下两册，上册是正宗王道武学秘籍，下册则是玄学秘术。杨素当时已经修练了〖蚀月阴经〗，不能再兼习其他武学，于是便将上册内容传授给杨广，增强他日后与杨勇争夺太子宝座的本钱，自己只修练下册的玄学秘术。但他资质所限制，也未能穷尽下册之所学，与当年的卓不凡、银法王、鬼谷子、鬼谷先师等相比，那是相差得太远了。然而饶是如此，毕竟也要算是个中行家。所以就在那蒙面女子被炸成粉身碎骨的刹那，两人都同时感应到了……某丝源自于灵觉方面的不正常波动。

杨素神色凝重，抛开掌中那残余半截好象风干的木乃伊一般之残尸，抬手命令四周众侍卫都走开到稍远的地方。向幻忘子摇头道：“这不是真身。”

幻忘子点头应和道：“有玄学高人，以元神附体之术占据了这女子肉身，将她当作傀儡般任意操纵。如此玄术，真身既可以近在咫尺，也可以远在万里之外，要把这人找出来，却实在是难了。”

杨素冷声嘿哼，面色阴沉，道：“如此高人，又如此大费周章，料想不会仅仅是为了和老夫开玩笑来着。你看……他到底是敌是友，说的话，又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幻忘子犹豫道：“此人敌友难辩，但按道理而言，河南王根本没道理要加害大公子吧？事关大公子性命安危，按贫道浅见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稳妥起见，还是且等贫道替大公子把把脉再说。”

杨素点头道：“这样也好。”当下和幻忘子两人再入厢房，重新点亮蜡烛。烛光之下，只见厢房屋顶被那蒙面女子撞穿，墙壁又被幻忘子震塌了半边，屋内到处乱七八糟地，显然不能再住人了。幸好那些砖石木头之类，倒也没将杨玄感再活埋一次，不过面上身上，落了层灰而已。杨素心中稍安，向幻忘子作个“请”的手势。幻忘子也不推辞，侧身坐到床塌边上，伸手按上了杨玄感手腕的寸关尺三脉。

正一道和极乐正宗相互争斗了十几年，彼此对于对方的武功诀窍都已经十分熟悉。甚至依样画葫芦地模仿着对方的武功来使出一招半式，那也绝对不成问题。幻忘子打醒十二分精神，细细在杨玄感体内经脉之间搜索，但搜来搜去搞了半天，始终没有极乐正宗六神诀真气的半点端倪。

杨昭虽然是货真价实，如价包换的极乐正宗弟子，可是他其实并没有学过六神诀。这一点小秘密，除去摩诃叶和座下〖五部众〗以外，旁人全都并不知晓。小王爷所注入杨玄感经脉之间的无形气针，则是以《无字真经—乾阳篇》功力所转化。〖无字真经〗为万世武学源泉，乾阳篇真气又偏属阳刚，和杨玄感本身修练的〖烈焰功〗颇有相合之处。别说幻忘子武功只达烈阳之境界，即使到达纯阳境界，照样也难有所发现。好半晌，他缩手放开杨玄感脉门，并且向杨素摇摇头，道：“大公子体内一切如常，并没有任何极乐正宗的力量痕迹。看来那人只是妖言惑众，想要挑拨相爷和极乐正宗之间的关系而已。”

杨素闻得儿子无恙，那颗心当场又放下了一半。点头道：“想必如此。老夫仇家颇多，摩诃叶的对头也是不少。但假如我们两个相互争斗起来的话，嗯……你觉得此事背后，会否是朝阳在捣鬼？”

朝阳天师是正一道掌教，道术精深。而且他又向来是站在废太子杨勇那一边的。从政治立场上而言，和杨素以及摩诃叶都是不共戴天的死对头。杨素怀疑到他，倒也不能说是全无根据。但幻忘子与朝阳天师同门学艺相处了几十年，却知道正一道门下，并没有什么法术可以使人元神出窍的。

这时候听到杨素问起，幻忘子下意识就想要脱口否定。但转念之间，却又想起当初朝阳那副手执宝剑宣称要清理门户，灭了自己这个师弟丝毫不加通融的大义凛然嘴脸，怨恨之意不禁油然而生。心中冷笑道：“朝阳啊朝阳，你既不仁，休怪我亦不义。谁教你当初那么无情来着？他日正一道覆灭，可都是你自找的。”

当下，幻忘子却向杨素拱拱手，道：“回相爷。当年贫道还在正一宫中学艺时，倒没听说过有如此神妙法术，即使家师明道真人，却也不会。但是家师当初闲来谈起，曾经说过我们正一道有处秘境，名为〖天道仙府〗，唯有缘者方能进入。内中收藏有无数珍宝，其中最贵重者有二，一为纯阳宝剑，二为《玄天宝籙》。据说都是我道门之祖太上老君遗留的至宝。我教创教祖师郭纯阳真人，当年不过是天师道一名小弟子，漂泊江湖，朝不保夕。后来因为机缘巧合而得此二宝，于是才能手创正一道，终于成为天下道门至尊。可惜自纯阳真人以后，历代掌教都无缘入天道仙府而得此二宝。家师明道真人，曾赞许朝阳为我教二百年来天资最出众者，也最有机会能入天道仙府。可惜贫道已经离开正一道十多年，其中详情究竟如何，却是不大清楚了。”

幻忘子这番话说得模凌两可，但听在杨素耳中，却不啻敲钉转脚，已经坐实朝阳天师的罪名。他面色阴沉，冷哼着点点头，道：“朝阳与摩诃叶佛道相争，本来与老夫无涉。但他既然不知死活，竟来煽风点火，更把狗爪子伸到老夫的儿女身上，那便是他自寻死路，怨不得旁人了。”

幻忘子心中暗笑，恭恭敬敬地弯腰低头，轻声道：“大公子这边……现在怎么办才好？”

杨素握握拳头，沉声道：“先帮玄感换个地方。明天计划不变，老夫仍然入宫去请摩诃叶。不过为了防止有什么万一……”他顿了顿，忽然起身，向外扬声道：“来人啊，去把蓝丝给老夫找过来。”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六十二章：蓝丝

黎明时分，旭日初升。金色晨曦透过窗棂，连同早起雀鸟的宛转啼唱之声。一起投进了〖长青别院〗精舍之内。杨昭也随之如释重负地睁开眼睛，徐徐吐出口长气。目光所及之处，床塌上的另外一半早已空无人迹，只残留下几缕秀发与渺渺芳香。

杨冰冰已经走了，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之中。临走之前，她还默然垂泪，状极伤心。而这一切，杨昭全部都知道。但，他却没有起来安慰杨冰冰，更没有阻止她离开。只因为他能够感觉得到，杨冰冰实在是有非走不可之理由的。而且，假如她竭力要守护的秘密忽然被自己揭破的话，那么除去难堪与芥蒂以外，在这两个虽然已经发生了实质性关系，却依旧对对方只有最粗浅理解的男女之间，恐怕也很难再会产生出其他任何结果了吧？

爱一个人，也不等于就有权力要求对方将所有秘密，都全部百分之百地与自己共享——尤其是在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的时候。恰当地尊重对方的隐私，才是长久相处之道吧。当然，杨昭也看得出来，在杨冰冰心内最深处，其实是另外有人的。但，不管那个人究竟是谁，他都只拥有杨冰冰的过去。杨昭相信，拥有了杨冰冰的现在，也绝对能够把她的将来也同样拥有的自己，便绝对不会输给那个过去式才对。只要假以时日，杨冰冰封闭的心灵，必定会为自己而彻底开放。

心中惆怅未去，忽然只听得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杨昭振作精神，提气道：“门没闩，进来吧。”声音甫落，那两扇门板已被人从外推开。已经结束定当的李靖迈步而入，尚未说话，先已抽/动鼻子嗅了嗅，似笑非笑道：“本来想问你昨天晚上睡得可还好的，现在却用不着了。昨天晚上，你应该根本都没睡过吧。”

杨昭面色微红，口上却不肯吃亏。道：“彼此彼此。大哥你呢。昨天晚上和红拂姑娘相处得怎样？”

李靖面色也是一变，连忙摆手道：“你可别胡说。昨天晚上我只是和红拂姑娘谈论兵法与为政之道，咱们两人可是清清白白的，什么事都没有。”

“哈哈，不用解释了。解释等于掩饰，掩饰就是没出息。”杨昭抛下自己心内烦忧，哈哈一笑，道：“你们两位认识还不过几个时辰，居然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相处直到天明？嘿嘿，有奸情啊有奸情。”

李靖面色憋得通红，喝道“什么奸情不奸情的，别说那么难听。我是单身光棍汉，倒也无所谓。要是污了红拂姑娘的清白，可要唯你是问！”

杨昭说了几句，心情逐渐开朗起来。当下笑道：“好好好，不说就不说。嘿，像大哥你这般害羞，难怪都三十岁了还未娶到老婆。人生苦短，可不能再耽搁了。兄弟这是替你着急啊。既然你不领情，罢罢罢，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好了。”

正是无巧不成书。小王爷话音才落，忽然只听有把娇甜动听的声音，如银铃般轻笑：“哦，殿下说过了什么？李大哥干吗又不领情？”杨昭李靖同时抬头相望，却见那说话者赫然就是红拂女。她换过了套淡青色为主的家常便服，虽然不如昨日身着舞衣时的艳惊四座，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却是另有一番清新感觉。身后还跟着三四名小丫鬟，手上端着铜盘热水毛巾之类，却是来伺候杨昭梳洗的。

红拂女现身得突然，刚才两人之间的说话，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已经被她听了去。李靖关心则乱，霎时间尴尬得连手脚都没地方放一样。反倒杨昭还无甚所谓。拱手笑道：“咱们兄弟说笑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红拂姑娘早。”

红拂女知情识趣，微微一笑，也不再追究。道：“殿下也早。请先梳洗，相爷已在前面客厅等候了。”

杨昭点点头，却就大大方方地翻身起床，在丫鬟服侍之下洗脸漱口，又换上了越国公府替自己准备的一套新衣服。忽然不经意问道：“昨天半夜，东边院子里似乎有些骚动。不知道府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红拂女愕然一怔，随即微笑道：“有劳王爷挂怀。倒没什么大事。只是有几名不张眼的小毛贼，居然意图闯进来行窃而已。却是连围墙都没翻得过去，就已经被府里侍卫擒住了。稍后该会送到万年县衙去治罪吧。”

红拂女这番话说得自然流利之极，倒也找不出什么破绽。但杨昭心下，却是一百个不相信的。昨天晚上他和杨冰冰相拥而眠，却发现杨冰冰身上忽然出现异常变化。之后不久，距离〖长青别院〗颇远以外的地方就隐隐传来骚动。只是因为相隔太远，故而听不清楚详细情。但那骚动停止之后不久，杨冰冰又再恢复了正常。虽然不知道两件事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但总是在杨昭心头，蒙上了一层浓重阴影。

只是眼下即使再向对方追问，料想也没办法得到真正答案了。杨昭叹口气不再说话，当下结束定当，便在红拂女陪同之下，与李靖一起出去前面客厅。正如所说，杨素确实早已在等待他们了。几个时辰不见，这位大隋第一权臣倒似是突然间又老了几年，兼且面色阴沉。见面后也不多言，只简单讲了两句客气话，便挥手命人送上早点。用膳完毕之后，杨素率先起身道：“老夫已经命人准备好了车马。殿下，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入宫吧？”

在杨玄感体内经脉之间暗留下那无形气针，杨昭自然知道即使摩诃叶亲自出手，也是难以令杨玄感从植物人状态中恢复苏醒的。假若强行输送真气意图震溃他颅内淤血，虽然不会要命，但却会令他多受痛苦，于其伤势则依旧丝毫无补。不过这种实话，当然不能对杨素说出来。而且看着杨素那副衰颓模样，哪怕明知他是个大奸臣，胸中却仍免不了产生出几丝恻隐之情来。

杨昭叹了口气，点头道：“素公吩咐，岂敢不从。”回头向李靖道：“大哥，既然入宫，我总得去向父王母妃请安问好，大概傍晚时候才出来。你们便不用等我，先和欧阳四他们一起回去王府吧。”

李靖应声答应了。当下杨昭和杨素两人并肩走出越国公府大门。门前早有两辆宽敞马车等候。后面一辆安置了晕迷不醒的杨玄感，还有杨约在里面照顾他。越国公则携着河南王之手上了前头那辆马车。右脚才刚踩上踏板，小王爷忽然又是一怔。原来这马车并非是空的。车厢之内，赫然竟先已坐得有人了。只见那人金发蓝目，五官轮廓分明，身材高佻，年纪看起来虽然已有三十余岁，但眉宇间仍残存着几分少女的活泼气息。衣着打扮，都以蓝色为主。陡见杨昭，她面上登时流露出爱怜关怀之情。杨昭心念电转，回头向杨素迟疑道：“素公……”

杨素在车厢中稳稳坐下，挥手道：“这位就是老夫的女徒儿蓝丝。殿下或者未曾见过，但若论起来，她和太子倒还有段同门之情。前一阵子老夫有事，让她到江南去了，却是昨日才归。”

杨昭心下恍然。这位蓝丝师姑姑，上次自己在被宁道奇挟持的时候，曾经于白云寺的地下石室之中和她见过一面。不过当时只是匆匆一瞥，却看得不大真切。从她当时的说话来看，明显十分关心杨广。连带着爱屋及乌，对自己这个师侄也看得颇为要紧。为了救回自己，甚至还不惜和多年的好姐妹白云动手。有念及此，杨昭禁不住也产生了股亲近之意，抱拳长揖，恭恭敬敬道：“侄儿杨昭，见过蓝丝姑姑。”

蓝丝伸手将他扶起，笑道：“都是一家人，就别忙这些虚礼了。上次姑姑没能把你从宁道奇那恶道手中救回来，一直觉得很是不安呢。后来听说你脱困，心下也很是欢喜。只可惜当时姑姑身在江南办事，却未能第一时间回来看望，唉，实在……”

杨昭也入了车厢，在蓝丝对面坐下。笑着打断她道：“姑姑说哪里话来？当晚姑姑已经尽力了，只是宁道奇那恶道太过狡猾而已，也怪不得姑姑。何况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假若没有那次出外走了一回，侄儿也没今天这身本事。”

蓝丝幽幽叹口气，摇头道：“本事假若要冒着那种生命危险才能得来的话，却是不要也罢。”这话刚好让抬手吩咐车夫开车的杨素听见了，纵然正在忧心仲仲之际，也不禁哂然一笑。摇头道：“玉不琢，不成器。殿下身为太子嫡子，将来是要肩负大隋江山重责的。历练越多，越是有利。假若是像陈叔宝那样，自小长于深宫妇人之手，不知世事的话，那么即使平安长大，也只是个窝囊废而已，有什么用？”

蓝丝对杨素颇有敬畏，虽然不以为然，但也不敢反驳。道：“师父说得是。”随即改口问道：“昭儿，你上次究竟是怎么脱困的？详细说来给姑姑听听。”

杨昭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把那次的经历择其大要，简单说给蓝丝听了。蓝丝听到当时其实小王爷就在白云寺地下石室之中，却因为正一道弟子袁天罡的〖炫光换形术〗而骗过了自己双眼，后来他们又凭借〖幻形遁隐咒〗而离开大兴。之后杨昭更借助诸葛亮遗留在五丈原的〖八卦灵龙大阵〗而脱身等事后，不禁连连惊叹。道：“那个袁天罡年纪虽小，但竟然能够有如此本事，实在非常了不起。哼，下次假如让我遇上了他，倒要好好比较一番，看究竟谁的玄术造诣更加高明。”看她言语间神情，其争强斗胜之心，竟是丝毫不下于少年。杨昭见得这位蓝丝姑姑如此，却也禁不住有些好笑。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六十三章：礼物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蓝丝又问起白云的下落。她曾经和白云同拜在炎帝门下学艺，是共同经历过患难生死的。当日迫不得已刀兵相向，事后想起，也是颇为难过。杨昭老老实实道：“这个……白云姑姑曾经提起过想回万禅庵旧址，不过，当日五丈原分手之后，侄儿便南下入蜀，再未和白云姑姑见过面。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回去，回去以后又到了什么地方去游历。想起来，也实在颇是挂念。”

蓝丝点头道：“白云姐姐当年就是我们五姐妹中资质最高的，如今功力更已到达炉火纯青的境界。虽然带了个小徒弟孤身行走江湖，但料来也是无碍。”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回头张望。只见杨素正呆呆地凝望窗外景致，对于自己两人谈话全然听而不闻的模样。随即从怀中掏出本小册子，往杨昭手中一塞，道：“姑姑手上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个……就算是一点见面礼吧。拿回去好好修习，把本事练成了，可不要让你父王母妃再为你安危而担心。”

蓝丝语气殷切，但重点是放在“别让父母担心”之上。对于那本小册子本身，倒似乎认为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样。杨昭开始也不怎么在意，漫不经心地接过小册子瞥了两眼，霎时间面色突变，吃惊地猛然抬头望向蓝丝，失声道：“这……”

蓝丝抓住杨昭的手，向他怀内一推，紧抿嘴唇，摇了摇头。杨昭重重吐出口长气，将那本小册子慎而重之地，收入怀中。

不怪他如此失态，只因为这本册子封面上的那三个大字，委实太过触目惊心。那赫然便是《炎武论》。

上古之时，蚩尤肆虐大地，造成生灵涂炭。女娲娘娘于是派遣黄帝下凡征讨蚩尤，以恢复大地和平。然而蚩尤既有天神兵虎魄，又有绝世刀术〖七大限〗，黄帝实非其敌。于是九天玄女下凡，寻来南北精铁辅助黄帝铸炼神兵太虚以抗虎魄。而炎帝则奉女娲娘娘之命，要钻研一套可以与〖七大限〗相抗衡的绝学。

炎帝天资聪颖，又兼性格坚毅，经过上百年苦思钻研，终于综合世间一切技巧，论武创招，使惊世绝学〖炎武论〗得以诞生。但后来炎帝滋生了“我欲为皇”之念，要与黄帝争夺天下共主的大位，终于被天帝一剑贯胸，肉身溃灭，本命元神则化为不死凤凰，自投西方地心极火。

十六年前，杨素借助天晶传人的帮助，打开炼石之门，将开心（杨广）带入女娲娘娘炼石补青天的“十全之地”，借助“九转化乾坤大/法”帮开心逆转命数，使其得成九五真龙。此举却引发了时空交错，使乾坤逆转。与此同时，“天宗”后山禁地之中，白云将阴阳令合一，施展终极杀着对付《无字真经—终极篇章》传人武神通和妖盟盟主九千岁。阴差阳错之下，竟然令炎帝元神得以借武神通之躯而在这个时代复生。

重生的炎帝为了发泄当年争位失败之愤怒，竟然决意屠戮天下，杀绝苍生。白云意识到自己铸下大错，于是不顾性命苦苦阻拦，更以激将法令炎帝答应了在击败天晶传人之前，不再胡乱杀人。而代价则是投入炎帝门下，做他的徒弟。

东方海阁一战，天晶传人甚至连在炎帝面前出剑都做不到，轻易就被击败。但蓝丝、玄姬、黄菲、和紫四女却联成一线，舍命阻止炎帝击杀天晶传人。炎帝于是答应再给天晶传人一个机会，三月后于峨眉金顶再作决战。条件是要四女同样投入自己门下。

炎帝性情古怪，虽然强迫收下五名女徒，但却也确实将自己〖炎武论〗绝学的精要诀窍都倾囊相授，并不藏私。〖炎武论〗共有五式，五名女子各学一式，不过短短半月时光，就已经能与领悟了〖无字真经〗终极、元始两大篇章精义的九千岁拼成平手。

之后峨眉金顶，蚀日决战。天晶传人重炼天晶。炎帝也将自己的佩兵炎帝剑，重炼成威力更强的天神兵神皇。可惜过刚易折，炎帝本命元神重回原来的时空，神皇与神力也被九千岁所抢夺。但本来已经失传数千年的〖炎武论〗惊世绝学，却通过蓝丝等五名徒弟，得以在这个时代流传了下来。五姝相互背诵自己所知的一式心法口诀，将之汇总编撰成册，还完成一套完整〖炎武论〗，就是杨昭手中所拿这本小册子了。

杨昭本身修练的〖易经玄鉴〗由神算子卓不凡所著，只属人间绝学。极乐正宗的〖六神诀〗则盗学自佛祖释迦牟尼十大弟子之一的释法神僧，也只是准神级绝学。但炎帝乃赤晶彩石聚天地灵气而生的大神。他所手创之〖炎武论〗，却是名副其实的神级绝学不假。

当年炎帝重生以后，曾经和魔籽南宫太平交过手。南宫太平既尽得其父南宫问天之〖天晶剑诀〗真传，又得义父玄天邪帝精心教导以三刀三剑三神技，再有天赋的十大魔兵异能，修为之高，已达〖超化还虚〗境界，几乎就和元祖天魔并驾齐驱。可是两人交手的结果，南宫太平竟然也不能占到什么便宜。尽管那一战中，两人都因为各有顾忌而未尽全力，然而〖炎武论〗威力之强，已是无庸置疑。

了解以上种种秘辛后便可得知，这册〖炎武论〗秘籍，究竟是如何贵重。诚然，有了秘籍，不等于就一定可以拥有炎帝的修为，但至少已经有了那种机会。白云和蓝丝虽然都修练了全套〖炎武论〗，可惜她们本身是女子，天赋资质也不算绝顶，所以成就不大。但假如是由杨昭来修习这套绝学，将来成就之大，绝对是无从估量。

霎时之间，杨昭双手也禁不住微微颤抖。他抬头再向蓝丝望去，眼眸中感激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

马车粼粼，走过朱雀大街，穿朱雀门而入宫城，再经承天门街而过长乐门，便入皇城太极宫。至此，除非得天子杨坚特许，否则便任何人等都不许再乘坐车马了。杨昭、杨素、蓝丝等都先后走下马车，经宫人通报后，向杨坚和独孤皇后平日接见臣子的两仪殿方向走去。杨约则留下照顾杨玄感，暂且并不动身。

杨昭穿越以前在家看电视听评书，有个印象就是皇帝天天早上都要开朝会，然后让文武百官聚集在一起，再派个太监说“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不过现在穿过来大隋朝都有大半年了，杨昭自然知道那些都是无稽之谈。且不说国家大事千头万绪，决不是早朝上那简单几句话就能处理得明白的。单单说与官员见面吧。朝廷上下那么多部门，那么多官员，怎么可能都挤在一起来开朝会？

依照魏晋南北朝以来的制度，每月的朔日与望日两天，天子坐于太极殿视朝接见全体官员。上午众公卿自己相互议论政事；午后则天子与群臣共议。平常日子里，文官五品以及监察御史、员外郎、太常博士可以每日朝参，称为“常参官”；武官三品以上者三日一朝，称“九参官”（每月九次上朝）；武官五品以上五日一朝，称“六参官”；弘文、崇文馆、国子监学生四时参，各按品级高下有不同规定。

大隋朝建立以来，天子杨坚勤于政务，所以对于临朝视事从不懈怠。而杨素的正式官职，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实质就是丞相。身为当朝重臣之最，他自然有权随时入宫见驾。却也幸亏今日不是朔日或者望日，最近朝廷中的政务也并没什么麻烦之事。所以通报之后，很快杨坚就通过身边的亲信太监奥公公，传旨召见杨素和杨昭二人。两人略为整理仪容，跟随奥公公缓步入内。转过几重门户，径直走进了两仪殿的偏殿之中。抬头仰望，只见杨坚和独孤皇后老两口身着家常便服，正一齐坐于龙床之上，共同批阅面前御案上堆积的奏章。身边伺立的太监见杨素等人来了，连忙唱名以作提醒。

杨素快步而前，拱手长揖，道：“老臣杨素。见过陛下与娘娘。”杨昭则是揪起衣服下摆，下跪磕首而拜，道：“孙儿见过皇祖父，皇祖母。您两位身体健康，万寿无疆。”

这个时代不似后世的明、清两朝。丞相权力极重，可与皇帝坐而论道，既不必下跪，也无须说什么万岁万岁万万岁之类的话。故此杨素只拜而不跪。但小王爷行的却并非臣子之礼，而是祖孙家礼。所以要下跪以示孝心。

杨坚呵呵笑着抬手虚扶，道：“处道（杨素表字为处道）和昭儿，你们都起来吧。来人，给右仆射看座。”独孤皇后则是“咦”地失声低呼，道：“越国公，你面色怎么这样……昨天晚上没睡好么？”

杨素低声苦笑，拱手道：“回娘娘的话。老臣昨晚何止是没睡好，简直是夜不能寐啊。皇上慈悲，娘娘慈悲，还望请救一救犬子。老臣来世做牛做马，也感激皇上与皇后的大恩大德。”言毕，两行浊泪滚滚淌下。杨坚和独孤皇后大惊，连忙起身问道：“究竟怎么回事？”杨素却早已泣不成声。旁边小王爷看得连连苦笑，道：“皇祖父，皇祖母，事情是这样的……”当下将昨天在越国公府中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自己和杨冰冰之间啪啪啪的事，当然是隐瞒不说了）。

杨坚“哦～”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处道不必担心。佛经上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玄感这孩子，也是朕从小看到他大的。虽然因为一时糊涂而招致这场大祸，但咱们做长辈的，又怎能见死不救？朕答允了你便是。”

杨素老泪纵横地站起，向杨坚与独孤皇后深深长揖，哽咽道：“老臣……谢皇上恩典。犬子这回若能有幸度过此劫，老臣定当好生管教，重重惩处，决不再让他惹麻烦了。”

独孤皇后微笑安慰道：“越国公言重了。年轻人血气方刚，冰儿那丫头又是天生丽质。发生此事，原无足怪。也不必责罚什么了。”顿了顿，又道：“可巧，今日国师为了替美娘（太子妃萧氏闺字为美娘）讲经，很早就入宫来了。算算时辰，如今应该是在东宫吧。昭儿，你且走一趟，去东宫请你师父过来甘露殿。”

“哦，师父今天进宫来了吗？”杨昭有点意外。但回想起来，以往摩诃叶确实是每十天进宫一次，为杨广和萧氏讲解佛经的。算算手指头，今日正是十日之期。当下也站起来，恭身道：“那么请皇祖父，皇祖母，还有素公暂且安坐。我去去就来。”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六十四章：延请(1)

杨昭离开两仪殿，也不要从人跟随，只身向东宫方向信步走去。

大兴皇城占地广大，从太极宫到东宫，正常人依靠双腿步行的话，至少也要四、五十分钟左右。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杨素而言，必定是心急如焚，度日如年了。不过他等得虽然煎熬，总算还有个希望在。而小王爷却知道，只要把摩诃叶请过来一出手，这点希望便也立时断绝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到时候却教杨素情何以堪？虽然自己和杨素父子立场终归是敌对，并不因此就可怜他们而收回埋伏于杨玄感身上的暗手，但杨素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看在眼里，小王爷又不是那种沙发过短的性格，总难免还会有几分恻隐之情。

从两仪殿出来，经两仪门折而向东，经番礼门而达通明门，出门之后就脱离太极宫而进入东宫了。杨昭沿着走廊慢慢踱步而去，不多时走入了崇文殿。这里是杨广的住所，按宫中礼仪制度，太子妃萧氏其实应该居住于更后面的承恩殿才对。不过规章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杨广除去萧氏以外并无其他妃子，两夫妻感情又好，所以萧氏也都陪伴丈夫，长期居住于崇文殿内。

杨昭穿过来以后，基本上每天都要过来给父母请安问好的。这里道路走的没有一千次，至少也有五六百次了，当真熟极而流，闭起眼睛也不会错。小王爷背负双手，如庭徐闲步般一路走来。堪堪将要到承恩殿正殿之时（正如玄武门并非只有一个城门，承恩殿也不是一所单独的宫殿，而是一个建筑群落的总称），忽然听得有把庄严厚重，不怒自威的说话声，正从正殿之内悠然传出。那说话声也并不特别响亮，但字字句句传入耳中，都是震聋发聩，教人听了以后，不自禁的便想要鼎礼膜拜。

杨昭下意识收住脚步，侧耳凝神倾听。只听那声音不疾不徐，诵道：“菩提心者，离一切我执，远离蕴处界，及离能取所取，于法平等，自心本不生，自性空故。如过去一切佛菩萨发菩提心，我亦如是，此名自誓受菩提心戒。自誓受菩提心已，即结全跏趺坐、半跏趺坐随意而坐，结三大昧印，安心定坐除一切妄想观，观六道众生无始以来，生死海中轮回六趣，愿皆发菩提心行菩萨行，速得出离……”

讲的赫然是准提佛母修持法要。准提为梵语“清净”之意，其修持法向来以方便简易而著称。却又“具戒清洁，速得菩提。不简在家出家，纵不断酒肉妻子，依法无不成就。”自南北朝以来，不少高僧大德或东渡传法，或西行取经，凡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等诸般修持法要，都已经颇为人知。但这准提佛母修持法要，却是极乐正宗秘传。因其便易灵验之故，素来不肯轻传于外。所以杨昭乍听之下，就知道在殿内说法者，非摩诃叶而莫属。

摩诃叶既然正在说法，杨昭就不方便进去打扰，只驻足静静等候。约莫等了七、八分钟，殿中说法暂且告一段落。殿内声音顿了顿，忽然传音道：“外面的人是昭儿吧。站在那里干什么？进来。”

杨昭恭恭敬敬地道声：“是。”举步推门入殿，却又陡然为之一怔。原来此刻在殿中安坐者，竟然颇有多人。在上首结跏趺坐端坐说法者，身材雄伟，肌肤黝黑，颈挂佛珠，颌下留着短须，双掌合什于胸前，两目神光四射，身上自然透发出股慑人心魄的威严气息，正是隐为当今天下第一高手的极乐正宗之主，大隋国师摩诃叶。在他身后，嫡传入室弟子〖五部众〗中的‘观音部’沙也与‘菩萨部’车离二人分别侍立于自家师尊身后，状甚恭谨。下首处不见当今大隋太子杨广，却分别是老老少少的合共五名女子。

那五名女子之中，分别有四人安坐于蒲团之上。为首是名佝偻老妇，她白发斑斑，眼睛半开半闭，面上满布皱纹，身边放着根碧绿玉杖，派头十足，气势颇为不凡。身边则是名约莫十岁左右年纪，长得粉雕玉琢的小美人坯子，看来似是祖孙二人。这两祖孙之后，则是位气度端庄雍容，仪态娴静，艳光逼人，却偏偏又打扮得十分朴素的少妇，就是杨昭的母亲，太子妃萧氏了。而在萧氏身侧左右，分别又有两名女子。其气质同样高贵典雅，但体形甚是丰腴诱人，正是成熟之极的中年美妇，容貌也有七成相似。但她们却皆身穿缁衣，足登芒鞋，头戴僧帽。赫然竟是两位出家的比丘尼！

殿中居然有这么多不认识的外人在场，实在大出杨昭意料之外。但意外归意外，礼节是不可缺的。当下小王爷恭身跪下，分别向母亲萧氏和师父摩诃叶行了一礼，道：“孩儿叩见母妃。叩见师父。”

摩诃叶只点点头，并不说话。萧氏则是微微一笑，启唇道：“好孩子，今天怎么这么有空过来？”皓腕轻抬，道：“不过来得倒也巧。娘亲正好给你引见这几位尊长。”首先便指向那位坐在自己前面的老妇人，道：“这位是魏宁县公的母亲尤太夫人，给尤太夫人磕头吧。”

魏宁县公，就是独孤阀阀主独孤峰新得加封的爵位。他的母亲尤太夫人，当然就是鼎鼎大名的尤楚红了。当今天下间的女性高手之中，自然以慈航静斋传人梵清惠以及魔门阴癸之主“阴后”祝玉研名声最大。但在她们两人出道成名之前，江湖公认的女性第一高手，却是尤楚红。尤楚红生性精明狠辣，虽无阀主之名，实际却是阀中真正说一不二的大家长（情形就像《大宅门》里面的白二奶奶）。凭着手上那根碧玉杖与〖披风七杀〗杖法，她的修为造诣仅次于‘天刀’宋缺，尤胜宇文述和李渊。只可惜她十年前练功岔气伤了经脉，演变成哮喘顽疾，以至于十年来功力再无长进。再加上独孤峰年纪逐大，也开始真正担当起阀主的职责了，所以近年来尤楚红深居简出，极少再有出手，声望才逐渐被梵清惠以及祝玉研超越。

尤楚红是独孤信次子独孤善的元配正室。而杨昭的祖母独孤皇后则是独孤信幺女。小姑子和嫂嫂之间感情甚好，所以独孤善去世后独孤阀阀主的宝座才没有落入独孤信三子独孤穆手里，而是让独孤峰继承。这且不谈。按照辈分而言，杨昭应该称呼独孤善为舅公，那么尤楚红就是舅祖母了。小王爷花了那么五六秒的时间来理顺这亲戚关系，却也不下跪，只恭身长揖，道：“甥孙儿见过舅祖母。”

“好，好。”尤楚红不苟言笑，摆足架子受了这一礼，沉声道：“你舅舅（独孤峰）这次出征蜀中回来，在家中曾向老身盛赞你的好处。今日一见，果然并无虚言。嗯，对了。这是你舅舅的女儿，单名一个‘凤’字。来，凤儿。快给妳表哥见礼。”

那粉雕玉琢的小美人坯子听得祖母吩咐，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两转。奶声奶气地向杨昭行礼，道：“表哥好。爹爹说，你以后是要做皇帝的。所以老是让凤儿快点长大好嫁给你。还说如果不抓紧的话，就让别人抢走了。表哥，人是怎么抢的啊？就和策哥哥抢凤儿的麦芽糖一样吗？”

这小丫头，倒真是童言无忌。杨昭看着独孤凤，嘴角边不禁泛出一抹微笑。忽然产生了一种想把她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乱，然后屈起手指敲敲那可爱小脑袋的冲动。笑道：“表哥也不大清楚哦。大概是差不多的吧。”

尤楚红老脸微红，喝道：“凤儿，别胡说。那是你爹在开玩笑而已。怎么可以当真。”独孤凤吐吐小舌头，缩回祖母身边，神情甚是可爱。萧氏则叹口气，道：“凤儿若真能嫁来我家，倒是昭儿的福气了。就只可惜……”可惜什么，倒是没说出口来，只是轻轻摇头。

旁边其中一名女尼却插口道：“其实嫁入帝皇之家，也就表面风光罢了。内中辛酸，实不足为人道。太夫人，凤儿如此聪明伶俐，将来如何，还是由她自己喜欢吧。”另一名女尼则叹道：“师姐说得是。”

萧氏柳眉轻蹙，似乎颇有不满。但转眼间还是微露怜悯之意，只淡淡道：“这两位是华光大师与华胜大师。昭儿，给两位师太见礼吧。”

华光与华胜这两个法号入耳，杨昭又是微微一怔，方才明白她们二人为什么竟对“嫁入帝皇家”一事抱有如此强烈的反感。只因为她们自己本身，就曾经是皇后之尊。但其人生的结局，却绝对称不上“美满”二字。而她们本身的名字，也不是什么华光与华胜，而是陈月仪与元乐尚。

前朝北周宣帝宇文赟，生性荒/淫好色，曾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同时册封了五名皇后。分别是天大皇后朱满月、天中大皇后陈月仪、天右大皇后元乐尚、天左大皇后尉迟炽繁、还有天元大皇后杨丽华。其中杨丽华就是杨坚的长女，杨广的妹妹、杨昭的大姑姑。杨坚正因为有了这层外戚的身份，所以才能在宇文赟死后执掌朝政，为其取北周代之而建立起基础。不过，宇文赟死后继承皇位的宇文衍，并非是杨丽华所生，而是朱满月所出。所以杨坚也不算是从自己外孙手上夺来江山。

宇文赟五位皇后之中，天大皇后朱满月年纪比宇文赟还要大十二岁。大隋立国后她出家为尼，法号法净。开皇六年已经逝世。其次是天左大皇后尉迟炽繁，她出家后法号华首，也在开皇十五年去世了。天元大皇后杨丽华则改封乐平公主。只剩下天中大皇后陈月仪和天右大皇后元乐尚。

陈月仪与元乐尚两人都是年仅十三岁便入宫。出身、年龄、性情、甚至容貌也都很相似。宇文赟对两人都十分宠爱，封号待遇亦都相等，甚至还经常同床宠幸她们二人。所以她们虽然不是亲生姐妹，感情实在同手足，一如汉朝的赵飞燕与赵合德故事。但自从改朝换代之后，她们也只有离开不再属于自己的皇宫，离开那如同繁花满树般的日子。剃去三千青丝，与青灯古佛为伴。大好年华，消逝于单调沉闷的木鱼声中，寂寞苦闷，却是何以自谴？

萧氏与陈月仪与元乐尚年纪都差不多，因为不忍见她们寂寞，也为了替自己公公杨坚赎过，所以时常前往探望。几年来交情也日渐亲近。今日摩诃叶前来讲经说法，教授准提佛母修持法要，萧氏便邀请了陈月仪与元乐尚入宫听讲。恰好尤楚红也有事想见独孤皇后，却也听说国师在此而寻来。却是都凑到一块儿来了。也可以说一句“无巧不成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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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六十四章：延请(2)

陈月仪与元乐尚两位十三岁入宫被册封为皇后，十五岁时宇文赟驾崩，随即周亡隋立，她们也出家为尼。短短两年的无限风光，代价就是二十年青灯古佛。{奇}当中辛酸，{书}细想之下，{网}也真让人感觉无限唏嘘。心念及此，杨昭不禁对她们也产生了些许同情之意。双掌合什，便向二姝恭身为礼。道：“极乐正宗弟子，见过华光、华胜两位大师。”

陈月仪与元乐尚虽是前朝皇后，但如今却已只是普通出家女尼而已，既无权更无势。与杨昭这位新朝皇孙，手握兵权的河南王、上柱国大将军加尚书令、再加左卫大将军相比之下，彼此身份自是有天壤之别。当下二姝都不敢怠慢，同时起身，以佛家礼节相答。

彼此见礼完毕。萧氏温婉笑道：“昭儿，今日入宫，想必不仅是来给为娘请安吧。可是来找你父王么？这却不巧。昨日有新罗、百济两国派遣使节到来大兴。你父王今天大清早就已经出宫，到光禄寺接见他们去了，眼下并不在东宫。”

杨昭“哦～”地点点头，道：“父王既然有正事要做，儿子就不打扰了。其实儿子今日并非独自进宫，而是和越国公一起来的。”回头向摩诃叶道：“师父，越国公的大公子杨玄感受了伤，想请您出手救治。此事已经禀告了皇祖父与皇祖母。本来想出宫往极乐寺找您老人家的，但是后来知道师父您就在东宫，所以皇祖父才让徒儿过来请您过去太极宫一趟。”

摩诃叶怔了怔，还未来得及说话，旁边那性急的尤楚红已经插嘴奇道：“杨玄感受了伤？他武功不错啊，年轻小辈不说，即使咱们这些老家伙，能够伤得了他的人也不多吧。怎么也会……啊哟，对了。昭儿，听说上次你就和杨玄感动过手，难道这次又和他打起来了？还是为了哪个叫什么明月的女子？唉～昭儿啊，不是舅祖母要教训你，实在是你这般胡闹，也太不成话了啊。那什么明月，不过是名风尘女子，出身卑贱，不能登大雅之堂的。这种女子，要逢场作戏一番也无关紧要，若为了他们而争风呷醋，甚至大打出手的话……这……唉，成何体统！”言毕连连摇头，状甚不以为然。

这个尤楚红倚老卖老，说话丝毫也不避忌。而且胡乱猜测，又当面说明月的坏话。杨昭胸中立刻便生出股怒火来。他面色阴沉，向她瞥了一眼，心中忿忿道：“死老太婆，小爷喜欢什么女人关妳屁事啊。这么大年纪了，说话居然都不过脑子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不知道啊？还独孤阀第一高手呢，呸！我看就和居委会大妈没有任何区别。背后说人坏话嚼舌头兼擅自脑补的本事，妳倒真是天下无双了。”也不理会这老婆子，只当她是透明一样根本不接话，向摩诃叶道：“师父，杨玄感不是徒儿打伤的。说起来，其实应该要算是他咎由自取吧。不过其中详细，现在也不必忙着讲。越国公在两仪殿那边，想必已经等得很着急了，救人如救火，徒儿恭请师父大发慈悲，现在就动身如何？”

摩诃叶看出徒弟的心思，不禁微微一笑。说实在话，他也十分不喜欢尤楚红的性格。不过极乐正宗要在中土立足，除去得到皇家支持之外，也不能得罪了像独孤阀这种世家大族。当下从蒲团之上起身，向萧氏和尤老婆子稽首道：“既然如此，本座就先去两仪殿看看杨家大公子的伤势再说。太子妃与尤老夫人，还有两位师妹且请稍待。”

萧氏合掌回礼道：“国师请去救人不妨。我与尤老夫人还有两位大师，自在这边吃茶相候。”尤楚红虽然性格急噪又八卦，可是能成为独孤阀的大家长，当然不会真是个没脑子的老太太。只不过因为身份太高，平时没什么人值得让她动心机而已。本来心中好奇，也想过去看上两眼。但听得萧氏这样讲，自然知道是不让自己多事。当下也不再坚持要去，笑吟吟地答应了。

摩诃叶带着沙也、车离两人，与杨昭一起并肩走出承恩殿。沙也笑嘻嘻地率先问道：“小师弟，究竟怎么回事？你该不会真是又和杨玄感争风吃醋了吧？不过明月妹子还真是位大美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杨玄感吃过一次亏，居然还敢再来一次，倒也真算得是个情种了。”

之前杨昭领兵出征平定蜀乱，因为明月名分未定，不能留在河南王府中居住，所以小王爷把她送到极乐寺，求师父暂时收留安置了这位乐艺大家几个月。故此极乐正宗上下，对明月都已经十分熟悉。尤其那位俨然已经是宗主夫人的单清风，与明月感情更好。爱屋及乌，摩诃叶也对她十分有好感，淡淡道：“明月已经是我徒弟的人了外，杨玄感居然还敢来打她的主意，那就是自寻死路。哼，杨素那老狐狸反正儿子多，死上那么一个两个，也没什么大不了吧。沙也，车离，你们说是不是。”

沙也和车离当然连声称是。听这语气，倒像众人都已经认定杨玄感就是因为和小王爷争风呷醋，所以才被杨昭打成重伤了。虽然从原因上来讲，这猜测也不是全然不对……不过杨昭听了，还是很有种背起了面好大黑锅的郁闷感觉。但同时对于师父和师兄师姊的护短，心中却又是暖洋洋地。

杨昭摇摇头，道：“师父，还有师兄师姊，杨玄感受伤，确实不关徒儿的事啊。”随即把昨天在宴会上发生的事情，都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最后无奈道：“这实在就是场无妄之灾。那位芙蓉郡主杨冰冰，昨天之前我别说见面，就连她的名字都没听说过。杨素想要把女儿嫁过来，那是杨素的事，和徒儿能有什么关系了？杨玄感却又拿徒儿来撒什么气？唉～”

摩诃叶微笑道：“杨家那丫头，为师日前也曾经见过。此女媚骨天生，是名不可多得的尤物。你假如娶了她，将来床笫之间，那是艳福不尽了。”他顿了顿，却又沉吟道：“不过，假如为师救回杨玄感的话，以他性格，势必不肯就此善罢甘休，或许还会再搞出什么麻烦也说不定……嗯，昭儿，你说为师究竟是救他好，还是不救他好？”

杨昭叹气道：“再怎么说，杨素也还是我们大隋的重臣。既然都求到师父您头上来了，看在大家都是一殿为臣的情分上，师父您总不好开口拒绝吧？至于说杨玄感和徒儿的仇怨……其实也不算什么。徒儿虽然怕惹麻烦，却也不是惹不起麻烦。不过，师父您又不是医生，即使华佗、扁鹊再生，也总有医治不好的人啊。总而言之么，尽人事，听天命就是了。”

杨昭言下之意，摩诃叶又怎么会听不懂？但对于这个徒弟忽然多了几分心计，他既觉诧异，又有些不满。当时停下脚步，回头向小王爷瞥了两眼。沉声道：“听说你最近和那个什么再世卧龙李药师，相互结拜做了义兄弟？”

杨昭愕然一怔，随口答道：“我们没有结拜，不过徒儿确是以兄长相待李大哥。师父，您觉得不妥么？”

摩诃叶冷冷道：“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难怪你竟也沾染上满肚子的鬼心眼了。什么尽人事听天命？不就是想让杨玄感变成不生不死么？咱们两师徒之间，有什么话也大可直说，还用得着转弯抹角地玩这些小手段？”

杨昭一怔，下意识分辨道：“师父，徒儿不是想玩手段。实在是因为杨素权倾朝野……”

“不必解释。究竟是否玩手段，你自己心中有数，用不着向为师解释。”摩诃叶沉声道：“为师只需要你记住！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为师既然收了你做弟子，便此生此世也只会关心你，爱护你，庇护你。凭着为师这身本事，凭你惹出什么麻烦来，为师也自能担当得下。杨素？哼，杨素算什么东西？咱们极乐正宗行事，还用得着看别人面色吗？但你，假若有事也不肯对为师坦诚直言，居然仍要使这种鬼心眼，那么你究竟还当不当自己是为师的徒弟？你若不把自己当是为师的徒弟，为师又凭什么还要再庇护于你？”

摩诃叶一番疾言厉色的斥责，正如当头棒喝，直教杨昭身心皆为之凛然。蓦然间他凝立当地，呆呆地怔住了。胸中百味交陈，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是好。

在原本的历史之上，摩诃叶对待那位真命天子李世民，正是以严师而兼慈父。无论他做什么，到最后也是关心与爱护自己弟子，以替弟子着想而出发。但极乐正宗宗主的前半生，又确实是位野念滔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霸者。如今世事变幻，因为杨昭的出现，所以摩诃叶已经将原本对待李世民的那份关怀爱护之情，尽数转移到了小王爷身上。可是同时，他那种意欲掌握一切，不容弟子对自己反抗的霸道，也同样因之而转移。这就令小王爷在尊敬亲近之余，总难免对师父有几分畏惧之意，却也是事实。所以他才在下意识间使用了手段心机，不能与师父完全坦诚以对。而此时此刻，摩诃叶的一番斥责，却开始令他惊觉与反思。

究竟我是不是……做错了？

但其实，这件事的本身，根本就很难以简单的“对”抑或“错”去做判断吧？杨昭心中寻思良久，终于也只是默然地重重点点头，低声道：“徒儿……明白了。师父教训得是。从今以后，徒儿定会努力改过，决不辜负师父这份关爱的，请师父您老人家别生气吧。”

摩诃叶眼眸内流露出满意的光芒，伸手在杨昭上重重一拍，道：“为师从来不曾真正对你生气。只需要你明白就好。不用担心。所有麻烦，师父都自会替你消除掉的。”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六十五章：惊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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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诃叶侧身坐在塌边，伸手按住了杨玄感的脉门，眼眸半闭，似是全神贯注于探察他体内伤势。杨昭、沙也、车离三人皆默然垂手，侍立在侧。杨素由蓝丝陪伴着，坐在约莫三尺之外处，微微欠身探前，面上神情甚是紧张。杨坚和独孤皇后老两口则是并肩端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众人。一时间，偌大的殿堂内完全鸦雀无声，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良久，摩诃叶终于撤手。他张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神情高深莫测，更看不出情况究竟是好是坏。杨素关心则乱，脱口忧声问道：“国师，犬子的情况……”

摩诃叶抬手虚按，道：“越国公少安毋躁。大公子的伤势，是头颅遭受重击，以至于颅内积聚淤血，令经脉堵塞不通。又因为伤处与天灵百会要害紧连，所以假若医治时稍有不慎，随时就救人不成，反变害人了。只因有如此碍难之处，所以越国公才束手无策，可对？”

杨素苦笑点头道：“正是。唉～假若玄感的伤势不是这样棘手，老夫又何必来麻烦国师？国师内家修为之深厚，当世无人可及。六神诀之金刚解又最擅长治疗内伤。假若说天下间还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治好犬子的话，那么舍国师以外，更有其谁？”

“越国公谬赞了。”摩诃叶合什作礼，沉声道：“大公子的伤势既重且险，本座虽然自扪能够医治得了。但也没有十足把握。看在皇上与越国公面上，本座自当全力以赴。但……结果究竟怎么样，此际却难以就下断言。或成功或失败，机会各占五成。越国公是否要冒险，还请三思。”

机会只有五成？杨素听闻这句说话，当即心中微生不满。在他想来，自己儿子伤势虽然重，但以摩诃叶修为，至少也该有七、八成把握才对。而且杨素多疑，立刻就想到了昨天晚上那名蒙面女子的言语。难道……难道摩诃叶这贼秃当真对老夫不满，想要伺机对玄感下手？他此刻这般说话，究竟是否要预先埋下伏笔，以备万一“失手”的时候，让老夫也没办法责怪于他？

霎时间，诸般念头在杨素心中如走马灯般纷至叠来，使他好半晌也难以拿得定主意。还是杨坚开口打破沉默，俯身问道：“国师，当真只有五成机会？”

摩诃叶起身礼敬，顿首道：“贫僧无能，实在只有五成了。”

杨坚叹道：“其实不管九成也好，一成也罢，这种冒险之事，到最后始终还不是只有‘成’与‘败’两个结局而已？处道，朕亦为人父母，能体会你此刻的犹豫与踟躇。但你也该知道，世间之事，假如样样都要等到有十足把握才去做，那么便根本什么都不用做了。玄感身受这样沉重伤势，假若不搏上一搏的话，恐怕下半辈子都是这样晕迷下去。那又与死了有什么区别？既然如此，还不如就让国师尽力试试，总之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正所谓一言惊醒梦中人。杨素本来也不是这样悠游寡断的性格，只可惜关心则乱，又是当局者迷，所以才迟迟未能拿定主意。他起身向杨坚行礼，恭声道：“陛下提醒得是。老臣倒是糊涂了。”转身向摩诃叶肃颜道：“就请国师放手施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无论犬子能够得救，国师的大恩大德，老夫总之也是感激不尽。”说话间右手却背负在身后，向蓝丝做了个手势。

蓝丝会意，而且也早有准备。当即闪身而出，恭身道：“启禀皇上。国师虽然神通广大，但事关我家大公子的性命，只有五成把握，也实在太过冒险了。民女虽然不才，却也略通玄术。其中有道〖清心普善咒〗，善能定神安魂，可以使人增长定力与耐力，做事时心无旁骛，比平时更加得心应手。假若皇上与国师容许的话，民女想以此咒向国师施展，也可略微助长几分救治大公子的机会。”

杨坚笑道：“哦，居然还有如此神妙玄术？国师，你意下如何？”

摩诃叶沉声道：“亦无不可。就请蓝丝姑娘施术。”

蓝丝早有准备，当下打开腰间所挂羊皮革囊，从中取出事先写就的符咒向前快步走出几步，恭身道：“国师，小女子失礼了。”捏就法诀，拈起符咒向其中贯注入本身法力。符纸随即“蓬～”地无火自燃，形成了朵嫣红焰花。蓝丝嘴唇轻动，快速念诵出一段晦涩难明的咒文，持着符纸向摩诃叶凭空连连虚划。轨迹玄奥繁复，似与天地至理暗合相通。顷刻间符纸堪堪燃尽，蓝丝顿声叱声：“敕！”符火向前一送。

艳丽红光顷刻尽变青蓝，就以摩诃叶胸膛为核心，犹如涟漪般一圈圈向四面八方迅速扩散开去，直至充斥占据了殿内所有空间才肯罢休。笼罩于这青蓝光芒之下，霎时间近至极乐正宗宗主，远至于殿门旁侍立的宫中守卫，殿堂内人人都觉得陡然间精神一振，不但头脑清晰，更加神清气爽，浑身都有说不出的舒爽畅快。闻名已久，却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蓝丝施展玄术的杨昭更加心下微凛。再抬头相望时，蓝丝早收手而退。她神情略见疲惫，额上也渗了层薄汗。素手间那道符咒已然燃尽，却全找不到半点灰烬。

摩诃叶“啵～”地吐口气，沉声道：“鬼谷一脉的玄术，果然有独到之处。”随即盘膝结迦跌坐，闭目垂眉，入定运功。杨坚知他是要养精蓄锐，以备出手救治杨玄感，当即扬臂做个手势。殿中侍卫、太监等人随即恭身而退，顺手掩上了大门。

摩诃叶行功聚劲，渐至物我两忘之境。他头顶白气氤氲，越聚越浓，就如蒸笼般渺渺上升，凝成笔直一线。蓦然，罗汉、菩萨、雷神、观音四神形相于其背后相继现形，其状或威猛、或灵动、或慈祥、或悲悯……尽皆栩栩如生，宛若神佛真身降临红尘。杨坚与独孤皇后连声惊叹，当即离位而出，向四神形相虔诚下跪，低声诵起了《大悲咒》。他们两位至尊既然如此，别人难道还能站得住？当下杨昭和沙也、车离，杨素和蓝丝等也跟随跪下。只是各自之间的心思如何，那是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了。

摩诃叶真气运转越来越盛，四神形相持续不久已相继幻化，却又各自凝聚，似在进行某种结合。骤然，这位极乐正宗宗主双眸暴睁，满蕴慑人气势的锐光猛然四射，在场众人顷刻间一齐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竟无法对他正视。四神形相同时相融结合完毕，赫然正是——金刚！

金刚者，金中精坚，百炼不销。取能断坏万物，而不为万物所断坏。佛家以此譬如智慧。显威猛忿怒之相，能断绝贪嗔痴一切颠倒之见。摩诃叶的六神诀虽然并非正统，但辅以其浑厚修为，金刚形相依旧霸道无匹，就似无论面前有任何障碍，亦能一举破除。

众人心中赞叹未消，极乐正宗宗主早已出手。他动作如龙腾虎跃，倏忽之间便欺近杨玄感身畔，出手凌空虚抓。杨家大公子犹如扯线木偶，被无形真气丝索所萦系，上不着天下不落地，从平卧的姿势弹起转为悬虚而立。摩诃叶纵声长吟，右手五收拢一握，清脆噼啪声响登时响彻四方，声尤未落，“六神诀之金刚解”乱拳如雨，密集轰出。每一击都正好轰在杨玄感经络关窍之间。杨玄感上半身衣衫尽裂，无数道淡金色劲气在他皮肤之下乱钻乱蹿，情景之触目惊心，直教人为之不寒而栗。

明明知道如此异像，只是摩诃叶全力出手替杨玄感疗伤所导致，可是彼此骨肉关心，这刹那间杨素仍旧禁不住死死捏紧双拳，甚至指甲都陷入掌心亦仍无所觉。紊乱的心湖波动向外扩散，蓝丝立有所觉。她回头向杨素瞄了一眼，紧抿嘴唇，片言不发。却有声音径直传入杨素脑海之中，细声安慰道：“师父，不用担心。摩诃叶心内并没有杀意，反而颇有悲悯之念，确实是竭尽全力救治大公子不假。”

杨素听得脑内传来声音，也不以为异，只是“嘿～”地吐出口长气，缓缓放开了拳头。刚才蓝丝所施展的，其实不是什么〖清心普善咒〗，而是〖连心定魂咒〗。虽然确实也有安神定魂的作用，但更重要的，却是能够布下一张无形心网。以施术者为核心，此时此刻，大殿中所有人心中的情绪波动，无论喜怒哀乐，都会立刻就被蓝丝所察觉。虽然还未能连对方心中所想都清楚了解，但假若摩诃叶想要假借疗伤的名义而对杨玄感暗下毒手的话，这份心思就绝对瞒不了蓝丝。这正是杨素在听了昨天晚上那名蒙面女子的说话之后，为了预防万一而准备的暗手。

回看殿心之中，“金刚解”的淡金色气劲逐渐如百川归海，汇聚向杨玄感身前身后的任、督二脉，看样子是要前后夹攻，一举将脑内淤血化解逼出。而摩诃叶连轰过百击，也似十分吃力。他非但汗流浃背，嘴唇更早全无血色可言。身体摇晃，看是濒临极限，快要支持不住了。旁观众人不管本身立场如何，一颗心脏统统也被提起到了嗓子眼，均知成败生死，即将决于俄顷。陡然间，极乐正宗宗主奋起神威，舌绽春雷。殿中各人同觉耳中宛若打了个霹雳，竟是不由自主地同时各退三步。快逾电光石火之际，背后金刚形相空前鲜明清晰的摩诃叶抢步上前，十指交抱成拳，对准了杨玄感天灵百会，狠狠一拳砸下。

“砰～”的沉声闷响当中，本来身陷晕迷的杨玄感大睁双眼，眼耳口鼻之内同时向外源源不绝地渗出缕缕乌黑血丝，身体也脱离了无形气劲的牵制，跌坐于地面之上。摩诃叶罢手凝立，金刚形相功成身退，赫然应声溃散。

杨素心中骤然一喜，知道爱子颅内淤血已尽被化解逼出，他急不及待地地纵身扑上，叫道：“玄感，玄感，你好了吗？”正要将爱子搂入怀中察看究竟。陡然间蓝丝面色剧变，叫道：“师父！”更来不及多说，腾身扑出，从后面将杨素一把按倒在地。相差不过半个刹那，端坐于地，气息奄奄的杨玄感猛然挺身站起仰天狂嗥。〖烈焰功〗的澎湃炎劲随即如海啸山崩，完全不受控制地疯狂喷涌。炎阳烈火所过之处，地面金砖也抵受不住，迅速被烧融成灼热岩浆，同时向四面八方肆意流淌。

如此异变，实在令在场所有人也为之措手不及——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是。杨坚和独孤皇后骇然变色，同时下意识向后倒退。杨昭回头向沙也与车离厉声吼道：“保护师父！”身形晃动，移形换位，早将自家祖父母挡在身后，出手运起〖坎水淹〗，将灼面生痛的澎湃炎劲尽数拒诸门户之外。看似浑身虚脱，脸色惨白的摩诃叶则在两名徒弟搀扶之下向后踉跄急退，气喘吁吁地沉声道：“淤血……虽然化散，可是大……公子脑内受压过久，以至于……神智昏乱，内息……走岔。本座已……无能为力。越国公立刻……出手，破大公子的丹田。否则……将会走火……入魔，自焚经脉而死！”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六十五章：惊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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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素闻言大惊失色，更不知究竟应该如何是好。蓝丝则霍然回头，心中似有所感，叫道：“你竟敢……”话声未毕，杨玄感的凄厉狂吼早将所有声音掩盖。走岔的内息在经脉间胡冲乱撞，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口鼻之内更加火舌汹涌喷发，竟是由内而外地直烧了出来。

目下情势之恶劣，实已无以复加。唯一可以救人的办法，确实就只剩下釜底抽薪，破去杨玄感的丹田而已。虽然丹田被破，从此就成废人，但废人总好过死人。杨素毕生闯过无数大风大浪，杀伐决断，从未犹豫。当下把心一横，哀声怒吼道：“玄感别怕，爹来救你！”〖蚀月心经〗催动护住全身，双臂护头强行闯入火海之间，竭尽全力，一爪抓向杨玄感丹田小腹！

杨玄感神智晕乱，但本能仍在。察觉到有人出手相攻，自然而然就生出了反应。凄声厉哮道：“好辛苦，好热，杀，杀，杀啊！”提臂反掌倒劈，速度竟仍然快得惊人。电光石火间掌爪相交，登时又是闷雷也似的一声震响，父子俩各自倒退三步。〖蚀月心经〗至阴至烈，杨玄感身未站定，已觉有股寒入骨髓的真气沿手臂经脉侵蚀而入，连血液都仿佛要被它冻结。

假如是在平时，杨玄感对于这股阴烈寒劲自然是驱之而后快。可是此际他真气走岔，毕生苦练的〖烈焰功〗纯阳真火有如脱疆野马，完全不受控制地在体内肆意暴走，身上感受之痛苦，尤胜炮烙酷刑千万倍。难得有〖蚀月心经〗的阴寒真气入体，虽然转瞬即逝，但总算也抵消了那极度酷热之万一。

此时此刻，杨玄感已经完全陷入疯狂，只要可以感受到哪怕只是些微清凉，在他感觉中都已经绝对值得舍命相拼。故而立足未稳，体内余劲未去，杨玄感发一声吼，竟然率先纵身扑过来向杨素狂攻猛打。他神智晕乱，只是下意识乱劈乱打，手上招式全然不成章法。可是速度既快，又招招都携带了炽烈高热，再加上杨素心存顾忌放不开手脚，霎时间居然被打得节节败退，就连自保亦有所不能，更别说出手攻破儿子的丹田，废他一身修为了。

耽搁得越久，杨玄感情况就越是危险，再拖延下去，只怕那股纯阳真火就要把杨玄感的五脏六腑也烧成灰烬，到时候即使大罗神仙降世也难救了。杨素不假思索，吐气大喝道：“蓝丝，快！”

在场众人之中，杨昭要保护杨坚和独孤皇后，这三人身份尊贵，都万万不能让他们涉险；摩诃叶刚刚才替杨玄感疗伤，此时元气未恢复，也不可能施以援手；沙也、车离两人则是实力不足。杨素算来算去，却是除去蓝丝之外，还有谁能成为自己的助力？

这个道理杨素明白，蓝丝更加清楚。未等杨素出声说话，她早已伸手入腰间革囊，抓出满满一大把符纸漫空撒出。左手则捏成法诀连环凭空虚划，叱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叱喝声中无数符纸如被注入灵性般自动飘飞汇聚，纷纷如扑火飞蛾直入〖烈焰功〗真火笼罩范围之内。炽烈真火热度之高，足以煮铁溶金；符纸却是又轻又薄，本应该一燎就化为灰烬。可是事实偏偏相反，符纸遇火，非但没有被烧着，反而如同锁链般紧贴在杨玄感身上，对他作出最牢不可破的绞缠封锁。霎时间杨玄感只感觉有无穷巨力缠在自己四肢处，根本连抬起根小手指也难，更遑论要攻击抑或反抗。

〖千均定神咒〗！任你有九牛二虎之力，只要中了这咒法，照样都是动弹不得。然而杨玄感修为已达“神火劫”境界，单凭咒法要将他钳制，压力之大可想而知。纵使以蓝丝已达炉火纯青的玄术造诣，其负担同样沉重得超乎想象之外。只在短短刹那之间，蓝丝捏成法诀的双手已经忍不住微微颤抖。咬牙催促道：“师父，快啊！”

根本不需要她多所催促，杨素行功聚劲已毕，仰天吼出一声悲愤长嗥，再度欺身跃近，双掌如雷，同时对准爱子丹田，狠狠轰出。

震耳欲聋的巨大轰鸣应掌而起，丹田破损的杨玄感身如败絮，拖曳着一道长长火龙向后铲地飞出。毕生苦修而得的〖烈焰功〗真气一泄如注，无数火雨流星同向上下十方疯狂暴射，眼看着竟是要将整座两仪殿也付诸一炬。杨昭护在杨坚和独孤皇后身前，双掌挡拨，显得手忙脚乱，却哪里还有余裕去应付射向其他方向的火雨流星？沙也、车离也是自顾不暇。

惟有面色看来稍微恢复了几分血色的摩诃叶沉声低喝，双臂圈转，运起了“罗汉卸”。至柔气劲牵引之下，大殿内肆意横飞的漫天火雨全被聚拢归一，形成一团巨大火球。极乐宗主振臂上托，火球随即炮弹般呼啸着冲天轰出，将大殿屋顶狠狠轰破个大窟窿，火球本身则是穿云破雾直入穹苍，眨眼间再也不见影踪。

摩诃叶长长吁了口气，回身向杨坚和独孤皇后合什为礼，沉声道：“臣下无能，令皇上与娘娘受惊了，罪过，罪过。”

独孤皇后不会武功，眼前竟然演出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实在受惊不浅。她身子晃了几晃，几乎没有摔倒，更哪里说得出话来？幸亏杨昭看出不对，及时出手扶住自己祖母，暗地里输送过去一股精纯王道的易经玄鉴真气，这才将情况稳定下来。杨坚则好歹也是开国之君，伸手按住自己腰间的天剑剑柄，借助神兵灵力定了定心神，勉强笑道：“国师已经尽力了，却又何罪之有？只是处道他……”

“玄感，玄感！你怎么了？别吓唬爹啊！”杨素着急的呼叫声骤然将杨坚说话打断。殿内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相望，赫然只见杨素俯身将儿子抱了起来放在膝上，声音中隐隐已带有哭声。小王爷闻声心中不禁就是“喀噔～”一沉，下意识向摩诃叶望去，心中连声叫苦道：“师父啊师父，你该不会是玩出火了吧？。”

之前两师徒在前来两仪殿的途中，就已经事先商议定当。摩诃叶依然出手替杨玄感疗伤，但在最后收手那一瞬间，却要以“菩萨灭”真气引发杨昭先前埋藏的无形气针作动，以令杨玄感真气走入岔道，激引阳火自焚其身。如此一来，杨素为了救自己的儿子，就只能出手毁其丹田，废去他周身功力。杨玄感虽然清醒过来不必做植物人，但从此功力全失，自然也就没有任何威胁可言了。而且如此行事，可谓神不知鬼不觉，杨素纵然被迫亲手废了自己儿子的丹田，也只会相信杨玄感确实是因为颅内淤血压迫，以至神智昏乱，对体内真气失去控制而走火，却绝对想不到罪魁祸首，原来竟会是摩诃叶和杨昭这师徒两个。

这条计策细究起来，实在甚为狠毒。但是想起杨素为了一己利益，不惜挑唆杨广与杨勇两兄弟手足相残，更控制了杨广魂魄，将他当成傀儡般操纵的种种行径，杨昭便实在无法对那两父子心生怜悯而手下留情。然而无论如何，小王爷求的却只是让杨玄感变成废人，而不是变成死人。只是其中顾忌，却又根本没办法和摩诃叶分说。这并非不愿与师父坦诚相对，实在是无法坦诚。摩诃叶不知内情，下手时是否能够留下恰如其分的分寸，便实在不好说。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杨玄感竟然就此呜呼哀哉领便当的话，事情可就闹大发了！

诸般念头在脑海中电闪而过，想起可能引发的最恶劣后果，杨昭便不寒而栗。无暇多想更来不及向谁解释，施展〖无限电〗纵身跃出，呼喝道：“素公让开，让我来。”〖巽风悠〗凌空虚拍，送出股柔劲将杨素轻轻推开，出手一探杨玄感脉息，当场如堕冰窟，浑身从头到脚，都落了个透心凉。

杨玄感晕迷一日一夜，本身体质已经变得极为虚弱。五脏六腑再被阳火真气猛烈烧灼，伤势之重，根本无可估量。偏偏杨素爱子心切，关心则乱，出手只惟恐不重，竟然使足十成功力。正是黄台之瓜，何堪再摘？那记重手不但毁了杨玄感丹田，连带着将他体内经脉也全部震断。此时此刻，他的呼吸、脉搏、还有心跳等等所有生命征兆，都已经全部停止。这个人彻彻底底，死得不能再死了。

杨玄感怎么可以死？他怎么就能死了？！霎时间，杨昭目瞪口呆，但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他已知杨玄感之死是板上钉钉的铁一般事实，再没办法可以挽回。眼下自己唯一应该做的，就是让杨玄感彻底人头落地，决不能让他有死而复生的余地。心念及此，小王爷也再顾不上这是在杨坚与独孤皇后还有杨素面前，竖掌为刀，向杨玄感的脖子一刀劈出！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六十六章：力拔山兮气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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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半日之间，杨素从希望变成失望，再从失望变成绝望。经历大喜大悲，却终于还是白头人送黑头人，最后更亲手将自己儿子送上黄泉路。饶他再城府深沉老谋深算，霎时间也只感伤心欲绝，脑海中一片狂乱。霎时间只觉半生筹谋，已经尽数变成毫无意义的一场大笑话，心中悲痛难抑，忍不住仰天如狂长啸以作宣泄。〖蚀月阴经〗罡气如山洪暴发席卷全场，其澎湃凛冽之处，直令数丈之外的沙也、车离二人几乎立足不住，迫不得已，惟有连连后退。摩诃叶心中暗自吃惊，不由得对杨素的功力开始重新估计，下意识潜运神功，凝神戒备。杨坚和独孤皇后则因为身处稍远，所受影响比较小。大隋天子左手扶住妻子，右手则用力按着天剑，借助其灵力稳定心神与身形，忧声叫道：“处道，处道，你镇定一点，千万不要……”

话尤未毕，杨昭那记掌刀已然破空劈下。电光石火之间，此情此景被近在咫尺的杨素尽收眼底。满腔悲痛陡然尽化怒火，放开喉咙凄声狂吼道：“小杂种，你想要做什么？住手！”闪身扑击而前，双爪挟风雷之势直攥杨昭心房要害。凌厉爪劲撕裂长空，还未近身，小王爷已觉寒劲入骨，实在不得不先谋自救。掌刀未能砍实已经被迫中途转向，“砰～”地与杨素铁爪硬拼一记。仓促间他来不及发挥八卦或四象等任何招式，单纯只以本身内劲与杨素互撼。蓦然但觉对方爪上劲力排山倒海般直涌过来，委实难以化解卸除。登时身不由己地向后“噔噔噔噔噔噔噔”连退七步，好不容易方才站定脚步。

喘息未定，只见杨素又已经红着双眼火速杀上，怒吼道：“该死的小杂种，是你害死我玄感！老夫要你受尽折磨，不得好死！”言语间早祭起〖蚀月三杀〗的“断肢杀”绝招，。漫天爪影宛若群狼大举扑噬，激荡起阵阵锥心寒气。这位大隋权相因为爱子之死而伤心过度，赫然竟心神错乱，把自身亲手击杀杨玄感的事忘记得一干二净，将杨昭当作了杀子的大仇人要与他拼命。却殊不知错有错着，此举反而是歪打正着。

杨昭暗暗叫苦，心中大生荒谬之感。可是身陷如此情景之下，却也难以出口自辩了。杨素数十年苦修，内力根基，俱是精纯浑厚得无与伦比。杨昭虽然屡有奇遇，始终年纪还轻，自知沉淀与积累始终不及杨素深厚，硬打硬拼绝非上策。当下施展〖无限电〗身法，腾挪闪避，以快比快。刹那间满场电光游走不绝，直使人眼花缭乱。在沙也、车离眼中，自己这位小师弟的动作，竟似比起摩诃叶施展〖雷神疾〗的时候也不遑多让，禁不住同时为之咋舌，心下震撼莫名。

〖无限电〗之快，令杨素根本捉摸不着杨昭真身所在。然而他虽心神错乱，单单依靠本能却仍能窥见破招关键。兔起鹘落间他连环朝天发招，逼迫杨昭潜身向下退避。然而此着却根本只属虚招。小王爷方自恭身退避，杨素已然后发先至抢截在他必经退路之上，双爪齐出，恰恰抓住了对方一双肩胛骨，怒吼道：“小贼，赔我孩儿命来！”发力向左右猛撕，正是〖分肢杀〗！

千钧一发之际，杨昭急中生智，变招提足，向后发狂狠踢，正中杨素胸口。双方内劲相撞，立即又是各自反震。只听得“嗤～”的轻响，杨昭后背衣杉尽被扯成碎片，十道鲜红爪痕深烙后背肌肉，已然受了轻伤。杨坚棉上肌肉一阵抽痛，却也自知无力阻止，急忙叫道：“国师，赶快阻止他们！”

摩诃叶刚才使那〖金刚解〗耗力不少，兼且灵觉中隐隐有了感应，似乎有什么极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自己定要留力以备应付。当下向两名徒弟喝道：“去帮助你们师弟，制住越国公莫要再让他继续疯下去。”沙也、车离两个得令，随即跃入场中加入战团。然而杨素越打越狂，非但不闪不避，反而奋起全力主动出击，以一敌三，非但不落下风，反而兀自行有余力。

这边他们四人混战，打得乱成一团。那边厢蓝丝却也没有闲着。她喘息着翻身爬起，一瘸一拐地挪近到杨玄感身边，翻腕从腰间革囊中取出四枚金针，分别刺进尸体左右太阳穴与头顶天灵与眉心，盘膝而坐，开始默默持诵作法。她知道杨素发狂，全因为伤心杨玄感之死所致。但只要杨玄感能够复活，那么一切问题自然能够迎刃而解。

要令死人复活，即使是华佗扁鹊这等医术圣手，也没有可能办得到。但对于玄术高手而言，却并无绝对“不可能”之事。霎时间，蓝丝身周十丈范围之内的空间迅速变得黯淡下去，终至完全被黑暗笼罩，宛若黑夜。黑暗之中，却又有泛现无数光点，环绕杨玄感的尸体交错旋转，拖曳出连串杂乱无章的光丝。细看之下便能发现，这无数道光丝，赫然竟暗合穹苍之上一百零八颗星宿的运行轨迹。

星宿列阵，连随着扯动穹苍星气投下贯注入杨玄感体内。那具本来已经冰冷的尸体陡然再度悬空冉冉漂浮，体内开始产生某种玄幻奇奥的变化。这正是鬼谷一脉最高深的玄术，〖偷天换日，斗转星移大/法〗!

想当年，鬼谷先师为了对付元祖天魔一口魔气所化的玄天邪帝，于是以座下一百零八位弟子为辅助，在玄天邪宫施展此术，竟能使白昼化为黑夜，令本在宇宙穹苍之间飞行的阳婴（彗星）改变轨迹，自动投落大地。此法若施展于人身之上，同样有颠倒阴阳黑白，逆乱生死伦常的不可思议大威力。后来神算子卓不凡更将这门大/法进行改良，使它演变为玄术高手独力也可施展。

然而凡事有利必有弊。〖偷天换日，斗转星移大/法〗本来是必须像当年鬼谷先师那样，以一百零八位弟子辅助施展，方能发挥出最大威力。如今既然演变为独力即可运使，其效力便难免要打个大大的折扣了。再加上蓝丝本身的修为造诣，又远远不如当年的鬼谷先师。施展起这门大/法之际，便觉更为吃力。究竟能不能让杨玄感起死回生，老实说她也只不过有三成把握而已，

要施展这番大法，强行将已然离体的魂魄纳回杨玄感躯壳之内，蓝丝也必须以本身精神为引与对方相互连通。霎时间两心合一，蓝丝竟是不自禁地浑身剧震，为本身所开“天眼”中所见事物而大觉震撼莫名！

灼热熔岩源源不绝地从地心深处冒涌而出，虽有光芒，却完全无法将四周环境照亮分毫。深邃不见其底的无尽黑暗，分别笼罩了前后左右，上下十方。浓郁得宛若实质的无穷怨气充斥了这个诡异空间的每分每寸，就令悬浮于半空的蓝丝只觉得自己仿佛身陷……地狱！

不，不是仿佛。这里确实就是地狱，而且，更是位于十八层地狱中最深处的无间地狱！刹那间，这个念头清清楚楚地烙印于蓝丝脑海之中。尽管并没有任何证据，可是她仍旧能够肯定，这就是事实！巨大恐惧感陡然爆发，死死捏住了她的心。未等蓝丝从这种恐怖中恢复过来，正下方忽然便传来了声声咆哮。那咆哮声中有愤怒、有不甘、有悲哀，更有留恋与怨恨。蓝丝闻声不由得又吃一惊，低头向下俯视。

在那无尽熔岩火海之中，竟傲然屹立着一条魁梧伟岸的身影。借助熔岩火光，依稀可见此人浑身受制。双腿膝盖、两臂手肘、左右肩胛、腹下丹田、还有头顶天灵，全被锁链穿体入肉，牢牢封禁。可是他身上那股强大得足以吞天噬地的无双霸气，却绝未因此而稍减半分。声声咆哮如耳，蓝丝赫然发现，那竟是四句流传千古，英雄末路的落拓悲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刘邦狗贼，韩信贱种，你们两个杀千刀的小人伪君子，竟然刚刚签定和约，转头就背信弃义挥军攻我，更施展四面楚歌的卑鄙伎俩乱我军心，害死我的虞姬！本霸王发誓，有朝一日得以重回人间，本霸王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挖坟鞭尸！”

刘邦、韩信、虞姬、霸王？连接几个人名传入蓝丝双耳，立时就令这位虽是出身异域，却是满腹诗书的玄学高手为之一窒，当场脱口叫道：“霸王？你就是大雷仙的后人，西楚霸王项羽？！”

“霸王项羽”四个字甫出口，岩浆火海中那人猛然停止咆哮，循声抬头仰望。刹那间四周红光大盛，将本来笼罩于他眉宇五官之间的黑暗彻底撕成粉碎。乍见霸王真容，蓝丝登时如遭雷亟，更觉震撼莫名，却失声叫道：“大公子！”

这名被铁索锁困于无间地狱最深处，经历千年岁月兀自怨气不减，终日里不停怒骂刘邦与韩信的伟岸汉子，赫然竟拥有着一张——杨玄感的脸！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六十六章：力拔山兮气盖世 (2)

乍见霸王项羽竟有着与杨玄感完全相同的相貌，蓝丝心头震撼之巨，委实已是言语难以形容。霎时间，她浑身僵硬，呆若木鸡一动不动。然而那名不知道究竟是项羽还是杨玄感的汉子，目睹蓝丝出现，眉宇间的怨恨与不甘陡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者，乃是兴奋狂喜。他放声哈哈大笑，竭尽全力举臂一挣！刹那间，本来还算平静的熔岩火海猛地揪起滔天巨浪。看似牢不可破的锁链，竟就像面条那样轻易扯断。恢复自由的霸王杨玄感双眸内紫电闪烁，离地腾空而起，势若虎狼，向蓝丝笔直狠扑。蓝丝大惊失色，立时从先前的震撼中恢复过来，甚至再顾不上自己本来的目的，扭身就想退避逃走。身形未动，霸王杨玄感已然扑近身畔，竟是直截了当地冲进蓝丝躯体之内，与她彻底重合。

霸王杨玄感浑身紫电萦绕，突然这般扑上身来，蓝丝登时如遭天雷暴亟，其痛楚处直是撕心裂肺，比起世间任何刑罚更要惨酷千万倍。饶她身为当代绝顶玄术高人，论武艺修为也算是一流好手，这时候却也照样禁收不住，当场失声惨叫起来。

直冲云宵的凄厉惨叫声中，蓝丝眼前忽然一花，无数景物飞快幻变流逝，却又有股沛然莫可以当的巨力当胸袭至，将自己狠狠震飞抛出。“咚～”的震动之间，蓝丝赫然惊觉自己已经脱离那恐怖诡异的无间地狱，魂魄归位，重新回到现实中的大兴皇城太极宫两仪殿之内。而那股将自己抛飞震出的巨大力量，却并非来自霸王的紫电，而是来自〖偷天换日，斗转星移大/法〗崩溃之后所产生的法力反噬。

要施展这门鬼谷一脉中最高深玄奥的大/法，精神自然需要高度集中。而蓝丝心神连番遭受重大打击，大/法崩溃也是理所当然之事而已吧。至于其后果，也是可大可小，此际委实难以估量。然而此时此刻，她已经顾不上去多管其他。强行压下从体内传来的筋骨裂痛，她奋力喘息着爬起，急急抬头去看。只见失控法阵居然并未完全消散，一百零八道星轨如磁摄铁，纷纷自动投入杨玄感体内隐没不见。当所有星力也被吸收殆尽之后悬浮半空的再世霸王，猛然睁开紧闭的眼眸，翻身落地仰天振臂，声若龙吟，直冲九霄！

“恨天无柱，恨地无环。力拔山兮气盖世！刘邦狗贼，韩信贱种，还有张良妖道，本霸王回来了！他妈的你们阻不了本霸王，阻不了啊啊啊啊～～～”

霸王再世，气势滔天！嘶吼声中整座大殿都被震得不住“格格～”作响。天空上更是刮起狂风，直将云海搅动得不住翻腾如沸。如此诡异情景，实是震惊四座。刹那间，壁上观的杨坚、独孤皇后、摩诃叶等三人固然尽被吸引，旁边相斗正狠的杨昭、杨素、沙也、车离等四人，更是不约而同地停手罢斗，回头相望。眼见儿子死而复生，因为伤心过度而错乱的心智登时就重新纳入正轨。杨素大喜过望，抛开杨昭等人不理，径自回头望向杨玄感，叫道：“儿子，儿子，你没事了吗？”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不胜之情。

杨玄感受其干扰，当即停止嚎叫放低双臂，低头环顾四方。他目光从殿中众人面上一一扫视而过，神情却显得呆滞而迷茫。喃喃道：“这里是哪里？你们……又都是谁？”

“你只是早在八百年前已经死去的一名孤魂野鬼，是只会给这世上带来血腥浩劫的孽障！”电光横空，拖曳出缕缕残影。杨昭扬声断喝的同时已飞身疾跃，贯注十二成真力的掌刀瞄准了这位再世霸王，当头狂斩而下。杨素和杨坚、独孤皇后等人根本不明所以，急忙齐声高呼住手！

太迟了。快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弹指之间，将本身〖无字真经—乾阳篇〗功力发挥至极限的小王爷，满蕴杀性一刀劈落。刚刚重生，神智还未能回复清醒，整个人也显得浑浑噩噩的杨玄感不是来不及闪避，而是根本就没生出要闪避念头。掌刀过处，当场血光四溅，杨玄感那张俊美得大可与潘安、宋玉相媲美的脸庞，登时被劈出一道从额角直延伸至右颊的凄厉血痕。可是与此同时，紫色雷电暴劲也自发透体而现，将杨昭的手掌狠狠震开。这志在必杀的一刀，竟只能入肉半寸而止。虽然破了杨玄感的相，却距离要取他性命，根本还有十万八千里那么遥远。

骤然受此重创，登时下意识吼出一声撕心惨叫。迷惘的目光迅速恢复清澈凌厉，狂吼道：“畜生狗贼，你敢伤害本霸王？”反手一掌回轰。这掌根本无招无式，但〖烈焰功〗的炽热真火之间，赫然竟掺杂了缕缕紫色电流。雷火交融，威力比起他此生此世的任何一次攻击，都要更加强猛了十倍以上！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杨昭虽然及时回拢双臂以作守御，却根本抵挡不住杨玄感的雷霆轰击，当场被炸得门户大开。旁观的杨坚还有杨素等众人同时心中一凉，同时呼喝道：“住手，住手！”却哪里还来得及？

杨玄感未曾觉醒之前，杨昭心底深处就始终对他怀存着一份连自己也无法测量的忌惮与恐惧之意。然而此时此刻，杨玄感觉醒为无敌的楚霸王已成铁一般事实，预想之中最糟糕的结果终于出现，再怕也是无用，小王爷反而因此得以摆脱心中魔念，转而面对现实，全力发挥本身实力去与这再世霸王周旋。电光石火之间他分别祭起〖离火乱〗与〖坎水淹〗两股八卦罡劲，拗腰使了半着“铁板桥”，左右双腿连环飞踢，正中杨玄感手肘。“水火不容”，两股各走极端的罡劲相冲相克，登时暴出强大冲击力。杨玄感手臂被炸得向上微微抬高了数寸，“呼～”地从仰天闪避的小王爷面上掠过。炽烈雷火劲灼面生痛，却总算是避过了破颅之厄。

踢出那救命的两腿之后，杨昭整副身体也变成了凌空悬浮卧于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姿势。他又不像杨玄感刚才那样有法阵星力承托，当即自然而然地往下就摔。即将落地的瞬间，小王爷双臂回转往地面一撑，干脆利落地凌空打了几个空心筋斗，借力向后翻出七八步之远。有了这个空隙，虽然心中对杨昭恨极，但也惟恐小王爷当真被自己儿子打死的杨素，便有机会及时动身插入两人之间。他双臂张开，紧紧抱住了自己儿子肩膀，急声叫唤道：“玄感，玄感，你清醒一下。有什么冤屈，咱们只管向皇上申述就是，千万不能擅自动手啊！”

所谓骨肉天性，铭刻于心。纵使已然觉醒了前世的记忆与部分力量，但毕竟彼此仍是血脉相连。父亲身上的那份亲切感，令血流披面的杨玄感竟然被抱住也没有反抗，当场就住了手。然而“皇上”两个字甫入耳，他虎躯登时便是一震，喝道：“皇上？什么皇上？”

“玄感，你糊涂了么？”杨素也不知道自己儿子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他因为晕迷太久糊涂了，只想让他多看些熟悉的事物以尽快恢复清醒。当即就将儿子身体扳过来让他望向杨坚和独孤皇后，道：“你看，那不是皇上和皇后娘娘么？”

杨玄感面颊处的伤口不住流淌鲜血，双眼看出去只觉朦朦胧胧地，整个世界也仿佛蒙上了层红纱。大殿十分宽阔，他所站的位置又和杨坚、独孤皇后两人距离甚远，匆匆一瞥之间，实在看不清楚对方相貌。然而刚刚觉醒前生记忆的再世霸王，却赫然已开通天眼，能够直截了当地窥破任何事物的本质。杨坚身为当今大隋天子，九五至尊，浑身也绽放着强烈的真龙帝气。更糟糕的，是杨坚腰间还佩带着代表天子权威的神兵——天剑！

身怀真龙帝气，腰佩天子神兵，此情此景乍入眼眸，杨玄感当场便是一震。前世今生的记忆在意识中相互混淆，令他再分不出自己究竟身处何世。下意识怒吼道：“刘邦狗贼，原来你在这里。杀啊！”霎地狂性大发，混合了紫电能量的〖烈焰功〗轰然暴涌将杨素狠狠震开。再世霸王身形疾动，拖曳着缕缕残电向前飚出，双臂之间早凝聚出一个耀若骄阳的紫电火球。炽烈无论的强猛罡气似烈风疾飙，方圆十几丈的范围内全被紫电火球影响，使人直似置身炼狱。杨玄感断声厉喝，将双臂向前一推，紫电火球泰山压顶般向杨坚狂轰，正是“万里焚空”！

变生俄顷，殿中众人谁都没想到杨玄感居然会突然出手袭击皇帝，竟是要待出手阻挡都已经来不及了！眼见大隋开国之君就要糊里糊涂地被烧成焦碳，尸骨无存，骤然一道黑影后发先至，从斜里冲出直/插到杨玄感身前，二话不说，双掌当胸合拍，发出“砰～”的低沉闷响，刹那间黑气弥漫，席卷四方。有股诡异得莫可名状的力量随即涌现，将杨玄感和紫电火球的去势全部牢牢冻结，再不能前进哪怕仅仅半寸。

暗黑冰火七重天第一重：时间停止，零点一秒！

仅仅只是零点一秒，要凭此打垮甚至击杀杨玄感，无疑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要从这半疯半癫的杨玄感手底救人，却已经绝对足够。杨昭释放暗黑冰火的异能后便根本连看都不看杨玄感半眼，立即转身施展〖无限电〗身法闪电跃出，左右双臂各自抓住杨坚和独孤皇后腰间衣带，九十度直角转折，似旗花火箭腾空直上。零点一秒的禁制同时宣告结束，再世霸王推动紫电火球。狠狠轰在“刘邦”适才所站位置之上。

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轰然炸裂，整座两仪殿当场被炸塌了半边。地面处赫然出现一个足有十几米方圆，黑黝黝深不见底的巨大凹坑。残余紫电火劲附着在漫天土石之上，向四面八方密集激射，绝对中人立毙。单单这余波之威，仍足使人为之——胆寒！

——俺素照例唠叨两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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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六十七章：前世今生孰如是？

杨昭带着杨坚与独孤皇后，一口气直退到大殿之外的空阔广场上，这才轻飘飘降落地面。殿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假如外面的侍卫们再没有反应，便除非他们全是死人。尘埃未定，早有上百名隶属左右千牛卫，宿值两仪殿的“掌执御刀宿卫侍从”涌过来，顷刻间里三层外三层，已将大隋天子与皇后重重围在中间加以严密保护。此外尚有太极宫其余各殿的千牛卫亲军，源源不绝前来援助。这当口别说一个再世霸王，哪怕有千军万马同时来攻，只要一刻未能将这些侍卫杀尽，便一刻也伤不到杨坚与独孤皇后半根寒毛。

小王爷心下稍定。当即放开祖父母二位的衣带，道：“皇祖父，祖母，那个杨玄感现在已经变成全无理性的疯子了。此人不除，必定酿成浩劫，甚至还有可能动摇我大隋天下。孙儿现在就要去杀了他。兵凶战危，还请皇祖父与皇祖母立刻退避到安全地方去，可千万别让那疯子发现的好。”

独孤皇后不懂武功，虽未受伤，心神却已被杨玄感的凶横霸气所慑，面色苍白如纸。见孙儿说要再去和那疯子拼命，更是凤颜失色，急忙出手拉住他衣袖，急道：“昭儿，千万别去。那疯子武功这样高强，万一伤到你可如何是好？还是让国师出手罢了。”

杨昭苦笑道：“师父……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了。孙儿假若不上的话……皇祖母放心，孙儿有分寸的。”

杨坚毕竟是当今天子，心思之细腻，思虑之周密，当世无人可及。再加上有帝气与天剑灵力庇护，所以任杨玄感再凶再横，却也动摇不了大隋皇帝的心神。他眉头深蹙，神情若有所思。忽然开口沉声问道：“昭儿，你刚才说杨玄感是什么死了八百年的孤魂野鬼，他又口口声声叫什么刘邦、韩信。难道……难道他已经被西楚霸王项羽的冤魂附体，而昭儿你也是早知此事？”

今日在御前殿上，杨昭两番对杨玄感出手，其欲先发制人，防患于未然之意，已是昭然若揭，想隐瞒也隐瞒不住了。小王爷微一踟躇，苦笑道：“之前孙儿曾经遇过某位奇人，那位奇人算出天降霸星，要扰乱我们大隋江山，更算出霸星必与越国公有关。所以孙儿就一直怀疑……唉～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现在霸星果然降世了。”

杨坚“啵～”地吐了口气，凝声追问道：“那位奇人，他究竟是谁？”

杨昭正要回答，忽然就听远处的两仪殿陡然传出“垮喇喇～”巨响，剩余的半边大殿随即颓然倒塌，激起半天烟尘。声尤未落，紫电火柱与庄严观音形相两者相互纠缠着，扶摇冲天直上云霄。杨玄感狂态毕露，放声长笑着施展“火轮炼狱”杀着向摩诃叶狂攻，却全被摩诃叶施展“观音乱”稳稳接下，并不落下风。当世两大强者踏虚御空，越打越高，每记交拼也是罡风四溢，劲气纵横。沉闷雷鸣在半空上滚滚隆不绝，声声皆震人心魄。

再世霸王的实力虽然恐怖，可是眼下看来，他还未觉悟前世修练的绝学〖紫雷七击〗，手上亦无神兵“雷刀”。极乐正宗宗主隐为天下第一人，虽然之前损耗了些元气，可是只要再加上杨昭，两师徒联手的话，至少也有七成机会可以就在今日把杨玄感杀掉。心念及此，小王爷就是心头火热，再也按耐不住。急急道：“皇祖父，这事说来话长，稍后孙儿再向您细细禀告。现在却没这余裕了。”

杨坚叹了口气，道：“玄感是处道唯一的儿子，向来最得处道痛惜爱护。但现在为我大隋江山着想……唉，罢了。”忽然回头，向身边侍卫吩咐道：“朕的千牛刀何在？”话声甫落，早有侍卫领班，也就是所谓的“千牛备身”捧着柄连鞘长刀送上。杨坚摆摆手，凝声道：“昭儿你赤手空拳，要对付那疯子恐怕会吃亏。拿了这柄刀去用吧。”

杨昭心中，早是成百上千次地后悔。早知杨玄感居然会在今日觉醒，自己就应该把阴阳令和神手仙兵这两件吃饭家伙也带上才对。没有阴阳令，自己就施展不出〖两仪八法〗，战斗力可谓降低了老大一截。如今见祖父命人送上千牛刀，精神不禁当场便为之一振。他伸手抽刀出鞘，随意挽起轮刀花。但觉劲猛则重，力缓却轻，锋芒毕露，也算是柄难得宝刀。有它在手，对付杨玄感的胜算，至少也能够再多增添三分。心中不由得颇觉满意。

千牛刀之名，来源于《庄子—养生主》篇的“庖丁解牛”故事。故事其中说到，庖丁因为下刀如神，所以所用的刀即使杀了上千头牛，仍然好象刚刚铸成磨好的新刀那样锋利。后来在南北朝期间，因为天剑一度失传，所以南朝宋武帝刘裕就召集能工巧匠，企图打造出一柄新的天子神兵来取代天剑。因为刘裕自己习惯用刀，所以就以海外寒铁混合百种奇金，铸炼成这柄长有五尺的厚背大刀，取名“千牛”。后来皇宫中的侍从禁卫都被称呼为“千牛卫”，其名也是由此刀而来。

本来要对付杨玄感，本来最好的自然是能够使用天剑。可是天剑是天子神兵，先辅助周武王姬发开周朝八百年天下，再辅助汉高祖刘邦创大汉四百年江山。比起什么传国玉玺和氏璧，其地位与象征意义还要更加重要得多。假若没有得到天子允许，任何人胆敢碰它一根手指头都是大逆不道的罪名。再加上杨坚年纪已老，修为衰退，假若有个什么万一的话，便全依仗天剑保命，小王爷可不敢去冒这风险。退而求其次，这柄千牛刀虽然不是天神兵，却也挤身地神兵之列了。

杨昭握刀在手，信心大涨。他重重吐出口气，沉声道：“谢过皇祖父。孙儿定不辜负皇祖父赐刀之恩。”一拱手，再施展〖无限电〗心法腾升高跃，回头向两仪殿废墟的方向疾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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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乱”，形乱意不乱！刹那间摩诃叶一口气轰出杂乱无章，看似根本不成章法的过千击。拳指掌爪，轰刺劈攥诸般手法同时施展。千手观音形相空前清晰，气势澎湃激荡，宛若江河暴泄一发不可收拾。而杨玄感的“火轮炼狱”同样混乱多变，极端复杂难测。当世两大强者以乱对乱，正是丝丝入扣，棋逢敌手。千击互轰之下，只拼得长空中火花乱溅，罡炁如刀狂割。以相互纠缠交拼的两人为核心，方圆十丈内的每寸空间也被紫电火劲与六神诀真气充填涨满，鼓荡欲裂。终于，连环千击之后双方招式亦已堪堪使尽。两大强者齐齐厉声断喝，万千拳掌幻影复合归一，同时向对方轰出最后最强最霸最直截了当的一击。

摩诃叶与杨玄感四拳结实硬撼，登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巨震，其声响彻九宵万里，上下十方广大太极宫内的成千上万宫人，无论此时此刻究竟身在何方，耳边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霹雳。不由自主地被震得当场摔跌在地。极乐宗主与再世霸王各自以本身肉身承受了对方攻击，赫然并不反震退开，而是相互紧贴着笔直急坠。然而对方杀技的威力实在太大，纵然彼此肉身也是千锤百炼，其强横程度更胜金刚，却也同样承受不起。落地瞬间，双方也下意识地将在自己体内肆虐的罡劲，经由双腿卸向地面以作宣泄。

顷刻间无匹功劲造成强烈地震，呼啸着向四面八方急遽扩散。坚固大地变得犹如池塘湖泊般泛起圈圈涟漪，无数裂隙随即暴起延伸，似是怪兽张口要择肥而噬。此情此景，不但触目惊心，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尘埃落定，当世两大强者已由极动转为极静，彼此相隔着七步的距离遥遥对峙。摩诃叶面上闪过几丝不正常的紫红，转瞬三变，“哇～”地张口吐了口淤血。杨玄感则是中拳处青筋暴突，自觉血气紊乱，半身酸软。他急忙竭力催动真气，驱除体内不住侵经蚀脉的“观音乱”余劲，回头狠狠啐了一口。冷笑道：“秃头老鬼，本事还算不错。只可惜投错了主子，竟然替刘邦狗贼卖命。本霸王如今重临天下，正在用人之际，就赐你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还不速速下跪称臣！”

摩诃叶怒极反笑，哂道：“疯疯癫癫的家伙，口口声声什么刘邦项羽，简直笑话奇谈。想要收复本座？发你的清秋大梦去吧。”

杨玄感面色一变，怒道：“顺我者生，逆我者死！秃头老鬼，你若胆敢不归顺，本霸王就将你千刀万剐，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摩诃叶禁不住仰天长笑，断声喝道：“凭你？本座倚着这身修为，毕生打遍天下，从无敌手。别说你是项羽再世，哪怕元祖天魔临凡，亦休想要本座低头。”

杨玄感双拳交并，“砰～”地左右互击，狂笑道：“很好，好得很。秃头老鬼，既然你冥顽不灵，敬酒不吃硬是要吃罚酒，便休怪本霸王无情了。本霸王这就先将你轰杀，再去把那自称皇帝的狗贼斩成肉酱，再建本霸王的楚项王朝，千秋万载，一统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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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陪MM逛商场去了。看见电影院有《叶问2》上映，于是便买票吧。恩，觉得真不错呢，是近年最好看的功夫电影了。不过樊少皇的角色金山找这次没什么戏份啊，就是纯跑龙套，可惜了。任达华演的疯子后面那句“佛山四小龙”很搞，黄晓明很2，洪金宝和真子弹很好打。不过嘛，后面那场和洋人的比赛打完后居然是没有奖金的，叶问开头是交不起房租，到结尾我看他还是没钱交租，只有虚名有啥用啊。而且他老婆又多生了一个娃，奶粉尿布也买不起啊，很凄惨的说。武林高手到底也是人啊，叹气（不过熊黛林真的很漂亮……）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六十八章：紫雷七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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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感，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摩诃叶尤未答话，不远外已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斥骂。当朝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越国公杨素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地从两仪殿的瓦砾堆之下钻上来。两日之间连接两次被塌下来的宫殿活埋，他也当真是足够倒霉的。只是迭遇大变，哪怕搞得再狼狈，眼下他也没心思去整理仪容了。只顾得喝骂道：“赶快停手，随为父去向皇上与娘娘请罪。否则咱们杨家老老少少几百口性命，可都要全断送在你这小畜生手下了！”

“杨家？什么杨家？我……我……你是……”杨玄感毕竟还只是刚刚觉醒，前世今生的记忆与意识相互混淆在一起，时而这边占主导，时而那边占主导，混乱得犹如大团乱麻。被杨素这么当头一喝，霎时间他只觉头痛欲裂，不由自主地“扑通～”双膝跪地，抱头呻吟道：“好痛啊。他……妈的，这究竟……怎么回事？爹……爹！救我，救我啊！”赫然竟是又恢复了几分今世作为杨家儿子的意识。

摩诃叶不知道杨玄感的底细，而且他虽然是极乐正宗宗主，可是内心深处对于什么轮回转生的荒诞无稽之事，根本就不相信，更遑论要他接受杨玄感确实是项羽再世了。此刻见他们两父子这般做作，更加坚信对方只是在唱双簧。

极乐正宗宗主可并非什么善男信女，而是野念滔天，翻手为云覆手成雨的一代枭雄。杨素和自己在今日之前虽然还是同一立场，可是杨广已经登上太子宝座，朝廷内外的反对势力也被剪除得差不多了，杨广登基为皇，只是迟早的事。他日新皇即位，试问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廷重臣之首，将是我摩诃叶，还是他杨素？一山不容二虎，生平从不甘屈居人下的摩诃叶，实际上早从杨广被正式册封为太子的那天开始，已经做好了下手对付杨素的一切心理准备。所以当今天杨昭向他提出要求的时候，极乐正宗宗主才会一口答应，既不犹豫，更无丝毫顾忌。而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不管杨玄感是真疯抑或假傻，他出手行刺杨坚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只要抓住这点穷追猛打，不怕扳不倒杨素这位当朝第一权臣。

主意打定，摩诃叶双臂交抱前胸，开口冷冷道：“越国公，无谓做戏了吧。令郎既向皇上、娘娘出手行刺在先，又口吐大逆不道之言在后，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个绞刑。越国公若能大义灭亲，杨家上下数百口人丁还能侥幸保存。否则的话……嘿，本座更不必多说。”

越国公胸中素怀异志，所以这十几年来在朝廷内外也布置了无数暗手后着。眼下杨坚这位天命至尊气数未尽，便再多给杨素一百个胆子，他也决计不敢轻举妄动。但异日杨广登基，杨素却决不仅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之首为满足，而是更想可以百尺竿头，更上一层。

可惜形势变化之快，却令任何人也为之措手不及。杨玄感今日出事，实已把杨素的计划全盘打破，将他直逼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此时假若动手发难，那么光凭自己和玄感父子二人，有没有可能从这大内禁宫之中逃得出去？逃出去以后又怎么安身立命？而假若不动手，那么自己舍着这身富贵权势不要，拉下脸来去向杨坚哀哭求情的话，杨坚又能否放玄感一条生路？”

霎时间，越国公单腿半跪扶住儿子肩膀，面上一阵青一阵红，心乱如麻，只感左右为难。饶他向来深沉多智，这当口却也只能呆在当地，大感手足无措，更不知道究竟如何才能闯过眼前这个难关。

然而一切一切的迷惘，却忽然因为从杨昭口中所吐出的简简单单几句话，而变得再不是问题了。

“奉天子口谕。杨玄感侵驾犯上，意图不轨，其行视为谋逆，罪在不赦。命河南王即行格杀此獠，不得有误！”

※※※※※※

乌云密布，风雨将至。偌大一片两仪殿的废墟之上，地惨天愁，静如鬼域。

然而，“视为谋逆，罪在不赦。即行格杀，不得有误”这十六个字传入耳中，登时就似在杨素脑子里接连打了十六个霹雳。他缓缓抬头，瞪开满布红丝的双眼，死死盯住了河南王，喘息着问道：“殿下，你说这是……皇上的口谕？”

手执长刀，步步进逼的杨昭没有答话。只因为他实在已经不必再说话。那绕身疾旋的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色卦象金光，于背后隐隐浮现的凶狂浴火麒麟形相，以及掌中那柄经历千锤百炼，因为预感到即将可以痛饮滚烫鲜血而兴奋得不住颤抖鸣动的千牛宝刀，已经代替主人，将所有话都明明白白地说尽了。

所以，杨素同样没有再问。他只是大口大口地重重喘息着，回头望向自己最心爱的长子杨玄感。微微苦笑，道：“我儿，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为父辅助杨坚二十年，为隋朝立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是现在，那个自己本身就是依靠谋朝篡位才得以坐上龙床的狗种，终于要对咱们父子下手了。我儿，你说咱们究竟应该……怎么办？”

意识内经过连场混战，杨玄感前世今生的记忆与思维虽然仍旧乱如麻线，但总算已经能够形成一个勉强能够过得去的平衡。他头痛稍抑，随即浑身也透发出一股浓烈得无以复加的煞气。霸星降世，无论举手投足，甚至言行呼吸也能激荡起风云变色。霎时间，长空乌云在呼啸狂风搅动下翻腾如沸，刮起满天尘土。他缓缓站起，身上衣衫却寂然不动，凛若神魔。再世霸王声音阴沉，道：“天杀的狗贼，竟敢来犯本霸王？杀！不论是人是佛是神是魔，胆敢冒犯本霸王者，统统杀无赦！”

“杀无赦，哈哈，杀无赦！我儿说得好，说得好啊。”杨素哈哈大笑，笑声未毕，却已被仿佛身患重病般的艰难喘息所取替。他遍体关节也不断“噼里啪啦～”地作响，浑身肌肉随之急遽贲张。眨眼之间，浑身衣衫因为抵受不住这种膨胀，纷纷尽被撑裂迫碎。赤裸上身处疯狂生长出一丛丛银白色的坚硬长毛，锐利指甲暴长如刀，口中獠牙暴突，看起来只剩余三分似人，倒有七分像妖。乍看之下，直是诡异得难以形容。杨昭看在眼中，哪里还能不知道这是杨素下定决心要拼命的前兆？他猛地一顿足，眼眸中精芒暴绽，双手执刀高举过顶，大喝道：“师父！”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六十八章：紫雷七击（2）

电光石火之际，已将本身气势、战意、杀性三者共同推上颠峰境界的四大高手同时出手。杨昭拔地飞跃直上长空，全力向杨玄感劈出蓄势多时的绝杀一刀。施展〖蚀月阴经〗最高境界而变异成半人半妖形态的杨素如狼长嗥，动若奔雷闪身挡在儿子面前，双爪竟不畏千牛宝刀神锋，正面迎上如电急攥。杨玄感厉声咆哮，同时祭起“万里焚空”的紫电火球，向小王爷施展最凌厉狠霸的反扑。

然而紫电火球才出手，摩诃叶早凝聚罗汉形相，以一式“罗汉卸”将火球去势拨斜荡歪，电光石火间舌绽春雷，今日第二度向杨玄感打出“金刚解”。只是这一次他绝非再要救人，而是要：杀人！

当世四大高手各尽全力相互搏杀。四道人影顷刻间于两仪殿废墟之上交错纵横，拖曳出无数道残影流光，其速度直是快逾闪电。无论进退趋避，皆已非肉眼所能捕捉辨认。拳劲刀气爪炁烈火，犹如炮弹般四下漫溢狂飙，将整片战场蹂躏得伤痕累累，地面上受其波及，无中生有地暴现出无数凹洞裂痕，直是满目疮痍。

周围数十丈内的气流，更全随着他们四人为核心而急速旋转，逐渐形成一道扶摇直上天际的龙卷气旋，呼应漫天乌云咆哮不休。远处外簇拥保护着杨坚与独孤皇后夫妻俩的千牛卫禁军，人人面上都浮现出不可思议的震骇之情，双腿情不自禁地带动身体，越退越远。惟恐靠得近了，就会立即被拖入这道龙卷旋涡之中，身遭千刀万剐，惨死当场。

呼吸之间，四人交战已过千击。杨素兽化后无论速度或者力量均比之前暴增三倍，杨玄感混合前生记忆后武功越级提升，出手更是刚猛霸道。可是“天下武功，惟快不破。”杨昭和摩诃叶师徒依仗“雷神疾”与“无限电”两大绝技，速度仍旧不住提升，竟似漫无止境。凭此迅捷身法将杨氏父子牢牢压制，全然地占尽上风。

霎地，小王爷再度加速抛离杨素纠缠，千牛刀由下而上反劈，直取杨玄感胸腹要害。杨玄感刚刚与摩诃叶“金刚解”重拳硬拼了两记，仓促间来不及腾出手来回防挡格。生死一线之际，紫雷电劲猛然透体暴现，弹指间他浑身雷电火花噼啪爆响，简直生人莫近。千牛宝刀纵然锋利，始终不属天神兵级数，根本斩不破杨玄感的护身紫雷。小王爷一刀无功，反遭雷电反弹，双臂被迫向上高高扬起，身形随之后挫。杨素如狼似虎地连随扑上，意欲给杨昭来个迎头痛击，却又遭极乐宗主“菩萨灭”重掌厉轰，不得不回身招架。

一片混乱当中，完全回忆起并且迅速领悟了前世绝霸神功〖紫雷劲〗运用诀窍的再世霸王，猛然放声狂笑着揉身冲上，直闯杨昭怀内。左右双拳炮弹般此起彼落，眨眼间早快绝无伦地连轰过百拳。拳劲奇重，纵然还未能捣破小王爷的护身罡炁，却已教他饱尝彻骨之痛。杨昭低声闷哼，提起膝盖狠撞杨玄感下/阴要害，更顺势强行抑住手臂反震，就用刀柄向敌人天灵盖狂砸。

再世霸王狂而不昏，饱尝甜头也绝不贪胜，即刻抽身后撤。小王爷上下两着夹攻也落了空。他变招快若奔雷，手腕微翻，千牛刀刃锋当即斜斜侧竖，切破长空反斩敌人颈项。杨玄感后退速度难比长刀破空，眼见就要血溅五步，身首异处，却是临危不乱，霹雳般大喝一声，双掌当胸合拍，就来个空手入白刃。

“劈啪”巨响声中，杨玄感双手重重挟住刀锋，断喝道：“撤手！”紫雷劲以千牛宝刀为媒介，向杨昭直攻过去。斗招式变化，小王爷还能稳稳压住对方一头。可是这紫雷神功却是上古大雷仙所创，再加上霸王凶威，实非杨昭所能与之对抗。无可奈何，就惟有依言放手先保自身。“无限电”再度加速，蓦然如乳燕回旋反抢到杨玄感背后，看也不看就是斜里一记“乾天亟”拍出逼退杨素，随即深深吸口气，十指紧握双拳合抱，大喝着对准“至阳穴”要害，轰出十二成功力的“无情雷”！

第一重爆破雷罡震开护身紫电，第二重威力则直截了当地在杨玄感背门上炸裂，第三重更加一不做二不休地径直输送入体，要将再世霸王的五脏六腑也狠狠炸成肉屑。身受重击的杨玄感痛声狂吼，连人带刀被轰得向前飞扑。叫声入耳，正施展“撕心杀”与摩诃叶疯狂对攻的杨素登时浑身发僵，动作也为之……顿了一顿。

足够了！对于极乐宗主而言，光是这刹那机会已经足够。“金刚解”重拳荡开双爪中宫直进，丝毫不留余地地，正中杨素前胸！“噼里啪啦～”裂声大作。越国公身如败絮向后飞出，也不知道究竟已经被打断了多少条肋骨。随之“啪哒～”地摔落地面，喉咙里黑血狂涌，心头却是只有一片怨恨不甘。

〖蚀月阴经〗是依靠吸取月华能量强化己身的绝学，必须在每月十五的夜晚才能发挥出最强状态。到时候杨素变身就不仅是如此半人半兽的怪模样，而是直接变成人形巨狼，威力比起现在，至少还要再强上五成。

然而败就是败，绝对再无半分转寰余地可言。他低声长叹，正要认命受死。忽然间，有道眩人眼目的电光裂破长空，将天地间也照耀成大片雪白。紧接着惊雷炸裂，酝酿巳久的大暴雨随即倾盘淋下。杨昭和摩诃叶也同时一窒，不约而同地站定脚步，神情紧张无比。小王爷像是想起什么，咬牙双掌一错，就要揉身再上。未料还未举步，耀目天雷早已笔直轰下，正中杨玄感。威力所及，方圆十步内地面尽被震成糜粉。轰雷暴电接二连三狂乱交错轰下，仿佛就是天谴！

如此威力，岂是人类肉身所能承受？杨玄感纵有紫雷神功护体，霎时间也被亟得全身肌肉贲张，长声惨吼着整个人弹起，他双眼紫芒暴射，面貌狰狞。滂沱大雨之中，雷电交加之下，那高大的身形直如十八层地狱出来的恶魔，使人见之心惊。

良久良久，雷电轰击已然停止，杨玄感却未再次倒下。他手提千牛刀，卓立大雨之中。低头似是沉思。亿万点雨水滂沱洒下，视线为豪雨所遮，只有白茫茫一片模糊不清，也看不清楚杨玄感究竟如何。然而，前所未有的恐怖死寂感觉，却同时弥漫全场，教任何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杨玄感曼声吟哦，猛然抬头，将眼眸中两道紫电狠狠投射在杨昭和摩诃叶身上，陡然杀气大盛，厉喝道：“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你们两个既不肯归顺，便通通死不足惜。雷刀，他妈的的便给本霸王——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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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虽说偶和楚白确实认识好久了，但是偶们素绝对木有任何超越友谊以上滴关系滴。LK滴基友，你们都退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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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六十八章：紫雷七击（3）

声尤未落，杨玄感早冲天而起，漫天银蛇乱蹿，同时汇聚于千牛宝刀之上。万道光芒绕刃身疾走而上，高压电流在刀身上“吱吱～”乱响。再世霸王彷若雷神降世，举刀过头凌厉暴斩，正是他当年称雄天下的无敌绝学〖紫雷七击〗第一式：春雷暴亟！

〖紫雷七击〗是当年大雷仙为了克制西方邪灵之主罗刹所苦心钻研的极霸神功，每一击都具有惊天动地之威。再世霸王杨玄感受天雷轰击，登时唤醒起沉睡于灵魂深处的大雷仙力量，不但功力再度数以倍增，更加神通意会，完全掌握了前生修练武学之种种精微奥妙之处。

杨家大公子本并不擅长使刀，然而眼下千牛宝刀劈出，其威猛霸道之处，直令风云变色，神惧魔惊！杨昭首当其冲直撄其锋，更加避无可避。生死关头，小王爷脑海中杂念全消，下意识推动本身最强功力，“泽兑漩”与“巽风悠”左右双掌，两招齐发。

以柔克刚，绝对是武学正理。然而当彼此实力相差过分悬殊之际，则持强可凌弱，刚猛能克柔。杨玄感的〖紫雷七击〗第一击，威力就比当日唐十三的巨大黑色剑气，更加强猛五成以上！八卦掌纵然精妙，可是与之一拼，即刻就显得相形见拙。霎时间“巽、兑”两道卦像金光全被千牛宝刀硬生生从正面砍爆。杨玄感连人带刀凌空飞冲逼近，气势狂猛霸绝，刀上威力竟似丝毫未受削弱。杨昭招式被破，胸前登时一闷，喉头发甜就欲喷血。然而生死相拼，那容他有半点示弱？当下以牙齿紧咬嘴强行忍耐，双掌合并，同时祭出防守力最强的“艮山固”。

弹指间刀光卦像犹如彗星撞地球狠狠互撼，登时迫出一声轰然巨震。“艮”卦金光同告被破，可是爆炸时所产生的强大冲击力，也同样将小王爷向后飞推而开。杨玄感身形稍挫，刀劲雷光却似无止无尽，仍旧不依不饶地向前追击。恍似拥不止歇的刀气不断巨大化，非但丝毫不弱，反似越来越强，沿途所过之处裂地成坑，摧枯拉朽无强不破，竟似不将杨昭斩杀当场，便势不肯罢休！

杨昭接连推开上百步之远，始终不能摆脱“春雷暴亟”锐利刀势追击。但总算“以空间换时间”，成功争取到几个刹那的喘息之机。摩诃叶纵身扑近，扬声吐气，“金刚解”从侧面一拳砸出。巨大刀气终究力有竭时，被极乐宗主狠狠轰破。雷光四散，只留下地面上一道深不可测，长足百步的笔直刀痕。霎时间小王爷但觉浑身酸软虚脱，软绵绵的竟提不起半分力气。身子晃了晃，再也坚持不住而单膝跪下，张口吐出口隐隐带了几丝残电的乌黑淤血。

摩诃叶隐为当今天下第一人，杨昭修为之高亦已臻当世一流境界。可是面对刚刚觉醒的再世霸王，却竟要合师徒两人之力连使四招，方能接得下对方一招，而且还是只能破招，未能反击。〖紫雷七击〗之霸道绝伦，简直使人瞠目结舌。甚至亲眼目睹，亦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强猛杀着。相反杨素则是看得心旷神怡，大感喜慰，失声喊道：“好啊！”

喝彩声尤未落，摩诃叶早施展“雷神疾”如电冲前。杨玄感之强，委实已大出他意料之外。睥睨天下，目无苍生的极乐正宗宗主，生平首次感到自己生命备受威胁，安全感全无。身为武者的沸腾热血，绝不容摩诃叶就此委琐逃避。否则他心灵上就将萌生出失败的阴影，从此一蹶不振，毕生再难有任何成就可言。所以纵使明知杨玄感强得绝对只有“恐怖”二字方足形容，他的选择却也只有一个字：战！

电光石火之际，极乐正宗宗主沉声暴喝，罗汉金刚菩萨观音四神形相齐齐凝聚现世。赫然竟一身分化四人，同时施展四式神诀分从东南西北合拢围剿，其滔天气势，丝毫不让再世霸王专美于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腹背受敌无从闪避更不屑闪避的杨玄感放声狂笑，千牛宝刀上紫电雷光再现，他旋踵急转，身若陀螺般施展出紫雷第二击：天旋雷转。

紫电劈啪，随刀势旋转而肆无忌惮地向外狂飚暴走。但刀锋本身却不住往内收缩聚焦。一刀劈出如此截然相反的两股威力，绝对可令任何人也无所适从。顷刻间杨玄感斩破金刚、电暴罗汉、绞碎观音，更将最后的菩萨形相也包围于刀轮当中要加剿灭。

摩诃叶双眼陡然精光暴射，祭出雷神形相并且强行与菩萨合二为一。趁旋转刀轮还未彻底收缩合围之前，似离弦劲箭强行冲入刀轮正中央的唯一空隙，左右双掌挟火山爆发的万吨熔岩之威，对准杨玄感面门，轰出足以令万物成灰的“菩萨灭”。

天下第一强人，始终也是天下第一强人，不管敌手是什么神仙妖魔，任何胆敢对极乐正宗宗主稍有低估者，都必将付出一份教他毕生难忘的——惨痛代价！

然而，却绝不包括杨玄感！西楚霸王毕生经历百战，临阵对敌经验之丰富，在当年而言可谓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者。杨玄感觉醒后重拾前生记忆，同样也继承了前生以无数落地人头所培养起来的战斗本能。摩诃叶能闯过刀轮杀阵固然是个意外，却绝对不能构成致命威胁。千钧一发之际他侧身斜肩，主动用肩头撞向摩诃叶双掌，却又甫触即退，根本不让“菩萨灭”有发挥全力的机会，已经借力旋身绕到对方身后，以掌为刀狂斩极乐宗主后颈。哪怕赤手空拳，可是掌他上紫电雷罡劈啪狂爆，威力比起手中有刀时，竟是丝毫不减。

※※※※※※

武功修为到了摩诃叶与杨玄感这个地步，早已随心所欲，举手投足尽皆如意。“菩萨灭”未能凑效，极乐宗主亦不慌乱，霎时间他腰间发出“咯～”的轻响，就似腰椎骨头断开了七八截一样，上半身陡然不可思议地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反掌迎向紫电掌刀。兔起鹘落间雷火互拼，登时激溅出百万点灿烂火花。被压缩至顶点的两股劲力悍然爆发，反向二人身上席卷倒袭。极乐宗主与再世霸王双双向后震飞弹出，四足各自铲地成坑，连退出十七八丈之远才能双双稳住阵脚。

雷电狂作，大雨倾盆，愈趋暴烈。两大高手傲然屹立，滂沱雨水洒到他们头上五尺之外，立即就被蒸发殆尽，半滴水也不能沾身。无论气势、战意、杀志以及真气功劲，都已攀上本身所能臻达的极限颠峰。

战况演变至此，无论杨素抑或小王爷，都已深知这一战已到了胜负立判的阶段。尽管两人身上均负了不轻的内伤，一时三刻间再无法插手左右此战成败，然而此战之胜负，关系实在太大，两人也誓不能只袖手作壁上观。双方同时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凝神运功疗伤。只盼能够及早恢复战斗力。

行功已毕，杨玄感率先“嗬～”地吐出一口浊气。双手一分十指箕张，紫雷劈啪暴响声中，千牛宝刀脱离再世霸王掌握，自动悬浮于半空之中舞动急旋，以气御刀，打出紫雷第三击：沉雷地狱。刀刃如旋涡般不断狂转，杀伤范围亦随之不断扩展，眨眼工夫赫然已遮天蔽日。置身其中，就犹如沉沦至暗无天日的刀轮地狱，永无出头之日。刀刃切割大气所发出的尖锐刺耳之声，更犹如厉鬼哀号充斥双耳，使听者当场心神大乱。

摩诃叶身为极乐正宗之主，不论武功，其禅定之力同样当世无双。哪怕此刻已然置身于生平最险恶境况，仍然丝毫未有惧意。他双掌当胸合什一拍，登时激发出璀璨佛光。如来佛祖的丈六金身随即透体浮现，将他浑身上下也笼罩其中。六神诀最后也是最强的一式绝技如来破，已是呼之欲出。

〖紫雷七击〗无坚不催，无强不克。再加上再世霸王那股疯狂狠辣的霸绝杀性，本来绝对可以斩破世间万物。然而此时此刻，任它千牛宝刀如何狂斩暴劈，在“如来破”的护体金光面前，却统统似遇上铜墙铁壁，只能废然而返。然而光是如此，绝对未算已经破招。两轮急攻无攻，杨玄感更狂更怒，抢身纵上双臂急旋，带动千牛宝刀加劲强攻，刀轮收束聚焦，劲力集中于一点，不住狠狠绞削斩劈。

如此一来，如来金身果然再承受不住，赫然竟出现了丝丝裂纹。摩诃叶心中凛然，自知再难稳守至对方刀势用尽，当即果断变招反攻。朗声长吟中，如来形相变得空前凛冽鲜明。极乐宗主双掌轰天，佛家〖卍〗字金光破空而出，从刀轮中央的焦点中心爆发放射，要将沉雷刀网捣成支离破碎，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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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六十九章：恶斗七大限

摩诃叶的愿望极美好，只可惜在现实中根本无发如愿以偿。“沉雷地狱”刀网非但未溃，反而压力越大，反弹最强。霎时间如来形相犹如石磨里面的黄豆，被千刀万斩而彻底溃灭，极乐宗主双臂也惨被割个皮开肉裂，血花如泉喷溅，不但防线彻底崩溃，胸前更连吃三刀。紫雷刀劲当即疯狂爆炸，将他炸得失形飞跌，后背着地又铲出十几丈远。霎时间伤疲交煎，竟不能立即翻身爬起。

胜负已分。杨昭猛然站起，惊叫道：“师父！”第三个字都还没来得及出口，身子猛然晃了晃，膝盖发软，又再坐倒在地。他行功还未结束就贸然起身动作，胸腹内霎时间气血翻滚，经脉紊乱，适才的调理自疗之功尽数付诸流水，伤势竟然又加重了三分。杨素则是哈哈大笑，道：“好，好啊！我儿如此神勇，足堪为万人敌。如此，我父子俩于世间更有何事不可为？我儿，快快把这贼秃的人头砍下，然后咱们再去杀了杨坚和独孤迦罗。凭为父在朝中的势力，接下来要改朝换代，要强令隋朝皇室将皇位禅让于我儿，也不过只如反掌之易也！”言语之间依然完全肆无忌惮，居然胆敢直呼当今大隋天子与皇后的名讳了。

摩诃叶为当世绝顶高手，〖六神诀〗绝学更是惊天动地。杨玄感毕竟只是刚刚觉醒，元气本来就未曾十足恢复，虽能破去“如来破”，但自身也损耗甚重。再加上先前中了杨昭一记掌刀，伤势纵不至于致命，大量失血却是实打实的。几种因素交相夹攻之下，其实他也几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但再世霸王身上最可怕的却不是武功，而是他那股神阻杀神，佛挡杀佛的滔天霸气。只要这股霸气不灭，哪怕只剩余一成真气，霸王照样可以打出十成威力。此刻听闻杨素说话，杨玄感当即发出两下短促狞笑，喘息着大步走到摩诃叶身前，高举大刀，猛然砍出雷霆万均的一刀。

杨昭痛苦地闭上双眼，不忍目睹那幕恩师被杨玄感一刀两断的惨酷情景。电光石火之间，随即只听“当～”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声波如锥入耳，直教人脑内隐隐生痛。横暴凶煞之煞之气随即弥漫全场，直是惊世骇俗已极。小王爷吃惊地急睁眼眸，只见场中豪光灿烂，一名气宇轩昂的汉子挡在摩诃叶面前，以手中那柄通体晶莹剔透，刃脊形如虎骨的绝世神兵截下了千牛刀，沉声喝道：“住手。素公，玄感，你们这究竟是在干什么？”

如此形状的绝世神兵，上天下地穷绝十方，也只得独一无二的一个名字：虎魄！而这柄凶暴之刀于当今世上的主人也只得独一无二的一位——大隋太子，杨广！

几乎是毫无预兆，杨广突然如飞将军般从天而降，及时替摩诃叶化解了杀身之厄。凭他本身修为再加上天神兵虎魄，就绝对拥有足够的力量来影响大势变化。杨素见状不禁大吃一惊，杨昭却未如想象中的欣喜，勉强提气扬声，既叫道：“父王，奉皇上口谕。‘杨玄感侵驾犯上，意图不轨，其行视为谋逆，罪在不赦。即行格杀此獠，不得有误！’快下手杀了他啊。”胸中焦虑不安之情，在他声音中尽数表露无遗。

“父皇圣旨，即行格杀？”杨广闻言不禁就是一怔。他今日出宫到光禄寺接见外国使节去了，对于杨素入宫之事，本来就全不知情。只是再世霸王觉醒，又和极乐正宗宗主大打出手，直搅了个天翻地覆。光禄寺位于宫城之内，与内城太极宫同属皇城。杨广修为之高，当世能胜过他者不出十指之数，这样大的动静，他又怎可能发觉不到？想起当年妖盟盟主九千岁闯入皇宫意图杀害父皇并谋朝篡位的旧事，杨广就禁不住阵阵后怕。当下他连身边从人也不管了，急匆匆就施展轻功，径直回来察看究竟。

堪堪将到两仪殿时，又正值杨玄感施展〖紫雷七击〗大破“如来破”，其霸气之浓重，刀招之强猛，真有神惧魔惊之威。杨广目睹那威势后更加心惊。扪心自问，若是赤手空拳的话，要对付这不知是谁的敌人实在没有多大把握，于是立刻召唤虎魄。这柄天神兵和杨广早是彼此心意相通，何况神兵与兵主都在皇宫范围内，所以感受到主人召唤后，就立刻从秘藏处飞出自动投入杨广掌握，终于及时救下了摩诃叶一命。

杨广出手之前，当然不知道那个击败摩诃叶的人居然就是杨玄感。得到看清楚对方真面目时，已经是是满腔的不可思议。再听儿子说奉杨坚口谕要即场格杀杨玄感，难以置信之余，更加大感诧愕。他年纪也只比杨玄感大不了多少，因为和杨素之间的关系，所以少年时常常去杨素府上走动，几乎就是看着杨玄感长大的，虽无骨肉情分，实在也颇有几分真情挚性。骤然听说要杀了对方，却教他怎么下得去手？

以上种种因由，说来话长。可是实际上从杨广出手截住千牛刀再到他因为从自己儿子口中听闻父皇圣旨而发怔，其实也不过只有短短几个刹那而已。只在这片刻之间，被虎魄凶暴之气干扰的再世霸王已然恢复正常。霸王一生心高气傲，哪能容忍自己出手被别人阻拦？加上杨广当年在炼石之门内经〖九转化乾坤大/法〗逆改命格之后，早已成就帝皇之命，周身凛冽浓重的皇者帝气，以天眼神通看来，简直就明显得犹如黑夜中明晃晃的一根火把。

在再世霸王心目中，任何身怀帝气者，都天然就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死敌，哪里还需要多问什么是非曲直，分辨什么敌我身份？霎时间紫电吞吐，千牛刀精芒暴盛，杨玄感如雷暴喝道：“阻我者——死！”猛然催劲震开虎魄钳制，反手一刀横劈，就要将杨广来个当场分尸。这刀并非〖紫雷七击〗中任何一击，但速度同样快得惊人。

锐利寒光如闪电般划破长空，只一眨眼间，杨广已然惊觉自己即将被白刃加颈，心头更是骇然大震。彼此相隔只在咫尺之遥，欲待闪避都已有所不及，当下大隋太子不假思索地提臂横刀，反斩杨玄感脖子，赫然正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打法。论刀法速度，杨广虽然稍稍不如杨玄感，却也是绝顶高手。纵使先机已失导致出刀稍慢，却同样能够保证落地的人头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叮当～”金铁交鸣之声第二度响起。刀刃碰撞的灿烂火花之中，杨广和杨玄感同时向对方怒目而视，竭尽全力催劲，要将手中武器压向对方胸膛。千钧一发之际，再世霸王终于被逼迫得只能回刀自救。他先前已经和摩诃叶激战一场，损耗甚重。相反大隋太子却神完气足，状态正值颠峰。此消彼长之下，杨玄感当时就觉得有点吃劲不住。他急声怒吼，刀上劲力登时暴增两倍，竟似是不顾一切地将剩余残力全部催出。杨广纵有虎魄在手，刹那间也只能由攻转守，专心应付千牛刀上如排山倒海般涌现的暴烈雷劲。然而下个瞬间，杨玄感却毫不犹豫地收刀抽身倒跃飞纵，干脆利落地撤出圈子回到杨素身边，不再和杨广纠缠。

霸王虽霸，却绝非只懂得一味蛮干的没脑子莽夫。尽管百般无奈不忿，但既然久战无益，他当然不会再无谓地浪费力气。然而人虽离开，紫雷刀劲赫然依旧久存不去。杨广也必须尽其全力方才得以化解干净，竟不能乘机上前进行追击。

但杨玄感费尽心思，到头来能够争取到的喘息时间，终究也不过只有短短半刻而已。再世霸王之强，委实已达惊天动地之境界。更何况他出刀即要杀人，下手狠辣得令已经多年未曾到江湖上去走动的杨广也激起阵阵心悸。只是这么相互拼了一刀，他立刻判断出自己眼前这名五官纵然依旧，浑身上下的气质却已大变得几乎让自己认不出来的杨玄感，其恐怖处已绝不在当年借体重生的炎帝之下。

假若继续放任此人留在世上，大隋江山必受颠覆，杨氏宗室之中更加人人都有杀身之危——就连杨广自己也不例外。电光石火间杀气暴涨，不管因为任何原因也罢，杨广已然下定决心，绝不再容许杨玄感能够看得见明日初升的太阳！化解残余紫雷刀劲之后，大隋太子甚至根本不再多说半句话，立刻断然催动因为当年吸纳炎帝阳火神力而演变的〖易经神皇玄鉴〗。

罡风狂飙，赤焰焚天！无数凛冽卦芒透体浮现，自动组成带状环绕杨广疾旋飞舞，单单发招的前奏气势，已然堪称惊世骇俗。好战如狂，遇强越强的再世霸王哪怕真气垂尽，其精神依旧登时为之一振，大喝声：“好！”空前狂暴霸烈的战意随之激生，主动祭起紫雷第二击“天旋雷转”率先发动抢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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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六十九章：恶斗七大限(2)

刹那之间，千牛宝刀带动万千刀影，层层叠叠相互连接，每转一圈劲力多就积累一分，威力之强，赫然更比起适才与摩和诃叶对战时还要更胜半筹。而能够倚靠刀法变化弥补本身不足，足见〖紫雷七击〗这套盖世绝学，内里蕴藏了无限精微奥妙的变化，决非徒自以力取胜。

滔天刀浪当头压落，杨广却似视而不见，依旧凝神蓄势。但本来环绕他身体不停旋转的赤红卦芒，却像无数条护身神龙，同时昂首抬头，闪电般扑出迎战。紫雷惊电与阳火卦芒猛烈交拼，随即迫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雷鸣虎吼之声。刺目强光同时爆发，直教在场任何人也睁不开眼睛去窥看胜负究竟如何。

杨昭深深吸了口气，硬生生扭转头，再不去多看杨玄感和杨广半眼。反而是深深吸口长气，强行将至今仍未完全平复的激荡气血以极霸道手法压了下去，从地上缓缓站起。凌厉目光如刀似剑，死死盯住对面的杨素。大雨的倾盘之势虽然稍缓，能见度仍然极差。彼此相隔又远，实在看不清杨素此刻正在做些什么。可是小王爷心知肚明。知道此战结果究竟如何，到头来都只会因为越国公的存在，而变成毫无意义。所以，此时此刻，自己的任务已经非常明显了，那就是——杀?杨?素！

绝对办得到！因为杨素的伤势，决不会比自己更轻。此刻虽然因为暴雨的关系而显得天色黑暗，可时间上而言，依旧是不折不扣的白天。〖蚀月阴经〗无论用之克敌疗伤，效力都以月圆时为最佳，其次则是夜晚。至于白昼，那是绝对要大打折扣，而且一折再折的。虽然杀了杨素，自己父王杨广可能就要……但不杀杨素，那么这里所有人都要没命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形格势禁，哪怕再不愿意，杨昭也知道，自己只有这个选择了。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小王爷的行动。摩诃叶没有、杨素没有、正专心致志于应付眼前强敌的杨广和杨玄感两人更加没有。尽管只是起手前奏，但光凭那无数道的阳火卦芒，其杀伤力却绝对已经足够将唐门银阶杀使那个级数的敌人，在眨眼间便杀得一败涂地。然而“天旋雷转”非但能攻，抑且也善守。惊雷连环爆破之下，杨玄感身周三丈范围内尽成禁地，任何凌厉攻势也被挪移荡歪，根本无法越雷池半步。

尽破阳火卦芒，再世霸王同时也将刀劲凝聚压缩到目前可驾驭之极限程度，当即悍然反守转攻。千牛宝刀螺旋疾舞，霎时间一刀分化出万千锋刃，四面围困八方剿杀，直教敌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有眼睁睁束手待毙。而面对如此悍恶攻势，杨广的反应是……

圆睁怒目，霹雳虎吼！斑斓恶虎形相应声现身，凶威凛冽，煞气冲天！大隋太子奋然挥刀，劈出“山崩”！风雷激荡之间，创自远古战神蚩尤的盖世绝学〖七大限〗，破天荒地与上古九天大雷仙所创之〖紫雷七击〗正面对决硬撼。刀刃交击之际，就仿佛两大天神历劫转世重生，亲自下凡挥舞神兵攻斩劈杀，若不决出究竟谁才是千古第一的刀中霸主，便绝不肯停手罢斗！

震耳欲聋的神兵交击声中，刀罡气浪似海啸山崩一泻千里，两仪殿废墟霎时间被破坏得仿佛经过天劫洗礼，根本再找不到半丝曾经作为皇宫殿堂的富丽堂皇影子。幸亏摩诃叶虽然受伤，好歹烂船也还有三斤铁钉，竭尽余力运转“罗汉卸”自保，这才没变成遭受池鱼之殃，糊里糊涂地死于非命。

超强绝霸的残酷死斗，持续了一段仿佛极漫长却又似乎极短暂的时间。忽然之间，所有声息光影，罡风气浪也全部止歇。透过已然逐渐变得稀薄的雨帘，隐约可见在大殿废墟之上，有两条人影相对而立，各自抬臂执刀，作出将刀刃横格对方颈项的动作。难道……此战仍是平手？

不，并非平手。事实上，这一战进行至此，其胜负之数已是明明白白，再也清楚不过。但，决定胜负的却无关双方之力量速度抑或技巧变化，而只在于——刀。

虎魄神刀，乃当年天外异妖吞噬万人血肉之后，与蚩尤坐骑战虎的脊骨相互融合而成，锋锐无伦，坚固无匹。向来与女娲娘娘的“天晶”并驾齐驱。而大雷仙的佩兵“雷刀”，则是为了克制天神兵“噬魂”而聚集九天雷电所铸。假若两大神灵当真平手相斗，那么蚩尤当可在付出沉重代价之后取得惨胜战果。但若比较神兵锋芒，则虎魄与雷刀委实难分高下。

但，如今虎魄虽已现世，雷刀却仍被封印于不知名的所在。杨玄感纵使力量再强，刀招再精、战意再烈、气势再霸，他掌中所握始终也是一柄只属人间利器的千牛刀。哪怕此刀经历千锤百炼，已臻地神兵级数，能够承受再世霸王全力催动的紫雷劲而不毁，已经要算十分难得。但再要以之而与虎魄争锋，立刻就是相形见拙了。双刀硬拼之下，千牛刀赫然片片断碎，只剩余个手柄还握在杨玄感手里。而杨广的虎魄神刀，却已经不偏不倚地正正搁在杨玄感肩膀之上，只需要再发力轻轻一划，刚刚觉醒的再世霸王，立刻百分之百地又要重回地狱，苦受千年煎熬了。

但，尽管如此，杨广却也只是勉强胜出半筹而已。事实上，从杨玄感手中残刀的刃口所对方向，以及他手臂摆放的角度等细节上都可以看得出，千牛刀碎裂，是在再世霸王挥出最后的致命一击途中所发生之事。假若千牛刀能够再坚持得多几秒，那么下场绝对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杨广握刀的右手稳如磐石，双眼牢牢盯住了杨玄感。四道目光同样凌厉如刀，在半空中激溅出无数点看不见的火花。再世霸王眼眸内没有对失败的懊悔与推委，惟一拥有者，就只是不屈之战意。尽管掌中已稳操生杀大权，可是杨广胸膛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可言。忽然间，他脑海之中自然而然地，又再浮现了九千岁与炎帝这两位昔年的强仇大敌之模样。

想当初，炎帝在东方海阁明明已经制住了天晶传人，却偏偏留手不杀，反而大度地给予了天晶传人一个再度挑战自己的机会。此举虽然埋下自己日后在〖蚀日之战〗中败亡的伏笔，可是其胸襟之磊落，仍是教人不得不敬仰佩服。九千岁不敌炎帝而屈居天下第二，然而，此后当炎帝为了将挚爱之女子蝶无双带来这个时代，而不惜挑战天劫以及强行合并当时已经崩缺损坏的阴阳令，故而导致内外俱伤的时候，九千岁却并未有趁机落井下石，反而阻止蓝丝、白云等五姝出手击杀炎帝。尽管这位妖盟盟主性格中有再多不堪之处，可是这种不肯乘人之危，胜就是胜，败就是败的“认死理”性格，同样令杨广自愧不如。

然而，杨广却不是一名真正意义上的武者。哪怕他修为再高，武功对他而言也永远只是一件工具。他做不出单纯为了“追求武学至高境界”这种目的，就放虎归山留下敌人性命不杀这种事来。所以，尽管心中自觉绝不光彩，当年的“开心”仍是毅然向炎帝举起了虎魄。而为着相同理由，今日的大隋太子哪怕明知自己这一刀斩下去，就是明明白白地承认了自己不如对方，但，他仍然下定决心，毫不犹豫地力贯右臂，将虎魄刀锋压向杨玄感的脖子。

“叮当～”声响，虎魄脱手落地。杨广面色大变，五官扭曲，抱头倒地。疯狂翻滚着不停发出嘶声惨吼，就仿佛正身受千刀万剐的酷刑。这时候别说他要杀人，哪怕随便来个不会武功的壮汉，都能立刻取了这位大隋太子的性命去。情势居然如此急转直下，刹那间就令杨玄感也大大吃了一惊，竟是怔怔地站在原地，既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才好。

摩诃叶却已经看到了。透过越来越稀薄的雨帘，他看见远处外的越国公杨素正盘膝端座，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浑身也不住透发出缕缕诡异的青气。与此同时，极乐正宗宗主还看见了自己的徒弟，当朝太子嫡子河南王杨昭，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竟已绕过激战中的杨玄感与杨广，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杨素的背后。

摩诃叶老于江湖，立刻意识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生死成败，就尽决于这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弹指瞬间了！脑海中完全不须再作任何思索犹豫，就在杨昭奇兵突出，向杨素飞身发动扑击的同时，极乐宗主紧抿嘴唇闷声不哼，凝聚好不容易才恢复的三成功力，身若疾电贴地扑出，五指成爪，对准了虎魄神刀发劲虚抓。虎魄如遭电亟，在沾满雨水的泥泞地上跳了两跳，随即自动投向摩诃叶之手，竟全无半分要守护兵主杨广的意思。

当初战神蚩尤无视坐骑战虎忠义，硬抽虎骨而成就神兵。战虎怨魂的怨怒之气千世不灭，万古长存。所以自此神兵出世以来，历任兵主从蚩尤开始，再到当年天地盟的绝天机、金法王、凶阎王、炎神、神道盟的狂王、还有异魔?牛郎和大隋太尉豪霸等等等等，所有这些先后抵掌过虎魄的人，全部都不能例外，虽然也先后得意一时，但到头来也必遭虎魄反噬，几乎从来没有能得善终者。

十六年前，杨广（开心）夺得虎魄之后，就被虎魄凶暴力量入侵而染上头痛恶疾，更导致自身魂魄被杨素控制。好不容易平安了十六年，今日面对再世霸王杨玄感这位超强巨敌，关键时刻，赫然又因为这恶疾的关系而导致功败垂成。世人只知天晶祸主，却从来没人想过，原来虎魄祸主的程度，丝毫不下天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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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啥，这两天总觉得睡不好……别上论坛灌水了，早点写完早点睡觉吧……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七十章：各有所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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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素甫掐动法诀，小王爷立刻便知道不妙。尽管双方距离还是稍远，却也不能再拖了。电光石火之际，他猛如离弦之箭般纵身扑出，凝聚残余的三成功力，合并双掌打出“离火乱”。

这一着无论速度气势以及威力，与小王爷颠峰时期相比起来都是远远不如。假若在平时，杨素要动身闪避的话，便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甚至不必等到小王爷真正出手发动突袭，只需他心中稍微流露杀气，越国公都能立时警觉并且作出相应行动。

然而，此际天上大雨未歇，地面又满是颓垣败瓦，再加上杨素本身伤势也颇为不轻，精神灵觉和身体反应都难免要大受影响，显得迟钝了不少。兼且他又正掐诀作法，通过被自己控制的杨广魂魄而勾起大隋太子的头痛恶疾，此举本身就需要聚精会神，半点疏忽不得，故此哪怕杨昭速度再慢动静再大出手力量再低，他也根本——避无可避。

“噗～”的一下古怪沉响，杨昭双掌同时结实印上了杨素背门。炽烈掌力霎时间长驱直入，大肆入侵至越国公体内。紧接着，一股掌力分为两股，两股再变四股，四变八、八变十六、十六变三十二，三十二再转六十四！只在眨眼之间，“离火乱”掌力分化成无数股，就在杨素体内经脉之间，犹如千千万万柄烧成通红的小刀子那样肆无忌惮地乱钻乱刺，乱刮乱剐。霎时间杨素失声惨叫，根本再没办法集中精神去控制杨广魂魄，所施展的法术当场不攻自破。

惨叫之声传出，还在发呆的杨玄感登时虎躯剧震，整个人立即从如在梦中的恍惚状态中醒来。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他一眼瞥到摩诃叶正贴地滑出并且招引虎魄，再世霸王双眸紫芒厉绽，连下手杀掉杨广都来不及了，毫不犹豫就抛开掌心残存的那半截千牛刀刀柄，飞身鱼跃扑出，同样伸手去抢夺这柄凶煞之刀。

摩诃叶毕竟距离得远了一点，尽管率先动身过来抢刀，可是重伤之余没办法施展“雷神疾”，速度难免大打折扣。杨玄感虽然也有受伤，毕竟要轻得多。他距离又近，所以尽管动手稍微迟了片刻，却竟是后发而齐至。顷刻间只听得“啪、啪～”两下轻响，四只手掌同时搭上了虎魄刀柄。

当世两大强者齐齐圆睁怒目死死盯着对方，咬紧牙关将自己吃奶的力气都压榨出来，拼命收臂要将虎魄向自己怀里拉扯。摩诃叶双手虽然没空，可是熟捻瑜伽秘术，浑身骨骼关节都可以作为武器任意扭动。当下不由分说，怒吼一声甩肩急撞。杨玄感冷不防吃他在鼻梁上撞了一记，当即又酸又痛，眼泪水都快要流出来。

楚霸王纵横天下，几时曾经吃过这种类型的亏？愤声怒喝道：“臭贼秃，放手！”右腿膝盖急抬，猛/撞对方下/阴。摩诃叶提腿挡护，却被杨玄感乘机一个头锤狠狠撞过来撼在眼角之上，即刻头晕眼花目冒金星，再也立足不住地侧身就倒，十指却仍旧死抓住虎魄的刀柄不放。

杨玄感也没得多少力气了，于是也被对方一齐带动倒地。再世霸王与极乐宗主俱是当世绝顶高手，身份地位何等崇高显赫？可是到了此时此刻，两人都身负内伤，又是在连场拼斗之后，内力大耗以至于丹田空虚。于是竟不得不像两名街头流氓那样，倒在大雨过后的泥泞地当中怒吼着相互撕打，膝顶脚踢肩撞头捶，几乎无所不用其极，就只差张嘴用牙齿去咬了。

就在双方也撕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忽然间，有人踏着沉重脚步，蹒跚走来加入战局。他口中喘着粗气，手中却提着块随手从地面捡起来的金砖，对准摩诃叶的光头用尽全力，甩手狠狠一拍。

所谓金砖，其实当然不是真用金子铸造成的砖头，而是皇宫大殿地面所铺设的御用地砖。因为“声如金铁”而得名。这种砖头又重又硬，砸起人来，比起流星锤狼牙棒之类兵器都不遑多让。那一砖头下去，正全力和杨玄感争夺虎魄的极乐宗主根本没办法闪避得开，当场只觉眼前一黑，即刻浑身发软晕了过去。

一位当世最顶尖的大高手，居然这么轻易就被一块板砖砸晕，说出去谁能相信？可是在特殊的环境特殊的条件为前提之下，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教人不相信也不行。

摩诃叶被砸晕，自然也就再没力气去和杨玄感争夺虎魄了。再世霸王双臂奋力向上一抬，甩脱了极乐宗主的手臂，双手握刀，边狞笑着边站起身。他看也不看旁边那个依旧手提半截砖头，神情呆滞目光空虚，完全和傀儡木偶没差别的大隋太子杨广，径自将刀尖举起来，对准摩诃叶胸膛心脏的位置，就要狠狠戳下。

“啊啊啊～～～”凄厉惨吼声混和殷红血光直冲天际。紧接着，有样东西势若奔雷，从后呼啸着急射飞袭而至。杨玄感下意识反臂回刀，“噗～”地将那东西挑在刀尖之上。定神相看，赫然竟是一条被人齐肩斩下，血肉模糊的手臂。未等他多望第二眼，虎魄自动发挥吸夺生人血肉精华为兵主所用的异能，两三个呼吸间就将那条手臂吸得好似木乃伊一样。丝丝暖流通过刀柄传入杨玄感体内，使其精神登时为之一振。但他胸中非但绝无因此而滋生出半丝欣喜，反而满满的尽是愤怒。虎魄神刀寒芒乍闪，刀刃随即搁在杨广肩头。再世霸王嘶声怒道：“小子，你再敢动手，本霸王就要他人头落地！”

杨昭轻声冷哼，一指戳过去点了杨素哑穴，将个被自己硬生生撕下一条手臂的越国公揪起，喘息道：“彼此彼此。杨玄感，你若敢伤本王的父王与师父半根手指，就等着替你老爹收尸吧。”只是话虽说得强硬，心里头始终有些底气不足。毕竟自己手头只有一个人质，而对方手头却有两个。更何况杨玄感既然已经觉醒前世作为西楚霸王项羽的记忆与武功，到底还肯不肯认今生的父亲，实在还是未知之数。他可没有忘记，在原本的“历史”之上，杨素就是被精神错乱，浑然尽忘现世记忆的杨玄感用雷刀一刀两断的。

※※※※※

心念及此，杨昭忍不住又狠狠地瞪了匍匐于泥泞之中，因为断臂剧痛而不住抽搐挣扎的杨素一眼。本来以为这老家伙被自己重掌轰中要害，就再没有反抗之力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有余力可以施展法诀，控制杨广走过去拍摩诃叶的黑砖，以至于战况全面逆转，终于落得个眼下这般糟无可糟的局面。究竟要怎么办才能收得了场，小王爷可当真半点把握都没有了。

在原本的“历史”之上，杨玄感之所以神智昏乱以至于亲手弑父，其实是因为他在当年霸王自刎的乌江之地觉醒，吸纳了八千江东子弟兵的怨灵入体，以至于今世记忆全被屏蔽的关系。而眼下，他却是在大兴城之内觉醒，距离乌江足有好几千里之远，当然就没有怨灵入体作祟了。

此时此刻，杨玄感虽然已经完全回复了自己前世作为西楚霸王项羽的记忆与武功，可是今生作为杨家大公子的种种记忆却仍旧存在，并没有被遗忘或屏蔽（尽管有些时候他也会把两者相互混淆，分不清楚前世今生），所以他还能认得出那个被撕了一条右臂，血淋淋地匍匐于泥泞中的老人是自己生身之父，也硬不起心肠来不管他死活（项羽本是感情丰富之人，更曾被司马迁批评为“妇人之仁”）。

杨昭出口威胁，杨玄感听后当场面色铁青，直使人看了只感毛骨悚然。他翻腕反臂，用刀背在杨广脑袋上一拍，直截了当将他拍晕过去，喝道：“把本霸王的爹爹送过来，咱们一个换一个。”

杨昭听闻此言，心下随即便是一松，面上却丝毫不露端倪，摇头道：“不行，一个换两个。”

杨玄感面上肌肉抽了两下，冷笑着用脚尖踢了踢摩诃叶，道：“你对这个浑身黝黑的光头倒是忠心。”

杨昭也冷道：“天、地、君、亲、师，是为五伦。在本王心目中，地位都是一般重要。”他顿了顿，仿佛也觉得这般作口舌之争实在无谓，断然道：“闲话不必再讲了。你只需要说一句，同意，还是不同意？”

杨玄感恨得咬牙切齿。但也实在拿对方没办法。只好点头沉声道：“好，换就换吧。把我爹送过来放在地下，本霸王便把这两个废物还给你。”

杨昭重重地吐了口气，随手揪起杨素点了他几处穴道止血，随即提起人质，凝神戒备，迈步而前。心下却在不住飞快盘算。杨玄感也受伤极重，虽然现在手握虎魄，得到天神兵神力支援而显得精神弈弈，但小王爷却知道这是表象而已。除非有大量生人血肉供虎魄杀戮吸夺，否则杨玄感就是纸老虎，根本中看不中用。不过，眼下宫中侍卫都保护着杨坚与独孤皇后远远退开到安全地方去了，周围连个鬼影都看不见，杨玄感即使想要杀人进补，却也找不到下手对象。只消自己有平时的五成功力，都可以随随便便地将这头纸老虎一下子戳穿。

偏偏好死不死，自己现在也是身负内伤。刚才还能凝聚三成功力，现在出手制住杨素之后状态更差，只有两成了。以这种状态，即使平安交换了人质，自己也保他们不住。杨玄感哪怕状态再差，只消有虎魄在手，要将自己、杨广、还有摩诃叶等三人都一古脑儿杀了，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这却该……如何是好？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七十一章：救星

想到这里，杨昭便禁不住微微苦笑。早知道今日居然会搞出这样一场大戏来，自己昨天去杨素府上赴宴时，不该把阴阳令与神手仙兵都留在王府里面。可是神兵利器这种吃饭家伙，确是片刻离不得身的，一离身就会闹出大麻烦。小王爷心里头暗暗发誓，今天假若能够过得去这个劫数，以后自己无论吃饭睡觉上茅厕，甚至抱着软妹子在床上爽，都绝对不让阴阳令离开自己超过三尺了。

可惜天下间从来就没有后悔药可吃。哪怕心里再怎么发狠发誓，对于眼前状况来讲就半点帮助都没有。任凭杨昭左思右想，始终彷徨无计。眼下之事，也就只有见招拆招，走一步算一步了。当下他手里提着杨素衣领，慢慢走上前去。堪堪走近到杨玄感身前十步之外，就将人质重重放泥水里面一放，喝道：“杨玄感，把本王的父王与师父送还来。”

杨玄感嘿声冷哼，心里头打定了只要接回杨素，立刻就赶上前去把对面三个人都千刀万剐，顺便用他们的血肉来替自己进补的主意。当下也不多说话，左手抓起杨广，右手用虎魄刀尖挑起摩诃叶衣领，沉声道：“同时数三声，然后把人质送过对面。”

“好！”杨昭点头答应着。心道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虽然把握不大，却也只好动用“那一招”行险博上一博了。顺利的话，虽然伤不了杨玄感，但要带着自家老子和师父逃跑，想来也还不成问题。随即应声喊道：“一、二、三！”喊声甫落，两个人齐齐将手臂往前一推。霎时间，杨素杨广摩诃叶这三个人同时身不由己地腾云驾雾，凌空而前。

兔起鹘落之间，杨昭和杨玄感犹如事先约定的那样腾身半空，更不出手接人。杨玄感眼眸内戾气大作，出手以巧劲在迎面飞过来的杨素身上一拍，借力如离弦之箭冲出，挥刀劈出“春雷暴亟”。此时他内力几乎耗尽，出手威势自然也大不如前，但刀势仍是凌厉无匹，绝对足够杀人。杨昭双腿踏着杨广与摩诃叶肩膀轻轻一蹬，即将他们两个向后送出远离险境，又借力在空中变换方向避过虎魄斩劈。随即劲聚右臂，重拳怒轰。

这一拳既来得刁钻，速度更是超乎想象的快。仓促间杨玄感根本避无可避，惟有照单全收。立即就觉得有道极古怪的力量随之传入脑门，然而再世霸王感觉到的却不是疼痛，而是愕然。只因为这记拳头根本……毫无杀伤力可言？

这当口也没机会深思细想了。“砰～”的震响声中，两条人影乍合又分，各自向外倒纵而出。杨昭落地后便立刻出手分别提起杨广和摩诃叶，连眼角也不向杨玄感多瞄半下，闷着头就是夺路狂奔。

杨玄感在杨素身上拍那一记，已经解开了他身上被封的哑穴。杨素尽管断了条右臂更兼大量失血，神智却还清醒。见小王爷带着人逃跑了，立即发急喊道：“我儿，快追上去！这几个人不除，我们父子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其实根本不必杨素说话提醒，放虎归山后患无穷的道理，再世霸王又怎么会不明白？当年项羽就是心软，在鸿门宴上放跑了刘邦，所以才终于落得个乌江自刎的下场。今生转世重来，他又岂会再重蹈覆辙？当即反手一挑，将杨素挑到自己背上背好，倒提大刀，发起狠来，穷追不舍。

论内劲之浑厚，刀法之精妙，杨昭自然是远远比不上再世霸王。但假如比较轻功的话，则哪怕十个杨玄感加起来，都未必能及得上下王爷。假如大家都状态万全，而且又空手轻身的话，那么有了这几刹那的机会，他早把杨玄感甩在身后吃灰尘了。可是眼下情况又不同，两个人都身负内伤，只能竭尽全力迈开双腿跑步，却都施展不出什么轻功。而双方又都必须保护自己身边的亲人，等于平白增添了百来斤的重量。偏偏杨玄感只有一个累赘在身，小王爷却得照顾两个。加加减减之下，本来便再有什么优势，这当口也都统统被抵消得一干二净了。只花费片刻工夫，杨玄感早追近到小王爷身后不过三步之地，他狞笑着大喝一声，挥起虎魄神刀从背后一刀劈下。刀锋红光中混和丝丝紫电，如切豆腐般将他从头到脚，狠狠劈成两半。

匪夷所思的景象就在眼前发生。虎魄刀锋划过之处，赫然连半丝血肉都没有。杨玄感只觉手上虚虚荡荡空飘飘地，根本没有砍中实体的那份感觉。小王爷连同杨广、摩诃叶三个人随即同时散裂成无数颗细小方块，向四面八方纷飞射出。杨素则愕然惊道：“玄感，你做什么？那小贼在右边二十步之外啊！”

“右边？二十步之外？”杨玄感又惊又怒，霎时间实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无论前世今生，又几时曾经遭遇过这么古怪离奇的经历了？但这时候也没空闲多想。既然杨昭未死，当然就要继续追杀，于是听从杨素指示，转身向右，撒腿就追。没想到才动身已经听得耳边杨素急声喊道：“错了错了，这是左，不是右啊。玄感，玄感，你究竟怎么了？”

究竟怎么了，这个问题可让已经晕头转向的杨玄感怎么回答才好？刹那间再世霸王自感似乎眼耳口鼻全都不可靠了，只好站在原地不动，大觉手足无措。种种动静被小王爷听在耳中，得知计划成功，心下更是一宽，于是加紧压榨体内潜力，拼命往东面奔跑逃命。

刚才交换人质之时，杨昭向杨玄感轰的那一拳，表面看上来似乎没什么实质杀伤力，其实已将某种匪夷所思，超越通常意义上武学范畴的特殊破坏力，轰进了再世霸王的大脑。暗黑冰火第二重天：逆转思维。其效力能够干扰敌人大脑，令对方的六感在一段短暂时间中产生混乱。试问即使再强的高手，当他眼前所见耳中所听鼻间所嗅的根本全是幻象，手脚又不听指挥，甚至分不出东南西北的时候，哪怕修为绝世可以与神仙媲美，又如何能得施展其技？这时候，假如杨昭再施展暗黑冰火第一重天：时间停顿零点一秒的话，那么敌人根本就好象以前杨昭经常玩的电子格斗游戏《拳皇97》之中，被八神庵用绝招“八酒杯”定住的对手一样，既不能躲又不能挡，只有站在原地乖乖挨揍的份了。

只可惜以小王爷现在的的状态，打出暗黑第二重天已经是极限了。再要出时间停顿的异能，根本是没有可能办得到。而且杨玄感身上的异常状态，也没办法可以维持得太久。所以眼下惟有争取时间，有多远跑多远而已。不过他也不是乱跑的。只要能够坚持得到“那个人”到来支援，眼下这个恶劣得无以复加的局面，就还有机会可以翻盘。“那个人”也是天下少有的高手，这边都打得如此天翻地覆了，“那个人”没理由还察觉不到动静吧？

暗黑第二重天：逆转思维只继续维持了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影响大脑运作的那股力量已经消耗殆尽。杨玄感忽然觉得浑身也一阵轻松，整个世界也重新恢复清明。他不可思议地摇摇头，立即明白自己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抬头相望，只见杨昭带着两个大包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右前方拼命逃跑。再世霸王狞声长笑道：“好狡猾的小子。只可惜任你再耍诡计弄妖法，始终也难逃一死。”勉强催动丹田内剩余的紫雷劲，提气急追。两三个起落间早又追近至杨昭背后，虎魄神刀拦腰疾劈，就要将小王爷连同大隋太子、极乐宗主等三人，一刀劈成六段。

刀锋才动了约莫两、三尺模样，陡然身后有把苍老声音厉声暴喝道：“住手！”声尤未落，破风之声已然呜呜大作，势若奔雷疾电般袭向后脑，实是难以忽视。杨玄感纵然心下狂怒，却始终也要被迫回刀自救。电光石火之际只听“当呜～”巨响声起，虎魄将那飞射而来之物向外狠狠砸开，可是杨玄感也被对方的浑厚内力所震，身不由己接连退开七、八步之远。杨昭则正如久旱逢甘露，大喜叫道：“尤太夫人！”

来者何人？正是独孤阀的大家长尤楚红是也。她本来正在东宫中，和太子妃萧氏等人安坐闲谈。忽然间惊觉西面太极宫中闹出那般天翻地覆的大动静来，当下连忙提了碧玉杖，施展轻功过来这边察看究竟。所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恰好就在这个关键时候赶到现场，及时掷出碧玉杖，替小王爷截下了那致命一刀。

碧玉杖受虎魄所激，旋转着倒飞而回。尤楚红纵身腾空，轻轻巧巧接过了自家武器，手中挽个杖花，犹如流星急堕，“砰～”地落地将手杖往下一顿，断声喝道：“统统给老身住手！越国公？你和你儿子在这里搞什么鬼？居然出手袭击太子、国师、还有河南王？你想造反不成？”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七十二章：善后事宜

尤楚红这么一亮相，身手矫健利落，声音洪亮有力，气派威严凌厉，哪里还有半丝龙钟老态可言？四大门阀中仅次于“天刀”宋缺的第二高手之名，委实当之无愧。俯伏在儿子背上的杨素见状禁不住一声长叹，知道有尤楚红在此横插一手，杨玄感又是这个状态，今日是无论如何也杀不掉眼前这几个人的了。他是毕生从枪林箭雨中闯过来的人，决断极快。既然见事不可为，那么当断就断，决不可拖延。在儿子耳边低声劝道：“我儿不可与尤老婆子纠缠，咱们快走，迟则不及了。”

杨玄感正恨得牙痒痒地，哪里肯听杨素劝告？虎魄神刀一振，怒喝道：“本霸王一生行事从不退缩。什么尤老婆子？看本霸王……”

“糊涂！留得青山在，岂怕没柴烧？”杨素打断儿子说话，斥道：“当年若肯过江东，岂便没有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的机会？我儿。难道你今生还要再重蹈乌江自刎的覆辙吗？”

这几句话犹如大盘冷水当头淋下，登时将杨玄感心头怒火灭得干干净净。他重重一跺脚，也不理会尤楚红在身后大声喝止，背着杨素转头就跑。小王爷见机也快，急呼道：“尤太夫人，杨素父子行刺皇上，罪大恶极。快截住他们！”

尤楚红闻言不禁一怔，但随即便大喜过望。身为独孤阀大家长，虽然彼此没什么直接的仇怨，但尤楚红也是对杨素看地不顺眼很久了。原因无他，无非是因为分蛋糕的时候杨素令独孤阀吃了亏而已。现在有机会名正言顺地打击政敌，尤楚红哪里还肯袖手旁观？当下这老太婆提起碧玉杖，急起直追。口中高声连呼道：“越国公，留步。有什么事，咱们都去皇上面前分说清楚便罢了。何必自毁一世英名？”只是任她叫得再急，杨玄感也是充耳不闻，只管撒开双腿，依从杨素指点往西南方向的太极宫飞奔。杨昭咬咬牙，觉得有尤老婆子做保镖，应该没什么危险了才对。当下背负摩诃叶手抱杨广，也从后跟上。

皇宫内地形复杂，建筑物众多。杨玄感依据杨素指点左闪右避，尤楚红又不以轻功见称，竟然始终追赶不上，但她毕竟状态万全，所以提气发力急追，杨玄感也甩她不开。眼看着堪堪将到太极殿门口，几个守卫不知所已，见到有人靠近就要上前拦阻盘问。杨玄感也不理睬，径直横刀一拖。几名侍卫根本都还未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什么事，已经身首异处。周身血肉精华全被虎魄抽出吞噬，统统做了再世霸王的补品。杨玄感自觉内力恢复到三成左右，当下精神一振，加速飞掠。直闯入太极殿之内。

太极殿是皇帝开大朝会的地方，当中地方广大之极，足以容纳千人有余。杨素神色明显松了口气，在儿子耳边道：“左边第三根石柱，倒数第二条龙的眼睛。”杨玄感当即一个箭步蹿上，手指按在那条盘绕于石柱之上的五爪金龙双眼处，同时往下一摁。几下机关启动的“轧轧～”声响过去，龙台御阶之上，那张专供大隋天子杨坚安坐的龙床，立刻自动向旁边移开，暴露出个宽有三尺左右的黑黝黝地道入口。杨玄感抢步而上，毫不犹豫就背着杨素跳了下去。紧接着，地道里面发出“轰～”的巨震，龙床回复原位，里面的机关发动，却是彻底把地道给堵死了。所以，当尤楚红和杨昭先后赶入太极殿时，眼前所见惟有一片空空荡荡，却哪里还找得到半丝人影？

※※※※※※

七十年前，由鲜卑拓拔氏所创立之北魏，经过正光四年（公元五二三年）的“六镇起义”及尔朱荣作乱以后，国势迅速由盛转衰。终于分裂成东西两部分，被关东的高欢与关中的宇文泰两大权臣分别控制，史称东魏与西魏。北方两魏连同南方萧梁，合称“后三国时代”。其中，宇文泰所掌权的西魏控制关中陇右之地，定都于古城长安。

这长安就是当年汉朝的旧都。自打西汉末年王莽篡汉，而光武帝刘秀于洛阳重建东汉以来，此城久已荒废。东汉末年董卓火烧洛阳，重新迁都于此，长安于是稍得复振。但之后经历西晋的“八王之乱”，以及五胡乱华等长达数百年之战火洗劫，得到宇文泰手上时，这长安宫城已经十分残破。可惜其时西魏国力远不如东魏，所以宇文泰也无力营造与修葺新都。等到北周建立，武帝宇文邕消灭北齐，重新统一黄河以北之后，宇文邕有感于长安旧城地方狭小，加之几百年来城市污水沉淀，壅底难泄，饮水供应也成问题。与其小修小补，不如干脆大拆大建还更加省事。于是毅然放弃龙首原以北的长安旧城，在龙首原以南，汉长安城的东南方重新建造新城。

当时负责这工程的人有两位，杨素是总监督，将作大匠宇文恺则负责设计。正如西方俗语所说“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经营新都同样非一朝一夕可成。其建设工程历时长久，直到杨坚废周立隋之后，方才完全建造完毕。开皇三年，杨坚下旨迁都于新城，并将新城命名为“大兴”。大兴城占地面积极广阔，城内建筑雄伟壮丽，布局恢弘大气，名副其实地是天下无双。杨坚向来亦颇以此为自豪。

只是这位大隋天子却是连做梦也未曾想到过，原来自己所居住的宫室下面，竟然还隐藏着一条秘密地道。听完孙子的报告之后，他尤觉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而不肯相信，于是亲自前来太极殿，命人移开龙床察看究竟。果然见到龙床下面有个地道入口，但地道已经被杨玄感临走时开动机关以巨石堵死，即使欲待使人入去一探究竟，竟亦不可得。而这条地道究竟是怎么来的，造来又有什么用，那根本已经不必多问了。

自己向来宠信有加的臣子，原来竟暗怀不臣之心，随时准备着动手造反。这个事实就如当头一棍子砸下来，直敲得杨坚又愤怒又心痛，更隐隐有几分心惊后怕。当下丝毫也不犹豫，先传圣旨全城戒严，然后向尤楚红传出圣旨，请她马上回府尽点独孤阀中高手，前往越国公府上，将杨素以下的所有人等统统捉拿归案不得有误。

独孤阀中的高手，除去尤楚红以外也就是独孤峰、独孤霸、独孤盛这几个了。虽然武功都算不差，但凭他们几个就要对付手握天神兵虎魄的再世霸王杨玄感，却无疑是痴人说梦。杨昭听后便不禁在旁大皱眉头。无奈自己和师父摩诃叶都是伤势未愈，实在无法出手。杨昭只好奏请皇祖父再加派宇文阀与李阀的高手参与围剿。宇文述和李渊、李神通等都是当世一流高手，有他们与尤楚红联手夹击，即使不能当场击杀杨玄感夺回虎魄，但要擒下那位断了条右臂的越国公杨素，想必不成问题。当然，前提是他们两父子还没有依靠秘道逃出城外。

根据小王爷的记忆，太极殿龙床之下那条秘道，应该是属于〖杨公宝库〗的一部分。这〖杨公宝库〗四通八达，就相当于是座巨大地底迷宫。不但有秘道可以通到王宫，也有个入口在西寄园的独孤阀府内水井之中，更有条出口是通向大兴城外的荒山。不过，独孤阀的府邸位处大兴内围，杨素和杨玄感父子即使从这个出口跑出来把独孤阀里面的人杀个清光，对于改变其恶劣形势亦并无任何帮助。经过今日种种情事之后，杨素父子再难在大兴城内立足，势必要逃亡出外的。但杨约、杨玄纵等人都还在越国公府之内，想必杨素也舍不下他们，肯定要带了一起逃走的的。这时候尤楚红、宇文述、李渊、李神通四大高手扑上门去，多半就能够将他们赌个正着。只可惜……

杨昭虽然是穿过来的，却根本不知道那座连接杨公宝库的所谓“城外荒山”究竟在哪里。否则的话，只要让四大高手埋伏在那荒山之外，等杨素等人现身时便突施偷袭，杨玄感即使可保性命，至少也得将虎魄留下。杨素以下的其余众人更加一个也走不脱，岂非省事又省力？

想到这里，小王爷就气不打一处来，肚里忍不住要暗暗诅咒某位姓黄的猥琐老头子。黄大大啊黄大大，下次您老要杜撰的话，麻烦把地理方位都说清楚了好不好？您究竟知不知道，这大兴城外的荒山可是少说也有一百几十座之多啊！您老是上嘴唇随便往下嘴唇那么一碰就完了，现在却教我如何是好？

牢骚归牢骚，没办法始终还是没办法。无可奈何之下，惟有在皇宫中等消息而已。为了预防杨素父子杀个回马枪什么的，杨坚和独孤皇后也不敢在太极宫再呆下去，于是连同仍在晕迷中的杨广还有摩诃叶，都一起搬到了玄武门里面暂时安置。玄武门是大兴皇城的北门，与南面朱雀门遥遥相对，乃宫廷禁卫的总部所在。不但有大批兵力保护，而且城高墙厚，把门一关就是自成乾坤。防守上可谓固若金汤，兼且地面下也绝对没有任何秘道，再安全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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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七十二章：善后事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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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霸星降世而带来的那场特大雷暴，早已停止多时了。天空之上的乌云，非但并未显得稀薄了哪怕一丝半点，反而沉甸甸地越积越厚。雪亮银蛇在其中不住游蹿，时不时地带来几声郁闷沉雷。然而，却始终也再没有半点雨水落下。这便使得在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某种得直教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奥公公习惯性地咳嗽两声，抬头向天际处张望了几眼。乌云遮蔽之下，既看不见西沉红日，也看不到东升明月的半点影子。但从晕暗天色上判断，也该是酉、戌之交（傍晚七时左右）了。他叹了口气，从身边那两名小太监手中，分别接过一个大红朱漆食盒，沿着石阶慢慢走上高台，推门进入殿室之内。

这座殿宇本来是禁中侍卫值班歇息之所，地方间隔说不上多么宽敞，当然装饰更不华丽。但此时此刻，大隋朝身份最尊贵的几个人，却全都聚集于这“陋室”之中。站在门口举目环顾。便只见东面塌上，东宫太子杨广闭目晕睡未醒。旁边太子妃萧氏与独孤皇后便跪在塌边照顾丈夫与儿子，对身外种种动静也视而不见。西边河南王杨昭与国师摩诃叶师徒两个，面对面地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各自闭目行功疗伤，头顶处都冒出了道氤氤氲氲的白气，显然行功正到了紧要关头。极乐正宗〖五部众〗的沙也与车离二人，分别垂手侍立于师父与师弟身后替他们护法，面上神情看起来却都显得有点垂头丧气。上首处，当今天子杨坚踞案并肩而坐，正就着烛台上的光芒批阅奏章。两人都意态沉稳，并不见有甚急噪模样。听得奥公公入殿时的动静，杨坚便放下手中奏章，问道：“什么事，那边有回音了么？”

奥公公放下食盒，恭身道：“禀皇上，那边还没有回报。不过有尤太夫人他们几位坐镇，想必该不会出什么差错才对。皇上，已经快要戌时了，您和娘娘可都还没用膳呢。奴才斗胆，让御膳房那边做了点东西送过来，皇上您看……”

杨坚叹了口气。他虽表面镇静，其实心中想着杨素的事，实是颇为烦忧。要知道杨素做了这么多年丞相相，其势力已然盘根错节，深不可量，以一句“门生故吏遍天下”加以形容，那是半点也不夸张。这番杨素突然暴露反意，假若尤楚红、宇文述、李渊等人能够将他擒拿或当场格杀的话，情况还能好一点。虽则一场政治大清洗势难罢免，总还不至于动摇社稷。但若让他和杨玄感两个侥幸逃出大兴并且公开谋反的话，地方上也不知道究竟会有多少人起而响应，那祸事……可就大了。

试问如此情状之下，杨坚却哪里还能有胃口吃饭？

但这位奥公公，却是从大隋立国开始便跟着杨坚的老人了。二十余年来他始终忠心耿耿，对杨坚而言非但是臣子与奴才，更隐隐然已是半名家人。这时候劝杨坚用膳，也是纯出于一片关爱之心。杨坚亦不忍拒绝。当下挥挥手，道：“摆开吧。”回头向独孤皇后道：“迦罗，妳和美娘也都辛苦了，过来吃点东西罢，莫饿坏了身子。”

独孤皇后也叹了口长气，执起媳妇的手，柔声道：“美娘，来吃点东西吧。”

萧氏摇摇头，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丈夫，低声道：“皇后，媳妇不饿。”

“不饿也得吃。”独孤皇后斩钉截铁地道：“为娘知道妳担心丈夫和儿子，唉～难道我便不担心儿子和孙子了么？可是男人家的事，也不是咱们不吃饭地饿着，就能帮他们解决得了的。越是在这种时候，咱们女人就越是得先照顾好自己，无论如何，要是咱们自己先倒下去了，还有谁来照顾他们这些男人呢？”

任何人都不能不认同，独孤皇后所说的话实在极有道理。所以尽管再怎么担心没胃口，萧氏也只能强迫自己起身走到食案之前坐下，一口口地将摆到面前的食物咽下去。在这种情况下，理所当然地，无论做出这些膳食的厨师手艺究竟有多么高超也罢，都变成毫无意义了。因为品尝食物的人，根本就感觉不到任何滋味。

不但萧氏如此，其实杨坚又何尝不是如此？他好不容易就着酱菜喝下两小碗胭脂粳米粥，便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了。大隋天子望着食案上那盘完全没有动过的白切羊羔，无奈地摇摇头，正待放下筷子。忽然间，阵阵混杂了金铁撞击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快速接近而来。杨坚双眼登时亮了亮，也不等通传，先自抬头扬声问道：“是宇文卿家与叔德吗？快进来。”

奥公公本来正服侍皇帝皇后老夫妻俩用膳，闻言立刻忙不迭地起身，一溜小跑着去大开殿门。浓烈血腥气立即扑鼻而来。只见独孤峰、宇文述、李渊这三大阀主身穿铠甲，并肩站在殿门之前。三人身上尽皆留有血迹，不问可知，必是经过了一场激烈撕杀。奥公公更不敢怠慢，急忙恭身请三人进殿。三大阀主连袂而入，推金山倒玉/柱，单膝下跪向皇帝、皇后、太子妃三人行过大礼。杨坚道：“三位爱卿，免礼，赐坐。事情办成怎么样了？”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三大阀主之中，无论年龄身份辈分都以宇文述为最高。当下他在奥公公搬过来的锦墩上坐了，欠身拱手，沉声道：“回禀皇上。越国……杨素府邸里面上下人等，包括其胞弟杨约、其子杨玄纵、杨玄挺、杨积善、杨万石，以及〖绮罗军〗首领虎、豹二女和杨素爱婢红拂女等，已尽皆被擒，现在暂且仍监禁于杨素府中看管，等候皇上发落。”

杨坚皱皱眉，正待开口，忽然只听得旁边有人插口问道：“许国公，那么杨素和杨玄感两个呢？”沿声侧目而视，说话的赫然就是小王爷杨昭。他和摩诃叶师徒两人此刻都已然结束了运功疗伤，只是看起来神情委顿，面上也少有血色，可见仍未十足恢复。宇文述向小王爷瞄了两眼，低头叹息道：“臣等无能。那杨玄感……唉，此子如今修为之高，委实已到达惊天地而泣鬼神之境界。再加上他又夺了虎魄神刀，臣等纵然已尽全力，仍旧不是其敌手。再加上又有妖道幻忘子和芙蓉郡主在旁襄助，以至于竟让他们杀出重围，从杨府秘道又逃跑了。臣等辜负皇上所托，自知有罪。请皇上责罚。”

言毕，三大阀主同时离座下跪，摘下了自己的头盔，一副等待处罚的模样。杨坚听闻又让杨素父子俩逃跑了。心中失望之余，更止不住阵阵惧意涌上。但他毕竟是位英明天子，又亲眼目睹过杨玄感发狂时那股仿佛直可毁天灭地的威势，更见三名臣子都是浑身血迹斑斑，显见已然尽力，并非虚言敷衍，当下软语安慰道：“杨玄感被项羽鬼魂附体，确实突然间变得十分凶悍。连国师也吃了亏，朕又如何会怪罪三位卿家？快快起来吧。”

三大阀主低头道谢，重新坐回锦墩之上。杨昭忍不住，问道：“许国公，刚才你说芙蓉郡主出手帮助杨素？可是杨冰冰她根本不会武啊！”

听小王爷这句话的语气，倒像是迫不及待要替杨冰冰开脱一样。宇文述不禁心中奇怪，心中暗道：“昨天化及回家，对我说杨玄感正是为了杨素要将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子许配给河南王，所以才妒发如狂，搞出后来那么许多事的。现在听河南王的口气，难道他们两个只是一晚上便已经……”还未答话，就听独孤峰苦笑道：“那娃儿看起来娇怯怯的，可是手底功夫却辣得很呢。我这一辈子，就从来没见识过居然有人的暗器造诣能够如此出神入化。臣弟霸与家叔盛，就分别被她用暗器打穿了肩胛与大腿，日后即使能够恢复，恐怕那武功……也是废去大半了。”

李渊沉声也道：“不仅如此，那女子身边还颇有几名硬手，都是以往未曾在杨素府邸中露过面的。他们一拥而上，拖住了舍弟神通，使其不能与我等三人合力围剿杨玄感。否则的话……”

杨坚沉声问道：“三位爱卿。此战究竟伤亡如何？”

宇文述拱手叹道：“禀皇上。除去独孤霸与独孤盛两位臣僚，李神通李千牛，和杨冰冰身边高手缠战，虽然当场格毙三人，但自己也中了两剑一掌。臣子化及与侄无敌，连同臣府中家将“天地双煞”企图捉拿杨素，却分别被杨玄感劈了一刀。“天地双煞”当场毙命，臣子侄二人伤及五内，喜幸不至致命。臣等三人联同尤太夫人合战杨玄感，身上也都分别受了点小伤。此外，杨素府中颇有死士，加上〖绮罗军〗那群女子个个出手狠辣阴毒，所以士兵们也都伤亡不少。”

杨坚面色阴沉，缓缓道：“凡伤亡士卒，除以常例抚恤外，每人家中皆加赐永业田五十亩。李神通、独孤霸、独孤盛、宇文化及、宇文无敌等五人都策勋三转，加正六品朝议郎。命宫中御医为尤太夫人诊疗医治，赐金钱、如意、玉瓶各一，以示抚慰。”

独孤峰、宇文述、李渊三人同时离座下跪，顿首叩谢皇恩。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七十三章：旧事不须提，秘法冻光阴(1)

杨坚挥挥手，命三大阀主归座。回头向摩诃叶问道：“国师，眼下这件事究竟应该怎么收拾善后，还请国师替朕拿个主意。”

摩诃叶神色阴沉，竖掌向杨坚行了一礼，道：“经过今日之事，大兴城内已没有杨素父子立足之地。徒留在此，并无益处，他们父子此刻想必早夤夜出城去了。杨玄感既然觉醒前生的记忆和武功，当今之世，其修为恐怕已是天下无敌。但虽然如此，日间他既先后与本座和太子恶斗了两场，又遭许国公、唐国公等四大高手联手夹击，恐怕此刻受创亦是不轻。、”顿了顿，向三大阀主问道：“本座所言，三位看可有什么差错么？”

宇文述点头接口道：“国师所言不差。杨玄感虽然有虎魄神刀助阵，打斗起来时，仍能察觉到他颇有力不从心之举。故此，混战中臣方才得以有机会用〖玄冰劲〗拍了他两掌。唐国公也施展“无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杨玄感伤人不成，反倒自食其果地中了自家一刀。尤太夫人更以〖披风七杀〗杖法在他背门砸了一记。如此重创，饶他身体是铜浇铁铸，要想伤势痊愈，至少也得静心休养一年半载才有可能。”

摩诃叶道：“杨玄感既然身受重伤，势必潜形匿踪，等到彻底痊愈后才再出来兴风作浪。故此短期内已不足为患。皇上便正好趁这段时间，将杨素在朝廷内外的党羽逐一铲除，使其即使作乱，亦无人能够响应。同时，还请皇上尽快召将作大匠宇文恺回京。无论如何，首先得将大兴城地下的秘道一一探查清楚，以杜绝他日杨素父子再利用这秘道的可能。”

杨坚点点头，道：“国师所言极是。明日早朝，朕就颁布圣旨公告天下，剥除杨素父子身上一应官职封爵。但杨素为相多年，朝廷和地方有不少官员也是受其提拔才得以出仕，若骤然全部撤职罢官，恐怕反会激出乱子。此事还当徐徐图之，不可急噪。但……国师，你看杨素与杨玄感他们，究竟会逃到哪里去呢？”

摩诃叶一窒，随即叹道：“狡兔尚且三窟，更何况杨素？此人做事向来心思慎密，未虑胜，先虑败。他既然从多年前开始，已经处心积虑地为谋反而作准备，那么也一定预先给自己留下了退路。若不主动现身的话，以天下之大，本座也实在难以预测他究竟会躲到哪里去。”

此话亦是正理。杨坚听闻后不禁喟然长叹，大感可惜。忽然听到自家孙儿出声道：“皇祖父。杨素会藏匿到哪里去，孙儿是不清楚。但如果是杨玄感的话……大概……孙儿倒能知一二。”

这两句话甫出口，殿中众人登时都微微一震，同时将目光聚焦于小王爷身上。摩诃叶双眉一挑，率先问道：“昭儿，你知道？”

杨昭点头道：“师父，曾经有人这样说：山林间的野兽一旦受伤，便会本能地朝自己老巢逃跑。因为在野兽心目中，自己老巢才是最安全的。杨玄感既然是项羽转世，其凶悍亦与虎狼无异。既然身受重伤，那么徒儿猜测他必定也会像山林间野兽那样，本能地要逃回自己老巢。而楚霸王的老巢，当然就是楚地了。”

唐国公李渊插口道：“殿下的猜测极有道理。但……楚地如此广大，又怎么知道杨玄感到底会去哪里？”

杨昭沉吟道：“项羽少年之时，曾经跟随其叔项粱匿居于云梦大泽之中躲避秦朝搜捕，此为‘生之土’。项羽破秦后自号‘西楚霸王’，统领梁楚九郡，定都于彭城，此为‘兴之地’。陔下一战，韩信以‘十面埋伏’之计大破楚军，霸王别姬，然后拼死突围，终于在乌江之泮穷途末路，自刎而死。此为‘死之所’。杨玄感假如要逃，那么这‘生之土’、‘兴之地’、‘死之所’三者必居其一。而若让我来猜测的话，乌江的可能性最大。”

摩诃叶点头道：“昭儿的猜测大有可能。皇上，请明日一早便派出加急驿马，传令以上三地官员密切留意与监视一应可疑人等。同时在沿途所有关隘处严密盘查，想来该当能够有所收获。”

杨坚道：“国师建议得是。”随即一声长叹，目光投向殿角处晕睡的杨广处，恨道：“杨素这贼子，广儿多年来视他如师如父，他竟也狠得下心来，以这等邪法加害广儿。假若……假若找不到这贼子的话，难道广儿便要……便要……”

话尤未毕，旁边的萧氏与独孤皇后早已泪湿衣襟，低声哽咽抽泣起来。杨昭心下也一阵黯然，起身过去握住母亲双手，安慰道：“母妃，皇祖母，妳们别难过了吧。父王虽然现在这样……不过，要令父王恢复，我猜也未必非得要杨素不可。蓝丝姑姑现在可不是还在宫里吗？她多年来精研〖易经玄鉴〗的玄学，其造诣当今天下少有人能及。若得她出手，父王多半可得无恙。”

“蓝丝？”萧氏还没说话，宇文述已然大摇其头，道：“蓝丝这女子，是杨素最得力信用的徒弟。太子殿下眼下变成这样，说不定她也有份下手加害。太子乃国之储君，身份何等重要，岂能再将其安危交托在逆贼一党手中。皇上，此事万万不可。”

“许国公！”杨昭伸手按按自己前胸，衣襟之下，赫然正是蓝丝白天里送给自己的《炎武论》秘籍。他猛地提高了声音，道：“蓝丝姑姑与父王有同门之情，当年就曾救过父王性命。而且她为人正气，又深明大义，虽为杨素徒弟，但和杨素绝不是一路人。本王愿以性命担保，蓝丝姑姑绝不会加害父王！”

杨昭这两句话讲得斩钉截铁，再无丝毫转寰余地。宇文述、李渊、独孤峰等三大阀主纵然再有异议，毕竟身为外人，有些话却不方便说了。杨坚虽然对于孙子如此着力维护蓝丝而颇觉诧异，但仔细想想，反正也是别无良策，不如就让蓝丝过来看看也好。当下斥道：“昭儿不得无礼，许国公也是担心你父王罢了。凡事保持谨慎，总是没有错的。”顿了顿，却又长声叹道：“不过眼下即无其他良策，朕总不能就眼睁睁看着广儿这样下去。说不得，也只有试一试了。伯通（宇文述表字为伯通），你可莫要怪朕不听谏言才好。”

这话可是重了。宇文述连忙拱手，低头道：“臣惶恐。”

杨坚摆摆手，回头向侍立在侧的奥公公吩咐道：“去把蓝丝带来。”奥公公急忙领命而去。片刻功夫之后，便带同了蓝丝回来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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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七十三章：旧事不须提，秘法冻光阴（2）

白天杨玄感觉醒的时候，直接用混合紫电劲的火球弄塌了整座两仪殿，以至于蓝丝、沙也、车离三人都被埋到了废墟之下。若非如此的话，说不定白天的事情结局就会改写，现在杨昭也用不着绞尽脑汁费尽心思地想主意，到底应该怎么去对付杨玄感这个祸害了。

蓝丝被人从两仪殿的废墟下挖出来时，杨坚正忙着发施号令，杨昭又正忙着疗伤，谁也顾不上来管她。负责带人挖掘的宫中侍卫首领，却也不敢得罪这位于当今太子有同门情谊的蓝发女子，所以只是随便找了处空置的宫室将她软禁起来而已。只是虽未受苦，蓝丝还是很明显地表现出了憔悴的样子。入得殿来，党纪她屈膝下跪，低声道：“民女蓝丝，见过皇上、皇后，还有太子妃与河南王殿下。”

杨坚以往与蓝丝倒也颇有过不少接触。当下点点头，温言道：“且起来吧。蓝丝，妳可知道，如今外面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蓝丝微微苦笑，道：“回禀皇上。民女虽然不知，但也猜得出来。师父他……终于还是反了吧？”

李渊在旁听得暗暗蹙眉，插口道：“终于？如此说来，妳是早知道杨素心存大逆不道了吧？既然知情，却隐瞒不报，可知有罪？”

蓝丝低头幽幽道：“蓝丝本是孤女，得恩师抚养成人，又传授了一身本事。恩德深重，委实粉身碎骨亦难相报。虽然恩师心存反意，确是大逆不道，但恩师总还未有丝毫实际举动对大隋不利。所以……”

独孤皇后向来宠爱杨广这个儿子。儿子晕迷不醒，她心情已然极差。再听见蓝丝居然还敢出言替杨素辩解，禁不住登时勃然大怒。举掌在面前御案上重重拍了一掌，怒骂道：“什么没有实际举动。我广儿现在搞成这个样子，难道不正是你的好师父下手加害所致么？师恩是恩，难道皇恩便不是恩？广儿这么多年来待妳就和亲生姐妹无异，妳竟然舍得看他变成这样子，还不是忘恩负义！”

杨坚摆手道：“够了够了。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吧。”随即道：“蓝丝，妳心中左右为难，朕亦理会得，朕只问妳一句，杨素如今正式谋反，妳是否还要跟他继续走下去？”

蓝丝摇摇头，低声道：“民女虽然不才，亦知道师父……是不对的，又岂有更明知故犯之理？”

杨坚点点头，道：“好。既然如此，只要妳能将广儿救醒，朕便一切既往不咎。蓝丝，广儿他究竟……究竟是中了什么邪术？妳有办法么？”这句话说到后来，语气已是微微发颤。

蓝丝对杨广身上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自然是知根知底的。当下正要回答，忽然身子微微一颤，用目光余光向坐在旁边的杨昭斜斜瞥去。只见小王爷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嘴唇却依稀正以某种不是特意细心观察，便绝对无法察觉的频率小幅度蠕动。耳边同时传来清清楚楚的一句“别说是十六年前的事。就说发生在最近好了。最好是在废太子之后”。

蓝丝也是名冰雪聪明的女子。虽然不知道小王爷究竟于什么时候发现这秘密，但只在转念之间，已然明白了杨昭这样提醒自己的原因，进而推论，更立刻解开了‘白天时摩诃叶为什么要对杨玄感下杀手’这个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团。

摩诃叶和杨玄感无仇无怨，他要杀这纨绔子弟，自然是为自己徒弟杨昭了。而小王爷要对杨玄感下手，当然也是因为杨素拘禁了杨广魂魄。十六年前，妖盟盟主九千岁为了报复妖盟被隋朝大军毁灭之仇，企图要破坏杨氏先人陵寝所在的风水龙脉。其时恰逢东瀛大和国神武天皇在中土传播寒热疫病，企图乘机入侵。要平息瘟疫传播，便非要取得天神兵“神农尺”不可，而神农尺便收藏于杨氏龙脉之内。

杨广与天晶传人，九千岁与神武天皇，两路人马壁垒分明，既为争夺神农尺，亦为杨氏龙脉，双方于是展开激烈争斗。虽然到最后也顺利取得神农尺，但杨广却因此被杨素偷袭而导致一魂离体，故而变得心神不宁，十成本事只能发挥出七成左右，结果惨败于神武天皇的天神兵“噬魂”之下。幸亏天晶传人及时回归，这才捡回性命。但那个离体的魂头，却已被杨素以秘法收取囚禁。

之后经历皇城一战，天晶传人击败了九千岁和神武天皇，功成身退。杨广则继续留在大兴城当他的晋王。因为魂头离体而前事尽忘的关系，所以仍对杨素信任有加。杨素则为了一己富贵，挑动杨广与太子杨勇争夺储君宝座，终于成功把杨勇扳倒。

其实一魂离体，并不等于就从此没有了自我意识。只要杨素不通过被拘禁的那个魂头施法影响杨广神智，杨广便与常人无异。但此时此刻，将这些话讲出来给杨坚与独孤皇后知道，却既麻烦又没有必要。试想，杨坚要是知道了自己次子与长子争位，其实是被杨素一手操纵的话，那么这位大隋开国天子，心中对杨广究竟会产生什么样的感觉？对于哪个已经被打入冷宫的长子，又会产生什么样的情绪？对于储位归属，更是否会有新的想法？诚然，要说杨坚会就此再次废立太子，机会倒不是太大，但又何必多此一举，节外生枝呢？

这其中的种种弯弯绕绕，可谓颇为微妙。蓝丝也未必就能察觉到杨昭心中的真正想法。但把事实真相之全部说出来，尤其是在三大阀主这种外人都在场的场合中说出来，显然绝不妥当。当下蓝丝便只微微苦笑着，收拾心情，按照小王爷的嘱咐，言简意赅，半真半假地把杨广的情况说了。最后总结说，杨素控制了杨广的魂头，纵然相隔千里，也可以随时施展法术将他影响。为防万一，倒还不如就让杨广暂时保持晕睡还好。而蓝丝自己可以做的，就是施展〖偷天换日〗秘法，暂时将杨广封印起来。

如此，其肉体即使沉睡百年光阴，依旧可以保持旺盛生命力。当年的鬼谷先师，正是凭此而得以长存一百四十年不死，将被困陨石心房内的玄天邪帝做长久镇压。而只要从杨素手上将被拘禁的魂头收回，杨广自然可以恢复正常，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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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七十四章：极乐秘辛，神掌由来(1)

T_T泪眼汪汪地，干结大家的支持与鼓励。感谢纵横编辑的关照，感谢，感谢！！12会更努力地写出让大家都满意的文滴，努力！

恩，今天封推所以也是2更。大家要多给点击与红票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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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丝要施展〖偷天换日〗秘法将杨广肉身作长久封印，并非仓促可办，事先还必须做许多准备。杨坚和独孤皇后年纪都大了，不能陪着熬夜。虽然不舍，但也只好先回去寝宫安息。当然，寝宫已经经过仔细搜索，确认了没有任何秘道存在。宇文述、独孤峰、李渊等三大阀主也起身告辞出宫。萧氏执意要彻夜陪伴丈夫，也只好由她了。杨昭虽然也想留下来陪伴母亲，可是摩诃叶却率先起身，吩咐沙也和车离二人留下负责保护太子夫妇的安全，随即示意让杨昭跟自己来。

摩诃叶神色凝重，看模样确实有极重要的话要对徒弟说。杨昭也不敢怠慢，当下也起身跟随极乐宗主离开玄武门。两师徒徒步走过太极宫，出太极门后翻身骑上马匹，并驾齐驱而出宫城。

马蹄铁掌轻盈地敲击着地面的青石板，夤夜之中，这声音听起来便显得格外响亮，甚至还隐隐带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味道。两师徒各怀心事，一时间，竟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直到马匹过了朱雀门走出到朱雀大街之上，摩诃叶方才缓缓道：“昭儿，这次的事，你怎么看。”

杨昭抬起头来，叹道：“杨玄感觉醒，霸星降世，必将令天下大乱。为害之烈，甚至比四叔要更强十倍，甚至百倍。今天没能杀得了他，日后他再卷土重来时，只怕……唉～”

摩诃叶“嘿～”地低声冷笑，声音中颇含自嘲之意。道：“久闻当年西楚霸王项羽的〖紫雷七击〗霸道绝伦，天下无双。今日一战，杨玄感只出首三击，已经令为师大败亏输，果然是为师生平所见识过的武功中最强悍者。如今他抢夺了虎魄去，有这天神兵在握，自然更加如虎添翼。他日假如再战的话，以为师现在这身本事……嘿，只怕不出三招，必要命丧他刀下了吧。”

杨昭回头正视摩诃叶，认真道：“〖紫雷七击〗要配合雷刀，方才能够发挥至最高境界。虎魄虽然是神物，但和紫雷心法并不相合。更何况徒儿也有天神兵阴阳令，师父拿去对抗虎魄，也不会吃亏。”

摩诃叶摇头道：“神兵利器虽然能助长功力，但也总有极限。更何况太过倚赖神兵，就变成了人为兵役，面对杨玄感这种高手，非但不能致胜，反是取死之道。说到底，还是只有提高本身力量，才是正道。”

杨昭苦笑道：“楚霸王项羽当年便是天下无敌，连练成了〖浑天宝鉴〗第九层的秦始皇也不是对手。杨玄感觉醒后，同时继承了前世作为霸王的记忆与武功，所以才能突然间就变得这样强。可是我们，却哪里能有这种好事了？”

摩诃叶沉默了片刻，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但，却需要冒九死一生的大风险，方有机会达成。”

杨昭心中微动，立刻想起了藏在极乐寺中的那两样东西。颤声惊道：“师父……你……说的是？”

摩诃叶不知道杨昭吃惊的真正原因，亦不加理睬。只徐徐道：“千余年之前，佛陀释迦牟尼在天竺降生，经历七年苦修后，于菩提树下进入涅槃境界，参透四大皆空而得大解脱，生大智慧。进而衍生出无上威能，创出了一套威力惊天动地的绝学，名为〖如来神掌〗。佛陀就以这套绝学的大神通慑伏外道，证位佛果，得成无上正等正觉。之后佛陀驻世说法四十年，座下收纳有十大弟子。只可惜十大弟子资质都有限，无缘得传神掌精髓。佛陀于是精心挑选了十件法器异宝，各贯注一式神掌的口诀与修练方法于内，分别授予十大弟子。祈望他日后世有缘者得之，能倚仗神掌的大威能而降魔正法。”

摩诃叶顿了顿，又道：“我极乐正宗的祖师摩诃婆罗，也是佛陀十大弟子的其中之一，故而得传法器‘心光法令’。后来因为机缘巧合，上代宗主摩诃迦罗又得到了另外一件法器‘禅震法杖’，以为是佛陀旨意如此，于是动身前来中土传法。”

摩诃叶这番话有真有假。佛陀创神掌是真，造法器也是真。但极乐正宗祖师摩诃婆罗，却并非什么十大弟子之一，恰恰相反，摩诃婆罗正是佛陀死敌，婆罗门教的教主。而摩诃迦罗之所以能得到禅震法杖和心光法令，更是以诡计害死了三名佛门嫡传弟子而来。正因如此，摩诃迦罗才再无法在天竺立足，只好带同徒众东来中土。却又因为被当时的正一道掌教郭纯阳击败，而不得不蛰伏了三百余年。之后极乐正宗大肆吸收佛教理论将本身教义进行改革，弃婆罗门教之名而建极乐正宗。

这种种内情，杨昭做为穿过来的人，其实早已知晓了。但如今自己也身为极乐正宗弟子，虽然深知当中真相，却也不能当面揭破。只得苦笑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以前没听师父说起过的？难道，这里头还有什么关碍不成？”

摩诃叶点头道：“〖如来神掌〗威能惊天地而泣鬼神，所以若非有大智慧、大毅力、大机缘者，绝无可能修练成功。摩诃婆罗和摩诃迦罗两位祖师穷毕生心力研究，始终也没能摸得到修练的门槛，更不用说掌握神掌的大神通了。但我宗第三代宗主摩诃吠陀，却是天才横溢，聪明绝顶。他经十年苦苦思索，终于悟出，原来我宗的镇教神功〖六神诀〗，就是脱胎自神掌心法。只要将最后一式“如来破”提升至‘破极’的层次，那么必定能够进入涅槃，从而练成神掌。”

杨昭苦笑着问道：“什么叫‘破极’？”

摩诃叶淡淡道：“就是自断六识。首先挖出双眼、刺聋双耳、毁去喉咙、然后再震断相应经脉，使自己鼻不能吸、身不能动、意不能思，整个人也进入‘极空无’状态。假如能从这状态中挣脱出来，便是成功‘如来破极’，神掌可成。”

杨昭骇然道：“太危险了。这根本是未伤敌，先伤己。那么……摩诃吠陀宗主他成功了吗？”

摩诃叶摇头道：“摩诃吠陀宗主确实如来‘破极’，从‘极空无’状态中挣脱，修成了如来神掌第一式‘佛光初现’。但……就在功成当日，他却因为控制不了体内佛光，因而被佛力反噬，炸得粉身碎骨。”

杨昭叹气道：“师父，你……是想效法摩诃吠陀宗主，以如来破极的方式修练神掌吗？可是这办法……也实在太冒险了。而且摩诃吠陀宗主既然失败，说明他的想法未必正确，甚至很可能是错的。挖出双眼、刺聋双耳、毁去喉咙？当年佛陀创出〖如来神掌〗时，他可不是又瞎又聋又哑的吧？”

摩诃叶猛然一震，仿佛之前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却随即又摇头道：“杨玄感之祸迫在眉睫，为师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尽可能地提升自己，却是没有办法再从头揣摩了。摩诃吠陀宗主虽然失败，但总算是给后人指出了一条路子。或许这条路是歧路，但既然他能因此修成〖如来神掌〗，那么说明歧路也可以到达正确地点，又何妨一试？为师有信心，必定可以超越我极乐正宗历代祖师，成为修成神掌的第一人。”

杨昭叹道：“师父要修练神掌提升自我，徒儿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而师父您身为极乐正宗三百年来第一人，武学资质之高，自然亦毋庸置疑。但……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假若明知是歧路仍坚持去走，徒儿认为只会是南辕北辙吧？佛陀当年既然创出神掌，又传下法器，徒儿始终认为，不可能非得以这样极端的自残方式去修练才得成功。徒儿斗胆……师父，可否将法器传给徒儿一观？”

摩诃叶微笑道：“心光法令与禅震法杖两件法器，是我们极乐正宗最大的秘密，自来皆作为宗主信物而代代相传。所以你那五名师兄尽管入门多年，也都没有见过。但若昭儿你要看时，却自然亦不是问题。”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七十四章：极乐秘辛，神掌由来(2)

极乐寺规模宏大，建筑众多，但当中最引人注目者，则非“极乐浮屠”而莫属。浮屠宝塔共七层，第一层供奉极乐正宗的“百胜如来”造像，第二层则是摩诃婆罗以下的历代祖师画像。第三层是极乐正宗所有典籍与武功心法的存放之处（但镇教神功〖六神诀〗却不在其中）。第四层是藏兵之所，存放了极乐正宗历代收集而来的各种神兵利器。其中如天晶、虎魄、太虚、噬魂、灵炎、万碎、星宿劫、帝恨等都是仿造品。但也有不少货真价实的地神兵，甚至是上古超神兵。第五层则是个布置得非常舒适的书房，其中所陈列的每本书里，都夹着许多张小纸条。纸条看似不起眼，但上面所记载的内容，却是每一项都足以使一个人为之身败名裂，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浮屠宝塔第六层，是摩诃叶的私人练功室，甚至连与摩诃叶情意正浓，如今俨然为宗主夫人的单清风，也未能得到允许而踏入过半步。至于第七层里面藏着什么，有什么用处，更加从来没有人知道。而如今，当摩诃叶带领徒弟沿楼梯踏上第七层时，这个长久以来的迷团，至此已是昭然欲揭。

极乐正宗藏有两件威力堪与天神兵媲美的法器，可以从法器上学到两式如来神掌。对于杨昭来说，这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早从穿过来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了。当初，小王爷甚至还想过要不要偷入极乐寺，从中盗走两件法器。后来因为时移世易，这念头方才作罢。但此刻走入极乐浮屠，小王爷才知道自己的想法究竟有多么可笑。浮屠塔内虽然不见半个人影，但凭借敏锐灵觉却不难发现，灯光照耀不到的地方，足有近乎百名高手正暗暗潜伏。每个人的修为都仅比〖五部众〗略逊一筹而已，与唐门同阶杀使差相仿佛。若要以自己初初穿过来那时侯的实力来闯塔，恐怕连门槛都还未碰到，早被人轰杀至渣都不剩了。

极乐正宗毕竟是数百年的传承，宗门内卧虎藏龙，潜力极强。有这近百高手守护，极乐浮屠塔不啻于铜墙铁壁，令任何外人都难越雷池半步，当然，假如是杨玄感或唐十三那种水准的绝顶高手前来，这近百人始终还是抵挡不住的。然而，既然已经修练到杨玄感或唐十三那种水准，一来自重身份，二来本身绝学亦必不凡，却也不可能会再对别家的秘籍心生觊觎了——因为即使得到手，亦与本身所学不合，提升得也有限，反而平白多冒了不必要的风险。

楼梯尽头是道小门，推门而入，眼前有条长度约莫有十步左右的走廊。走廊甚是狭窄，只容单人通行。摩诃叶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亮墙壁上的油灯，火光之下，赫然可见，在走廊尽头是面闪亮着金属光芒的墙壁。墙壁上有个〖卍〗字浮雕，浮雕外围分别镶嵌着十个铜球，而每个铜球的正面又都刻着一个字。走近看时，分别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

摩诃叶将火折子熄掉放回怀中，淡淡道：“整座浮屠的第七层，全以精钢铸造而成，若无神兵在手，连为师也不能单凭赤手强行破坏。这扇门中藏机关，只要按照预先设定的顺序先后按动四个钢球，大门就能自动开启。不过，假如先后顺序错误的话，机关发动，入口的〖困龙闸〗就会立刻关闭。如果连错三次，更会打开头顶小孔，洒下大量产自西域的黑油，同时射出火弩点燃。斗胆盗宝的小蟊贼若困在其中，便只有被活生生烤成焦碳这么一个下场而已。”

杨昭倒抽口凉气，下意识地倒退两步，赔笑道：“师父，您记得开启顺序，而且不会记错的，对吧？”

摩诃叶怔了怔，随即罕有地笑骂道：“为师当然记得。小猴儿崽子，装模作样干什么，尽管放心过来吧。”随即微一沉吟，便毫不犹豫地伸手出去，在“庚、丙、癸、戊”四个铜球上分别按了一下。紧接着，只听有“哒～”的清脆声音从门后响起。〖卍〗字浮雕自动向外突出，徐徐翻转成为相反的〖卐〗字。看似毫无缝隙的墙壁无声无息分裂为两半，自动向左右滑开，现出里面黑黝黝的房间。

这浮屠塔第七层的机关，委实称得上是巧夺天工了，即使杨昭是后世穿越来的，也不禁看得啧啧赞叹。他忽然想起，随口问道：“师父，这机关如此精巧，不知道究竟是谁负责设计的呢？”

摩诃叶“嘿～”地吐了口气，由衷道：“那是位极了不起的人物。为师也只是十年前建造这浮屠时，曾经和他见过一面。此人武功算不上极高，但无论兵法政治、诸子百家、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机关消息、易容改装、酿酒烹饪、诗词歌腹、风水建筑、赌博骗术、方言俚语、风俗人情等等，他都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名副其实地当得起‘才华盖世，学究天人’四个字。说起来，为师之所以有幸能够认识如此杰出人物，还是杨素介绍的。不过，此人生平似乎遭遇过什么重大挫折，以至于看起来总是心灰意冷的模样。替为师造好这七层极乐浮屠后，他便离开大兴，也不知道去哪里归隐了。这十年来为师曾着力寻找他的下落，却始终也未能发现半点线索。唉～～可惜，可惜。”

当今之世，能够当得起极乐正宗宗主以‘才华盖世，学究天人’四字称许者，纵然摩诃叶并未说出他的名字，但杨昭亦已知晓。鲁妙子，除去那位满腹学识，渊博如海的鲁妙子之外，更还能是谁了？至于说他年轻时所遭受的重大挫折，小王爷也略知一二。

鲁妙子素来以风流自赏。他纵横天下，游戏人间，不滞于物，可谓潇洒快活得很。但不幸，有日他遇上了一名绝世美人，从此便情难自禁，着魔了一般疯狂爱上了这位自己命中注定的克星——魔门阴癸派传人祝玉研。其时的祝玉研还未接任阴癸派掌门之位，甚至还只是刚刚出道。游历江湖以作历练之际，先后曾与霸刀岳山以及魔门花间派传人石之轩有过接触。一颗芳心却始终摇摆不定，不知道究竟应该情系何处才好。这时候又加上了个鲁妙子，情况自然更加复杂起来。到了最后，祝玉研被石之轩伤透心，终于愤而委身于霸刀岳山。鲁妙子却是饱尝伤心痛苦，几乎由此而一生尽毁，成为了这段四角恋情中最大的输家。从此心灰意冷，彻底退隐江湖，再不问世事。胸怀大才而不得其用，委实令人为之扼腕叹息。

——偶素无比感谢大家提意见滴分割线——

除了感谢，偶还能说啥涅*_*

顺便一说，因为俺上本书已经玩过如来神掌了，所以这本书小杨是确定不会练神掌滴（百分之九十五滴可能性）。

恩，港漫论坛至酷的书友宇宙霸王兄，感谢你对于紫雷七击滴意见哦。我只是说，在本书中杨玄感的实力会有比原著更高的提升空间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七十五章：追寻（1）

喵喵的，哪个这么下作，过来黑纵横的网站？偶诅咒他小JJ一辈子硬不起来！

——偶素痛恨黑客滴分割线——

鲁妙子这个人生输家究竟现在过得如何，和杨昭毕竟没什么关系。所以小王爷叹息过后，也就将这倒霉家伙抛在脑后，暂且不管了。他跟随摩诃叶迈步进入秘室，举目环顾。只见室内四壁徒然，只在墙边设置了个分成上下两级的木架，上面分别摆放了长短两个木盒。摩诃叶随意行近，拿起木盒打开。霎时间灿烂光芒从盒中透射而出，将整间秘室照耀得纤毫毕现。但光芒虽盛，却也并不刺眼。反而只使人觉得通体舒泰，精神亦登时为之一振。

杨昭走近细看。但见上层较短的木盒之中，是一件外形约略与平日用来乘凉的团扇相似，边缘作火焰飞腾之状，通体的金黄色法器，法器中央则镶嵌着颗火红的橄榄形宝石。骤眼看来，便给人以无比庄严肃穆之感。这正是藏有〖如来神掌〗第一式“佛光初现”心法口诀的“心光法令”。而下层较长的木盒里头，则是柄造型大异寻常的佛家禅杖。杖身共分九节，色呈土黄。杖头处安装有锋锐矛头，在沉稳大气之中，却又给人以一种锋芒毕露的感觉。它便是藏有〖如来神掌〗第三式“佛动山河”心法口诀的禅震法杖了。

摩诃叶并不直接伸手将两件法器取出，而是直接捧起木盒，回身向外就走。两师徒离开秘室，沿着楼梯走到第六层坐下。极乐宗主便将法器交给徒弟。叹道：“故老相传，当年佛陀铸造法器时，是将本身的招意及与佛力贯注其中。所以尽管法器上并无文字，但只要有大机缘、大智慧者手握法器，自然就能神通意会，于涅槃境界之中参悟出神掌的秘奥。但要进入涅槃境界，却又谈何容易？除去自断六感，进入从‘极空无’状态之外，委实别无他法可以成功。”

杨昭却是知道实情并非如此的。他沉吟着取起心光法令，伸手在上轻轻摩挲了半晌，眉头一挑，道：“咦？奇怪了。这法器上面的花纹，摩挲起来似乎……似乎……假如徒儿猜想得不错的话，这法器之上，应该另有乾坤才对。”

“另有乾坤？”摩诃叶闻言不禁微微一怔。自第三代宗主摩诃吠陀自断六识而遭反噬惨死以后，历代宗主都视如来神掌为禁忌，不敢再妄自修练。而传到摩诃叶手上时，这位三百年间堪称最杰出的宗主单单凭着〖六神诀〗修为，已经隐然是天下第一人，更没有必要去冒不必要的风险。所以自从接任宗主那日从上代宗主手中接过法器以来，他根本连望都没多望过这两件法器半眼。

但，今日日间与杨玄感的一战，却让生平自负无敌的摩诃叶，首度品尝到彻底惨败的滋味（十三年前他于唐十三的一战，毕竟只是在棋道上落败，实际动武时仍占上风）。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大挫折，常人必会从此在心灵中滋生失败的阴影，于是从此一蹶不振。如当年塞外铁勒族的首领“飞鹰”曲傲满怀信心挑战突/厥的精神领袖“武尊”毕玄，却只一招已落惨败，于是曲傲从此便整个人也萎了下来，毕生再无机会进军武道的无上境界了。

摩诃叶乃是不世出之绝代枭雄。其心性之坚毅不屈处，决非曲傲之流可比。失败的打击。非但不能令他产生畏怯退缩之意，反而只会激发起他更顽强的斗志，使他比起生平任何时刻都还要可怕百倍。为求洗雪被杨玄感击败这奇耻大辱，极乐宗主就宁可置诸死地而后生地赌他一局，也不能接受从此永远屈居人下的事实。但，自断六识的代价毕竟太过沉重。若还有其他办法可行，摩诃叶自然也乐意尝试。听得杨昭说法器上好象另有乾坤，他也随之取过禅震法杖来仔细端详，但看了好半晌，也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不禁蹙眉道：“你说这上面另有乾坤？到底是什么？”

杨昭沉吟道：“嗯……师父，您这里有没有大块水晶？要圆形的那种。”

摩诃叶“啊～”地失声低呼。他本亦是聪明绝顶之辈，一旦听徒弟开了个头，举一反三，登时便想到了关键所在。立即急急起身，沿楼梯走到楼下的第五层书房去。过不多久，便托了一颗完全纯净透明，不含丝毫杂质的水晶球上来。杨昭接过水晶球，将它凑到心光法令之上。圆形水晶球产生了类似于放大镜的效果，杨昭低头仔细看去，果然见法器上那一道道花纹，都是由无数个细小如微尘的文字所排列而成。这些文字全部都弯弯曲曲地，他半个字也看不懂，但总算也接触过几本佛经，仍然知道这些都是梵文。小王爷“啵～”地长长吐了口气，喜道：“师父，你来看。”

极乐正宗离开天竺而蛰伏于中土，已有三百年以上的历史。摩诃叶其实算得上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但极乐正宗宗门内部的所有重要典籍，仍是以梵文书写，所以这位极乐宗主，倒也不会像小王爷一样变成睁眼瞎。他接过法器与水晶球，却也用不着再多看第二眼，已然确定这上面所记载的，千真万确正是如来神掌第一式“佛光初现”的心法口诀。放下心光法令再去看禅震法杖，果然见法杖上的花纹同样也是以梵文组成，记录了如来神掌第三式“佛动山河”的心法口诀。

自摩诃婆罗以下，历代极乐宗主苦思冥想也无法找到答案的迷团一朝得以被破解，纵使摩诃叶定力再好，此时此刻却也难耐心中激动之情，双手禁不住微微颤抖。好半晌，他方才徐徐恢复宁定，抬头赞许道：“昭儿，做得好。这两件法器，在我们宗门当中已经流传了上千年之久，却始终没有人能够发见其中秘密，而今日你不过第一次接触法器，已然解开法器之谜，足见福缘深厚，与如来神掌大有缘分。”

什么福缘深厚？其实只是因为早就知道内情，开了金手指作弊而已。杨昭微微苦笑，岔开话题道：“心法口诀既然已经发现，那么师父您便把它们记录下来，然后尽快开始修练吧。徒儿去给您拿文房四宝来。”

不消片刻，小王爷便摆开几案，铺设好了笔墨纸砚。摩诃叶在案前坐好，执笔饱蘸浓墨，首先从法器上找到了心法口诀的开头，然后逐字逐句地，把以梵文记载的神掌心法抄录到白纸上。抄录完毕之后，再把梵文翻译成汉语。其实对于本身就精通梵文的摩诃叶而言，并无必要进行翻译。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为了照顾杨昭起见。但如此转译，便必须无比谨慎，一字一句都要斟酌良久，务求最精确细致而不失原意。否则修练起来稍有差池，轻则功力全毁成为废人，重则步摩诃吠陀的后尘当场死于非命，那可不是说笑的。

这样一来，当然便更加耗费时间了。直到长夜垂尽，东方天际已然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也隐约传来婉转鸟鸣之声，摩诃叶方才将两式神掌心法全部抄录并翻译完毕。他长长轻叹一声，放下掌中羊毫笔，回手揉了揉眼睛。神情虽略显疲惫，表情却甚是愉快满足。杨昭将抄录好的心法口诀叠成整齐一叠，双手捧了送上，道：“师父，都在这里了。”

摩诃叶笑道：“好、好。相传当年佛陀释迦凭着神掌的大神通，能使穹苍万物，尽为所用。虽然这里只得两式心法，但相信只要将它们修练完成后，什么再世霸王，也只是为师脚边任凭鱼肉的一只蝼蚁罢了。”顿了顿，又温言道：“昭儿，如来神掌是佛门至高无上的心法，需要有佛门武学为根基才能学习。你的〖易经玄鉴〗属玄门之学，与神掌不合，假若要就此强练，必定事倍功半不说，或者还会有其他意想不到的危险。稍后为师便传授你本门的〖六神诀〗，先打好基础，将来修习神掌，便必定再无碍难。”

杨昭点头道：“徒儿先谢过师父。”心中却未能如此乐观。记得原本的“历史”之上，练成两式神掌的摩诃叶在长城上与杨玄感展开终极死战，以佛动山河决斗紫雷第八击天打雷劈屠真龙，两人直拼得天晕地暗，日月无光，甚至元神出窍离体，从人间直打落地狱，最后摩诃叶仍是不敌落败。只因为十殿阎君同时出动锁困霸王元神，不许他离开冥府，摩诃叶才能侥幸生还，造成了“无敌者死”的荒谬结局。可见即使练成佛光初现与佛动山河，极乐宗主仍非再世霸王的敌手。杨昭心里不禁暗暗盘算，近期要不要找个机会到南蛮去一趟，把收藏于南蛮释氏一族中的另外两件法器万华如意与梵音驼铃也拿到手，好让摩诃叶能够再修习金顶佛灯和佛问迦蓝两式神掌，如此，便可保证绝对万无一失了。

至于小王爷自己，虽然也对如来神掌的绝世神通心动不已，却没有妄想过单靠自己就能击败杨玄感。要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之上，有主角光环罩体的李世民先修练了十几年〖六神诀〗打下坚实基础，继而又学到了〖正宗六神诀〗，却也必须经过十年苦练，最终才因为要对抗天妖传人李健成与天魔传人李元吉，方才突破最后关碍，两式神掌大成。

要论武学天赋与资质的话，杨昭便有信心自己决不会在李世民之下。可惜自己修习的基础是〖易经玄鉴〗，与佛门功法全然是两个路数。即使现在就开始学〖六神诀〗重新打基础，但这般从头再来，所花费时间即使不要十年，至少短期内肯定没可能有所成就。若要提高自己的修为，还是从〖无字真经〗方面下手更加实际。至少自己已经将〖无字真经〗上卷的“元始”乾阳篇修到了一定水准，若能乾阳坤月兼修，进而成就下卷的“终极”篇“宇宙之气”境界，则非但威力之强绝不逊于如来神掌，而且〖无字真经〗为万世武学之源，自能包容一切绝学。以宇宙之气为基础推动如来神掌，则恐怕佛陀本身，亦要有所不及了。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七十五章：追寻（2）

杨昭在那边暗暗盘算，摩诃叶却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试练神掌心法了。他取过“佛光初现”心法，先默记背诵，缺认无误之后，便取过心光法令，将法器横放于膝头，开始依心法开始运功。然而，明明已经理解得通明透彻的心法，实际练习起来却是困难重重。真气在经脉关窍内搬运流动之际，总感觉有股抗拒的力量隐隐自丹田间生出，令得本来只使三分力气便解决得了的问题，如今竟因此而要耗费十二成力气，才能勉强得到解决。

本来假若仅仅如此，也还罢了。极乐宗主性格坚毅，百折不挠，阻力哪怕再大，也不能令他稍有畏惧退缩，反而只会知难而上，遇强越强。但他行功越深，就越觉得不对劲。顷刻之间，只觉眼前幻象丛生，鼻有异香、耳闻噪音、体表奇痒剧痛、脑海意识中亦有无数杂念纷至迭来，令整个人也心烦意乱，根本无法保持灵台空明的状态。体内真气更开始不听指挥地到处乱冲乱突，非得竭尽全力收拢约束，方才勉强回入正轨道。

如此内忧外患之下，能不走火入魔都已经十分幸运了，哪里还能练什么神掌？行功仅仅一大周天，摩诃叶便浑身大汗淋漓，五宫扭曲，神情辛苦非常。同时那股抗拒的力量也越来越强，甚至已经令他丹田也开始激烈绞痛起来——这却并非心魔所生幻觉，而是真正发生的事实了。极乐宗主心中骇然震恐，自知是本身〖六神诀〗修为与神掌心法产生抵触，六贼同时干扰六识而作乱的关系。假如再继续蛮干强练下去，势必丹田爆破，就像摩诃吠陀那样走火入魔，遭反噬而死无葬身之地。

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性格再坚毅的人，也只能先罢手了。极乐宗主无可奈何地撤去功劲，停止修练。心头感觉，正有如被人用大盘冷水当头淋下，直是当场冷了大半截。杨昭见师父这个样子，忍不住问道：“师父，您怎么样了？这心法……有问题吗？”

摩诃叶潜心思索着神掌心法的问题，只是摩挲着心光法令，口中喃喃道：“奇怪，明明就是这样，没有错啊。为什么心魔重生？为什么真气竟然不能冲破那两个关窍？怎么可能？如何解决？”整个人就犹如撞邪入魔，既听不见，更无暇回答徒弟的问话。杨昭直看得暗暗心惊，提高声音叫道：“师父，师父！”

他这两下喊声之中，已然运上了真气，颇具振聋发聩之效。摩诃叶愕然惊醒，下意识应道：“什么？”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异常，连忙收敛心神，将心光法令放开。叹道：“这神掌……这神掌……唉～～练不得啊。”语气中竟是颇含沮丧之情。

杨昭奇道：“怎么会练不得的？师父，您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先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再来过吧。”

摩诃叶叹道：“不关有没有精神的事。只是……这心法似乎和为师的〖六神诀〗暗生抵触，怎么也无法进入‘六识皆止，灵台空明’的境界。实在……奇怪，奇怪。”

杨昭愕然惊诧，心念电转之下，立刻便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他恍然大悟，随之不由得暗暗叫苦道：“哎哟，我怎么把这样重要的事情也都忘记了？”

极乐正宗的镇教神功〖六神诀〗，乃源出于如来神掌心法。练好了六神诀，就等于先打下了扎实根基，得到起始修习神掌时便可以举一反三，一蹴即至。这个根本道理，原是没有错的。然而，创出〖六神诀〗绝学者，却并非摩诃婆罗或者摩诃迦罗，而是佛门释法神僧。释法神僧不但佛法精深，武学修为亦堪称震古烁今。当年他自创六神诀，将婆罗门教的摩诃迦罗牢牢压制。摩诃迦罗与其多次决战，使尽了婆罗门教嫡传的各种奇功秘技，亦始终不敌，于是终于产生了离开天竺，前往东土发展的想法。临走之时，摩诃迦罗不但施毒计害死了三名当年佛陀十大弟子的传人，抢走了三件神掌法器，而且还设法偷盗了释法神僧的〖六神诀〗心法——却又只得残本。

释法神僧闻讯后立刻动身阻截追赶，却只来得及夺回万华如意一件法器，始终也被摩诃迦罗带领门徒逃脱。之后摩诃迦罗就凭借手上残本，融合本身婆罗门教的武功心法而创出极乐六神诀，修为大进。但还未来得及研究法器以修习如来神掌，就被正一道的掌教郭纯阳真人所杀了。从此，极乐六神诀作为镇教神功，就和神掌法器一样代代相传下去。

极乐六神诀威力之强，本不逊色于正宗六神诀。但毕竟是融合了婆罗门教的武功心法而来，其根本道理，与佛门心法可说是形似而神非，甚至南辕北辙。以之为基础而修习如来神掌，自然障碍重重，心魔纷起。当年摩诃吠陀以自断六识，如来破极的方法强练神掌，虽然是旁门左道的歧路，但错有错着，居然也能让他走得通。只不过要走这条歧路，风险太大而成功机会又太小，成千上万人来学摩诃吠陀的方法自断六识，也未必就有一人能够成功。但假如在极乐六神诀的基础上，从头开始修习正宗六神诀，拨乱反正，便能依照正途而真正成就神掌，却无须付出六感全毁的沉重代价了。

当年释法神僧在抢回一件法器以后，展开对摩诃迦罗的万里追踪，离开天竺后路经南蛮，恰逢当地发生瘟疫，于是留下医治与拯救病人。瘟疫平息后，释法神僧得知摩诃迦罗已死，于是从此不回天竺，就在南蛮弘法，并且传下正宗六神诀。当地土著感念释法神僧恩德，于是以“释”为姓，并且尊其为本族始祖，成为南蛮百族当中的释族。

眼下摩诃叶所遭遇的问题，只有得到正宗六神诀心法才能得到解决。而要求取正宗六神诀心法，就只有去南蛮了。所谓南蛮，就是现代云南、贵州、广西、甚至包括部分越南与缅甸、柬埔寨土地的一大片广阔土地。虽然和大兴之间相距极之遥远，但有妖龙黑霸王作为代步工具，千里若等闲，也不过就是来回几天的事而已。之前杨昭还想着不知道该不该动身去南蛮走一趟，但现在看来，这一趟竟似乎是非走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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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七十五章：追寻（3）

杨昭若有所思，心中情绪变化，自然而然地反应在脸上。摩诃叶见这个徒弟只在片刻之间，就从眉头深锁变成胸有成竹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怎么，昭儿你有办法？”

杨昭自然不会讲自己要去南蛮求取正宗六神诀心法。心中念头转了几转，已经想到了推托的借口。开口道：“师父，徒儿要向您请罪。其实……其实杨玄感是再世霸王转世这件事，徒儿早就知道了。只因为此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所以才一直没有对您说明。”

摩诃叶紧蹙眉头，沉声道：“哦，你早就知道？是怎么知道的？”

小王爷凝声道：“是正一道的袁天罡。这道士年纪虽然小，可是玄学修为，看起来却已经胜过了他的师父玄如晦。而且……而且……”说话至此，故意停下来顿了顿，眉宇间颇具踟躇之意。沉吟半晌，方才缓缓续道：“此人心高气傲，兼且桀骜不驯，常言自己可以算尽天机。当日相会，他曾经对我说，自己闲来无事，曾经就朝廷中勋贵子弟的命格进行过一番推算，发现杨玄感命格奇特，虽然没有天子之气，但却大有隐而不发的霸者气象。再加仔细推算，发现原来竟然是西楚霸王项羽转世重生。其气势运数，皆属凶中之凶。徒儿听了这番说话，本来也只是将信将疑。但今日的事情……”

摩诃叶耸然动容，沉声道：“正一道竟然还有如此人才？上次听你说起，这个袁天罡也不过只有十几岁年纪而已。今时今日就有如此造诣，他日岂还得了？昭儿，这小道士有没有说他最近会去哪里？是不是回正一宫了？”语气中煞气森森，赫然竟已动了杀机。

杨昭吓了一跳，心道我还想把袁天罡收为臂助为己所用呢，怎么可以就这样害他被杀掉？连忙道：“不是，不是。那个袁天罡，自言如今在正一道已经别无所学，所以要到江湖上去闯荡闯荡。所以现在徒儿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但正一宫就肯定找他不到了。不过，他在离开之前还对徒儿说，欲要化解霸星之劫，关键便须落在南蛮地方。徒儿想，是不是在南蛮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物，能够帮助师父顺利修成神掌？反正杨玄感这番负伤出逃，至少三个月之内没可能痊愈，也揪不起什么风浪。徒儿就想去南蛮走一趟，找寻些机缘，说不定会有收获的。”

摩诃叶沉吟道：“嗯……昭儿你要去南蛮……”心中不住权衡利弊。俗话说得好，最了解你的人就是你的敌人。极乐正宗和正一道明里暗里相互争斗了三百多年，对于彼此都称得上是知根知底了。正一道前身是太平道和天师道，曾经先后出过大贤良师张角、于吉、左慈等绝世高人。得到东晋年间，又有一位修为震古烁今，终于成功破碎虚空而去的天师孙恩。再之后郭纯阳也是不世出的大宗师，故而教中人材辈出，潜力深厚之极。所以摩诃叶得知正一道又出了个袁天罡，那是半点也不觉惊奇，反而觉得是顺理成章的事。

先前袁天罡就曾经帮助过杨昭这位极乐正宗弟子，从宁道奇手下逃脱。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所谓一不离二，二不离三，由此推论下去，袁天罡再预先泄露几句天机给杨昭知道，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所以从头到尾，摩诃叶就没怀疑过小王爷是不是在说谎。眼下自己修练神掌不成，若无其他特殊机缘的话，恐怕就只能被硬生生卡死在这里了。既然如此，那么到南蛮去走一遭，多少也是个机会。当下沉吟道：“昭儿你有那头妖龙代步，来回南蛮倒确实方便。正如所说，三月之内，杨玄感该当无力兴风作浪。干脆为师也和你走一回好了。”

此话甫出，杨昭登时便是一震。苦笑着心道徒弟我自己过去也就罢了。假若师父您老人家过去，非得得闹出天大的祸事来不可。要知道，南蛮释族可是释法神僧的传人，和极乐正宗当代宗主对上了，会发生什么事那还用得着说吗？而且也不知道“风尘三侠”中的那位虬髯客，也就是正一道朝阳天师的四师弟张仲坚，这时候也不知道已经从大秦（罗马）那边回来了没有，若是已经回来，又当上了统一南蛮百族的白虎王没有？这位虬髯客修为之高，尤胜朝阳天师，直追再世霸王杨玄感那个级数。假若现在就让他和摩诃叶撞上，双方非得死战不可。而摩诃叶神掌未成，除了再败一次，根本不可能再有任何其他结果。

既然有此顾忌，杨昭当然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摩诃叶和自己一起去南蛮了。急忙开口劝阻道：“师父，虽说杨玄感暂时不能作乱，但那也只是咱们的揣测，不能完全作准的。为了万一起见，还是请师父坐镇大兴，保护我父王与母妃。至于南蛮那边，假如有缘，徒儿自己去就够了。若是无缘，再多人去其实也没什么用。”

杨昭说的倒也有道理，摩诃叶几经思量，最后也只得叹气道：“如此，便随你吧。只是南蛮地界，气候湿热，瘴气横行，奇人异士也层出不穷。你到了那边之后，务须万事小心才好。嗯……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杨昭想了想，道：“自然越快越好。不过今日是不成了。徒儿打算先养足精神，回家里把一些杂事交代清楚，后天清早出发。”顿了顿，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摩诃叶俯首下拜，道：“师父，我父王与母妃，还有明月，就都拜托您照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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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七十六章：求情、留情、用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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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弥漫，氤氤氲氲。河南王府的浴室之中，满池热水正微微上下起伏，不住荡漾出圈圈涟漪。沉浸其中，泡出了满头大汗的杨昭舒适地长长叹口气，仰身靠后枕到了明月丰腴而富有弹性的大腿之上，将浑身肌肉与神经，也彻底放松下来。

身披着袭半透明纱衣，妙处若隐若现的明月双颊潮红，肌肤却透出一种水灵灵的润泽。她轻轻喘息着，好不容易才将紊乱的呼吸重新调整至正常状态。随之从旁边取过块新毛巾来，在浴池里浸湿了再拧成半干搭在小王爷额头，纤纤素手按上自家情郎左右太阳穴，开始替他按摩起来。她本出身风尘，虽然不是那种以色事人之辈，但风月场中的各种温柔手段，却也是自小习练，纵不精通，却亦不生疏。再加上十二万分的柔情蜜意，更让小王爷如堕云里雾中，浑身也轻飘飘地，直有说不出的畅快。

只是男人这东西，就是那么奇怪。身体虽然正享受着一位女子的关怀服侍，思绪却自然而然地就会飘出去神游物外，想起了别个女子。此时此刻，杨昭先是想起了久无消息的梵清惠，继而又想到了昨夜才与自己发生合体之缘的杨冰冰。前者而言，两人并没有发生过任何实质性的关系，而且静斋传人修为既高，在武林中又地位尊崇，纵使漂泊江湖，想必亦无事能难得倒她。杨昭虽然思念，却也不太担心。

但，杨冰冰却又不同。两人既已有实质性关系，无形中杨昭便总觉得，自己对人家应该是负有某种责任的。更何况这名杨素身材已然完全成熟，可是思想却仍单纯如一张白纸的私生女儿，就犹如是株生长于温室之中的娇嫩鲜花，教人不自禁地便要对她心生怜惜，好生呵护。然而，昨日还是朝廷敕封的芙蓉郡主，越国公府娇贵的千金大小姐，眨眼间就变成钦犯家属，仓皇逃蹿于江湖，今日不知明日事，天下虽大，却几乎无立锥之地可供容身。如此遭遇，试问她如此娇怯怯的女孩儿家，却又哪里禁受得起？

虽然昨天晚上，独孤峰信誓旦旦地说，杨冰冰拥有一身极高明的暗器功夫，还以此打伤了独孤盛与独孤霸。但杨昭未得亲见，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要知道，练武之人要日夕锻炼，身体上总会留下些痕迹。除非已经到达“由外而内，反照空明”的〖超圣入神〗境界，否则无论如何掩饰，也总会有端倪可察。而杨昭却是已经与杨冰冰有过肌肤之亲的。其时她身上每分每寸的肌肤，都已经被小王爷细细欣赏抚摩过，却全无半丝曾经练过武的痕迹。但若要说杨冰冰已经到达〖超圣入神〗境界……这却教杨昭如何能够相信？故而到了此时此刻，杨昭胸中仍无半点怀疑，只是情不自禁地感觉一阵黯然，一阵心痛。

明月心思聪慧，察觉到情郎太阳穴边青筋不住地微微跳动，已知有异。她停下动作，俯身温柔地抱住情郎，以柔软而高耸的那两团美妙枕在他脑后，柔声问道：“有心事？”

小王爷叹了口气，道：“是。明天，最迟后天，我有件紧要事，必须要出趟远门。妳……嗯，暂时就先搬回极乐寺那边去住几日吧。有沙也师姐照顾，我也可以放心一些。”想了想，又叮嘱道：“不要和单清风来往太密切了。这个人……不简单。”

明月听闻情郎出门，要自己回去极乐寺住，心下不由得便是一酸。说起来，现在杨昭的后宫就只有她一名姬妾。只要杨昭还在大兴，她就是河南王府的女主人了。但，两人之间毕竟没有任何名分。杨昭不在大兴的时候，明月自然也不方便再继续留在王府中。以女主人身份主持内院事务。女儿家一生，所求为何？不过就是嫁得如意郎君，相夫教子罢了。眼下这般无名无分地，却总教人觉得上不着地，下不到底，心里无论如何也不能踏实。

明月心中黯然，却也并未流露于言表，更没多问情郎要去哪里，想办什么事，又为什么要自己疏远单清风，只是点点头，低声应了声“是”。然而杨昭又怎么会不知情人心中所想？他叹口气，不无歉疚地执起她柔荑轻拍安慰，柔声道：“本来想和父王直接说明妳的事，就给妳个名分的。可是突然间发生了件大事，现在父王他正晕迷不醒，所以……唉，时机实在不合适。明月，对不起。等这件事过去，父王他也恢复正常之后，我发誓，一定会找位在朝廷中德高望重的大臣替咱们做媒，风风光光地正式迎娶妳过门。”

明月心头一甜，轻声道：“嗯。阿昭，明月相信你。”却也不多问关于杨广的事，只是暗暗下了决心，以后必要每日为公公多诵经祈福半个时辰，以稍尽媳妇的孝心。一时间，两人之间尽被柔情填塞得满满地，各自共感大是温馨。

正在这你侬我侬的当口，忽然间从浴室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只听李靖在外扬声呼道：“兄弟，兄弟。你是在里面么？”杨昭闻声，登时便是一怔。回道：“我在里面。大哥，有事么？”

李靖“嘿～”地吐了口气，道：“快出来，我有事要问你。”

他要问什么，杨昭简直连猜都不用猜就知道了。他微微苦笑，应道：“等我换好衣服啊。”长身从浴池中站起。明月取过浴巾替他擦拭干净身上的水，又拿了套新衣服过来服侍自家情郎换上。杨昭向她笑笑，嘱咐道：“自己先回房。咱们稍后一起吃饭。”随即取过盛放阴阳令的匣子背上，又把神手仙兵放入怀中，举步走出浴室。一抬头处，只见李靖满面焦虑，正在浴室前面的鹅卵石小径上来回踱步。听得杨昭出来，他立刻快步迎上，道：“兄弟，越国公……”

“等等。”杨昭抬手打断李靖说话，道：“大哥不用着急，咱们走开点再说吧。”拉起他走到不远外的一座小凉亭中坐下。抬头看看天色，道：“杨素不是什么越国公了，也再不是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因为涉及谋逆，昨天……不，现在应该说今天了。皇祖父已经下旨，将杨素及其三族子弟一应封爵官职，全部加以剥夺。”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七十六章：求情、留情、用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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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昨天并没有入宫，所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昨天突然全城戒严，今朝大清早，朱雀大街上又到处张贴出皇榜，宣布杨素一家皆为谋逆。李靖看后不由得大惊失色，下意识就跑到越国公府上想要察看究竟。但到达后却发觉，相府已经被大军封禁，任何人等亦不得出入。李靖虽然是河南王身边要人，但始终官小职卑，自然不得其门而入。情急之下，便立刻回来河南王王府，想要找杨昭询问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当下，小王爷就把昨天在两仪殿内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李靖直听得目瞪口呆，几乎就忍不住要伸手掐自己一把，看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做梦。好不容易等杨昭说完，再世卧龙立即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么，红拂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杨昭愕然一怔，随即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大哥你是担心这个啊。”顿了顿，随即却用手肘向他撞了两下，揶谕道：“红拂姑娘和大哥你可是非亲非故吧？你这么担心人家做什么？是不是想打什么主意了？大家一世人两兄弟，有什么话不怕直说嘛。你说了我才知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李靖面色涨得通红，微带了几分怒意地挥手将杨昭手肘拨开，道：“胡思乱想什么，我和红拂姑娘可是清清白白，正正经经的。你别捣乱，快说正经的。”

“怎么就不正经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最是天公地道不过了呀。”小王爷嬉皮笑脸，一手搭上李靖肩头，“语重心长”地道：“其实这正是个天大的好机会。大哥你想啊，要是杨素没有出事，红拂姑娘在他府上地位何等重要，哪里轮得到你来献殷勤？可是现在情况又不同了，杨素贬为庶人，他府邸里头的所有人要么充作官奴，要么回复平民身份，大哥你岂不是正好可以乘机下手了么。”

“我懒得跟你胡说八道。”李靖向杨昭白了一眼，没好气地道：“红拂姑娘现在究竟怎么样了，你给我个准信成不成？”

杨昭沉吟道：“我想想。嗯，除去杨素和杨玄感，还能够一起逃脱的，就只有……唉～～芙蓉郡主了。其他杨府的人，包括杨约和杨玄纵，还有〖绮罗军〗的首领虎妞和豹妞等人，都已经被生擒活捉，暂时软禁在杨府里面听候发落，红拂姑娘自然也在其中的。皇祖父现在还未得空暇去处置他们，大哥假如想见红拂姑娘……现在我和你一起过去看看也无妨。要不要去？”

特意让杨昭跟随自己跑一趟，李靖颇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然而胸中念兹在兹，尽是那窈窕倩影。若要拒绝说“不用去了”，这句话他又实在讲不出口。当下既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只是站起来扯着杨昭，闷头往外就走。两人出得王府跨上马匹，径直向杨素府邸方向策骑而去。行得一段路程，因为街道上行人渐多，马匹没办法再放蹄驰骋，两人不得不拉住缰绳，按辔徐行。杨昭忍不住问道：“大哥，咱们总不会就只这样过去看一眼就走吧？其实……你对红拂姑娘，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李靖叹口气，挥起马鞭“啪～”空甩一记，心烦意乱地道：“我也不知道啊。说起来也当真奇怪，明明与红拂姑娘认识还不到二十四个时辰，偏偏自打知道杨素出事之后，我……我脑子里却总是……总是……唉～”

“总是想起红拂姑娘是吧？”杨昭笑眯眯地替他继续说下去。这两天因为杨玄感觉醒前世记忆，杨广又陷入晕迷，再加上摩诃叶意图练神掌而不成。几件事加起来，让小王爷觉得颇为压抑。难得有机会借着李靖的事可以喘口气，当然要借机放松放松心情了。俗话怎么说来着？这年头，老实人是越来越少了。再不赶紧欺负欺负，以后可就没有机会啰。

李靖无论治政用兵，都绝对称得上“智计百出”四字。但涉及男女情事，他便是十窍通了九窍——还有一窍不通。这时候听得问起，禁不住又叹口气，道：“是啊。一世人两兄弟，也用不着隐瞒什么。所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那日之前，我一心一意想的就是学霍骠姚，心里暗自发过誓，若不得封狼居胥，决不多想男女之事。可是……唉～或许，这就是前生注定的夙缘吧。”

杨昭点头道：“是，是。红拂姑娘确实貌比天仙，男人看见她要没点什么想法，要么有病，要么就是宫里头的公公。自古美人配英雄，我大哥正是位一等一的英雄，与红拂姑娘简直天造地设，再配不过了。大哥放心，虽说杨素这次因谋逆而获罪，但红拂姑娘又不是杨素的什么亲戚，要降罪也降不到她身上。依我看么……最大可能是就此遣散为平民。糟糕一点的话，可能是充作官伎发卖，又或者是收入教坊司效力吧？不管怎么样也好，反正有我在，保管红拂姑娘吃不了亏就是。”

李靖听说得什么“充作官伎发卖，收入教坊司”的话，那面色不由得就难看了起来。待见杨昭拍着胸膛大包大揽，心下这才稍安。道：“其实我喜欢红拂姑娘，倒真和她的相貌没什么关系。”搔搔头发，叹道：“那晚我与她作长夜之谈时，无论谈论武功还是兵法，甚至治国之道，她都总能切中要害，一语中的。提出的见解，有些甚至令我这堂堂男子汉也自愧不如。红拂姑娘虽是女儿身，可是无论见识、学问、志气，却实在都是一等一的人才。若非机缘不合，便做个当代花木兰，封为上柱国也当得的。和她在一起，我心里便总觉得说不出地舒服欢喜。她是美人，我会喜欢她。即使她丑如无盐，我也仍旧忍不住是要喜欢她的。”

杨昭哈哈一笑，道：“当年诸葛武侯为了爱才，所以取了黄氏丑妇。如今大哥你这再世卧龙，看起来倒和诸葛武侯的性子是一脉相承呢。不过黄氏夫人有才而无貌，红拂姑娘却才貌双全，你倒是占大便宜了。”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七十七章：南陈旧臣(1)

杨昭和李靖两人按辔徐行，说说谈谈之间，不经不觉又再来到了杨素府邸之前。虽然昨日才经历过场激烈战事，不过这座豪华气派的大宅院，从外表上看起来，除去增添了几处烟熏火燎的痕迹以外，倒也并没什么重大损伤。然而在小王爷眼中看来，这座房子，不啻就是杨素身份变化的一个缩影。

前日自己到此赴宴之时，杨素是权倾朝野，意气风发的当朝丞相，而如今，他却不过是名身犯谋逆大罪，如丧家之犬般流亡于江湖的残废老人罢了。同样地，十多个时辰之前，眼前这座重门叠户的大宅院，由内而外都透发出越国公府邸应有的威严与气派感觉。可是仅仅过了一天，房子依旧是那栋房子，给人的感觉，却已充斥了衰败与颓丧的破落气氛。由是观之，岂能不令人感叹？

杨昭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摇头跃下马背，和李靖一起向杨府正门走去。门口把守的两名士兵同时手按刀柄，上前两步挡住去路，硬邦邦地喝道：“此宅已被查封，无关人等，不得进入。”

杨昭笑了笑，道：“你们的上司是谁？把他叫出来。”语气虽颇为温和，但身为王爷的那股威仪，仍是自然而然地将那两名小兵震得一阵失神。两名士兵随即相互交换个眼神，放软口气，试探着问道：“王、王爷？您是……”

“这位是左卫大将军兼尚书令加上柱国，河南王殿下。”李靖沉声喝道：“快去入内通报。”

这个年头又没有照相机，即使是当今大隋天子杨坚，假若脱下龙袍走到民间的话，照样没人能够认得出他来，就更不用说杨昭了。然而，杨昭最近在大兴城的风头却是甚劲。只因为月前平蜀大军未班师前，曾经将包括吐蕃王子松赞干布在内的几百名吐蕃俘虏押送回来大兴，经由朱雀大街送入太极宫，向天子行朝阙献俘之礼。

河南王于九寨沟带领三百锐士，大破吐蕃三万雄兵的故事，也因此而传播了开去。月来大兴城大街小巷，茶楼酒肆，甚至勾栏瓦舍等地的客人，都无不为之而津津乐道。讲者说时自然要来个即兴发挥什么的，于是少不免会有许多荒诞离奇的想象与臆测。什么小王爷是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眼如铜铃面似玄坛，有张血盘大口，外加拳头大如沙煲之类的乱七八糟东西也都出来了。听说，最近在民间还有人用小王爷的名字来吓唬不听话小孩的。

这些荒诞得过分的流言，自然其实也没多少人当真，不过就是加油添醋，以助谈资罢了。不过无论如何，杨昭的名声，总是因此而变得如雷贯耳起来了。此时此刻，这两名士兵听得“河南王”三个字，登时身体一震，腰杆不自觉地便弯下。左首侧那名比较年长的士兵满脸诌媚地陪笑道：“原、原来是河南王殿下。小的刚才也是职责所在，所以不得不拦阻。还请殿下千万莫要见怪。”言语间就用手肘撞了旁边那比较年轻的士兵两下，低声喝道：“还不快去通报？”

那年轻士兵愣了愣，急忙转身飞奔入内。没过得多久，只见有条高瘦身影小跑着从宅内迎出，未等杨昭和李靖看清楚对方面貌，此人早恭身长揖到底，朗声道：“下官虞世基，见过王爷。”

虞世基？这名字倒好象有点耳熟，不过霎时间又想不起究竟是谁。杨昭回头望望李靖，李靖走近两步，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位是江东世家子弟，少有令名，曾任陈主的太子中庶子兼散骑常侍。不过归顺朝廷后仕途不怎么顺，只当上了内史省通直郎。”

内史省是隋朝三省之一，与尚书省、门下省并列，负责起草并宣行皇帝制诏，最是天子信重的近臣，所以通常都以宦官担任内史令一职。但省内其余大小官员，却也并不限定必须是太监才可。不过通直郎只是从六品下，芝麻绿豆一样的小官，杨昭自然没工夫去多记这种层次官员的姓名，所以尽管得李靖提醒，还是想不起来此人到底是谁。嘛，反正都无所谓了吧。杨昭耸耸肩，道：“免礼，平身吧。虞世基，你认识本王？”

虞世基毕恭毕敬地抬起头来，他年纪约莫二十三四左右，相貌倒也斯文俊秀，还颇有几分书卷气的。却听他答道：“是。下官日前在内史省当值时，曾经见过王爷金面。王爷当时在承天街上策马，真可谓雄姿英发，不愧天潢贵胄，龙子凤孙才有的气度。下官一见之下，便惊为天人，故此至今难忘。”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马屁大王。杨昭只听得这么一句话，立刻就给对方下了个结论。不过说老实话，偶尔听人拍拍马屁，感觉倒还不坏。小王爷笑笑，道：“那么你不好好在内史省当值，却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虞世基陪笑道：“今朝皇上有旨，要封存逆贼杨素府邸，又责令内史省查抄其家产，然后再没入国库。下官恰好今日当值，所以也跟来这边办事。”

杨昭“哦～”地点点头，道：“这位是本王的王府参军事李靖。现在本王要和他进去找一个人。虞通直，应该不妨事吧？”

“这……”虞世基面上有点为难。按规矩，查抄期间是不能让外人进去，以免少了什么要紧东西与人物，事发后便不好交代。但杨昭是正当红的王爷，将来最有机会登临大宝，正位九五的。虞世基自然不敢轻易得罪了他。更何况当初虞世基在南陈时候，担任的太子中庶子兼散骑常侍，乃是正三品上的大官，归隋以后却只得了个芝麻绿豆的通直郎，少不得心下郁郁，颇有怀才不遇之叹。今日好不容易有机会与河南王接触，自然要着力巴结，也好得个机缘出头。当下便把心一横，也不去再禀报自己上司作定夺，随即陪笑道：“自然不妨。王爷，请、请。”侧身让开道路，伸手做个“请进”的姿势。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七十七章：南陈旧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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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和李靖相顾一笑，两人并肩迈步入了杨府。虞世基弯着腰紧随跟上，小心翼翼陪伺在侧，状甚殷勤。李靖微露厌恶之情，并不和他说话。小王爷则也不以为然。随口问了几句。那虞世基却都能对答如流，可见先前李靖说的“世家子弟，少有令名”八字评语决非虚妄。心道：“这人倒是有真材实学的。如今虽然沉沦下僚，但只要机缘到了，他日未必不能一鸣惊人，封侯拜相呢。其实治国用人，也和练武的道理相通。武功本无分正邪，只看如何运用。人也无分好坏，单看将他安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而已吧。”心中既有如此想法，便对虞世基更加和颜悦色起来。虞世基自觉出头有望，更是喜不自胜，态度益发恭敬奉承。

既然是查抄家产，自然难得清净。这一路走过来，只见府内乱糟糟地到处都是官兵。各处房屋内摆设的古玩、书画、家具、金银、绸缎等东西堆成了一座座小山。无数隶属于内史省的小吏手中拿着帐簿，将搬出来的物器一一登记在案。那些平日里倚仗着丞相府权势，在外面趾高气昂，习惯了用眼白看人的杨府下人，此时全部都哭丧着脸，被人用粗麻绳绑成一串蹲在地下，由几名小军校看守着，稍有异动，先就是劈头劈脸的马鞭抽下去。此情此景，既应了后世易安居士的“凄凄惨惨戚戚”六字评语，又正似《石头记》所说的，“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观之亦使人不胜唏嘘。李靖越走越看，便越是心惊。忽然停下脚步，问道：“虞通直，这些怎么都是男人？杨素家中女眷，还有歌伎、舞姬，以及〖绮罗军〗的一众人等，现在都在哪里？”

虞世基闻言便是一怔，随即抬头看看杨昭，胸中登时自觉恍然大悟，当下流露出个“男人都明白”的笑容来，点头哈腰道：“是，是。王爷，李参军，这边是外宅，所以只有男丁，府里的女子都集中起来，关押到内宅那边的〖傲雪轩〗了。王爷要找的人是在那边么？这边走，请、请。”也不待答话，先已引领着两人掉头往内宅方向走。看着他的背影，李靖忍不住沉下脸来，低声摇头道：“小人。”

杨昭淡淡笑道：“小人也有小人的好处。要不是这个小人而换了个铁面无私之辈，咱们可没这么容易能进来。再说这也是一锤子买卖，忍耐下算了。”在李靖肩膀上拍了两拍，拉起他急行两步赶上虞世基。三人一先二后匆匆穿过杨府外宅，径直往内宅方向走去。其实杨昭前日才在内宅的〖长青别院〗里过了一夜。〖长青别院〗和〖岁寒居〗、〖傲雪轩〗之间相距极近。所以小王爷也说得上是熟门熟路，倒不必别人带路，只不过看在虞世基会做人的份上，给他个小面子罢了。

堪堪快要到时，忽然间，只听得远处传来一声怒斥，听起来似乎是女子。紧接着便有个粗鲁嗓子调笑道：“啊哟，这雌货他妈的好辣。老二你究竟成不成？不成的便赶紧换人，别耽搁了兄弟们快活。”另外有把声音随之接口道：“老二，要打情骂悄便等上床再搞，这当口可不是卖弄你风流手段的时候了吧？咱们兄弟还等着进去拿宝贝呢。”

那个“毛老二”不耐烦地大声道：“他妈的房老三向老四，少在那边说风凉话。这妞儿……啊哟，啊哟！”话尤未毕，陡然大声呼痛，似乎很是吃了点亏。李靖心头一惊，急忙施展轻功，沿声飞驰而去。杨昭摇摇头，提起虞世基衣领，不疾不徐紧跟其后。

李靖心焦如焚，轻功居然超常发挥。眨眼工夫，早穿过几重围墙闯到了〖傲雪轩〗院落之外。透过大开的月门，赫然可见院落空地上有两人鏖战正酣，另外两人则站在旁边作壁上观，口中大声说笑，不时指指点点。其中左侧那人是个五短身材的胖汉，矮矮个子，短短手脚，腆着肚子，扁平的脑袋好象直接从肩膀上长出来一样。可是那对像是永远瞇起来的眼睛，却是精光闪闪，且还带着某种邪异蓝芒，使人知道他不但是内功精湛的高手，走的更是邪门路子。他两手各提着一只银光闪闪，边沿满是锐齿的钢环，更使人感到他的危险和诡秘性。

右侧那大汉则生得极为粗壮结实。他背上交叉插着两根极沉重的狼牙铁棒，脸上贱肉横生，额头还长了个令他看起来更加丑陋的肉瘤。看他的站姿气势，便知皆身负上乘武艺，不在唐门银阶杀使之下。另外正在鏖战的那两人，其中那身穿红衣的女子正是红拂女了。她贝齿紧咬下唇，眉宇间满蕴怒气，闷声不哼地挥舞拂尘，向面前那身材高瘦，唇上还留了副两撇老鼠须的坏鬼书生猛攻。

恰恰那坏鬼书生也是使柄拂尘当武器。霎时间，只见两般奇门兵刃在半空中纵横矫矢，一个灵动如赤炼毒蛇，无孔不入；另一位则似凤凰降世，狠辣刚猛中，偏偏又蕴涵了无比曼妙美态。拂尘相互交击之际，更不住发出声声“啪、啪～”轻响，听之直令人心笙摇动。战况看起来是旗鼓相当。但红拂女时时需要分心留意旁边另外那两人，只能以半力迎战。纵然此刻还能支持，长久缠战下去，情况却未见乐观。

这坏鬼书生、粗壮丑汉、还有矮胖子三个人身上都穿着官服，看来都属于内史省。只是他们都相貌特异，正所谓沐猴而冠，望之不似人君。当真怪模怪样到极点，令人一眼就心生厌恶。然而不管怎么说也罢，他们都是官身，而红拂女则是钦犯家伎，若出手去帮红拂女，自身说不得也要落个罪名。李靖微一踟躇，手按剑柄却未出鞘，动身闯入院中，厉声喝道：“住手，有话好好说，都停下来。”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七十八章：四大寇(1)

李靖突然现身，霎时间令在场众人同时为之侧目。红拂女双眸登时一亮，喜道：“李大哥？啊哟，卑鄙贼子！”施展轻功闪身饶过那坏鬼书生，“灵凤点头”，拂尘万千红丝集束成锥，犹如凤啄般点向那矮胖子。那矮胖子长声怪笑，左手锯齿钢环回防护身，“当～”地与拂尘硬拼一记，右手钢环却脱手飞掷，破空直斩李靖小腹，赫然竟是不问情由，已下杀手。

电光石火间飞环拦腰斩劈，欲避已然不及。李靖迫不得已，惟有伸手往腰间一拍。但听“锵～”龙吟声起，软剑电射出鞘。再世卧龙握剑在手，精神随之大振。顷刻寒光闪烁，“三分天下”连劈三记，将满蕴内劲的钢环劈得倒飞而回。忽然也失惊道：“红拂姑娘，小心！”却是那坏鬼书生趁着红拂女分心前来救援李靖，拂尘“唰～”地散开，从脑后向她突施偷袭。

红拂女听得脑后生风，便知对方乘机要下毒手。此时她刚与那矮胖子硬拼完，拂尘还在外围，须臾间来不及收回护身，眼看着就要中招。忽然只见她纤腰款摆，竟尔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偷袭，怒斥道：“鼠辈！”双腿左右开弓，“凤尾开花”，暴风骤雨般向那坏鬼书生连环飞踢。脚法又快又狠又准，直将他踢得七荤八素，连连踉跄倒退。口中不三不四地大叫道：“乖乖不得了，小娃儿有这双美腿不用来伺候男人，偏偏用来踢人？实在太过暴殄天物。待会儿定要好好教妳怎么用这对腿子来服侍毛二爷快活。”

这坏鬼书生满口污言秽语，听在李靖耳中就比侮辱自己更令他火冒三丈。软剑“六出歧山”，剑光霍霍，避退了那矮胖子纠缠，反身冲向那坏鬼书生，剑交左手。反掌一个耳光狠狠掴出。这着变化手法奇幻，方位刁钻，直教对方眼睁睁地看着手掌掴过来也无从躲避。“啪～”的清脆响声中，那坏鬼书生面颊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登时整个人也被掴得凌空抽起滴溜溜地转了半个圈子，“啪哒～”重重摔落地上。抬头看时，他半边脸上五指宛然，红白相间，竟是颇为滑稽。旁边那粗壮丑汉和矮胖子愕然一怔，突然间同时捶胸顿足，捧腹大笑起来。绝无半分同情愤慨之意。那坏鬼书生急忙翻身爬起，“呸～”地啐了口红色唾沫，里面赫然还混着一只大牙。他又痛又急羞又怒，叫道：“房老三向老四，老子好歹是你们二哥，你们就是这样做兄弟的么？假如让老大知道了，看他不剥掉你们一层皮！”

那粗壮丑汉房老三闻言又是一怔，点头道：“说得也是。他奶奶的，反正老子看见小白脸就有气，就替老二你将他满口牙齿都打下来报仇吧。”反手从背上拔出两根狼牙铁棒，“呼～”地虚抡两下，放声霹雳大喝，纵身抢上向李靖当头就砸。矮胖子向老四同时手执双环纵横斩劈，配合房老三抢先封住李靖退路。红拂女正要出手，忽然耳边又是风声飒然，坏鬼书生毛老二重整旗鼓，怒气冲冲地挥动拂尘攻来。柔韧尘丝根根如针笔直竖立，威势非同小可。无可奈何下，红拂女亦惟有先退此强敌再算。当下她拂尘卷扫，以攻对攻，荡漾起一阵惊涛骇浪似的红芒光影。

论真实功夫，李靖便绝不在房老三或向老四的任何一人之下。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加上房老三两根郎牙棒招式大开大阖，着着力发千均，堪称刚猛绝伦。而向老四的锯齿钢环出手刁奇灵动，时时脱手飞掷以作遥击。两者虽然没有排演过什么阵势，可是一刚一柔，一远攻一近击，恰好配合得天衣无缝，威力无形中更激增三成之多。李靖的卧龙剑法本来最擅长以弱击强，以灵活多变而制胜，可是接得几招之后也觉吃力万分，软剑展开的圈子越来越小，逐渐的竟是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红拂女看得心中着急，有心冲过去和李靖联手对敌，偏偏又被毛老二缠住了脱不开身。她急着要逼退对方以便支援李靖，手下连连施展杀着。却又因为急于求成以至破绽大露，反倒被毛老二接连击中好几下，登时败象毕呈。

毛老二心下大喜，口中那些不三不四的话更加忍不住接二连三吐出，简直极尽轻薄之能事。李靖越听越怒，再顾不上是否会大耗真元的问题，以“草船借箭”在迎头击砸的狼牙铁棒上一带一引。房老三当场被自己发出的劲力牵动得原地滴溜溜乱转，一时间已是自顾不暇。再世卧龙趁机使个回弓射马势，断声怒喝中，软剑挟雄内劲电射急飞，疾取那向老四眉心要害。一击过后竟不察看战国如何，弓腰弹起就要去救援红拂女。

向老四眼明手快，大喝声：“来得好！”双环交错一绞，恰好将软剑卡在中间牢牢锁紧，不假思索地反过来发力猛崩。软剑登时如遭电亟，“嗡～”地颤动着，竟然反过来瞄准了刚刚转身过去的李靖后背，似离弦之箭急起疾射。“咻～”的破空之声在耳边响起，李靖心中陡然一凉，冰冷阴森的死亡感觉，已将他从头到脚，也彻底浸润其中！

迅雷不及掩耳的弹指瞬间，忽然有两根手指从横里伸出，后发先至轻轻巧巧地一夹。

没有人能够形容他这一夹的巧妙和速度，若不是亲眼看见的人，甚至根本就无法相信。假若说电射而来的飞剑是条毒蛇，那么这两根手指，便恰好夹上了毒蛇的七寸！软剑立刻“嗡～”地激烈震动，仿佛仍然不甘受困而要竭力挣脱束缚。那两根手指却未加力钳制，而是翻腕向上一送。

霎时间，长剑化身成大盘眩目光轮，激烈翻滚着直上天际。那破风声犹如风雷激荡，直是震人心魄！在场众人的心神都不由自主地同时稍分，紧接着，只见，有道人影拖曳着重重残像一分而三，赫然向毛老二房老三向老四三人同时出手。电光石火之际，只听得“轰～”的一声巨震，狂飙气劲似十级暴风疾卷全场！拂尘寸寸断碎，锯齿钢环扭曲犹如麻花，狼牙铁棒弯成“弓”形向斜里飞出。三大高手则同时闷声惨哼，就像三个破麻袋那样向外失形飞跌，滑地铲出了七八丈方才勉强止住去势。此时软剑上冲之势已尽，当即笔直向下堕落。杨昭看也不看，随意伸手一捞，不偏不倚，恰好将剑柄抓在手心。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七十八章：四大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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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老二他们三人，都是在江湖中已经颇有名气的高手。要据地称雄，统领几百名小喽罗组建个中型帮会，然后做横行州县的土皇帝，也绝对绰绰有余。没想到此际三人联手，仍然被眼前这名看起来根本都还未满十八岁的少年一招击败，甚至连自己成名的兵器也都被毁掉，三人心中震骇之深之巨，委实已是无以复加。霎时间惊骇交集，就连胸口处的剧痛也忘记了，只是躺在地下，瞠目结舌地呆呆凝望着小王爷。

杨昭也懒得多看这三人半眼，手中挽个剑花，将软剑递到李靖面前，笑嘻嘻道：“大哥，还给你。”随即回头向红拂女打个招呼，道：“红拂姑娘，妳没事吧？”红拂女先是一惊，继而大喜道：“殿下，你来了！”毫不犹豫地屈膝下跪，向杨昭恳道：“求殿下为犯女作主，为我家夫人作主啊。”

杨昭侧身让开不受大礼，随手把剑柄往李靖手中一塞，顺便向他打个眼色。李靖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扶起红拂女，温声问道：“红拂姑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红拂顺势站起，向毛老二那三人一指，愤愤道：“这三名也不知道从那里钻出来的败类，简直色胆包天。他们私自闯入〖傲雪轩〗，居然想要弓虽女干我家夫人。”

“他们……想要弓虽女干杨素老婆？杨素都六十多了，他老婆至少也五十好几了吧？这几个家伙，居然如此重口味？”杨昭神色古怪，禁不住回头向房老二那三人扫了几眼。那矮胖子向老四是个浑人，虽然先前大大震惊，可是被杨昭那显得古里古怪的眼神一扫，登时便觉得受不了，大声骂道：“臭小子，你看爷爷个鸟？看清楚，爷爷是右监门副旅帅，奉皇上圣旨来钦犯杨素府上办事的。你居然胆敢袭官，看来必定是杨老贼的同党了。知机的便赶紧逃命，否则我家老大到来时，非将你捆起来千刀万剐不可！”

这矮胖子倒也有趣。一面说狠话威胁，一面居然又劝小王爷赶紧逃走。看来虽然是浑，却也有两个浑心眼。杨昭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却也懒得和他们说话，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小跑着快速接近，转身向气喘吁吁跑进院子中来的虞世基淡淡问道：“虞通直，这几个家伙是什么人？杨素虽然获罪，但皇上究竟还没下旨处置他的家眷，怎能容得别人肆意侵犯侮辱？”

虞世基喘息未定就被劈头这么质问一句，不禁当场为之一愕。他回头向房老四他们几个扫了两眼，禁不住苦笑道：“王爷息怒。这几位确实都是右监门的士官。内史省因为辖下人手短缺，所以向右监门借调了两旅兵马。这位是毛燥毛旅帅，这位是房见鼎房旅帅，还有这位是向霸天向旅帅。三位旅帅可能只是不识路径，所以误闯〖傲雪轩〗而已，并非有意的。三位旅帅，在下说的可对？”

大隋朝的军制，是以十二府为骨干，地方郡兵为辅。十二府就是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武侯、左右领、左右监门、左右领军。杨昭自己就是左卫大将军，总领一军。大将军之下是骠骑将军和车骑将军，然后是大都督、帅都督、都督、长史。骠骑将军下辖四或六个团，每团长官称校尉，辖两个旅；每旅长官称旅帅，又辖二队；每队长官称队正，辖五个伙；每伙有十人，长官就称呼为伙长。旅帅下面管辖着一百人左右，就和现代的连长差不多。官儿虽然不大，却也算颇有实权了。至于左右监门两个卫，则负责司掌皇城治安，内史省要来查抄杨素家产，借调右监门卫的士兵来干事，却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了。

不过杨昭听了这三人姓名之后，心中感觉却颇为怪异。因为虽然他今日才初次和毛燥、房见鼎、向霸天这三个家伙见面，但对于三人居然并不陌生。记得在“原著”之中，这三个家伙连同另外一个曹应龙，合称为“四大寇”。隋末大乱的时候，这四个家伙在东南一带拉杆子做土匪，打家劫舍、劫镖越货、杀人放火，简直就是坏事做尽，无恶不作。故此民间将这四个家伙拉在一起作了首打油诗，有言道：寸草不生向霸天、鸡犬不留房见鼎、焦土千里遇毛燥、鬼哭神号曹应龙。”可见这四大寇为害多深，罪恶多重。

后来“四大寇”他们联合起来，想要去打飞马牧场的主意，却被寇仲、徐子宁两个杀得大败，数万兵力一夕尽丧，甚至连“四大寇”本人，也有三个死在寇仲和徐子宁手下。只剩余曹应龙因为献出自己积蓄的所有财宝，又向双龙揭露了两个大秘密，再散尽本身武功，这才得以捡回一条残命。

这四大寇的武功也算不差，记得在“原著”之中，就连当时已经吸取了和氏璧异能，修为挤身天下一流高手之列的寇仲、徐子宁两人，也得着实花费了一番力气才能收拾得了他们。却没想到，今日三个人居然连小王爷一招也接不下。

一直以来，杨昭虽然知道自己的修为已经算得上是高手，但因为缺乏直观的标准，生平所曾遭遇过的那些对手，如九千岁、唐十三、杨玄感等，又大都是修为比自己更高的。所以小王爷对于自己的水平与“原作”人物对比究竟算是那个层次，始终颇为有些模模糊糊。但今日和四大寇这三人交手，却能证明自己的水平，至少已经比那经历洛阳之战后的“扬州双龙”更高。

但，究竟是高出多少呢？是已经达到扑杀魔门“灭情道”宗主天君席应的那个阶段的徐子宁的水平，还是达到双龙吸收邪帝舍利，得到再次强化时候的水准？单凭毛燥、房见鼎、向霸天三人，显然还不足以作出最准确判断。杨昭一时间见猎心喜，颇想找人来再试试招。当下不动声息，冷冷道：“什么无意误闯？依本王看，根本就是故意为之。如此行径，简直无法无天了。若不重重惩治，我大隋朝军纪国法何在？”话尤未毕，早大踏步上前，八卦金光形相绕身疾走，气势凌厉慑人。那个向霸天身体虽然肥，胆子却小，当下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不假思索便扯开喉咙大喊道：“曹老大，曹老大，赶快来救命啊！”声音发颤，显是恐惧已极！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七十九章：试金石(1)

“曹老大？什么曹老大？哪怕叫到天王老子下凡，今日也救不了你。”杨昭不屑冷笑，大踏步而前，对准向霸天胸口一脚踏落。这几个家伙本性邪恶，虽然现在早了十多年，没让他们来得及拉杆子到处为祸百姓，但光是观其今日所作所为，已知平日里早有不知道多少无辜百姓深受其害。这样的人渣败类，早死早超生了，根本不值得可怜。故此这一脚小王爷已然使出八成真力，端的既重且快，已存了杀心。

向霸天先前受了一掌，伤势已然不轻，这时候哪里还有余力招架挡格？只是蝼蚁尚且贪生，他更无论如何也不甘就此束手待毙。当下口中杀猪般大声呼叫求饶，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拼命企图逃走。只可惜不管他爬得多快，小王爷一脚踏下来，依旧不偏不倚，正中背心。刹那间，〖无字真经—乾阳篇〗的霸道真气如海水倒灌江河汹涌贯入，焚经蚀脉，裂肌碎骨。那杀猪般的大叫声嘎然而止，向霸天“啪嗒～”颓然瘫痪在地，呼吸立绝。毛燥和房见鼎两个见状直是心胆俱裂，当下奋尽余力跳起身来，一个向左一个往右，各自拼了老命分头逃遁。虞世基则看得傻了眼，直叫道：“王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杨昭哪里理会他叫唤？他收回右脚，分别向逃走的二寇瞥了一眼，嘿声冷笑中，骤然施展出〖无限电〗。电光横空，拖曳出缕缕残影。迅雷不及掩耳间小王爷早贴近到毛燥身后，运劲催动卦相金光浮现掌心，“乾天亟”手起掌落，“呼～”地拍落到这坏鬼书生后背。毛燥一声惨叫，身如炮弹般向前飞出，“砰～”地狠狠撞上院落围墙，当场脑浆并裂。杨昭看也懒得多看那死人半眼，交抱双臂身体一转，早截在房见鼎前面，淡淡道：“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这等无情无义，留在世上何用？本王便超度了你吧。”以掌为刀，当胸疾劈。房见鼎心知此番必然无幸。正要闭目等死，忽然双目圆睁，欣喜若狂大叫道：“曹老大！”

声尤未落，早有人横空飞掠而至，大喝道：“谁敢伤我兄弟？”霹雳怒吼中，金刃劈风之声大起。声音中隐隐有厉鬼咆哮，诡异处大非寻常。杨昭不须回头，已知必是“四大寇”当中的老大，外号“鬼哭神号”的曹应龙到了。当下一心二用，右手掌刀闪电劈落，左手回掌向上一托。但听“当～”的金铁交鸣之声，曹应龙连同他手上那柄开山大刀同时被震得踉跄倒退。房见鼎身上由眉心直至小腹，皆被一道细如丝线的血痕划分为二。他死死大睁着双眼，软软屈膝跪倒，颓然扑跌落地。小王爷收式转身，抬头问道：“你是曹应龙？”

这曹应龙身型雄伟，长了一对兜风大耳，额上堆着深深的皱纹，颧高腮陷，相貌倒不像其它三人般令人讨厌，反而有点像不爱说话的老学究。气度不怒自威，有股天生的枭雄气概，确实是做“老大”的料子。此际虽然眼见三名兄弟都惨死当场，却仍然神情镇定，将手上那柄以精钢打制，看模样至少有五、六十斤重的锋锐开山大刀当胸横摆，喝道：“在下正是曹应龙，你又是谁？居然杀害朝廷军官，你好大的胆子！”

杨昭淡然道：“我杀的不是朝廷军官。这么三个人渣败类，没资格挤身于大隋军队中任职。怎么样，你要为他们报仇吗？”

虞世基满头大汗，心中早连珠价叫苦。急道：“曹旅帅，不得无礼！你可知道这位就是……”话尤未毕，曹应龙陡然举刀一挥。刹那间阴风大作，迎面灌满了虞世基口鼻，教他连半个字也再说不出口。这位“四大寇”之首沉声喝道：“虞通直，不必多讲了。曹某知道这后生身份必定是非同小可，万万得罪不得。然而当初曹某和三位兄弟结拜之时，已经发过誓要有福同，有难同当。今日三名兄弟惨死于此，我若畏惧权势而不能替他们报仇，还如何对得起这份结义之情？”

“说得好，果然说得好。”杨昭微微颌首，同样挥手示意让李靖与红拂女不要说话。眼眸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赞赏之情。这曹应龙“鬼哭神号”四字外号，其实是由他的一着必杀绝招而来，其实本性也不算怎么坏。即使在“原著”里头他日后是做了流寇，可是其时已经天下大乱，他的所作所为与其他反王相比，亦只属寻常罢了。此人如此讲重义气，明知杨昭必定是什么达官贵人，仍然坚持要为毛燥、房见鼎、向霸天他们三人报仇，委实可以说是条好汉子。若非此人身份特殊，杨昭几乎就想将他也收为己用了。

只可惜，要让这想法成为事实，难度却不是一般地大，甚至近乎不可能。因此曹应龙此人的真正身份，其实是魔门八大高手之首。“邪王”石之轩的记名徒弟。在其积威之下，只要石之轩一日不死，曹应龙根本不可能改换门墙为别人效力。即使他答应了，小王爷还要提防是不是“邪王”要派个间谍来自己身边做卧底呢。

想起这石之轩，杨昭不自禁地便又联想到了他的两位徒弟身上去。“邪王”天赋奇才，实是魔门中难得的异数。他不但是魔门花间派宗主，而且更兼为补天阁的传人。所以他日后分别培养了两名入室弟子，就是继承花间派的侯希白，以及继承补天阁的“影子刺客”杨虚彦。而据说这位影子刺客，还是废太子杨勇的儿子，也就是杨昭的堂兄弟。不过杨勇并不止一个儿子，而是有好几个，而且也没有一个名字叫虚彦。所以小王爷猜测，这名字多半是石之轩收徒之后另外再起的，眼下却也难以猜测得到，究竟自己哪位堂兄弟才是日后的影子刺客。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七十九章：试金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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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诸般念头皆乍闪即逝，杨昭双掌一拍，凝声道：“曹应龙，你要替结义兄弟报仇，也算天经地义。本……嘿，就成全你吧。有什么本事，都尽管使出来好了。”回头向李靖和虞世基道：“大哥，虞通直，你们二位就是证人。此战生死各安天命，曹旅帅若能杀我，那是他的本事，你们不可向他追究责任。”

虞世基连连苦笑，只叫道：“唉～这却怎么使得。殿……你金枝玉叶，何必和这粗鲁军汉赌气呢？”李靖却和杨昭相处日久，深知他的本事。这曹应龙气度沉稳，双眸精光四射，确是高手风范。虽不知其底蕴如何，但既然能被毛燥他们三人称一声“老大”，其造诣在四兄弟中亦必位列首席才对。但既然杨昭可以一招就击败他三个兄弟，要对付曹应龙本人，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风险。当下颌首道：“知道了。”

杨昭一笑，随即背负右手转身屹立，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向曹应龙道：“请。”

曹应龙双拳突然收紧，将开山大刀的长柄捏得死死地，瞳孔同时为之急遽收缩。他虽然未得石之轩真传，但凭着一身〖魍魉混元劲〗魔功，出道以来纵横江湖近十载，亦是至今未逢敌手。甚至魔门八大高手之中，除去邪王石之轩、阴后祝玉研、魔帅赵德言以及天君席应之外，余下的妖道辟尘、胖贾安隆、子午剑左游仙及倒行逆施尤鸟倦等四人，面对自己时虽可胜己杀己，但也万万不敢只以半力迎战。而这个乳臭未干的后生小子，他居然就胆敢只用单手应敌？

愤怒已届极点，曹应龙心中反生荒谬滑稽之意。他仰天大笑三声，喝道：“好、好、好！”喝声中劲随心起，〖魍魉混元劲〗早催动至第十重境界。霎时间阴风大作，青黑色罡劲透体浮现，赫然形成一张贴充满极度痛苦感觉的扭曲人脸，显得邪门之极。有心拿对方做试金石测试自己真正实力的小王爷精神大振，双掌一拍，暴散出千万点卦相金光，断声道：“来！”

话音甫落，曹应龙沉声暴喝，闪电扑出，举起开山大刀拦腰斩劈，招到中途陡然转向，角度由横而斜，方位从正攻而变侧击，变化诡奇之余却又似行云流水，绝无丝毫斧凿痕迹，正是他〖魍魉混元劲〗三大杀着之一的“厉鬼索命”。杨昭双眼亮了亮，赞声“好！”以“艮山固”举掌翻腕拍出。刀掌相交，登时爆发出“当～”一下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曹应龙双腿铲地，向后飞身退开五六丈之远，眉宇间已满是不可思议。

“厉鬼索命”刀速如风，兼且一击九变，后着无穷。可是对面那年轻小子随随便便一掌拍出，居然就恰好拍在刀刃之上，让自己所有后续变化都使不出来。以赤手空拳对撼锐利开山大刀，仍连道红痕也没有，反而自己被震得虎口酸麻，如此修为，简直是……简直是……

曹应龙心中震骇，气势不由得当场就是一馁。透体浮现的冤魂形相亦随之大大减弱，若隐若现，几乎看不清楚。杨昭看得皱眉，摇头道：“曹应龙，你就只有这些本事了么？令师多年苦心，居然就只调教出你这种没用的窝囊废，实在可叹啊可叹。”

魔门中最重上下尊卑之分，曹应龙自小便对石之轩奉若神明，实难忍受任何人言语中对其不敬。怒气勃发之下，心头震恐登时一扫而空。怒道：“住口！家师学究天人，岂是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所能随意论断的？”振刀一挥，气势不减反增，浑身罡劲并射，化作万千冤魂狂飞乱舞，声势之煊赫前所未有，赫然已将〖魍魉混元劲〗催至极限十三重颠峰境界。这位“四大寇”之首睁眉怒目，发声怒吼，动身拔升半空，举刀朝天，犹如泰山压顶当头怒劈。刀刃与异罡所化冤魂相互激荡，并发出犹如十八层地狱之下亿万厉鬼同时号哭的凄厉怪声。霎时间李靖和红拂女同时面色惨白，不由自主地连退七步，紧握的双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虞世基更是不堪，干脆就被震得跌坐在地，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如此声势，正是曹应龙压箱底的必杀绝技“鬼哭神号”！杨昭心中赞叹，暗自将这招与自己生平所遇的其他绝技作比较，发现其足以与全力施展〖冰玄劲〗的宇文述并驾齐驱，只略输未动用那黑色巨大剑气的唐十三两筹。自知八卦掌已不足应付，当下右足向前踏出半步，五指一收，握捏成拳，指逢之间雷罡劈啪，似慢如蜗牛地迎向开山大刀。

四象玄功——无情雷！本来疾逾雷霆的一拳，忽然产生如此与招式本意完全相反的变化，证明杨昭经过昨日那一战之中心中又有领悟而再度精进，已臻举轻若重，随心所欲无不如意的〖超凡入圣〗之境。

间不容发之际，雷拳刀罡毫无花假地正面互撼。刹那间轰雷炸裂，霹雳暴绽，将万千冤魂争相号哭的凄厉怪声彻底压下。开山大刀纵是以百炼精钢铸造，始终仍是凡器，根本抵受不住如斯暴烈猛劲，赫然“乒乓～”地崩毁破碎。曹应龙兵败如山倒，受暴烈气浪疯狂推撞，有若怒海孤舟般向后飞震，口中鲜血狂喷，浑身被飙射的钢刀碎片划成遍体鳞伤，直是体无完肤。沉重身体横跨二十几丈距离，狠狠撞上〖傲雪轩〗围墙，只听得“哗啦啦～”连声巨响，大段围墙全被他撞塌，尘埃漫天飞扬，声势极是触目惊心。

杨昭收回拳头，徐徐吐了口长气。能够一招就秒掉和当世三大阀主同等级的高手，这份战果还算让小王爷觉得满意。昨日因为败于杨玄感手下而滋生的郁闷感也随之一扫而空。正在沉吟之间，忽然听得又是一阵砖石翻动的杂音。抬头相望时，只见曹应龙竭尽残力，拨开覆盖身上的瓦砾，缓缓从废墟中爬出，跌坐于地不住喘息。杨昭微微一笑，举步走前，问道：“怎么样？还想不想报仇？”

这位“四大寇”之首面若死灰，呆了半晌，方低声道：“我打你不过，要杀就杀，何须多言。”

小王爷心情大好，倒也不想再杀人，却忽然童心大起，想要玩弄个恶作剧。冷冷道：“好，便成全吧。”掌心金光暴现，对准他天灵盖一掌拍下。

曹应龙心中叹声“罢了”，更不言语，闭目待死。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章：裴矩？邪王？（1）

杨昭这当头拍下的一掌，势挟风雷，声威煊赫，任谁看了，都必定以为小王爷确实存心要杀曹应龙，再无半分怀疑。实质这着“震雷霆”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手下并无杀意。只因为曹应龙的谈吐气度，都令小王爷对他产生了几分好感，颇不舍得让他就此丧命。想起在“原著”之中，曹应龙就是因为在生死边缘受刺激过甚，因而觉悟前非，就此大彻大悟的。而佛家也有“当头棒喝”，以打破弟子执迷，终于得到醒悟的例子。所以杨昭也想用这手法试他一试。成功固然好，即使失败，却也没什么大不了。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掌堪堪将要擦到曹应龙发丝之际，杨昭陡然心生警兆。仿佛有什么恐怖之极的事物，在无声无息之间陡然接近到了自己身边。随即便听有把温文尔雅，充满成熟男人魅力的声音于咫尺之外响起，道：“河南王殿下，且请住手。”柔和劲风拂来，在小王爷手腕处轻轻一撞。

这股隔空所发的真气，劲力也并不甚强。不过杨昭本也无心要杀人，当即顺水推舟地收了手。他不动声息，回身点点头，道：“裴大人，原来今日你也在这里。”

李靖与红拂女两人，其修为在江湖上都可以算是一流高手了。以其灵觉之敏锐，百步之内无论飞花落叶，蛇行蚁走都难逃其耳目。但此时此刻，两人却要直到杨昭说出“裴大人”三个字，灵觉中方才突然感应到有人现身于〖傲雪轩〗的大门处。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急凝神细看时，只见那人身穿正四品紫绶朝服，身材高挺笔直，潇洒好看，两鬓略带点花白，但却并无损其翩翩风姿，反而更替其增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他神态温文尔雅，带着满身书卷气，面带微笑，使人乍见为之心生好感。正是内史省侍郎裴矩。

裴氏为河东的高门世家，族内历代人材辈出。比如说为陈寿《三国志》作注解之裴松之，就是其中最广为后世所知的一位。这裴矩也是河东闻喜县的裴氏正裔，自少就以才名著称。北周末年，杨坚当权，因听闻裴矩的名声，所以特地征辟他为参相府记室事（差不多就是秘书）。杨坚受北周禅让而立隋，裴矩升迁为给事郎。开皇九年，杨广率兵三十万南下平陈，裴矩担任元帅记室，和杨广私交甚笃。南陈灭亡后有当地俚帅（少数民族部落首领）作乱，裴矩以三千士兵大破之，于是岭南略定。杨坚论功行赏，拜开府，赐爵闻喜县公，迁裴矩为内史侍郎之要职。其显赫处虽然比四大门阀略有不如，但若论杨坚的亲信爱重，则实与宇文述、高颎，杨素等人并无二致。

然而，这裴矩还有另外不为人知的一个秘密身份。那便是魔门花间派与补天阁两派的宗主，外号邪王的魔门第一高手：石之轩。在“原著”里面，黄易巨巨胡扯什么“隋朝灭亡，全是因为他挑动杨广发兵东征高句丽所致。”但杨昭对此种说法，却是嗤之于鼻，心底下实颇不以为然。

要知道，高句丽之于大隋，便颇有几分后世契丹辽与宋朝的关系。一个立足于东北，以农耕而非游牧为根基，具有高度组织性的地区大国，其威胁性对于立足中原的朝代而言，实在比什么匈奴、柔然、突厥等仍以部落形式存在的游牧国家要大得多了。所谓一山难容二虎，东亚这个地区中同样难容二霸。所以从开皇九年杨广灭陈而使中国再度统一开始，已经注定了大隋与高句丽双雄不能并立。半年前新年大宴上所发生的一切，已经足以说明这个事实。裴矩是不是石之轩，根本就无关重要。即使没有他上奏提议，大隋朝也迟早要向高句丽用兵，正如后世的宋朝也始终念念不忘要夺取燕云十六州一样。

不过虽然如此，这石之轩却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本是花间派传人，历代花间传人皆为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大奸大恶之辈。但后来石之轩又继承了补天阁的衣钵。花间补天虽然同为魔门支流，其心法却是截然相反的。但石之轩确实天纵聪明，竟然懂得通过偷师佛家心法，以佛学义理中“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间”的思想为根基将两者结合起来，从而令内心圆融，能够于言笑殷殷之间随意杀人，手底绝不留情。非但如此，他更能结合两宗之长，创出了独步天下的〖幻魔身法〗和〖不死印〗两大奇功。若论修为，绝对是当今天下的顶尖高手之列。

可惜，石之轩又与慈航静斋的另一位传人碧秀心相恋，更生下一名女儿石清璇。但就和世间许多男女相似。魔门邪王与静斋传人，“因误会而结合，因了解而分开”。最终也因为理念的不合而黯然分手。邪王的心灵由此留下了破绽。石之轩留下《不死印卷》，只身飘然而去。据说后来碧秀心因为苦思破解〖不死印〗的方法不果，故而耗尽心力而死。

杨昭自从穿过来以后，就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必要与石之轩打交道。所以对于裴矩的消息向来都颇为关注。只是，有一点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裴矩的出身来历并没有丝毫不明不白之处，家中上有高堂，下有妻儿，兼且在大兴城多年为官，其日常举止行踪，都是清清楚楚的。这样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是什么魔门邪王，更怎么可能出外闯荡江湖，与宁道奇和四大圣僧等人生死相拼？

这点疑问却且不提。杨昭记得在“原著”里面，石清璇初次出场，是在杨广被宇文化及发动叛乱而弑之后。其时应为大业十三年之后，而石清璇年纪不过十七八左右，绝不超过二十。倒退推算，现在是大隋仁寿元年，距离大业十三年还有十七年之久。石清璇或者已经出生，或者快要出生，这都是八九不离十的事。再按道理推断，石之轩应该仍和碧秀心在相恋之中，仍未因为情变而导致精神分裂，使心灵出现破绽。其状态正值颠峰。这样的一位邪王，即使不能为友，至少也不应会与河南王为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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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章：裴矩？邪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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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私人关系而言，曹应龙是石之轩目前唯一的徒弟。从公开的关系而言，右监门曹旅帅则也是内史侍郎裴矩的心腹，所以不管为着什么也罢，裴矩实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曹应龙被杀。于是迫不得已之下，惟有施展武功，从杨昭手下救了人。此时见杨昭客气，他也双拳交抱，恭身行礼，笑道：“下官见过王爷。陛下圣旨，命内史省前来查抄杨素家产。下官便是正使。适才多有冒犯，得罪了。”

杨昭笑道：“也没什么冒犯，裴大人不必客气。裴大人向来以文名动于朝野。想不到武学上的修为却也如此高明呢。本王佩服，佩服。”

裴矩神色自若，笑道：“下官年幼之时，曾经得一位异人教授过几天三脚猫的功夫。些微小技，不足入方家之眼。虽然几十年练下来，亦颇足强身健体，但要真正动手过招，那是万万不成的。唉，班门弄斧，下官实在惭愧。”顿了顿，正色道：“不知道这位曹旅帅因何事而得罪了王爷呢？曹旅帅武功既高，办事也甚是干练，假若并非不可赦的大罪，那么下官斗胆，还要替曹旅帅向王爷求一个情。”

杨昭摇头道：“曹旅帅倒没犯什么罪，更没有得罪本王。犯罪的另有其人，红拂姑娘，不如就由妳来向裴大人分说清楚好了。”

红拂女回过神来，随即向裴矩福了一福，道：“裴大人，事情是这样……”当下一五一十，将毛燥、房见鼎、向霸天三人如何假公济私，企图弓虽女干杨素的姬妾（当然不是杨素老婆，堂堂当朝丞相，房中自然有不少年轻美貌的私宠），以及意图掠夺杨素珍藏的几件古玩及书画。红拂女怎么阻止他们而动上了手，小王爷与李靖等先后到来，终于将三人击毙于当场，曹应龙却为了顾念结义之情而向杨昭动手等等事情，原原本本地都说了。

裴矩听完之后，当场便面色微变，随即又入屋去察看究竟。却见〖傲雪轩〗厢房内，果然有几名杨素的姬妾，正衣衫不整地不住啼哭。裴矩好言安慰，又详细询问，证实了红拂女所讲的，并无丝毫夸大失实之处。饶他镇定，此时却也不由得便长叹一声，出来院落中向杨昭郑而重之地一拱手，正色道：“下官察人不明，居然任用了这等不肖奸徒，委实惭愧。稍后下官自当上表向陛下谢罪。王爷杀那三人以正我大隋军规，确实杀得好。只不过曹旅帅并未参与其事，王爷可否大人有大量，放他一马？”

杨昭笑道：“裴大人言重了。其实裴大人是内史侍郎，不过暂时借调那三人使用而已。他们便有什么过恶，始终身属右监门卫，牵扯不到裴大人身上。至于曹旅帅，虽然误交损友，同样谈不上有什么过错。刚才咱们只是切磋武学罢了，胜负既分，一切便都已经了结。”

裴矩松了口气，道：“王爷心胸广阔，下官感激不尽。”回头沉下面色，向曹应龙斥道：“应龙，还不快谢过王爷大恩？

曹应龙本来甚是桀骜，但自从裴矩现身之后便一反常态，显得噤若寒蝉，半句多余话也不敢说，半点多余动作都不敢有。而自知自家武功修为与杨昭差得太远，这辈子无论怎么勤修苦练，也都万万难以望其项背，所以为结义兄弟报仇的心思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此刻他听到裴矩吩咐，当即勉强爬起身来，向杨昭一揖到底，低声道：“卑职谢河南王不杀之恩。”

未能以生死关头的强大刺激使曹应龙从执迷中觉醒，杨昭不由得暗叹可惜。但他面上却也并未流露任何异样神情。道：“曹旅帅，杨素虽然谋逆作乱，但皇上还没有下旨问罪他的家人。像今日这种事，最好不要再发生第二次了，你明白了么？”

曹应龙还未开口说话，裴矩已在旁冷冷吩咐道：“应龙，都听清楚了吧？去调集一旅士兵过来驻守〖傲雪轩〗，任何无关人等，都不准再入内骚扰。违令者——斩！”

曹应龙浑身剧震，显得极为恐惧的模样，低声应道：“是。”连抬头往裴矩多看半眼也不敢，急急转身快步离开。裴矩望着他背影，皱起双眉摇摇头，回首朝杨昭客客气气地道：“实在失礼了。王爷，这边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前堂奉茶。”

这话正中下怀。杨昭点点头，向李靖笑道：“大哥，你便在这里多陪陪红拂姑娘吧，我去去就来。”拱手笑道：“裴大人，请。”两人并肩而行，漫步走出〖傲血轩〗。两人边走边随意闲谈，却总是说不上两句，便撞上了查抄封存杨素家产的士兵或吏员，这些人没几个认识杨昭的，却人人都认识裴矩，见他出现就连忙上前施礼，三番四次，搞得两人都不胜其烦。裴矩无奈苦笑道：“下官久闻殿下的英雄事迹，向来心怀敬佩，只可惜一向不得其便，没机会上门拜访。难得今日会面，下官却又俗务缠身，以至于连说话也说得不痛快。唉～真是教殿下见笑了。”

杨昭笑道：“裴大人是当朝栋梁嘛。常言道得好，能者多劳啊。倒是像我这种只管吃饭睡觉的闲人，在裴大人面前便实在惭愧得很了。其实我对于裴大人，同样仰慕已久。今日难得相遇，正好向裴大人请教一二。那边的〖长青别院〗倒是十分清净，咱们不如到那边去说话如何？”

裴矩笑道：“好，好。说请教什么的，下官实在不敢当。但须王爷问起，自当知无不言。”言谈间移步而行，只片刻工夫，两人便先后入了〖长青别院〗。这处别院里面并没摆放什么古玩珍宝，家具摆设，也只是用竹子所搭。虽然风雅，却根本不值钱。故而所以杨府内各处查抄得热火朝天，这边却根本就没有人过来多看半眼。

环绕别院而植的森森松柏，将外界喧嚣尽数档格在外。清风徐来，阵阵沙沙声响随之入耳，更生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叹。裴矩叹道：“这处别院好生雅致。见微知著，由此可见越国……杨素胸中，委实大有丘壑。可惜，可惜啊。”

杨昭随意在院落中的青石圆凳上坐下，屈起手指轻敲石桌，道：“杨素确有大才，可惜私欲太重。人心苦不足，既得陇，复望蜀。终于落得今日身败名裂的下场，只能流亡于江湖苟延残喘，思之实在可叹。”

裴矩驻足于一棵苍劲老松之下，手抚树干，叹道：“其实杨素之所以有今日，固然有他自己贪心不足的原因，但下官大胆讲一句，皇上偏听偏信，过分宠信杨素，亦是难辞其咎。”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一章：裴矩论政

裴矩这句话说出来，当真石破天惊，当场就把杨昭震得吃了一惊。其实裴矩说的倒也没错，杨坚在开国之初，确实要算是位英明神武之主。但他即位二十年，如今年纪渐大，精力不济了，近年来在施政上确有不如人意之处。而杨素为了巩固自己权位，更是不理百姓死活，只顾奉承天子，使民间颇有怨恨。

比如说开皇十三年，杨坚在岐州之北兴建仁寿宫，令杨素监造。杨素奏请莱州刺史宇文恺检校将作大匠，记室封德彝为土木监。为了尽快兴建好宫殿以讨好杨坚，遂“夷山堙谷以立宫殿，崇台累榭，宛转相属”。又“役使严急，丁夫多死，疲屯颠仆，推填坑坎，覆以土石，因而筑为平地。死者以万数”。开皇十五年，仁寿宫建成，杨坚准备驾临巡幸。时值天热，“役夫死者相次于道，杨素悉焚除之”，其手段委实耸人听闻，令人发指。

尚书左仆射高颎得知此事以后，便如实奏报给杨坚知道。杨素惶恐无比，担心受责备，一时束手无策。他身边的记事封德彝，就出主意建议杨素向独孤皇后求情。杨素于是大喜依计而行。次日，天子驾临仁寿宫时，见宫殿如此奢华，当时即便大怒，道：“杨素殚民力为离宫，为吾结怨天下”。就召杨素问对。但杨素事先做好了独孤皇后的工作，独孤皇后就在旁边替杨素帮腔。结果杨坚听了枕头风，不但没有惩罚杨素，反而加以恩赏，从此对他更为信任。至于高颎反而逐渐受到疏远。

之后因为废太子杨勇和晋王杨广的储位之争，杨坚更直接将高颎贬为庶人。杨素由此而得独相。没有了制肘，他更加肆无忌惮地提拔私人安置在朝廷的各个紧要位置，几乎是只手遮天。试想，假如没有杨坚当日的放任，杨素的野心又何至于不断膨胀，终于演变成今日这种最恶劣的结果？

然而道理归道理，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却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却又谁也不能说的。裴矩和杨昭今日才是第一次见面，虽然彼此都客气，但还远不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如果二人都是平头小老百姓，那么酒酣耳热之际，非议几句今上，扯淡几句国家大事什么的，倒也无所谓。但眼下一位是世家子弟，名门望族出身的内史侍郎；另一位则是龙子凤孙，绝对根正苗红的太子嫡子河南王。裴矩宦海沉浮多年，言谈之间，却实在不该如此没有分寸才对。

弹指之间，小王爷心中早转过许多个念头，设想了十七八种可能性。因震惊而悬在半空的手腕徐徐放下。他收起面上笑容，道：“所谓子不闻父过，更何况当今天子，就是本王祖父。听了裴大人这句说话，我本来该掩耳而走才对。”

裴矩微笑道：“但，殿下此刻却并未有起身离开，反而继续端坐与下官说话。这说明殿下亦知道下官说得没有错，对么？”

杨昭微微一笑，不答此句，却转过话题，道：“裴大人似乎对当今朝廷颇有不满。然而人非圣贤，谁能无过？过去几年，我皇祖父因受杨素蒙蔽，确实令许多人受了冤屈。但如今杨素已经事败，近日来皇祖父便会将其党羽一一铲除，拨乱反正，再振朝廷纲纪法度，如此，也足以将功补过了。”

裴矩摇头道：“大隋朝开国这二十年来，行政上虽然亦颇有可观，但在用人方面，始终难脱古来滥觞，只不过因天子之爱恶而随心所欲罢了。只要被陛下看得入眼，即使有天大的过错，也能免罪脱身。但若陛下看不入眼，哪怕贤如高仆射，亦不免要遭黯然谪拙。如此这般，今日去一杨素，明日又上来一个李素、柳素，那么又有什么分别？”

杨昭叹口气，道：“皇祖父年纪已然高迈，这却也难免。但他日我父王登基，相信事情当能有所改善。”

裴矩亦叹道：“殿下还是不明白。这根本不是谁人做皇帝的问题，而是制度的问题。古往今来，无数王朝相继兴灭，就是因为以人治国，虽有小利，弊端却更多。纵有圣明天子在位，使佞幸暂且不能为害，但却难以保证日后代代天子皆圣明。故此长此以往下去，久后庙堂之上必然小人当道。而到了这个地步，亦就国将不国，离灭亡不远了。”

裴矩的话说到底，就是“人治”与“法治”之争。而即使到了后世的现代社会，社会上始终仍是“人治”大于“法治”，像杨素这种人虽然在中枢已经逐渐少见，但在地方上却反而更加猖獗起来，虽屡经打击而不止。所以裴矩这番话虽然有些虚，但杨昭也颇有同感。他点点头，道：“假若朝廷建立一套选拔机制，任用人才首先注重德行，规定有才无德者不得出仕，裴大人以为如何？”

裴矩冷笑道：“殿下所说，乃是儒家的陈腔滥调而已。自汉武帝独尊儒学以来，政治权力的纷争、魏晋的兴亡递嬗，事实上是儒家豪族与非儒家寒门的胜败问题。儒家豪族遵行君臣、父子之道，其学为儒家之学，其行必须符合儒家的道德标准，所谓孝友礼法。而修身治家的道德方法，亦适用于治国平天下。名教之大者莫若君臣，孝于亲才能终于君。当这种看法被采用于人材的甄选上，便成征辟制度，能否入仕，全看豪族依名教标准来举荐，变为豪族间的游戏，把非儒家寒门完全排斥于外。当这种选任方武发展至极端，便成晋室的九品中正制，高门与寒门的阻隔对立愈演愈烈，矛盾丛生。终于演变成过去三百多年间南北分裂，天下大乱的局面，可见以儒家治国，根本就是缘木求鱼。”

杨昭摇头道：“裴大人所讲，未免略嫌偏激了。当年秦依仗法家帮助而统一六国，却因为严刑峻法过于苛刻，使百姓无法忍受，最终也只是两世而亡。汉朝建立后用黄老之术，无为而治，使国家休养生息，但最后也必须等汉武帝独尊儒术以后，才能兴兵消灭北疆匈奴。可见儒家占据正统之位，诸子百家皆不能及。虽然有许多弊端，总也有种种不可抹杀之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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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一章：裴矩论政（2）

裴矩不屑哂道：“正统？嘿嘿，何谓正统？何谓邪魔？想当年春秋战国时，诸子辈出，百家争鸣。儒家始祖孔子，不过是鲁国一名终生不得志的穷书生。假若他的学说真有那么好，为何诸国君主皆不用？而其余各国采用兵家、墨家、纵横家、商家等各种学说治国，亦大不乏称王称霸，强盛一时者。可见诸子百家，都有可取之处。只有到了后来，董仲舒为了迎合汉武帝心意，所以建议独尊儒术，这才久而久之，就让儒家成为了普通人眼中的正统，而其他学派都变成了异端邪说罢了。可见说到底，这劳什子的正邪之分，不过全因帝皇的心意喜好而来。帝皇喜欢什么，谁就是正统；帝皇讨厌什么，那么谁就是邪魔了。”

杨昭沉默半晌，道：“裴大人出身自河东名门，闻喜裴氏自汉代以来，就是儒学世族，以诗书传家。为什么裴大人这番说话，却似对儒学深痛恶绝？”

裴矩摇头道：“下官并非对儒学深痛恶绝。事实上，下官只是觉得若然以偏概全而独尊一家，那么必然会有种种弊端。长此以往，千秋百世之下，此举势必令中国沉沦颓丧，终至不可收拾的最惨痛局面。”

杨昭骇极而笑，道：“裴大人说得未免也太……其实我大隋自开国以来，也没有只独尊儒术，而是同尊佛门道家，以佛道之学以弥补儒术之不足。未必会沦落至裴大人说的这样差吧？”

裴矩冷冷反诘道：“殿下难道认为这是好事吗？大错特错了。佛门与道家自南北朝以来，便逐渐与儒教结合，因为本有相通相借之处，所以能够取得新的立足点和活力而转趋兴盛。但如此一来，它们更加占据了所谓的正统名分，对于其余诸子百家之学，更加贬斥为‘魔’而大肆打压。使这些所谓异端之说更无翻身余地。但儒家偏重道德，佛门全讲本心解脱，不理外务。道家又只念念不忘要白日飞升，妄想长生不死。三者结合，非但对于现实毫无意义，到最后只会搞得玄之又玄，变成浮夸空谈，却全不注重实际的空中楼阁。试想在朝官员若人人如此，这天下还怎么可能被治理得好？”

杨昭沉默下来，仿佛在静静思索。良久良久，他终于缓缓摇头道：“裴大人，若按照你的说法，那么儒、佛、道三家皆不足取。但……我实在不明白了。难道裴大人不知道，本王自己就是佛门弟子吗？你这样诋毁佛门，难道不怕本王心中生出不快？”

裴矩失笑道：“佛门弟子？哈哈，以殿下的睿智，难道还能看不清楚极乐正宗这个佛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么？事实上除去极乐正宗自己以外，正统佛门之中，三论、华严、天台、禅等各大宗派，究竟能有谁是承认极乐正宗的？这便如同当年的‘大活弥勒’竺法庆自立弥勒教一样，都是佛门中的异端邪说罢了。分别只在于，当年的弥勒教因为竺法庆被大侠燕飞所杀而导致分崩离析。而今日天下，佛门中却没有另外一位高手足以将令师摩诃叶击败，所以邪说竟然反过来压制了正统。”

杨昭淡淡问道：“那么，裴大人又是如何看待家师的呢？假若家师这位正统中的邪道他日当国，裴大人认为，可以因之而打破儒家与正统佛道二门的垄断吗？”

裴矩摇头道：“儒家的正统位置，自汉武帝至今已经历近千年，势力根深蒂固，难以动摇。摩诃宗主纵然有通天彻地之能，在短短一、两代人的时间之内，亦难以将其垄断地位打破。这就像当年的曹魏。魏武帝曹操本身识见过人，深明必须摧毁儒家高门豪族的重要性，所以求人惟才，认为有德者未必有才，打破汉代征辟制度的儒教标准。可是出身豪族的司马懿于曹操死后，便乘曹氏子孙孱弱昏庸，夺去曹氏皇权，尽复儒家高门大族的全盛之局。曹操对打击高门越是不遗余力，司马懿的篡魏越能得到高门支持。今日情况，亦复如是。而且极乐正宗当权日久，未必不会变成另一个儒家，照样会压制其他学说。那么始终还是换汤不换药，对天下而言，又有何改变？所以归根究底，治理国家便不能单用一种学术，必须多种学说互相竞争，取长补短，才能使国家真正达到长盛不衰。”

杨昭长长叹了口气，由衷道：“裴大人这番说话，可谓真知灼见，本王也获益良多。可是……你我今日毕竟只是初见，裴大人就如此推心置腹，难道，不嫌太过唐突了一些吗？”

裴矩潇洒笑道：“若在那等墨守成规，抱残守缺之人眼中看来，确实是唐突了。但，我辈不凡之人，自当随心所欲，又岂能为世俗礼法所拘束？”顿了顿，却又感叹道：“当今天子登极二十年，如今已是垂垂老矣。说句大不敬的话，恐怕时日亦无多了。太子虽然英明，但其性格中实有重大缺陷，可为创业之主，却不适合做守成之君，更无法承上启下，继往开来地开启崭新局面。而殿下作为太子的嫡长子，又经历当日除夕夜新年大宴与领兵入蜀平乱两件大事之后，声望日隆，权威渐立，储位之稳固，基本上已无人可以动摇。虽然是极乐正宗弟子，但观乎殿下平日作为，与极乐正宗滥情纵欲的宗旨亦大相径庭。下官虽并无未卜先知之能。可是亦可断言，他日大隋的希望，当寄托在殿下身上。故此，为我大隋千秋万代计，下官方才不惮冒昧，向殿下直言啊。”

杨昭缓缓点头，道：“原来如此。”顿了顿，又道：“刚才裴大人说，自从董仲舒向汉武帝献《天人三策》，主张拔拙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术成为正统的主流思想，而其他诸子百家则成为异流。这件事情，过去本王也曾约略听说过。据说在江湖之上，有人将这些异端派系的集合统一称呼为魔门。其与佛、道并列，双方形成誓不两立的对抗局面。自汉朝以来，这种对抗局面已经持续了数百年，至今未息。过去本王还对此事感到将信将疑，但今日与裴大人一席长谈，本王却实实在在是领教了。魔门……”

小王爷抬头微微一笑，道：“对不起，我应该说‘圣门’才对。久闻圣门两派六道之中，花间派传承了纵横家的法统，所以历代传人，无一不是识见广博，学养精深，兵不血刃即可灭国兴邦的厉害人物。阁下身为当代花间派宗主，武功也还其次，但这三寸不烂之舌，却着实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功。石之轩石邪王，在下佩服，佩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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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二章：绝世幻魔不死印(1)

杨昭这句“石邪王”甫出口，霎时间裴矩身躯剧震，正如心底深处连续打了十七八个霹雳一般，其震惊骇异之处，简直强烈得便倾尽世间言语，亦无法形容他此际内心感受之万一。什么潇洒自若的风姿气度，什么谈笑间兴邦灭国的从容自信，这刻间也全因为自身隐藏得最深最不欲为人所知的秘密，竟突然就被揭破于光天化日之下，而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有生以来数十载，纵横江湖大半生，向来无往而不利的他何曾品尝过类似滋味？

不，曾经有过。那是……相当遥远的记忆了。想当年，佛门四大圣僧……千里追踪……七日七夜间的三次围剿……虽然侥幸逃脱，可是那种屈辱滋味，却强烈得甚至教邪王也刻意将它遗忘……

因为强烈震骇而变得迷惘空洞的眼神，只在瞬间已经恢复了应有的清澈与灵动。“裴矩”面色一沉，缓缓道：“这石之轩三个字，殿下究竟是从何处听来的？又为什么肯定此人就是我裴矩？可能赐教么？”

声尤未落，浓烈得宛如实质的煞气，立刻随之源源不绝地透体漫溢。头顶的朗朗青天忽尔变得一片昏暗惨淡。以“裴矩”双脚为中心，院落草地上的大片嫩绿青草，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发黄枯萎。“喀嘞～”清脆声响，身后那棵苍劲老松向横里伸展开，恰恰悬空格在邪王头顶三丈开外处，其粗足有儿臂的分枝同样仿佛在瞬间中便被抽干了所有水分而干裂。“裴矩”本人，虽然自始至终便端坐在石凳之上，纹风不动地与杨昭隔桌相望，但在小王爷意识中，他却骤然就从那位风流名士化身为来自十八层森罗地狱的凶戾魔神，天上地下，唯魔独尊！

怎么会如此？邪王虽然号称魔门首席高手，然而其于武道之上的修为，比起散人宁道奇、武尊毕玄、还有弈剑大师傅采林三人不是应该还略逊一筹的么？为什么此际他所透发的气势之强横，居然会达到了近乎于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那个程度，反而比小王爷曾经与之交手过的宁道奇更胜两筹？

杨昭心中同觉惊愕，但他既然胆敢当面揭开对方身份，自然也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故此虽惊而仍能不乱。他抬头正视着“裴矩”那双闪耀出慑人精芒的眼眸，从容道：“邪王名号，本王是在早前游历江湖时，无意中听人提起的。至于为什么认定裴大人就是石之轩……呵呵，根本无关紧要吧？关键只在于，裴大人与石邪王，确实就是同一人。这点，邪王应该不会否认吧？”

如魔气势稍微收敛，在小王爷眼中，本来昏暗惨淡的天空，赫然又再恢复了应有的明朗。“裴矩”伸出右手随意搭在石桌桌面，微微一笑，道：“王爷果然神通广大，石某先前虽然已经将王爷在鄙人心中的评价一再提升，但如今看来，仍是远远低估王爷的能耐了。好，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大隋朝内史侍郎兼闻喜县公裴矩，与圣门花间、补天两派的宗主石之轩，确实就是同一人。那么……王爷现今，究竟意欲如何？”

杨昭目光下垂，自然而然地投注到石之轩平平摆放于石桌桌面的右手之上，反道：“邪王现今，却又究竟意欲如何？本王斗胆，意欲猜测一二。若说放我，邪王想必既不甘亦不放心。但若说要杀我……邪王怕也是不能且不愿吧？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

杨昭话还未毕，石之轩陡然仰首朝天，纵声哈哈长笑起来。开始时，那笑声中充斥了冰寒刺骨，逼人如压的强横杀气。然而笑声越响，杀气越淡，反而逐渐地滋生出某种无可奈何之下抛开多年重负，浑身也无比轻松爽快的感觉来。而小王爷自打揭破对方身份之后，便始终抵在他眉心处那股犹如针刺般的强烈敌意，也在这笑声里云散烟消，再不复存在。单听这笑声，便任何人也可以百分之一百地肯定，此时此刻的石之轩，是绝对不会再作出任何不理智的过激行举动了。

然后，石之轩就在这个“绝对不可能出手”的时刻，悍然出手！电光石火之间，厚达三寸的石桌桌面陡然“轰～”地爆破成千万碎片，如蝗乱石就在狂飙罡风推动之下向小王爷迎面激射。眼看着堪堪要将他轰成马蜂窝之际，杨昭浑身上下卦光暴现，翻腕转了半个小圈，“巽风悠”独特柔劲牵引气流，带动万千碎石同时冲天飞起，招式未老，“震雷霆”连消带打闪电急拍，竟是一招间已经转守为攻。

石之轩眯起眼眸，哂道：“〖易经玄鉴〗好大的名头，但在石某看来，也不过如此吧。”漫不经心地翻腕随意一拂，登时生出股古怪气旋，令“震雷霆”根本无法突破。而且那气旋当中，更蕴涵了澎湃烈劲，反过来就要推动杨昭随之而动。小王爷赞道：“好厉害！”抖手祭出“泽兑旋”以旋斗旋，将那股古怪气劲一举破除，道声：“邪王神通，果然令人心折。”言语虽是客气，手底却半分也不客气，“乾”“坤”二卦金光同时浮现掌心，双掌齐出，中宫直捣。

易经第十二卦：天地“否”！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刹那间，天地之威尽数汇聚双掌，上下隔绝，竟令石之轩生出被囚于笼牢，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出的怪异感觉。他眉宇间微现诧愕，随即不闪不避不挡不格，挺身硬接来招。

“碰～”的一声巨震，杨昭双掌同时印在邪王胸膛之上，说时迟那时快，立刻就有奇寒极热两股截然不同的炁劲从石之轩体内汹涌暴现，有若恶浪惊涛反卷倒袭。能将如此两种各走极端的劲力运使得如此巧妙，就似是用轮轴将生死相互连接，这就是——不死印！？

小王爷心中赞叹，催动〖无字真经—乾阳篇〗功力，贯注自身纯阳真炁，斜斜一拳轰出，落点恰好处在这生死轮的无形连接枢点之上。同性相合此消彼长，登时即令不死印出现阴阳失衡现象。阳盛阴衰，乾坤自溃，生死轮应声告破。寒热真气狂飙而出席卷八方，直揪起漫天烟尘。两大高手同告力竭，双双被震得向后飞退。

自己视为看家本领的〖不死印〗，居然如此轻易就被杨昭破解，石之轩心中再感惊异。他却不知道，小王爷早就知道了他这〖不死印〗的原理所在。而自从得到天神兵阴阳令并潜心钻研〖两仪八法〗之后，杨昭对于武学上阴阳之道的理解，当世能与之相媲美者实已不出五指之数。而此刻以有心对无心，能够破解〖不死印〗，也就是顺理成章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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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之轩是魔门弟子，他内心深处自然是希望魔门学说可以取代儒佛道三家，一统天下的。不过现在还是在野党，所以为了争取上位，肯定要喊多党派联合。这时候未必是惺惺作态，只是形势如此罢了。一下子从异端变成主流，是不可能的。但以后成为联合政府的一员，就可以逐渐把其他学说都慢慢挤下去，魔门独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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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二章：绝世幻魔不死印(2)

不死印法，是石之轩综合魔门花间与补天两派秘传，再融汇佛门心法而自创的惊世魔功，能够随意在生死二气之间转变切换。其精微奥妙之处，若非亲身体验，委实难以用言语加以形容。但究其根本，仍不能脱离乾坤阴阳之道。〖无字真经〗为万世武学之源，其上卷《元始篇章》所记载的乾阳坤月功，已是穷尽阴阳生死之道，纵使小王爷暂时还只修习了乾阳篇，但既然先对不死印法有了深刻认识，那么在出其不意之下要破解对方一招，自然也算不上什么难事了。

此刻生死轮被破，石之轩惊诧之下，心灵上登时出现破绽，动作亦为之微见窒滞。高手过招，往往胜败便只差在一线之间。杨昭眼眸内精光暴绽，舌底春雷乍响，以“无限电”身法纵身疾上，挥拳以十成功力全力抢攻。来势之快，令石之轩已来不及闪避退让。邪王眉头一挑，喝声：“好！”交错运起生死二气一掌拍出。但听“碰～”的震耳巨响，霎时间烈劲如狂飚射，以拳掌相交的一点为核心，方圆三尺以内尽成真空状态。拳掌未分，石之轩左手陡然由下而上闪电穿出，并指疾点杨昭丹田要害。“不死印”化生为死，化死为生的神奇妙用再度发挥，赫然竟将部分“乾阳篇”真气借为己用。这一指无论速度力量，都陡然暴增逾倍！若然点中，非当场废功不可。

小王爷心中凛然，自知刚才那着以打破生死轮阴阳平衡而破招的法门，毕竟也只是取巧。在自己没有兼修“坤月篇”以前，近身搏斗之中实在无法阻止邪王转换生死，借劲伤人。当下微微轻叹，内劲催发，施展四象玄功之“无情雷”。凶猛暴烈的爆破雷罡汹涌逼入邪王手臂经脉，在他还未来得及将之转换借用以前便抢先爆发。轰雷炸裂，拳掌分离，石之轩被震得连续倒退三步，那致命的一指自然也落了空。

杨昭击出的拳头尚未收回，邪王身形乍闪，早似闪电般再度抢上，运肘向小王爷颈椎猛撞。这一着要是打中了，当真不死也变残废。来不及回气的小王爷施展“无常风”身法，体如柳絮，顺着石之轩肘撞激发的风压旋身滑开，以掌刀反斩敌人后脑。石邪王双目厉芒绽放，赞道：“好轻功。”同样旋踵错身，手肘竟能突破肢体关节的限制，以一个诡奇之极的角度扭动翻转，急砸杨昭掌刀。这招已然不是单纯的转换生死之气，而是结合邪王另一绝技〖幻魔身法〗所施展的真正〖不死印法〗奇招：“生离死别催肝肠”。

电光石火之际，掌刀肘锤同时以毫厘之差，在半空中相互滑过而各自落在空处。只因双方也互有忌惮，彼此也不敢将招式用老。石之轩面色略沉，冷哼着纵步急跨，“奈何桥上忘前生”，双掌纵横翻飞，生死真气犹如排山倒海般进行狂轰猛打。杨昭断声清叱，将“无限电”化为腿招以快打快。正是“攻如雷霆收震怒，守若江海凝青光”，掌来腿往，眨眼间交拼已过数百击，腿风掌劲不受控制地蔓延至四面八方，犹如天降陨石般将院落地面轰得坑坑洼洼，满目疮痍。

两者相持不下之际，不死印法的巧妙之处再度发挥，邪王将“无限电”劲力部分化于无形，部分则借为己用越积越厚，猛地放声低喝，双掌合并同时朝天狂轰。这一击融汇了他本身真气与杨昭上百记腿劲的总和，其雄浑刚猛之处实非人力可以相抗。小王爷将身一扭，“无常风”仰身在半空中翻了个空心筋斗，滑若游鱼般避过炮弹似的罡气轰击，随即沿着某道玄妙轨迹反扑到石之轩身后，厉声喝道：“邪王小心了！”两象合一，无限无情，正是“轰雷挚电”！

间不容发之际，石之轩身体左右连续微晃，陡然生出了某种难以用笔墨加以形容的神奇变化。在杨昭眼中，邪王既在那里，亦似不在那里。正出入于有无之间，介乎虚实，动中藏静，静里生动。雷拳电掌击出，看似着着皆不落空，实质根本无可发力之处，“轰雷挚电”几乎全是做了无用功。石之轩袍袖一拂，潇洒地主动飘然后退，转身朗声笑道：“王爷宅心仁厚，在下敬服。只是既然生死相搏，却居然还出声提醒敌人，未免便有点蠢了。”

杨昭不以为然，淡笑道：“本王即使不出声，邪王难道就躲闪不开了么？既然说不说都是一样，本王又何必枉作小人。”他神情语气，皆是一派从容。心底却暗暗吃惊。还没有与碧秀心决裂而导致精神分裂，一个毫无破绽的完美邪王，其强横处委实大出杨昭预计之外。幻魔身法与不死印法相互结合成天衣无缝的整体，石之轩的修为比之杨素、宇文述、李渊、还有尤楚红等当朝任何一位高手也要高出至少两、三筹以上，即使和摩诃叶相比，高低也仅在一线之差而已。更厉害者，是他化死为生，转生为死的神奇印法。别说自己当日所见的梵清惠与宁道奇不能及，即使邪王和再世霸王杨玄感平手相斗，虽必不能胜，但亦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魔门首席高手的美誉，确实是名副其实。

很好，惟有这种水准的高手，才有资格可以做我的试金石。才有被我拉拢的资格与合作价值啊。杨昭重重吐了口气，运起“大成若缺”心法，凝声道：“此战未完，邪王应该技不止此吧？本王再领教，请。”

石之轩自信一笑，向前踏出两步，双臂齐扬，十指对准杨昭遥遥箕张。顷刻间，阳刚暴烈与阴柔飘忽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劲同时涌出，形成极具侵略性质的气场。不死印法第三式“阎罗殿里判阴阳”蓄势待发。他缓步向前，逐渐逼近至杨昭本身罡气的守御范围之内。两者劲气一相接触，刹那间怪事陡生，小王爷如遭电亟，“大成若缺”心法作用之下，石之轩体内气脉流动与走向等各种情况，就如一张三维全息投影图那样清清楚楚地展现地尽数展现于脑海。情况直是诡异离奇，已至于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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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三章：阴阳令出破不死

遥想当年，伏曦传人燕王，从天神兵“十方俱灭”当中得到启示，从而领悟了“大智慧”。当他发动此“大智慧”时，十方俱灭就能自动衍生出一个独立空间，将兵主及敌人都封闭于内。燕王言道：“普通的智慧，是当问题发生时便解决问题。而真正的大智慧，却是根本不让任何问题有机会发生。”

如何能不让问题发生？答案是：在大智慧空间内，金木水火土五行都任由兵主操控，先得地利。置身其中的敌人，无论牵动一条肌肉，一根手指，甚至只是吸一口气，也能被兵主准确估计出其意图所在，就等于未卜先知。而既然能够未卜先知，那么不论任何问题，十方俱灭的兵主都能将之在产生以前，便先发制人地加以解决了。

大智慧如此厉害，当年燕王首度试招，就连玄天邪帝也曾经因之而吃了大亏。只是后来玄天邪帝动用了魔兵“疚疯”的异能，这才得以从大智慧空间中脱身。只可惜，随着燕王在日后的“一纪劫世”之役中陨落，大智慧亦从此湮没，再不复现于人间。然而到了今时今日，以“邪王”自号的魔门首席高手石之轩，却是天纵奇才，综合魔门花间、补天两派功诀，再融汇佛门天台宗与禅宗的心法，自创出〖不死印法〗。以此印法施展开来，虽说还远不如大智慧空间操控五行的玄妙神异，但却可以经由双方真气接触，就探察出敌人体内气脉流动与汇聚的各种动向，与大智慧空间未卜先知的异能，便委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杨素府邸内宅的〖长青别院〗之内，刹那间石之轩透过不死印的独特能力，已然尽窥对方体内各种虚实情况。他嘴角边浮现一抹冷笑，断声低叱，以〖幻魔身法〗踱步向前，眨眼间早抢占至小王爷身侧，双掌左阴右阳，阳重阴轻，似慢实快，弹指间幻出千变万化的重重掌影，将杨昭所有闪避退让之路尽皆封锁。小王爷存心要利用这位当今天下的顶尖高手来测试自己的极限所在，自然更不退缩。当下施展“无量雨”，以繁对繁，以快打快。霎时，两道人影左右盘旋，四只手掌上下翻飞。眼明手快见招拆招。勾、拿、擒、打、劈、戳、扫、砸诸般战技层出不穷。罡气相触，逼发出密集得无以复加的连环爆响，声声皆慑人心魄，荡人神志。

战到酣处，邪王陡然变招。阴阳二劲左右对调，阳轻阴重，重者快，轻者慢，同时再故技重施，借取敌人死气化死为生，再转生为死以之攻敌，转换之间如行云流水，绝无半分斧凿痕迹。但对方路数陡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彻底大变，杨昭却不能立刻跟得上对方节奏，应付起来登时倍觉为难。双掌不自觉间被对方牵引着越抬越高，胸前空门大露。眼看时机已到，石之轩残酷地一声冷笑，右脚无声无息地抬起，当胸疾踢。小王爷心中剧震，自知无论如何也躲避不开了。他当机立断，急速转身运气于背，准备硬接邪王一腿。石之轩不明所以，心头却忽然生出不安的警兆。可是此际箭已离弦，欲收亦是无从。当下惟有咬牙再加催真气，一腿踢上杨昭后背。

“啪～”的一声清脆裂响，小王爷隐藏在外袍之下的木匣应声碎裂。刹那间黑白奇光冲霄而起，排山倒海也似的巨力向石之轩疯狂反噬，魔门邪王神色凝重，感觉竟然就似是有另外一个石之轩施展不死印法，将自己轰出的力量，尽数转生为死地反过来施展在自己身上一样，却教他如何招架？无可奈何之下，惟有全力施展幻魔身法，拔地斜斜向后冲天而起，堪堪避过灭顶之灾。身边那棵足有两名小儿合抱才拢得过来的参天老松却惨成替罪羊羔，当场被那股反弹巨力从中轰断。枝繁叶茂的树干挟带狂风颓然倾倒，“轰隆～”巨响，树干狠狠砸在地上，揪起飞沙走石，声势极是猛恶。

石之轩顺风飘然着地，胸中仍是惊魂未定。抬头凝神相望，只见杨昭已经转过身来，隔着地上断树向自己微微淡笑。他左右双手中各自握了一黑一白两件奇形神兵，神兵质地非金非铁，自然流露神采灵光/自己生平所见过的武器与之相比，尽数变了废铜烂铁，根本不值一顾。他情不自禁地赞声：“好！”随即问道：“河南王，这就是天神兵阴阳令？”

神兵在手，精神大振。小王爷以左右双令互击，发出悦耳的“叮～”一声脆响，点头道：“正是。邪王，你自创的不死印法，果然神妙非常。本王毕竟年轻，单论本身修为，那是远远不如邪王了。但如今有这对天神兵助阵，继续打下去胜负究竟如何，恐怕邪王也是心中有数了吧？大丈夫不做无谓无益之事，不如咱们就此罢手，如何？”

石之轩双手背负在身后，傲然卓立，似乎丝毫不在意适才小挫。他不动声色地徐徐点点头，道：“不错，大丈夫不做无谓无益之事。只要王爷答应能令在下安心，那么今日之事，石某自可轻轻揭开，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你仍是大隋河南王，石某也仍是大隋内史侍郎。”

杨昭双眸内流露出宽慰的眼神，手执阴阳令的双臂也随之放下，道：“邪王有什么要求，请尽管开口。只要本王能力范围所及，必当尽力如邪王所愿。稍后更有大事相商。”

石之轩对他所说的那什么大事也未放在心上，傲然道：“要令石某安心，除非是今日这秘密永不向来泄露。然而只要是活人就会说话，会说话便不可靠。河南王，请借人头一用！”声尤未毕，他陡然向前踏出半步，锐猛真气从足底贴地传送，径直灌输入地面树干之内。“轰～”的震耳巨响声中，树干由内而外如狂爆炸，顷刻间化作万千碎片同时向杨昭疯狂攒射，急劲处更胜强弓硬弩！

石之轩再度于谈笑殷殷之余痛下杀手，此正为邪王本色。深知其性格的杨昭，便绝不会因此而感到吃惊。相反暗地里更早有准备。说时迟那时快，他火速振臂提兵，阴阳双令左右互击，登时爆发出“当呜～”的怪响。澎湃罡风随即呼啸怒涌，同时向四面八方席卷吹袭。携带邪王内劲的碎木登时如撞上一堵无形气墙，顷刻间早是七零八落，溃不成军。既已出手，小王爷更没有丝毫迟疑，顺势旋身挥臂。阴阳令拖曳出两道暗里蕴藏无数易经卦相的黑白光芒，向斜地里闪电疾劈而，要将那位施展幻魔身法闪身扑击而至，半虚半实，似在不在的石之轩，拦腰一刀两断！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三章：阴阳令出破不死(2)

杨昭得到天神兵阴阳令，时日已经颇为不短。尤其在南下平蜀的连场战争之中，他更多次持此神兵冲锋陷阵，杀敌无数。当时担任行军大总管的宇文述，写奏章向朝廷汇报战况之时，自然也将以上种种详细列明其上。其后奏章的内容转成邸报张贴传达，旬月之间，天下各郡各县，大小官员人人都知道了河南王殿下的赫赫战功，间接地也都知道了他拥有这两件由远古东王公、西王母二位大神所铸造的天神兵。

以石之轩身为内史侍郎的身份，自然也不止一次地仔细读过那几份相关邸报。但真正亲眼目睹天神兵阴阳令的真面目，这却还是第一次。魔门邪王向来心高气傲，虽见杨昭气势大振，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对方单凭兵器之利就能够胜过得自己。纵使刚才吃了个小亏，但想来也是自己轻敌所致而已。“裴矩”这个身份对于石之轩而言重要非常，所以当杨昭开口揭破秘密时，他早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将对方当场击杀以保护秘密。哪怕杨昭是王爷的身份，这当口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阴阳令挟无坚不摧之势拦腰劈杀，速度之快捷拿捏之准绳气势之霸烈，全部也比杨昭空手时更加暴增三倍。迅雷不及掩耳之间，早将邪王拦腰一劈为二……却只是幻影！真身却早已肉眼难见的极速蹿上半空，雄躯缩龙成寸，凌空打了半个筋斗，双足向邻近的另外一棵大树树干发力狠蹬，随即借力加速俯冲而下，“奈何桥上忘前生”，撮掌为刀，当头急斩。白色阴令沿着某到暗合天地至理的玄妙轨迹，划过长空转而向上，恰恰与掌刀相接。

神兵硬撼不死印，惊心锐响瞬即连环爆发，形成阵阵无形有质的杀伤力不住向外扩散。〖长青别院〗之内的树木受其波及，一棵接一棵地为之簌簌发抖。树枝树叶如遭无形利刃千刀万斩，纷纷如雨堕下，在激斗中的二人身周团团落了遍地。居高临下俯视，委实亦蔚为奇观。石之轩着着抢攻，看似占尽上风，实质却越打越心惊。凭借他不死印法的修为，本来相互交拼了这么多次，早该可以将对方攻来的“死气”偷取，然后转为“生气”纳为己用了。然而此际掌令相交，邪王居然始终连对方的半点劲力都偷取不到。同时阴阳令上隐隐产生一种牵引之力，不断影响敌人的内力运转，如蚕吐丝，逐渐逐渐地将自己茧困于内。长此以往下去，哪里还能出手与之对抗？

石之轩并不知道，阴阳双令本为摄定天地间阴阳轻浊二气而生，所以本身就具有一种磁力异能。只要阴阳结合，那么这股磁力就能产生千万倍地提升强化，令磁力笼罩范围内的所有兵器与武功都不受控制，只可任由兵主宰割。但阴阳双令合一，将要逆乱乾坤，产生不可预测的后果。所以若非到了生死关头，也万万不可轻用这最后杀着。小王爷惮智竭虑，领悟出不必阴阳合一，也能够激发并控制这股磁力干扰敌人的法门，成为〖两仪八法〗之中的“天长地久”。此今日还是首次在实战之中应用，效果却好得出奇。纵然以魔们首席高手之尊，遇上了也照样缚手缚脚，根本施展不开。

石之轩心中凛然，意识到若再不能出奇制胜脱离困局，势必任人鱼肉，堕落至万劫不复的境界。当下把心一横，将本身功力催发至颠峰极限。暴喝声中，魔门邪王目绽奇芒，绕身飚转的生死奇气蓦地离体喷涌，形成暴烈无俦的罡风，先由内而外将茧困之力狠狠炸开，既而形成一道霸道无伦的生死龙卷，裹护着魔门邪王疾旋烈转，身如闪电般向小王爷疾扑狂轰而出。不死印法最后一式：“万劫不复堕轮回”，招如其名，不管任何人若然被它击中，都必定要当场被那道生死龙卷，将自家浑身血肉骨骼也硬生生绞成粉碎，魂飞魄散，万劫不得超生。

石之轩已下拼死之心，杨昭虽然本无意与他做生死相搏，但到这个地步，也不能再作留手了。他暗暗苦笑，随即纵声龙吟，旋身急舞阴阳令。天神兵拖曳出黑白两道异色气芒，霎时间衍生出一个分由黑白气芒所形成的巨大太极图案，把敌我双方也笼罩在内牢牢锁定。阴阳双令随即同时往斜上抽起，方圆三丈以内的空气立即全随这动作而被抽干形成真空状态。霎时间魔门邪王只感觉浑身由内而外地向外膨胀，血脉沸腾五脏翻滚，简直就要爆炸。生死龙卷当场为之一顿，攻势未发先溃，身体失重悬浮半空，更无法动作。

〖两仪八法〗，“天旋地转”和“天荒地老”两式齐粗一气呵成，当日即使是妖盟盟主九千岁，在这两式奇招之下也难免要吃个大亏。石之轩纵然是直追摩诃叶与朝阳那个级数，尤胜宁道奇与梵清惠的当世一流高手，却始终仍不及九千岁远矣。此际被硬生生“定格”在半空，心头登时一凉，自知无幸。他微微苦笑，心头不其然浮现出一道美丽倩影，黯然闭目，束手待毙。

良久良久，那致命的最后一击始终也没有落下。反而失重悬浮的状态，却悄然消失了。石之轩徐徐身体往下一沉，双足踏地，重新睁开眼眸。抬头凝望，只见杨昭却已经将阴阳双令收起，静静站在五步之外。小王爷神色恬静，真气敛藏，身上半分杀气战意也无。得见石之轩举目相顾，他随即微微一笑，问道：“邪王，可尽兴了么？”

石之轩定定地凝望他半刻，开口涩声问道：“刚才，为什么不下手？”

杨昭反诘道：“为什么本王要下手？邪王，由始至终，也只是你想杀本王，本王却并没想杀你啊。”

石之轩冷冷道：“我既要杀你，你要杀我便是理所当然之事。何必留手？彼此也心知肚明吧，你能胜过石某，全只因为神兵助力。若论本身修为，你仍非石某的对手。所以今日你若不杀，他日便再没有机会了。异日再战之时，石某自然有无数法门，可以教你总是空有神兵，却也拿不到手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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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啥，写石之轩这招不死印，偶老想起街霸里面VEGA司令的那招大绝……汗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四章：恳君以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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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爷不以为然地提起阴阳双令交互轻击，发出“叮～”的悠扬清响。笑道：“不错，今时今日论本身真实修为，本王确实仍比邪王逊色不止一筹。邪王今日小挫，其实非战之罪也。但神兵通灵，自能择主而事。本王有幸能得阴阳令，同样也是本王实力之一部分。若说空手如何如何，那便没意思了吧。这就好比咱们生而为人，既无尖牙，也无利爪，和那山中猛虎相比的话，实在不堪一击。但咱们却能运用各种武器弥补不足，反过来将猛虎扑杀。难道这猛虎死后也能再去阎罗王殿上告状，说猎人不该使用武器，应该赤手空拳和猛虎搏斗才算公平？”

石之轩冷笑道：“殿下是讥嘲石某输了不肯认帐么？”

杨昭微微恭身，道：“不敢。其实胜败乃兵家常事，邪王偶尔失利，亦不必太过放在心上。若是觉得这口气不顺，天下之大，尽多神兵利器，邪王大可也去寻一柄来用。不过，邪王莫要忘记，士别三日，便非吴下阿蒙。到时候，邪王可要小心本王的进境哦。”

石之轩嘿声一哼，道：“石某在此当天发誓，三年之内，必将寻来神兵与你决一雌雄，以雪今日之耻。”

石之轩如此固执，着实让人感到头痛。杨昭叹口气，摇头道：“邪王，你太执着了。听闻邪王以往，曾经拜在三论宗嘉祥大师，以及禅宗四祖道信大师这两位高僧门下，自然深通佛典。岂不闻惟有‘看破’与‘放下’，才能得到‘自在’么？”

石之轩冷哂道：“你既然称呼石某为邪王，就该知道石某是圣门宗主。什么佛家道家儒家，不过都是些狗屁而已。当初拜那两名老秃为师，不过为了要学他们的武功。难道殿下竟认为，石某会真心相信那些什么阿弥陀佛的鬼话么？”

杨昭哑然失笑，道：“说得也是。不过撇开这个不谈，你我之间，实在也没有非得杀个你死我活不可的理由吧？事实上，本王倒认为裴大人刚才所讲的话十分有道理。而裴大人既然向本王讲出这番话来，想必也是希望借本王之力，一展心中抱负的。若然邪王现在就杀了本王，那么这番抱负，岂非就要从此落空？”

石之轩嘿声冷哼道：“有些话，裴矩可以说，石之轩却不可以说。若然石某落得个杨素一样的下场，却还讲什么抱负，谈什么理想？”

杨昭点点头，道：“圣门行事隐秘，有些举止在普通人看来，也确实是太过离经叛道，甚至是血腥残忍了。比如说贵门为了收徒弟而行的‘斩俗缘’规矩，便是有百害而无一利。须知人非草木，岂能无情？即使邪王自己，也只如俗人一般娶妻生子，成家立室。却又如何能够要求徒弟无世俗之念？”

石之轩不屑道：“圣门数百年传承的规矩，岂是尔等小辈可以看得通透的？裴矩的妻妾子女，并非石之轩的妻妾子女。”

杨昭展颜轻笑，问道：“那么，碧秀心呢？还有碧秀心的孩儿呢？难道，邪王也可以狠心将这份‘俗缘’斩断么？”

石之轩虎躯剧震，双眸死死盯紧在杨昭面上，沉声一字一顿道：“河南王，你究竟是什么人？秀心有了身孕，此事除我们夫妻之外天下无人能知，为什么你竟……”

杨昭摇头道：“既然成了亲，那么生孩子也只是迟早的事罢了。即使现在还没有孩儿，难道将来也没有？此事天经地义，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却又何必要谁来告诉我？邪王真是关心则乱。”顿了顿，小王爷侃侃又道：“由此可见，圣门规矩虽然严，也不能抹杀骨肉天性，如此，这规矩有等于无，守来更有何用？所以本王奉告邪王一句，要想达成邪王胸中抱负，首先便是不能遮遮掩掩，反而需要正大光明地行事。邪王请看我们极乐正宗，本来岂非也如同圣门一样，不被儒家及正统佛道所接受吗？但如今本王师尊却是堂堂大隋国师，什么正一道的朝阳天师，什么佛门四大圣僧，谁敢公开质疑我师尊的地位？”

石之轩徐徐吐口气，由衷道：“令师确是人杰。”随即淡道：“言则殿下的意思，是想与石某合作么？”

杨昭正色道：“正是。裴大人，虽然你今日奉圣旨前来查抄杨素府邸，可是想必对于当中内情并不深知。如今我大隋实在已经面临危急存亡之秋，一个应对不善，大隋江山便随时也有倾覆之危。当真如此的话，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到时候邪王的抱负，恐怕便只能等待到下辈子才有机会实现了。”

石之轩双眉一挑，沉声道：“怎么，难道这当中，还存在着什么石某不知道的内情？”

杨昭点点头，道：“邪王若已经不想再杀人了，那么不妨便听听故事。”当下言简意赅，就将杨玄感是西楚霸王项羽转世的事和盘托出。最后正色道：“霸星降世，即将屠戮天下。所以本王今日和邪王在这里相互争斗，其实根本全无意义。无论谁杀掉了谁谁，到最后也只是便宜了杨玄感吧。”

石之轩冷冷道：“原来如此。如今太子殿下晕迷，朝廷中三大阀主的修为又远不足以对抗杨玄感，甚至连摩诃宗主都已经败了。假若三个月之内找不到克制方法，当再世霸王回归之日，杨隋江山便将变色易主。所以殿下才千方百计拉拢石某，为的，其实也不过就是他日能够再多一个人冲在前面，替你杨隋皇室去挡杨玄感的〖紫雷七击〗而已。”

杨昭笑道：“邪王此言，也未免有点哪个以什么之心，度什么之腹了。事实上，本王从来没有把解决问题的希望放在外人身上。三个月之内，家师必定可以突破自我极限，提升至足以击败杨玄感的地步。本王之所以看重邪王，所求者，不外三事而已。”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四章：恳君以三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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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之轩目中光芒闪烁，缓缓道：“哦，是什么？”

杨昭将阴阳令插下地面泥土之中，举手竖起三根手指。道：“第一，本王希望这三个月之内，邪王能够协助保护太子以及太子妃，不让他们受任何人的伤害。第二，本王想和令夫人见上一面，顺便向她打听一个人的下落。第三，本王想要邪王日后在朝廷之中，助我打破儒学豪族的垄断地位，令春秋时‘百家争鸣’的盛况重现于今日——当然，也包括圣门的学术。不知道，邪王对于本王这三个要求，可能答允？”

石之轩嘴角微微向上牵动，道：“殿下的第三个要求，亦是石某一生所求。假若圣门学说能够重新光明正大地行走于天下，则石某此生无憾。而殿下的第一个要求……摩诃宗主是为了要应付杨玄感，所以必须闭关修练，以至于无暇分身防止杨素可能派遣的刺客吧？这事对于石某而言，也不难办到。至于第二个要求……殿下想见秀心，究竟要找谁？”

杨昭叹口气，眉宇间忽然浮现无限惆怅，随即振作精神，苦笑道：“说起来，或者邪王会觉得难以置信。本王要找的人，就是令夫人的师姐，当今慈航静斋的嫡传弟子，梵清惠。”当下又简单把自己与梵清惠由敌而友，最后更隐约产生了几丝似有还无的情愫，两人在凌云山下的地道中相濡以沫，终于打破藩篱，然后分别得到九千岁传授〖无字真经〗的乾阳与坤月两篇功诀心法，但梵清惠却终于放不下自己静斋弟子的身份，于是决然离开等等事情都说了一遍。最后感慨道：“能得令夫人放弃静斋传人的身份，甘心为石家媳妇，邪王啊邪王，你可知道，自己究竟是多么的幸运？”

石之轩沉默良久，徐徐吐了口气，道：“想不到你我之间，竟然还存在着这么一层关系，实在可以称得‘奇缘’了。当年‘地尼’创立慈航静斋以来，数百年中暗地里搞风搞雨，一直就将圣门当作踏脚石般利用。手上也不知道已经沾满了多少圣门弟子的鲜血，才终于成就今日所谓佛道两门所共尊之圣地的地位。想不到他们传到了这一代，仅有的两名传人，却竟然都先后被你我这样的邪门外道弟子所吸引。哈哈，哈哈，报应，果然是报应啊。哈哈哈～～”

魔门邪王仰首朗声长笑，畅意舒怀，当真痛快之极。他当初因为同时兼习了花间、补天两派截然不同的武功心法，所以导致精神分裂，不得不离开祝玉研，乔装易容，拜在三论宗嘉祥大师和禅宗四祖道信门下，偷学佛门心法以求将两种功法统一。待得领悟〖不死印法〗和〖幻魔心法〗两大绝技，并且成功从四大圣僧的联手围剿之下逃脱以后，自信其修为已经不在当世任何一名高人之下，于是志得意满地回去找祝玉研。没想到祝玉研却因为自己师父被气死，而情郎却又在把自己哄上床去，得了自己身子之后便不告而别而伤心绝望，一怒之下，竟找自己生平最讨厌的“霸刀”岳山借种，并且发誓再不相信任何男人。

一对天生佳偶，就此反目成仇，甚至闹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可想而知，当时根本不明所以的石之轩，所遭受打击是如何地惨痛沉重。之后他落落寡欢地过了十几年，终于遇上了生命中的挚爱——碧秀心。

碧秀心的性格，与祝玉研本来颇有相似之处。石之轩既因为对方慈航静斋弟子的身份，又因为对方与祝玉研的相似，所以一开始本是怀抱着一份仇恨之心，想要先将对方勾搭上手，然后再弃之如敝屣地加以狠狠羞辱作为报复。没想到相处下来，两人谁也没能在情场这个特殊领域上将对方击败，反而双双成为了对方的俘虏。甘心“携子之手，与子皆老”。

然而，一位是魔门邪王，另一位是静斋传人。他们之间的结合，注定不能为魔门与正统佛道双方所容。尤其梵清惠向来与碧秀心姐妹情深，更对于师妹“舍身饲魔”之举大大不以为然，进而更对石之轩深恶痛绝。终于在三年前，她连同宁道奇及四大圣僧，找到了石之轩与碧秀心隐居的“幽林小筑”，要“除魔卫道”，解救自家姐妹于“水深火热”之中。幸亏石之轩及时和碧秀心避开，这才没让对方堵住痛打落水狗。

经此一役，邪王对于梵清惠自然再难有任何好感。只是碍在碧秀心面上，没办法对这位小姨子下手报复而已。此时听杨昭说到原来梵清惠自己，居然也爱上了一位与自己相似的“邪魔外道”，心中实是充满了报复的快意，而对于杨昭，无形中观感亦自不同。

当初石之轩在佛门偷师，除去学习武功心法之外，也常常思索，为什么佛道儒三家能够大行于世，而魔门的学说却被斥之为异端邪说？想来想去，终于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双方学说本无高下之别，差就只差在佛道儒三家迎合了君王喜好，所以得到历代朝廷以举国之力相支持。正所谓“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就是指此了。有了这个心思，石之轩自然也想通过对皇帝施加影响而推行魔门的学说。

当今天子杨坚本身崇信佛教，而太子杨勇又信仰道教，晋王杨广亦有杨素辅助，都没有多少外人插手的余地。所以石之轩以“裴矩”的公开身份在朝廷中细心观察了许久，却始终感觉无从下手。但几年之后，杨广杨勇因为太子储位而相争，又多掺杂了个摩诃叶进来。那极乐正宗的地位，其实和魔门也差不了多少，都是被正统佛道儒三家视为旁门左道的存在。但摩诃叶居然就能借势成事，不但将道家正统的正一道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而且还喧宾夺主，让三论、天台等佛门各宗也纷纷扮起了缩头乌龟，连哼都不敢多哼半声。直到如今，摩诃叶更被册封为大隋国师，极乐正宗成为大隋国教。凡此种种，落在石之轩眼中，又岂能不为之嗟叹不已？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五章：合作协议(1)

摩诃叶既已为国师，在杨广身边是没什么机会下手了。顺理成章，石之轩就把目光转为投注到太子嫡子的河南王杨昭身上。杨昭虽然是摩诃叶的徒弟，但他拜入极乐正宗门下，满打满算都还不够十二个月。本身修练的武学并非极乐正宗嫡传。极乐正宗宣扬以极乐寻求解脱，故此大兴城中很多信徒，尤其是高门大族的子弟，家中都絭养了许多美貌姬妾，日夜纵欲淫乐。但杨昭虽然已经被封为河南王离宫开府别居，家中却始终只有那一位前乐艺大家明月。可见也不是极乐正宗的虔诚信徒，仍有极大可能会接受魔门学说。

故此，石之轩在旁观察良久之后，终于认定了可以从小王爷身上下手。尽管今日相见只是意外，但邪王仍然抓紧机会，将自己盘算了许久的那番说话向杨昭说了出来。但哪怕是如此，当自己的秘密身份被杨昭公开揭露的时候，邪王依旧下意识就感觉遭受严重威胁。为了保护自己和碧秀心，他本能地就施展不死印法猛攻，意图杀人灭口。

没想到一场激战下来，杨昭依仗天神兵阴阳令之助，反而占据了上风。邪王既无法杀人灭口，自然就想到了要如何利用其他办法来保住秘密。于是方才强自耐心听小王爷说话。忽然听到对方说起和梵清惠的一段情事。难免就和生出了比较之心。

石之轩和杨昭，都是旁门左道的弟子，而且同时是旁门左道之中的边缘化流派（魔门中自来以阴癸派为首，虽然上代因为出了位了不起的大人物邪帝向雨田，所以风头暂时被邪极道压制。但向雨田修练〖道心种魔大法〗成功破碎虚空之后，阴癸派又重夺魁首）。两人同样都被正统佛道势力所仇视追杀，到最后又双双令静斋传人倾心相恋。如此身世际遇，当真便寻遍天下，也再难找出第三个人来。有念及此，石之轩在心理上便禁不住觉得和杨昭亲近了许多。

然而邪王天生骄傲。最理想的状态，自然是让自己成为另一个杨素去对杨昭施加影响。至不济，也得是当年齐恒公和管仲的关系。至于秦始皇和李斯的君臣模式，邪王是万万不能接受的。所以杨昭提出的所求三事，他始终没有正面做出答复。此刻长笑声中，心里头亦正不断作出权衡盘算。

好半晌，石之轩终于停止笑声，举目凝望杨昭，淡淡道：“殿下求以三事，石某便以三问相询。假若回答是能令人满意的话，那么石某便答应相助殿下。否则一切再也休提。”

杨昭自信地道：“邪王有什么想问，请尽管说好了。”

石之轩目射异芒，逼问道：“第一，石某为什么定要助你，而不去协助杨玄感？杨玄感既然是霸王再世，武功天下无敌，加上杨素的影响，大有机会教江山变色，而且他也绝不会去信用儒、佛、道三家。此刻杨玄感起事，正是用人之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石某若去协助于他，他日岂非就是开国元勋，更可以推行我圣门的理念与学说？”

杨昭耸耸肩膀，道：“邪王说笑了。邪王满腹经纶，熟知史事，怎么可能不知道西楚霸王项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向隅刚愎自用，坚持以力制霸，更兼个性暴虐不仁，所以当年才会有众叛亲离，最终乌江自刎的一幕。今世重生，他性格非但不可能有任何变化，反而只会变本加厉。没错，他绝不会去信用儒、佛、道三家，但同样也不会信用圣门的学说。因为由始至终，这个人所信任的，根本也只有他自己而已。邪王想要做新朝的从龙之臣，只怕到头来也是投闲置散，落得个范增的下场罢了。”

石之轩冷哂道：“那也未必。”口中不肯认输，其实心中却对这番说话已是颇有同感。他顿了顿，又问道：“其二，石某假如助你为皇，那么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杨昭略作沉吟，道：“就以杨素之位相赠，邪王以为如何？若仍嫌不足……”他顿了顿，随手从身边将阴阳令提起，道：“这对天神兵，也可以在必要时借予邪王使用三次。本王更可与邪王一起动手，先将圣门内部的反对声音消除，先助邪王成为名副其实的圣门至尊。”

杨素是大隋尚书仆射，位极人臣。不过石之轩对于这些功名富贵，倒看得很淡。要实现心中抱负，在他看来也不必一定要当上丞相才可，内史侍郎，或者再更进一步的内史令已经可以了。然而阴阳令却是旷世难逢的天神兵，更难得的是它本身属性为阴阳调和，与不死印法的原理颇有相通之处。近年来邪王努力要将不死印法与幻魔身法两大绝技进行融合，并将之命名为〖不死七幻〗。然而百尺竿头要更上一步，当真谈何容易？所以这〖不死七幻〗研究来研究去，始终也没什么进展，仍停留在构想的阶段。但若能得到阴阳令并借其灵力进行参悟，则便大有可能突破瓶颈，让〖不死七幻〗从构想真正成为现实了。

除此以外，要想让魔门学说大行于天下，邪王首先必须做的，便是将魔门两派六道进行统一。要知道魔门两派六道，邪王一人身兼花间、补天两派传承，虽然是魔门首席高手，但身后忠实跟班就只有天莲宗的胖贾安隆一人而已。其余或自行其事，或追随阴后，可谓四分五裂，一盘散沙。试问若魔门自身都对其思想学说理念莫衷一是，则如何能够服众，更如何能够取代佛、道、儒三家而大行于世？

魔门传乘，其思想渊源是来自春秋战国时代诸子百家的学说大集合，但在武学之上，则是来自上古奇书《天魔策》。这《天魔策》不知由谁人所著，内容包罗万有，博大精深。魔门两派六道都只得到其中一部分，于是凭各自传人的天资，发展出许多不同的厉害武学。如花间派的〖花间十二枝〗、真传道老君观的〖幻魔心诀〗以及道祖真传的〖剑罡同流〗、魔相道的〖血神经〗、还有天莲宗的〖天心莲环〗和灭情道的〖紫气天罗〗等等，无一而非稀世绝学。但《天魔策》最高深精华的部分，却是阴癸派的〖天魔秘〗大法以及邪极道的〖道心种魔大法〗。

邪极道自从邪帝向雨田强练道心种魔大法不成而身死道消之后，便再后继无人（其实向雨田是成功破碎虚空了，但世人不知）。留下的尤鸟倦、丁九重、金环真、周老叹等四名弟子都不成器，可以不论。但祝玉研接掌阴癸派以后，潜心苦修〖天魔秘〗大法，如今至少亦已臻第十七层“解体篇”境界，距离最后的“轮回篇”亦只一线之差而已。在〖不死七幻〗大成之前，邪王实无把握能够胜得过阴后。但若有天神兵阴阳令以及杨昭加盟助阵，则邪王的胜算，就能从本来的五成左右，提高到至少八成了。所以杨昭这个答案，实在让邪王不得不为之砰然心动。

石之轩长长吐了口气，却亦暂且不置可否。沉声道：“好，那么尚有最后一问，殿下请听清楚了。他日你若为皇，会如何对待我圣门？圣门与极乐正宗若有纷争，你如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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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五章：合作协议（2）

杨昭正色坦言道：“有本王师父在一日，极乐正宗也必为国教，地位无可动摇。但我若为皇，将平等对待天下各派学说，不论出身，惟才是用。若各派之间有所纷争，是非曲直，便全凭法、理分辨，绝不无理偏袒任何一方。”

这答案对于石之轩而言，虽然并不能令他感到完全满意，但也勉强过得去了。本来最理想的状况，当然莫过于魔门学说取替儒、佛、道三家正统主流而大行于世。但毕竟三家的主流地位已经深入人心，要一下子彻底将之打压而用魔门学说代替，则是欲速则不达，容易引起混乱之余，反而有可能令魔门学说更被人厌弃。那么退而求其次，先让魔门学说站到光天化日之下，拥有和儒、佛、道三家相同的起跑线上作公平竞争，逐渐改变世人的印象，也是可以接受的。

邪王沉默良久，终于徐徐点了点头，道：“殿下的回答，虽然还未能尽如人意，但总算也是不过不失。也罢，石某生平行事，本就不须等到必有十成把握才动手。便再行险赌上一铺，又有何妨？殿下所求石某三事，便答允你了吧。”

杨昭举手上前，笑道：“能与邪王并肩携手，诚为人生一大快事也。”

石之轩举手与小王爷连击三掌，以为承诺。随即又蹙眉道：“殿下的三件事之中，保护太子及太子妃两位殿下三月，此事不难。协助殿下在朝廷中竖立势力，这并非朝夕可办，还得从长计议。但殿下要见石某贱内，却有点不方便。皆因贱内怀胎已有九月，近期间便将分娩。这种时候，石某却不希望有甚俗事乱其心神，殿下还请见谅。”

杨昭笑道：“哦，尊夫人快要生产了么？可喜可贺。不知道取了名字没有？”

提起碧秀心腹中骨肉，邪王亦发自内心地微微一笑，道：“名字已经想好了。若是男儿，就取名‘希白’；若是女儿，则取名‘清璇’。石某倒盼望是个龙凤胎才好。”

杨昭点点头，心想在“原著”之中，曹应龙得知自己家人被石之轩遵循魔门规矩“斩俗缘”全部杀光以后，从此对这个师父切齿痛恨一生。但侯希白却自始至终也对石之轩敬爱有加。而邪王对这个徒弟，也是与别不同。首先打破惯例，放弃了在侯希白二十八大限时给予以〖花间十二枝〗全力相试的考验。继而是传授了完整的不死印与幻魔心法，将侯希白立为真正的衣钵传人。如今看来，侯希白大有可能是石之轩的私生子才对。

不过这八卦虽然大，却也和自己没有啥关系。小王爷心念转过，也不在意。道：“这两日间，我即将动身前往南蛮一行，本亦暂时无暇前往拜会尊夫人。这事便等我回来以后再说。”

石之轩点点头，也不追问小王爷要去南蛮做什么，道：“其实殿下要找寻梵清惠，也不必找非贱内不可。石某曾经听贱内说过，慈航静斋其实位于扬州钱塘江以外的某个小岛之上。殿下既然是去南蛮，那么顺道东行前往寻找，想必会有收获。”

杨昭闻言一愕，心道：“扬州钱塘江以外的某个小岛……难道就是后世的舟山群岛？对了，普陀山不就是在那里么。观世音菩萨有慈航大士的别名，说不定普陀山还真和慈航静斋有些关系。”微微点头道：“知道了，谢邪王指教。”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本王还有个不情之请。那位红拂姑娘，虽然是杨素府上的舞姬，其实也并不知道杨素的什么秘密。恰好，她又与我那位结义兄长李靖甚是情投意合，裴大人，您看是不是可以……”

石之轩怔了怔，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皇上有旨，杨素的家人必须严加看管。其余歌姬舞伎等人，则发卖为官妓。那位红拂女么，她既是童女之身，看来多半和杨素也没什么关系，下官稍后命人将她连同卖身契一并送往殿下的王府，随殿下怎么处置罢了。”边说话边想道：“那名红拂女相貌果然绝佳，杨素也算是个有眼光的。但这位河南王殿下少年人血气方刚，面对如此绝色居然也能忍得住不自己收用，而是为那李靖开口求恳，可见也是位能成大事之人。”心中对之不禁又再多看重了几分。

石之轩抬头看看天色，发觉日头居然已经开始偏西了。出来说话兼且打这一场，不知不觉间居然便花了小半天时光。他伸手整整衣服，又从邪王石之轩，重新恢复成大隋内史侍郎裴矩。微笑道：“出来这么久，外面那些人该要担心了。殿下，咱们这便回去了吧？”

杨昭笑道：“也好。裴大人，请。”当下收回阴阳令，与裴矩一起并肩出了〖长青别院〗，往外面走去。走了几步，杨昭忽然想起某事，当下忍不住略带了几分好奇地问道：“裴大人，本王想冒昧问问，你究竟是裴矩呢，还是石之轩？”

裴矩淡淡道：“在朝为裴矩，在野则为石之轩。其实名字与身份又有什么要紧？我始终是我。”

这却不是小王爷真正想知道的答案，笑着追问道：“邪王莫要敷衍本王。在下只是奇怪，出身来历都有根有据，而且是儒学高门，世家子弟的裴大人，怎么会忽然变成了圣门传人，而且还在江湖上闯出这么大的名头来而已。”

裴矩叹道：“江湖上名头再响，却又有什么用？江湖终究不过只是江山一隅，除非武功修练到了当年武林传奇南宫问天，又或者玄天邪帝那样能够以一人敌一国的神魔境界，否则名头再大，也都是虚的，终究当不得大用。我圣门历代前辈，以往就是不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几百年隐匿下来，路子越走越窄，终于被无知世人贬斥为‘魔’。纵然在江湖中建立起了一点势力，却对于推广圣门学说重新大行于天下，根本全无帮助。”

裴矩顿了顿，又道：“裴矩这个身份并不假，但真正的裴矩，其实早在四十年前便已经因为突发急病死了。那时候我师尊恰好隐身于裴家，见到此事可以利用，便乘机毁尸灭迹，然后偷龙转风，秘密安排我冒名顶替。自此以后，我便以裴矩的身份长大。得到二十岁那年，我师尊遵循本门规矩，以本门最高深的武技〖花间十二枝〗全力出手相试，我侥幸得以通过，就此成为花间派宗主。师尊则因为旧伤复发，半年后就去世了。那时候我心高气傲，迫不及待就要去闯荡江湖。于是以游学的名义向裴矩的家人辞行，就此离开闻喜。得到我回来……唉，这些陈年往事，不提也罢。至于现在裴矩的妻妾子女，却与我无关，但当中详情，也不足为外人道了。”

杨昭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寻思道：“江湖只是江山一隅，这句话好熟，似乎当年听某位死太监说过的？不过一时之间，却想不起那人究竟叫什么名字了。嗯，石之轩的师父，倒也是个明白人啊。只怕那个真正的裴矩，也不是急病而死这么简单，当中大有蹊跷呢。唉～其实这都是陈年旧事了，我管他那么多干吗？去休去休，莫得自寻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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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收魔门的问题，我觉得邪王这种人虽然不好控制，但是控制好了，用处比只懂唯唯诺诺的庸才是大很多的。要是一味害怕这个人将来会反对自己就抢先下手杀掉，其实是一种很没自信的做法吧？比如刘邦，要是一开始就杀了韩信，谁来帮他打项羽呢？要收拾人，至少也等鸟尽弓藏之后嘛。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六章：十三，十三

虚空混沌，大雾迷茫。四野朦胧，不见天地。没有山水林木，没有花鸟鱼虫，浓得化不开的灰色之间，就只有影影倬倬，似近亦似远，似上亦似下的……十三道影子。

纵使浓雾未散，但其外形轮廓，甚至气度神韵，仍是依稀可辨。十三道影子，十三个存在。男女皆有，服饰各异，长幼并立。喜怒哀乐，或嗔或笑，或天真无邪，或风情万种，或温和淳朴，或城府深沉，林林种种，不一而足。然而，没有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有所行动。他们就只是这么站着，沉默着，仿佛可以一直持续到天荒地老。只因为时间，在这个奇异的空间里，赫然竟已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

良久，良久，凝固不散的迷雾忽尔开始流动。万籁俱寂之间，也骤然传出了阵阵嘤嘤啜泣之声。十三个影子之中，外表最是纤细柔弱的那一员就地蹲下，活象受惊小猫般不住簌发抖。粉雕玉琢的脸庞上泪流满面，哪怕铁石心肠之人看了，也禁不住心中微痛。

“第一，妳太没用了。哭什么？简直烦死了，不准哭！”冰晶般冷厉的呵斥声中，蕴藏着无可抗拒的威严感。那名身披龙袍的女子，抬手用力挥动。她眼眸内闪耀着针一样的厉芒，直叫人望之心怯。

“第四，妳那么凶干吗？”灰雾流转，一名看来只有七、八岁左右的男孩，张开两臂，活象老母鸡保护小鸡一样挡在那小女孩身前。他身上穿着普通唐门弟子的粗布白衣，眉宇间跳脱飞扬，显得极是早颖。男孩抬起头来，忿忿不平地凝望着那龙袍女子，喝道：“以为人人都像妳一样吗？现在外面都变成这样了，第一会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现在外面的情况，不是很好吗？”有人嘿声沉笑，加入到这场对话中来。他五官轮廓与那男孩活脱脱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但显然又比男孩大了几年，有十三岁上下的模样，眉宇之间全是傲气。道：“霸星降世，乾坤逆乱，天下即将大乱。对我们唐门来说，正是天赐良机。要成就‘天下一唐’之梦，此正当其时也。第二，第一最听你的话，快快让她收声，否则的话，咱们可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你说得倒是简单。”身穿龙袍的女子“第四”简直浑身是刺，冷笑着回头道：“杨素这条老狐狸虽然狡猾，可咱们有他昔年的把柄在手，还不难对付。然而霸星降世，气魄惊天，就凭第三你的本事，能够胜得过他么？若然不能，还凭什么自信可以浑水摸鱼，渔翁得利？”

“第三”怒道：“住口！妳怎么知道本少爷就斗杨玄感那疯子不过？〖紫雷七击〗纵然霸道，但我唐门的镇门四器难道就会比他逊色么？”

“第三，冷静。”又一把声音插进争论中来。低沉的野兽咆哮声中，有头黑色猛虎大踏步走来。虎背之上，是位年纪比第二、第三都要大，看来有二十五、六岁上下，眉宇五官却仍和他们相似的年轻男子。他身上仍是白衣，但腰间系了条金带，乃是唐门金阶杀使的象征。神色气度，皆甚是沉稳。他凝声道：“杨玄感霸星降世，怨气杀性积聚八百年，已经浓烈得无以复加。与其正面争锋，并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也没有这个必要。”

第三忍不住怒道：“第五，你是要本少爷学做缩头乌龟吗？”第四则先是愕然一怔，随即掩口娇笑，眸中厉色早一扫而空，赞道：“好计，好计。第五，毕竟还是你厉害。杨玄感既然自称西楚霸王，却又怎么少得虞姬相伴左右？第六，咱们的大计是成是败，可就都看你了。”

霎时间，除去蹲在地上不停哭泣的第一，以及全心全意只为保护第一而存在的第二之外，期余众人全把目光投向了浓雾的另外一侧。浓雾仿佛亦感受到众人心意，随之迅速向旁卷动，就犹如拉起低垂的厚厚帘幕一般，将瑟缩在帘后的少女推出台前。玲珑有致的身段，处处彰显着她的诱人美丽。可是那带着青涩稚气的脸庞，却让她看起来和“第一”也相差无几。此时此刻，假如杨昭能够也进入这片迷雾之中的话，那么他立刻就能发现，这位身材与思想之间的差距，足足有大兴城朱雀大街那么遥远的少女，正是曾经与自己有一夕之缘的杨冰冰。然而，如今的她再不是什么芙蓉郡主，而只是“第六”。

面对众人灼热的目光，第六不安地捏弄着自己衣角，低头啜嚅道：“我……我……不成的。哪天晚上，人家已经把身子交给河南王了。妈妈以前教过，女儿家要从一而终，不可以随便啊。”

第四不耐烦地喝道：“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之前妳勾引那杨玄感，可不是做得很好么？如今不过是再来一次罢了，有什么为难的？反正一件污，两件秽，多做几次便习惯了。第六，听明白了。这件事妳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第五蹙眉道：“这事可不能强迫。霸星虽然是个半疯半颠的狂人，可绝对不是傻子。虞姬对楚霸王一往情深，甚至生死以之。第六假如表现得有半丝勉强，非得让霸星看出破绽不可。”随即软语道：“第六，咱们也不是要妳非要和霸星真个销魂不可。只是做场戏吧。霸星未觉醒之前，就已经对妳倾心相恋。如今只要妳言谈举止之间，偶尔展露一些虞姬的影子，根本不用多做什么，霸星自然会乖乖上钩。”

“旁门左道的手段，根本不登大雅之堂。”冷不防间，第七道影子加入讨论。奇怪的是他外形既不似第一，也不象第二。纵使已然从从浓雾中踱步走出，颈项以上部位仍是一团不住变幻的朦朦胧胧。眼前其人出现，包括第一在内，六人同时向他弯腰致敬，口称“老师”。他冷声道：“第六已经破了身子，虞姬对楚霸王一往情深，又怎么会随便委身于人？这个破绽，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过去的。所以与其以色诱人，还不如向杨素展示实力。堂堂正正地与这老狐狸结盟，对我们‘天下一唐‘的大业反倒更加有利。”

第五心有不甘，道：“老师，那么咱们就把之前布下那着棋完全放弃了么？展示实力……杨素那老狐狸本就未尽相信我们。何况现今他们父子又正落难，要是咱们展现出来的实力太过强大，岂不徒招忌惮？”

第七凝声道：“全然放弃，自然不必。但却须得见机行事，切切不可弄巧反拙。嘿嘿，西楚霸王性格中实有重大缺点，只要找准机会下手，第六虽然不是虞姬，但也照样能教他为之神魂颠倒。至于咱们的实力，更用不着展露全部，恰如其分即可。第四之前已经展露过暗器，第八的神游物外大法，哪天夜晚也同样已经显示过了，所以从现今起，妳和第五两人，便无论如何都不可在杨素面前出现，以防走漏风声。”

浓雾中又一道人影走出，和第五并肩而立，齐声应是。这位“第八”也是少女，看起来和“第六”几乎是双胞胎姊妹。然而她举止之间却是英姿飒爽，既不似第四的野心勃勃，也和第六的怯懦全然不同，反而大有名家气度，使人见之不禁心生仰慕。第七向她瞥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续道：“除此以外，咱们唐门的力量更要深自匿藏。万紫千虹、九十九孤军、十二金粉、还有一言九鼎等都必须隐伏。之前咱们已经在蜀王杨秀身上押错了一铺，这次便须留手，当为〖神州唐门〗留下些种子才好。”

“第八”沉声问道：“老师，那么……唐钟情又如何？”

第七微微冷笑道：“有唐毒那老毒物在，‘毒灵’虽然妙用无穷，始终不可信重。如今它虽然对第八妳言听计从，可是一旦那老毒物出关，指不定就会玩出了什么鬼花样来。杨素不是要和杨玄感一起去乌江么？很好，那么沿路上的追兵与麻烦，就统统都交给‘毒灵’去应付好了。”

第八双眉一挑，道：“都交给钟情去应付？可是……”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一声叹息，黯然低头道：“是，我知道了。那么……”话尤未毕，那矗立浓雾之间，由始至终都未曾参与商议讨论的那五道人影，齐齐发声示警道：“小心，小心，是杨素！”

笼罩整个空间的浓重迷雾，随之陡然开始缓缓旋转。无论是无助哭泣的女童第一、怒力要保护第一的第二、傲气十足的少年第三、作为女子却身穿龙袍的第四、跨骑黑色猛虎的第五、抑或是化身芙蓉郡主的第六、被众人称呼为老师的第七、以及那英气勃勃的第八和其余五道人影，全部也被灰色大雾迅速笼罩与吞噬。终于完全湮没，再不留丝毫踪迹。

然后，便有光芒由外投射而至，只在弹指之间，已然铺天盖地般覆盖了整片混沌。

杨冰冰微声轻叹，抬手搭于额上，将从正面映射而至的耀目阳光遮掩了大半。随即回首启唇，向迅速走近身旁的前大隋越国公，尚书右仆射杨素淡淡问道：“爹，您找女儿有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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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说明一下，本节正文里面，第一是最初的杨冰冰，第二是最初的唐十三。第三是十三岁时候的唐十三，第四是杨冰冰内心权力欲的聚合，第五是正牌的唐十三死后，杨冰冰乔装为唐十三，然后成为唐门门主的人格，也是最经常出现的人格。第六是部分还原本我的杨冰冰，第七是杨冰冰和唐十三的师父唐千张，第八是杨冰冰对自己理想化的投射所形成人格。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七章：穷途未末路，绝处有生机（1）

今天第一更……暂时没有话说，等二更时候再说。哪个红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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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八百里，自古称为富庶，更因历代人材辈出，故此有天府之国别号，亦是历代帝皇龙兴之所。盖因关中平原与关东相对封闭，外敌难以入侵。春秋战国时，秦国只需要闭守关城，则关东诸国联军便只能望关兴叹，伤害不到秦国的根本。而秦国则可进退自如，将战场的主动权牢牢把握。终于因此而扫平六国，一统天下。

秦时所守关城，是为函谷关。乃春秋时所建。经历秦汉两朝，至东汉末年已经破败不堪。于是魏武帝曹操在建安元年下令，废旧关另立新关，那便是潼关了。这潼关位于渑池以西，因水而得名。《水经注》载：“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因谓之潼关。”潼浪汹汹，故取潼关关名，又称冲关。此关扼守出入关中之咽喉，南有秦岭屏障，北有黄河天堑，东有年头原踞高临下，中有禁沟、原望沟、满洛川等横断东西的天然防线，形成“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之势，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军辟易，当真毫无夸张。

之后经历五胡乱华，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等各朝因为都是立足关中而建国，所以均下大力气修缮及维护潼关，并驻扎重兵把守。至大隋立国，因为天下太平，便将潼关驻军人数大大减少了。但仍有约莫三千人左右在此镇守。凭关据险，这三千名府兵，便足可抵御十倍以上的敌人了。

此时此刻，前大隋尚书右仆射加越国公杨素，正置身于距离潼关关城不远外的一个小山岗之上，挽缰勒马，眯起眼眸，居高临下地静静凝望着这座沐浴于夕阳金光之下，辉煌灿烂得恍似以黄金铸造的雄伟关城。他身后不远处，是正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在侧的正一道弃徒幻忘子。山岗之下，则停泊着辆小小马车，厚重布帘低垂而下，也看不出里面究竟藏着些什么。杨冰冰一身白衣，俏生生地坐在车沿之上，目光迷茫，神不守舍。旁边有名扎着双角丫鬟髻，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左右的小丫头。两姝凑在一起来看，虽然年纪大小不同，可是眉宇间的神态，倒像是双胞胎姐妹似的。。

曾经权倾天下，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驱使千万人为之赴汤蹈火的大隋权相，如今身边还剩下的人，也就仅仅只有这寥寥几人了。以往那份只手遮天的煊赫与如今的凄冷孤清，恰好形成了最强烈的对比。任何人若看了此际越国公孤身屹立，略带佝偻的背影，只怕便都会下意识地想起完全相同的四个字：英雄末路。

阵阵山风呼啸着掠过小山岗，杨素自肩以下全是空空如也的右臂衣袖，当即随风飘拂起来。已近耳顺之年的他仿佛不堪承受，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幻忘子忍不住踏前半步，低声道：“相爷，此处风大，咱们还是先下去吧？”

杨素摆摆手，咳嗽了两声，缓缓道：“前面就是潼关了。目下局面虽然恶劣，然而只要咱们出得潼关到达洛阳，老夫便尽有手段可供施展，足教这大隋江山为之色变。然而……这一关却是该如何过去？”

幻忘子面色赧然，却是半晌也说不出话来。他的强项在于炼丹，道术和武功虽然也都不错，却终究算不上绝顶，难与摩诃叶或朝阳天师哪个级数的真正高手相比。何况脑子中实无多少急智，又怎想得出什么好办法？憋得急了，便只好道：“那昏君手脚倒快，不过几天时间，却是到处关卡路口都已经设置了人手，严密盘查来往行人。一但惊动官兵，只怕几个时辰之内就有厉害追兵杀过来了。唉～若是在平日，咱们原本也不怕这些昏君的鹰犬，但……此际相爷您元气大损，大公子又……唉～～就凭咱们眼下这点儿人马，委实难以硬闯。为了稳妥起见，相爷，不如咱们就辛苦点绕绕道，从旁边的山路过去了罢。”

杨素淡淡道：“绕道山林固然可以不惊动官兵，但却得多耗费几倍的时间。假若七天之后咱们还不能进入洛阳城，那么老夫东山再起的机会，便至少也要减低三成，老夫实在耽搁不起啊。”

幻忘子也不敢问为什么七天之后不能到洛阳，东山再起的机会便至少要减低六成这种问题，只呐呐道：“是，是。属下无能，属下无能。”

杨素微觉失望，但此际正值用人之时，却也不能计较得太多了。他微微叹口气，一拂衣袖，道：“罢了。”转身走下山岗，径直来到马车旁边。正抬手搭成凉棚遮挡阳光的杨冰冰，连忙从车辕上跃落地面，微微欠身，带了点怯怯的神情，脆生生道：“爹，您找女儿么？”

杨素摆摆手，也不回答，只低声道：“玄感，玄感，你觉得还好么？”

一只嶙峋大手徐徐伸出，将遮挡车门的布帘拉开。马车之内，赫然就是再世霸王杨玄感。然而，此时此刻的他却全身枯槁，外表看起来瘦得几乎就只独余皮包骨头，形容甚是诡异恐怖。而造成这情况的元凶，便是被他握在左手之上，犹如心跳脉搏般不断闪耀着阵阵红光的天神兵——虎魄。

虎魄虽称神兵，其实邪气之重、凶性之烈、戾气之深，都还要远远胜过一般的魔兵或妖兵。而且更有喜欢反噬其主的恶劣天性。当日杨玄感得此凶刀，正值激战重伤之余。精神体力真元，都处于前所未有的谷底。刚刚逃出皇宫回到自家，元气未复喘息未定，又被追兵杀上门来。

越国公府上二度激战，独孤峰、尤楚红、宇文述以及李渊等四大高手联手夹击，再世霸王虽然奋起神威，带着杨素还有杨冰冰杀出重围，但却已经伤上加伤。战虎怨灵于是乘机发作，企图抹杀着新任兵主的自我意识，以刀控人，好方便战虎怨灵大开杀戒，借此而宣泄那股积聚了千万年的怨戾。但再世霸王确实不愧为再世霸王，纵然肉身衰弱不堪，但那意识却坚强如钢，始终牢牢守住最后防线，与虎魄怨灵展开了一场无形却激烈得超乎想象，而且更是旷日持久的战争。

此时听得杨素问起，杨玄感自信地微微一笑，沉声道：“爹，你放心。不过是头畜牲罢了，还奈何我不得。只要再有两、三日工夫，我必能将它压下去。”

这话却并非单纯的宽慰之词，而是事实。虎魄虽然凶暴，究竟敌不过在十八层地狱中锻炼了整整八百年的再世霸王。这场无形战争延续至今，战况已从开始时虎魄一面倒的猛攻，进入至彼此僵持的阶段了。只须假以时日，不断积蓄力量的杨玄感，迟早也能驯服这头桀骜不驯的战虎怨灵。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七章：穷途未末路，绝处有生机（2）

杨玄感目光凌厉依旧，语气中更满怀自信，纵然半躺在马车之内无法动弹，但那股滔天霸气，却教任何人也不敢将他轻视。杨素点点头，内心大感欣慰。道：“我儿乃霸星降世，天下无敌。区区一头畜生，自然不在话下。不过……眼下倒有桩难事。”当下将前临潼关，难以通行，却又为了赶时间不能从旁边山林绕路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凝声道：“当前形势，咱们说不得只好硬闯了。玄感，你能出手么？”

杨玄感蹙眉道：“要出手是可以。但……就怕虎魄会趁虚而入，乘机发作。”顿了顿，却又恨恨道：“要是我雷刀在手，人刀合一，哪怕天庭地狱也可任本霸王纵横来去，区区一座潼关又算得了什么？只恨那张良坏我大事，在本霸王转生之前就以〖舍身血锁大法〗强行封印雷刀，以至于本霸王眼下只能依靠这柄靠不住的破铜烂铁。”

“破铜烂铁”四个字甫出口，骤然间虎魄不住震动，发出阵阵犹如虎哮似的低鸣之声。刀锋上所放红光也骤然更强烈了好几倍，光芒中隐隐浮现出战虎怨灵形相，向杨玄感张牙舞爪，形状极是凶暴猛恶。杨玄感双眸精芒暴绽，怒喝道：“畜生，你敢放肆？！”按在刀柄之上的右手死死捏紧，浑身骨节都不住发出“格格～”声响，竭力进行镇压。

良久良久，虎魄方才不甘不愿地逐渐停止震动，红光也逐渐稀薄，战虎形相徐徐淡去，就仿佛什么了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剧烈喘息，眉宇间疲态毕露的杨玄感，才显示出刚刚那场无形的战争并非虚幻。看见他这副模样，杨素也知道短时间内想要靠儿子出手以度过难关，是万万没有可能的了。他轻轻叹口气，嘱道：“玄感，你不必担心，爹会想出办法的。”不待回答，已放下了车帘。

幻忘子眼见形势如此，霎时间也不禁为之垂头丧气。他叛出正一道而投靠越国公多年，早将自家的前程富贵全系在杨素身上。杨素假若不能东山再起，那么可比杀了这财迷道士还要令他难过。当下绞尽脑汁，忽然想起个主意，急忙道：“相爷，咱们要过潼关，其实也未必需要硬闯吧。贫道虽然不才，但以往浪荡江湖时，却也曾学过几手易容术。不如……”

“只是徒劳吧，不必费那个心了。”杨素沉声打断幻忘子的说话，苦笑道：“老夫失了条臂膀，玄感现在又不能放弃镇压虎魄，正是两个再明显不过的目标，无论怎么易容乔装，也只是枉然罢了。”

幻忘子想了想，又道：“那么……不如就等天黑之后，贫道施展轻功潜入关城之内，将里面的守将统制住，然后胁逼他打开关门让咱们过去，相爷以为如何？”

杨素叹道：“潼关虽小，却是关中咽喉，所以负责守关的那‘三柄剑’俱是一流高手。假若老夫双臂完好，与你一起入关内干事，想必还能有六成把握。但如今……唉，单凭你一人，那是独木难支啊。”

幻忘子自打投靠杨素以后，就是专心致志地窝在越国公府里面制炼丹药和训练〖绮罗军〗，闲来有空，也是忙着享受美酒佳人以及玩赏杨素赏赐的各式珍贵珠宝。对于朝廷中的人和事，绝少有留意关注的。此时听杨素说起把守潼关的“三柄剑”，言语间显得甚是郑重，不由得好奇问道：“相爷，这‘三柄剑’是何许人也？他们武功很高么？”

杨素冷声道：“以天下之大，难道你就以为朝廷只有独孤、李、宇文等区区几家门阀的高手可用么？

其实大隋朝军中卧虎藏龙，高手的数量，可要远远多出任何人想象之外。否则的话，那昏君凭什么能够统一南北？这三柄剑，本来都是史万岁那老匹夫的手下，对老匹夫忠心耿耿。老匹夫死后，便被打发来镇守潼关。假若是别人镇守关城，或许多少还能买老夫几分面子。但要是他们么……唉～～”说话至此，他悠悠一声长叹，心中不由得微生后悔之意。

史万岁乃大隋名将，曾经东征西讨，立下过汗马功劳。开皇十九年，突厥的步迦可汗率兵犯边。史万岁领兵出灵州迎击。军至大斤山（即现代内蒙的大青山）时，与步迦可汗军遭遇。步迦可汗派人问：“隋将为谁？”侦察骑兵报告说：“史万岁也。”步迦可汗畏其威名，当即慌忙引军回撤。史万岁挥马追击百余里，大破敌军，斩首数千，凯旋而归。但杨素妒忌其功，于是在杨坚面前进谗言，令史万岁不得恩赏。开皇二十年，杨坚要废去太子杨勇的储君地位，又是因为杨素的谗言，而误信史万岁和杨勇勾结要起兵逼宫，于是竟然令武士将史万岁暴杀于朝堂。当时天下皆知其冤。

此事不过发生于区区一年之前，对于史万岁的旧部而言，还远远不足以令他们忘却旧仇。假如此时“三柄剑”和杨素见面，不当场将这大仇人千刀万剐都已经是奇迹了，哪里还有可能放任他逃出关中前往洛阳？

幻忘子听了那番说话，却有点半信半疑。道：“这三柄剑当真如此厉害？敢问相爷，他们是那一家哪一派的出身？各自姓甚名谁？”

杨素正想着要怎么度过这难关，心下也不在意。随口道：“三柄剑就是‘风雷剑’古傲。‘墓剑’独孤寒、还有‘嵩阳剑’严无忌。其中古傲年纪最轻，但剑法和性格都有如烈火。独孤寒则和古傲恰恰相反，性格孤僻，剑法也死气沉沉，犹如古墓僵尸。至于严无忌，年纪最老，成名最早，剑法造诣也最高。当年老夫曾经想将他收为己用。所以特地和他切磋试招，事先说明假如他输了，便要为老夫效力。没想到双方斗了整整三百招，始终仍是难分高下。那天虽然并非月圆之夜，未能施展〖蚀月阴经〗的最高境界，但严无忌同样未尽全力，此事只好作罢……”

杨素顿了顿，回头向幻忘子叹道：“单单一个严无忌，你就未必能胜。更何况还有古傲和独孤寒助阵。你若要孤身入潼关……嘿，只是送死而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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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水同学，请你赶快把外传写好然后给我，俺好偷懒一天……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八章：帮我一个忙，可以吗？（1）

幻忘子所修练之〖正一纯阳功〗，是不下于〖六神诀〗的玄门正宗武学。论其本质，委实要比杨素的〖蚀月阴经〗至少高出两筹。然而幻忘子天资既算不上有多么出色，后天又不肯下苦功去将勤捕拙，纯阳、烈阳、旭阳三大境界，他几十年来始终卡死在烈阳境界上毫无寸进。若与杨素平手相斗，一百招内还可打成平手，过后就要败像毕呈。如果杨素施展〖蚀月阴经〗的最高境界，吸收月能进行兽化，幻忘子更加捱不过三十招。此时听杨素说那个什么‘嵩阳剑’严无忌居然能够和杨素打成平手，当即噤若寒蝉，再不敢自告奋勇。

杨素本来也没指望幻忘子真能帮得到自己什么，所以随口介绍完三柄剑之后，便连看也不再多看对方半眼，只是绞尽脑汁，苦苦思索。忽然听得有把怯怯的声音道：“爹，潼关里面……除了那三柄剑，可还有……其他高手么？”

霎时间，杨素与幻忘子四道目光。同时转移到旁边的杨冰冰身上。只见她涨红了脸，双手不安地捏弄着自己衣角，低头道：“要是……要是只有那些人的话……不如……就交给女儿来应付，好么？”

杨冰冰外表虽然娇弱，实际上武功也算不差。那日越国公府被宇文述、独孤峰、李渊等三大门阀联手夹攻，杨素就亲眼看见这个女儿施放暗器，打伤了独孤盛和独孤霸。不过杨素却并未因此起疑。只因为当年他在蜀中与其有一夕雾水恩怨的那名女子，本身亦是江湖中颇有名气的暗器高手。况且杨冰冰这次又是因为蜀王杨秀起兵叛乱，家园被毁所以才北上投亲的。兵荒马乱之中，一名将她这样娇怯怯的女孩儿家假若没几手本事护身，早被连皮带骨啃得连渣都不剩了，那里还能走得到大兴城认父？可是她那么几手暗器功夫，要行走江湖固然已经勉强足够，但要拿来对付三柄剑，却未免太笑话了。

杨素叹口气，伸手抚摩着女儿的头发，道：“冰儿，妳一片孝心，为父心领了，可是那三柄剑武功之高，却远不是妳能对付地了的。所以……”

“爹，您误会了。”杨冰冰急急分辨道：“女儿自己，当然没本事可以对付三柄剑。可是，可是她有。”说着随手一指。杨素沿她指示方向凝神看去，登时啼笑皆非。原来杨冰冰所指的，居然就是她身边那个小丫鬟。幻忘子也看得连连皱眉，道：“小姐，妳可别说笑了吧。这小丫头弱不禁风地，别说什么三柄剑，就是潼关里面随便一名士兵，都可以伸只手指头就把她推倒了。”

杨冰冰拼命摇着头，用力抓紧了杨素手臂，哀求道：“爹，小晴真的行的。您就让她去试试吧。”

杨素见杨冰冰一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中微觉奇怪。然而回头看看那个丫鬟小晴，却见她神情迷茫，懵懵懂懂地，虽然近在咫尺，却也不知道究竟听明白自己这些人在说些什么没有。回想逃亡这几日，她也始终没表现过什么特殊之处。他禁不住皱起眉头，问道：“冰儿，这个小晴究竟有什么本事？”

杨冰冰见杨素愿意听自己说话，当场便破涕为笑起来。她用力点点头，道：“小晴，小晴她是外公亲手做出来的。外公说，小晴是他毕生心血所在。只要小晴肯出手，以一当千绝对不成问题。”

“外公？”杨素沉声问道：“就是妳娘唐丹凤的父亲，唐门〖碧磷福地〗之主，毒王唐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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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纳闻搂着怀中的长枪，懒洋洋地斜靠在关城的厚重城墙之上。和熙夕阳余辉从云层外洒落，将雄伟潼关连同关外的宽敞大道，也照耀得金光灿灿地。骤眼看起来，倒也颇为壮观。然而对于已经在这里守城门守了一天的杜纳闻来说，这情景却只让他觉得无聊顶透。百无聊赖间转过脖子往旁边看看，只见站在关城城门另外那面的龙十二，同样也正在打哈欠呢。

两人对视了几眼眼，同时哈哈一笑，龙十二抓抓头发，发牢骚道：“丢那妈，尼份工就系一日到黑栋响尼度做辘杉，简直无聊到呕啊。早知我不如向老顶申请去厨房煮饭仲好过啦。”这龙十二和杜纳闻两个，都是出身岭南的番禺郡，所以言语和北方不同。

“收爹啦。你而家系甘讲姐，真系叫你去厨房做野，米又系咿咿艾艾。”杜纳闻也伸个懒腰，道：“其实我地而家系度守门口，都几好啊。虽然无聊，不过又可以调戏下花姑娘，又可以摆摆威风，都米话吾盏。去厨房？成日对住个锅，迟早咩黑锅啊。”

龙十二嗤之于鼻，取笑道：“收皮拉你。调戏花姑娘？讲你就天下无敌，做起来就有心无力。万一比人睇见左爆比你老婆知……嘿嘿，到时候我睇你点死。”

杜纳闻却也不恼，悠然道：“青头仔，你知咩野啊。尼个世界从来都无怕老婆既男人，只有尊重老婆既男人。但实情上究竟边个先系一家之主，尼样野佢知，我又知。大家心照啦。你米睇你阿嫂好似好恶，其实返到屋企到左晚黑，佢都不知几温柔啊。哈哈，你吾恨得甘多啦。”

“晒命拉你。”龙十二没好气地道：“唉～尼个世界点解甘无聊，日复一日都毫无变化既呢？如果而家系打仗就好勒。我地出去砍完人，就可以随便弓虽女干，到处乱抢，黎得两次就发达啦。好似而家甘样食份死人工……唉～～都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得得得得，得偿所愿……”

“发梦无甘早啊，醒下啦。”杜纳闻懒洋洋道：“平时教头教功夫你又吾上心，练功三日打渔两日晒网，一味练精学懒，真系打起仗上黎，实死你先啦，重去弓虽女干？其实想发达呢，吾使等打仗既。等我过条好乔比你啦。而家果位丞相杨素得罪左皇帝，变成钦犯走路了。如果你抓得住佢，皇帝张圣旨话明既，即刻赏关内侯，重有黄金百斤添。”

龙十二哼道：“大佬，你靠害咩？杨素咩人啊？丞相啊。听讲佢练既功夫邪到不得了，识得变狼吸人血噶。如果佢真系走到过黎尼边，我老虎蟹都调头就走啊。”

“车，生人吾生胆。好似你甘样，抵你一世无发达。”杜纳闻不屑道：“睇清楚皇帝张圣旨啦，杨素一只手已经断作啦，再好功夫都使吾出黎啦。”

“得得得，至大胆就系你老哥。”龙十二心生不忿，眼珠转了几转，忽然面色大变，抬手向外面一指，骇然道：“杨素，是杨素！”

“叫咩啊叫。你收皮啦。三岁细路都知你系扮野啊。”杜纳闻和龙十二十几年的交情，哪里还能不知道这老友究竟在玩什么花样？不屑道：“如果真系杨素，我就……”突然住口不说，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关城前面的大路，口水都流下来了。不出所料，那边大路上走过来的不是杨素，甚至根本不是男人。夕阳余辉之下，赫然就见一名约莫十二三岁左右，头上梳着双丫髻，模样长得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向关城这边走过来。杜纳闻生平最是见不得这种可爱小女孩，当下色授魂与，两眼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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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十二是谁就不必多说了喵，杜纳闻也是偶滴好朋友说喵，这章使用了大量粤语说喵，请大家原谅偶滴的说喵：）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八章：帮我一个忙，可以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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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十二不喜欢这种幼女，却是没像杜纳闻一样神魂颠倒。潼关关城前不靠村，后不靠店，虽然白天是有很多过路客商，按现在天色很快就要黑下来了，这么一名小女孩，忽然间出现在关城大门前，实在让人觉得可疑。不假思索就抓紧了手长的长枪，叫道：“老杜，小心啊。条细佬女有点不对路。”

“米生人吾生胆拉你。”杜纳闻头也不回，“和颜悦色”地弯下腰来，勉强大着舌头操起官话，对那已经走到身前来的小女孩道：“小妹妹，怎么啦？哥哥有什么可以帮妳的？”

小女孩抬起头，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微微歪起脖子，用脆生生问道：“大哥哥，这里是潼关吗？你们是潼关的士兵吗？”杜纳闻努力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道：“是啊，这里是潼关，我们也都是潼关的士兵。怎么，小妹妹妳有熟人在关里头吗？”

小女孩摇摇头，道：“小晴没有熟人在关里头。大哥哥，你们帮小晴一个忙，可以么？”

杜纳闻笑眯眯道：“可以啊。小晴妹妹，想要大哥哥怎么帮妳呢？”

小晴很认真地道：“小姐吩咐，半个时辰之内，她不要再看见潼关里面还有人活着。所以，大哥哥，请你们赶快自杀吧。”

杜纳闻愕然一怔，皱眉道：“小晴妹妹，别胡乱开这种玩笑。妳家小姐是谁啊？多半是作弄妳吧？”

小晴嘴巴一扁，道：“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小晴要是完成不了任务，会挨小姐骂的。你们不肯自杀，那么就让小晴来杀了你们吧。”幼嫩清脆的话声才落，她踮起脚尖，快如闪电地伸手在杜纳闻额头上一点。

杜纳闻只觉仿佛被头绒毛都还没脱去的小鸡在额头啄了一口，虽然有点吃惊，却是不痛又不痒。笑道：“小晴妹妹，”声尤未毕，陡然面色剧变，惊道：“妳……”霎时间他面上皮肤颜色，尽数变成诡异的鲜艳翠绿，身体却像被放在火炉旁边烘烤的冰块，只在眨眼间便连皮带骨“唰～”地彻底融化成一滩散发恶臭的粘稠绿色浓浆，再看不出丝毫人形。

如此情景，简直匪夷所思到了极点，甚至根本已经脱离现实，令龙十二别说愤怒或者仇恨，甚至连恐惧的情绪都生不出来。此时此刻，他脑海里根本就是一片空白，就犹如泥塑木偶般眼睁睁看着那名自称为“小晴”的小女孩走到自己身边，同样一指头点上了自己的额。

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反而带着某种飘飘欲仙的舒服感觉。但，这也仅仅是弹指之间的事罢了。不过两个呼吸之间，天下间至纯至烈至霸道的〖毒髑元气〗剧毒已然发作，将龙十二也腐蚀成一滩绿色浓浆。

连续两指毒死了两个人，小晴更不停留，依旧带着那天真无邪的笑容，迈步向关城城门走去。潼关乃天下雄关，兵家要塞，看守关城的当然不可能只有区区两名士兵。杜纳闻毒性发作之前的那声惨叫，早引起其余士兵的注意。眼见这小女孩举手之间连杀二人，杜纳闻和龙十二同属一个伙的同僚们登时全都红了眼。厉声呼喝之中，七八名士兵从关门之内冲出，手上平端长枪，齐声大喝道：“杀！”就按照平时训练的方式，七八根长枪分从上中下三路同时刺出。只听得“噗～噗～”几下闷响，小晴被长枪贯胸，直截了当地刺了个透心凉！

世间任何人受此重伤，哪怕修为神通高如杨玄感，也绝对不可能还有命在的了。然而，小晴的存在，却将这个“常识”彻底打翻在地并且踩上一万只脚。要害受创的她恍似根本不痛不伤，就这么任由长枪贯穿自己身体，半步不停地向前走。身后所过之处，铁制枪头和木制枪杆，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遽锈蚀腐朽。那几名士兵目睹如此异像，刹那间心胆俱裂，纷纷发一声喊，撒手扔下武器，转头拼命就逃。

小晴气怒地嘟起小嘴，道：“大哥哥们，不要跑嘛。小晴半个时辰内还杀不光你们，要受小姐骂的。”口中抱怨，脚下足不点地一溜烟飘起从后追上，伸出雪白粉嫩的手指，快逾疾风般在人人脑后都点了一下。那七八名士兵便连哼也没哼出半声来，同时扑地摔倒，照样变成了七八滩绿色浓浆。再回看小晴自己，身上被长枪捅出来的那几个伤口，竟然都已经自动愈合了，就和根本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如此诡异情景，哪怕是成名多年的武林高手看了，照样也得被吓得心胆俱寒，更何况是普通人？城门楼上的守卒士官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队正，见得自己手下五份之一的士兵，居然眨眼间就全被杀得干干净净，登时便面色发青。总算他之前也曾跟随过史万岁老将军和突厥人恶战多年，尸山血海都闯过来好几次了，纵然心慌，好歹还没有怕得连话都不会讲。眼看着那名模样生得玉雪可爱，偏偏杀人不眨眼的煞星似乎仍未感满足，脚不停步地径直往关城城门过来，这队正连忙竭尽全力，大吼道：“关城门关城门，他妈巴羔子的，都吓傻了吗？放箭，立刻放箭啊！”

镇守潼关的将兵多半都是当初史万岁老将军麾下旧部，尽管被小晴的诡异杀人方式吓得目瞪口呆，可是一旦听见长官发号施令，身体仍然可以下意识地跟随命令去动作。还在城门门楼里面的人听令便急急去关门，门楼之上的士兵则慌忙抄起弓箭。霎时间，只听得弓弦绷响之声连绵不绝，密集箭矢如雨洒下，当真箭箭都例不虚发。那具十二三岁女童的幼稚身躯难当冲击，被撞得凌空抽起向后飞出十七八步，“啪嗒～”地仰天重重摔倒。然而，连欢呼的声音都还没来得及吐出喉咙，那攒刺在女童身上的过百枝雕翎狼牙利箭已然“沙～”地随风飘散，披上女童外皮的恶煞瘟神，随即行若无事地翻身站起，怒道：“你们都是坏人，坏人。杀光你们啊！”

声尤未毕，两个粉嫩小拳头早握紧高举，拇指竖立朝天一捺。上百道细若牛毛的碧绿气箭立即“咻～”地破空激射。城门楼上的士兵走避不及，登时纷纷中箭。说时迟那时快，几十人齐齐翻身摔倒，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之声，感觉既如千万柄烧红的小刀在五脏六腑间乱刺乱割，又似有无数毒蛇毒虫钻入体内乱咬乱蛀。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同样也被毒化成一堆白骨，观之实足触目惊心！

然而就在与此同时，沉重的关城大门也已经“砰～”地重重关上。“铛铛铛铛铛～～”的敲锣声随即十万火急地响起，山雨欲来风满楼，死亡的乌云沉甸甸压下，片刻之间，已将整座关城里里外外，也全部笼罩其下。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九章：毒绝天下（1）

“小晴”便是“小情”。这外表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左右，长得粉雕玉琢般可爱的小丫鬟，其真正身份，赫然就是昔日蜀王杨秀的侧妃，曾和小王爷杨昭有过一夕之缘的唐钟情了。当日她因为自作聪明，想要对小王爷暗下毒手加害，没想到弄巧反拙，转被杨昭强迫着吞服了自己炼制的毒药“七大限”。凌云山一战，蜀王杨秀触动神州龙脉引发地震，杨昭为了相救梵清惠而被泥石流卷走，却再顾不上把剩余的半颗解药交给唐钟情解毒。

唐钟情无可奈何之下，惟有与同行的“唐门七煞”之一唐名越结伴先回唐门总坛。勉强支撑着走到总坛山下，“七大限”毒性已经发作。门主唐无衣，也就是唐钟情的父亲立刻下山将女儿接回来，火速送到〖碧磷福地〗请唐门毒王唐毒出手救治。然而，唐毒经仔细检查后，却发觉毒性早深入五脏六腑，实在无法驱除。于是把心一横，决定让唐钟情进入毒元宝鼎，修练镇门四绝器之一的〖毒器〗——《毒髑真经》。

《毒髑真经》创自二百年前的上代唐门门主毒爷爷。毒爷爷曾经夸言，《毒髑真经》大成，便可毒绝人间，天下无敌。但正因为《毒髑真经》委实太毒，即连毒爷爷自己，最终也因为难克毒性反噬，而被腐蚀得尸骨无存。所以自此之后，唐门中再没有任何人胆敢挑战死神，练此真经。唐毒向来最为喜爱唐钟情这个弟子，本来万万舍不得让她冒这个险。可惜此刻形格势禁，也惟有“置诸死地而后生”了。

修练《毒髑真经》，唐毒需要分别向毒元宝鼎内注入合共一千零八十种异毒，使之于唐钟情本人浑身精神血气以及皮肉骨骼慢慢融合。以人养毒，以毒生人，最终到达人即是毒，毒即是人的最高境界。其中关碍重重，每闯一关都是九死一生。中间更需要经过三次“易髓蜕变”，才能真正大功告成。但这一千零八十种异毒，每种都是只须三点两滴就能轻易毒杀万人的厉害药物。要将之与本身完全融合，难度之大，可想而知。即使当年毒爷爷，也因为控制不住剧毒渗透发作，所以才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最终竟被自己体内的剧毒毒得尸骨无存。

唐钟情的资质禀赋与功力修为，别说比不上毒爷爷，就连〖碧磷福地〗的“生老病死”这四大真传弟子也有所不及。要修练《毒髑真经》，本来绝无成功可能。然而水能覆舟，亦能载舟。毒药毒药，两者本来便如一体两面，不可分割。剧毒用得其所，照样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直是无所不能。“七大限”剧毒是用世间至寒、至阴、至阳、至补、至漏、至湿、至燥等七种功效的药材炼制。既已深入五脏六腑，反而成为一道牢固防线，令外来剧毒可以缓缓与本身融合，而不至于因为毒性过烈而重蹈当年毒爷爷的覆辙。

可是，就在唐钟情修练到最紧要关头之时，蜀王杨秀却突然闯山，更联同唐十三里应外合，一举将唐门大权夺下。唐无衣被生擒后废去武功投入地牢，唐毒眼见大势全去，自己再无法只手力挽狂澜于既倒，于是干脆顺水推舟，就承认了唐十三是新任唐门门主。他年近百岁，是唐门的四朝元老，兼且一身毒功神鬼莫测，既然已经臣服，唐十三也不愿多生枝节，只是命令唐毒将座下“生老病死”的四名大弟子派遣出去协助杨秀。随即又问起了唐钟情。形势比人强，唐毒只好也将唐钟情正在修练《毒髑真经》的事说出。

唐门四器，〖杀器〗是一门威力强横的内家气功、〖剑器〗则由基础的“先天无相剑指”与进阶的“破体无形剑气”合起来组成。〖暗器〗在四器当中最为高深难练，练成后则可杀人于无影无形之间。此三器辗转相传数百年，历代皆有传人。惟独〖毒器〗的《毒髑真经》从来没有人能够练成过。唐十三听说唐钟情正在修练〖毒器〗，当下好奇心起，于是特地允许唐毒帮助唐钟情，完成那最后的“易髓蜕变”过程。

经历七日七夜时间，唐钟情终于履险如夷地突破所有难关，把那一千零八十种各式异毒完全吸收纳为己用。此时她体内流动的血液、头颅内的脑浆，甚至呼吸的一口气，都已经变为世上至纯至烈的剧毒。这样的一种存在，根本已经不可以再称呼为“人”，而是一团活生生的“毒”！出关后小试牛刀，其诡异强横处直是笔墨难以形容，只教唐十三也暗暗心惊。

唐十三野心勃勃，堪称绝代枭雄。当下他当机立断，施展出〖神游物外大法〗，以元神出窍，直接攻击唐钟情的灵魂。论修为，《毒髑真经》大成，化身“毒灵”的唐钟情，若施展全力与唐十三相斗，到最后究竟鹿死谁手，也实在难以断言。但〖神游物外大法〗只作用在精神方面，与肉身完全无关。唐钟情刚刚出关，神智还未十足清醒，于是竟被唐十三将自己脑里自有生以来二十年的所有记忆，全部都强行清洗一空，成为只知惟唐十三之命是从，任凭操纵的傀儡。正好唐钟情躯体因为“易髓蜕变”的关系，而成为十二三岁小女孩的模样。假若不是深知内情者，世间任何人也无法再将她与以往那位美艳绝伦的蜀王庶妃联系起来。唐十三于是替她改名为“小晴”，就当作是随身服侍自己的小丫鬟而带在身边。至于眼下小晴为什么会来到了杨冰冰身边，而杨冰冰和唐十三究竟又有什么关系，已是不言而喻之事了。

化身“毒灵”的小晴，经过〖神游物外大法〗洗脑之后，已经变成天下间最恐怖也最有效率的杀人机械。只要杨冰冰下达了任务，她便绝不会再去考虑任何多余问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此时此刻，她举手间连杀潼关士兵五十余人，轻松得只似捏死了五十只蚂蚁。但捏死蚂蚁毕竟也是要花费一点时间的。得了这个空隙，关城之内早敲响铜锣，向全城示警。紧闭的沉重大门内，不住传出阵阵忙乱脚步声以及紧张呼喝。很显然一石激起千层浪，城中三千守军已经全被惊动，要空群而出，来对付那独一无二的敌人了。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八十九章：毒绝天下（2）

纵然匹马单枪，“毒灵”那玉雪可爱的脸庞上，却完全找不到半丝恐惧或者紧张。对她而言，无论眼前是三千人抑或三万人，也全然没有任何分别。可是坚固雄伟的关城大门牢牢紧闭，却将她和潼关里面的士兵相互分隔开来，再有绝世毒功也是无所施其技。“毒灵”贝齿咬着自己鲜嫩如花瓣般的嘴唇，小脸蛋涨得通红，奶声奶气地忿忿道：“你们都躲起来不肯自杀，分明就是要害小晴被小姐骂。坏人！你们都是坏人！小晴恨死你们了。”语毕，随即举足往地面一跺。

惨绿色毒雾立即应声从“毒灵”身上源源不绝地汹涌喷薄而出。这惨绿色毒雾便是“毒髑元气”了。对于修成《毒髑真经》之人而言，就相当于是武林高手最珍贵的内家真元一样。只不过眨眼工夫，浓烈的“毒髑元气”凝聚成一头满蕴邪异感觉的恶灵形相而聚现半空。蓦然间罡劲四射，毒炁疾飚，这头自创造出来后便始终沉睡的恶灵，挟带灭绝苍生的歹毒与凶残，仰天作出无声咆哮。如此情景，若等闲人看在眼内，势必要被吓个心胆俱裂，战意尽丧。但此际四下无人，“毒灵”催发“毒髑元气”也并非为了要示威，而是要——破关。

“毒灵”迈步而出，径直走到潼关城门之下，然后抬头仰望。这城门高达十丈，宽足可同时容纳三辆马车并排从上驶过。厚度足有一尺，木头门板之上更加镶了层铁皮，坚固结实无比。哪怕是再世霸王杨玄感亲身到此，假若他手上没有兵器的话，在赤手空拳状态之下要轰破这两堵城门，却也并非轻易。然而此时此刻，“毒灵”却是丝毫不作犹豫，握紧两个粉嫩嫩的小拳头，俏声清叱，双拳齐出。

只听得“啪～”的轻响，却就犹如蚍蜉撼大树，城门理所当然地丝纹不动。然而紧接着，大片惨绿色已从拳头落点处生出，更向四面八方急遽蔓延而去。坚固木头沾上绿色，登时变成好似被白蚁蛀过一样的废渣；铁皮沾上绿色，立即生出斑斑铁锈；城墙旁边的砖头沾上绿色，更迅速化作沙子般的脆弱散碎。情景匪夷所思，直教人为之目瞪口呆。不过短短五六个呼吸之间，两扇城门好似已经经历了千万岁月侵蚀，变得破败脆弱不堪，摇摇欲坠。“毒灵”再稍微加上一点点力量。霎时间就见城门晃了晃，彻底脱离原来的位置向后就倒，随即“轰～”地狠狠砸落地面。

正是黄台之瓜，何堪再摘？刹那间，被毒雾沾染腐蚀的城门彻底摔得粉碎，尘埃飞扬，直揪起漫天高。再被风一吹，立刻有往关城之内扩散了开去。依为屏藩的坚固城门这般轻而易举就被毁掉，关内那些正到处奔走排列整队的士兵们早被吓得呆住了。尘埃随风扑上身来，也没人想得起要躲避，反而一个个下意识地倒抽了口凉气。

《毒髑真经》毒绝天下，任何物品沾染上“毒髑元气”，也都会立即变成人世间最霸道的毒药！骤然间撕心裂肺的惨号哀叫声此起彼伏，好似瘟疫般由城门口附近向外火速蔓延。惨叫声所到之处，大片大片的士兵失足摔跌在地，浑身浮肿发胀，体表皮肤长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毒疮燎泡，更不断发疯般撕扯自己皮肉，以求稍遏那股因身中奇毒而带来的奇痒剧痛，哪怕已经将自己抓得皮开肉绽，甚至暴露出森森白骨也不肯放弃。放眼所及之下，他们简直已经不再是人，而只是一群沉沦于十八层地狱之下，要永世承受无穷痛苦折磨的可怜恶鬼！

万幸万幸的是，这种仿佛可以一直持续到天荒地老的痛苦折磨，事实上最多最多也不过就是维持了大概两三分钟而已。大限一到，便想要再苟延残喘地多活半秒，亦属不可得的奢望。“噼噼啪啪～”的连环爆破声中，那些士兵身上的毒疮燎泡自行破裂，里面流出的脓浆就将士兵自己连血带肉也腐蚀殆尽，只剩余一具具的白骨骷髅。眼见着好几百人就此死于非命，“毒灵”不禁欢天喜地地拍起了手掌，两个羊角小鞭随着身体的蹦蹦跳跳上下飞舞。骤眼看来，居然煞是可爱——可爱得只教人毛骨悚然！

“何方妖孽？竟敢在潼关撒野，是活得不耐烦了么！”春雷暴绽，剑气如虹！一道魁梧身影陡然如火神降世，横空而出。仓促之间看不清此人相貌，只知道他有着满头如熊熊烈焰的鲜红赤发，双手中紧握着柄足有五尺长的巨大斩剑。一眼瞥见自己辖下士兵已是尸横遍野死伤惨重，登时激发起他的雷霆之怒。当下更不多说第二句，催谷十成功力尽注剑上，向“毒灵”当头暴斩。剑势暴如雷霆轰击，几乎已经及得上再世霸王杨玄感施展〖紫雷七击〗时的四成功力。

杀机临头，“毒灵”登时为之骇然一惊，更不敢像适才对付那些普通士兵一样，任由对方攻击而无动于衷。当下急催《毒髑真经》，不假思索便反掌急拍。电光石火间但听“当～”的金铁交鸣，那名赤发剑客手上以百炼精刚铸造，足可吹毛断发的锋锐利器，居然斩不开“毒灵”肉掌。两股劲力同时作用于那柄长达五尺的巨大斩剑之上，直将它压迫得弯成一道弧形，急切间僵持不下。

古往今来，以灵丹妙药提升功力的事比比皆是。药即是毒，毒即是药。《毒髑真经》大成的“毒灵”，随时随刻也可以利用体内剧毒自我催谷，将本身内力作几何级的大幅度提升。加上唐门三十六般杀技之一的〖涅槃毒手〗，“毒灵”要抗衡那名赤发剑客，甚至反过来将其压倒，却也并非什么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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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九十章：狭路逢毒，剑决生死（1）

“毒灵”深深吸口气，正要加催劲力震开敌人。陡然间，耳边依稀只听得“咻～”一下细若蚊鸣的破空之声。冰冷死气悄无声息地从后急袭而至，事先竟无半分征兆。“毒灵”用力咬咬嘴唇，哭道：“大人欺负小孩，好不要脸！”空出来的左手握拳竖起拇指，看也不看，就是反臂往后一捺。十几道细若牛毛的碧绿毒线当即破空飞射，正是另一项唐门杀技〖魔陀劫指〗。

将无形毒气化作有形毒矢任意操控，单单这手本事，便已经足以睥睨江湖了。电光石火之间，从背后发动偷袭的那人禁不住大吃一惊，眼见得若不自救，势必就要落得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下场。迫不得已之下，他亦惟有回剑先求自救再说。刺出的剑势陡然由直化曲，环护前胸，连划了七八个圈子。雄浑真气筑就铜墙铁壁，将自身保护得泼水不入。然而“毒灵”所射出的指劲是以《毒髑真经》为本，与一般劈空掌力或指力在本质上便截然不同。那十几道细若牛毛的碧绿毒线非但有形，更具实质，飙射之势溃散后竟然如胶似漆，紧紧黏缠在剑刃之上，急切之间，便无论如何亦挥之不去。

见识过“毒灵”刚才举手杀人的手段之后，那人还岂会不知这小女娃子浑身是毒，根本生人勿近？当下连忙飘身后撤，竭尽全力催动真气，要先将缠绕剑上的剧毒震开再说。得此空隙，“毒灵”娇声叱喝着，右臂一振，掌力急吐。正前方那名赤发剑客陡然只觉对方掌力暴增三倍，剑刃不由自主地反向自己面上压来，当即“噔噔噔噔噔噔噔～”连退七步，在地面上接连踏出七个无论间隔深浅都一模一样的鲜明脚印，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喝道：“老寒，你怎么了？”

那从后发起偷袭的剑客，正是潼关“三柄剑”当中的“墓剑”独孤寒。他虽然也姓独孤，不过其实和当朝四大门阀之一的独孤阀并没什么关系。他性格阴鸷，素来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更不计较名利得失，当真就如古墓僵尸般死气沉沉。但如此一名怪人，偏偏却又与那赤发剑客正是“风雷剑”古傲是生死之交。古傲不仅为人性如烈火，武功家数亦如烈火，恰好和独孤寒是两个极端。两人多年来在史万岁老将军麾下并肩杀敌，感情之深厚，堪比亲生手足。故此强攻不利之下，古傲首先就是出声探问独孤寒的情况。

独孤寒此时已经将剑上毒质驱除，听得古傲探询，当下抖剑一振，道：“没事。老古，这女娃子邪门得很，可要小心了。”声音听起来虽然死样活气地，但中气倒是十足。古傲听了心下大定，抖擞精神挥剑虚劈一记，瞠目怒喝道：“妖孽，无端杀我麾下士兵，今日定要你血债血偿！”叱喝声中他揉身急扑而上，炽烈的纯阳真气催运至颠峰境界，长达五尺的巨剑受其催逼，登时通体放射出犹如烧红木炭一般的暗红光芒，挟破碎天地之势迎面疾劈。

〖风焚雷轰天地崩〗！此着乃是古傲毕生功力之所聚，剑刃未到，剑风早扑面而至，直是灼肉如灸，触体生痛。其剑势之猛杀力之雄，甚至已经不在独孤阀阀主独孤峰之下！与此同时，独孤寒也闷声不哼地举剑一振，长达四尺，却只有两指宽的“墓剑”当即如毒蛇吐信般颤动不已。〖入墓三分?永不超生〗欲发未发，更使敌人有若芒刺在背，根本再无能全神贯注地应对古傲的攻势。两柄剑一阴一阳、一动一静，相互间配合得直是天衣无缝。

面对如此险恶局面，假若是再世霸王杨玄感，那么他会无视任何威胁，只凭〖紫雷七击〗乱刀万斩，从不可能中杀出一条淋漓血路。而若是小王爷杨昭，则多半就会使出暗黑冰火第三重天〖无双觉醒〗，以攻为守，同时对付古傲和独孤寒两人。但无论如何，世上任何武者在面对足以将自己生命威胁的攻击时，都首先会以“保存自己”为前提，决不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去玩同归于尽的把戏。

然而，“毒灵”不是什么武者，她甚至已经称不上是人，而只是一团活生生的“毒”！

电光石火之际，“毒灵”动如脱兔，不往前迎，反向后闯。堪堪避过古傲斩击，背心距离“墓剑”已不过半寸之遥。独孤寒平生对敌无数，还是首次看见居然有主动往自己剑上撞的敌人。他又没看见刚才“毒灵”任凭枪刺箭射也行若无事的那一幕，仓促之间不假思索，剑招化实为虚，猛地向前递出。“噗～”的闷响声中，刚好就将“毒灵”刺了个透心凉。古傲见状大喜，脱口叫道：“老寒，好……”叫声未毕，陡然间“毒灵”连声娇声，也不管那柄长剑还卡在自己身体里面，硬生生扭腰转身，任由剑刃一拖，将她半边身体从横里完全切开。顺势又是一着〖涅槃毒手〗，对准独孤寒迎面急拍。

如此攻势，简直匪夷所思。彼此距离呼吸可闻，要避也来不及了。独孤寒大骇之下，连忙撤剑抬臂准备硬接对方一掌，却终于还是迟了半个刹那。“毒灵”那只白生生娇嫩嫩的手掌长驱直入，在他面庞上轻轻一拂。掌势轻柔，仿佛春风扑面。霎时间独孤寒非但没有任何伤痛感觉，反而觉得很舒服，舒服得要命！

说时迟那时快，独孤寒中掌的面颊迅速变成惨绿色，随即化肉见骨，毒性直向颅内深入侵蚀。只眨眼功夫，就将他毒成一滩粘稠的绿色毒液，连骨头都化得干干净净。古傲心神大震，悲愤大叫道：“老寒！”叫声未落，猛然就觉香风扑鼻，“毒灵”身法快得直是匪夷所思。迅雷不及掩耳之间早钻入古傲怀中，仰首向他嫣然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的两行贝齿。生平从来不懂得“害怕”两个字究竟怎么写的“风雷剑”浑身毛骨悚然，提臂用剑柄向她当面狠凿。“毒灵”又是格格轻笑着缩身避过，拍掌叫道：“叔叔，我们来玩捉迷藏吧。拍到你就由你做鬼哦。”移步绕到古傲身后，出掌向他肩膀急拍。这下转折更加如鬼似魅，古傲那一凿都还未结束，根本来不及再作任何动作。“啪～”的轻声响过，当场被结结实实拍个正着。

霸王再世篇 第一百九十章：狭路逢毒，剑决生死（2）

明天是61儿童节……不过相信各位多半都不是儿童了吧？哈哈，不知道有没有已经当爹的书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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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玩么？那便让老夫陪你玩个够吧。”一把苍劲雄浑，中气十足的声音，连同沉重脚步由屋角之后齐齐转出。“毒灵”瞳孔收缩，也再不管古傲死活如何，转身抬头，循声相顾。赫然只见有名头顶半秃，须眉俱白，但腰杆仍旧挺得笔直的老人，正倒拖着柄剑刃长达八尺，立在地上比普通人还要高的巨剑稳步行来。剑尖在地面铺设的坚固青石板上划过，沿路溅出无数点细小火花。

来者，正是潼关守将三柄剑中的最后一员，哪怕连杨素也对之十分忌惮的“嵩阳剑”严无忌。他催动自身苦修三十年的〖嵩阳真武劲〗护住全身，不让“毒灵”散发出来的毒气侵入到身周半尺范围之内，在距离对方约莫七步之外停下。一瞥眼间，见古傲已经被剧毒将右半边身体化得干干净净，偏偏一时还不得就死，歪倒在地下微微抽搐。严无忌眼眸内闪过几分不忍，忽然举足飞踢。一根也不知道被谁抛弃的长枪应腿飞出，“噗～”地将古傲脑袋击成粉碎。残破面庞上依稀流露出几丝终于得到解脱的欣喜，随即目光黯淡，颓然松弛。

这老人虽然年事已高，然而气度沉稳，不怒自威。出手果决，绝无半分犹豫。“毒灵”凭本能察觉得到，此人便绝对要比古傲和独孤寒两个加起来，都还更加可怕十倍。接连受了好几次伤，又耗费了大量毒力破关杀人，她也颇觉损耗不少。当下微微侧过小脑袋，一时间不敢再说话，脚下却悄悄向旁边移过了几步，踏在独孤寒尸体所化的那滩毒液之上。

毒液泛起涟漪颤了两颤，随即就犹如被注入灵性而活了过来，如蛇般自动沿着“毒灵”小腿向上盘旋攀爬，然后融进刚才被“墓剑”切割出来的伤口之中，以毒补毒，续肌生骨。只在片刻之间，已然恢复了最佳状态。这正是《毒髑真经》大成以后的好处，只要还有毒质可供补充，那么“毒灵”就是真真正正的不死之身。别说开膛破肚，哪怕头颅被斩下，也照样能够重新接得回去。

这在“毒灵”自身看来是理所当然之事，于旁人眼中自然就是惊世骇俗，匪夷所思。严无忌疾恶如仇，胸中不容点墨。见到如此妖异情景，更是怒火大炽，沉声喝道：“小娃娃，你想要好的东西吧？老夫这柄剑便好玩得紧了，送给你吧。”陡然间提足往地面用力一蹬，如闪电般疾冲而前。莫看他已经垂垂老矣，却是不动则已，一动即迅若雷霆。雄臂倏尔急挥，“霸剑天来开万里”！刹那间厉烈剑罡如狂风暴雨当头罩下，势若山崩岳塌，叫敌人完全避无可避。这一剑赫然已经有再世霸王杨玄感〖沉雷地狱〗的七成威力。很显然，人虽老，但这柄剑却绝对不老啊。

乍遇如此凶猛杀招，开战至今，“毒灵”眼眸内首次流露出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恐惧之意。要知道“毒灵”虽然有不死之身，但始终仍非不灭之躯。假如身体被乱剑彻底劈散，而又不能及时重组愈合的话，那么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不想死只求生，难以退后便只能向前。为求自保，当下“毒灵”尖声大叫，就地蹲下蜷缩起身体。全力催动《毒髑真经》，身如炮弹急弹而起，和身向严无忌猛冲而上。“嵩阳剑”虎眸内精光暴射，喝声“来得好！”剑势急变，万千剑影汇聚合一，〖气吞斗牛破穹苍〗，竟似不用回气般，看准肉弹来势横拖暴斩！

由始至终，“毒灵”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严无忌硬拼。肉弹即将撞上剑刃之前那犹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瞬间，她突然伸出右手，五指凌空抓出。数十道细若牛毛的碧绿气丝如蚕作茧，源源不绝地急吐。〖魔陀劫指〗再建奇功，登时将剑刃缠了个结结实实。“毒灵”随即出腿往剑刃上一蹬，借助那反作用力凌空打了个筋斗，大甩风车翻到了“嵩阳剑”背后。娇喝道：“松手啦。”双手抓紧缠着剑刃的气丝，

用力向后猛扯。严无忌被那股大力带动，手臂非自然地拗向身后，眼看得若再不放手，只怕两条手臂都要被硬生生拗断。他当机立断十指一松，赖以成名的嵩阳铁剑。当即如旗花火箭冲天激射。这老将却火速转身，凝聚毕生修为，一剑刺出！

剑已离手，剑从何来？剑由心生！〖嵩阳剑诀〗终极杀着：“灵神铸剑霸寰宇”！好个严无忌，竟然明知和“毒灵”近身纠缠就是送死，仍然不惜豁出性命，乘隙将自身精气神元凝为一体，铸造出无坚不摧的无形气剑施展凌厉反扑。“噗～”轻微爆破声中，“毒灵”的胸膛赫然竟被炸开了个足有海碗大的伤口，透过伤口，严无忌甚至已经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对面的风景。

“毒灵”尖声痛叫，〖魔陀劫指〗指劲回旋，往严无忌颈项之上一绕一拖。剧毒气丝甚至比剑还利。“喀嚓～”声响当中，严无忌人头落地，当场气绝。痛得五官扭曲的“毒灵”随即急不及待地扑上去，将尸体毒化腐蚀成脓浆，好修补自己身上的伤口。

至此，潼关守将三柄剑全部阵亡。即使剩余还有二千多士兵，但以“毒灵”之能，要将他们全部杀光，也不过有若反掌之易罢了。

南蛮篇 第一百九十一章：走南蛮

黑霸王展开双翅，乘风破雾，在茫茫云海之间穿梭飞掠而过。其速度和四周缓缓流过的白云相对比，看似也不甚快，实质却是名副其实地日飞千里。在这个时代而言，普天下间便再没有比它更快捷方便的交通工具了。只可惜，这工具非但绝无仅有，而且即使有了，普通人却也用不起。只因这头上古遗种的妖龙胃口极大，每日都要吞食整头的大水牛，绝非寻常人家可以供应得来的。

自然，这个问题对于杨昭而言，并不成其问题。身为大隋拜上柱国，加尚书令兼左卫大将军，邑一千五百户的河南王，他虽然还不能和李渊、独孤峰、宇文述这些老牌贵族相比，但如今也不多不少，有些儿身家了。区区一头妖龙黑霸王，倒还能够供养得起。所以黑霸王自打跟随新主人之后，便日日吃香喝辣，养得膘肥体壮。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如今新主人要用到它时，自然也抖擞精神，飞得加倍快捷。

妖龙飞行的时候，身体与空气不停进行高速摩擦。激发罡风之猛烈，足以将普通人刮得皮消肉烂。而高空之中气温又是极冷。只要修为稍低，那么别说借助黑霸王来回交通，恐怕刚刚乘搭上去，立马就要一命呜呼了。却也幸亏以小王爷今时今日之修为，也算普天下间数得着的高手。他跨坐于黑霸王背脊，上身前俯，潜运真气护身。扑面吹刮的罡风虽然凌厉，却也伤他不得。

只不过如此这般，当然便说不上怎么舒适了。身当如此景况，杨昭禁不住开始怀念起以前放暑假时，乘飞机去海南岛旅游的事来。这黑霸王与波音七七七飞机比起来，哎，真是天上地下的分别啊。不过这个时代的条件，最多也就是这样了，却也没得什么可抱怨的。而且，虽然没有了电脑可以上网，也不能和朋友一起去桌游吧打三国杀，也没得电灯电话，却有了自己现今这身武功和天下间一等一的权势，得失之间，还真是不好说。不过凭心而论，如果让杨昭有机会重头再来一次的话，多半还是会选择穿过来这大隋朝吧。

所谓南蛮之地，大概就是包括后世四川南部、云南、贵州、越南、缅甸、柬埔寨、老挝等大片地区的总称。其间生活着无数少数民族，有“南蛮百族”之称。然而此地山高林密，地广人稀。假如没有向导引领，光凭一个“释族”的名头，要找到正确地头，也不知道究竟得花费多少时间。所以杨昭计划先到蜀中的犍为县，然后再在当地雇佣一位熟悉地理的向导。

这犍为县更在当日杨昭所去过的龙游县凌云山之南，自古即为汉夷混居之地。因为南蛮地方有许多种特产，在汉地都可以卖出昂贵高价。而汉地的茶叶、丝绸、麻布、陶瓷、盐巴、美酒等物品，运到南蛮之后也可以卖出往常的十倍价钱，所以诸多商旅都选择了犍为县为入南蛮之前的落脚地，在此稍作休整及补充粮水等必要物资。杨昭虽然没有来过，但摩诃叶却是见多识广，曾经向小王爷详细描述了当地地形特征。故此，这日午时过后，当沿着岷江一路南下的黑霸王也不知道第几次再度穿破云层，振翅向下低飞盘旋的时候，一瞥眼间看见下面有大片连绵盐场的小王爷，便知道已经到“五通桥”地方了。

五通桥自古就是蜀中的重要盐场之一，战国时代，蜀太守李冰首先开始在此地凿井煮盐。过得五通桥，犍为县县城可谓便近在咫尺了。黑霸王体积庞大，外貌又凶狠，假若直接就在县城外面降落的话，非把城内老百姓吓得三魂不见七魄不可。有念及此，小王爷当即伸手在妖龙脖子上一拍，提气叫道：“老黑，在附近找个没人的山头降落啦。”

黑霸王生性通灵，虽然不会说，但却完全能够听得明白。当下回过脖子来低吼两声，徐徐向下降落。这年头，全中国的人口加起来也不过只有几千万，连后世的十三份之一都不到。所以别的东西没有，荒山野岭倒是最多。黑霸王随便就找了一处，扑扇着翅膀刮起阵阵强风，稳稳落在山颠之上。杨昭整理整理身上行装，跳离龙背着地，抬头笑道：“辛苦啦，老黑。我要去南蛮走一趟，大概一两个月左右回来吧。反正这里距离天坑不远，你要是有意思的话不妨回去看看，到时候记得回来接我就成。”

黑霸王听得这般吩咐，便即流露出喜悦不胜的意思来。它毕竟跟随九千岁日久，主仆间感情深厚。虽然已经被送给杨昭这个新主人，但多时不见，仍对旧主人十分挂念。于是又是低头长吼两声，双足用力一蹬跳向高空，双翅振动直冲天际，不过眨眼之间，便去得无影无踪了。

杨昭微微笑了笑，提起包袱（里面是明月知道情郎要出远门之后，连赶了几晚通宵替他做的两套新衣服，还有一些金银），背起内藏阴阳令的木匣，抬头认准了方向，施展轻功便觅路下山。

这处山头是位处五通桥盐场和犍为县县城之间，虽然偏僻，但下得山来走不多久，就发现了条铺设得极为平整的驰道。皆因盐场出产的盐都要经此运往犍为县县城，然后再贩卖入南蛮地界。官府从中抽税，获利颇丰，故而当地官员对于修缮与保养道路以保证盐运畅通，向来极为用心。此时日近正午，太阳晒得滚烫，路上并不见行人。但以杨昭现在这身修为，自然不俱酷暑。他悠闲走在大路正中，一面迈着步子，一面哼起了“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曲子。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隐约已经能够看见犍为县县城的外墙轮廓了。杨昭徐徐吐口气，正要加快脚步入城。忽然间耳朵一动，依稀听见从道路旁边不远处的那座茂密小树林内，传来了几下金铁交鸣之声。那声音入耳，居然颇有几分勾魂摄魄之意，令毫无防备的小王爷霎时间也觉得脑中微微发昏。他急忙运动稳住神志，心下不由得微生好奇之意。反正犍为县城就在眼前了，稍微耽搁片刻也误不了什么事。假如是什么邪门左道的家伙在害人的话，便顺手打杀了，也是一件好事。假若双方也不是什么好人，那么便当是路过打酱油罢了。

主意打定，小王爷当即停步转了方向，深深吸口气，脚尖随即往地面一点，就施展〖无常风〗身法，向小树林的方向纵去。越接近小树林，那打斗的声音也越加清晰。两三个起落之间，杨昭已接近到“案发现场”，却就如一缕清风般掠上树梢，运功闭住浑身毛孔不让气息外泄，探首往下张望。但见有一男一女两人，正在林间纵高伏低地相斗甚急。男的赤手空拳，身形如山，乃是个体重至少也超过了三百斤的大胖子。女子则身材婀娜，双手各持一大一小的子母钢环。然而林中却又不止只有这两人。杨昭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就在不远外的某棵参天大树之下，还有另外一名汉子正匍匐在地，小心翼翼地看着场中相斗的两人，动作看起来颇是诡异。

※※※※※※

场中两人相斗，旁边却另外有个家伙在鬼鬼祟祟地偷窥，这情形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古怪非常。杨昭好奇心起，当下也先不管那激战正酣的二人，先自纵身跃下树梢，悄无声息地绕了个大圈子，径直摸到那偷窥的汉子身后，出手在他肩头一拍，低声道：“朋友，干什么的？”

那人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场中的两名男女，浑身绷得紧紧地随时准备出手。骤然被小王爷在身后这么拍了拍，登时便大吃一惊。不假思索便曲肘向后急撞，随即闪电般扭腰转身，掌中所握匕首当胸疾刺，应变极是老练狠辣，赫然并不在毛燥、房见鼎、向霸天等“三大寇”之下。杨昭低声轻咦，竖起食中二指轻轻巧巧地那么一捏，匕首刀刃登时就似焊死在他两根手指头中间，再也移动不得半寸。

既然已经动手，便再无留情之理。小王爷出手如风，左手连点对方七八处要紧穴道。那人连哼都没哼出半声，当即浑身委顿，软软瘫痪在地，就此人事不醒。杨昭抓住他衣襟将这人提起，却见此人面相颇为奇特，右眼上有着好大块的殷红胎疤，看起来格外醒目。他心头立即便是一凛，心道：“难道是他？”抬头再往场中那兀自激斗不休的二人望去，但看那女子满头秀发皆作银白之色，胸中恍然，再无半丝疑惑。

记得在“原著”之中，徐子陵和寇仲在遇上天才大师鲁妙子之后，得他赠送了几张人皮面具。两人依仗这些面具化身成几个不同的人物，做下过许多大事。其中徐子陵常用的身份有两个，一是“霸刀”岳山，另一则是位疤面客，名为弓辰春，其真人却就是此时此刻，被杨昭制住而晕倒的这位仁兄了。

这弓辰春乃是云桂一带的武林好手，精通十多种特性各异的兵器。他生性亦正亦邪，谁的帐都不肯卖。也算是位厉害人物。至于后来为什么会遇上鲁妙子，还被依照模样做出了张人皮面具，其原因就和眼前那酣战的男女二人有关了。说起来，这二者皆非泛泛之辈，相反都大有来头。那男人体胖如猪，偏生步法灵活之至，必是魔门“两派六道”之中“天莲宗”宗主，邪王石之轩最忠心耿耿的小弟，“胖贾”安隆了。而那银发女子则定是“两派六道”之中“阴癸派”的长老，阴后祝玉研的师妹，“银发艳魅”旦梅无疑。

话说，自从邪帝向雨田修练〖道心种魔大法〗破碎虚空（外人皆以为他是修练失败而死）之后，魔门便再次分裂。邪王阴后两人既为魔门道统，也为双方纠缠不清的感情，于是公开决裂，彼此势成水火。其中阴癸派向来是两派六道里势力最强的一支，其他支派也多半选择支持阴后祝玉研，所以便压过了邪王石之轩。其时石之轩已经化身为裴矩入朝出仕，不能经常兼顾江湖争斗，于是就指示自己的忠心小弟安隆暗中向阴癸派门人下手，以削弱祝玉研的力量。

阴癸派极重尊卑之分，派内分为“天、地、人”三个级别，所传武功亦截然不同，天白、地黑、人黄，是为白、黑、黄三色。只有获授天级弟子。始有机会进窥至高绝技〖天魔秘〗大法，而且人数规定不可超过九个。到祝玉研这一辈，除阴后之外，得传〖天魔秘〗大法的还有二师弟“云雨双修”辟守玄、三师妹“幻媚娘子”闻采婷、四师妹“银发艳魅”旦梅、以及排行最末的“魔隐”边不负。

安隆是魔门八大高手之一。阴癸派中他只顾忌祝玉研，其余皆不在眼内。杨昭还记得很清楚，在“原著”里面，旦梅因为要来南蛮这边办事，不慎暴露了行踪而被安隆盯上成为他狙击的目标。旦梅武功远远不及安隆，却就在九死一生之际，被突然杀出的弓辰春救走。因为这份救命之恩，所以旦梅由感激而生爱恋，对弓辰春倾心暗许。虽然阴癸派向来严禁门人弟子动真情，但旦梅自知继承大统无望，所以对这条规矩也不怎么放就心上，就此委身于弓辰春。

然而这弓辰春存心不良，根本不是真心爱旦梅的。两人双宿双栖之后，他就以水磨工夫，逐些逐些地从旦梅口中套取〖天魔秘〗大法的功法诀要。等到旦梅尽吐所知之后，疤面客见这女人再没利用价值，竟然就狠下心肠，意图杀人灭口。幸亏当时“幻媚娘子”闻采婷前来探望师妹，恰好撞破此事。弓辰春见情况不妙，于是立刻逃之夭夭，旦梅这才拣回一条性命。

弓辰春逃走之后，就躲进南蛮的深山之中，苦练〖天魔秘〗大法。然而此大法极为精微奥妙，假若无人从旁指点的话，纵使功法口诀都是真的，但许多细微关节之处却极容易练出岔子。弓辰春作法自毙，终于走火入魔。他心知不妙，于是赶忙去找曾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鲁妙子求救。但鲁妙子却因为不值弓辰春的所作所为，断然拒绝出手医治。弓辰春被体内邪火反噬，就此倒毙于鲁妙子的居所之前。鲁妙子见弓辰春天生奇相，于是就按照他的模样造了张人皮面具，后来辗转落入了徐子宁手里。

按照原来的事态发展，本来应该是如此才对。不过现在杨昭的出现并且插手，却让整件事出现了不可预测的改变。虽然也颇为瞧不起弓辰春这家伙，骗了人家女孩子身体之后竟狠下辣手的卑劣行为，可是再怎么说，也不能因为一个人现在还没有做的事，就对其进行审判吧？霎时间，小王爷却也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办才好。

正在犹豫之际，陡然只听外面激战的两人同时一声大喝。旦梅掌中子母双环同时脱手飞出，“夺～”地嵌入附近某棵大树树干之中。安隆长声狞笑道：“好妹子，妳还想往哪里走？”脚踏莲步抢身而前，五指箕张放出一道环形罡劲，向旦梅迎头罩下。正是他“天莲宗”的最高绝技〖天心莲环〗。

南蛮篇 第一百九十二章：天心莲环(1)

武林之中故老相传，有所谓的四大奇书，分别是：《战神图录》、《长生诀》、《慈航剑典》、以及《天魔策》。这其中，《长生诀》是由上古仙人广成子所著，而《慈航剑典》则是数百年前手创慈航静斋的“地尼”所著。只有《战神图录》与《天魔策》二者，俱不知其所来由。但两者又有所分别。《战神图录》之名虽然流传了数百年，但此书从未现世，也未曾听闻有人据此而能练成什么绝世神通。而《天魔策》则自来被魔门奉为至高无上的经典。

据说这《天魔策》本来共有十卷，各自由一支魔门流派掌管。后来经历近千年的漫长岁月，有几支魔门流派逐渐湮灭，其手上保管之《天魔策》也就此失传。直至今时今日，合魔门两派六道之众，所能传承下来的《天魔策》就只剩余了六卷。其中最精华的部分，莫过于邪极道的〖道心种魔大法〗以及阴癸派的〖天魔秘〗。

〖天魔秘〗共分六篇十八层境界，第一至四层，是为“形神篇”。练成者凝精聚魄，脱胎换骨，能对异性产生强大得难以形容的吸引力。只凭一句说话，甚至一个眼神，已经能操控敌人心志为所欲为。第五至八层，是为“刚柔篇”。其独门心法足以驾驭天下间千万种不同兵刃。大巧不工，殊途同归。千变万化，尽为所用。大至刀枪剑戟，小至绣花针或者衣带，也能化为威力无俦的武器。第九至十二层，是为“虚实篇”。刚柔互动，虚实相生，随心变化，寓有形化于无形之中，更能吸取敌人真气为己所用。第十三至十六层，则是“空间篇”。举手投足之间，真气所及之处，能以怪异吸力令空间与事物被扭曲与凹陷，是为“天魔场。”当今的阴癸派门主阴后祝玉研，超越十六层而臻至第十七层“解体篇”境界，但却始终未能超越前人，成就自从此功法创出之后，从来无人能够练成的终极第十八层“轮回篇”境界。

“胖贾”安隆所在的天莲宗，传承了诸子百家中商家的法统。在魔门之中向来是比较边缘化的派别。但这状况直至安隆出世，便得以改变。只因为安隆练成了天莲宗的不传之秘〖天心莲环〗。这〖天心莲环〗实是先天真气里的异种，诀要在以心脉为主，认为“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又“心像尖圆，形如莲蕊，中有异窍，唯上智之人有之”。〖天心莲环〗之名，便由此而来。再配以复杂无比的“动、摇、进、退、搓、盘、弹、捻、循、扪、摄、按、爪、切”等十多种指法，通过两手太阴、阳明、少阳、太阳、厥阴诸经，释放出如莲蕊状的灼热真气，能把对手经脉灼伤破壤，阴损非常。所以在魔门中亦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不过其势虽凶猛霸道，却极度损耗真元，不能持久。所以安隆若非有十足把握，决不肯轻易施展此法对敌。

旦梅修练的〖天魔秘〗，本来比〖天心莲环〗要更加高明得多。但旦梅本身的资质，却远远不及安隆。六篇十八层境界，她只修到第九层“虚实篇”的初阶。所以甫和安隆照面，，她已然知道今日大事不妙。于是根本无心恋战，转身就逃。无奈安隆虽然体重足有三百多斤，可是其轻功身法却是好得简直没天理，旦梅连逃了一日一夜，始终也摆脱不了这条附骨之蛆。迫不得已之下，惟有咬牙返身，准备和那死胖子拼个鱼死网破。无奈彼此间强弱相差得太过悬殊了，旦梅使尽浑身解数，也仅能苦苦支撑而已，连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本钱都没有。能够与安隆周旋至今，完全只因为那死胖子抱着猫捉老鼠的心态，要先将敌人尽情戏弄个够而已。

但不管游戏多么好玩，始终也有玩腻的时候。餐前小点已经吃完，怎么着也该上正菜了。安隆如霹雳般断声暴喝，陡然施展辣手狠劈子母双环。劲力之强，更重逾山岳。旦梅退无可退卸无可卸，惟有咬紧牙关举环硬拼一记。

“当～当～”连环清响，子母钢环同时脱手飞出。旦梅浑身如遭电亟，双手虎口爆裂，两条臂膀又酸又麻，竟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本是明艳照人的面庞上，如今只剩余了浓浓的恐惧与不甘，纵然山穷水尽，却还是不愿就此束手待毙，当即深深吸了口气，意图施展魔门秘术激发自身潜力逃跑。

安隆怪声大笑，叫道：“好妹子，妳还想往哪里逃？”纵身凌空拔地高升，五指箕张放出一道环形罡劲，就向旦梅当头罩下。

安隆体胖如山，可是动作之轻捷尤胜飞鸟。这一着“包藏祸芯”打出，莲环气劲直撼地面，当即将旦梅的娇娆身躯圈在其中，使其受困而进退不得。紧接着环气逆冲喷发，竟凭空长成一朵巨大的黑色莲花，将旦梅紧紧裹合其中。〖天心莲环〗焚经蚀脉的灼热真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旦梅当即忍不住失声惨叫。声尤未毕，安隆早“咚～”地落地，胖得好象香肠般的手指如弹琵琶，在她身上快捷无伦地一拂而过。

惨叫声犹如被剪刀剪断般嘎然断绝，旦梅软软瘫痪倒地，浑身激烈抽搐，娇媚面容极度扭曲，双眼翻白，涕泪横流，直是生不如死。假若能够就此晕厥过去，倒也好歹是种解脱。偏偏安隆的手法独特非常，使感受空前清晰鲜明，连想以晕迷来逃避这折磨都做不到。其所受痛苦之惨酷，已是笔墨难以形容。

良久良久，那种惨烈得犹如被烧红铁的荆棘在骨髓里来回捣弄的剧痛，好不容易终于徐徐消退。旦梅的所有体力也全部被榨干压净。她浑身虚脱，仿佛连呼吸都没有力气了。遍体衣衫已经汗湿如浆。亮丽银发紧贴额角，白皙如玉的脸庞沾满了地上泥土，正是生平从所未有的狼狈。骤眼看上去委实凄惨无比，但落在某些有特殊嗜好的人眼内，却又正好激发了他们内心最黑暗堕落的一面。

安隆双手交抱于胸，居高临下俯视这幕情景。神色浑如正在欣赏一件自己精心塑造出来的艺术品。口中“桀桀”怪笑着，问道：“旦师妹，妳安隆哥哥这手本事，可还过得去吧？是不是欲仙欲死，快活得不得了呢？”

南蛮篇 第一百九十二章：天心莲环(2)

魔门虽说传承自春秋时诸子百家的学说，但多年来隐匿潜伏，行事手段不可避免地趋向偏激狠毒，多有阴损残忍之举，否则也不会被称呼为“魔”了。安隆本身就投靠邪王，与阴癸派相互敌对。他本身又与“魔隐”边不负仇深如海。所以虽然旦梅和天莲宗宗主并无私人过节，却也知道今日自己无论表现得硬气还是软弱，是苦苦哀求抑或破口大骂，结果都全无分别。故此对于安隆的问话，她根本听而不闻，只是暗自积蓄力气，只希望能够尽快恢复得一两分，就立刻咬舌自尽，也免得还多受无谓的痛苦。

旦梅身上哑穴未解，本来就说不得话。所以安隆虽然出口相问，其实也只是猫儿戏老鼠，却没期待过回答的。他伸出肥厚舌头在自家嘴唇上舔了舔，狞笑道：“旦师妹，咱们虽然宗派不同，好歹也都是圣门一脉。安隆哥哥虽然和边不负那狗贼仇深似海，与妳却没甚仇怨。千不该万不该，只怪妳那大师姊不该和我家石老大反目成仇。如今这叫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是真正对不住了。

安隆叹了口气，却又道：“唉～其实妳安隆哥哥最是怜香惜玉，若在平日，便疼爱师妹也来不及，怎还舍得就下杀手？如今么……这可真正是无可奈何了。看在一场同门的份上，安隆哥哥便发个慈悲，临死前让妳好好快活一次，也免得下到了阴司地狱也还得后悔吧。”说话之间，就俯身抄起旦梅柔若无骨的娇躯，肆无忌惮地伸手抓住她衣襟，“哧～”地用力扯下了一大块。

如今正是六月时节，此地又是位处南蛮边缘，天气颇为暑热，所以旦梅身上的衣物本来就十分单薄。被安隆这么一扯，登时绷成片片破碎，暴露出大半边高耸坚挺的酥胸。她虽然是阴癸派门人，可是向来洁身自爱，并不似三师姊闻采婷那样放荡，故此至今仍保持处子之身。突然被安隆扯碎衣衫意欲施暴，心中惊悸委实难以形容。却就似当头一棒，将好艰难才积聚起来的力气全都打散了。纵然此际日正当空，可是她却如堕冰窟，浑身冰冷。饱满高峰之上的两点嫣红，却因之下意识地竖立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产生了变化。

这变化被安隆看见，更是两眼发亮。当下他毫不客气地伸出魔爪，一面啧啧称赞，一面肆意揉捏，大逞手足之欲，直是无所不为。双爪更逐渐游移向下，就往旦梅修长笔直的健美双腿之间摸索而去。旦梅欲哭无泪，只翻来覆去地怨恨自己为什么要生而为女儿身。恨不得立时死了，也省得来受这无穷屈辱。

安隆正在忙活，忽然间耳边传来“咻～”的破风之声。他想也不想，立刻反手就是一抄。百忙之间以眼角余光扫过，却见那暗器也不过只是颗普普通通的小石头罢了。刹那间掌石相触，随即爆发出“砰～”的闷响。安隆浑身如遭电亟，登时“噔噔噔噔噔～～”地连退五步。旦梅本来被他按在树干上肆意凌辱，此刻安隆退开，她身子失了支撑，当即斜靠树干软软滑下，心中又惊又喜。但细究起来，却始终惊多于喜。待得她看清楚那救星居然只是名看起来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少年时，更加一阵失望。

安隆身为魔门八大高手之一，成名已逾二十载，又岂是如此一名少年能与之抗衡的？这下只怕他救人不成，反要搭上自己性命了。他死不打紧，但自己的这番灾劫，岂非仍是在数难逃？

旦梅心中如何绝望，安隆自然不知，更无暇顾及。事实上，他便绝不敢像旦梅般轻视眼前这位突然杀出的程咬金（当然，眼下这个年头，程咬金还只是个光着屁股到处乱跑的小屁孩，根本没多少人知道他是谁）。只因刚才两下里甫相接触，石子上释放的威力委实凌厉至极。仓促之间聚力不足，安隆直被炸得半身酸麻，霎时只感手臂经脉紊乱，几乎提不起劲来。他又惊又怒，沉声喝道：“谁家的臭小子，竟敢出来管你家大爷的闲事，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杨昭叹了口气，踱步走出，摇头道：“安隆啊安隆，你好歹也算是一宗之主，在江湖上有身份有地位的。既然要杀人，那便干干脆脆地杀吧，却干吗还要沾污人家贞洁？你要杀人，我管不着。但既然做出这等下作事来，我却有些看不过眼了。”

安隆和旦梅都是魔门中人，杨昭虽然和石之轩达成了个合作协议，但要协助邪王统一两派六道，现在却还不到时候。所以魔门中人怎么自相残杀，小王爷本来也不想管。但正如所说，杀人便杀人吧，安隆以〖天心莲环〗的独门手法折磨旦梅并且从中取乐，更想要施逞淫辱，小王爷的确是很有些看不过眼了。

无论如何，旦梅也是位女子，而且还是位有惊人姿色的美貌女子。而安隆却是个体重三百多斤的秃头大胖子，相比之下，小王爷便难免要对旦梅心生同情了。这也没办法，爱美之心人皆有知，相貌长得好的，就是要比长得丑的多占便宜。再加上一瞥眼间，却又看到了被自己下手打晕过去的弓辰春。

这位疤面客若能行动自如，本来是可以将旦梅救出险境的。即使日后骗财（〖天魔秘〗大法）又骗色，教旦梅落得个人财两空，可总还是留下性命。但如今自己横插一手，却是连旦梅这线生机也断了。再仔细回想，这旦梅虽说是阴癸派长老，却也没听说他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顶多就是跟着大师姊跑跑龙套罢了。罢罢罢，救人一命如造七级浮屠，虽然略嫌麻烦，却也不得不出手救人了。当下就随意捡了颗小石头，贯注〖无情雷〗罡劲掷出。

安隆外号“胖贾”，公开身份乃是西南一带最大的酒商，家资巨万。不过上阵子蜀王杨秀起兵之前，他预先瞧出不妥，于是借口要去采购酿酒用的粮食，携大笔身家跑到了东南沿海地方逍遥，直到兵事平息以后才重回蜀中。所以尽管月前杨昭率兵入成都平乱，接见过了几乎所有蜀中有头有脸的人士，惟独和安隆是从未见面。“胖贾”自然也想不到万金之躯的河南王殿下，居然会突然孤身出现在这个和南蛮交界的荒僻地方。

最初的惊疑不定过后，定下神来看见对方不过是名连二十岁都还不到的少年，安隆心头胆气登时一壮。他厉声大喝道：“是非皆因多开口，烦恼只为强出头。小子，你既看不过眼，那便永远也莫看了吧。”声尤未毕，这体胖如山的天莲宗主早急弹上天，随即在旁边树干上一蹬，身躯如球滚转，居高临下向杨昭俯冲而至，其势竟快逾流星。双掌掌心处同时喷出两道黑莲罡气，甫出手已是〖天心莲环〗的杀着“双莲吐蕊”，迎面就向小王爷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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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篇 第一百九十三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1)

安隆在魔门八大高手之中位列第四，居于邪王、阴后、魔帅三人之下，与天君不相上下，高低只差一线。这下含怒出手，声势果然非同小可。人未到，黑莲罡环已迎面压下。炽烈真气灼肤如烤，委实教人难当。杨昭日前和石之轩较量，知道若不动用阴阳令而平手过招的话，自己修为确实还要比邪王逊色许多。但对于魔帅、天君等级数的高手，却也并不放在眼下。此际面对〖天心莲环〗的猛恶攻势，心头方才微觉凛然，急忙收起轻慢托大之心，左右双臂刁指连环，应以一式“刁打七星”。

论精微奥妙，冰火螳螂拳自然远远不及〖天心莲环〗。但随着小王爷如今修为日渐长进，这螳螂拳的威力与以往相比，亦已不可再同日而喻。只听得“噗噗噗噗噗～～”几下沉声闷响过去，两人乍合即分。杨昭倒退三步，双臂遭莲瓣罡气裹住，长满勾刺，犹如莲茎似的怪异气束倏地缠住他双臂直蹿上来，径自往全身收紧绞缠。登时就有裂肤奇痛不住向体内经脉渗入，直催五脏六腑。这天莲宗的压箱底本事，果然有其独到之处，半分不能低估。不

过话虽如此，单要凭着一击之力就将杨昭轰下，那是即使再世霸王杨玄感也办不到的事，更遑论安隆了。小王爷双臂齐振，断声清叱着催动真气护身，即刻将莲瓣罡气震散。反观那位胖贾，却是身如炮弹般接连撞断了三、四棵树木，狼狈不堪地顿身落地。双手掌心指痕宛然，几乎被螳螂刁指穿破两个大洞。两条臂膀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既酸又麻还痛，就似有两个手榴弹直接在掌心爆炸一样。

杨昭出手之际，招式虽然还是冰火螳螂拳。但暗地里却催动例如〖无情雷〗的爆炸雷罡，杀伤力直是几何级暴升。安隆不明其奥妙，猝不及防之下，自然吃了个大亏。第一次被那那颗小石子击退，还可以借口是自己大意。可是刚才那着“双莲吐蕊”，安隆却已经使足了七成真力，却仍是在这堵突然冒出来的铁墙之前撞得头破血流。刹那间这“胖贾”呆若木鸡，直疑究竟是否置身梦境，更期盼能够快快醒来。

这个大胖子为人虽然不堪（魔门中人，其实也没几个“堪”的）。但他毕竟还是石之轩最忠心的走狗和打手。互拼过后，小王爷已经确信自己即使不动用阴阳令，也至少能有七成以上把握将对方收拾下来。但杨昭刚刚才和邪王达成合作协议，所谓打狗还看主人面，这时候倒也不愿就此下手杀人。所以纵使那大胖子一副神不守舍，破绽百出的模样，小王爷仍然没有乘机出手。他傲然卓立，双手背负身后，凝声道：“安隆，看在某人面上，今日便放你一马算了。滚吧。”

安隆浑身肥肉一颤，目露凶光缓缓抬头，问道：“尊驾……究竟是谁？彼此素不相识，为何阻我好事？”

杨昭淡淡道：“我是谁，你不必多管。路见不平，自然拔刀相助。莫再纠缠，滚！”

安隆陡然暴跳如雷，断声大喝道：“住口！老子横行江湖之时，你这臭小子还在吃奶啊！敢对老子呼三喝四？见识过老子的真正份量再说吧！”暴喝声中，黑色巨莲形相赫然透体浮现，居然就以自己超过三百斤重的身体为武器，从地下弹起来如炮弹般闷头疾撞。肥厚双手似需似实，如狂风暴雨似地连环疾劈，“风雨莲天”之下，灼热莲劲漫天纷飞，声势之威猛，直是骇人听闻已极。

杨昭甫见之下，就知这胖子已然使出十成功力，要拼命了。他不由得长长叹口气，摇头喃喃道：“这又何必呢？”面色一沉，炽烈红光登时汹涌喷薄，〖无字真经—乾阳篇〗催动，隐隐透体浮现了头浑身烈焰环绕，张牙舞爪的凶狂麒麟。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小王爷快逾闪电地向前踏出半步，先以“螳螂问心圈”运指连划，将黑色莲气罡劲尽数荡开，随即以拙破巧，镰刀桥手直截了当地当头疾劈，正是“螳螂破车”。

这着镰刀桥手贯注十成乾阳真气，直可折铁分金，无坚不摧。眼看就要将安隆从头到脚一劈为二，“胖贾”及时交叉双臂挡在身前，死命向上就顶。只听“咯～”的一下裂响，他双臂同时折裂，其痛直入骨髓。安隆口中犹如杀猪般惨叫，情知今日再战下去绝对只有死路一条，急忙借反震之力向后飘身倒纵。心下又怕又恨，强行将涌上喉咙的大口鲜血咽下，怒喝道：“臭小子，老子当天发誓，他日再见，必要将你碎尸万段啊！”口中咒骂得怨毒，脚下却更不敢有丝毫停留。其独步天下的“莲步”施展开来。两三个起落间早没入树林之中，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日再见，必要将我碎尸万段？哈哈，下次当真再见面时，他也该当已从石之轩哪里得知本王身份了，到时候那张肥肿难分的胖脸之上，却不知道究竟会有如何精彩的表情呢？杨昭想得有趣，忍不住“扑哧～”地笑出声来。随即却又摇摇头，转身走回到大树边俯身出指，替旦梅解开身上受制的穴道，问道：“姑娘，妳还好吧？”

仿佛永远不可战胜的天莲宗宗主，居然如此轻易，就被眼前这少年在三招两式间打得落荒而逃。刹那间旦梅又惊又喜，甚至不敢相信这真是事实。待得身上几下刺痛传来，受制的穴道被解开，她方才“啊～”地长长吐出口气来，整个人如梦初醒，急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然而才微微一动，就觉头脑里“轰～”的巨响，连半个字也没来得及说，便已晕了过去。

杨昭微吃一惊，急忙出手去探她脉搏，察觉脉象甚是紊乱，体内经脉间更有股怪劲正在肆意横冲直撞，显然就是〖天心莲环〗的霸道潜劲了。旦梅修为远远不如安隆，所以莲环罡气发作起来，受害也就倍加深厚。看着歪倒在地，衣衫凌乱晕迷不醒的这女子，一时间……杨昭又不禁犯了难。

要说自己救她性命，也算仁至义尽了。但若放任旦梅这么一名弱女子在这里不管，却又似乎不大妥当。莲环罡气若不驱除，为祸只会越来越深。耽搁下去，到最后她势必要内伤发作而死。那么岂非自己救人反变了害人，好事反而变成坏事？也罢也罢，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就把她带到县城里去安顿下来再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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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第一更……点击又落后了，各位看在党国份上，拉兄弟一把啊

南蛮篇 第一百九十三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2)

南蛮篇的剧情，我想写得比较武侠化一点……就是类似电影龙门客栈、笑傲江湖（没有青霞阿姨的哪个）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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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意打定，杨昭便伸手要去把旦梅抱起。但念头刚起便又停手。刚才安隆那死胖子，却是已经把人家姑娘的衣服都撕烂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人抱在手上走进犍为县县城，非被人当成是采花淫贼当众围观不可。再怎么说……至少找件衣服替她遮掩一下吧……不过眼下天气炎热，杨昭自己也只穿着单衫。包袱里面倒还有两套换洗衣物，不过那是明月熬夜给自己赶工做出来的，旦梅此刻身上却又是泥又是汗，小王爷却不舍得随便把它们弄脏了。

、奇、眼珠转了两转，小王爷忽然“哈～”地一声短笑，转身走开两步，回到了刚才弓辰春被自己打晕的那棵大树后面，低头对那疤面客喃喃道：“弓老兄啊弓老兄，你存心不良，本来是要作法自毙，走火入魔而死的。今日幸好本王在此，虽然打破了你的如意算盘，却也好歹将你从鬼门关上扯了回来。不用说多谢，就把你这身衣裳贡献出来当作报酬吧。”说话间早三下五除二，将弓辰春扒得清洁溜溜的，连内裤都没给他剩下（当然是随手就扔了），也不管这家伙死活（豺狼虎豹大概也不会喜欢吃这么个臭男人吧），径直回转，用弓辰春的外衣往旦梅身上一裹抱起，往犍为县县城的方向，迈开大步而去了。

、书、这处小树林看似荒僻，其实距离犍为县县城，也不过就是二、三里的路程。只因为地广人稀，所以才显得十分地“原生态”。杨昭施展轻身功夫赶路，片刻之间也就到了。这小县城并无县官坐衙，自然也没士兵把守城门，城墙更只是一圈低矮的夯土墙而已，连块砖头都没有。不过入城一看，里面非但并无之前想象的那般狭小杂乱，相反倒显得颇为整齐热闹。城内合共有四条主街纵横交错，居高临下俯视，便恰好形成个“井”字形。再配合其余次要街道，也学着大兴城那样把城中划分成几个大小不同的坊里。其实这也是现如今最流行的城市建设规模，倒不值得怎么大惊小怪。最让杨昭惊奇的，反而是城中居然也像大兴城一样，到处都有服饰各异的人物，牵扯着各种驮满了货物的牲畜在四下走动。骤眼看起来，倒也十分兴旺热闹。不过想想也是，作为汉地与南蛮交接的贸易中转中心，这地方确实想不热闹也不行。

、网、只是这奇人奇物虽多，可像杨昭这般手上横抱了名大姑娘满大街转悠的，却还当真独一无二，惹眼得很。小王爷这么往大街上一站，登时“唰唰唰～”地吸引过来无数人注视，惊奇、诧异、嫉妒、愤怒、好笑、恍然……什么样的目光都有。杨昭眼见不对路，急忙找人问了两句“客栈在哪里”之类的话，一溜烟地跑到城中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反正几乎每座城最繁华的那条路都叫做朱雀大街了，就比如现在每座城市都有北京路一样），逃命般冲进最大的客店兼酒楼〖艺泉居〗，也不等店小二上前招呼，先自从怀里取出张银叶子往柜台上一拍，喝道：“掌柜的，给准备两家相邻的上房，再打盘热水来。”

那掌柜长得胖胖白白，面上笑容可掬，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虽然见这两名客人来得怪异，却也并不多问，只是先抓起银叶子在手中掂量了几下。大隋朝时候，白银极少在市面上流通，因而价格奇高。这张银叶子至少也有半两重，大约可以折合千枚足色五铢钱，而五枚五铢钱已经可以换米一斗。胖掌柜确认过那确实是纯银之后，当即笑得双眼眯成两道缝，忙不迭地从柜台后走出向杨昭殷勤问好，更不多向他手上抱着的大姑娘多看半眼。只是连声呼唤店小二过来带客人上房间。

犍为县城虽然地近南蛮，但这座酒楼〖艺泉居〗的老板却不知是何许人也，居然将酒楼布置得极是富丽堂皇，并不下于大兴城的一流酒家。合共五层的建筑，一、二楼是酒楼大堂与雅间，余下三层则是客房。房间内环境清爽，床铺干净，陈设典雅，哪怕再挑剔的人，也实在没办法不满意了。那店小二带领小王爷上了客房，斟茶递水地颇是热情，稍倾，又送来一大桶热水和崭新的毛巾。杨昭赏了他十来个五铢钱打发他走人，随即盘膝坐到旦梅身边，输送过去一道柔和醇厚的乾阳真气。

真气到处，立生反应。旦梅“嗯～”地从瑶鼻中哼出一声娇慵呻吟，丰满高耸的胸脯起伏幅度明显加大，娇躯轻颤，终于悠悠醒转。她微微睁开眼睛，弱弱地轻声唤道：“公子？”

杨昭也不说话，只是径直运转〖疗伤篇〗，以乾阳真气帮助旦梅将体内的莲环罡劲逐一驱除。〖天心莲环〗确实阴损霸道，但旦梅身为阴癸派弟子，本身根基也扎得极厚。再加上〖无字真经〗之神妙，只花费半柱香的时间，已然大功告成。娇艳妩媚的俏脸上总算恢复了几丝血色，嘴唇也不再白如敷粉。旦梅长长吐出口气。低声道：“好啦。多谢……多谢公子。”

杨昭撤掌散功，笑道：“也没什么。路见不平则拔刀相助，原本就是我辈江湖子弟的本分。旦梅姑娘，这里有桶热水，妳先洗把脸再说吧。”

旦梅“嗯～”地答应着，身子才微微一动，却立时粉靥飞红，显得甚是娇艳可爱。原来她本来的衣衫已经被安隆扯烂，雪腻双峰都暴露在外。虽然现在裹了弓辰春的外衣，不至于春光尽泄，但稍稍动弹，雪岭上那对嫣红蓓蕾便立刻和粗糙的衣料相互摩擦，立时不管不顾地自行挺立，在衣物之上顶出了诱人暇思的两点。再想起刚才自己晕迷的时候，那模样必定已经全让对方看去了，旦梅便禁不住只感两颊滚烫，几乎都和那热水一个温度了。

天可怜见，她虽然是阴癸派弟子，理论知识也从小学了不少，可是还没有机会实习过，至今仍是黄花处子呢。旦梅偷偷地以眼角余光偷偷打量杨昭，越看越觉心跳加速，竟不由得痴了。

这种女儿家的心事，杨昭却是猜不出来。不过即使是“阴癸妖女”，也万万没有当着个才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陌生男子换衣服的道理。当下起身道：“旦梅姑娘，在下这便暂且回避，妳请自便。”随即退出房间反手掩上门板，却又去到旁边自己的房间，把包袱放下。施施然地走到楼下，就在二楼的雅阁处要了张桌子，叫了风味荞丝、金钱火腿、红烧鸡棕菌、芫爆松茸菌、香茅草烤鱼、金沙大虾、贡山烩双宝、夹沙乳扇、凉米线、春卷等几味当地特色小菜，又要了一壶酒水，自斟自饮起来。

这酒楼的大师傅，手底功夫委实硬是要得。几味特色小菜用料精到，味道清香回甜，酸辣适中，更兼酥脆香糯。虽然重油醇厚，但熟而不烂，嫩而不生，点缀得当，造型逼真，正使人拍案叫绝，胃口大开。杨昭放开肚皮，大快朵颐。正在吃得不亦乐乎之际，忽然心中微微一动，随即放下筷子，低头往楼下的大门处望去。只见有七八人簇拥着位女子，犹如众星拱月般走进酒楼里来。观其神情气度与举手投足，居然全是不下于毛燥、房见鼎、向霸天等三大寇的武林好手，其中几人，甚至比曹应龙都还要更加高明。这穷乡僻壤的小小犍为县城，却是为何竟能吸引了这么多的好手聚集？

南蛮篇 第一百九十四章：群雄汇集（1）

来者合共是九个人。走在最前头者，乃是名浑身黑衣，气宇轩昂的大汉。他年纪约莫三十五六上下，眉粗目朗、鼻直唇厚，面上虽然刀痕班驳，却亦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豪迈气概，教人一见难忘。他两手空空，并无携带任何兵器。但十指骨节粗大，显然毕生功夫，都修在这双肉掌之上。脚步虽然沉重，却是点尘不起，轻功亦颇高明。然而这份轻功与身后那名身材瘦削的白衣汉子相比，却又瞠乎其后，拍马也难追及了。这白衣汉子神情冷漠，双眼微带蓝色，似乎浑有外族血统。大袖飘飘，谁也看不出他究竟是“走”进来的，还是“飘”进来的。其轻功之高明，甚至连杨昭也觉得难以望其项背。

黑白两名汉子之后，乃是同样的两名怪人。左首侧那人头戴草笠，身批蓑衣，面目难辨，腰间斜斜插着一柄奇形弯刀，浑身锋芒毕露，引人瞩目。右首侧那人却穿了身形式古怪的铠甲，腰间同样有柄长刀。可是看起来平平凡凡，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特别之处。从大街上一块砖头砸下去，十个中至少有九个，就都是他这种大众脸。

紧接着走在后面的，却是两名老头子。此二老又是相映成趣。一位身材魁梧，肌肉纠结，活生生就是座铁塔。花白的络腮胡子根根如针戟张，神情气度，活脱脱就是头威猛的老狮子。但另外那位则只有中等身材，面上笑口常开，令人颇觉和善可亲。外貌看起来颇是文弱，不像身负上乘武功。只不过他额头上长着一大一小两个肉瘤，形容甚是古怪。

走在这群人最后者，乃是一对看模样似是夫妇的怪人。两人都用斗篷遮住自己眼睛，似乎对外面的强光颇为敏感。两夫妇都是皮肤灰白，浑身透发出阴惨惨的诡异气息，望上去不像活人，倒像两条走肉行尸。不问可知，这两人必定身负极邪门的旁门外道功夫。

这八人神情各异，身上亦各负艺业。但最能吸引旁人瞩目的，还是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那名女子。此女年约二十三四左右，容色可谓明艳照人。一对明眸深嵌在两弯秀眉之下，犹如像两潭香冽烈酒，充浴惊人吸引力。她颧骨颇高，若非有个同样高挺的鼻梁，配搭得宜，定会非常碍眼，现在却只是使她看来傲气十足，但又风情万种。两瓣温软而充满性格的红色樱唇，颇为撩人遐思。她身上披着件宽松的白色丝袍，内里则是件绣了头火红凤凰的褶裙。裙子无肩低胸，袒露出胸前大片雪白肌肤。凤凰左右展开的双翅，恰好便托住了她高耸丰满的胸膛。下摆左右开叉极高，走动之际，那双笔直修长的美腿便若隐若现，教人看了心痒难忍。基本上，这女子整个人都是散发著某种含蓄的桃逗意味。令人感到这具迷人肉体之内，流动的定是野性血液，绝不会轻易向任何男人屈服。

此际正是午时饭时，〖艺泉居〗酒楼大堂之内，正是座无虚席。人人高谈阔论，可谓人声鼎沸。但这九个人甫踏过门槛，登时便是一片鸦雀无声。大堂中的客人个个都为其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抬首望了这群人几眼，然后便赶紧回头，活象做贼般缩起脖子，半个字都不敢再说。情况甚是诡异。只有那位胖掌柜全无所觉，迎上前去点头哈腰地赔笑道：“几位客官，请问是要住店，还是要打个尖呢？”

为首那名黑衣大汉踏前半步，开口道：“给准备八间干净上房，再给咱们找张桌子，有什么拿手菜色，尽管送上就是。”顿了顿，却又摇头道：“这里人太多太杂，有清净点的地方没有？”语毕，却是随手就抛了贯足色五铢钱过去。虽然不及之前杨昭用银叶子的豪阔，但出手也算极之大方了。

那掌柜身子虽胖，手脚却灵活，尤其接取银子时更加身手敏捷。急忙把那整贯的铜钱都收了，笑嘻嘻道：“有、有。干净宽敞的客房尽有，清净地方亦有。几位客官，请上二楼。”当下连店小二都不叫，亲自引领众人走上二楼，却恰好就安排在杨昭旁边，两下里只用一扇屏风相隔。

众人各自落座，稍待片刻，店小二便送上各式酒菜。只听那气宇轩昂的黑衣大汉率先起身，拿起酒壶给各人都满满斟上，笑道：“这酒倒是香醇。想不到南蛮地方，居然也有如此佳酿。司马平正好借花献佛，先敬各位一杯。请。”仰首“咕嘟～”地先饮干了。

众人随即一同推杯换盏，气氛甚是热络。却听有把苍老声音道：“酒能伤肝，又会乱性。对养生甚有妨碍，所以老朽从来不沾这个，便以茶代酒好了。司马世兄莫怪。”

那黑衣大汉司马平朗声笑道：“博老先生为医道圣手，深诣养生之道，讲的话当然是极有道理了。可惜这美酒就是我司马平的半条性命，若要我戒酒，博老先生不如要我的命去还好了。”

另一把粗豪苍劲的声音哼道：“三首蛇博父生平最是怕死，所以酒色财气，一概不沾，是江湖中众所周知的怪人。嘿，不过老博啊老博，不是俺老关说你，咱们反正都已经七老八十，半只脚跨进棺材的人了，何必还这么拘束自己？司马老弟，来来来，难得有如此好酒，俺老关来陪你饮。”

旁边有人淡淡道：“关老爷子豪情盖天，不下于当年的廉颇、黄盖。佩服啊，佩服。只是如今咱们身上还有大事要办，这便适可而止吧。待得捉到了那贼子，到时候我宫本忠臣必定舍命陪君子，与关老爷子大醉三天。”

那关老爷子哈哈大笑，连声道好。顿了顿，却向另一人道：“这贼子倒也奇怪。天大地大，他要逃去哪里不好？偏偏却就要到这南蛮地方来。司徒老弟，你可没追踪错吧？”

那位“司徒老弟”冷冷道：“我司徒雅生平本事不多，只有轻功与追踪术两样，倒还颇足自豪。关老爷子假若信不过在下，尽可现在就转身起程回太原，何必多言？”

这位司徒雅说话极是不留情面，开口就让人下不来台。可那关老爷子倒也不恼，只是笑道：“哈哈，司徒老弟莫恼莫恼。我老关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也只这么随口问问罢了。来来来，这杯酒算是老关向你赔礼了。”

席间又有一人沉声道：“假若在其他地方，那么莫三给给不敢胡乱下定论。但在这南蛮地方，莫某却是地主。自能看到许多外人都看不见的东西。那贼子一路西逃，沿途留下的痕迹都十分明显。十有八九，已经入了这犍为县县城，只是不知匿藏在何处而已。”他说话腔调颇为别扭，一字一顿，不类汉人口音。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似乎是有人将筷子重重拍落桌面。随即有把略带沙哑，听起来十分性感的女子声音道：“由今年元宵节在合肥城内做下第一桩案子开始，那淫贼半年来由东而西，合共糟蹋了三十多名良家女子。就连西门山庄的千金、天星寨寨主未过门的小妾、樊城金家的大小姐、扬州第一美人香兰儿，甚至白云观的蓝师妹等都惨遭其毒手。此贼实在作恶多端，罪不容赦。”

她顿了顿，又道：“杜莲既然也身为女子，铲除这等败类，自然是责无旁贷。却难得司马大哥、司徒大哥、莫三先生、欧阳世兄、关、博两位老爷子、还有符迟蔡早贤伉俪等诸位义薄云天，不辞劳苦地与杜莲一起千里追踪。如今好不容易，终于将那贼子堵在这小城之中。这趟定要来个瓮中捉鳖，决不容他再行逃脱。”

南蛮篇 第一百九十四章：群雄汇集(2)

不管疯狗，总之每天勤勉更新，努力写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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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虽为巾帼，然而说话行事，皆有种天生的领袖群伦之风。在座其余人等皆是一方江湖大豪，但此时相聚一堂，竟是无人置疑那女子为众人首领的资格。听得她斩钉截铁地说出这番话来，皆轰然应是。却又呼杯换盏，气氛极是热络。席间，又有人大声痛骂，细数那贼子的桩桩罪过。说者无心，听者亦无意，但总是隔墙有耳，桩桩件件，都落入了杨昭耳中。

原来，约莫在半年之前，淮西合肥城中出了位采花贼，乘元宵夜金吾不禁的机会，将当地一个小帮会“斗梁帮”帮主的独生女儿掳掠了去施以奸淫凌辱，完事之后又杀人灭口。三日之后那位帮主小姐被发现，其遗体的惨状直使闻者伤心，见者流泪。那位斗梁帮帮主虽然武功不高，但人面极广。于是引动了江淮一带武林人士的公愤，四出搜寻凶手，誓要让那贼子血债血偿。没想到那采花贼甚是滑溜，半个月下来，江淮武林中人便连他头发也没找到半根，却又从豫州传来消息，当地另一家武林名门西门山庄的千金，同样也遭了相同的毒手。

这下子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不仅江淮武林，连中州武林也被惊动了。于是搜捕采花贼的行动规模更加扩大。可是那贼子当真胆大包天，居然挑衅似地顶风作案，而且乐此不疲。半年时间之中，他足迹踏遍了江淮、中原、扬州、荆州、江东等地，连续作案三十多起。最后一路由东而西地逃窜，从渝州（即今重庆）入蜀，直奔向南蛮地界。

杜莲、司马平、司徒雅、关老爷子、博父、莫三给给、二本忠臣、还有符迟蔡早两夫妇，都是各地武林中数得上名号的人物，而且也都与受害人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所以各地武林公推出这九人，追查着那采花贼遗留下来的各种线索，也一路向西而行。途中虽然也有几次堵住了那采花贼，但对方武功既强，又是狡计百出，居然被他几次都逃出生天。但如今众人却已经有了确切证据，证明那贼子是逃进了犍为县县城。

这件事细究起来，也算是曲折离奇，兼且激人义愤。假如杨昭不是身有要务的话，倒也不介意暗中助其一臂之力。但如今天大地大，不及入南蛮寻访“释族”获取〖正宗六神诀〗的心法最大。那是关系天下气运，江山变色之事。所以杨昭听过就算，也没那个意思去插手多管。这时候他也吃喝得差不多了，更无心继续听隔壁众人声讨咒骂那采花贼。径自起身离席，往通向三楼的楼梯走去。

〖艺泉居〗酒楼的布局，就似一个“回”字。二楼所有席面，都被安排在大“口”和小“口”中间的间隔之上，各自用屏风分开。杨昭来得早，所以位置在比较进去一点的地方。他要通过楼梯去走回上面的客房，非经过旁边那围席面不可。他也不愿多惹麻烦，所以走过时故意侧转半边身体，不让杜莲、司马平等人看见自己的模样。那边众人只顾自己说话喝酒，本来也注意不到他，偏偏这时候，却又有名店小二，手中捧了一大盘滚烫烫的汽锅鸡，过来上菜。

过道本就不宽敞，杨昭走得又急，那店小二为了要避让客人，不得不也侧身而行，却一个不小心失了平衡，托盘上的汽锅连汤带汁滑落地面，就在店小二的尖声惨叫之中，兜头泼向背对过道而坐的符迟蔡早夫妇。正对他夫妇两人的司马平与司徒雅两人看得分明，急忙叫道：“小心，小心！”意欲出手相援，却又隔着张足可坐得下十几人的大桌子，委实鞭长莫及。电光石火之际，符迟陡然发出一声怪异至极的吠叫声，反臂一爪拍出。托盘连同那个汽锅受力反震，登时翻转过来，反而向那店小二当面砸去。这店小二只是普通人，根本不会武功的。假若被汽锅里的滚烫汤汁泼中，即使不死，也非被灼成重伤不可。

杨昭所站位置就在那店小二身边，事起仓促，并没有细细思考的余裕。他不假思索地径直出手，就往横里一挡，随即运起“悠、漩”两字诀窍，翻腕似慢实快地划了半圈，掌心处登时生出股柔和吸力来，硬生生将用陶土做的汽锅吸在手上，连同里面的鸡块与汤汁都兜了回去，半点儿也没洒出外面。〖无字真经〗的“乾阳真气”之炽烈，直可煮铁融金，杨昭自然也不会怕这汽锅烫手。随即转身在店小二腰间一托，道声：“站稳了，小心。”

那店小二被他及时托住，便连忙借力站好。只是堪堪到鬼门关上去打了个转回来，整个人都给吓傻了，正是惊魂未定，只懂得呆呆站在当地，两眼直勾勾地，瞳孔中却什么也没有。杨昭也懒得和他多说什么，只是斜眼向符迟撇了一眼。把汽锅放在桌子上，转身就走。却听得身后一声宏亮大笑，那关老爷子站起身来，笑道：“这位小朋友，当真好俊的身手。老头子是太原关海明，敢问小朋友的姓名？”

杨昭顿了顿，却也并不回头，只淡淡道：“萍水相逢，何必通名道姓。关老爷子，请自便。”背负双手，径直往楼梯口处走去。刚才他看得清楚，以那个符迟的身手，明明是可以避开汽锅，又或者将汽锅拨打出去不致伤人的。但他偏偏要将汽锅反震回去泼向店小二。如此心肠，即使不说歹毒，至少也是气量狭小，睚眦必报。这关老爷子虽然言谈显得甚是豪爽，可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别说自己还另外有事，即使没有，也是和符迟这种小人离得越远越好。

那关老爷子乃是成名多年的武林大豪，虽然在杨昭身上碰了个软钉子，却也半点不恼。只是遗憾地摇摇头，继续坐下喝酒。但那符迟蔡早两夫妇，却是道上有名的心胸狭窄之人。他们倒不觉得自己将汽锅反砸落店小二头上有什么不妥，反觉得关老爷子好心请教对方姓名，对方居然不答，那就是不给关老爷子面子。而自己两夫妇既然和关老爷子一伙，那么也是不给自己面子了。符迟用力一拍酒桌，怒喝道：“小子，关老爷子问话你竟敢不答？非给你个教训不可。”双腿在地板下用力一蹬，以某种犹如犬类蹦跳的古怪姿势抽身倒跃而出，杨昭脑后狠狠一爪抓出。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教训”那么简单，而是存心要制人死命了。

南蛮篇 第一百九十五章：误将冯京当马凉(1)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杨昭虽然不想多事，可是事情临头，也万万没有继续做缩头乌龟的道理。他修为比起符迟要高得多了。也不必回头去看，单凭灵觉感应，已经将对方这记厉爪抓过来的方位、力度、后着变化等统统“看”得一清二楚。小王爷心中不屑冷哂，头也不回，以螳螂刁指反手急戳。“噗～”地正中敌人掌心。符迟浑身如遭电亟，“噢呜～”地怪声惨吠，以比冲过来时更加快上三倍的速度反震飞出，炮弹般撞向酒楼墙壁。眼看着就要撞破墙壁跌落街心，旁边的黑衣大汉司马平早一个箭步抢上，双掌齐出抵在符迟后背一托。但听得“喀～”的裂响，司马平脚下足有五寸多厚的地板被他硬生生踩裂，却总算是接下了同伴。

司马平武功得自异人真传，出道十多年来，凭两只拳头可谓打遍中州无敌手。其真正本事，更远在众人所知之上。此时他为了接下符迟，已经运足六成功力。没想到反震劲力出乎意料之外地强猛，几乎连自己也要被带着一起反撞出去。幸亏及时加催劲力至八成，这才没有出丑人前。

司马平心中惊讶，杨昭同样也觉诧异。那着螳螂刁指他虽然只使上三成功力，但满拟着已经足够把符迟掌心洞穿，再连同他整条手臂臂骨也震成寸寸断折。然而符迟练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功夫，刁指刺上他掌心时，只觉又滑又韧，既似一大块生牛皮，又像是块猪油，竟将自己劲力卸去了四五成左右，这指便只震伤他手臂经脉，没能碎骨。

符迟右手掌心穿了个大洞，鲜血淋漓地，半身酥麻几乎动弹不得，口中哀叫连连，活象头斗败的丧家狗。他老婆蔡早夫妻情切，见得老公受伤，心头登时大怒，喝道：“贼汉子，看老娘给你报仇！”不管不顾地纵身扑出，双爪齐出，急抓小王爷面门与心口要害。司马平好不容易喘过口气来，知道眼前这少年看似貌不惊人，实质修为高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虽然也不大看得起符迟蔡早两夫妻为人，可是同是一伙，也不愿见他们吃亏。急忙叫道：“博老爷子，快把蔡夫人拉回来。”

那头上长了两个肉瘤，外号“三首蛇”的博父哼了一声，却端坐着并不出手。说时迟那时快，蔡早已然像头发狂的母犬般扑至小王爷面前。他夫妻二人武功同出一源，修为亦差不多。只是刚才符迟心存轻视，未尽全力。现在蔡早却是怒火中烧，打出十成功力。霎时间阴风惨惨，直是寒入骨髓。

既然已经动手结下了梁子，那么再要矫情说什么适可而止，便只是笑话罢了。眼前这九人虽然各负绝技，杨昭却也不怎么将他们放在心上。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把这对贼夫妻做了再说。“乾阳篇”阳火真气随心暗运，杨昭闪电转身，“崩步撩阴”连消带打，避过对方厉爪之余，刁指更如刀倒钩而上。“噗～噗～”两声，蔡早双腿膝盖齐碎。

这婆娘倒也当真硬气，居然紧咬嘴唇闷声不吭，双爪顺势往地上一拍，凌空抽起倒翻个空心筋斗回到丈夫身边，凄声喝道：“贼汉子，点子好扎手。阴阳合壁！”符迟强忍疼痛跃身弹起，就用受伤的右手和自家婆娘十指紧扣。一声长吠，偏阴偏阳的两股内息融会贯通，威力赫然暴增三倍以上。两夫妻同声大吼，一左一右，两爪分从两侧夹攻而至。厉爪划破长空，将空气撕扯出声声劈啪爆响，声势非同小可。

杨昭猛然圆睁双目，眼眸中精光四射，随即舌绽春雷，霹雳断喝。脚下抢步上前，利如剪刀镰钩的刁手铁桥由上而下一划，“螳螂破车”将他两夫妻紧扣的十指直截了当劈开。阴阳内息相互隔绝，真气运行亦登时为之一窒。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小王爷镰臂铁桥分劈左右，“镰刀断头”同时斩向二人颈项，手底再不容情。

在座众人见这场小误会居然发展成生死相斗，个个都是大惊失色，再要出手，却已经来不及了。刹那间却只听“咻～”的破风轻响，“三首蛇”博父大袖急拂，袖底处同时飞出几道细细银光，后发先至地钉在符迟蔡早衣领之上，用力往后急扯。两夫妇身体一歪，随即“喀、喀”两下刺耳骨裂之声，镰臂铁桥歪了半分没把他们人头斩下，却把他们琵琶骨都砸成寸寸粉碎。剧痛攻心，两夫妻连哼都没哼出半声，早“啪嗒～”摔落地板，晕死了过去。

“螳螂拳！”霎时间，杜莲、司马平、司徒雅、二本忠臣、莫三给给、关老爷子还有博父等七人齐感大惊，不约而同长身站起。更顾不上符迟蔡早两夫妇死活，早围成半圆将杨昭包围在中间。看他们模样，倒似杨昭会使螳螂拳这件事，反比两名同伴身受重伤要紧要得多。人人死死盯紧了小王爷，如临大敌凝神戒备，却又谁也不说话。半晌，那白衣上绣着头火红凤凰的女子杜莲踏前半步，沉声问道：“尊驾究竟是谁？”

“既然已经反目成仇，何必再多问。”杨昭微微一哂，道：“要打么？尽管放马过来好了。”

“尊驾切莫误会。”黑衣大汉司马平也踏前半步，拱手道：“我们这几人，千里迢迢追踪到这南蛮地方来，为的是要捉拿一名采花淫贼。尊驾假若和那贼子无关，行得正坐得正，又何吝于通名道姓？至于刚才的事，确实是我们这边的人不对在先。尊驾出手虽狠，但也只为自保罢了。咱们都是江湖中人，这点道理自然不会不懂，更不会因此怪罪于尊驾。”

这司马平说话不亢不卑，而且道理中正，再加上仪表堂堂，不似符迟蔡早两夫妇那样面目可憎，颇能使人不其然地对他心生好感。这几句话甫出口，四周剑拔弩张的气氛便登时为之一松。杨昭也不想为这点小事就大开杀戒，既然对方先自退让了，正是人敬我一丈，我敬人一尺。当下简单道：“杨豫。”

“豫”即是河南古名。杨昭爵封河南王，当日首次入蜀与明月、李神通等一行人等相遇时，便曾经以此名自称。今日再度把这化名搬出来使用，倒也不是他有意说谎，实是自己那“当朝皇孙，拜上柱国，加尚书令兼左卫大将军，河南王”的一长串名头实在太大太响，轻易说出口来，反而令人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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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篇 第一百九十五章：误将冯京当马凉(2)

“杨豫？杨豫？”小王爷把名字说出，众人当即个个蹙眉，口中不住喃喃念诵。关老爷子忍不住问道：“小兄弟，你出身何处，是哪一家哪一派的弟子，师父是谁？”

杨昭淡然道：“在下是关中人士。至于师承门派，不好意思，未得家师允许，不可随意告之外人。”

小王爷说话时确实带着极明显的关中口音。而未得师门允许，便不得随意吐露自己门派的这种事情，江湖中在所多有，并不算怎么出奇。可是螳螂拳……要就此放过杨昭，他们心中疑虑未释。但要就此动手，却又拿不出过硬的证据。霎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定主意，竟是进退两难。

他们自家心里闹别扭，杨昭可没兴趣和对方再墨迹下去。反正心中光风霁月，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却和我有什么关系？当下一拱手，道：“请了。”起步就走。他修为既高，又是龙子凤孙，即使不刻意张扬，依旧自然而然地就有股尊贵气度，教人不敢与之为难。挡在前方的司马平见杨昭径直过来，微一犹豫，终于侧身让开条路。两人擦肩而过，司马平忽然沉声道：“杨兄，你也住在这里么？看来……后会有期。”

杨昭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也不答话，只施施然走上楼梯回房休息去也。众人望着他背影，半晌无话。还是关老爷子为人厚道，忽然“啊～”地拍拍自己脑袋，随即屈肘在博父腰间一撞，道：“老博，快救人。”

博父收回目光，阴沉沉道：“放心，他们两个死不了的。倒是这位杨豫……嘿嘿，了不起啊。”

九人俱是成名的武林高手，千里追踪下来，对彼此的能耐也都是各自心知肚明。符迟蔡早两人若论单打独斗，修为比其余七人都要弱了一筹。但他们夫妇联手，阴阳合壁，则即使是众人间修为最高的杜莲和司马平，也未必能够在百招之内将其拾夺下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杨豫”，居然三招两式之间，轻而易举就将他们两夫妇取下，其修为委实只可以“深不可测”四字形容，却是由不得他们不为之心惊了。

杜莲虽为女儿家，但既能成为众人之首，自有过人本事。她率先从震愕中恢复过来。回头向司徒雅问道：“怎样，究竟是他不是？”

司徒雅的授业师父是两湖名捕，所以司徒雅虽然未曾入六扇门，却也将师父那套辨认犯人的本事学得十足十。这次千里追捕采花贼，众人全凭他一路上寻找蛛丝马迹，才没让那贼子逃脱。此时他摇摇头，道：“身高与体形都不象。但看他出手……却有四五分的影子。”

“身高与体形，都是可以变的。”二本忠臣忽然插口道：“这类秘技虽然稀罕，但也不是绝无仅有。只有武功作不得假。”

关老爷子摇头道：“我瞧不象。那采花贼心狠手辣，坏事做绝，简直丧尽天良。但这位杨小哥，身上却有股堂堂正气，怎么会是采花贼？”

“关老爷子，您忘记当年那位东方公子了么？”莫三给给冷笑道：“东方公子当年在东方海阁开武林大会时，您老也在场亲眼目睹的。后来可又怎么样了？”

莫三给给说的东方公子，就是当年武林四大世家的东方家后人，东方问世。此人初出道时，也是意气风发，人人敬仰的神剑公子。但他后来却为了出人头地，不惜投靠妖盟盟主九千岁，暗地里做尽坏事，表面上则依旧摆出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来，还意欲自封为武林盟主，欺骗得天下正道群雄都相信了他。要不是天晶传人及时出现揭破奸谋，后果实在不堪设想。前车可鉴，关老爷子一时却也不禁为之语塞了。

“天下武林之间，懂得使用螳螂拳的人可谓绝无仅有。可那采花贼偏偏就是其中之一。”二本忠臣冷冷道：“而刚巧那贼子来到了犍为县县城，刚巧那个杨豫也在此处。难道全是巧合？”

关老爷子忍不住又皱眉道：“那采花贼么，咱们都与他交手过的。虽然出手诡异刁钻，令人防不胜防，但论内家修为，却也不过如此而已。要说凭那贼子就可以一招将‘迟早双煞’击败，老头子实在不信。”

杜莲冷笑道：“或许是那贼子之前始终在藏拙，也不无可能。〖艺泉居〗是犍为县里最豪华的酒楼，吃好住好。而那贼子向来穷奢极侈，这点咱们也不是不知。再说天大地大，那贼子什么地方不好去，偏偏要来南蛮，为的是什么？”

莫三给给和二本忠臣目光闪烁，齐声道：“那么，杜姑娘的意思？”

杜莲面色一沉，道：“宁枉毋纵。咱们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抓住那贼子一点踪迹，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放过了。司马大哥，你去询问掌柜，看那姓杨的小子究竟住在哪个房间，咱们分出人手来日夜监视，只要他稍微露出马脚，那便联手齐上——杀无赦。”

※※※※※※

楼下众人隐隐已将自己当成是采花大盗，这件事杨昭并不知情。即使知道，他却也并不在意。反正这帮人修为远远不及自己，老虎又怎会去在意一群猫儿背地里如何商量打算？他回到三楼客房，在房门上敲了几下，唤道：“旦梅姑娘，旦梅姑娘？”

木门“嘎～”地开启，已经沐浴梳妆完毕的旦梅悄生生地站在门后，道：“公子回来了，请进。”

杨昭点点头，进去坐下。道：“旦梅姑娘，妳感觉伤势如何？”

旦梅低声道：“得公子援手，已经没有大碍了。大恩不言谢，但奴家仍想斗胆相问公子高姓大名，日后也好铭记于心。”

杨昭挥挥手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在下关中杨豫。”

“关中杨豫，关中杨豫……”旦梅把这名字咀嚼了两遍，随即叹道：“公子想是初出江湖历练，所以方能有如此侠义心肠。今日之事因奴家而起，假如因此害得公子身陷险境而不自知，奴家这罪过就太大了。”一咬牙，道：“其实……唉～～公子可知道奴家是什么人，与奴家对敌的又是什么人么？”

杨昭一笑，满不在乎道：“旦梅姑娘是圣门阴癸派门人，那胖子是天莲宗宗主安隆，杨某怎会不知。”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自报家门，但秘密由自己主动说出抑或由别人揭破，感觉便绝对大大不同。刹那间，旦梅娇躯愕然剧震，睁大了眼睛，道：“公子你……”竟是再说出不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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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篇 第一百九十六章：处心积虑，漠不关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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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门既然被称呼为“魔”，自然是有道理的。一则因为所尊崇的道理与主流不同，所以不被大众接受；二则因为他们本身行事作风偏激，视礼法如无物；三则因为手段狠辣霸道，又兼心计多阴损毒辣。所以普通江湖人提起“魔门”两个字来，十有八九都会觉得胆颤心惊。而魔门中又向来以阴癸派最为鼎盛，很多人不明魔门内部两派六道的分别，往往以为阴癸派就是魔门的全部，于是将其他魔门中人做的事也都推到了阴癸派头上。一来二去，阴癸派的声名，便难免要加倍地狼藉起来了。

若在平日，旦梅倒也不怎么在乎这种小事。但今日不知道怎么的，想起要亲口告诉杨昭自己就是魔门阴癸派中人，她总觉得惴惴不安，心下患得患失。可是此时听得对方随口说破自己身份，而且还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震惊之余，却也有几分如释重负。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急忙问道：“公子，难道你……也是圣门中人么？”

杨昭失笑道：“不是。在下哪里能有这个福分。不过在下和圣门的一位前辈，倒是有点儿交情。况且那安胖子实在太不是东西，而刚巧在下又适逢其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原是我辈江湖中人的本分。旦梅姑娘也不必挂怀了。”

旦梅低头道：“原来如此。”语气中颇有些失望之意。但也没多追问杨昭究竟和魔门的什么人有交情。话头一转，幽幽道：“那安胖子为人虽然不堪，但他身后有个大靠山，就是邪王石之轩。公子今日出手逐走了安胖子，便是坏了石之轩的大事。邪王武功远胜安胖子，公子修为虽高，但恐怕……他日公子假如遇上此人，还请务必小心，千万不可逞强啊。”

杨昭点点头，道：“谢姑娘好意。”随即笑道：“不过在下身上有些事，将要入南蛮一行。短时间内，相信那位石先生也是找在下不到的了。”

旦梅眸内闪过一丝喜悦的光芒，急声问道：“公子想要入南蛮么？南蛮天气复杂多变，又多穷山恶水，更兼百族杂居，彼此间争斗仇杀不绝。假若没有向导的话，武功再好，只怕也是寸步难行。不知道公子找好了向导没有？”

杨昭摇头道：“还没有。我正打算稍后就去找。”

旦梅心中又是一喜。毛逐自荐道：“奴家以往也曾经去过南蛮好几次，对当地风土人情还算熟悉。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就由奴家替公子带路，好么？”

“妳？”杨昭怔了怔，道：“在下这次入南蛮，主要是想去寻找一个名为‘释族’的小部族，旦梅姑娘听说过他们的名头么？”

“释族？”旦梅眼眸凝神思索，好半晌，她方叹了口气，道：“没有。不过，奴家倒是和南蛮势力最强的霸象族颇有交情。不如便先去霸象族，然后再委托族长替公子打探？”

杨昭闭目沉吟，想起在“原著”当中，这霸象族确实是南蛮百族中数一数二的大势力。族主丫乌骁勇善战，是位厉害高手。当时南蛮瘟疫横行，但只有释族不受其害。丫乌就怀疑释族私藏医治之法，甚至是传播瘟疫的始作俑者，于是出兵攻打释族。这么说来，只要自己随旦梅先去到霸象族地盘，接下来再找释族就简单得多了。当下小王爷笑道：“这样再好不过。不过旦梅姑娘，妳既孤身来到这里，想必也是负有要事的。可不会耽搁妳吧？”

旦梅精神一振，连忙喜道：“不会不会。其实奴家也正是要去霸象族办事的，正好顺路。”

杨昭笑道：“那么便劳烦姑娘了。”顿了顿，又道：“在下现在去市集上添置些必要的行装，咱们明天清早就出发。姑娘先好好休息一晚，养足精神再说。在下先告辞了。”言毕占起来向旦梅拱了拱手，转身开门就要出去。然而门板一拉开，赫然就看到二本忠臣和莫三给给两人各自手按刀柄，站在天井对面的房间门口处公然监视这边的动静。眼见杨昭出现，也全无半分避忌之意。

杨昭面色一沉，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怒气。却听得旦梅在身后“咦～”地轻呼，道：“是地藏和一刀千里？他们干吗会在这里的？”

小王爷嘿声冷哼，退回来关上门，问道：“旦梅姑娘，妳认识这两个人？”

旦梅点点头，道：“地藏二本忠臣，据说是东瀛人士，以一身神出鬼没的土遁术而闻名江湖。一刀千里莫三给给，是南蛮和汉人的混血。据说手中弯刀快如闪电，百步之内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怎么，公子和他们有过节么？”

杨昭叹气道：“算是有吧。”当下把刚才发生的事，都简单说了一遍。旦梅惊道“司徒雅外号飞天，轻功堪称天下第一，连奴家的掌门师姊，也对他十分推崇的。司马平则是天南峡的传人，号称打遍中州无敌手。黑煞手关老爷子是武林前辈，三首蛇博父为当今医道圣手。符迟蔡早夫妇号称‘迟早双煞’，是对神憎鬼厌的雌雄大盗。还有那位杜莲杜姑娘，来头更大。她外号血凤凰，是横行江淮的黑道霸主杜伏威之妹。据说一身本事和她大哥相比也丝毫不逊。血凤凰生平最讨厌两件事，一是采花贼，二是肮脏的东西。所以又称‘白衣无尘，凤凰浴血’。这几人个个都身怀绝技，加起来的话，就连奴家的掌门师姊恐怕还要忌惮几分。公子和他们结下了仇怨，这……这……”

杨昭不以为然道：“这几个人的武功，和安隆相比怎么样？不必说天莲宗主，我看他们连旦梅姑娘妳也未必比得上吧？既然如此，又怕他们何来？他们要捉采花贼，便尽管去捉好了。但要是惹到在下身上来的话……哼。”言毕一拍腰间衣带。但听“呛啷～”声响，一道寒光当即从衣带内电射而出，却是李靖惯用的那柄软剑。杨昭临行以前将之借了过来，以作练习〖炎武论〗之用。此刻他执剑在手，自有股睥睨天下，顾盼自胸的气度，观之教人心折。旦梅抬头仰望着他，心底一阵欢喜赞叹，竟不由得痴了。

南蛮篇 第一百九十六章：处心积虑，漠不关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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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早过，已爬上天际最高处的太阳，如今也开始逐渐向西偏斜。然而犍为县县城的大街之上，此刻却仍有各式人等摩肩接踵地来来去去。混杂各族腔调的叫卖声更不绝于耳，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在这环境之下，一名身着南蛮摆夷族服色，头缠布巾，赤着双足，腰间挎了口腰刀的中年汉子，便显得要多平凡就有多平凡，丝毫不觉惹眼了。

这摆夷汉子从转角处的一条小巷内走出，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盼了片刻。随即手按腰刀，施施然地踱步而行。待得走到〖艺泉居〗酒楼下时，他便似不经意地抬头向这栋县城中数一数二的高楼瞥了两眼，口中哼起了一首摆夷小调，脚下更无停留，径直从酒楼门前经过，堪堪快要走完这条名不副实的朱雀大街时，却见街角开着家小食店。那店甚是简陋，锅灶搭在门口，屋檐外撑起片草棚权且遮阳挡雨，几张桌子就摆在马路旁边。这摆夷汉子却就随意拉过张凳子过来坐下，从怀中掏出两个足色五铢钱拍在桌上，呼喝道：“老板，来份饵丝，多放酸。”

那老板答应一声，不多时，便捧着个大托盘过来，放下一大海碗的饵丝。这饵丝是南蛮的特色小吃。乃用大米淘洗浸泡后蒸熟，放在碓中舂茸如泥，趁热揉成长方、椭圆、扁圆等形状。凉后即为饵块。饵块切成菱形片，然后加上鲜猪肉片、火腿片、酸菜、葱花、菠菜、番茄、鸡蛋等配菜炒香，又加入少量肉汤焖软，再用酱料调味便可上桌。吃时配上碗酸酸汤，又辣又香，美味非常。南蛮地方气候湿热，瘴气颇多。常吃这饵丝可以怯除瘴气，所以当地无论汉夷，家家几乎都会做这个，风味各有不同。

那摆夷汉子深吸口气，随手取过对筷子，便埋首稀哩呼噜大吃起来，不多时，那高高堆满海碗的饵丝已下去了一半。那摆夷汉子吃得满头大汗，却仍连呼过瘾。正在痛快淋漓之际，忽然另外有个人走过来若无其事地坐下，也向老板要了份饵丝。这人作汉家打扮，却用个大兜帽遮住面庞。更兼一路走来，都低着头只往地面看。故此虽在光天化日之下，竟也使人看不清他的庐山真面目。两个陌生人共坐一桌，相对无言，各自默默动着筷子。好半晌，那摆夷汉子突然模模糊糊地道：“你来迟了。有麻烦？”

那汉家汉子把嗓子压得极低，道：“符迟蔡早那对狗夫妻，让人给废了。是个后生小子，武功很高。”

摆夷汉子手中筷子一顿，问道：“什么来路？对咱们的计划，会有妨碍不？”

汉家汉子喝了口酸辣汤，道：“他自称杨豫，关中人。看样子只是路过，不是冲咱们来的。”

摆夷汉子凝声道：“那对狗夫妻武功已经很不错，这小子居然能废了他们，实在不简单。共用了几招？”

汉家汉子“啵～”地吐口气，道：“他一招就破了狗夫妻的阴阳合击。假若当时我们不在旁边，狗夫妻两个，这当口早变成两条死狗了。”

摆夷汉子惊道：“怎么可……”猛然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急忙压下声音，道：“狗夫妻的〖血牙圣道〗绝非泛泛，即使霸象族族长丫乌，也不可能一招破去他们的阴阳合击。除非……是‘那个人’亲自出手吧。可是那小子却怎么可能……”

汉家汉子苦笑道：“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不信。那小子看起来不过只有十七八岁，修为之深，照我看当真就只有‘那个人’才有可能压得住。不过……他出手之时，居然使的也是螳螂拳。”

摆夷汉子奇道：“你没看错？老唐的看家本事，他居然也会使？”

汉家汉子凝声道：“和老唐似乎有点分别。不过假如不是极熟悉老唐的人，倒也看不出来。杜莲那婆娘，现在已经对那小子起了疑心。还分派人手十二个时辰密切监视他。我就是因为刚刚才换岗，所以迟到。”

摆夷汉子的筷子又是一顿，沉默半晌，他突然嘿声冷笑起来，道：“杨豫……杨豫……年纪轻轻而能够有如此修为，这种人决不会是凭空跳出来的。假若我没猜错的话，这小子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呐。”

汉家汉子奇道：“哦？你猜到了？怎么猜到的？这小子究竟是谁？”

摆夷汉子阴沉沉道：“‘那个人’看似蛰伏南蛮，对外面什么事都不闻不问。实质却在天下间广布线眼，任凭什么风吹草动，都统统瞒不过他。老子替他做牛做马，好歹也接触过些秘密，所以才知道得比你们多一点。假如我猜得没错的话……那小子的师门，正好和‘那个人’仇深似海！”

汉家汉子又惊又喜，道：“这么说，难道那小子这次来南蛮，就是为了对付‘那个人’？”

摆夷汉子摇头道：“倒也未必。‘那个人’在南蛮做的事，普天之下并没有多少人晓得。不过管他什么来意也罢，总之既然来了，咱们便正好借机把他也拖下水。嗯……那小子只有自己一个人么？”

汉家汉子道：“还有个女人和他在一起。奶奶的，那女子可真漂亮得邪门。不过似乎刚刚受过伤，气血不足的模样，应该不足为患。不过……要怎么做？”

摆夷汉子轻声狞笑问道：“现在犍为县里面，真正说话管事的是谁？”

汉家汉子一怔，脱口答道：“通天娘娘夏妙莹。怎么，你要打她的主意？”

摆夷汉子伸出鲜红的舌头舔舔嘴唇，道：“这骚货自持清高，老是装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冰清玉洁模样。操，老子早看她不顺眼了。这次正好乘机把她拿下来。汉人的话怎么说来着？对，一箭三雕！”

汉家汉子凝声道：“通天娘娘夏妙莹可不好惹。她非但是合一派掌门，而且还和‘那个人’的婆娘是结义姐妹。当真动起手来，我又不能出来帮忙。光凭你和老唐，恐怕还差一点吧？”

摆夷汉子轻声笑道：“当真动手的话，自然麻烦多多。不过咱们又何必以硬碰硬？昨天晚上，老毒已经到了。凭他这身能耐，又是有心算无心，保管夏妙莹乖乖向咱们兄弟献上她好动人的身体。那帮汉人高手连同那后生小子，更加没一个能够走得脱，统统都要替咱们兄弟卖命送死。哼哼，哈哈哈～～”

南蛮篇 第一百九十七章：移祸江东（1）

天色逐渐黑下来了。今日是三十，夜空中除去几点黯淡星光之外，便什么都没有。无边黑暗沉甸甸地笼罩了整座犍为县城。晚风吹来，间中隐隐携带了几声使人毛骨悚然的呼啸。也不知究竟只是风声，抑制或四野荒山上传来的虎啸狼嗥。尽管城中整整聚集有三四万人之多。可是此时此刻，城中每个人都陡然产生了一种被孤立的感觉。就仿佛天大地大，却只独余自己留在此间。

犍为县城为汉夷杂处之地，城中并无县官管辖，所以并不像中原其他城市那样，一到夜晚就要实施宵禁。但如今山雨欲来风满楼，空气中每分每寸都只透着压抑。故此，本来爱通宵达旦在外流连的夷汉客人，如今也都早早便已入屋歇息。不但街道上一片空空荡荡，甚至连各处勾栏瓦舍所惯常会有的丝竹游乐之音，亦是偃旗息鼓。整座县城内几乎便是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杨昭盘膝坐在〖艺泉居〗酒楼自己的房间里，将软剑横放于膝，闭目默默打坐。然而，他人虽不动，软剑之上却精光流转，不住颤动着发出宛若蜂鸣般的“嗡～嗡～”轻响之声。而剑刃的每一次颤动，都会往四周扩散出圈圈如涟漪般的淡红色波纹。哪怕本质只是凡铁，但这刻间骤眼看来，它却格外地显示出了某种由剑主所赐予的不平凡。

地近南蛮，气候湿热，蚊蝇之类飞虫自然不少。尤其今日天气压抑，这类飞虫的活动便益发猖狂起来。受房间中灯光所吸引，有只花纹斑斓的蚊子，本能地穿过了窗户空隙。还未等它将房间中的情况搞清楚，骤然间，有道淡红色波纹柔和地扩展逼近。因为闪避不及而一头撞进这波纹中的蚊子，表面看似毫无异状，依旧平稳地在空中飞行了约莫三四尺距离。它正要改变轨迹降落到杨昭身上吸取鲜血，忽尔竟是一顿。随即已无声无息，自动分裂成上百点比尘埃更小的碎块而湮没空中，不可复寻。

片羽不能加、一蝇不能落，纵使清风拂体亦有所应。看似寂然如枯木死灰，实质鼓荡剑意充斥于四面八方，形成了固若金汤的结界。只要外界稍有异动，则杀机立至。如此神技，正是创自炎帝的惊世武学〖炎武论〗。

入南蛮寻访“释族”之目的，是为了从“释族”手上求取正宗六神诀心法以及两件如来神掌法器。但归根究底，是为了要对抗再世霸王杨玄感。摩诃叶已有深厚的极乐六神诀基础，再要修练正宗六神诀和如来神掌，便只是事半功倍罢了。但小王爷自己，所走的武学路子却和摩诃叶不同，离佛门功法远而距道家玄门近。再要从头来过打根基，效果恐怕不能尽如人意。要知道天下间奇功绝艺无数，但却决不是随便什么人练上了随便什么武功，都能成为绝顶高手的，还必须配合其命格、气数、资质、心性等各种条件。

杨昭为皇家子弟，命中带有真龙之气。兼且又是一颗“无中生有的帝星”，情形与当年炎帝穿越时空而降临现世，颇有共通之处。而〖炎武论〗又是帝皇武学，正适合天生带有帝气者修练。故此两者结合，正是相得益彰。自打那日从蓝丝手上得到这神级武学的秘籍之后，杨昭一有机会，便拿出来细心揣摩；稍得空暇，就独自思索潜修。进步颇快。虽然〖炎武论〗博大精深，又未能得炎帝本人亲自示范讲解，所以有许多细微关键之处，就只能依靠自己摸索。但这段日子以来，小王爷却也着实得益不浅。

良久良久，杨昭突然“嗬～”地长长吐出口浊气，随即便睁开了眼眸。房间中激荡不休的剑意徐徐收敛，膝上兵器也不再颤动，但他眉宇间的神色，却显得颇为沮丧。高手修练到一定程度，往往能够用意念进行模拟战斗以训练自己。刚才杨昭正是在识海中重新经历当日的太极宫一战，并且尝试运用刚练成的第一论“以疾破猛——炎厉疯行”，以及第二论“以柔制巧——炎华璀璨”去应付霸王凶威。但得出来的结果，却不能尽如人意。纯招式的比拼，〖炎武论〗确实比〖紫雷七击〗要高明不止一筹。但只要杨玄感全力推动紫雷劲为辅助，则刀上威力立刻暴增数十倍。要扬长击短以弱胜强，凭小王爷目前的剑道修为，显然当中还大有为难之处。

当年在东方海阁，借体重生的炎帝与已领悟〖无字真经〗最高境界的九千岁一战。论招式之精妙，九千岁远远不及炎帝。但他凭着宇宙之气，竟能以力制胜强压炎帝，使〖炎武论〗难有发挥的余地。到后来炎帝还是将手中神兵“炎帝剑”解封还原成“天帝剑”，同样操控宇宙之气增强自身本钱，〖炎武论〗方得再度大展神威。前车可鉴，〖紫雷七击〗刚猛霸道，堪称天下无双。假若杨昭自己内力和杨玄感相差太远的话，那么纵有超绝技巧，始终亦难逃败亡。但这增强内力的事，也不是朝夕之便可成的，

欲速之不达。过犹不及，反而不美。眼下既然急也急不来，便暂且放开胸怀，随遇而安罢了。杨昭摇摇头，还剑入鞘，站起身来活动了几下筋骨。回头一瞥眼间，便看到了放在墙角处的大包行李。起程的所有准备都已经做好了，明天清早便能起程。说起来，这都还要多亏旦梅。深入南蛮腹地，挑选什么样的牲口，买什么样的干粮，预备什么样的药油，还有如何应付丛林可能遇到的各种大小问题……原来其中都大有学问。自己之前想着依仗本身功力高就硬闯的主意，现在想起来可当真是愚不可及。当真如此的话，即使侥幸不死，也要被南蛮的穷山恶水剥去好几层皮，要找到“释族”，更不知道得浪费多少时间。如此看来，自己当时误打误撞地从安隆手中救下这位“银发艳魅”，却是做得太对不过了。

小王爷嘴角处浮现一丝笑意，耸了耸肩。正要过去吹灭蜡烛上床睡觉，忽然只听得“啪～”的响声传出，却是外面突然风势加大，将窗户吹开了。一股又湿又热的旋风随即由外面直灌进来，将蜡烛火光吹得摇曳不定。杨昭皱起眉头，从窗户处往外探出半边身子，向夜空上瞄了几眼。只觉虽然狂风大作，但却感受不到丝毫凉意，反而只有更深的压抑感。看起来多半是要下大雨了。要是这雨结束得快还好，假如连连绵绵地一直下到明天还不肯收住的话，那么自己的行程势必又要被耽搁，那可麻烦得很。

南蛮篇 第一百九十七章：移祸江东（2）

不过这种事情，即使武功再高，却也没办法左右得了。现在就只好碰运气了。希望这场雨赶快下下来，然后尽快结束吧。杨昭叹口气，缩回屋内把窗户关好。刚要转身，陡然耳朵微动，脚下当即倒踩八卦步略略侧身闪避。只听一下急劲破风之声掠过，有团黑影随之穿破窗纸飞射而入，“笃～”地钉在房间墙壁之上。小王爷也不去看那暗器到底是什么，下意识地运功护身，“砰～”地推开窗户向外张望。凝神聚目，登时虚室生白，纵然伸手不见五指，在他眼中仍与白昼无异。夜幕下果然看见有道影子，正沿着民房屋顶以极快速度向东北方游蹿而去。姿势就似一条大蜈蚣蜿蜒攀爬，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味道。

杨昭微微眯起双眸，神情若有所思。半晌，他仍旧关上窗户。回身先从怀内取出神手仙兵戴上，随即过去将钉在墙壁的暗器拔下。那是枚造型独特的蜈蚣镖，上面蓝汪汪地，任何人看见，都知道必然淬有剧毒。镖上更绑着张小纸条，依稀写得有字。还未等他将纸条解下来观看，门外又传来几声敲击。旦梅在外面轻呼道：“小豫，小豫。你在里面吗？是不是出事了？”

杨昭手中捏着蜈蚣镖，过去拉开房门，往门外一瞥。除去身穿南蛮摆夷女子衣饰的旦梅之外，天井对面的过道上，不出所料，依然有两人在监视着自己这边的动静，却正是外号“地藏”的二本忠臣，以及永远在头上戴着斗笠遮掩面容的莫三给给。刹那间，四道凌厉如刀的目光同时聚焦投射过来。先是瞄准了自己身体，继而又下移落在那柄蜈蚣镖之上，小王爷恼怒地蹙眉冷哼，下意识把蜈蚣镖藏到身后，道：“梅姐，进来再说话。”侧身让开道路好让旦梅入房，用力“砰～”地关上门板。

旦梅外貌看着不过只有二十左右，实质她年纪只比太子妃萧氏略小几岁，也过了三十了。因为修练〖天魔秘〗大法，所以才能长保青春不老。几日相处下来，她和杨昭之间逐渐变得熟悉而不再客气，所以就把那什么“姑娘、奴家、公子”之类称呼都免了，改以姐弟相称。她入得屋来，立即就问：“究竟怎么了？刚才好象听到有暗器的声音？”

“嗯。就是这东西。”杨昭在床沿边坐下，将蜈蚣镖拿出来放在桌上。旦梅讶道：“五毒镖？奇怪，他们怎么会找上小豫你的？”

“他们？”杨昭疑惑地问道：“他们是谁？”

旦梅解释道：“南蛮地方湿热，所以瘴气横行，毒物丛生。久而久之，自然就有人尝试絭养毒物。几百年来集结成族，成为南蛮的大势力之一。因为他们善养蜈蚣、蝎子、蟾蜍、壁虎、蛇等五毒，外人就称呼他们为五毒族。不过这族人向来不大喜欢和外人打交道，所以都窝在山里，从来不涉足犍为县城。今次居然破例，实在奇怪得很。”

“虽然奇怪，但也和我们没关系。梅姐，用不着管它，扔了吧。”杨昭不经意地一挥手。他此行只为寻找“释族”以应付杨玄感，实在不希望再节外生枝。可是他虽然不想惹事，却忽略了旦梅。

旦梅身为阴癸派当今第一代人物，身份既高，位望亦尊。〖天魔秘〗大法虽然只修至第九层“虚实篇”初阶，在江湖中却已罕逢敌手。武林中人闻其姓名，往往未见其人，先丧其胆。但不管怎么说也好，旦梅毕竟也是位女子。那女子好奇的天性，乃是与生俱来，无论修习什么样的高明武功都没办法抹杀得了的。此时此刻，她见得蜈蚣镖上绑了写满字的纸条，心底早按耐不住。柔声劝道：“小豫，五毒族毕竟是南蛮的大势力，要是得罪了这群人，入南蛮后可要寸步难行了。还是先看看再说。”

旦梅口中说话，手上已极麻利地把纸条取下。展开念道：“极乐邪宗的小子，你来南蛮要做什么，我尽知道了。东西现在都在我手上，假若不想鸡飞蛋打，就独自一人来城东神农庙。知名不具。这人口气当真好狂……咦？阿豫，你是极乐宗的信徒？”

杨昭淡淡道：“我爹娘都是极乐正宗的信徒。把纸条给我。”拿过来凑近蜡烛细看，只见上面的字迹不但铁划银钩，兼且意态飞扬，极具霸杀之气。纸条末端没有签名，只画了个太极阴阳符号。他心中沉吟道：“写这张纸条的人，难道是他？可是他又怎么会知道我来了南蛮？嗯……此人志大才高，虽然僻处南蛮，但向来在中原广报线眼，所以消息十分灵通。不过即使他猜出了我的身份，也应该不知道神掌法器的存在啊。难道说，他和释族之间……”苦苦思索半晌，始终觉得难以索解。当下抬头问道：“梅姐，南蛮中是不是有个白虎族？”

旦梅愕然道：“南蛮百族之中，比较大的势力我都知道。可是这个白虎族？没听说过啊。至少，两年前我来南蛮办事的时候还没有什么白虎族。”

“两年前还没有么……”杨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手将纸条和蜈蚣镖都收入怀中，神色严肃，道：“梅姐，我要出去走一趟。不用等我回来，妳自己先歇息吧。”

旦梅眉心拧成一个结，问道：“写这纸条的到底是什么人？很重要么？”却也不等回答，先自幽幽叹道：“对不起，梅姐不该问这些吧。不过，纸条由五毒族的人送来，你这次出去可千万要小心。五毒族族主自称阴阳老祖，武功虽然不算太高，可是用毒的手法出神入化，稍有疏忽，便会万劫不复。假若你和他对上了，记得绝对不可以和他近身纠缠。”

这番提醒，杨昭听了倒颇不以为然。天下使毒最高明者，莫过于唐门。而唐门〖碧磷福地〗，合称〖四大皆凶〗的四名唐门毒王亲传弟子，就是败死于自己手下的。这什么阴阳老祖，想来也不过是南蛮野人自己关起门来自吹自擂罢了。难道还能比唐门更加高明？不过旦梅这样叮嘱自己，总是一片好心。小王爷心中仍是感激，点点头，道：“知道了。”起身把装载了阴阳令的木匣负在背上束好，随即推门而出。正要走下楼梯之际，忽然只听“地藏”二本忠臣冷冷道：“杨兄，这么晚了，还要到那里去？”

南蛮篇 第一百九十八章：毒心毒计毒肝肠（1）

“屋里气闷，随意出去走走而已。”杨昭也不停步，淡淡道：“两位也站岗几个时辰了，歇歇吧。”

“多谢挂怀，咱们是该歇下了。”二本忠臣眯起眼眸，意味深长地道：“杨兄可也别逛太晚。我看这天气，多半快下雨了。万一当真如此，很多事都会变得很不方便吧。”

“我也没什么特别事情要做，无所谓方便不方便的。”此时杨昭已经走下楼梯到了一楼大堂，但两人各自潜运真气传声，故此仍与当面对答无异。小王爷驻足往大门外看了两眼，随手从旁边酒楼特意为客人准备的雨具上取过顶草笠戴上，凝声向二本忠臣道：“倒是各位都身负正事，可别为不相干的人耽搁了。今日言尽于此，告辞。”也不待对方再说话，他已大踏步走出酒楼大门，沿着漆黑一片的大街往东而去。

走廊另一侧的两扇房门同时“哑～”地推开。一红一白两道人影同时从房内走出，正是血凤凰杜莲与飞天司徒雅。血凤凰怒道：“这小贼好猖狂，居然如此明目张胆地跑出去。”

二本忠臣犹豫了片刻，终于沉声道：“其实……会不会是咱们真的盯错人了？”话音未落，旁边的司徒雅已冷冷插口道：“这两日间，我在县城内外细心勘察，又再发现了几处蛛丝马迹。无一例外，那些线索全部也都指向〖艺泉居〗而来。然而除了我们和那姓杨的小子之外，酒楼内其他客人根本没有一个会武。”

众人尽皆默然。半晌，杜莲冷笑道：“是明目张胆故弄玄虚，抑或心无点尘堂堂正正，咱们走着瞧。飞天、地藏、莫三给给，你们三人追上去吊着他，看他究竟要搞什么鬼。我和关老爷子还有司马大哥一齐动手，先将他身边那个女人拿下来再说。”

司徒雅愕然一怔，，为难道：“咱们还没有证据，贸然动手……似乎不妥当吧？”

杜莲冷冷道：“老是闷在这鬼地方，我可呆得腻烦了。既然现在他最可疑，不动他还能动谁？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干了再说。假若事后发现搞错了，我亲自给他斟茶认错罢了。”

司徒雅轻声叹口气，点头道：“好吧。地藏，莫三给给。我先走一步，你们在后沿着记号追来吧。”双臂一展，犹如头大鸟般盘旋滑翔而上，就从酒楼天井处飞跃而出。其轻功之佳妙，尽管众人早已深知，但每次目睹，仍是禁不住为之惊叹不已。半晌，莫三给给一言不发，率先拾阶而下。二本忠臣戴起上阵对敌所用的鬼面具紧随在后。杜莲也不向他们背影多望半眼，径直“啪、啪、啪”连拍三掌。走廊上房门开处，司马平、关老爷子、三首蛇博父等三人同时现身。铁色血凤凰仰起下巴，向旦梅所在的那房间做个手势，低声道：“动手！”

关老爷子冷哼着捏弄了几下关节，十指登时发出犹如爆豆也似的噼啪轻响。声尤未落，他陡然一声霹雳暴喝，腾空飞跃横越十丈，身若炮弹般双掌齐出，狠狠轰在房间门扉之上。〖黑煞手〗响誉关东二十年，名头绝非幸至。这一击关老爷子已然使出八成功力，莫说只是道薄薄的木门，哪怕是精钢铁门也非得给他轰破不可。但听“咯喇～”巨响之下，门扉应声崩裂，万千木屑受雄强内劲推动，登时化作杀人暗器如蝗密集劲射。“噗噗噗～～”直将房间板壁射了个千疮百孔。关老爷子攻势不停，双掌挥舞之间卷动缕缕黑气，扬声怒吼，举掌轰天。电光石火之际，施展轻功闪身跃起相避，更欲伺机出手偷袭的“银发艳魅”再无从选择，惟有运聚〖天魔秘〗第七层功劲，双掌齐出，与关老爷子以硬碰硬互拼一记。

“轰～”的一下惊天震响应掌爆起。霎时间狂风四飙，黑气弥漫，一魁梧一娇小两到身影各自受巨力反震，不由自主地上冲下撞。酒楼纵然建造再坚固，亦万难承受两大高手全力相拼所带来的巨大破坏力。不但房间的天花与地板同时破碎，甚至连相邻两三间的房间墙壁被雄强真劲一冲，也登时轰然粉碎。在里面安歇的其他客人当真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迅雷不及掩耳间早被撞得七荤八素。却仍是晕头转向地，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本能地尖声惨叫着拼命挥舞双手想要捉住什么，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

旦梅身负上乘武功，这几日间血凤凰和关老爷子等人早已知晓。但当真动起手来，才知道这相貌妖娆的银发女子，其修为居然高得更远远超乎想象。本满拟关老爷子出手，便已经足够将旦梅拾夺下来。但如今看起来，却似乎这打算是太过托大了。血凤凰与司马平相互对视两眼，双双动身跃出。刚刚起步，骤然就觉眼前一花，三首蛇博父早飘然飞起，从旦梅撞穿的天花板破口处“咻～”地追了上去。喝道：“乖乖束手就擒，饶妳不死。”

纵使这几日间在杨昭面前都表现得和寻常良家女子无异，然而旦梅毕竟是阴癸派当今第一代人物。此时临阵对敌，便自然而然地又恢复了她“魔门妖女”的本色。她暗自潜运〖天魔秘〗大法平复胸腹间的翻滚血气，双目厉芒闪烁，身处半空尤自冷喝道：“奴家今日落单，自然不是几位英雄好汉的敌手。但要取奴家性命，这如意算盘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打得响吧？”言语间陡然扭腰翻个空心筋斗，双足在酒楼第四层客房的横梁之上一撑，登时头下脚上急速向下俯冲。

三首蛇博父上升之势未歇，急切间难以转换，竟眼睁睁地看着旦梅与自己擦身而过。他应变也是不慢，右手急扬，十几道细细银丝随之疾射追击，正是他仗以成名的绝技〖菩萨天针〗。银丝到处，就听得“啊～呀～”几声惨呼。博父心下一沉，暗叫道：“不好。”竭力止住去势，沉身再从破口处回入酒楼第三层，但见自己银针上穿刺着几名普通客人，正痛得死去活来地满地打滚。原来旦梅竟在千钧一发之际。随手掳来这几名客人替自己做挡箭牌。自己却早跃出酒楼，轻飘飘凌空转折数圈，稳稳落在街心。她正要动身逃走，却骤然只觉有两股极凌厉锐利的杀气，分从两旁缠上身来。举目望时，正是司马平和血凤凰。两人一左一右遥遥相对，将旦梅夹在中间。只要他稍有异动，立刻就能发动犹如狂风暴雨似的猛攻。

旦梅心下一紧，暗暗潜运〖天魔秘〗大法蓄势以待。却听“哗啦～”声响，关老爷子拨开压在身上的瓦砾爬起，浑身黑气缭绕，杀气腾腾地从酒楼中大踏步走出，厉声喝道：“这女子是阴癸派的魔门妖女。杀！”揉身纵上，〖黑煞手〗“群邪辟易”直取这“银发艳魅”心坎要害，出手再无丝毫保留。

——偶素感谢滴分割线——

感谢有读者替我指出了犍为的地理位置。还有关于番茄的问题。不过小说家言，咱就不去修改了，呵呵。多谢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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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篇 第一百九十八章：毒心毒计毒肝肠（2）

〖艺泉居〗酒楼那边已经打得天翻地覆，而在血凤凰与关老爷子等人心目中，杨昭就是他们千里追踪的采花贼这个结论，也已经因为旦梅“阴癸派魔门妖女”的身份暴光而似乎变得证据确凿。但对于小王爷自己而言，此刻他对于这一切，却仍是全无所觉。这不仅因为他已经出了犍为县县城，更因为此时他的全副精神，都已经放到了眼前这座神农庙之上。

神农氏尝百草之滋味，一日而遇七十毒，有兴稼穑，治百病的大功德。遗爱遍于天下。故此，非独得汉家儿女尊崇，即使南蛮百族之民，亦多感念其恩而祭祀不绝。这犍为县城虽然地处偏僻，但也兴建了一所神农庙。此庙位于城外近郊，虽然规模不大，只有前后两进，但香火却颇为兴盛。只不过因为始终地处城外，总是不够安全。所以天黑之后庙祝便会关上大门，回到城中过夜。

所以在这个时候，按道理而言，神农庙中应该是没有人的。然而道理和现实，往往不能尽相符合。距离神农庙还有老远，杨昭便已经看见了，一点殷红灯火，正悬挂在庙宇屋檐之下。那灯火虽然也不甚亮，可是在沉沉黑夜中，却显得格外刺眼。

灯火是用来照明的。没有人，便不需要灯火。换言之只要有灯火，就是有人。

杨昭停下脚步，遥遥凝望，心中疑惑难解。刚才仓促之间未及细心思索，一心以为就是哪个人想见自己。可是这段路走下来，却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眼前这种安排与布置，还有之前把那张纸条送到自己手上的方式，无一不由内而外地透着诡异。虽然自己直到目前为止，还未曾和那个人真正见过面，可是根据以往的印象，那人身为绝世雄豪，理应是气魄吞天，绝不屑如此偷偷摸摸，干这等小家子气的鬼花样才对。可是假如不是那个人，那么对方写这张纸条约自己出来，究竟又是为什么呢？

多想亦属无谓，行动最实际。杨昭微微挺了挺背，感受着木匣中阴阳令所传来的脉动，又一拍腰间软剑，暗作戒备，举步向前。走不两步，陡然“喀喇～”鸣响，有道耀目银蛇穿破乌云探首而出，将天地间照耀得一片雪白通亮。紧接着，“轰隆～”巨响，惊雷炸裂，直是震耳欲聋。雷声过后，夜幕上开始洒下了淅沥淅沥的小雨点。杨昭皱了皱眉，却并非因为行雷下雨，而因为他忽然听到了一些声音。

那是一种同时混合着哭、笑、喘息、呻吟，还有痛苦与快乐充满了邪恶与激情的声音。即使是最冷静的人听见，也会忍不住要血脉贲张。而且无论是谁，只要他听见过一次，就永难忘记。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在什么样的时候发出这种声音，只要是有经验的成年人，都会心知肚明得很。杨昭年纪虽然还轻，但他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成年人，而且有过许多相关的经验了。所以他立刻就清楚了所有的一切。然而，为什么有人竟会在眼下这个场合，发出这样的声音？

杨昭没有再猜，他只是立刻冲过去，狠狠一脚将门踢开。刹那间，一股闻了之后会使人飘飘欲仙的浓腻甜香立即从庙中向外飘出。可是这座本该神圣庄严的庙宇，如今却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迎面所见，一名面上皮肤颜色半黑半白，阴阳怪气的男人，正狞笑着跨/骑于一名衣衫凌乱的女子身上，按住她的手脚，在那无瑕玉体的各处美妙大肆揉捏，摸索，直是无所不为。口中烟霞弥漫，不住喷向那女子。那女子拼命挣扎、呻吟，哭喊，绝望地企图阻止那凄惨命运在自己身上降临。可是她的一切努力，却只如蚍蜉撼大树，根本毫无作用。

小王爷的心沉了下去，怒火却立刻冲上头顶。无论如何，当这种禽兽竟然当着自己面前干这种丧尽天良的卑鄙勾当时，他又怎么还能只眼睁睁地看着而无动于衷？不假思索地，他沉声喝道：“采花贼，住手！”身形在如箭展动冲出，掌心处金光闪烁，一记〖震雷霆〗当面狠拍。沉雄掌力刮面如刀，激荡起风雷之声。

那名阴阳脸的采花贼骇然抬头，尖声怪叫着抽身倒纵跃起，随即一脚飞出，就把那女子当成皮球般踢向了小王爷。杨昭怒意更盛，厉喝道：“卑鄙小人，休想凭这样下三滥手段逃脱。”左手掌心同泛卦相金光，“巽风悠”挥拨之间，早将那女子拨往一旁轻轻放在地下，右手掌力依旧如影随形，紧追着那阴阳脸怪人不放。然而得这空隙稍作喘息，那阴阳脸怪人已能凝聚功力施展凌厉反扑，电光石火间他双掌陡然变成石灰似的惨白，不闪不避，“砰～”地与小王爷硬拼一记。

两股刚烈暴劲相互倾轧挤撞，登时产生强大反震。那怪人“啊～”地尖声惨叫，被震得连续向后踉跄倒退了七八步，好不容易方才稳住脚步。小王爷虽然身形稳立不动如山，可是刹那间却也觉得有股炽烈火劲烧肤灼肌地直钻掌心，来势凶猛剧烈之极。低头看时，却见有道灰白细线正沿着自己手臂经脉飞快向上蹿动，心下登时了悟，喝道：“你是五毒族的族长。阴阳老怪！”

那怪人纵声桀桀怪笑，道：“小伙子说话可要放尊重点，咱家正是你老祖宗。嘿嘿，中我烈阳之毒，你性命已只剩余不到半柱香时间了。要想活命，赶快乖乖跪下磕头吧。”

杨昭冷哂道：“井底之蛙，无知更兼可笑。”手臂随意挥动，精纯至极的乾阳真气早将掌心毒质驱除化解得干干净净。通过刚才那次硬拼，他已经摸清楚了阴阳老怪的底细。单论内力修为，这老怪顶多不过比唐门铜阶杀使略胜，也就和李靖不相上下。然而他凭借那什么阴阳奇毒，却能将自己修为大幅催谷至更胜银阶杀使的程度。而且这老怪举手投足之间皆可放毒，换上普通高手，必定防不胜防，哪怕修为比阴阳老怪更高，也必定饮恨收场。然而……

小王爷又岂是一般意义上的所谓高手可比？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蜈蚣镖往地面一掷，凝声质问道：“这东西是你找人送过来的吧？究竟居心何在？”

阴阳老怪尖声大笑，喝道：“想知道么？滚去地狱问阎罗王吧。”骤然动如脱兔，腾身飚前。一双烈阳毒拳全力出击，向小王爷当胸暴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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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篇 第一百九十九章：驱狼吞虎，阴差阳错(1)

阴阳老怪气势汹汹，双拳挟雷霆之势当胸暴轰。攻势猛恶无伦。再配合他那张半黑半白的恐怖怪脸，十足犹如从地狱十八层之下爬出来的凶魂厉鬼，先声已极能夺人。可是在小王爷看来，这种级数的敌人，自然也不足为惧。他劲聚右掌，掌心处金光浮现，正是一个“艮”卦。乾阳真气瞬间筑就铜墙铁壁，那管阴阳老怪豁尽全力狂攻猛打，始终难越雷池半步，反而被震得自己双臂经脉紊乱，几乎提不起气力。小王爷摇摇头，掌心吐劲，将乾阳功从第三重，骤然推高至第四重境界。

阴阳老怪立刻只觉有股比自己烈阳火毒，更炽烈了十倍以上的纯阳罡劲当胸冚压而至，势若排山倒海，根本无从抵挡。刹那间他浑身如遭雷击，五官已因剧痛而极度扭曲变形，情知若再负隅顽抗，恐怕周身骨骼都会被压成粉碎，当下不假思索便借力倒退飞纵，冲力奇猛，竟接连退出十七八步仍未能尽卸杨昭掌力，后背“砰～”地狠狠撞上庙里一根柱子。霎时间整座神农庙也摇了两摇，尘土簌簌落下，直搞得乌烟瘴气。

杨昭见这老怪如此狼狈，不由得冷笑道：“也就不过如此罢了。老怪，立刻自废武功，便饶你不死。否则休怪小爷手下无情了。”

阴阳老怪自打艺成以来，毕生从未试过如此吃亏。此时他心中又羞又怒，早在脑海里把和自己同谋的两个同伴骂得狗血淋头。可是偏偏这份“美差”又是他自己竭力争取得来的，甚至为了更好地享受猎物，还明明白白地警告过两个同伴，除非自己先发出信号，否则绝对不准他们随便现身。迁怒之余，委实也是有苦说不出。两次交手的结果，已经证明小王爷修为之高委实比自己高明得太多，轻视狂妄之心早已收起，阴阳老怪此时满心想的只是如何全身而退，哪里还敢口硬逞威风？所以即使听见杨昭要他自己自废武功，他也半声不吭，只是瞪着眼睛，死死紧盯在小王爷身上。

半晌，阴阳老怪猛然断声大喝，动身疾飙向前，似乎是重施故技，要再来一次硬拼。然而势至中途，阴阳老怪却忽然将腰一扭，九十度直角转折，和身往神农庙旁边的墙壁撞过去。同时双手齐扬，大蓬寒光如雨暴射，正是他的独门暗器〖离魂五毒针〗。

这神农庙虽然建造得也算考究，但始终难以经受得起高手的全力狠撞。〖离魂五毒针〗剧毒无比，更兼细若牛毛。射入人体之后，立刻会随血液流动而走遍全身，单凭内力，无论如何也逼不出来。一旦攻上心脑，便必死无救，委实是天下间第一等阴损毒辣的暗器。只是杨昭修为太高，阴阳老怪盘算着毒针未必能够伤得到他，所以只是要凭此阻杨昭片刻，自己乘机撞破墙壁脱身逃走。

如意算盘虽好，无奈在彼此悬殊的实力差距之下，实在难以打得响。〖离火乱〗一掌拍出，那千百枚牛毛毒针登时如入洪炉，还未能接近小王爷身外三尺，早齐齐融化成铁水滴落地面。四象玄功之〖无限电〗展动，杨昭身法更快逾闪电，后发先至地抢近至阴阳老怪身边，喝道：“小爷准你走了吗？”手起爪落，早将他右臂牢牢抓在五指之间，道声：“先留下一条手臂再说。”发力狠撕猛扯。

阴阳老怪但觉剧痛入骨，忍不住嘶声惨叫起来，急忙转身将手臂一圈。阴柔毒劲绕臂转现，竟是滑如泥鳅，居然就从杨昭五指之下滑脱。他毕竟也是成名人物，多少总也有点自尊的。这时候既然逃脱不得，当下回头怒道：“逼虎跳墙？老祖宗就跟你拼个鱼死网破！”一双阴风毒掌柔若无骨地翻飞舞弄，直使人为之眼花缭乱。缕缕紫霞毒气随掌势源源不绝地冒涌而出，只要稍微吸入半口，也绝对足以致命。

杨昭手上戴着神手仙兵，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更无惧区区毒掌。但对方浑身是毒，他也不敢太过托大了。当下蔽息闭气，依旧施展〖离火乱〗以快打快。迅雷不及掩耳之间“砰蓬”之声大作，双方连对了几十掌。阴阳老怪非但没能凭毒掌占得半点便宜，反而被八卦掌掌力将自己掌心毒质震得倒卷反噬而上。他心中骇然大惊，自知独力难支，陡然张嘴向小王爷“嗬～”地喷出一股同样是半黑半白的浑浊毒气。

这股毒质，正是阴阳老怪性命交修的阴阳五毒。那怕是头健壮的大水牛，只要稍微沾染上半点，也立刻就能被毒成一堆白骨。只是要吐出这股毒质伤敌，对阴阳老怪自己来讲也是大伤元气之举，所以不到生死关头，他万万不肯动用这着杀手锏。此时两人近身缠斗，这口中人欲呕的毒气突然喷出，小王爷实在避无可避。他上身衣衫首当其冲，不堪腐蚀而迅速被毒化虚无。危急间杨昭及时抬臂以神手仙兵挡住自己双眼，出腿如电当胸急踢。但听得“砰～”的震响，阴阳老怪惨叫着被踢出七八丈，“轰～”地将供台上供奉的神农氏塑像撞成粉碎，胸前凹下去一个深深脚印，胸骨都断了两三条，一时竟然爬不起来。

杨昭此时修为已经极高，但毕竟还没有到达少林寺四大神功之一，金钟罩顶峰十二关的地步，始终未能百毒不侵。尤其眼睛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假若被阴阳五毒直接沾上，即使不死，只怕也立刻就要向柯镇恶、梅超风等老前辈看齐了。幸好他及时反应得快，未让毒质沾身，所以不受其害。然而险些吃了这个大亏，小王爷心中也是勃然大怒，凌厉杀气透体暴现，浓重得宛若实质。他振臂向左右一分，劲风排放，驱散残存毒瘴，喝道：“卑鄙的老毒怪！”

阴阳老怪声若枭鸣，长声惨笑。忽然撮唇作啸。刺耳啸声尖利之极，穿过神农庙屋顶直透夜空，直是远近皆闻。杨昭心下微微一动，早知这是对方召唤帮手的信号，冷笑道：“叫来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速速起身，给小爷滚过来受死。”右足踏前一顿，刹那间八色卦相金光绕身疾走，张牙舞爪的赤焰麒麟更隐隐浮现身后，凛冽罡风四散狂飙，神威凛凛，慑人心魄。

求援信号虽然发了出去。可是阴阳老怪却知道那两个同党埋伏的地点距离神农庙也不近。一时三刻之间未必能够赶得过来。要活命，就只能靠自己了。他发狠一咬牙，奋身站起，回指点了自己几处穴道，暂时将断骨剧痛压下，大喝道：“臭小子，你祖宗这条命绝不好取，你做好垫尸底的准备没有？”扬臂向天，一声狂吼。蜈蚣、蝎子、蛤蟆、壁虎、灵蛇等五种毒物形相相继浮现，更空前清晰鲜明。贲张肌肉同样将自己身上衣衫撕扯成粉碎，凶威凛冽，居然只略逊小王爷半筹。

南蛮篇 第一百九十九章：驱狼吞虎，阴差阳错(2)

今天2更送上……高考结束了啦，不知道本书读者有多少是学生呢？恩，先在此预祝以水水同学为代表的同学们都顺利考上第一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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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五毒劲催谷上极限颠峰，内力充盈澎湃，已达不吐不快之境。阴阳老怪额上青筋暴涨，同时运起阴阳双毒，十指厉爪犹如铁铸，竟然采取主动向前冲杀。

阴阳毒爪比起适才刚猛属性的烈阳毒拳和阴柔属性的阴风毒掌，不但同时兼具二毒之长，而且招式也更加精妙猛恶。霎时间爪势猛似狂风暴雨，铺天盖地般冚压席卷而来，再加上阴阳老怪那股全然豁出去的不要命气势，居然突破极限，已经不下于施展〖蚀月阴经〗的杨素。小王爷心下微动，不惊反喜。抬手在腰间玉带之上一拍，喝声：“来得好！”声尤未落，寒光闪烁，软剑早已出鞘。八卦金光形相尽数泯灭，赤焰麒麟背后，赫然却更多出了一盘曦轮红日。

爪势猛烈，势道无俦。但纯以阴阳毒力催谷而发，不过虚火一阵，更难言根基稳固。更兼心浮气燥，失却冷静，以至阴阳失衡，要破招又有何难？以武论，便该当——以疾破猛。

说时迟那时快，小王爷提剑振腕，朗声清叱。手中软剑骤然一虚，竟从掌中彻底“消失”。但他却依旧保持着这姿势挺“剑”上前。电光石火之际两人乍合即分，相互擦肩冲过了十几步距离，方才各自停下，以背相对。阴阳老怪呆呆凝立当地，犹如泥塑木偶，寂然不动。杨昭则回身收势，伸指在重新“出现”的软剑之上一弹。“呛～”的清亮龙吟声中，无数道剑痕同时暴现于阴阳老怪身上。血花四溅，直是腥臭扑鼻。一道细细红痕随之浮现眉心，越变越粗，越展越长。终于生平第一次……阴阳老怪的左眼，直接看见了自己的右眼。

被剖成两半的尸体，似乎尤自想说什么，然而已经被切开成两半的声带，再也无法颤动发声。“啪嗒～”轻响中，这威震南蛮二十年的五毒族族长，直挺挺扑地摔落地面，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人虽死，而剧毒尤自未消。眨眼间，那两片死尸臭肉竟被自己的毒血腐蚀溶解，连皮带骨，半点不剩地尽化脓水。一时间毒雾弥漫，臭气熏天，直搞得乌烟瘴气。神农庙墙角处那名被掳来污辱的女子稍微吸入半丝，登时更哀声惨叫，闻之令人心怜。

杨昭此来，本是要搞清楚这件事究竟和“那个人”有没有关系的。阴阳老怪既死，那么恐怕便只能将答案着落在那女子身上了。更何况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即使那女子什么都不知道，小王爷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毒杀身亡。当下赶紧收剑回鞘，快步过去扶起那女子。

刚才仓促之间，杨昭还未能看清楚这女子的模样。此际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之下，他却微微吃了一惊。这女子年纪看来已经有约莫三十七八左右，但徐娘半老，风韵不减。论姿色，她便绝不会比旦梅稍逊半分。肤色虽然略黑，可是却充满了某种野性的健康活力。高耸饱满得一手不能掌握的胸膛随呼吸而不住颤动，荡漾出波波诱人巨浪。然而，在经过刚才那场蹂躏之后，此时此刻几乎完全赤裸的她，整个人都已陷入虚脱。她眼白上翻，嘴里流着白沫，全身每块肌肉都在不停地抽搐颤抖。那缎子般光滑柔软的肌肤上，更每分每寸都暴起了点点寒栗。

这一切一切看起来，使她显得是如此地软弱无助。或许，她依旧还残存着抵抗的意识。可是杨昭能够感觉得到，事实上在这刻之间，无论自己对她做出任何事，她也绝对只有承受。这种感觉的本身，就是种引人犯罪的强烈诱惑。一个女人如果给了男人这种感觉，那么无论对她自己抑或对别人，都绝对会是件非常不幸的事。

小王爷苦笑了起来。心道假如现在有什么人闯进庙里来的话，我这个采花贼的黑锅就百份之百地背定了。他摇摇头，抛开意马心猿，凝神定心，先将那股猛然间便已经深入至自己丹田三寸之下，浓烈得令自己身上某个部位不受控制地开始产生变化的感觉强行镇压下去。随之将自身精纯真气输入那女子体内，帮助她把吸入的毒气驱除出体外。

没想到甫运功之下，杨昭却赫然发现，这女子本身的修为居然也颇为不错，至少就不会在阴阳老怪之下。如此一位高手，料想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想来想去，这南蛮地方的女子高手，好象就只有释族的释姥姥一个而已吧？可是那位释姥姥乃是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而眼前这女子年纪纵然略大，却绝对谈不上个“老”字。石榴裙下，甘愿为之效死的男子想必仍是大大的有。却究竟会是谁呢？

小王爷心下思索，真气输送却绝不停歇。阴阳老怪的毒质虽然厉害，然而人死之后威力毕竟已经减弱，而那女子又不过只吸入了一口半口的残余，所以几乎只在瞬息之间，她体内毒性便已经被驱除得干干净净，再无后患遗害。小王爷舒了口气，将她身子扳过来，低声呼唤道：“姑娘，姑娘，妳感觉怎么样了？”

那女子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似乎将要恢复清醒。可是嫣红双唇开启，从她喉咙最深处所吐出的，却是颤酥/酥一声奇异而销魂的呻吟。

然后，她那几乎完全赤裸的无瑕胴/体，便开始如蛇般扭动。修长笔直的双腿，更夹得紧紧地相互挨擦。如玉/肌肤忽尔泛上桃花似的红霞，呼吸之间的气息，也突然变得无比灼人。她的身子是滚烫的。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好快。杨昭当即恍然，明白了这女子为什么空有一身蜈蚣，却仍被阴阳老怪所制，几乎失身。

阴阳老怪是南蛮五毒族族长。五毒包括蜈蚣、蝎子、蟾蜍、壁虎、毒蛇五种东西。其中那蟾蜍的毒素固然可以制人于死，可是同样也含有极强烈的催情成分。先前那阴阳老怪不住向这女子喷吐烟雾，必定就是催情的蟾蜍之毒了。这种毒素不同于其它，只是挑动情/欲，对人体本身没有什么害处的。所以即使小王爷以真气助她驱毒，却也无法驱除这催情的成分，反而使药性变本加厉，更深入血脉之间。

冷雨黑夜，荒山古庙，又有位中了催情媚毒的赤裸大美女。能够忍受这种诱惑的男人，找遍天下恐怕也没几个了。幸好杨昭就是其中之一。而且，小王爷早就从师父摩诃叶那里听过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中了之后就非要圈圈叉叉啪啪啪才能解，否则便要死人的神奇媚药。任何媚药再厉害，只要用冷水兜头一浇，再灌上几大瓢下去，自然也就消解得七七八八了。所以，尽管有点遗憾，可杨昭又不是没见过美女的魔术师，当下他叹了口气，便打算起身出去神农庙旁边的古井处，去打桶冷水进来。

就在这时候，那女子忽然伸出了手，将小王爷紧紧抱住。

她抱得好紧好紧，就像快要淹死的人，抱住了块救命的木头一样，腻声呻吟道：“张大哥，张大哥，救救莹儿，求你救救莹儿。”声音哀切，带着浓烈得化不开的爱慕与春/情。杨昭虽然不忍用力去推她，却又不能不推开她。然而，他才伸出手去，便立刻又缩回。

女人身上，不能被男人触碰的地方虽然有很多。可是在这种情况下，男人触摸到的却绝对就只会是那里。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一时间，小王爷的手悬在半空，显得无比尴尬。

“采花贼，放开他！”一声沉雄厉喝陡然传入耳中。声如虎啸，不怒自威。杨昭蓦然惊觉，回头望时，只见有名健硕英武，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正并肩站在神农庙大门处，横眉怒视着自己。烛光之下，只见他一头红发，满面虬髯，双眼炯炯，神情气派，恰如傲啸山林的万兽之王！

又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在震耳欲聋的滚滚雷鸣之中，滂沱大雨，倾盘落下。

南蛮篇 第二百章：滂沱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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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铺天盖地，倾盘滂沱。夜幕之下，大地之上的这片空间中，除去雨水以外，便几乎再别无他物。可是，雨即使再大，总还可以躲到檐下相避。而那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阴谋诡计，却令已经陷身其中的人们无从躲避，甚至根本不知道该要躲避。

但……至少面对着关老爷子和三首蛇博父等人围攻之时，“银发艳魅”虽是退无可退，却总还有力自保，未至于全无招架之力。大如黄豆的亿万点雨水，更未能对她飘忽如鬼魅的身法造成丝毫阻碍。冷叱声中，旦梅仰天拗腰，于间不容发之际避过司马平凌厉一拳，随即如竹反弹而起，顺势猛摇螓首。三千青丝当即散开形成漫天银光，犹如千针万刺般同时罩向关老爷子上半身。无论时间角度，尽皆拿捏得恰到好处。

电光石火间，关老爷子但觉手腕酸麻，双臂不由自主地垂下，黑煞手竟是未发先溃。他是几十年的老江湖了，当机立断抽身后退，要振作旗鼓再卷土重来。本来按道理，此时应该由血凤凰杜莲补上缺位围堵。然而此刻不但天降大雨，而且众人激战之间，更飞溅起泥水点点。那位血凤凰生性最是爱洁，号称“凤凰浴血，白衣无尘”，宁死也不肯让半丝脏东西沾染上自己衣服的，竟尔犹豫迟疑了片刻，终于没有出手。

严密得插翅难飞的包围网终于出现空隙。若要脱身逃走，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然而刹那间旦梅眼眸内异芒闪烁，杀机暴现。仅盈一握的纤腰款款轻摆，玲珑娇躯立如轻烟般凭空消失。不过一弹指间。“银发艳魅”在关老爷子背后旋身现形，〖天魔秘〗大法催动至第九层的颠峰功力，挥掌便向关老爷子背门印落。这一掌挥出时寂然无声，与黑煞手的煊赫声势相比，直是不可同日而喻。然而手掌到处，关老爷子却登时如遭雷击，张口“哇～”地喷出大口血箭。血泊中还混杂了点点肉屑，赫然已伤及五内。

“老关！”三首蛇博父厉声狂叫，十指齐扬。霎时间银光暴闪，〖菩萨天针〗快逾闪电疾刺旦梅。小小钢针落水不沉，然而此时一经射出，其急劲破风之声，竟连四周的滂沱暴雨也压它不下。“银发艳魅”尖声冷笑，凌空抽身避过钢针攒射，姿态优雅飘逸，宛若飞天神女。然而她尤未落地，骤然便只听得一声咆哮在耳边如狂爆发。关老爷子双臂自肩至指，全被浓烈黑气染成生铁也似模样，竟是不顾自身伤势，势如疯虎般纵身扑上舍命搏杀，看模样，十足十就似要和旦梅来个同归于尽一样。

这老头子姜桂之性，老而弥辣。中掌之后居然还能立刻就施展如此凌厉反扑，委实令旦梅万万料不到。仓促间迫不得已，惟有出掌抵挡。“砰～”的轰然巨震当中，罡风四溢，连带着将滂沱雨水也逼离身外丈许。关老爷子须发戟张，大喝着将涌上喉咙的鲜血挟刚猛内劲狠狠喷出。迅雷不及掩耳之际，旦梅早被当头喷个正着。她头脑登时便是一晕，内息运行亦随之微见涩滞，欲待抽身，却已是太迟了。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司马平早如闪电般欺近身后，全力一拳轰出。

拳力千均，疾逾奔雷。更兼蓄势而发，更是挡无可挡，避无可避。旦梅心头一凉，下意识将毕生功力尽聚于背，硬生生吃了这记拳头。一声凄厉惨叫之中，她身若断线风筝般不由自主向前冲出，口鼻内同时溢出乌黑淤血。

假若换了别家别派的高手受此重创，此时早五内俱裂，惨死当场。却幸亏阴癸派的〖天魔秘〗大法委实神妙无比，此时她尽管血脉紊乱，身负伤势已然沉重得难以估量，却仍未陷于只能束手待毙的绝境。“银发艳魅”深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涌至喉头的第二口淤血咽了回去，勉力提气施展身法，借助司马平重拳余势加速冲刺，意欲死中求活逃出生天。三首蛇博父腾空高跃，喝道：“杜大小姐，还不动手，更待何时？”居高临下双手齐扬，“菩萨天针”暴起追击，铺天盖地地交织成一张大网，当头罩下。

关老爷子不顾生死地舍命搏杀，司马平和三首蛇博父也各出全力。血凤凰身为这次追杀采花贼的首脑，至此再无袖手旁观的余地。可是她爱洁的天性实是根深蒂固，假若要她冒雨出去淋得满身泥水，不如干脆杀了她还比较痛快。当下大袖急扬，只听“咻～”一下几乎微不可闻的破风声起，耀目红光乍现即逝，眨眼间却又凭空出现在旦梅咽喉之前三寸的位置。“银发艳魅”心下震骇无比，不假思索再摆动螓首，长发如鞭抽向红光。“哧～”的裂响之中，满蕴真气的三千银丝竟然尽被那道红光斩断，冲前之势亦被迫为之一顿。与此同时，“菩萨天针”早激射而至。不偏不倚，分别同时命中旦梅后背。

钢针虽轻，然而特殊的发射手法使其劲道集中如锥，杀伤力绝对非同小可。纵使〖天魔秘〗大法及时自动生出抗衡之能卸去三成劲道，未至于被钢针前入后出穿心破肺，却已经硬生生地透肉穿骨。旦梅嘶声惨叫，终于再也支持不住，颓然扑跌倒地，再没有丝毫顽抗余地。紧接着，却听得“砰～”的一声震动，激起水花四溅。原来是关老爷子也终于因为透支过度而耗尽力气，犹如烂泥般软瘫倒地，昏迷了过去。

血凤凰、司马平、三首蛇博父还有关老爷子四位，任何一个都是江湖上名头响当当的了不起人物。可是此时合四人之力，居然还只落得个关老爷子身受重伤，旦梅也险些就能闯出重围的结果。虽然有血凤凰杜莲出工不出力，大部分时间也只袖手旁观的因素在，但无论如何，这战果说出去的话，可也实在不好听。

司马平和三首蛇博父相互对望一眼，眼眸内也各自流露出几丝不安。要知道，阴癸派在江湖上凶名昭彰，人人向来畏之如蛇蝎。而阴后祝玉研名声之响亮，更只在正一道掌教朝阳天师之下，在普通武林人士的心目中，可要比起什么玄天邪帝、元祖天魔之类传说中的角色都还更加恐怖得多。旦梅天生满头银发，可谓抢眼之极。“银发艳魅”在江湖中也并非无名之辈。所以尽管她始终未曾自报姓名，众人却都早猜到她是谁了。今日自己这几人联手重伤了祝玉研的师妹，他日假如被阴后知道了……

心念及此，三首蛇博父便禁不住打激凌凌地打了个寒颤。却听司马平狠狠往地面上啐了一口，沉声喝道：“操！他奶奶的，不干也干了，怕他个鸟。”弯腰将关老爷子抱起托在臂间，道：“博老爷子，先做正事要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三首蛇无奈地长长叹口气，点头道：“好。”随之也抱起旦梅，两人一先一后地离开长街，走回到〖艺泉居〗酒楼里面。

南蛮篇 第二百章：滂沱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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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连番打斗，直搞得天翻地覆。酒楼中其他住宿的客人固然战战兢兢，哪怕掌柜、店小二等人也是心胆俱寒，哪个还敢出来多管闲事？故此偌大酒楼，此刻却是一片鸦雀无声。司马平重重吐出口气，径直盘膝坐下，将关老爷子摆成五心朝天的姿势，一手按上他心坎要穴，缓缓输送真气替他疗伤。关老爷子身上并无外伤。虽然五内受创，但在司马平输送真气之下，面上却也逐渐恢复了红润。

血凤凰柳眉紧蹙，小心翼翼地退开几步，以免让众人入门时带进来的雨水沾湿了自己鞋子，道：“博老爷子，这贱人死了没有？”

血凤凰爱洁成癖，天下皆知。曾经有一次，她兄长江淮绿林霸主，“袖里乾坤”杜伏威手下某名得力干将，因为开玩笑，故意在上完茅厕之后不洗手，直接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血凤凰便立刻翻脸无情，挥刀将那名绿林干将的双手直接砍下来，让他变成了废人。所以她不愿被雨水淋湿而袖手旁观，本就在其余三人意料之中。无论博父还是司马平，都未曾因此而对她心生不满。

此时听得问询，三首蛇便即沉声道：“还没死。老夫下手，自然是有分寸的。杜大小姐尽管放心。”动手拉过几张桌子来拼在一起，将旦梅放上去，熟练地替她拔出身上钢汁，点穴止血再洒上药粉。手法敏捷得直是不可思议，却又每个动作都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可见当今医道圣手之名，确实毫无虚传。不多时，旦梅娇躯轻颤，喉咙间发出一声微弱呻吟，已然恢复了清醒的意识。

江淮绿林霸主杜伏威武功既高，势力也大。血凤凰有这么一位好大哥，加上自己本身亦身负过人艺业，所以却不如孤家寡人的三首蛇和司马平那样忌惮阴癸派。她向博父点点头，沉下脸一把抓住旦梅衣襟将她揪起。冷冷道：“从现在开始，我问一句，妳答一句。假如胆敢不老实，有的是苦头给妳吃，明白没有？”

旦梅只觉浑身酸软，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菩萨天针”既可救人也可杀人，博父不过随意刺了几针，已经将旦梅经脉锁住。再加上身上伤势影响，此时此刻，这位名动江湖的“银发艳魅”已经软弱得比普通人都还有不如。自知无能反抗，她也干脆不再做多余的事，勉力点了点头。

血凤凰冷冷问道：“那个叫杨豫的小子，究竟是妳什么人？他是不是也属于阴癸派的妖人？”

旦梅轻轻喘息着，摇头道：“不是。阿豫他……和阴癸派……毫无关系。我们也……只是……萍水相逢。三日之前……才在镇外……初初相识的。”

“三日前才初初相识？初相识的人，会一口一个姊姊地叫得这样亲热？妳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吗！”血凤凰嘴角间不其然泛起一丝兴奋笑意，厉声斥喝着，顺手就是一个耳光掴上去。旦梅白皙的脸庞上立即浮现了五个鲜明指痕，嘴角也随之渗出缕缕血丝。她咬紧牙关，眼眸内浮现出怨恨的光芒，却仍不发一语。血凤凰厌恶地从怀中取出方手帕，仔细地擦了擦手，冷道：“这妖女看来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便不流眼泪了。博老爷子，你那〖菩萨锁神针〗的绝活儿，可又该大显身手了吧？”

三首蛇博父以一身奇门医道闻名江湖。〖菩萨天针〗的暗器功夫固然出神入化，针出必夺人命。而金针刺穴更可续命延生，哪怕新死之鬼，亦能将其强留在人间，多活上一时三刻。至于这〖菩萨锁神针〗，则为他的绝技。乃以特殊手法将银针刺进百会、神庭、太阳、耳门、睛明、风池、人中、人迎等各处要紧穴道。受针者会神智尽失，浑浑噩噩，非但有问必答，而且不管施针者命令受针者做什么，即使要他自杀，受针者也会丝毫不加犹豫地立刻照办。只是这法门委实太过邪门，博父一则惟恐有损阴德天和，二则害怕招致武林同道的大忌，所以如非迫不得已，也绝不敢轻动此术。这时他听得血凤凰吩咐，不由得便蹙紧了眉头，犹豫道：“这个……似乎还不必如此吧？假若让阴癸派的祝阴后知道了，日后恐怕……”

血凤凰冷冷道：“那该死的采花贼大半年来四出作案，下手对象无一例外，全部都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名门望族女眷。如果他仅仅只是要为了满足自己的淫/欲，又何必这样冒险？只可惜，一直以来咱们都只是捕风捉影，根本查不到这贼子的真面目。这次好不容易有了点线索，正应该顺藤摸瓜，将那贼子的阴谋揭露出来大白于天下。阴癸派？哼，阴癸派算得上什么。别人怕它，我血凤凰偏偏不怕。博老爷子，哪怕有天大的事都由我担上了，尽管动手吧。”

此时关老爷子的伤势已经略为好转，司马平也停止了输送真气，正在旁边调息。听见血凤凰如此说，他忍不住道：“要是到最后查出那个叫杨豫的小子确实是阴癸派弟子，而他又当真就是采花贼，那又怎么办？阴后修为惊世骇俗。魔门行事又向来阴损毒辣，不讲江湖规矩。万一她找上门来……”

血凤凰不屑哂道：“魔门为祸江湖，是武林中人的公敌。假若采花贼真是她策划的阴谋，那么事情败露之后，要找她算帐的人便多去了，司马大哥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退一万步，即使采花贼和阴癸派无关，那祝妖妇要来寻仇的话也自有我的纤色刀等着她。即使我不成，还有我大哥的袖里乾坤呢。”

血凤凰既然执意如此，又是占了追捕采花贼的大义，其他人看在她大哥杜伏威面上，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三首蛇博父微微叹一口气，道：“好吧。”当下便从怀内珍而重之地取出个扁平的小小银盒。打开看时，正是一排特殊打造的刺穴银针。他出指拈起其中一枚，正要将之刺入旦梅的百会穴，忽然只听得有人阴侧侧传声道：“博老爷子，且慢动手。”酒楼大厅中众人闻得声来，不禁同时为之一怔。循声扬首相看时，只见有一黑一白两条人影，并肩站在楼梯之上，正是外号“迟早双煞”的符迟蔡早夫妇。

南蛮篇 第二百零一章：同归于尽？

震耳欲聋的的咆哮声陡然爆发，无形音波透过并不厚实的墙壁，猛然向四面八方排山倒海也似地扩散开去。滂沱暴雨登时如遇护罩，那千千万万点雨水，霎时间竟无半滴能够打落神农庙屋檐之上。声尤未落，就听得又是“轰～”的暴响。杨昭后背朝天胸口向地，炮弹也似冲天而上，将庙宇的屋顶狠狠撞穿个大洞。余势仍丝毫不衰，依旧直冲霄汉。他身处半空强行吸了口气，咬牙拗腰，翻了个空心筋斗卸去那股猛劲，怒喝道：“蛮不讲理的大胡子，以为本少爷会怕你么？”伸手一拍腰间，但听龙吟声起，已然执剑在握。小王爷顺势头下脚上俯冲而落，赤红麒麟形相随心而现，手腕抖处，千百道银光当即密集洒下，其势无坚不摧，更胜滂沱暴雨。

杨昭出手全力抢攻。未见成效，却听咆哮之声再起。一道人影从庙中虎跃而上，正是那位红发虬髯的中年汉子。他须发戟张，纵声怒吼道：“淫徒恶贼，人赃俱在，还敢砌词狡辩？今日定要你难逃公道！”巨硕神龟形相骤然浮现，并指如剑连环戳刺，似慢实快，迅速将方圆五丈以内空间全部封死。纵然只是赤手空拳，可是其剑气之凌厉犀利，却比杨昭更要胜出不止一筹。

电光石火间，上冚下压的两着旷世剑招在半空中展开激烈火拼，铿锵交击之声连环不绝，更将暴雨声响彻底压下。锐劲不受控制地肆意狂飙，遇物即毁。试问这穷乡僻壤间区区一座粗制滥造的庙宇，又如何能够抵挡得住了？但见纵横剑气之下，这神农庙登时梁倒墙塌，瓦片纷飞，就如滚汤泼雪，被破坏得简直不成模样。斗到酣时，那虬髯大汉猛然再断声厉喝，左手一掌拍出。

烈如骄阳的澎湃火劲，猛然照耀上下十方，令漆黑夜幕也被狠狠撕成碎片。杨昭的〖炎武论〗毕竟还是初学乍练，招式远未到炉火纯青，转换自如之境。虽然心知该用“炎厉疯行”一式破除敌人猛招，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对方神龟剑指的纠缠。无可奈何下他惟有一咬牙，左手五指握捏成拳，同样大喝着轰出〖无情雷〗。

拳掌交拼，即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巨震。雷罡火劲分别被双方压缩至极限而无从宣泄，当场形成强大反震力将两人各自向后炸开。然而看起来纯阳掌力毕竟还是要比〖无情雷〗更胜两筹。虬髯大汉不过退出七步左右，已然稳稳站定身形。反观小王爷却是身如败絮，失形跌出了十余丈仍未能止住去势，“砰～”地将一棵十几米高的大树拦腰撞断。“垮喇喇～”声响当中，足有两人粗的树干颓然倒下，将小王爷彻底埋葬在下。

虬髯大汉冷哼一声，情知这棵大树并不足以令杨昭就此丧失战斗力，剑指再起，正要再乘胜追击。骤然他耳朵轻动，不假思索地纵身冲进摇摇欲坠的神农庙中，反手扯下肩上的大红披风，将之前被阴阳老怪掳来意欲施暴的那名女子卷起包好。笔直向前冲出庙宇。刚刚停步，就听得身后“轰隆～”响动，整所庙宇终于不堪蹂躏，彻底倒塌下来，变成了一片颓垣败瓦。

夜空上的乌云依旧浓厚得无从估量，滂沱大雨也浑没半分止歇的迹象。之前两大高手酣战时所爆发的罡风劲气虽然暂时将雨水吹走逼散，可一旦停手，大如黄豆的雨点又再从天砸下。那女子身中媚毒，本来浑身火烫郁积难以宣泄。此际被冰冷雨水淋下，赫然就恢复了几分神智。她吃力地睁开眼睛，模模糊糊间依稀看见虬髯大汉红如烈火的满面大胡子，之前的惊惶、恐惧、绝望、无助等诸般情绪登时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者，则是某种安心踏实的温暖感觉。她幽幽叹口气，虚弱地唤道：“大哥。”

虬髯大汉点点头，柔声问道：“妙莹，妳还好吧？”

这女子正是合一派掌门，外号通天娘娘的夏妙莹。犍为县因为地处偏僻，所以虽然朝廷任命了官员管治，但官员大多不愿前来上任而留在成都。合一派是本地帮派，这犍为县城里面大部分的生意都由他们掌握，来往行商若有纠纷，也都由他们负责进行仲裁，甚至各项交易买卖后所应抽取的税金，亦是他们负责收取然后再上缴成都。所以多年下来，合一派就变成了不是官府的官府，而夏妙莹也成为了不是朝廷官员的朝廷官员，在当地人心目中威信极高。通天娘娘言出法随，谁不敬她三分？没想到今日居然阴沟里翻船，险些被人污辱了自己的清白身子，当真是生平未有的奇耻大辱。此时听得那虬髯大汉柔声关怀，委屈的感觉登时忍不住涌上心头。她伸臂紧紧搂住了那虬髯大汉，两行滚烫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沿着白皙脸庞流淌而下，放声大哭起来。虬髯大汉也不避忌，回臂在她背上轻拍安慰，柔声道：“好了好了，现在没事了。”

“哗啦啦～”声响当中，重逾数百斤的树干被人用力推开砸落地面。杨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五官扭曲神情狰狞，直显得怒不可遏。他手中长剑一振，怒喝道：“蛮不讲理的大胡子，你以为自己已经赢了么？速速给本少爷滚过来受死！”

声音入耳，那虬髯大汉还未如何，通天娘娘夏妙莹先自禁不住娇躯激颤，仿佛害怕已极。其实那个真正的采花淫贼，是南蛮五毒族族长阴阳老怪才对。偏偏阴阳老怪下手的时候，根本就没让夏妙莹看到自己真面貌。得到后来她身中媚毒，神智昏乱，更加什么都不知道了。反而是阴阳老怪死后，小王爷帮助她驱毒的时候她神智稍微恢复了几分，阴差阳错，竟然就认定了杨昭才是采花贼。

那虬髯大汉的结发妻子数年前因为难产而去世，只遗下一名小小女婴，两父女相依为命。虽然父爱深厚，可他毕竟是个大男人，不大懂得照顾小孩。某次因为机缘巧合之下，夏妙莹恰好看到了这小女婴，当时便一见投缘，对之痛爱得不得了。她虽亦云英未嫁，但女儿家始终比大男人细心太多，于是把那小女婴认作干女儿留在身边照料。如此一来二去，两人接触日多，通天娘娘逐渐地为那虬髯大汉的武功与人品所倾倒，一缕芳心，早牢牢萦系在他身上，再也分解不开。

那虬髯大汉对结发妻子爱得极深。故此妻子死后，他便已无丝毫续弦再娶的想法。虽然深悉夏妙莹的心意，却始终只有兄妹之情，而无男女之念。不过即使如此，夏妙莹也已经是他在这世上最重视的三个人之一了。此时见夏妙莹如此模样，本已稍遏的怒火登时再成滔天燎原之势。他拍拍通天娘娘肩膀，沉声道：“妙莹，妳放心。这贼子的手沾过妳肌肤，我就将他手斩下来。他眼睛看过妳身体，我也把他眼珠挖出来。总而言之，这个仇大哥今日帮妳报定了。”语毕，小心翼翼地将她身体放在一棵稍能遮挡雨水的树下，嘱道：“妳先歇一歇。”随之霍然转身，怒视着杨昭，

刹那间，无俦气势澎湃激射，雨水打落到虬髯大汉头顶三尺之外，立刻全被拒于门外，不得越雷池半步。假若刻意运功而造成如此效果，那么倒也不奇。可是杨昭透过气机感应，却分明感到对方根本还未运起半丝真气。单凭气势便能形成宛若实质的效果，其修为之高深，直是惊天动地，尤胜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只稍逊再世霸王杨玄感半筹而已。一时间，小王爷纵然也禁不住心中发紧，微微向后退了半步。

※※※※※※

虬髯大汉生平爱恨分明，疾恶如仇。既然认定了杨昭就是意图污辱夏妙莹的采花淫贼，更不会多和对方浪费口舌。低垂于身体左右的两臂忽地握紧成拳，紫红罡气透体而现，其势猛而不燥，就似曦和昊日，永恒不熄。正是正一教镇教神功〖正一纯阳功〗的最高深纯阳境界。当今世上，能够有如此高深修为者便只得两人而已。其一为正一道掌教朝阳天师，另一位便是朝阳天师的四师弟。这虬髯大汉的真正身份究竟是谁，至此已是昭然若揭，再无须赘言。但见他睁眉怒目，猛然怒吼道：“邪佛淫徒，采花恶贼，纳命来！”声尤未落，早是动逾奔雷，疾冲而上。纯阳掌力当胸狠拍，势若洪瀑惊涛，根本无从抵挡。

杨昭身处掌力笼罩之下，只觉浑身血脉如沸，竟似要被对方炽烈阳劲烧干蒸尽。纵使早有准备，霎时间他仍旧心头大震。但心中虽惊，掌中长剑仍旧不假思索地提起一振，早已使出炎武第一论：以疾破猛——炎厉疯行。电光石火间，小王爷身形展动，同时分化为三。剑气则后发先至，将虬髯大汉的手臂团团绞缠，形成茧困之势将纯阳掌力全面禁制。虬髯大汉自觉真气欲吐难吐，不着边际，竟是说不出的难受。正待变招，三道身影早随之疾掠而过，连带他的纯阳真气也被消解得无影无踪。这威力无俦的一掌，赫然竟完全无能发挥，未发先溃。

如此怪事，实是那虬髯大汉艺成之后生平从所未遇之奇。饶他身经百战，刹那间却也不由得为之一怔。尤未定过神来变招应对，杨昭早如轰雷挚电般欺近身来。只听“噗～”的闷响声中，两个人同时宛若泥塑木偶般僵立当地，再也不动了。

滂沱暴雨已渐停歇，天上也再没有雨水打下。然而，那水点低落之声却并未停歇。“滴答～滴答～滴答……”乌云散逸，皎洁冰轮将清冷光芒投落大地，本来陷身黑夜之间，显得朦朦胧胧的两道身影，骤然无比清晰鲜明起来。夏妙莹满怀恐惧地大大睁着眼眸，半截雪亮剑尖赫然映入她瞳孔之中，点点殷红血珠，正沿着剑刃不住流淌滴落。她下意识地挣扎着站起，悲声叫道：“大哥～”

喊声甫落，相互纠缠的两人已同时“啪嗒～”斜身倒地。夏妙莹双目含泪，想要过去察看究竟。可是她体内残毒未清，根本浑身酸软，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才刚刚要提足迈步，早身子一歪，摔倒在大雨过后的遍地泥泞当中。她虽平日也十分爱洁，可是这时候全心全意只放落在那虬髯大汉身上，哪里还理会得其他许多？当下勉强凝聚残力，拼命在泥泞中挣扎爬行，边爬边不住哭叫道：“大哥，大哥，你起来啊！”

“踏～踏～踏～”阵阵脚步声由远而近，眨眼间已到身边。来者有三。当先一人身材高瘦，轻功高绝，正是“飞天”司徒雅。身后那人头戴草笠，面目难辨，腰间插着柄奇形弯刀，乃是“一刀千里”莫三给给。还有一人身着与中土形式截然不同的乌黑铠甲，脸上戴着狰狞假面具，“地藏”二本忠臣是也。这三人本来是紧跟着杨昭出城而来的，却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竟直到现在才到。

司徒雅既然轻功高明，打探消息自也是拿手好戏。得到近处，他率先站住脚步，奇道：“咦，那位不是合一派的掌门，通天娘娘夏妙莹？怎么会在这里，还搞成这么个模样的？”二本忠臣性格最是敦厚，也不问缘由，先自上去扶起夏妙莹，沉声道：“夫人，夫人，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可是夏妙莹此刻对身外的所有一切，都是听而不闻，视如不见，却哪里还理会他问话？

莫三给给看得心烦，手起一指直接点了通天娘娘的晕睡穴，沉声道：“管这女人干什么？办正经事要紧。”大步走过去，提腿一踢将地面上的两人分开。只见那虬髯大汉被长剑穿胸而过，来了个前入后出。杨昭则在太阳穴上残留下两个紫红色的指痕。看模样，定是在给了那虬髯大汉穿心一剑之后，被对方绝地反扑，以剑指狠狠点中要穴，劲力贯入脑袋，当场被震死。

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如此结局，莫三给给当真做梦也未曾想过。刹那间，那隐藏于草笠之下的双眼陡然发出一阵异样光芒，非但向来镇定如磐石的双手禁不住微微颤抖，甚至连呼吸声也不自觉地粗重了好几倍。怔了半晌，他半蹲下身去，伸手分别探两人脉息，果然呼吸脉搏俱已停止，死得不能再死了。

莫三给给重重吐了口气，挺身站起，沉声道：“都死了。哼，死得好啊。”

司徒雅蹙眉道：“这能有什么好的？这姓杨的小子虽然可疑，可是咱们却还没抓到他就是采花贼的证据呢。他就这样一死，真相岂非就从此石沉大海了么？”

“倒不要紧，这边还有通天娘娘在呢。姓杨的小子究竟是不是采花贼，等她醒来后再问就可以了。”二本忠臣把夏妙莹在树下放好，径直过来凝声道：“倒是这个大胡子很是奇怪，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竟会在这里和姓杨的小子拼了同归于尽呢？”

莫三给给不动声色地略微退开两步，道：“我倒知道这大胡子是什么人。”

司徒雅和二本忠臣同时转身，问道：“他是谁？”

莫三给给凝声道：“南蛮地域广阔，物产丰富，所以自来分成百族，彼此互不干涉，各行其事。然而两年之前，却有个外人突然来到南蛮，当上了其中某个小族的族长。在他带领下，这个小族迅速壮大起来，不过区区两年，已经吞并了邻近三十多个小族，成为南蛮举足轻重的大势力。他的真正名字没有人知道。不过因为他饲养着头白色的大老虎，所以外人都称呼他为——白虎王。”

“哦？如此说来，这个大胡子就是白虎王了吧。”司徒雅恍然有悟，道：“南蛮族王，武功果然厉害。”二本忠臣却仿佛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本能地伸手按上刀柄，凝声问道：“莫三给给，你也是出身南蛮吧？可是……和这位白虎王有仇？”

莫三给给默然不答，却忽然抬手，摘下了自己从不离身的草笠。一张遍布伤痕，恐怖得简直犹如鬼怪的脸庞骤然显露眼前，那管飞天和地藏二人定力再强，刹那间却也不由得同时心头剧震，大惊失色。抓紧这犹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瞬间，“一刀千里”莫三给给陡然圆睁双目，大喝道：“老唐老鬼，动手！”刀光如月横空急斩，直奔两名“同伴”的咽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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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LK章鱼说不明白小杨为啥不带几个手下，这个么，这几章就要收手下了啊，血凤凰莫三给给等几个都是……

南蛮篇 第二百零二章：鸟尽弓藏，兔死狗烹（1）

大雨已止，云开月现。清冷银辉从天洒下，将〖艺泉居〗酒楼之内的种种情景，尽皆映耀得纤毫毕现。然而，当这美丽月光投射到符迟蔡早两夫妇面上之时，却只令场中的血凤凰、司马平、关老爷子还有博父等人心头同时为之一寒，紧接着又是一差。并非因为此时此刻，“迟早双煞”夫妇面色苍白如纸，全无半丝血色可言。骤眼看上去，根本就是只有三分还像人，剩余七分倒似鬼。更因为他们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日前“迟早双煞”夫妇被杨昭出手分别砍碎了一边琵琶骨。对于练武者而言，琵琶骨碎裂，等于双手不能再用力，纵使丹田中依旧真气满盈，但这身武功也就算废定了。彼此同伴一场，三首蛇博父自然没有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的道理。有这位医道大国手出马，“迟早双煞”好歹总算避免了沦落为废人的命运，只是要吃些苦头，便也在所难免了。俗话说得好：伤筋动骨一百天。短短两三日时间，按道理而言，他们夫妇的伤势别说痊愈，即使连下床活动都还勉强。故此虽然血凤凰决定对旦梅下手，却也根本没叫这两个人出来助拳。却没想到大局抵定之后，这两夫妇居然突然出现，还阻止博父对旦梅使用〖菩萨锁神针〗进行逼供。

“迟早双煞”夫妇乃是横行江淮的独行大盗，非但心胸狭隘，兼且行事阴损毒辣。在江湖中可谓神憎鬼厌。假若有谁无意中稍微得罪了他们，甚至只是少称呼一句的小事，这两夫妇都会下手将对方洗劫一空，更用特殊制造的墨水在苦主左右面颊写上“迟、早”两个字，字迹经久不退。常言有道是：士可杀，不可辱。尤其武林中人更加要面子。故此受此侮辱者，往往就被迫从此退隐江湖，再没面目出来撕混。“迟早双煞”夫妇这等阴损行经，一次两次还好，做得多了，难免便激起武林公愤，于是黑白两道竟然联合起来发动追捕，誓要将这对贼夫妻绳之于法，还众多受害者一个公道——就如今日江湖中追捕采花贼一样。

这对贼夫妻武功虽然不错，但武林中能够有力杀得了他们的，依旧大有人在。闻讯之后，当场便吓破了胆。左右彷徨无计，竟然就去江淮绿林霸主杜伏威处，献上所有财产求他庇护。杜伏威当时正筹划一件大事，正急需大量财货，于是便收下了这对贼夫妻，出面替他们说情，并且保证以后不会再让这对贼夫妻出来重操旧业。那些主持追捕行动的武林首领看在杜伏威面上，便只好就此作罢。“迟早双煞”夫妇两年来果然也安安分分，并没有再出去惹是生非，这才得保平安至今。

直到这次，忽然又跑出来个采花贼四处作案，血凤凰杜莲的一名闺中好友也遇了害。血凤凰于是拍案而起，主动出头联络人手，发誓非要把那贼子亲手捉起来，然后千刀万剐了为自己闺蜜报仇不可。杜伏威不放心妹子，却恰好自己又有桩大买卖要做，分不开身。得人提醒记起了“迟早双煞”夫妇，于是就将他们找出来派到血凤凰身边，要他们帮一把手。不过沿路之上这两夫妇都没什么特出表现，所以血凤凰也不大将两人放在眼内。却没想到此时这对贼夫妇突然开口阻止博父，语气听起来居然还颇为强硬。血凤凰登时便觉不悦，恼道：“符迟蔡早，你们说什么？”

“迟早双煞”并肩走下楼梯，径直行至近处。符迟肩膀忽然一缩，面上显露出讨好诌媚的神态来，登时便把刚才那种阴冷的感觉冲淡了几分。赔笑道：“大小姐不可误会。咱们夫妇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为大小姐分忧而已。”蔡早也接口道：“听说施展〖菩萨锁神针〗极耗心力。博老爷子年纪大了，无谓要他老人家操劳。其实要想让这小贱人说话，咱们夫妇倒有办法。只要大小姐肯将她交给咱们夫妇，包管她什么秘密都肯招出来了。”

血凤凰怔了怔，随即皱眉道：“你们？”一瞥眼间，却见符迟目光灼灼，正贪婪地向旦梅的玲珑娇躯来回扫射。蔡早则满面愤恨，目光甚是怨毒。血凤凰虽然性格特异，不大似普通女儿家，但毕竟有个黑道霸主的大哥，平时跟着杜伏威，什么样的人未见过了？“迟早双煞”又是出名的气量狭窄，早猜出他们是不忿日前惨败在“杨豫”手下，却又本事和人家差得太远，自知没可能报得一箭之仇，于是就想把自己的满腔怨愤发泄到旦梅身上。至于怎么个发泄法——光看他们的眼神，便是傻子也想得到了。

要知道魔门弟子之所以行事隐秘，决非无因。江湖中人虽然平时对魔门畏如蛇蝎，可一旦捉到机会，也当真就把魔门弟子当成是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所以此刻假若逼供的对象换了别人，血凤凰定要断言反对。不过旦梅是阴癸派弟子，情况却又不同。杜莲微一犹豫，终于点点头，冷道：“要是你们真有办法的话，便交给你们也无所谓。不过现下时间紧迫，那姓杨的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回来了。便以半个时辰为限，时间一到，你们就得把人交还回来——可要活的。”

“只有半个时辰？”符迟语气略带了失望，半个时辰对他而言，可是够紧张的——好多花样都没得使了。蔡早则丝毫也不迟疑，满口答应道：“半个时辰足够了。大小姐放心。”伸手就去抓旦梅衣襟。“银发艳魅”伤势不轻，加上穴道受制，更是丝毫没有反抗之力。轻易就被抓起来，接着由符迟将她扛在肩膀上，两夫妇迫不及待转身就走，看样子是要先回自己房间，再好好来个“逼供”了。两人才刚刚行出几步，骤然间，一声长啸从酒楼之外冲天而起，直传遍了整座县城。那啸声语调阴森凄厉，犹如鬼哭神嚎。楼中众人听闻，登时都是不自禁地心中发紧，犹如置身冰窟。“迟早双煞”更是面色齐变，当即停下了脚步。

南蛮篇 第二百零二章：鸟尽弓藏，兔死狗烹（2）

凄厉鬼啸声突然响起，在此边荒偏僻县城之中，万籁俱寂之时听来，更是倍显阴森。血凤凰“嚯～”地挺身站立，沉声道：“有古怪。博老爷子，你带关老爷子上房间先躲避一下。符迟蔡早，这里的事不用你们多管，尽快从这魔门妖女身上把口供逼出来就是。司马大哥，咱们出去看看。”

司马平还未说话，忽然就听“迟早双煞”异口同声地冷冷道：“杜大小姐，不必看了。那声音是南蛮‘鬼族’的传讯信号。代表着大事了了，已经得手的意思。”

血凤凰柳眉轻挑，道：“南蛮鬼族？没听说过。你们怎么又知道的？”心中略觉安慰。顿了顿，摆手喝道：“罢了，既然是南蛮的人，那么多半就和我们没关系。你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别在这里磨蹭。”

蔡早回身走近，阴侧侧道：“从这魔门妖女身上逼取口供？如今……却也用不着了。大小姐，妳不就想知道那个姓杨的小子，究竟是不是采花贼么？我可以肯定告诉妳，他不是。他和这名魔门女子，都只是恰逢其会撞进来的倒霉鬼，和那采花贼根本就连半点关系也没有。”

血凤凰心中陡惊，大袖急挥，厉声喝道：“退后。你们两个……”话尤未毕，陡然就听背后传来一声惨叫。浓重血腥气随之扑入鼻端。下意识回头急看时，却见司马平竟一爪插进关老爷子背门，后进前出，五指间赫然紧握了团还不住微微跳动的血肉，正是关老爷子的心脏！

血凤凰骇然剧震，喝道：“司马平，你做什么？”

司马平本来豪爽阳光的面庞上，此际溅满了淋漓鲜血，当真显得说不出的狰狞恐怖。他听得质问，更不答话，只径直将五指用力一捏。只听“噗～”的沉闷爆破之声响起，那颗心脏当场被捏成肉酱，四散飞溅。其中有几点，更是笔直向血凤凰飞来。杜大小姐生平最讨厌肮脏东西，见得肉酱飞至，当即便本能地侧身闪避。身形甫动，便听破风之声大作，大蓬银光早铺天盖地当头罩下，正是三首蛇博父的〖菩萨天针〗。与此同时，“迟早双煞”更抛开旦梅，发声狂吠着纵身扑击而前。罡风压人欲绝，势道凌厉至极！

前门有虎后门有狼，血凤凰腹背受敌，赫然已陷绝境。若要自保，此际已容不得她再作丝毫保留。危急间她大袖飞扬，喝道：“你们干什么？放肆！”话音未落，刺目红光早已猛然大盛，便犹如凤凰振翅，揪起无坚不摧的凌厉锐劲。同时向四面八方急洒。速度便名副其实地“快如闪电”！

以精钢铸造的〖菩萨天针〗刹那间全被红光卷入绞成粉碎。血凤凰顺势转身，向“迟早双煞”展开狂猛反扑。红光扑面，本是气势汹汹的“迟早双煞”同时面色大变，忙不迭地伏身相避。却同时只觉头顶发凉，大块头皮早连着头发被一起削去，身后楼梯当即成为代罪羔羊，好象刀切豆腐般被一切两半，“轰～”地塌下。余势丝毫未竭，那红光就活似头自具灵性的凤凰神鸟，竟回转头来向“迟早双煞”返身飞扑。

生死关头，贼夫妇两人急声吠叫，亮出独门兵器狗爪钢抓，舞得密不透风拼命抵挡。然而任他们出招再密再快。也全然无补于事。在血凤凰眼中，这对贼夫妇的破绽多得简直不胜枚举。手中释放的红光快逾惊电，更似水银泄地无孔不入。眨眼间狗爪刚抓被斩瓜切菜般剁成七八截，“迟早双煞”惨被割个皮开肉绽，血花如泉喷涌。血凤凰面色大变，惟恐被腥臭血污沾上自己衣服，竟不乘胜追击，反而连忙收手疾退。

“啪～啪～啪～”司马平冷冷拍响双掌，缓步而前，赞道：“好刀法，果然是好刀法。单凭这手快刀，已足够让杜大小姐妳独步天下了。假如被它斩在身上的话，一定会非常痛，甚至痛得要死吧？哈哈，哈哈哈，我真是急不及待，想要一试其中滋味吧。”

素来爽朗的司马平，陡然目放异芒，更伸出舌头，饥渴难奈地舔了舔舌头。神情直是说不尽的阴沉可怖。而且说话之间，“迟早双煞”居然哼哼唧唧地又再爬起。身上那几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迅速痊愈，只片刻工夫就只残留下十几道白痕。两夫妇若无其事地并肩一站，和司马平、三首蛇博父等人分别占据了有利地形，呈扇形分布将血凤凰包围起来，摆明了就是要一群人单挑她一个。

血凤凰倒是不害怕被围攻。但“迟早双煞”这种匪夷所思的复原能力，却令她暗自心惊。纵使身负绝艺，刹那间杜大小姐仍旧忍不住缩身后退了半步。怒声叱喝道：“司马平，博父，你们两个究竟发什么疯？”

“发疯？嘿嘿，杜大小姐恐怕有些误会了。”三首蛇博父阴侧侧地笑道：“咱们可没有发疯，只是按照原定计划做事而已——当然，稍微提前了一点点。”

“他们要杀我？他们是来真的！为什么？”霎时间，连续几个问题从心头一掠而过。血凤凰杜莲毕竟是江淮黑道霸主杜伏威的亲妹，年纪虽轻，毕生中却早已见识过无数阴谋诡计。心念急转之下，答案早是呼之欲出。她猛地瞪大眼睛，双手也不禁微微颤抖，脱口喝道：“迟早双煞，三首蛇，你们……都和采花贼早有勾结！”

博父仰天呵呵长笑，道：“说对了。杜大小姐果然冰雪聪明，不愧是杜伏威的妹妹。只可惜妳此刻方才明白，却实在已经太迟了。”

最坏的设想当真变成现实，事到临头无可改变，血凤凰反而益发镇定下来。她向旁边移动两步，后背紧贴着酒楼的一根柱子，冷冷问道：“采花贼究竟是谁，你们这般大费周章，究竟又有什么目的？”

博父阴侧侧冷笑道：“咱们的目的是什么，将死之人，又何必多问？至于采花贼……嘿嘿，他这不是就来了么。”随手抬臂，就往酒楼之外一指。刹那间，有团黑黝黝的东西被人脱手飞掷而入，“啪嗒～”地跌落地面。灯光照耀之下，赫然竟是个人头。血凤凰双眸收缩，失声道：“二本忠臣？”

南蛮篇 第二百零三章：布局?拆局?终局(1)

地上这颗已经和脖子分家的人头，正是属于“地藏”二本忠臣所有。然而他却不是什么采花贼，只是名倒霉鬼而已。得意大笑声中，三个人同时大踏步走入酒楼。为首者满面疤痕，腰佩奇形弯刀，正是“一刀千里”莫三给给。但另外两人，却是血凤凰从来未曾见过的。

其中左首那人生得尖嘴窄腮，双臂比常人要长了半尺左右，身形瘦削，行动间却充满了力量的韵律感。右侧那人皮肤呈蓝白色，目光阴森，额头上扎了条写满某种神秘符咒的黄色布带，背上还背着个木匣。两人肩膀上都分别扛了个人。进得屋来，却便把那两人随手往地面抛下。摇曳烛光之下，只看其中一个是杨豫，另外那个却是名长了满面大胡子的虬髯大汉。两人都一动不动，看起来已经断气很久了的模样。

这三个人外加两具尸体蓦然出现在眼前，血凤凰心中惊疑不定。沉声道：“莫三给给，原来你也是和采花贼一伙的！飞天呢？还有什么人，统统都滚出来吧。”

“司徒雅那小子，与二本忠臣一样，都和这件事无关，更不是我们一伙的。”莫三给给淡淡道：“他轻功高明得居然还在我们想象之外，虽然有心算无心，但居然仍能给他带同通天娘娘夏妙莹一齐闯了出去，代价只不过是两道刀伤而已，算他好运气。不过，运气总是会用尽的。他别妄想能够跑得远，咱们早已经埋伏好了人手准备对付他呢。至于杜大小姐妳的运气……哼，似乎也就和二本忠臣差不多吧。”

“本小姐的人头在此，你有本事便尽管拿去，更不必问什么运气。”血凤凰冷笑道：“一刀千里外，杀人百步间。本小姐倒要看看，你我之间，究竟谁的刀更快。不过……”

血凤凰将目光移向另外那两人面上，讽刺道：“奇形怪状，望之不似端人。你们两个也是南蛮百族中人吧？究竟谁是采花贼，赶快自己站出来。本小姐曾经当天发誓，不将你千刀万剐，便誓不为人。”

那尖嘴窄腮，臂长过人的瘦削汉子闻言禁不住哈哈大笑，连连鼓掌，道：“好，好一名泼辣雌货，正对了老子胃口了。更难得前凸后翘，身材瘦不见骨，委实是名天生尤物。老子这半年来跑遍大江南北，总算也品尝过不少美味，却全无一个能够比得上妳半分。待会儿老子定要大快朵颐，好好享受享受。到时候记得买力嘶唤，否则老子可干得不过瘾啊。”

这瘦子声音犹如杀猪刮锅，说不出的刺耳难听。兼且满口污言秽语，倒似已把血凤凰看成是块美味肥肉，吃定了她一样。强敌当前，血凤凰深知冲动不得，故此强忍怒气，只冷冷道：“你就是采花贼么？好！”

“老唐，汉人常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呢。千万小心，可别阴沟里翻了船。”那名蓝白色皮肤的汉子回头向同伴凝声叮嘱，随即踏上半步，抱拳道：“杜大小姐，在下南蛮鬼族族长‘五昧’。这位是螳螂族族长唐七捕。还有“迟早双煞”，其实是咱们南蛮狗族的少族长与少夫人。至于这位……”

五昧目光斜斜向下，在那虬髯大汉的尸体之上一绕，续道：“他是白虎族族长，人称白虎王。咱们处心积虑布下这个局，其实为的，就只是要对付他。”

“对付白虎王？”血凤凰目光凝重，心念急转。缓缓道：“本小姐明白了。采花贼其实只是个幌子。你们的真正目的，其实只在于挑动中原武林人士的仇恨，然后移祸江东，好让白虎王和我们蚌鹤相争，你们则趁机渔翁得利，对不对？”

五昧目光亮了亮，赞道：“虽不中亦不远矣。”顿了顿，随即侃侃道：“几年之前，白虎王孤身入了南蛮，成为白虎族族长。之后白虎族在他率领下迅速发展壮大，势力越来越强。咱们南蛮本来土地广阔，各族都自行其事，彼此河水不犯井水。他白虎族壮大，那也和咱们没什么关系。可是……”

唐七捕接口恨恨道：“这该死的白虎王，竟然到处宣扬什么百族应该团结起来，各族之间地位都平等之类的狗屁。有很多弱小部族不明真相，被他这翻胡说八道煽动了，居然就胆敢脱离原来效忠的大部族，转为投靠白虎族。咱们鬼族、五毒族、螳螂族、还有狗族可都被他害得惨了。大家眼看着这样下去不行了，于是就找了几个人，去白虎族和他评讲道理。没想到……”

血凤凰听到这里，哪里还能不明白？冷笑道：“讲道理？用什么讲？拳头还是刀剑？不过，只可惜看来你们不管用什么讲，这道理也大不过人家白虎王吧？”

唐七捕被血凤凰这么插了一句，登时为之语塞，厚如城墙的面皮更不禁微微发红。恼道：“住口，女人懂什么？总之……总之……嘿，于是咱们都知道了，一山难容二虎，有白虎王在，大家就永远没有好日子过。于是只有另外想办法对付他。嘿嘿，还是五昧老大厉害，竟然想出了以汉制汉的方法。”

五昧淡淡道：“白虎王是汉人，汉地自古卧虎藏龙，既然能出得一个厉害人物，自然也能出第二个。可是平白无端地，汉人的厉害高手却也不可能就进来南蛮和白虎王打生打死吧？于是咱们商量过后，就兵分两路，北上中原干事。老唐化身采花贼四出犯案，意在激起你们中原武林人士的同仇敌慨。在下则通过早年离开南蛮到中原来闯荡的“迟早双煞”，搭通路子，邀请司马兄和博老爷子这种高手加入到追捕采花贼的行动中来。本来是想引你们深入南蛮，制造些证据让杜大小姐以为白虎王是采花贼。成功铲除白虎王是最好，即使不成，你们几位全部命丧南蛮，想必中原武林不会无动于衷吧？至少杜大小姐的兄长，是必定会进来替妳报仇的。”

“只不过，人算始终不如天算。没想到这个姓杨的小煞星忽然从不知道哪个旮旯里面钻了出来。”三首蛇博父干笑两声，道：“老夫惟恐这小煞星会碍我们大事，于是赶紧将这消息通知五昧老大。五昧老大果然神机妙算，立刻随机应变，想出了条绝妙计谋。先是吩咐五毒族族长阴阳老怪，去将通天娘娘夏妙莹用迷药迷倒了带到城东的神农庙去，继而引蛇出洞，将姓杨的同样诱到神农庙，再提前把消息通知给白虎王知道，让他也刚好在同一时间去到神农庙。白虎王和通天娘娘是结义兄妹，到时候看见夏妙莹和姓杨的纠缠在一起……嘿嘿，会发生什么事，那还用得着说么？”

“哼，老毒这家伙，就是胃口太大想吃独食，所以硬是不让老子也分享一下夏妙莹这块肥肉。”唐七捕神情语气忿忿不平，却忽然一转，又变成了幸灾乐祸，道：“所以啰，现在便落得个身首异处，尸骨无存的下场了，嘿，想不到这个姓杨的小子，居然还有这么好的本事。不但杀了老毒，而且还能和白虎王拼个同归于尽。奇怪，这样厉害的高手，怎么都没有听说过呢？”

五昧冷笑道：“杨豫，杨豫，嘿嘿，天下间根本就从来也没有过这么样一个人。”说话间，他忽然反手将自己背负的木匣取下来，催劲一掌拍下。木匣登时被拍得片片碎裂，彻底毁去。场中众人却同时只觉眼前一亮，赫然就见有黑白两件奇形神兵呈现眼前。这双神兵灵气逼人，更有璀璨光芒流转不定，非但赏心夺目，更使在场众人同感心旷神怡。血凤凰年纪虽然轻，可是自少多闻武林逸事。当年万禅庵的绝心神尼凭着阴阳令威镇江湖的往事，至今仍有不少人津津乐道，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当下见了这黑白两件奇形神兵的模样，立刻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惊呼道：“阴阳令？”

五昧冷冷道：“不错，这就是天神兵阴阳令。杜大小姐，假若妳还不是那么孤陋寡闻的话，那么总该会知道，这两件异宝如今的主人究竟是谁吧？”

血凤凰双目瞳孔急遽收缩，喃喃道：“太子嫡子，左卫大将军……杨昭？他居然就是……河南王？你们……你们……”语声连同身体，竟也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唐七捕不屑地嘲笑道：“不过就是汉家皇帝的孙子而已，死便死吧，杜大小姐又何必这样慌张。左卫大将军？嘿，听起来倒还蛮威风的。那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被我们五昧老大玩弄于股掌之上。哼，他和白虎王同归于尽，这结果可谓再理想不过。白虎王即然已死，你们这帮从中原拉过来的家伙便没有用了。但事情始终总要有个了结。最理想的情况么……嘿嘿，便莫过于你们和采花贼同归于尽了。只可惜……”他一双满带淫邪光芒的三角眼在血凤凰身体上下打量，阴森森道：“可惜，实在可惜。五昧老大，反正也是要杀人，不如让我先把这雌货玩过了再杀怎么样？”

杨豫居然就是杨昭，这真相甫被揭破，确实让血凤凰无比震惊。然而，杨昭毕竟已经是个死人了。自己假若不想也沦落到他那个下场的话，便必须抛弃无用的的惊讶和愤怒，用极度的冷静将自己加以武装。故此，纵使唐七捕不怀好意地向自己连连打量，血凤凰亦再无任何激烈的反应，只是紧握手中兵器，凝神运气催劲，准备迎接这场自己毕生中最凶险艰难的战斗。

南蛮篇 第二百零三章：布局?拆局?终局(2)

反正终归都是杀，至于究竟怎么杀，五昧是无所谓的。而且，既然是采花贼杀了血凤凰，那么好色如命的采花贼居然放过了杜大小姐如此一位千娇百媚的大美人而不去染指，这样的结局未免也太过惹人疑窦了。当下五昧点点头，淡淡道：“可以。老唐你……”

“等等！”莫三给给陡然大喝，道：“五昧老大，他们汉人常说，士可杀，不可辱。血凤凰虽然是女子，但总算也是武林一脉。要杀她可以，但我绝不容许老唐对她乱来。”

五昧还未说话，唐七捕早怒道：“莫三给给，你和那些汉人混在一起太久了，脑子都糊涂了吗？什么士可杀不可辱？狗屁！咱们南蛮可这么多的臭规矩。”

莫三给给冷笑道：“老子脑袋糊不糊涂，可不由你说了算。唐七捕，你们螳螂族的魔鬼四绝手虽然厉害，老子却还没将它放在眼里。你若能压得过老子的鬼影刀法，血凤凰任你处置。否则的话，你便滚吧！”

“够了。”五昧淡淡道：“莫三给给，我知你一直都很想知道，究竟你和杜大小姐相比，究竟谁的刀更快。难得今日有机会，就成全了你吧。杜大小姐，妳若不想让老唐沾上自己身体，便拿出本事来，和莫三给给认真拼个明白吧。妳若得胜，便让妳留个清白身子。否则的话，我也不必再多讲，好自为之吧。”

语毕，五昧抬手便是一扬。将血凤凰层层包围的司马平、三首蛇博父、“迟早双煞”夫妇等人看见手势，都立刻自动退开，让出一处宽敞场地来以方便莫三给给和血凤凰相斗。唐七步口中虽然不住抱怨，却也终究不敢违拗五昧的意思，随之也退开了好几步。

莫三给给缓步而出，沉声道：“我莫三给给，毕生所求者只有五个字：天下第一刀。为达目的，我二十余年来孜孜汲汲，身外事都全未放在心上过。什么人间富贵，部族兴衰，于我更只如过眼云烟。本来以为除去那天刀宋缺之外，再无人足与我匹敌。于是本想闭关三年，以求突破。可是没想到……杜大小姐啊杜大小姐，妳可知道。自从见识过妳那〖隐空刃〗之后，莫三给给便从来没有一晚可以安然入睡么？”

强敌环伺，布下了天罗地网。假若他们全部一拥而上的话，血凤凰武功在高，却也双拳难敌四手，始终只能饮恨收场。惟今之计，就只有先和莫三给给交手，然后伺机再找空隙杀出重围了。血凤凰主意打定，当即冷笑道：“当日初见面时，本小姐看在你是大哥请回来的好手份上，纵然出刀试招，却也不过只使了三分力。想来就是因为没彻底打垮你，所以才让你自以为还有机可乘吧？丑八怪，有什么压箱底本事，便好赶快使出来了。否则本小姐杀刀一现，你便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了。”

莫三给给双眸中透射出兴奋莫名的光芒，喃喃道：“很好，很好。那么……留神吧！”身尤未毕，陡然拔出腰间的鬼影刀脱手飞掷，闪电间森寒刀刃已直抵血凤凰咽喉。正是他倚之以成名拿手绝技“千里一刀”！凭着这手刀法，莫三给给斩下的头颅数目早是难以计算，而“地藏”二本忠臣，便是最新的牺牲品。

惊虹一霎，红光暴现。血凤凰大袖急挥，挡开鬼影刀之余更乘势反攻。万千刀芒铺天盖地从各种方位不同角度同时罩向莫三给给，在场众人之中非但没一个能够看得清楚她刀势去路，甚至连血凤凰的武器究竟是什么形状的亦全然不知所以。莫三给给纵身倒退飘跃，呵呵长笑着伸手重新接回鬼影刀，道道青光随之纵横交错，回招护身滴水不漏。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只听得金铁交击的刺耳鸣震响彻全场。快得超乎常识的两柄刀相互激烈缠斗，一个狠辣迅捷，杀着连绵不绝；另一个急逾惊电，刀速匪夷所思。霎时间寒芒吞吐，白光四射，所过之处，酒楼中所摆设的桌椅等物品也统统被绞成粉碎。众人下意识纷纷退让，潜运功力护身戒备。除去司马平之外，竟是个个也流露出忌惮之意。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早接连拼了过百刀之多。论刀速之快，血凤凰确实更胜莫三给给半分。可是论刀劲之重，莫三给给却又反过来抢占了半分上风。四舍五入之下，恰好便相互扯了个直，谁也占不了对方丝毫上风。堪堪双方招意渐老，两大刀中高手不约而同地断声叱喝，万千刀影同时归拢聚合，向对方斩出最快最绝最狠的一刀。“锵～”的巨响声起，在场众人同时只觉头脑中昏晕，脚下不由自主连退三步。青红二光直截了当狂暴火拼，两人也各被对方巨力震开，似是功力悉敌，依旧难分上下。

旧力已去，新力即生。两大刀中高手也是一退即进，决不让对方有过多喘息机会。澎湃绵密的刀光疯狂暴冚，势如排山倒海。斗得酣时，莫三给给陡然朗声怪啸，反臂左右连劈十刀，诡异刀劲竟然就似自有灵性的鬼物，竟然绕开血凤凰正面如铜墙铁壁般的防守，反过来向她背后兜截斩击。眼看血凤凰即将饮恨当场，却见她纵声清唳，旋身急转，姿态曼妙优雅，宛若凤凰振翅回翔盘旋，正是她刀法中一着攻守兼备的杀招“隐空轮回”。莫三给给被那红光绕上身来，登时闷声痛哼，不由自主被逼倒退出七八步。身上肉绽血溅，竟已多出了十几道伤口。五昧微微一惊，叫道：“莫三给给……”

“不碍事。”莫三给给沉声打断五昧说话，先稳住身形，再抡刀盘身自守。以锐利刀刃所构筑起来的防线依旧固若金汤，浑无半分破绽可寻。血凤凰始终是女子，真气之悠长浑厚不及莫三给给，一轮快刀下来，她额上已微微渗出点点香汗。丰满胸膛不住上下起伏。喘息未完，忽然就听得“哧～”的裂帛之声，左臂衣袖从中裂开，随即片片散碎，暴露出如玉藕臂。她向自己左臂冷冷一瞥，淡然道：“一刀千里外，杀人百步中。莫三给给，看来本小姐倒是低估你的真正本事了。”

“杜大小姐的刀，比我想象之中更快，更可怕。能和杜大小姐尽情放手一战，天下乐事莫过于此。”莫三给给的消耗也十分严重。何况十几处刀伤只换来对方左臂袖管破裂，这笔买卖可谓大大地蚀本了。然而这位南蛮第一快刀手连眉头亦未稍皱半分，只是迅速给自己点穴止血，振臂亮刀，忽然只感一阵心痛。原来他朝夕不离身边的武器鬼影刀之上，赫然竟已被砍出了几个细微缺口。

莫三给给手中的奇形弯刀“鬼影”实非凡品，乃是取南蛮特产精铁（缅铁），以特殊手法精心百炼而铸造，再经南蛮鬼族的大祭司，施展秘法祭练了整整三年方才大成。以此刀斩杀敌人越多，刀刃便越加锋利，非但永远不会有所损毁，其杀力反而能不断增加。那大祭司曾经断言，只须假以时日，此刀必能从凡铁提升为通灵的地神兵级数。莫三给给出道以来，此刀已斩下人头无数，如今距离地神兵境界，高低也不过仅仅相差一线而已。但现在只是和血凤凰手中快刀拼斗了这么区区数百击，居然就被砍出了好几个缺口。刹那间，莫三给给只感又惊又恼，更有阵阵揪心的痛惜，竟似比自己中刀还更加难过。

血凤凰此时已经调匀了呼吸。她自觉破碎的衣服挂在身上，一来难看，二来对出招挥刀也是个障碍。当下也不顾忌这是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已将香肩微微一耸，披在她身上那袭宽大的白色外袍，当即沿着柔滑如缎子般的冰肌玉肤徐徐脱落。霎时间，在场众人目光禁不住同时为之一亮。原来她外袍之下，除去那件绣了头火红凤凰的亵衣之外，便已再别无它物。血凤凰的粉颈香肩玉臂，还有胸前大片粉光致致的腻白肌肤与整片赤裸后背，全然也丝毫不加掩饰地暴露人前。

唐七捕这种色中饿鬼的反应自不待言，就连素来视女色如无物的司马平，这刹那间竟也忍不住心跳加速，喉咙发干。“凤凰浴血，白衣无尘”的血凤凰杜莲杜大小姐，即使什么武功也不会，单凭她这副完美无暇的身体，已经足以令世间男儿尽皆俯首。

然而血凤凰玉臂一挥，那掌中流转不定的灿烂红光，却又立刻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杜大小姐使的是刀，此事天下皆知。然而她掌中之刀究竟是何形状，除去她自己和杜伏威以外，便再无人能知。甚至连那些死于刀下者，也至死亦未曾看清楚过此刀模样。

刀是杀人的，并非拿来看的。此乃自古至今，武林中一条颠扑不破的绝对真理。然而……

刀长约莫只有二尺左右，形如凤翎，纤薄如纸，流彩夺目。一眼望落，便知绝非凡品。其光芒即使和天神兵阴阳令所放灵光相比，也不过只稍逊两筹而已。显然，此刀已达货真价实的地神兵级数。此时此刻，在场众人任谁都不能不承认，血凤凰手中的刀不仅利得惊人，更加美得惊人。

——偶素无比郁闷的分割线——

喵他个咪的，昨天不知道从哪里又跑出来一条疯狗，在LK对着劳资狂吠，偏偏LK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我居然发不了帖。光挨喷不能还手，郁闷死劳资了！

好郁闷啊好郁闷，偶要学富奸一样出去采风旅游啦！

南蛮篇 第二百零三章：布局?拆局?终局（3）

刀名〖纤色〗，用天外陨石中所提炼的奇金引天雷之火而精铸，再用极北寒湖之水淬炼。故而刀质既刚且韧，斩金切玉也只作等闲。更因为刀刃极薄，所以能够破风御气，更助长出刀速度。配合血凤凰的独门杀技〖隐空刃〗，堪称所向披靡。血凤凰之所以能够横行江淮，令黑白两道中人皆闻风丧胆，倚靠的绝非她那位黑道霸主的大哥杜伏威，而是自身的真材实料。

脱去外衣解除束缚，血凤凰执刀在手，自觉动作更加灵活自如。满怀自信地冷笑道：“何必心痛。莫三给给，现在毁的还只是刀，接下来毁的，却就该是你自己这个人了。”

莫三给给毕生除刀以外，别无所有。所以血凤凰眼下打扮虽然诱人至极，在他而言却和白骨骷髅也毫无区别。收拾心情，淡淡道：“妳的刀很好。待得杀妳之后，此刀将可成为我最珍贵的收藏品之一。”

血凤凰反唇相讥，道：“你的刀也不错。只可惜太过丑陋。何况君子不夺人之所好，本小姐虽为女子，亦不屑如此。所以莫三给给你尽管放心，本小姐杀人之后，绝不会动这柄刀半根指头，就留它给你陪葬吧。”

“能与鬼影刀共葬一穴，本来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最好下场。若得如此，那么先多谢妳了。”莫三给给更不动怒。其态度依旧沉静如水，缓步上前道：“无须讳言，妳的刀确实比我更快。但妳的自负，却将成为妳的致命弱点。到最后，妳就只会如同过往所有曾经轻视过我鬼影刀的人一样，落得饮恨——收场啊！”

话声甫落，快刀再起。鬼影刀纵横挥舞，拖曳出无数道青色光丝如暴雨急洒。青光中隐隐竟有无数痛苦扭曲的怨灵，恰似“万鬼来朝”。血凤凰未接其招，先已觉有阵阵凄厉鬼哭声穿脑而至，直感头晕目眩，大大吃不消。她心中暗暗吃惊，急忙一振手中神兵。真气所到之处，纤色刀登时激发出凤鸣清唳，将鬼哭之声尽数抵消。

耀目红光随之暴盛，密如连珠的金铁交击声紧接再起。电光石火间，两大刀中高手以快斗快，越战越急。彼此出刀速度也一再提升，仿佛漫无止境。直看得旁观众人也心驰神荡。蓦然，莫三给给抖擞精神，鬼影刀三刀齐发，无论刀劲刀速，也骤然暴增三倍。三道青光同时将纤色刀牢牢钳制，正是他必杀绝技“三鬼噬魂”。血凤凰只感压力加重，仓促间难以聚劲抗拒，持刀的右手不由自主向上高高扬起，暴露出胸腹之间的极大空隙。把握这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良机，莫三给给断声震喝，回刀如电，急劈向血凤凰那高耸丰满，令天下男儿皆愿葬身其中的胸膛，要将她一刀两段。面对如此奇招神速，血凤凰绝对只能束手待毙，再无半点反抗余地，除非……

她的刀比闪电更快！

千钧一发之际，血凤凰朗声清叱，纤色刀回防守护，速度简直快得匪夷所思！〖隐空刃〗必杀绝技“劫掠时空”，招式名副其实就具有能够夺取时间与空间的骇异大威力。耀目红光组成无比鲜明的凤凰形相，首先“叮～”地荡开鬼影刀的必杀一击，继而连消带打，第一时间发动凌厉反扑。刀招得手挫败强敌的喜悦刚刚涌现，莫三给给已惊觉死亡阴影的急遽逼近。当此情况之下就连思考的余地也没有，鬼影刀下意识撤回急挥护身，企图力挽狂澜于既倒。可是和“劫掠时空”相比，南蛮第一快刀手的刀，此刻竟显得慢如蜗牛，既笨拙，复可笑！

赤焰凤凰透体扑过，莫三给给登时闷哼半声，自肩以下的整条右臂都被纤色刀斩断离体而去，手指却仍紧握鬼影刀不放。南蛮第一快刀手自身则再无暇理会爱刀如何，他身上七八处要害都同时中刀，鲜血如箭狂飙，当场俯身扑跌在血泊之间，也不知究竟生死如何。血凤凰更来不及再回身多补一刀，凤凰形相裹护全身，如箭飞掠，和身向西北方笔直前冲。

这个方位她早已看准，正是针对自己所布置下的包围网之唯一空隙。无论司马平、三首蛇博父、“迟早双煞”夫妇也好，唐七步和五昧也罢，全部也鞭长莫及，休想可以阻挡拦截得了自己。“飞天”司徒雅不在，在场环伺的群敌之中，绝对无人能够在轻功上胜得过血凤凰。只要能够冲出酒楼之外，便可脱离险境，逃出生天了。而她若逃脱，其后果岂是南蛮众人所能承受？刹那间，除去司马平和五昧两人都是双臂交抱前胸不住冷笑以外，余下众人都纵声大喝，不约而同地齐齐出手，却果然已经太迟了。这座酒楼纵然搭建得考究，却始终也只是土木结构，哪能抵挡得了地神兵神锋？但听几下嚓嚓轻响过处，酒楼墙壁被斩瓜切菜般砍成支离破碎，登时开出了个巨大破洞。血凤凰从这个临时出口向外冲出，但觉眼前一暗，湿润晚风随即扑面而来，赫然已经置身于旧楼之外。

就在此时，几声凄厉怪啸猛地从天而降落，阴森鬼魅之气如泰山压顶当头笼罩，沉重直令人喘不过气来。原来酒楼之外，竟然早就埋伏了有人。血凤凰一惊，不假思索扬手出刀，断肢残躯立刻连同腥臭血液兜头临下，可是那几道身影虽然要害中刀，却居然就似全无感觉，扑击之敏捷半分不减。兔起鹘落间四个人同时欺近身来，各自抱手抱脚，就像四块大秤砣那样牢牢锁住血凤凰四肢。杜大小姐武功虽然高，可是长处只在于刀法与轻功，对于这种扭缠摔打的摔交功夫根本一窍不通。激战过后内力损耗，更加无从反抗。只见那四人同时发力，当场“啪嗒～”声响，将她按倒在大雨过后的泥污之中。那种滑腻腻湿漉漉的感觉，正是血凤凰生平最害怕的东西。霎时间她尖声高叫，叫声中充满了恐惧厌恶之意。身体竭尽全力拼命挣扎，却哪里还能挣扎得脱？

“刀法既快，心思也活，果然好一名厉害雌货。”五昧连向莫三给给多看半眼的兴趣也欠奉。淡淡道：“只可惜棋差一着，始终功败垂成。嘿嘿，阴司四魇，把杜大小姐给我请回来。”

喝叫声中，那制住了血凤凰的四条人影一起发力，将她顺拖倒扯地拉回入酒楼之中。凝神看时，博父、司马平等不属南蛮本地的人固然大吃一惊。即使“迟早双煞”夫妇和唐七捕这些深知底细之人，同样也感心底发寒。却原来，这在纤色刀凌厉无俦快如闪电的斩击之下，四人早已经身受致命重伤，浑身各有七八处要害中刀。有人断手有人断脚，更有人肚腹中刀，连肠子都流出来了，却依旧若无其事地站在当地，面上神情麻木，浑没半分痛楚的感觉。

这四个人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修练了南蛮鬼族的不传之秘〖鬼打邪功〗所致。此法本源自上古巫术，在中土至今亦有残遗。那些道士们扶乩请神为人占吉问凶，又或者呼请已死之人的魂魄和家属见面说话，其根本道理就都和〖鬼打邪功〗相通。不过扶乩请神或者召唤亡魂，都不具有实质性的杀伤力。南蛮鬼族却能感应阴灵怨气，然后聚神召请冥府恶鬼附身，从而演变成一套威力无穷的妖异邪功。

此功共分五大层次，分别是召唤山魑、火魅、雪魍、水魉、以及最凶邪猛恶的地狱鬼王附体。功成者，魂魄就会被恶鬼依附，取代本身的部分神智。所以不管身受任何重击也毫无感觉，只知道奋勇作战，直至榨干最后一分元气，方才油尽灯枯而亡。而除去最强的地狱鬼王以外，其余四大恶鬼对于依附者资质并没有太挑剔的要求。一个依附者战死，随时可以另投第二个修练了〖鬼打邪功〗的依附者，立刻又能马上不顾生死地悍勇作战。鬼族就凭此邪功，几百年来雄踞一方，向来和霸象族并驾齐驱，同列南蛮两股最庞大的势力之一。而五昧本人更是南蛮第一高手，生平所向无敌。而所谓阴司四魇者，正是五昧手下四个随时可以替换，名为徒弟，其实死不足惜的傀儡打手。

只可惜，威镇南蛮达数百年之久的〖鬼打邪功〗，终于也遇上了克星——白虎王。白虎王一身玄门正宗的功力高深莫测，自不待言。更重要的是他个性光明磊落，天生就有股浩然正气，恰好对〖鬼打邪功〗形成克制。纵使已经请到地狱鬼王附体，面对着白虎王，五昧根本连出手的勇气也提不起来，只能率领鬼族，乖乖向白虎族俯首称臣。

然而习惯了自尊自大的五昧，却始终不甘心就此屈居人下。于是处心积考虑，联合五毒族、螳螂族、狗族等人，想出了这个借刀杀人，再移祸江东之计。虽然其中颇有波折，未能完全按照原定计划进行，但眼下如此结局，确实可以算是十分完美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牢牢按在地面，依旧绝望而徒劳地挣扎的血凤凰，五昧禁不住嘿声冷笑，道：“杜大小姐，出来行走江湖，就要遵守游戏规则。既然已经一败涂地，那么便好应该认命服输，何必还给别人多添麻烦呢。看在莫三给给的份上，我就做个好心，让妳死得干净利落一点吧。天神兵阴阳令，据称杀人不见血。死在它们之下，妳绝不会有半分痛苦。”话声甫落，他更不回头，反手就去拔取插在身边的阴阳令。

然而，本来十拿十稳，绝不会出任何纰漏的动手，却竟然落了个空。霎时间，只见阴阳双令竟然自动从地上跳起，如磁摄铁般飞到地面的那两具“尸体”身周，环绕杨昭上下翻腾飞舞，不住地闪耀出夺目华光，似乎正以此法表达自己的欣喜欢跃之情。如此情景，简直神奇至不可思议。周围众人不由自主地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目瞪口呆之余，更加如堕冰窟，遍体生寒。

只见众目睽睽之下，分明已经呼吸断绝，心跳停顿的白虎王与杨昭二人，竟同时睁开眼眸，长身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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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非世界杯上那些呜呜的喇叭声实在太讨厌了，害我只好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到最小。不过昨天朝鲜对巴西那场还真不错。回想起上次中国队在世界杯对巴西那场……朝鲜纯爷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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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篇 第二百零四章：惺惺相惜，如何善后(1)

所谓神兵，除去本身材质特异，为世间所无之外，最重要的一个标准，就是自开灵识，拥有独立意志和价值观。比如天神兵之首天晶，就是象征“仁爱”。若无仁爱之心，那么执掌神兵者非但不能得到任何利益，反会受神兵反噬，最终自取灭亡。又比如出自战神蚩尤的神刀虎魄，就是代表“凶暴”。执刀者若不能比刀中的战虎怨灵更凶更狠，便势必人为刀控，无法自制地不断疯狂杀戮下去，直至油尽灯枯为止。

至于阴阳令，本为象征“持平、调和”的神兵，但又有逆转时空，错乱阴阳的威能，冥冥中正好和杨昭这个从后世穿越而来之人的情况相互契合。加上阴阳令后来又得凌云窟中一对守护神兽冰火麒麟，多年来以本身内丹进行滋养，无形中已经被祭练得与麒麟元神不可分割。偏偏杨昭就曾经吞食过麒麟内丹，更兼修炼了同以阴阳之理为基础的〖易经玄鉴〗与〖无字真经—元始篇章〗，和阴阳令配合得犹如天造地设。所以当今之世，除去杨昭之外，阴阳令便决不会再愿意让其他人将自己掌握。即使是再世霸王杨玄感，可以凭借本身霸道修为将阴阳令强行压制，但也决计发挥不出这对天神兵的特异威能。阴阳令若在杨玄感手里，根本只与废铜烂铁无异。

然而，神兵再有灵性，究其本性，仍是为武而生。所以必须要有兵主使用，才能将自身本领发挥出来。无论生前怎么神通广大也罢，人死万事消，死人再没有资格成为神兵兵主，而神兵亦不会眷恋一个死人，继续在他身边流连不去的。所以……

当神兵阴阳令拒绝为五昧所用，转而重投杨昭身边，并且欢欣喜悦地不住盘旋飞舞的同时，在场所有人便都已经看得出，这位金枝玉叶，尊贵无比的河南王殿下，根本未死！而既然杨昭未死，和他“同归于尽”的白虎王，却又怎么可能有所例外？却见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杨昭和白虎王果然睁开了紧闭的眼帘，徐徐挺身站起。

霎时间，酒楼内一片鸦雀无声，自五昧以下，阴司四魇、血凤凰、三首蛇博父、“迟早双煞”夫妇、唐七捕、司马平等人，全部也如遭雷亟地瞪大双眼凝视着这两个“死人”，脑海里只剩余一片空白。

白虎王昂首而立，气度含蓄内敛，威而不露，深不可测。神情看来和熙，却连向四周众人多看半眼的兴趣亦全然欠奉。但那股源源不绝释放的无形压力，早已令四周众人同觉心跳如擂，甚至呼吸为艰。杨昭看在眼内，也不禁感叹对方不愧为白虎帝星，竟能同时身具仁者与霸者之风。正感慨之间，却听虬髯客呵呵一声长笑，左臂背负身后，右掌摊平伸前，道：“河南王年纪虽轻，修为之高，却是张某生平所仅见。这一剑假若当时再稍偏半分，张某便当真要去做鬼了。佩服，佩服。”

杨昭抖擞精神，亦还以一笑，摇头道：“惭愧。这〖炎武论〗的剑招博大精深，在下初学乍练，其实还生疏得很呢。刚才只是你我运气好，假若现在要再来一次的话，我可不敢保证能够再像刚才那样，剑刃刚好从心脏与肺部之间的空隙穿过，贯体而不损五内了。呵呵，也就是白虎王你，居然能够有如此胆量，竟然愿意和在下一起合谋演这出大戏。”

白虎王颌首道：“原来那就是当年炎帝所创的〖炎武论〗，果然了得。张某纵使不才，但总算也是出身于正一道门下，于观人相面的小道，倒还有几分心得。河南王相格正气而尊贵，绝不似奸邪之辈。更兼双目清澈，足见内心坦荡，决不可能是会以卑劣手段，强行污辱女子的采花贼。再且……”他忽然向杨昭狡黠地眨了眨眼，笑道：“当朝河南王大驾光临南蛮，我这个做主人的若还懵然不知，那不是太过笑话了么？呵呵，呵呵呵～”

杨昭深深吐了口气，笑道：“也是。白虎王何等人也，假若连发生在自家家门口的事都不知道，不如干脆去买块豆腐来一头撞死算了。只不过……”小王爷顿了顿，回头向在场众人由左至右地扫了一眼。他气势虽然比虬髯客稍有不及，但同样凌厉如刀。除去血凤凰之外，其余各人全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敢于他目光相接触。小王爷摇头轻哂，续道：“却不知道白虎王究竟打算如何收拾眼下这个残局呢？”

虬髯客转为黯然，叹道：“南蛮地大物博，虽然气候瘴湿，但也向称富饶。只可惜自来分裂为百族，彼此不断交相攻战，人民生活苦不堪言。而百族之内，又分成贵族、平民、奴隶三个阶层。贵族对于奴隶，自然是予取予求，生杀但凭己意。即使对于平民，也是随意呵斥打骂，肆意剥削压榨。天地生万物，本来众皆平等。但南蛮之内，却竟是如此一番景象。张某也是学道之人，又如何能忍心见南蛮万民陷身水火之中，却仍作壁上观？故此纵知是不自量力，却也想要为这一方的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匆匆数年，蒙南蛮百姓错爱，拥戴了张某为白虎族族主，总算也小有成就吧。唉～张某的本意，是想为南蛮百姓消弭刀兵与各种不公，从此过上些安乐太平的好日子，只可惜……”

虬髯客目光在五昧、唐七捕、“迟早双煞”夫妇等南蛮族人身上随意一扫。纵使众人都垂头低目，这刹那间却仍禁不住感觉有如山压力不住压落下，沉重得连根手指头也没法动弹。耳边只听得白虎王叹道：“只可惜有些人永远也不懂得反省自己曾经的过错，更不肯松手让出那些本来便不该拥有的利益。所以当环境改变之后，他们同样也不能接受这种改变，仍然顽固地企图让一切恢复到改变发生之前的样子。常言说道：人之初，性本善。所以张某一相情愿，始终想着要给他们个改邪归正的机会，却没想到……”

“却始终没想到狗是永远也改不了吃屎的习惯。”杨昭亦叹道：“单凭教化，大事终究难成。白虎王经历此事之后，今后好应该吸取教训，凡事当断则断，决不可再心慈手软啊。”

虬髯客黯然道：“河南王好言相劝，张某必当铭记于心。唉～～为了张某一念之仁，却连累中原那几十位女子无辜惨遭蹂躏而死，张某委实有愧啊。往事已矣，人死亦不能复生。如今张某可以做的，也就只有手诛奸徒，稍慰泉下无辜于万一而已。”

一言既毕，酒楼中燃点的蜡烛骤然无风自动。明暗交错，火光摇曳之间，白虎王猛然转过身来，向五昧与唐七捕等人怒目而视。他双眼炯炯发光，猛恶欲绝的气势透体暴现，无论从任何角度看去，都恰似一头正要择人而噬的——猛虎！

南蛮篇 第二百零四章：惺惺相惜，如何善后(2)

“妙极妙极。”感觉到白虎王杀气暴涌，杨昭忍不住鼓掌击节，连连赞叹。道：“宅心仁厚，处处留一线余地。但只要下定决心，便再不留情，面对任何敌人也能放手击杀，这才是我所知道的白虎王呢。不过，南蛮的归南蛮，中原的便归中原。司马平和三首蛇这两位，不如便交给我来料理吧，如何？”

虬髯客听到“我所认识的白虎王”几个字，心中不禁为之一凛。他出道之前，是在正一宫中学艺，和正一道以外的人从无接触。之后师父明道真人去世，他为了避免和大师兄相争而导致教中分裂，于是主动出走，到极西的大秦（罗马）去流浪了十几年。回来后却又就留在南蛮，致力于将百族统一的大业。虽然也广布眼线打听中原的各种动向与消息，但自己本人却从来没有在江湖中抛头露面过。白虎王三字威名，亦仅限于南蛮内部，外界从无人知。可是听口气，这位年轻的河南王殿下却似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更对自己性格了如指掌一样。难道……

种种念头与设想不过在心中一现即逝。无论如何，白虎王也相信杨昭绝非奸邪之辈，虽则是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的徒弟，也决不会以诡计加害自己。当下微微点头，道：“如此也好。那么，请。”随即伸手向前，平平一摊。

杨昭也不客气。抬头在司马平与三首蛇博父面上扫了扫，道：“你们两个……”话音未落，身形陡然如电闪动，直快得言语难以形容。弹指之间只听“啪、啪、啪、啪”连续四声轻响，在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小王爷早重新站回到虬髯客身边，双手臂弯之间却赫然多了个人，正是血凤凰杜莲。五昧鬼躯剧震，急回头相望，却只见四人七孔流血，僵立不动，赫然竟已被杨昭拍碎了天灵盖，当场惨死。五昧下意识骇然叫道：“阴司四魇！”没想到那个“魇”字才刚出口，猛然就听得“蓬～”的轰鸣震响，四具尸体同时冒出熊熊烈焰，直将酒楼内照耀得一片通明。那火光中分别隐隐透现出四头狰狞恶鬼形相，看模样是想拼命挣扎着逃离火海，却又无论如何也难以如愿。

山魑、火魅、雪魍、水魉四头以〖鬼打邪功〗所召唤的阴灵恶鬼虽然猛恶，但杨昭〖无字真经〗的乾阳真火，正好就是它们克星。再加上阴阳双令灵力贯顶，令四头恶鬼想要离体另投寄体也不可能。眼看得一时三刻之间，就要连同四名傀儡一起被烧得形神俱灭，从此再不能为祸人间了。

同是修炼〖鬼打邪功〗，尽管本身功力比起阴司四魇要更出十倍，可是目睹如此惨状，五昧仍是吓得心胆俱寒。附身的地狱鬼王对魑魅魍魉所受痛苦感同身受，更不断催促寄主赶快逃走。刹那间这鬼族族长一声大喝，更不管身边的同党私货，独自快如鬼魅般冲向酒楼大门逃命，唐七步和迟早双煞向来唯他马首是瞻，何况白虎王积威深重，更兴不起反抗的念头，不假思索返身就跑。虬髯客手捋长须，一声叹息。背负双手，运使正一纯阳功的“乘风诀”轻飘飘向外追出，眨眼间已紧随那逃跑的四人消失于黑夜当中。

以虬髯客的实力，要对付那四个人不过易如反掌。所以杨昭半点也不担心。他随意把血凤凰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又把晕迷的旦梅也抱上桌子。和血凤凰并排安置好。这才施施然抬头望向仍留在原地的三首蛇与司马平，淡淡道：“江湖路上，富贵如浮云无定，生死本亦各安天命。即使横祸飞来，也怪不得谁。但无论怎么样也好，男子汉大丈夫，行事总该对得住自己良心。你们两个明知道采花贼的暴行却还和他们同流合污，更暗下毒手害死关老爷子这种好汉，难道就不觉得有愧么？”

三首蛇博父是医道大国手，〖菩萨天针〗的暗器功夫也算江湖一绝。但刚才小王爷出手击杀阴司四魇，身法手法快得他根本连看也看不清。自知本身修为和对方相比实在有天壤之别，负隅顽抗只会死得更快。当下既不逃走也不出手顽抗，却突然双膝下跪，哭丧着脸左右开弓，“噼噼啪啪～”地接连掴了自己七八个耳光，哀哭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博父知错了，求王爷大发慈悲，看在老头子好歹没有伤害人命的份上，饶过老头子吧。只要王爷肯网开一面，今后博父甘愿替王爷做牛做马，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啊。”

博父这番反应，倒让杨昭大感意外。他真是想不到，堂堂一位成名的江湖高手，居然这样没骨气，连打都不打就下跪求饶了。霎时间，小王爷只感又好气又好笑，随口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要你这么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用？”

小王爷语气听起来似乎有所松动。三首蛇眼见有了一线生机，哪里还有不打蛇随棍上的？当下磕头如捣蒜，连声道：“王爷明鉴，小老头虽然武功不行，医术上却好歹还有些心得。王爷假若肯饶过老头子这条贱命，老头子愿以医术将功补过。王爷要谁活，他就一定死不了。王爷要谁死，他也绝对活不成。”

南蛮篇 第二百零五章：横死荒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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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道高手？杨昭闻言，心中倒是一动。救人的高手，远比杀人的高手更难得。假若这老头子真有他自己吹嘘的那么好本事，就饶他性命也无所谓。回头一瞥之下，看见了倒在血泊中，十成性命中医竟去了九成的莫三给给，随即便有了计较。淡淡道：“好，那么本王就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限时一柱香，去把莫三给给救活过来。他能活你就能活，他若死了，嘿，本王也不要这样的窝囊废做部属。”

三首蛇听得小王爷开出条件，当即如蒙大赦，道声“王爷尽管放心”。立刻扑到莫三给给身边，取出银针替他止血疗伤，忙个不亦乐乎。杨昭微微一笑，心中想道，这莫三给给乃是名不折不扣的武痴，并非秉性奸诈之人。如果能够救得活他并将之收归麾下，倒也是员不可多得的猛将。随即回头望向司马平，道：“司马平，你又如何？要逃，还是要求饶？”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毫无预兆，司马平陡然放声狂笑，面上非但毫无恐惧退避之意，反而大见兴奋，笑声未停，他猛然纵身扑出，贯劲于臂，朴实无华地出拳迎头暴轰。招式虽简单，却是快逾闪电重若轰雷，杀力绝对非同小可。

杨昭双眼亮了亮，道声：“不错啊。”运起五成功力，施展〖无情雷〗同样一拳轰出。刚猛拳力相互硬撼，恰如旱天打了个霹雳，登时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平整地板受外溢余力波及，正似陨星堕地，硬生生地炸出个方圆达两丈左右的大凹陷。无数碎石同时向四面八方如蝗激飞，近在咫尺，惨遭池鱼之殃的三首蛇博父手忙脚乱地出招抵挡。却无奈碎石来得实在太多太快，饶他暗器功夫了得，始终百密一疏，接二连三地被碎石打中，虽然没伤到筋骨要害，却也是隐隐作痛。抬头看时，纵使早有预料，眼前情景仍让这条三首蛇心惊不已。只见河南王仍好端端地屹立原地，丝纹不动。司马平则被狠狠震退，炮弹般撞上酒楼的墙壁，直撞得七荤八素一塌糊涂，霎时间他竟被埋在瓦砾堆之下，爬不起来。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杨昭惋惜地叹了口气。这司马平的拳头极快极硬极重，单论内力之浑厚，他甚至比独孤阀阀主独孤峰更强，已不在宇文述之下。看他年纪最多不过三十左右，居然就有如此修为，委实难能可贵之极。如此高手，照道理应该不是单纯用金钱能够收买得到的。而且看他表现，对女色也不怎么放在心上。那么司马平参与五昧等人这个大阴谋，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心念甫转，骤然就听得“哗啦～”的响声，司马平口鼻中源源渗出殷红血丝，推开身上瓦砾，摇摇晃晃地站起，两眼放光，几近疯狂地大笑道：“好强烈鲜明的痛楚啊。老子的拳头也几乎就要给你砸碎。本来以为白虎王战死，世上已经没有人能够帮助我完成心愿。没想到居然还有你这位河南王，哈哈，哈哈哈，太好了，实在太好了啊哈哈哈哈哈～～”

杨昭蹙起眉头，下意识道：“司马平，你究竟在发什么疯了？”忽然心里一惊，暗道这家伙相貌堂堂，却该不会是个受虐变态狂吧？霎时间只觉浑身寒毛倒竖，却是连面对着再世霸王杨玄感之时，都不曾有过类似感受的。只不过，看起来司马平虽然疯，却还不是变态。听得杨昭发问，当即神情肃然，凝声道：“这么简单的话，难道你还听不懂吗？老子不爱钱不爱色更不爱权，毕生别无所求，唯一希望的，只是能够死得轰烈精彩，死得惨痛震撼。可惜纵横江湖十几年，始终也碰不到一个够分量有资格赐我死亡的对手。恰好五昧那家伙找上门来，说白虎王有多么多么厉害。老子见猎心喜，于是就入伙跟他一起来南蛮。本来想挑战白虎王，可是没想到……嘿嘿，不要紧。现在有你代替白虎王。假如能够被名满天下，身份尊贵无比的河南王殿下亲手轰杀，老子这一生便再没有遗憾了啊，哈哈哈哈～～”

司马平尽情放声狂笑，神情如疯似颠，偏偏又不似作伪。杨昭听得大感匪夷所思，忍不住皱眉道：“疯子，原来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司马平收敛笑声，沉声道：“王爷，听讲你数月之前，为保我大隋疆土不至沦陷于西域蛮人之手，竟不顾众寡悬殊，仅仅率领三百锐士，就在九寨沟力抗吐蕃三万雄师。苦战七日七夜，终于打退敌人，还生擒了吐蕃国的小王子。如此为国为民而不恤生死，实在是大英雄大豪杰的所谓。所以我司马平心中对河南王你，委实好生敬重，半点不假。然而，这死亡真谛乃是天地间永恒不易之大道。你可以侮辱我，却绝不能侮辱死亡真谛，更不能侮辱我的理想！”

谈及这所谓死亡真谛，司马平竟然一改其疯癫模样，变得满面认真，神情肃穆无比，教人不由得油然而生敬意。杨昭见他这样郑重其事，也忍不住产生了极强烈的好奇心，问道：“你口口声声想死，为什么不干脆自我了断，岂不轻松爽快？”

“愚昧之极！”司马平毫不犹豫就出言相斥，义正词严地道：“想死和自杀，根本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件事。这点必须搞清楚，决不能混淆。老子追求激烈震撼的死亡感觉，追求最灿烂的终结，并不代表我讨厌生存。相反，老子追求死，正因为我热爱生。由第一次接触到死亡开始，我已经被它深深吸引。多亏了有死亡，我的人生才不再灰暗无光，得见鲜艳色彩。只有死亡，才能让肉体和灵魂得到真正的解脱，升华至另一个不可知的永恒境界啊。河南王，你究竟懂不懂？”

这个司马平满口道理，兼且振振有辞，细思之下，倒似乎也有点道理。遥想当年的天师道教主天师孙恩，得大侠燕飞帮助，成功解开最后一着死结破碎虚空而去。虽说是打破生死轮回，但在世俗眼光看来，其实又和被炸得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有何区别？

只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天师孙恩和司马平两种理论之间，仿佛仍有区别，并非完全的一回事。究竟如何，仓促间杨昭却又想不明白了。只不过这样玄之又玄的东西，他也懒得多想。随口道：“原来如此。略懂，略懂吧。你既然锐意求死，那么看来这辈子注定是不得善终的了。甚至死后也可能连棺材都没有一口，只能暴尸荒野，任由野兽将尸体上的肉咬去吃掉。司马平司马平……哈，不如你改名叫司马荒坟吧。”

南蛮篇 第二百零五章：横死荒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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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平双眼发光，意态兴奋如狂，道：“司马荒坟，好名字，哈哈，真他妈该死的是个好名字啊。司马荒坟多谢王爷赏赐。更希望王爷能够再赏赐在下一个激烈灿烂的痛快死亡，可以吗？”

相谈至今，杨昭已经对司马荒坟产生了极浓厚的兴趣。此人疯疯癫癫，行为与思想皆不可以常理猜度。但他修为极高，却是毋庸置疑。司马荒坟参与五昧等南蛮贵族策划的阴谋，固然是事实。不过他倒并未有像唐七捕那样做采花贼去肆意凌辱无辜女子，不算坏得到家。或许还有药可救？假若能够将此人收服，自己手下便多了名厉害高手，对于将来行事自然大有好处。

杨昭心中动了爱材之念，态度便有所转化。淡然道：“取你性命，在本王而言只是易如反掌。但死亡对于你来讲既是乐事而不是惩罚，平白无端，本王为什么要赏赐于你？”

司马荒坟眼眸内凶光暴现，就似一头受伤的野兽。恶狠狠道：“河南王，你不是口口声声自命正义的吗？老子亲手毙了关老爷子，犯下杀人大罪，不管身为王爷抑或为公义道理，你都好应该取我性命吧？”

杨昭淡淡道：“混江湖的人，哪个身上不带几条人命？关老爷子活到这个年岁，死在他手下的人至少也有十七八个了吧。我要为他报仇而杀你，那么谁来替那些死在关老爷子手下的人报仇？今日我杀了你，他日又岂知会否有其他人为了报仇而杀我？所以嘛，这杀戒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还是不要开的好。”

司马荒坟咬牙切齿，怒喝道：“你不肯下手杀我，他妈的就是没种的龟儿子！什么河南王？呸，老子看根本只是个懦夫！

杨昭笑道：“不过区区激将法，本王岂会上当？司马荒坟，你要本王赐你一死，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在此之前，须得证明你自己确实有资格接受本王的赏赐。来，出招吧。竭尽全力，使出你最厉害的武功。三招之内假若能够伤得了本王，本王必不吝赐你一个最空前绝后的传奇死法。”

司马荒坟紧握拳头互撞一记，沉喝道：“好，那么便来领教老子从横死极乐中领悟的必杀之拳吧。首先是——‘小安息’。”

声音甫落，司马荒坟忽然闭上双眼，极慢极慢地迈步而前。只在瞬间之中，他浑身杀气已尽数收敛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者，则是一份诡秘的宁静感觉，看来其中必定大有乾坤。杨昭存心试探司马荒坟实力，加上自信修为比对方强上好几倍，艺高人胆大，竟不闪也不避，同样伸出单掌缓慢拍出。

拳掌交击，并未有激发出任何声音。然而刹那间司马荒坟圆睁双眸，断声叱喝着翻腕急扭，拳头脱离杨昭手掌遮挡，犹如炮弹般急捣敌人丹田气门，拳带风雷之音，显然无论速度力量，也比之前激增了至少三倍。电光石火之际，小王爷在“大成若缺”心法作用之下已经明了对方这招“小安息”的奇诡之处。司马荒坟是收敛心神，将毕生苦修的真气尽蓄于一臂之内，然后再瞬间爆发，如此便可以令杀伤力数以倍增。

小王爷脱口赞声“好拳”，也不出手抵挡。乾阳真气随心催运凝聚于丹田，小腹微收先化解了对方七成拳力，随即挺腰向外一弹，内力反震之下，司马荒坟当场踉跄倒退，整条手臂如遭炮烙极刑般灼热难当，剧痛处直是深入骨髓！施展绝招也无功而还，反而大大吃了个闷亏，司马荒坟不惊反喜。他五官扭曲，狂喜喝道：“哈哈，好厉害啊。多谢王爷赏赐。再来吧，大解脱！”

怒吼声中，司马荒坟纵身再度扑上。他浑身有源源不绝的黑气透体弥漫卷涌，不再收敛宁静，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变得暴烈狂戾，却又夹杂着某种逍遥飘逸的出尘气势，当真古怪非常。但拳招古怪，威力却绝对骇人听闻。杨昭也不再托大。当下“嗬～”地吐出口浊气，双掌左右交错，乾天亟坤地动，两式齐发。

强招互拼，再度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震响。司马荒坟口中鲜血狂喷，身如败絮向后抛开，狠狠撞上酒楼其中一条梁柱，随即颓然倒地。但这下凌厉撞击，却只令酒楼微微摇晃了几下，簌簌跌落了几片灰尘，此外便无太大损伤。只因为杨昭的掌力都被司马荒坟的肉体完全吸收承受，再无余力外溢。

受伤的创痛，对于司马荒坟而言并不难受，相反只让他觉得无比痛快。好几条肋骨碎裂的他口中连连咳血，大笑道：“好痛快，好鲜明的死亡感觉。只差一点点了。来，再来，给我一个最痛快的轰烈横死。”口中叫骂不绝，仍想努力爬起再战。但伤势始终太重，只挣扎了几下，终于还是颓然瘫倒在地板之上。

杨昭低下头来看看自己。在“横死之拳—大解脱”下，自己始终也不能再屹立原地不动。虽然重伤对方，却是已经后退了两步作为卸劲。小王爷满意地点点头。漫步走到司马荒坟身边凝声道：“司马荒坟，你败了。所以本王不会让你死。但，你毕竟只出了两招，还有一招未出。所以本王决定破例，给你个机会。”

司马荒坟咳嗽连连，喘息道：“是……什么……机会？”

杨昭淡然道：“活下来替本王做事的机会。一个可以得到空前绝后死亡方式的机会。你该知道，本王是当今太子嫡长子，将来必定会继承皇位，成为这大隋朝九五至尊的。只要你发誓从今以后效忠于本王，那么本王答应你，在本王登基即位的那一天，必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凌迟之刑将你处死。试想想，世上可还有其他死法，能够比这更震撼，更传奇，更激烈，更灿烂吗？”

司马荒坟双眼再度发亮。根本没有任何迟疑或犹豫，他已经用力点下了头，挣扎道：“我……发誓……效忠！”杨昭听罢微微一笑，盘膝坐下，双手按上他胸膛檀中要穴，开始缓缓运转〖无字真经—疗伤篇〗心法。

南蛮篇 第二百零六章：尘埃落定（1）

“吼～”的一声咆哮划破长空，夜幕之下，白虎王开口怒啸，雄浑内力转化为强猛音波，火速向四面八方同时扩散开去。祭起本身最高功力，血红了双眼拼死博命凌空扑击而至的“迟早双煞”夫妇、唐七捕、五昧等四人同时一窒，身体宛若撞上无形结界，竟无法再有寸进。啸声未停，白虎王一双铁拳早如洪瀑狂潮，挟翻江倒海之威，毫不留情地密集轰出。顷刻之间，只听裂骨爆响连环不绝，南蛮四大高手的护体真气全像湿水薄纸被轻易轰碎，身上也不知道已经中了多少拳。臂骨腿骨胸骨肋骨，更不知道究竟被打碎了多少根。“砰、碰、蓬、啪”连续沉响声中，四人同样如断线风筝那样惨声闷哼着向后飞开，分别撞上一棵大树，随即软软滑落地面，再也不动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白虎王低声叹息着，徐徐撤去功劲。受罡气激扬的浓密长髯飘落低垂，透体显现的白虎形相也逐渐消散。他转身屹立，仰首纵声长啸，却再没去多看那南蛮四大高手半眼。不多时，铁蹄踏地声密集响起，大队人马沿着大路笔直驰骋而至。得到近时，只听得一声叱喝，人马全部也停在树林之外，令行即止，足证训练有素，号令严明。紧接着，整齐脚步声踏地逼近，月光之下，只见七八人连袂而来，为首者正是通天娘娘夏妙莹。

乍见那伟岸身影，通天娘娘已再忍耐不住，哽咽着叫道：“大哥！”更顾不上大庭广众之下，纵体入怀，双臂紧紧搂住了虬髯客，泪水涔涔而下。其余众人个个嘴角微泛笑意，却就当作没看见那样径直屈膝半跪，拱手齐声道：“属下见过族王。”

“呵呵，多图、拿霸、哈杀、雷扎尔，还有鱼姬和活髅，你们来得正好。”白虎王反臂搂住夏妙莹纤腰，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多图外号“卷云鹰”，一身〖黑死邪罡〗威力无穷，是众人之首。拿霸外号“铜皮鳄”，修练〖铜皮铁骨功〗，功力足与少林四大神功之一的〖金钟罩〗第八关看齐。哈杀人称“月下狼”，手中狼牙斩刀凶狠绝伦，仅稍逊于莫三给给。雷扎尔则是“黑心蝎”，精擅三十八路毒蝎腿法。鱼姬水性冠绝天下，驭水为器的〖北坎奇功〗更是一绝。至于活髅则骨瘦如柴，看似距离大限不远，实质他天生神力，自创的〖七手八脚美猴拳〗虽然不成章法，但带有野性的灵活与敏捷，也绝不可低估。

这六人皆是二十五六岁上下年纪，本身都是南蛮百族中的精英份子。因为受白虎王魅力感召，所以率领族人举族投效白虎族，为统一南蛮的大业立下了汗马功劳。白虎王赏功罚过，分别在武学上给予细心指点，所以数年之间，众人武功皆大有长进。虽则身在南蛮而声名不显，其实若出来在江湖上行走，其本事便绝不会在普通帮会门派的帮主、掌门人之下。众人感恩戴德，自此对白虎王更加忠心耿耿。但这六人之外，却还有一个身着白衣的“飞天”司徒雅。他因为慑于白虎王的威势，竟同样下跪见礼。

白虎王一拂衣袖，道：“司徒兄，你并非我的部属，却不必行这样大礼了。说起来，当时还是全亏了你，妙莹妹子才能幸免于难，多谢，请起。”无形劲气宛若一双看不见的手凭空虚托，飞天当即不由自主地站起。他心中对白虎王更是诚心佩服，低声道：“若非白虎王及时传音示警，司徒雅此刻也和二本忠臣一样身首异处了。能够稍效微劳，是司徒雅之幸。”

“我南蛮自己的家事，却连累外人。张某思之，好生有愧。”白虎王叹了口气，道：“不过人死孽消，也不必再计较那么多了。多图，哈杀，你们去将尸体收敛，明日带回南蛮，交还给他们的族人吧。”

多图毕恭毕敬地答应一声，却也无须自己动手，只转身撮唇吹响几声口哨，林外自有人进来，将五昧和唐七捕，以及“迟早双煞”的尸体拖出去收拾好。南蛮百族之中，鬼族、螳螂族、五毒族、狗族等都是人口过万的大族，虽然表面上也尊崇白虎族，实质阳奉阴违，暗地里依旧自行其事，作威作福。这次四大族的族长联合起来图谋作乱而事败，白虎王正好顺水推舟，借题发挥地对四大族的守旧势力进行大清洗。距离统一百族的大业，那是又大大迈进一步了。故此多图、哈杀等人都面泛喜色，甚觉欢悦。

白虎王却并未将这种所谓的好处放在心上。他安慰了夏妙莹几句。始终心中挂念着杨昭那面的形势。当下命人牵过马匹来乘上，率领众人往〖艺泉居〗酒楼的方向驰去。片刻之后抵达目的地，虬髯客挥手命令卷云鹰和鱼姬等人在外等候，自己带同夏妙莹跃下马背，大步走向酒搂。司徒雅自从听说原来“杨豫”就是河南王杨昭之后，心中便有些活泛，于是也紧随跟上。

经历众多高手连番激斗，本来装修得富丽堂皇的酒楼，此刻已被破坏得满目疮痍，面目全非了。楼中客人早在血凤凰等人围攻旦梅的时候已经逃跑得干干净净，隐匿在地窖里的老板和掌柜听得喧闹声音平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出来察看究竟，却见酒楼被弄得天翻地覆，当真欲哭无泪了。一个个瘫坐在酒楼大门之外，神情如丧考妣。忽然见到通天娘娘走来，急忙连滚带爬地上来而前，涕泪横流，哀声哭诉。

合一派就是犍为县的官府，掌门夏妙莹更是当地的无冕之王。别看她在白虎王面前表现得柔柔弱弱，一派小鸟依人的模样，实质行事精明干练，巾帼不让须眉。这时见酒楼老板向自己哀诉，当下便停下脚步，好言安慰了他们几句，又承诺合一派会负责将被损毁的酒楼修缮复原，并且将酒楼今年应缴税款的三成免除。酒楼老板自然大喜过望，没口子地道谢。扰攘一番，总算摆脱了纠缠。通天娘娘加紧脚步跟随白虎王走进酒楼，却见大堂里一派静悄悄地，三首蛇博父正围绕重伤的莫三给给忙个不停，血凤凰与旦梅二姝分别闭目盘坐，默默调息运气。杨昭则正坐在司马荒坟背后，出掌按住他百会与檀中两处大穴，看样子正在运功帮助对方疗伤。察觉白虎王大步接近，小王爷随即撤掌，抬头笑道：“白虎王，事情都办妥了吧。”

南蛮篇 第二百零六章：尘埃落定（2）

杨昭居然为分明是敌人的司马荒坟输气疗伤，虬髯客初看也颇觉诧异。但他心思细密，转念之下已明白小王爷的用意。当下沉声点头道：“已经办妥了。怎么，河南王想要将这司马平收为己用么？”

“司马平已死，眼下他是司马荒坟了。”杨昭也不遮遮掩掩，直言道：“白虎王消息灵通，该当知道最近越国公杨素蓄谋叛逆，已经被朝廷通缉的事。此人势力在朝野间盘根错节，此番逃离大兴，必然不甘心就此隐姓埋名苟延残喘。无论江湖庙堂，都即将多事了。值此风雨飘摇之际，我急需得力高手辅助。司马荒坟有心将功赎罪，所以便收下了他。还有三首蛇和莫三给给也是一样。白虎王，你不会见怪吧？”

白虎王捋须道：“他们三人并非首恶，何况人死不能复生，假若真心悔改，并且能够将功补过的话，当然最好。杨素被朝廷通缉之事，我虽然僻处南蛮，倒也略有所闻。只不过……既然有此大事，河南王为什么不坐镇大兴，反而跑来咱们这种穷乡僻壤来了呢？”

杨昭叹口气，道：“此事一言难尽，详情还容稍后有时间再细说。白虎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你此行回归南蛮，在下也想同行，不知道可以么？”

虬髯客笑道：“今夜要不是河南王及时援手，妙莹妹子恐怕已经惨遭那阴阳老怪的毒手了。大恩不言谢，总之张某记下这一笔了。河南王既然有兴致入南蛮，张某身为地主，自当好生款待贵客才是。”顿了顿，却又回头道：“妙莹妹子，不如妳也来白虎堡稍住几天吧。”

夏妙莹芳心可可，一缕情丝尽数缠绕在白虎王身上。反正犍为县城内诸般杂事也自有合一派专人负责，短暂离开十天半月，也无关大碍。当下心中窃喜，低头应允了。杨昭见了他们两个这般情状，心中不禁暗暗好笑，心想若有机会定要成人之美，可不能让眼前这位娇媚的通天娘娘。变成日后那位因为缺少爱情滋润而玉颜不再，只剩余满腔古怪脾气的通天姥姥了。回头看看旦梅和血凤凰，只见两姝此际也已经结束了调息睁开眼睛。当下也笑道：“梅姐，杜姑娘。此间事情已了。你们两位打算怎么样？”

相处数日，旦梅心中感觉已经和通天娘娘对白虎王的颇相类似。听见杨昭询问，便低声道：“梅姐答应过陪你入南蛮的，自然……自然要有始有终了。”血凤凰则是恩怨分明，对于刚才杨昭将自己从阴司四魇手下救出，心中极是感激。朗声道：“杜莲多谢王爷刚才援手相救。王爷既然有事要入南蛮，杜莲愿意襄助一臂之力，请王爷不要嫌弃才好。”

旦梅是魔门阴癸派弟子，这暂且不论。杜莲快刀无双，兼且又是杜伏威的亲生妹妹，杨昭也十分希望能够将之招揽到麾下。当下小王爷笑道：“杜姑娘肯帮忙，本王更加求之不得呢。”

※※※※※※

折腾了这么许久，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然大亮。无论小王爷抑或虬髯客，都是修为精深之辈，纵使这晚来回奔波，却也并不觉疲惫。众人出得酒楼，卷云鹰多图早找来几辆马车，就让莫三给给、博父、血凤凰、旦梅等伤员分别乘坐上去。其余人等乘上马匹，浩浩荡荡地离开犍为县城，向南蛮腹地进发。

南蛮腹地之中，气候温热潮湿，瘴气处处。放眼望去，全是崇山峻岭和未开发的原始森林。各种毒虫猛兽更层出不穷。假若无人带路而单凭自己去闯，只会迷失在山林之间，累死了也转不出来。不过眼下有白虎王和他那帮手下做义务向导，自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沿路上纵然山道崎岖，却也平平安安，走得顺风顺水。只是白虎族的领地在南蛮腹地，却并非三天两日就能到达的。杨昭知道急也急不来，只好强自按耐。路途之中别无他事，便去看望好不容易才被博父从鬼门关口拉回来的莫三给给。

莫三给给虽然捡回一条性命，但他右臂已经被血凤凰的纤色刀齐肘斩断，毕生武功尽废。昔日的南蛮第一快刀手意冷心灰，本想要自我了断。但杨昭却提醒他还有一条左臂，并不算废人。更向他展示〖炎武论—以疾破猛〗的绝世剑术。莫三给给从绝望中重新燃点起希望，决意参照〖炎武论〗的招意，自行创出新的左手独臂刀法，超越自我，功成后再度挑战血凤凰，洗雪战败的耻辱。血凤凰则冷笑不已，并不将这手下败将放在心中。只因为她对自己的隐空刃怀抱着无比自信，兼且最后一式“饮血凤莲”也仍未练成，依旧大有提升余地，绝对无惧任何挑战。

至于飞天“司徒雅”，小王爷对他的超卓轻功也是赞叹不已，所谓“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皇家”。飞天功名之心甚重，早不想漂泊江湖了。先前他见到白虎王的权威，也颇为心动。不过白虎王权威始终只局限于南蛮，而飞天是北方人，对南蛮气候不太适应。杨昭则是名正言顺的堂堂河南王兼拜上柱国大将军，地位权势只会比白虎王更高，故此当小王爷流露招揽之意时，飞天不假思索，立刻便答应了投入河南王府效忠。至此，杨昭入南蛮的初衷虽然还未实现，却已经成功招揽到司马荒坟、血凤凰、飞天、三首蛇、还有莫三给给等五名高手投入麾下，收获不可谓不丰富了。

旅途之间，杨昭也和虬髯客详细讲了杨玄感是西楚霸王再世的事。虬髯客听后，不由得大感匪夷所思，几乎难以相信。他详细向小王爷打听过当日皇宫内那场激战的过程，得知连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也败在杨玄感刀下，一股强烈的好胜之心，不禁油然而起。

论修为的话，早在二十年前，虬髯客已经要比大师兄朝阳天师略胜半筹。之后他出走正一道而西去大秦（罗马）成为角斗士，在角斗场经历百场生死决战，不断磨练自己。非但将正一纯阳功修炼至炉火纯青境界，更自创了霸极盖世的〖虎啸皇拳〗，武学修为于百尺竿头更上层楼。而这二十年间，朝阳天师则是屡屡败于摩诃叶之手。从战绩中可见，极乐正宗宗主的修为，实比正一道掌教要高出不止一筹。但即使如此，摩诃叶仍然接不下杨玄感三刀。那么假若当日在场与再世霸王交手的人是虬髯客，又能接得了几刀？是否有机会战而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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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篇 第二百零七章：未来?现在(1)

白虎王既起了争雄好胜之心，言语间便难免会有所流露。杨昭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心头自然雪亮。不过，白虎王虽则豪迈正直，大具王者之风，但他毕竟是正一道的人。纵使朝阳天师和他彼此互有心结，始终也是师兄弟关系。假若将虬髯客引领回大兴，则恐怕再世霸王未去，他先要和摩诃叶斗个你死我活了。

再退一万步，即使虬髯客和摩诃叶两人都能以大局为重，抛开派别和政治立场的分歧异见，暂时不计前嫌联手合作，但还有个朝阳天师呢。这朝阳天师性格极度偏执，胸中正邪之别又重，对摩诃叶更是恨之入骨，哪有可能坐视虬髯客出山襄助自己死敌？两师兄弟固然有心结，却并未反目成仇。到时候假若朝阳天师以掌教身份命令虬髯客和自己联手先杀摩诃叶，虬髯客是听命，还是不听？

所以小王爷思前想后，为免节外生枝多生事端，还是不要徒自招惹麻烦的好。反正只要取得正宗六神诀的心法，再将万华如意及梵音驼铃两件法器取到手，对付杨玄感就有十足把握，并没有非要将白虎王请出南蛮助拳的必要。因之白虎王的暗示，杨昭都只含含糊糊，装聋作哑地不做明确表态。

如此三番两次下来，白虎王已明白了杨昭的顾虑所在。他是聪明之人，更是骄傲之人。虽然本身并无私心，但中原是你杨家的天下，并非我张家的天下。既然你不领情，我又何必自找没趣？于是从此也就绝口不再提及此事，转而和小王爷谈论起武功来。

当日在神农庙中一战，杨昭和虬髯客都只是假意做戏而已。表面看起来，双方确实打得天翻地覆，好象已经全力以赴，实质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各自也不过只拿出了二三成实力而已。但尽管如此，两人对于对方修为之精深，都已是赞叹不已。杨昭早知道虬髯客是和摩诃叶相同级数的绝顶高手，若他手持天剑，施展出自创的〖虎啸皇拳〗第三式“三啸鬼神辟”，甚至连再世霸王杨玄感也得吃亏败阵。所以旅途间两人相互切磋，小王爷纵对白虎王修为之高之精之深越来越觉佩服，亦并无流露丝毫诧异之情。相反，虬髯客则对于小王爷年未弱冠，便已能有如此造诣而大为惊叹。但击节赞赏之余，更加忍不住要道：“江湖上传言，河南王乃是极乐正宗宗主的亲传弟子，将来要承受极乐正宗衣钵的。但如今张某方知，河南王本身的武功，原来和极乐正宗根本并非一路。”

虬髯客顿了顿，习惯性地手捋自己颌下浓髯，续道：“〖易经玄鉴〗出自二百年前的一代奇人神算子卓不凡，虽说是博采百家之长，骨子里其实仍以《易》学为根基，属于玄门正宗。和我正一道的武学，也颇有相通之处。〖炎武论〗更是创自华夏上古大神炎帝，和天竺佛门武学的根本道理大相径庭。这样看来，河南王和摩诃宗主之间的师徒关系，其实也是有名无实得很呢。”

杨昭皱了皱眉，随即展颜笑道：“万法同源，虽则殊途，终究同归。何况为师长者，可以教导弟子的东西有很多，也并非一定要局限于武功。师父对我如何，本王心中自然有数。除了感激之外，别无他念。”

聪明人话讲三分便已足够，无须再深入纠缠。虬髯客胸襟开阔，再加上自身超然物外，并没卷入废太子杨勇和晋王杨广两兄弟的夺嫡之争里去。没有利益纠缠，眼光自然看得更远。所以他虽然也不赞成极乐正宗“从极乐中寻解脱”的宗旨，但倒不像师兄朝阳天师那样，对摩诃叶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切齿痛恨与仇视。何况他对于杨昭的为人与武功颇为欣赏，也不愿与之交恶。当下便徐徐叹口气，道：“那么便希望王爷将来接掌大权之后，能够革旧迎新，将极乐宗真正发扬光大了。”

叹气过后，虬髯客随即又道：“河南王得天独厚，屡逢奇遇。生平所修习的各种武学，全是普天下间所有练武者也梦寐以求的绝艺。再加上天神兵阴阳令，其实已经大可和杨玄感一斗。当此风雨飘摇之际，河南王不留在大兴养精蓄锐以备来日，却要到南蛮来寻找释族，究竟是为什么呢？当然，假如不方便的话，河南王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

杨昭微觉踟躇，但转念想想，白虎王如此精明，兼且又是南蛮地主。要将内情完全隐瞒过他，终究不可能。当下避重就轻，道：“南蛮释族的祖上，据说和我师门大有渊源。他们族中有些事物，能够补足极乐正宗〖六神诀〗的不足。为了应付杨玄感，我非得把那些东西找回来不可。白虎王，你久在南蛮，可和释族有过甚么交往吗？”

虬髯客沉吟道：“南蛮百族，情况十分复杂。这几年来我也只是和霸象族、鬼族、五毒族等大部族来往得多一点，至于其余很多位处边远的小族，暂时却还没有余裕理会。释族……嗯，倒也依稀听说过。不过他们举族上下只有千余人口，而且从来不喜欢和别族多交往，所以白虎族和他们从来没有接触。河南王假若想要向他们求取些什么……只怕会有些难度呢。”

杨昭叹口气，向虬髯客拱手道：“再世霸王实在太可怕，所以释族收藏的事物，我无论如何也是非要得到手不可的。总之进入南蛮之后，便劳烦白虎王找名向导替我带路吧。至于具体情况怎么样……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相信释族族长定会乐意成人之美的。”

其实虬髯客深知释族向来封闭自守的习性。虽然不大清楚他们和极乐正宗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但既称是可以补完〖六神诀〗不足的事物，想来也是武学心法之类。这类事物珍贵无比，释族对外人又别无所求，河南王想要如愿以偿，恐怕是难上加难了。只不过这番扫兴说话，眼下却也没必要就讲。当下虬髯客便也转过话头，改为与小王爷谈论起南蛮各族的风俗人情等逸事来。

杨昭口中随意敷衍，心中却是微觉惋惜。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和虬髯客之间，似乎总是存在着一道无形的墙壁。虽然双方相谈甚欢，彼此也惺惺相惜，却只能互相敬重，始终无法像自己和李靖的关系那样，变得真正亲密起来。如今彼此利益上并无冲突，还能和平共处。但他日假如有了冲突，那么……彼此之间，又将如何抉择呢？

南蛮篇 第二百零七章：未来?现在(2)

已是三更时分，大兴城极乐寺中，如今万籁俱寂。静静悬挂于夜幕间的月儿，一如既往地向大地洒下皎洁银辉。当那清冷月光照耀在极乐寺的“威德金刚殿”之上时，那片片琉璃瓦便随即反射出了阵阵朦胧光晕。夤夜之间看来，当真如梦似幻，别有一番异样的美丽。

这“威德金刚殿”，坐落于距离七层极乐浮屠塔约莫百多丈之外的地方。自建成以来，向例是摩诃叶教授教中女信徒“欢喜解脱法门”之所。也不知道有多少女子，曾经在这里婉转承欢，向极乐宗主奉献上自己的无暇玉体，享受到了销魂荡魄，直入骨髓的极乐之欢。但，摩诃叶本人却从来不在这里过夜。教授过“欢喜解脱法门”，他只会离开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大殿，回极乐浮屠塔内只有极简单布置的寝室歇宿。

然而，这情况却从半年之前开始悄然有了改变。得遇生命中的挚爱单清风，与之两情相悦，从而体会到真正灵欲一致极乐滋味的摩诃叶，把单清风接回到了极乐寺内居住，并且从此不再与教内任何女性信徒或弟子交接。得知其心意之后，如今寺中上下人等，都已经对单清风以“师母”相称。而单清风也以摩诃叶妻子的身份自居，着手替他打理教中的一些琐碎事务。为了方便丈夫练功，单清风入住“威德金刚殿”，把本来金碧辉煌，但却显得毫无过日子味道的寝宫改头换面，好生整治。直至如今，摩诃叶虽然仍日日在七层极乐浮屠塔内练功，但练功完毕以后，却是不再在塔内歇宿，而是要回来寝殿与单清风同枕共眠了。

只是，今夜中摩诃叶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心烦意乱。纵使已经熄灯上床许久，他依旧大大睁着眼睛瞪视头顶的天花板，半丝睡意也没有。心爱妻子均匀而平静的呼吸，以及那三千青丝上自然透发的清香，都未能平息心中莫名的烦躁感，反而只似火上加油。极乐宗主盖在薄被之下的十指下意识地握紧，胸中杀意就像刚刚被架在灶台上的油锅，虽则尚未沸腾翻滚，却已将那种毁灭性的力量点滴积累。

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了。原因……是在于再世霸王杨玄感身上？抑或是自己在担心着远去南蛮的小徒弟杨昭呢？似乎都是，却又似乎都不是。左思右想，也不得要领。摩诃叶心头越来越觉郁闷。他惟恐会惊醒了单清风，干脆轻轻揭开覆在身上的被单翻身起床。却也不披外衣，就这么赤裸着上身落地走出，想要到外面小花园中去吹吹风，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伸出的手臂还未摸到门扉，忽然就听身后床上有“簌簌～”轻响传出。单清风半撑起身体，柔声唤道：“叶郎，你睡不着么？有心事？”

摩诃叶怔了怔，安慰道：“别胡思乱想，我只是出去喝口水而已。妳安心睡吧。”

单清风幽幽叹道：“百世修来同船渡，前世修得共枕眠。叶郎，你我既为夫妻，不管遇上什么事，都正该相濡以沫，携手共度难关才对啊。虽然……唉～虽然清风本领低微，也未必能够帮得上什么忙，但至少也能听你说说话，出出主意。你现在这样，什么都瞒在心里自己一个人承担，清风……清风好心痛呢。”

摩诃叶“嘿～”地重重吐了口气，回身在床沿边坐下，沉声道：“近几天也不知为什么，总是感到心绪不宁。似乎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一样。偏偏却又摸不着什么头绪。唉～～”

“叶郎大概是牵挂着河南王吧？”单清风坐起身来，双臂搂住了摩诃叶雄腰，柔声叹道：“听说南蛮那地方气候湿热，瘴气又多，到处都是毒蛇猛兽。河南王孤身去到那边……唉，确实也让人挂心呢。”

“嘿，那倒不是。”摩诃叶握紧了妻子柔荑，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道：“昭儿那孩子，年纪虽轻，武功修为却已颇为精深。南蛮那边气候再恶劣，猛兽毒蛇再多，却又怎么奈何得了他？极乐正宗信徒弟子过百万，人人都可能让我担心，但惟独昭儿这孩子却是例外。”

单清风微笑道：“瞧你，一说起河南王便是这副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两个才是亲生父子呢。”

摩诃叶微微一笑，道：“我身为一宗之主，自然有责任要将极乐正宗发扬光大。出色的衣钵传人难求，昭儿这孩子正是万中无一之选，对他多关心些，那也是理所当然吧。唉～只可惜，昭儿日后终究是要做皇帝的。以万乘九五之尊而身兼一宗之主，中土从来无此前例，只怕将来还会有所碍难。嘿，清风，妳要是赶快怀上孩儿便好了。以咱们夫妇的优秀资质，生下的孩儿必定筋骨奇佳，将来成就远大，不可限量。”

单清风闻言不禁闻生双颊，嗔道：“说正事呢，一宗之主，也没点正经。”随即又凝声道：“叶郎若非是牵挂河南王，那么相信该是担心杨家大公子的事了，对么？”

摩诃叶嘴角边那丝笑意突然僵住，眼眸内好不容易泛起的欢愉之色也迅速消退，只剩余了阴郁、愤怒、以及不甘。半晌，他终于呼出口长气，直言道：“是。清风，咱们夫妻一体，所以也不必再瞒你。杨玄感武功之高，已经远远超越凡人，到达神仙妖魔的境界，而且更仍有深厚的提升空间。假若他卷土重来的话，五招之内，我必命丧其手。唉～想我摩诃叶，半生自负无敌。没想到到头来才发现，原来这所谓的无敌，根本只反映出自己井底之蛙的浅薄与可笑而已。”

单清风双臂紧了紧，心痛地道：“叶郎，清风可不准你这样子评论自己呢。在清风心目中，你就是天下间最好的男人，绝对不是什么井底之蛙。再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嘛。叶郎你不过偶尔失手一次罢了，以后只要再加紧下苦功修练提升，将来定能有重拾胜利的时候。”

“有些时候……并不是下了苦功，就能有收获的。”摩诃叶悠然感叹道：“极乐正宗最高深的武功，就是〖六神诀〗，而我亦已经将之修练至炉火纯青境界，进无可进了。除非……”

除非是依照佛祖法器上的心法口诀去修练如来神掌，否则摩诃叶自知，今生成就便仅止于前了。但……自从杨昭离开大兴之后，摩诃叶这几日来，也曾不断依照心法试练神掌，结果却都一样，总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进入“六识皆止”的状态。刚刚开始尝试运行心法，就幻觉丛生，心魔不断。假若继续勉强而为，结果只能是走火入魔没，浑身经脉尽毁。轻则变成废人，重则当场暴毙。要越过这道关卡，除非是按照前代宗主摩诃吠陀的路子，自断六识以“如来破极”。

可是“如来破极”极度凶险，不成功，便成仁。而且以此法修练，必须割去自己舌头、刺瞎自己眼睛、震聋自己双耳。非有破釜沉舟的大决心不能为。摩诃叶虽然极度渴望练成神掌击败杨玄感，却始终有所牵挂，故此始终无法下定最后的决心。

摩诃叶心底最重要的牵挂，就是单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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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篇 第二百零八章：单清风的决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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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来神掌法器的存在，是极乐正宗的最高机密。依照惯例，只有当代宗主即将退位的时候，才可以把这个秘密告知下任宗主。摩诃叶虽然破例提前将法器向小王爷展示，但除此之外，仍然谨守秘密，就连对自己生命中最爱的女人单清风，也是守口如瓶。单清风见丈夫沉吟不语，只是微微苦笑，却也不明所以。只柔声劝慰道：“叶郎，清风知道你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男人，没有事能够难得倒你的。不过，清风虽然修为低微，却也知道练武这回事是急不得的，否则会伤了身子呢。欲速则不达，慢慢来，好么？”

摩诃叶心头一阵温暖，回臂将单清风搂在怀内，叹道：“清风，能够娶得到妳为妻，实在是我摩诃叶这辈子最幸运的事。”顿了顿，又道：“只可惜没有时间了。三个月之内，杨玄感这疯子必定卷土重来。到时候假如我仍不能大幅度增长实力，便非但要再败一次，更要赔上这条性命。唉～昭儿那孩子，说什么化解霸星之劫的关键就在南蛮，非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大兴远行。只盼他真能有所收获，而且又及时回来吧。”

单清风埋在丈夫胸膛间的面庞，陡然浮现出一丝犹豫。神色几经变幻，她终于下定决心，低声道：“叶郎，其实……杨家大公子既然那么厉害，你又何必自己独力应付呢？这事又不是普通江湖争斗，没有必要一定单打独斗去解决问题啊。”

摩诃叶抚摩着单清风的玉背，叹道：“这话说得虽然有理，只可惜知易行难啊。杨玄感那疯子，修为之高已达神魔境界，像李渊、宇文述那种水平的普通高手，即使人数再多也无济于事，奇[﹕]书[﹕]网反而只会碍手碍脚。除非太子痊愈，昭儿又能及时回来。我们三人联手，或许还有几分胜望。只可惜太子……唉～～”

单清风贝齿轻咬红唇，小心翼翼地道：“天下之大，能人异士在所多有，总会有人能够帮得上忙的吧？清风听说……听说……正一道的掌教朝阳天师，武功也很高。叶郎何不去请他来助一臂之力？”

朝阳天师是正一道当代掌教，即使普通平民老百姓，知道他名头的人也是成千上万。故此单清风说出这个名字来，摩诃叶倒没感到怀疑或惊讶，只是怔了一怔，随即摇头失笑道：“清风，妳不是江湖中人，不懂的。我是佛，他是道，极乐正宗和正一道之间教派不同，教义有别，本来就如水火不容。再加上当年他辅助废太子杨勇与晋王争位，一再被我击败。如今落得在峨眉山兜率宫必关不出的下场。他心目中根本恨我入骨，又怎么会出山来和我联手抗敌呢？”

单清风倔强地道：“私人恩怨，怎么可以和公事相提并论呢？听说朝廷以往对正一道也有许多恩惠。杨家大公子谋逆作乱，危害大隋朝的社稷江山。只要叶郎肯向朝阳天师说明厉害，相信他一定愿意以大局为重，暂时放下私怨，与叶郎齐心协力共抗强敌的。”

摩诃叶心道，朝阳这牛鼻子，性格活象茅厕石头，又臭又硬。他自命正一道是名门正派，视我极乐正宗为邪魔外道。事关原则问题，无论如何也是绝对不肯妥协的。至于大隋朝的江山，只要皇帝没有把杨广的太子之位废去而重立杨勇，相信他也绝对不会分心理会吧。但单清风如此天真兼且一相情愿，霎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才好，委实颇感无奈。当下摇头道：“总而言之，为夫定会有办法解决眼前难关。清风，这事你便别多管了。”

单清风沉默了好久，忽然仰起头来，道：“叶郎，从明日开始，你教清风学习〖六神诀〗吧。这样万一有了什么事，清风也能自保，不至于拖累了叶郎你。”

摩诃叶一怔。随即笑道：“清风要学武吗？这也好。不过〖六神诀〗博大精深，修练方式更加艰辛，不是一朝一夕间能够有所成就的。嗯……这样吧，明日一早，为夫先传授你全套〖六神诀〗的心法口诀，且将之熟记在心。等到昭儿从南蛮回来，为夫再以内力助妳速成，却不必冒九死一生之险了。”

单清风本来也只是试探。话甫出口，胸膛内一颗芳心已砰砰乱跳，感觉患得患失。听得摩诃叶不假思索便满口答应，登时又觉欢喜，又觉惭愧。凝声道：“〖六神诀〗是极乐正宗不传之秘，即使〖五部众〗也只每人得传一诀，甚至昭儿也没有学得。叶郎，你……你真得肯把全部六诀都教给清风？”

摩诃叶笑道：“你我夫妻一体，为夫拥有的，便等于妳拥有了。区区〖六神诀〗心法，又算得上什么？”顿了顿，却又长叹道：“沙也、法刑、车离、阿赖、陀罗他们都资质不高。能够修习一诀，已经是极限了。昭儿天资优厚，人也聪明，本来最适合传承〖六神诀〗心法。可惜他拜师太迟，身上已经有了玄门正宗功夫的深厚根基，除非散功从头练起，否则是不能再学习〖六神诀〗了。清风，妳便替为夫记下心法也好。留得青山在，便不怕没柴烧。他日杨玄感卷土重来时，即使为夫仍然不敌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极乐正宗的镇教神功，也不至于会就此失传湮没啊。”

单清风听得摩诃叶说出这样不祥的说话，心头猛然一惊。连忙抬手掩住他嘴巴，急道：“叶郎，不准你这样说话。什么三长两短？你一定会没事，一定会平安度过这个难关的。相信清风没，也相信你自己。”言语之间，她已经暗暗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再没有丝毫由于与迟疑。为了丈夫能够平安，她单清风，是把什么都豁出去了。然而，此时此刻的极乐正宗宗主，却是神思不属，只想着杨昭在南蛮不知道会有什么收获，是否可以帮助自己顺利练成如来神掌而无须自断六识，根本没注意到怀中妻子的异样神情。假如他注意到了的话，或许……很多谁也不希望发生的事，便能够得以避免了吧。

但，也只是或许而已。

南蛮篇 第二百零八章：单清风的决心（2）

极乐宗主言出必践。翌日清晨，他果然就从最基础行功口诀开始，将〖六神诀〗毫无保留地逐一传授给单清风。快若奔雷，急似飞电的“雷神疾”；强韧柔劲，四两拨千斤的“罗汉卸”；雄浑霸道，裂肌解肉的“金刚解”；凛冽灼热、焚铁熔金的“菩萨灭”；迅速纷乱，形散神聚的“观音乱”；以及最后以无俦内力为根基推动的“如来破”，每一诀的心法都奥妙精深之极，而修练方法更加凶险绝伦。假若无人从旁指点而单凭自己摸索，随时就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凄惨下场。

说到武学资质与悟性，单清风其实不能算太好。但她却胜在禀赋聪慧，能够过目不忘。纵使不明所以，却也能光靠死记硬背的方法，先把心法口诀铭刻在心。得到晚间，她便取来笔墨，将日间丈夫传授的心法一一记录下来。极乐正宗向来有规矩，镇教神功〖六神诀〗不落文字，只在师徒间以口耳相传。但如今极乐正宗面临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在杨玄感这位半疯半癫的再世霸王之前，摩诃叶首先必须考虑宗派能否继续传承的大问题。故此对妻子所为不闻不问。

如是这般，眨眼间便过了七日。单清风已经把全套完整的〖六神诀〗心法，都记录在案并且装订成册，再珍而重之地用木匣收藏好。她小心翼翼地把木匣放入床下暗格之中，两夫妻也长长舒了口气，不约而同地回眸一笑。摩诃叶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寝室之外有脚步声传至，随即只听沙也低声道：“师尊，师尊？”

摩诃叶笑容收敛，沉声问道：“什么事？”

沙也说话间微带喘息，道：“皇宫里面来了人，传旨师尊尽快入宫见驾。似乎……是关于杨素的事。”

摩诃叶“嚯～”地站起，凝声道：“那老狐狸现身了？”回头嘱咐道：“清风，妳也累啦。好好休息吧。我入宫见驾，去去就来。”随即披上外衣，开门离去。不多时，那脚步声再由重而轻，已经走得远了。

单清风坐在梳妆台前，右手支颐，怔怔地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朱颜之上，不其然地浮现出丝丝忧郁。良久良久，她轻蹙娥眉，幽幽一声叹息。声尤未落，忽然窗外传来几下“咕～咕～”声响。单清风身子猛然剧震，起身的动作太过剧烈，以至于连所坐绣敦也翻跌倒地。单清风也无暇理会，只是径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但见窗台之上，赫然有头鸽子正在跳来跳去。这鸽子浑身雪白，但眼眶旁边的毛发却作深紫之色，而且一直向脑后延伸出去，成火焰飞腾之状。形相甚是神俊。极乐寺中并无饲养禽鸟，这鸽子该是从外面飞来的。它却也不怕人，见得单清风现身，非但不避，反而跳近前来，用鸟喙轻啄单清风手背以示亲热。

单清风目光黯然，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亦兀自未觉。好半晌过去，她忽然下意识地摸摸自己小腹，随即轻声苦笑着，伸手抱起那头鸽子，将绑在它右脚上的那个小小竹筒解下，却又从随身所带的荷包中，倒出了一小捧胭脂色的香米。鸽子咕咕欢叫，开始低头啄食米粒。单清风则旋开竹筒，从里面取出张小纸条来。展开看时，但见上面以蝇头小楷清清楚楚地写着两行小字。单清风瞥了一眼，随即点亮蜡烛，将纸条凑到火上烧去。灰烬则随风吹散，了无痕迹。

鸽子吃完胭脂香米，再度咕咕欢叫几声，振翅高飞，转瞬间便远离了极乐寺。单清风抬头看看天色，却见夕阳西斜，逐渐沉沦。尽管早已作出决断，但事到临头，却依旧感到心乱如麻，当下怔怔地呆坐在一旁，不言不动，宛若泥塑木偶。

须臾间，天色已经黑得透了，负责伺候其起居饮食的小丫头循例来请宗主夫人用膳，单清风也不闻不问。那小丫头问得几声，全然听不到回应。又见屋内乌灯瞎火地，不似有人，于是只以为宗主夫人出去了，也不敢入房查看，便转身离开。单清风也不去管她。依稀坐到初更时分，外面更夫敲起梆子以及吆喝的声音传来，单清风忽然如梦初醒，站起来长长吐了口气。她走到窗旁左右张望，见屋外的小花园中并无人迹，忽然若乳燕投林，纵身钻出窗去。随即却又跃上墙头，施展轻功轻飘飘乘风而行，不多时也离开极乐寺，飞檐走壁，径直往大兴城东南角上赶去。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面黑夜之中，忽然现出一座道观。借助黯淡星光，依稀却还可辨认出道观大门上所挂牌匾，乃是写着“郁离观”三字。想当年废太子杨勇还在位的时候，尊正一道掌教朝阳天师为师，道教当时得令，在大兴城中兴建了多所道观，香火极盛。然而好境不常，自打极乐正宗崛起，摩诃叶辅助杨广取代了杨勇之后，道教势力便树倒猢狲散。大兴城中的道观，不是被拆毁了另建宅院，就是强迫改成极乐寺的下院。只剩余屈指可数的寥寥几所道观，因为本身便狭小破落，所以反而能得苟延残喘。眼前这座郁离观，大门上油漆脱落，牌匾上金字也班班驳驳，显然破败已久了，却不知里面究竟还有道士没有。

单清风也没多所停留。只略向那牌匾瞥了两眼，便毫不迟疑地动身沿着围墙疾走。片刻间已到道观后院，她翻身跃过低矮围墙，只见这院中种满了大片大片的竹子。一阵晚风吹来，竹叶随之簌簌作响，风中更夹杂了缕缕清香，嗅入鼻端，登时便教人大觉心旷神怡。她向前走出两三步，骤然眼前一亮，有人打亮了火折子，从竹林深处缓步行出。

火光下看得分明，却是两名宽袍大袖，头发打成高髻的道人。走在后边那人身材高大，但似乎不太愿露面，所以始终留在火光边缘之外，看不清楚相貌。前边那人却是丰神俊朗，一派仙风道骨。尤其额上的黑白太极纹饰，更加只此一家，别无分号。非属别人，正是正一道当今掌教，朝阳天师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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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篇 第二百零九章：屠神(1)

看见朝阳天师从竹林之内步出，但清风并无显露出半丝惊讶或恐惧的神情，只是恭恭敬敬地下跪行礼，低声道：“清风见过道长。道长近来可好么。”

朝阳天师乍见单清风，眉宇间便登时显现出欢喜不尽的神采来。看她下跪行礼，本来不假思索就要上前搀扶。忽然听得单清风问候，语气中虽有尊敬之意，却无亲近之情，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阵黯然。本来已经抬起的双臂微微颤抖，终于还是放下。勉强笑道：“好，好。清风，妳……也好吧？”

单清风嘴角边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丝凄苦笑意，勉力提声道：“托道长的福，清风一切安好。而且，之前道长要求清风取得的物事，也已经顺利到手了。”言毕便伸手入怀，取出一幅写满了蝇头小字的绢帛奉上，低声道：“幸不辱命，请道长收纳。”

朝阳天师双眼放光，急不及待地快步而前，出手将那幅绢帛抓起。就着手中火折子匆匆浏览一遍，大喜道：“好！果然是那邪佛淫徒的六魔诀心法。清风，当真……唉～～当真委屈妳啊。我朝阳代受极乐魔宗荼毒的天下万民，谢过清风了。”说罢竟不顾自己身份，弯腰向单清风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底。单清风不敢受礼，微微侧身让开。低声道：“道长，当年你救了我单氏一家性命，又将家父接到正一宫颐养天年，让他老人家得以安度余生。此恩此德，宛如再造。所以不管道长吩咐什么下来，清风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何况……”

单清风叹了口气，转过话题道：“道长，你可知道日前越国公杨素图谋叛逆，在宫里行刺皇帝的事么？”

朝阳天师离开峨眉金顶兜率宫，并且潜伏在这座半荒废的郁离道观之中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对于这种轰动朝野的大事，自然不会充耳不闻。当下微微点头，道：“是听说过一点。哼，杨素那奸臣，当年联合了摩诃叶那邪佛淫徒，不遗余力地在朝廷上排挤陷害大皇子，罪恶之深，当真罄竹难书。如今有这样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绝不值得同情。”

单清风低声道：“道长说得是。但……此事还别有内情，请道长容清风禀来。”当下在脑海中略微整理一下，就把杨玄感是西楚霸王项羽投胎再世，并且已经重拾前生武功和记忆，还有当日太极宫中一战，他以〖紫雷七击〗大胜杨广和杨昭父子，连摩诃叶也不敌惨败等事情，全部都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

单清风并未经历亲身当日太极宫之战，所知者全由摩诃叶转述而来。其中许多关键细节，自然难以说得清楚。但事情大体无误。朝阳天师突然间听得这件事，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其中心中早已忍不住就想放声狂笑，当真犹如酷暑三伏天里，忽然有人送上个放在井水中浸得冰凉的西瓜一般，浑身都舒爽畅快得言语难以形容。

待得单清风说话告一段落，朝阳天师便回头和身后那名道人相互对视两眼，各自缓缓点头。随即大袖轻拂，沉声道：“原来其中还有如此内情。嘿，摩诃叶这邪佛淫徒作恶半生，今日终于得到报应了，真是天理昭彰。百尺竿头要更上一层，当真谈何容易？以摩诃叶这个年纪，别说三个月，就是再苦练十年八载，也未必就能有什么重大突破。他日再世霸王卷土重来，就是这恶贼丧命授首之时……”朝阳天师顿了顿，语气忽然转为蕴涵了无限萧索，长叹道：“唉～～假若早知如此，我便无论如何，也绝对不会求清风妳潜伏到摩诃叶身边盗取他的武功心法。清风，如今……如今……唉～～是我对不起妳啊。”

单清风心下不由得一阵惭愧，却也不多作辩解。抬头道：“道长，西楚霸王前世就残暴不仁。曾经坑杀降兵二十万。现在投胎转世，性情仍然全无改变，再加上杨素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恐怕天下百姓又要面临一场前所未见的大浩劫啊。”

朝阳天师沉吟道：“说得也有道理，摩诃叶那秃驴被杨玄感斩杀固然再好不过，就只怕杨玄感杀了秃驴还不肯罢休，还要继续谋朝篡位伤害当今皇帝，那可就麻烦了。嗯……却该如何是好？”

单清风眼眸内闪过一丝欣慰，道：“道长，极乐宗的宗旨虽然，虽然和中原礼教不同，可是一向也赠医施药，救助了不少贫苦无依的老百姓。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坏吧？反而现在杨玄感这大敌当前，假若不将他除去，大隋江山势必要先受荼毒。道长向来悲天悯人，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为拯救天下苍生，清风斗胆想请求道长暂时捐弃前嫌，先和极乐宗主联手铲除了杨玄感这个祸害，之后再堂堂正正分出高下，也还不迟啊。”

朝阳天师闻言当即遽然剧震，随即勃然大怒，脱口怒吼道：“清风，妳胡说八道些什么！发烧把脑子都烧糊涂了么？和摩诃叶邪佛淫徒联手？呸！这恶贼十几年来到处散播淫邪教义荼毒苍生，更加使尽阴谋诡计构陷太子，又残杀我教道众，大肆侵吞我道教势力，罪行深重，就是死一百次都还嫌少，妳～妳居然还叫我去帮他的忙！？为什么？为什么！”

站在朝阳天师身后的那名道人，从现身至今也没讲过半句说话。却偏偏就在这个骨节眼上冷冷开口道：“还能为什么，无非就是被那邪佛淫徒的情/欲手段所迷，以至于恋奸情热，舍不得摩诃叶去送死而已。”

这见不得光的道人声音沙哑，所说的话更是极尽尖酸刻薄之能事，极是难听。偏偏却又一矢中的，恰好说正要害。霎时间，朝阳天师恍若晴天霹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身体一晃，竟踉跄着接连倒退了三步，颤声道：“清风……妳！妳难道当真，当真爱上了那邪佛淫徒？”

清风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欢喜，垂首低声道：“是。或许……这便是前世的冤孽吧。道长，叶郎他……”

“叶郎？妳称呼那邪佛淫徒做……叶郎？”单清风话尤未毕，朝阳天师早厉声嘶吼打断她话头。这位道貌昂然的正一道掌教，陡然就似被万斤铁锤当胸狠砸一记，面色忽红忽青，伸手抚住自己心口，忽尔仰天大笑道：“好啊，好一个叶郎！我朝阳竟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亲手将自己毕生最心爱的女人推入了自己毕生最痛恨的仇敌怀里，当真妙到极点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中殊无半丝欢畅，只有无可言喻的哀伤、愤怒、以及痛恨。夤夜之间听起来，根本已不似人声，倒像是头受伤的野兽纵情嘶吼。单清风面色剧变，失声道：“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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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篇 第二百零九章：屠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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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叫我道长！我不要只做妳的长辈，不要！”朝阳天师愤声怒吼，突然间冲过去抓住单清风双肩，咆哮道：“清风，清风！难道到了今时今日，我对妳心意究竟如何，妳居然还不能明白么？！现在还来得及的，丢开哪个罪该万死的贼秃，回来我身边吧。只要妳肯回来，我可以什么都不计较！”

素来温文尔雅，对待自己亦师亦友的朝阳天师，突然竟变得如此激动，毫无心理准备的单清风就被吓得彻底呆住了。任凭朝阳天师怎么拼命摇晃自己，她也瞠目结舌，根本回答不上片言只字。而她越是如此，朝阳天师就越更激动。正在这混乱得不知究竟如何收拾才好的当口，站在阴影处的那名道人，陡然回头望向竹林东北角的方向，厉声大喝道：“何方鼠辈？速速现身！”大袖急扬，数十点寒光早疾如流星地射出。

寒光到处，登时将两团潜伏在竹林之间的黑影逼了出来。两名黑影同时反臂圈卷，将当面疾射而至的暗器尽数收了去。头也不回就往外冲。那道人狞声喝道：“哪里走？”展动轻功腾身扑上，双手形如鸟啄幻化千百，同时啄向那两人背门要害。眼见得若不出手招架便必无幸免，那两人迫不得已，同时回身出手。

一刚一柔两股劲力分别涌现，威能相辅相成，恰好和那道人的鸟啄散手拼个旗鼓相当。被压缩到极点的罡劲暴然反震，把三人也同时向后狠狠推开。与此同时，夜空中云开月现，几丝稀淡银辉投射而下，恰恰就将彼此面庞照亮。霎时间三人齐齐脱口低呼，喝道：“〖五部众〗（宁道奇）？”

那跟随在朝阳天师身后的道人，正是自打蜀王之乱平息以来就一直销声匿迹的散人宁道奇。当日成都城内蜀王府一战，他先后挨了杨秀以及杨昭的几记重招，浑身经脉都被打乱震散，一身武功十成中废去了九成九。幸亏狡兔尚有三窟，他在成都城内也安排有秘密落脚点。好不容易等朝廷平乱的军队班师回朝，宁道奇就易容改装，逃出成都上了峨眉山求见朝阳天师。

朝阳天师和宁道奇自来交情深厚，又是同仇敌忾，故此不惜损耗元气，出手相助宁道奇复功。只可惜他自己也因为曾经被摩诃叶重创，经脉永久受损，所以只能使宁道奇的功力恢复到以往三四成左右。这宁散人元气稍复，就对朝阳天师讲起关于杨昭的事。朝阳天师听说杨广的儿子居然拜在夙敌摩诃叶门下，还在短短时间内成长至如此程度，心下不禁又惊又怒。于是把自己派遣单清风潜伏到摩诃叶身边，伺机盗取〖六神诀〗心法的事也和盘托出。

〖六神诀〗乃天竺武学，其运劲储气的法门与中土源流截然不同。朝阳天师经脉受创，若无奇遇或神物相助，便永远也不能恢复。但神物非有旷世机缘不可求取，希望太过渺茫。于是朝阳天师就想盗取〖六神诀〗心法，一则可以从中尽窥摩诃叶武学中的虚实与破绽，二则也希望能够从中找到使受损经脉得以痊愈的法门。虽然明知此举乃称正大光明，但屡屡受挫，一败再败的朝阳天师为了能够打倒摩诃叶，心中执念日渐深重，为达目的，已经无暇手段是否正当了。为此，即使自己心中深爱单清风，也明知单清风此去必定要向摩诃叶献出贞操，朝阳天师仍然硬着心肠向单清风提出要求，同时却又自欺欺人，毫无根据地认为单清风一定不会对摩诃叶动真感情，只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然而事与愿违。单清风的一句“叶郎”，就将朝阳天师一相情愿的妄想狠狠砸成粉碎，丝毫没留下半点转寰余地。刹那间他满心悲愤，正不知究竟该如何发泄才好。忽然听见宁道奇叫出了“五部众”三个字，登时杀气暴现，喝道：“宁道兄，让开！”声尤未落，早快如闪电般纵身飞扑而去。他人在半空，便将双掌隔空向前一推。沉雄刚劲登时汹涌暴射，竟令仍旧身处十丈之外的两名〖五部众〗——金刚部的法刑与罗汉部的阿赖——同觉如泰山压顶，浑身骨节格格作响，竭尽全力抵挡都尚嫌不足，哪里还有余力逃跑？

两师兄弟相互对视，情知今日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再不容丝毫保留。当下齐声断喝，金刚与罗汉两神形相随死战意志同时透体而现。刚柔分明的两股劲力逼出，和朝阳天师的“泰山崩”正面硬撼。三股内劲相互对拼，登时逼发出“啵～”的怪异鸣动。朝阳天师双眼满布红丝，狞声狂笑道：“不自量力。两个邪佛淫徒，受死！”真气随心催动，再逼出第二重掌力。

法刑和阿赖抵挡朝阳一重掌力都已经吃力万分，哪里还有余力抵挡得住第二重？勉强维持的防线登时彻底崩溃。朝阳天师双掌长驱直入，挟崩山碎岳之威。对准两人胸膛重重印下。但听劈啪爆破声连环不绝，金刚与罗汉形相齐齐崩溃幻灭，两部众兵败如山倒，身如败絮向后飞开，口中鲜血狂喷不止。胸前肋骨全被震成粉碎，五脏六腑所受伤害更严重得无以复加，眼见得是不活了。朝阳天师却尤未满足，动若奔雷后发先至地追赶上去，转身双爪齐出，恰恰抓住迎面飞来的两部众头颅，十指猛然加劲。“喀嘞～”的暴响声中，法刑和阿赖二人头颅活象两个烂西瓜，早被狠狠抓爆。

〖五部众〗在江湖上向来大有凶名，但这半年多以来，他们却都因为摩诃叶的关系而对单清风礼敬有加。而单清风身为“师母”，不多不少也对这几名“弟子”有了分香火之情。眼见得两部众就在自己眼前被向来敬如父亲师长一般的朝阳天师辣手杀害。心中不忍，下意识就失声叫道：“法刑，阿赖！”

朝阳天师杀了两人，心中愤恨稍得发泄。可是骤然听得单清风呼叫之声，却禁不住又再妒火中烧起来，怒声狂叫道：“住口，住口！妳叫他们名字做什么？难道还当真把自己当成是他们师母，爱屋及乌不……”话声未停，忽然反腕一扭，“咯～”地将阿赖的脑袋整个扭下来，就当作暗器也似扬手急掷，大喝道：“还有鼠辈？哪里走！”人头疾若炮弹般破空射出，正正击向一缕即将破空而逝的电光之前。

那缕电光不但速度快绝，而且转折处活若灵蛇。眼见这件普天下间最恶心恐怖的暗器飞来，他也不敢出手去接，反而将人头当作踏脚石一脚踩下，借力冲天飞跃，大喝道：“朝阳狗贼，有胆子就在这里等着，我师尊转头就来将你杀个片甲不留！”话音甫落，早横空飞越而去，眼见得再也追赶不上了。

南蛮篇 第二百一十章：三日之后?死战（1）

今天俺老爸生日，所以出去吃饭庆祝了，呵呵XD送上迟到的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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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与阿赖、法刑两人同时现身，来者想必亦是〖五部众〗中一员无疑。而在〖五部众〗里能有如此超卓轻功者，又非“雷神部”陀罗莫属。因为担心自己离开的时候，杨玄感及其手下可能会对单清风不利，所以摩诃叶曾下严令，命〖五部众〗轮班守值，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守护在单清风身边，却不准干涉她的任何行动。所以阿赖、法刑、陀罗三人尽管见自己这位年轻师母夤夜离开极乐寺，却也不加阻止。他们武功远比单清风高，所以单清风亦无所觉。得到进入郁离道观，三人见居然是朝阳天师这极乐正宗的死对头在此，更加不敢过分接近。所以单清风和正一道掌教的对答，他们都没听得清楚。

阿赖和法刑两人一不小心弄出动静被宁道奇所察觉，终于招徕杀身之祸。陀罗则见机得快，并不现身动手，而是专心一意地逃走。正面动手的话，朝阳天师自然可以轻易将他败下，但陀罗一心逃走，则普天下间能够追得上他的人却是屈指可数。很遗憾地，无论朝阳天师抑或宁道奇，都不在这几人之中。而陀罗这么一去，正如他临走时所说的那样，用不到半天时间，摩诃叶势必要杀来为徒弟报仇。

朝阳天师这位正一道掌教，十几年来不断被极乐宗主狠狠挫败。纵使至今仍未丧失对敌勇气，失败的阴影却早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况且上次战败之后经脉永远受创，数年来功力停滞不前，和日益/精进的摩诃叶相比起来，差距自然更是越拉越大。假如这时候双方动起手来，胜负之数根本毫无悬念可言。所以，尽管因为单清风的“背叛”而暴跳如雷，陀罗临去时所抛下的一句话，正犹如大盘冷水兜头淋下，当场就将他的怒火浇熄了九成九。霎时间却是呆若木鸡，浑不知究竟如何是好。

宁道奇心思向来慎密，比朝阳天师有急智得多。加上和单清风毫无瓜葛，置身局外故此不为所动。此时见势头不对，当即一个箭步上前，出手如风，接连封了单清风身上数处穴道。单清风身子一歪倒在地下，朝阳天师登时如梦初醒，怒喝道：“宁散人，你干什么？”

宁道奇出手将单清风抄起，沉声道：“这里不能呆了。天师，咱们快走，迟则晚矣。”

朝阳天师茫然道：“走……说得对。可是我们应该去哪里？”

“当然是上终南山正一宫暂避了。”宁道奇凝声道：“此事有危亦有机。我已经打听清楚，河南王半月之前离开大兴，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现在极乐宗并没有其他高手坐镇，这是天时。正一宫是我们道门的势力范围，三清祖师的灵力自能克制摩诃叶这邪佛，那是地利。再加上〖六神诀〗心法已经到手，只要稍微拖延得两日，咱们就能据此尽窥他武功中的虚实，此乃人和。到时候动起手来，天师尽占天时地利人和，扬长击短，批亢捣虚，至少也能有八九成胜算。天师，报仇雪恨，为天下苍生除害，就在今朝了！”

本来朝阳天师多次挑战摩诃叶都惨遭失败之后，性格已经变得颇为谨慎，若无毕胜把握，宁肯隐忍也不愿轻举妄动。但此际他挚爱被夺，心中那份针对极乐宗主而发的愤恨之情，正高涨至前所未有的地步，再无从保持冷静。听得宁道奇说有八九成胜算，不假思索就重重点头，道：“好，那么就依你的。”微一沉吟，从死尸身上撕下块布来，沾了鲜血在地面石板上写道：“摩诃叶，有胆就上来正一宫受死。朝阳子。”随即又从宁道奇手上小心翼翼地接过晕迷的单清风，道声：“走吧。”率先展动轻功越过围墙。两人一先一后，眨眼间已然消失在黑夜当中，再无影踪。

※※※※※※

三日之后，黄昏时节。大兴城近郊之外的终南山正一道大本营正一宫，此际重重门户大开。宫中上下人等，凡是会武的全都劲装结束，拿了趁手兵器，排列在正一宫“三清殿”门外的大广场上严阵以待。鲜艳如血的夕阳余辉，就仿佛是在预兆些什么似地铺满了宫殿的每一寸角落。三清殿内，当代掌教朝阳天师神色阴沉，正端坐蒲团之上，与另一名须眉皆白的老道士相对品茗。茶汤色作金黄，香气阵阵，不须亲口品尝，已知是极难得的好茶。但两人此时都正全神贯注于即将到来的大事，却都是饮而不知其味了。

日渐西斜，百鸟还巢。却有七八只浑身色作灰黑的大老鸹偏不归林，反而径直降落到三清殿屋脊之上，扑棱着翅膀放声聒噪。那刺耳之极的哑哑鸦鸣声传入殿内，端坐于朝阳天师对面那名须眉皆白的老道，双手便不禁下意识一抖，“哐当～”声响，茶盏打番，茶汤淋淋漓漓地泼了自己满身。那老道“哎哟～”地失声惊呼，连忙起身整理。朝阳天师抬首斜斜瞥了他一眼，蹙眉道：“师弟，每逢大事当有静气。你这样惊慌失措地，成何体统？”

那老道便是正一道上代掌教明道真人的三弟子玄如晦。只因为天赋有限，又体弱多病，所以正一纯阳功练到初阶的旭阳境界之后，便再无寸进。相比之下，朝阳天师年纪虽然比这位师弟要大了十岁以上，却因为已臻纯阳境界，故此能够驻颜不老。看上去反而比玄如晦要显得年轻得多。听得师兄斥责，玄如晦也不加辩解，只低头道：“掌教师兄说得是。只是……唉～假如现在四师弟在就好了。”

“老四？哼，他在的话又有什么好？现在又有什么坏了？”朝阳天师闻言，心中便是一阵不舒服。当年明道真人逝世之后，因为生前并没有指定继承人，所以朝阳天师就约定四师弟张仲坚比武论胜负。张仲坚年纪虽轻，修为却高。两师兄弟苦战一日一夜，始终难分胜负。朝阳天师心浮气燥，竟接连狠下杀手。张仲坚对于做不做掌教其实并不看重，于是自动认输，随即离开正一宫出走大秦（罗马），之后又远赴南蛮成为白虎族族王。为了避免师兄弟相见尴尬，所以白虎王十多年间和正一宫从来不通音信，朝阳天师和玄如晦都不知道自己的四师弟已经在南蛮另开基业，踞地称王。

今日正一道面临生死存亡的重大关头，假如白虎王现在能够也在正一宫中，那么自然大大有利于对付即将杀上门来的极乐正宗。可是当初那场继承人之战里，朝阳天师赢得并不光彩。十几年下来，白虎王和摩诃叶相同，都成为了刺在朝阳天师心中的一根刺，令他始终耿耿于怀。哪怕大敌当前，他也本能地拒绝听玄如晦提起这名四师弟。

南蛮篇 第二百一十章：三日之后?死战（2）

玄如晦和朝阳天师几十年师兄弟，自然清楚自己这位大师兄的性格。眼下摩诃叶随时可能杀上山来，而张仲坚却不知所踪，此时再提及四师弟，除了徒惹得朝阳天师心乱之外，也别无好处。但他终究是觉得掌教师兄选择现在和摩诃叶了断恩仇决一生死，胜算实在不大。眼看朝阳天师心意已决，身为师弟的实在不宜再说什么，却无论如何，也要替正一道留下点种子，决不能让本教在自己这代人手上绝了衣钵传承。当下向朝阳天师欠了欠身，道：“掌教师兄，大敌未到，师弟先进去更衣，整理一下仪容再出来。”

朝阳天师全神贯注，只在随时可能杀上山来的夙敌身上。对于玄如晦的心思，他根本懒得多作揣测，所以只挥了挥手，便不再说话，转而闭上眼睛打坐调息了。大战当前，能多一分力气便多一分胜算，临时多烧几柱高香也是好的。玄如晦则恭身退出转进后堂，对旁边小道童凝声道：“把淳风叫来见我，快。”

那小道童应声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将另一名小道童带了过来。这道童约莫十一二岁年纪，长得眉清目秀，双眸中更有着聪慧的光芒，显得与别不同，却正是玄如晦的小徒弟李淳风。他恭恭敬敬地向玄如晦下拜行礼，问道：“师父，您叫徒儿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玄如晦摸摸徒弟的头顶，神情凝重地道：“淳风，你掌教师伯执意要对付极乐宗，依我看，此战的胜算实在极微。正一道今日已面临危急存亡之秋，但这数百年的道统，却不能就此被断了传承。你习武天资虽然只是普普通通，但相格中却显示福慧深厚，世所罕有。将来假如有人能让正一道重新发扬光大，则非你莫属。所以，今日之战你切切不可以被卷入去。这是天道仙府的钥匙，你拿了它，立刻从后花园禁地的入口处进入仙府躲藏，希望祖师爷庇佑，能够替我正一道留下一线香火吧。”语毕，便从怀中取出了一块八卦令牌。此牌质地非木非石，也非金非铁，拿在手中只感沉重异常。玄如晦伸手摩挲，叹口气，随即把令牌塞入李淳风怀中。李淳风将它小心翼翼地收好，抬头道：“师父，既然知道胜算不大，便应该避免开战啊。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咱们何必要和极乐宗的邪佛硬碰硬呢？”

玄如晦叹道：“这道理为师何尝不知？但是你掌教师伯拿定了的主意，便从来不会更改，为师再多讲也是枉然。本来你师兄袁天罡慧根之深厚，不下于你。眼下成就，更已经远远超越同济，连为师都要赶不上他了。要是如今他也在的话，你也不必独力来挑这副重担那么辛苦了。淳风，今日逃过这道劫数的话，日后记得去把你袁天罡师兄找回来，两个人同心协力，将来重新振兴正一道的希望，就在你们身上了。”

李淳风年纪虽然还小，却已经甚有胆气与担当，当下恭身领命。玄如晦还待再嘱咐几句，突然间，只听得外面“当～当～当～”的钟声接二连三敲响，声音中充满了忧虑急噪之意，正是敌人已经上山的信号。玄如晦吃了一惊，出手在李淳风背后一推，喝道：“快去。”眼看着徒弟奔出侧门，这才快步走出正殿。

玄如晦刚刚回到朝阳天师身边，陡然又听得外面的钟声信号嘎然而止。紧接着，正一道门人的惨呼号叫连同兵器落地的“呛啷啷～呛啷啷～”之声连绵不绝。那声音由轻而重飞快逼至，便恰似一条凶猛巨蟒闯入了正一宫山门，向三清殿蜿蜒急速游来。显然极乐正宗大举入侵，其势直如破竹，正一道的门人弟子只在这眨眼之间，便已经死伤惨重。

玄如晦听得心如刀割，再也无法坐视。他“嚯～”地起身，正要赶出殿外去和门人弟子并肩杀敌，忽然眼前红光乍闪，有头凶猛红色豹子咆哮着冲入三清殿大门，张牙舞爪，势极骇人。半个弹指之后，一缕电光同样闯入殿中，就在豹子身边轻轻落下，正是〖五部众〗的雷神部——陀罗。在他身后，又有男女二人并肩蹿入殿内，正是观音部——沙也以及菩萨部——车离。三部众都赤手空拳，却是扑面就带来了阵阵浓重血腥气息，看来只在这顷刻之间，死在他们手下的正一道门人弟子已经不在少数。玄如晦看得又惊又怒，悲愤交集，不由得失声叫道：“禽兽！你们这群杀人凶手！”

“朝阳，玄如晦，你们两个贼道也好意思指责别人？”玄如晦话声未落，一条魁梧壮硕，背负了柄大刀的身影，大踏步走入三清殿内，正是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此时此刻，他浑身也透发出汹涌澎湃的狂烈杀气，直使任何人稍微站近他身畔，也只感毛骨悚然。他睁眉怒目，咆哮道：“朝阳，若非你个狗道士竟敢掳走本座爱妻，本座也懒得对你们这帮垃圾动手。今日之事，全是你咎由自取。知趣的便赶快将本座爱妻交还，否则的话，明年今日，就是你们这狗屁正一道上下几百名贼牛鼻子的死忌！”

朝阳天师手按腰间剑柄徐徐站起，同样对摩诃叶怒目而视，忽然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可笑，当真可笑啊。摩诃贼秃，你身为出家人，本应六根清净，偏偏纵情滥欲，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爱妻？我呸！从古至今，天下间几时有过娶老婆的和尚？什么大隋国师？你根本就只是个不知羞耻的淫魔邪徒！”

摩诃叶握紧拳头，沉声怒喝道：“这些陈腔滥调，本座早在上次决战时便已将你驳倒了。亏得你如此厚颜无耻，居然还敢拿出来再说？废话少说，立刻交人，本座还可以让你死得痛快。否则的话，本座有的是机会让你知道，究竟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言不惭。你有这本事吗？”朝阳天师一声冷笑，狞声道：“来来来，让本天师看看，数年不见，你这贼秃究竟有没有长进了。”

自己毕生最爱的女人被夙敌掳走，这三日来摩诃叶身心日日夜夜都苦受煎熬。此时更没心情和这宿命死敌再浪费唇舌。他猛然从拔出背负的大刀，怒喝道：“贼牛鼻子，你不肯交人，本座就将你正一宫上下满门杀绝然后再自己搜。沙也、车离、陀罗，给本座，杀！”

暴喝声中，摩诃叶快如疾电纵身扑上，大刀急舞，向朝阳天师当头怒劈。朝阳天师腰间长剑出鞘，后发先至截挡攻势。刀剑交击，登时爆发出“呛～”的震耳刺响。同时也为这对夙世死敌的了断恩仇的终极一战，拉开了以鲜血染成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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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清风的结局……我想说，出来混，总要还的。《无间道》里面，刘德华对梁朝伟说：“给我一个机会，我只想做个好人。”梁朝伟只能回答“对不起，我是警察。所以，单清风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不过嘛……或许在小杨这只蝴蝶的影响下，她和摩诃叶可以不必像原著一样的结局……

南蛮篇 第二百一十一章：六神破纯阳(1)

极乐宗主、正一掌教这当世两大高手，怀愤含怒，各持刀剑向对方如狂暴斩。神兵交击，登时爆发出震天鸣响。蕴涵强大内力的音波涟漪般向四面八方狠狠扩散，所过之处，三清殿内所有人也同时感到头脑中一阵激烈刺痛。几名本来只是伺候玄如晦和朝阳天师饮茶的小道童当场狂喷鲜血，就地摔倒晕死过去。即使沙也、车离、陀罗等三部众连同玄如晦如此修为，霎时间同样禁不住脚底发虚，几乎就要站立不稳。

三部众急忙运功拿桩站定，深知知道师尊与夙敌决战，以自己三师兄弟的本事，实在是插不下手去。所以摩诃叶刚才那句“杀”的吩咐，当是针对正一宫中其余上下人等而发。当下三部众同时发一声喊，返身跃出大殿，冲入人群之中，肆无忌惮地放手大杀起来。正一道众弟子本来已经被跟随摩诃叶上山的那数百极乐正宗精锐门徒打得节节败退，此时再要多应付三名煞星，当真宛若雪上加霜。玄如晦眼看不是路，连忙也仗剑奔出殿去压住阵脚。可惜他武功只达到正一纯阳功的初阶旭阳境界，根本无法和三部众的任何一人正面对抗，只能指挥门人弟子结成阵法竭力自保。纵使人人拼命，眼看着局势依旧越来越坏。不过眨眼工夫，又有三十多名正一教弟子尸横就地，鲜血如河肆意淌流，竟将三清殿前的广场染成一片通红。

身外种种变化，在摩诃叶与朝阳天师这对夙世死敌而言早已毫无意义。无论极乐正宗门人大占上风抑或正一道弟子死伤惨重，也全然动摇不了二人心志。两大高手既为往日旧仇，复为今日新怨；既为极乐正宗与正一道的正统谁属，更为同一位挚爱的女子单清风，各自也怀抱了非胜不可的理由。故此战幕甫揭，两人已全力以赴，以手上神兵向对方疯狂斩劈。“观音乱”拼“两仪剑”，刹那间双方斗了个激烈灿烂。刀剑彼此连环密集交击，刺耳鸣响连绵不绝，仿佛永无尽时。刀剑锐劲纵横四射，遇物即毁。三清殿中各种家具摆设惨遭池鱼之殃，全被斩劈得寸寸断碎，绝无幸免。

一口气连拼数百记，双方招式渐老，却是不约而同凝聚最后残力，直截了当砍出最后一击。只听“铮～”的暴响，两人同被对方刀剑上暴劲震退，竟是功力悉敌，互不相下。回眸环顾四周，三清殿早被破坏得满目疮痍，就连灵宝道君的青铜塑像，也被硬生生劈断了半边身子，再无半分庄严肃穆模样。

连番急攻硬拼，双方也颇耗内力，急需喘息回气。两人相隔约莫三丈左右遥遥对峙，双眸精光四射，犹如两头要择人而噬的狞恶猛兽。朝阳天师经脉受损，修为固然停滞不前，却依旧能够保持昔日鼎盛时期的实力。摩诃叶修为几年间虽然精进不少，要杀败夙敌，仍然不是轻易可办。尤其朝阳此刻战意澎湃，论气势，便能和极乐宗主拼个旗鼓相当。

高手比拼，胜负之数全在于三个要素。其一：战意与气势；其二：本身修为高低；其三：便是双方所用的兵器。条件之一，双方暂时是不分上下。条件之二，则双方纵有差距，却并不十分悬殊。要尽早打开局面，关键便在于条件之三。霎时间，双方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从夙敌身上转移，改为凝视对方手中神兵。

朝阳天师手中长剑造型古朴，剑锷之上有个黑白太极图案，剑刃色作赤红，血槽中空。看似平平无奇，实质吹毛断发，锐不可挡。剑名“尚方”，乃二百年前正一道长老名宿“开阴子”采集极地赤金，穷七载之功所铸炼而成。赤金其性至烈，配合正一纯阳功，更能催生纯阳正气。非但可以助长剑主功力，更可破瘴抗毒，是柄鬼邪辟易的道家法器。正一道创教祖师郭纯阳，本以一柄天神兵“纯阳宝剑”行道天下。只是郭纯阳坐化之后，纯阳宝剑连同另一件镇教至宝《玄天宝箓》都不知所踪。所以之后历代掌教，都以尚方道剑作为掌教传承的法器，轻易绝不动用。

尚方道剑阳刚昊烈，恍若东升旭日。摩诃叶手中长刀却恰好与之南辕北辙，形成极鲜明的强烈反差。此刀色作玄乌，背厚刃窄，不住透发出凛冽阴性寒气，刀身方圆三尺之内的空间，比起范围外明显要深沉阴暗更多，就仿佛是三尺内的光芒全被此刀吞噬了一样。此刀正是地神兵“黑炎”，传说出自商纣年代，为周武王姬发的军师姜子牙采奇矿黑金，以地深黑油铸造，故此阴性奇重。

此刀在二百多年前，曾经被武林神话南宫问天的堂兄弟，南宫铁胆所得到，并用以修练〖邪道盟〗之主玄天邪帝所创的〖天刀邪诀〗。后来在“武帝疑陵”一战中，此刀被刚刚洗尽身上魔气，蜕变成人的玄天邪帝击碎。但十多年后，南宫问天又重返武帝疑陵，捡回碎片，重新用凤凰之火回炉铸造。故此重生的“黑炎”威力特性非但丝毫不减，反而大大增长了。之后经历二百多年岁月，此刀也随南宫家的隐匿而流落江湖，终于被杨素所得到。日前越国公府被抄家，此刀便被查抄了出来。天子杨坚在过目抄家名单时看见有此刀，于是随手就把“黑炎”赐给摩诃叶，正好让他今日拿了，闯上终南山来大开杀戒。

黑炎刀与尚方道剑都是地神兵中之佼佼者，足以抵受得住两名兵主全力施展而无任何后顾之忧。双方深深吸了几口气，喘息已定。朝阳天师深知久战拖延于己无益，若想取胜，便须趁彼此功力上的差距还没有明显拉开之前速战速决。他断声怒吼，主动纵前抢攻。〖四灵剑〗之“龟航万里”展开，神龟形相随万千剑影同时展动，剑势似慢实快，迅即封死敌人一切退路，威力果然鬼神皆惊。

刺目欲盲的璀璨金光中，威猛金刚形相猛然爆发，反将神龟气势狠狠压下。极乐宗主双手执刀高举过顶，全不理会铺天盖地狂冚而至的剑影，简单直接以力克繁，“金刚解”一刀劈下，刀罡登时如脱缰野马无限激射延伸，将万千剑影砍得分崩离析，溃不成军。朝阳天师如遭攻城巨槌当胸狠击，当场被震得闷哼飞退，口角处渗出缕缕血丝，赫然已受暗伤。

一刀破招，余势尤猛，摩诃叶那肯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大好机会？他纵身急赶而上，怒吼道：“臭贼道！掳我爱妻之罪，以凌迟处死来偿还吧！”黑炎如轮疾卷动，衍生强大旋转吸力，将那半截灵宝道君的铜像卷过来乱刀绞成无数碎片，随刀轮牵引激发出一场金属风暴，如亿万飞蝗向朝阳天师如狂扑袭。正一道掌教受创后还未能调顺气息，手忙脚乱地挥剑挡拨，当真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骤然间只觉阴影压顶，寒气袭体，摩诃叶如狼似虎欺近身来，咆哮道：“什么正一道？根本就是假道学！给我——中！”右腿重逾奔雷一脚踢出，正中朝阳天师会阴。

南蛮篇 第二百一十一章：六神破纯阳(2)

可喜可贺XD，本书攻剽突破一万五大关了呢。可是点击相比就落后了一点……汗，12要继续努力（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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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害遭受重创，朝阳天师直是痛彻心肺。他嘶声惨叫，下意识发狂催功力，浑身上下也爆发出紫红气劲，将摩诃叶狠狠震开。情知生死存亡以及毕生胜败荣辱尽系于此战，竟不运功镇痛，怒骂道：“卑鄙下流的贼秃！”势若疯虎冲前扑上，施展四灵剑诀的第二式“凤舞天翔”，尚方道剑纵横交错隐隐凝成赤红凤凰形相，挟煮铁熔金的纯阳剑气向摩诃叶迎头疾扑，势足焚天煮海，声势煊赫无限。

铲地退出十七八步之远的极乐宗主，足下猛然使个“千斤坠”稳稳站定。眼看火凰降世亦全无所惧，反而放声狞笑，道：“跟本座玩火？贼道还差得远啊！”狂劲急催，黑炎阴沉刀身登时透发出宛若烧红木碳也似的暗红色。摩诃大喝着振臂翻腕劈出“菩萨灭”。蕴涵地心岩浆恐怖高热的刀劲破空爆发，旋卷绞割之际，就将凤凰形相乱刀分尸，再聚不起半分神威。朝阳天师剑势被破却毫不气馁，反而活象不用回气一样紧随着施展出四灵剑诀第三式“放虎归山”。剑势前所未有地凶猛凌厉，招招狠辣，着着拼命。

如此压榨自己功力，无异于饮鸩止渴，大损本身元气。然而朝阳天师为求胜利，就已经下定了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大决心。只要能够取胜，那管付出任何代价他也绝对愿意。电光石火之际，尚方道剑再次与黑炎疯狂对撼，刀光剑影此起彼落，毫无保留地斩劈刺削，以快斗快以凶拼凶，双方都斗出真火，尽皆只攻不守。斗到酣处，刀芒剑气一泄千里，破土裂石划地成坑，破坏力无限弗届，就似不将整座三清殿彻底摧毁。便决不肯罢休，情形恐怖得无以复加！两大高手也久攻不下，彼此耗力极巨，骤然间双方又是一记硬拼，无俦巨力各自反震，摩诃叶和朝阳天师同觉手臂酸软，竟再拿捏不住自己的神兵。“锵～”的金铁交鸣声冲霄而起，黑炎和尚方道剑齐齐脱手，翻滚飞出，牢牢钉在大殿横梁之上。

朝阳天师反应快极，兵刃脱手的瞬间已沉声怒吼，“泰山崩”对准敌人面门一拳轰出。若然击中，就是当场头骨破碎，脑浆并裂的下场。摩诃叶嘿声冷笑，施展“雷神疾”，以极速身法躲过致命重拳，随即以牙还牙，环绕朝阳天师身周急旋疾转，进退趋避之际，尽皆快得肉眼难见。霎时间“嘭嘭篷篷～”之声大起，极乐宗主就把这夙敌当成了人肉沙包，挥拳贯注十成功力尽情狂殴。纵使无招无式，却是力发千均，拳拳到肉。“雷神疾”速度实在太快，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任凭朝阳天师怒吼连连，始终如捕风捉影，根本跟不上摩诃叶的速度，只能用双手护住头脑，任凭对方拳头在自己身上狂轰滥炸。顷刻间也不知道已经被轰了几百拳，五脏六腑翻滚如沸，伤势之严重直是无以复加。要不是“乾坤身”的护体真气总算够硬朗，这当口早被打得浑身骨头寸寸粉碎，惨死当场了。

好不容易捱过这轮狂风骤雨，朝阳天师猛地施展出蓄势已久的一着凌厉反击。“纯阳掌”抓紧摩诃叶旧力已消新力未生，欲退未退的空隙翻腕闪电劈出，“噗～”地正中敌人肩胛。极乐宗主闷声痛哼，本能运转“罗汉卸”消减敌人掌力，踉跄退开七八步，后背重重撞上殿中梁柱。足有十几丈高，两人合抱才围得拢来巨柱陡然“哗～”地彻底崩溃散碎，却是遭外卸转嫁的纯阳掌力轰成糜粉。饶是已将九成掌力都卸除，摩诃叶左肩仍然深深凹陷，好显然，他的肩胛骨已经被劈裂了。

“臭贼道，你不济事了。”摩诃叶丝毫未以受伤为忤，反而双眸放光，无论神情语气，都呈现出无比坚定自信。他扬手一招，将黑炎重新召回掌中，连连冷笑道：“这记纯阳掌虽然刚猛，却是后劲不继，根本有形无实。别说本座，就是一只畜生也杀不了。臭贼道，如今你沉沦堕落，正似夕阳迟暮，要胜本座，是今生今世再也休想。强弱悬殊，你便认命吧！”

朝阳天师咬牙站起，强忍伤痛。同样将尚方道剑握回手中，切齿道：“贼秃，要杀本天师，可没那么容易。你还有什么狗屁本事，统统都尽管使出来吧，看本天师究竟接得下还是接不下。”

“大言不惭。看来臭贼道武功修为虽然停滞，但吹牛的本事却是一日千里呢。”摩诃叶口中冷嘲热讽，实质借机调息，凝神蓄势。喝声甫落，灿烂金光透体放射，隐隐呈现庄严如来形相。气势重逾泰山慑人心魄，若有旁观者在场，必定被压得大气也透不上半口。〖六神诀〗最强一式“如来破”，已然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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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篇 PS：今天第二章不满2千，汗，对不起，明天补上

南蛮篇 第二百一十二章：只能活一个

今天只有一更，8好意思……昨天今天加起来缺的一千字偶一定会补上的，但是现在先要把存稿拉上去，只剩下一章了耶……泪奔T_T

——偶素最近因为城市工程都没办法好好写字滴分割线——

终南山上，正一宫中，三清殿内，极乐宗主与正一掌教这对夙敌的生死对决，赫然已进入白热化阶段。什么难为知己难为敌，什么值得敬重的敌人比值得敬重的朋友更加珍贵……呸，统统都是废话！公仇私怨纠缠半生，当世两支最强盛宗教势力的首脑也只恨不得将对方剥皮抽筋，食其肉而寝其皮！尤其摩诃叶心中牵挂着单清风安危，更是迫不及待要杀败仇敌，然后好去将自己生命中最心爱的女子救出。心念及此，他再不肯有丝毫拖延，右拳握刀左掌平立，合抱胸前一拍，璀璨金光透体四射，光芒中浮现的如来形相空前清晰鲜明，代表摩诃叶已将毕生苦修的功力推动至颠峰，杀气战意更是汹涌澎湃，前所未有。

如此气势，足令神鬼皆惊！但首当其冲的朝阳天师在内心仇恨与执念影响之下，却非但没有丝毫畏缩，反而压力越大反弹越强，相应激发出更强烈的争胜念头。尚方道剑一振，霎时间万丈紫霞凛冽爆发，锐利剑气充塞填满了宽宏广大的三清殿。巨大无匹的力量，急遽膨胀至整座建筑也无法容纳的水平。刹那间，门窗排荡震飞，屋顶瓦片离檐而起，神圣庄严的殿堂，只在瞬间，已被——彻底摧毁！

龙吟长啸声中，朝阳天师仿佛浑身伤痛尽消，主动腾身冲霄直起。如血残阳之下，漫天云霞尽受四灵剑气牵引，组成壮观磅礴的千百条猛恶神龙，环绕朝阳天师尽情穿梭交错翻腾乱舞，气势之雄奇壮观，直令地面上激斗血战中的正一道弟子与极乐宗门徒尽皆心惊胆颤，不由自主地停止挥舞挥舞刀剑，仰天凝望。只见正一道掌教高悬半空，浑身真气如黄河长江鼓荡不息，每分每寸的肌肉、骨骼、关节都暴起好象燃点鞭炮的连珠价爆响，显见真炁已然催谷至肉体可承受的超极限境界。大地土石亦似受剑气带动，环绕摩诃叶纷纷浮升凝聚成龙形笼牢，将极乐宗主锁困其中，使其无从躲避。天变、地动、人杰！三才合一，足令苍生俯首，万象称臣。〖四灵剑〗最后一式“龙主沉浮”，果然惊天地而泣鬼神。再配合朝阳天师的必杀必胜之心，他妈的便绝对足以屠神灭佛，唯我无敌称皇！

非比寻常的气势如泰山压顶，再加上以往数次交手，亦从未见识过对方眼下所施展的这着奇招。纵使胸有成竹胜券在握，摩诃叶仍然不敢有丝毫轻敌托大，而是坐马沉桩，神情凝重地仰首紧盯着对手，严阵以待。从外表看起来，半空中的朝阳天师就恍若神兵天将般威风凛凛。但曾经遭受重创的经脉，却已经因为快要承受不住过度催谷的澎湃真气，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纵使仍未有十成把握，亦知自己气势内力难以继续作提升，再耽搁下去，则恐怕还未伤敌，先要遭体内真气反噬。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正一道掌教五官扭曲，纵声怒斥道：“臭贼秃，今日有你无我，杀啊！”声如霹雳震动长空，朝阳天师挟吞天灭地之威，如天外陨星般，对准了大地上的摩诃叶俯身急冲而下。尚方道剑带动群龙竞逐，争相扑噬。论气势之盛，就连笼罩保护着摩诃叶周身的丈六如来法相也远远不及。但，极乐宗主就拥有实而不华的惊世力量以及随之而来的绝对自信，足以将眼前不利的战局彻底扭转！黑炎凝聚十二成力量，大巧不工，翻腕一刀倒劈而上！

刀剑交击，强绝对撼。刹那间，身处正一宫范围内的所有人都只感觉眼前骤然一花，随即整个世界也仿佛只剩余黑白二色，天地之间万籁俱寂，被强行拖入了最彻底的——绝对静止。

漫长得仿佛陷落永劫，却实实在在地只发生于一弹指之间。惊魂未定，所有静止的事物又再重新恢复了活动。澎湃气浪连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活似山洪爆发，同时以当世佛、道两大绝顶高手为核心，向上下十方汹涌呼啸，席卷扑噬。无论正一道弟子抑或极乐正宗门徒，尽如风中浮萍被狠狠吹开揪倒，只有修为最高的沙也、车离、陀罗还有玄如晦等区区四人，才能勉强拿桩站稳。这当口谁也顾不上再打了，众人神情几长，同时眯着眼睛穷尽目力，竭力往风暴中心处望去。正一掌教与极乐宗主各尽全力拼杀争胜，其威力直至此刻方才正式展现。摩诃叶脚下本是三清殿所铺设的水磨青石板，其坚固处绝不下于金铁。然而此时此刻，石板却全被震得粉碎，只剩余一片荒土，身周百尺之内尽成死地，教外人根本无从越此雷池半步。

点点剑芒犹如狂风暴雨。从朝阳天师手中洒下竭力猛攻，龙形剑气源源不绝，后劲惊人凌厉。但摩诃叶疾舞黑炎，刀随人转，涡轮电旋，“如来破”防线名副其实固若金汤。佛相金光的强度更不断持续递增，开始只是笼罩了摩诃叶本人，紧接着迅速扩张，把争相扑噬而下的龙形剑气尽数逼开。尚方道剑挥舞削刺之际，只觉活动范围越来越窄，每一剑挥出，其“力不从心”的感觉都要比之前更强烈了一分，竟是被黑炎刀轮逐渐牢牢锁困。此消彼长之下，看似大好局面眨眼工夫间已经摇摇欲坠，随时可能一溃千里。只要等到云龙剑气消耗殆尽，“如来破”的真正威力就要正式爆发，将朝阳天师砍个肢离破碎，当场惨死！

若说朝阳天师是以执念推动战意使得天地动容，那么摩诃叶为救挚爱所衍生的杀性，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到达吞天噬地，毁破万物的恐怖程度。而因为单清风而衍生的这股恐怖杀性，也惟有单清风才能使之动摇，甚至消失。而若论对摩诃叶这种心思的了解之透彻，普天之下便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够比得上朝阳天师，也绝对清楚究竟该如何利用夙敌的这个弱点来为自己争取优势。只是，单清风却不仅是摩诃叶生命中最爱的女人，更同样是他朝阳子自己的毕生挚爱。即使自身粉身碎骨，他也决计不肯动用那简直可称呼为卑劣至极的最后一着。

然而，宁道奇却对单清风毫无感觉。在他而言，这女子的唯一价值，便只是成为压在胜利天平之上的一颗沉重砝码。所以，他就选择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执剑拖着这名珍贵人质从藏身之所赶赴到三清殿废墟之前，断声大喝道：“摩诃叶，单清风在此。买定棺材，替她收尸吧！”声尤未毕，宁散人早高举长剑，对准因为被封了好几处要紧穴道而根本毫无反抗之能的单清风，当头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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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锋过处，血光连随凄厉惨呼冲天而起。却并未取去单清风性命，而是齐肩斩下了她的左臂。但饶是如此，在这个错误的时间与错误的地点亲眼目睹如此一幕惨剧，霎时间摩诃叶仍是惊得三魂不见七魄，他眼眸急遽收缩，下意识怒喝道：“住手！”声尤未毕，经脉间运转正急的真气登时因为心神遭受惊扰而走入歧途。正与其对峙僵持未下，却已败像毕呈的朝阳天师，登时便察觉夙敌身上出现了本不该存在的破绽。

电光石火之际，因为正一道掌教心念急转，对胜利的执念与渴望，终于使他硬生生将与夙敌完全相同的一句“住手”咽入肚中，手上猛然变招。尚方道剑悍勇狂斩暴劈，时机便拿捏得妙到颠毫，不但将“如来破”的绞困刀势彻底打破，更反过来大举倒轰反砍。摩诃叶面色再变，喝道：“臭贼道，你怎……”

话音未落，丈六如来金身早轰然破碎。极乐宗主犹如陷身刀山地狱，惨遭龙形剑气蜂拥扑上争相狂噬。护体罡气被破的他根本无从抵挡，当即惨被剐割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漫天血花飞洒之中，用尽六神诀彻底惨败的摩诃叶黑炎脱手，自身则活象条破麻袋一样被震得抛飞半空，随之“碰～”地重重摔落地面，竟连平稳着陆都已经有所不能。可见受创程度之深。

心目中敬若天神的师尊居然战败，而且还是败在手下败将的朝阳天师之手！目睹此情景，怎不教在旁观战的沙也、车离、陀罗等三部众以及众极乐门徒也为之震撼莫名？刹那间极乐正宗上下人等个个呆若木鸡，脑海中全是空白一片，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反观正一道弟子则人人喜出望外，齐齐纵声尽情欢呼，低落消沉的气势也陡然为之大涨。只是才笑得几声，忽然又嘎然而止。众目睽睽之下，但看摩诃叶颤颤巍巍地爬起挺立。正一道弟子当即噤若寒蝉，极乐门徒却同声喜呼道：“师尊！”

所谓虎死不倒架，皆因余威尤存。更何况这头大老虎虽然伤势之重已经无以复加，却毕竟还没有死！只要他还活着一刻，就永远没有人胆敢轻视这位极乐宗主！

摩诃叶深深喘了几口气，既顾不上再去理会朝阳天师，也对自己身上数十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视若无睹，回身怒视宁道奇，握拳怒骂道：“宁道奇！本座发誓，终有一日定要将你煎皮拆骨，拿你脑袋来当尿壶用！”

宁道奇面上沾了几点鲜血，本来飘逸出尘的形貌陡然大见狰狞。他提臂振剑，甩去剑刃上残留的血珠，微笑道：“摩诃叶，枉你也是一代枭雄，不是这么天真，居然以为自己当真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吧？”不待回答已是面色急变，厉声喝道：“摩诃叶，你不是喜欢这女人么？那么道爷就来看看，你究竟能有多喜欢。今日你和这女人之间只能有一人活命。不是你死，就是她亡。自己选吧。”

单清风的左臂被齐肩斩下，虽不立刻致命，可是伤口处血如泉涌，同样触目惊心之至。只在这片刻之间，单清风已然玉容失色，浑身也不住微微颤抖。但她却咬紧牙关，强行忍耐着不发一声。摩诃叶见状更是心如刀割，只恨不得那一剑是斩在自己身上。

然而，宁道奇给出的这道选择题，当真叫他好生为难。这臭贼道身为武林中大有身份的前辈高人，竟然舍得抛去名声不要，当众做出利用人质进行威胁的下三滥勾当，可见已经全无廉耻可言。即使自己肯舍了性命不要，又怎么保证宁道奇当真会讲信用，在自己死后就放过单清风不杀？可是，哪怕明知这贼牛鼻子不会守信，摩诃叶却又怎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惨死面前，却依然无动于衷？

南蛮篇 第二百一十三章：震骇的真相(1)

选择，无疑正是人世间最艰辛为难之事。因为既然选择了，就意味着必须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同时也意味着必须有所舍弃。而世人贪心不足，总是妄想求全。殊不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故此，古往今来许多大智大慧，大贤大哲之士，当他们站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不得不进行选择之时，往往都会同声一悲。

摩诃叶身为极乐正宗当代宗主，一手让极乐正宗从蛰伏于雪山边陲之地，默默无闻达三百年之久的佛门外道小宗，发展为当今天下无人不知，门下信徒数百万的佛门最大势力，甚至得天子杨坚册封为护国尊教。摩诃叶实为枭雄大才，此事当无丝毫可供质疑之处。然而……

究竟应该如何选择？是狠下心肠放弃自己毕生挚爱的单清风不顾，抑或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依照宁牛鼻子的命令横刀自刎以换取单清风活命？在我摩诃叶心目中，自己性命以及极乐正宗的千秋霸业，与对单清风的爱相比，究竟孰轻？孰重？

名符其实，是左右为难。霎时间，纵使极乐宗主性格素来刚毅果决，此时此刻却也陷入踟躇与迟疑当中，迟迟无法作出决断。早已血流成河的广场上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也屏息静气，无数道目光同时聚焦于摩诃叶身上，静静等待他对自己以及单清风的命运，作出最后宣判。

只除去一个例外——朝阳天师。与夙敌的激战暂告停歇之后，他的目光就再没有离开单清风半分。单清风断臂伤口处，不断有点点鲜血滴落地面然后摔成粉碎。那“滴答～滴答～”的声响虽是微不可闻，但每下声音传入耳中，都只会令朝阳天师面上肌肉激发出一阵心痛的抽搐。眼见得单清风面色越来越苍白，屈膝跪倒的身体也摇摇欲坠，仿佛随时可能倒下，他再也忍耐不住，脱口叫道：“宁……道兄，先替她止血吧。否则的话，她可捱不过一时三刻啊。”

此话一出，登时人人侧目。单清风其实是朝阳天师派出前往摩诃叶身边潜伏，伺机盗取〖六神诀〗心法的间谍，此事极端秘密，别说正一道的普通门人弟子不知，即使玄如晦身为朝阳天师的师弟，同样也被蒙在鼓里。他性格淳厚，对于宁道奇居然挟持一名弱女子做人质的举动，同样大大地不以为然。但眼看形格势禁，若非如此，正一道今日非被极乐正宗灭门不可。所以他由始至终，也没多说半句话。可是此时此刻，突然听得掌教师兄替敌人求情，这分明于理不合，玄如晦不禁为之一怔。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纵使身受创伤，摩诃叶六识之敏锐仍然无人能及。广场上任何人的任何异动，也休想能够瞒得过他去。电光石火之际他猛然抬头，双眸内精光四射，祭起“雷神疾”身体一晃，不向前进，反往后退，斜地里向玄如晦急冲而去。其意再明显不过，乃是不甘受制于人，要依样画葫芦地下手捉拿人质，重新掌握主动。

朝阳天师和摩诃叶为敌半生，对这夙敌的心思直是了如指掌。当下脱口惊叫道：“师弟小心！”抢身冲上，意图拦下这要命的煞星。那个“心”字才刚出口，骤然就见沙也、车离、陀罗等三部众拦路杀出挡在面前。正一掌教心焦如焚，大喝道：“让开！”五指紧握成拳，十成功力的“泰山崩”迎面轰出。沙也和陀罗闪身后退，各出右掌抵在车离后背，三股源出一脉的内力刹那间贯通融汇，车离面上红光暴盛，双掌疾推，“菩萨灭”凛冽刚猛的炎劲犹如地心熔岩汹涌喷发，其威力比独自出招更要暴增三倍，赫然已使出了〖五神聚〗的法门。可惜法刑和阿赖两人都已丧生，否则加上他们两人，此招威力当可暴增至五倍左右。但饶是如此，亦已让朝阳天师不敢轻忽。双方拳掌结实交拼，登时轰然爆发出“嘭～”的震耳巨响。三部众同时吐血飞退，阵势也同时宣告崩溃。但朝阳天师亦觉掌心如遭炮烙，炎劲侵入双臂经脉，一时间驱之不去，竟不能再出手拦截摩诃叶。

身后朝阳天师和三个徒弟的纠缠，摩诃叶全未费心去作理会。迅雷不及掩耳之际，他早欺近玄如晦身畔。“观音乱”拳掌指爪四式并用，分别击向这位正一道当今第二号人物四肢。如此攻势，哪怕朝阳天师也不能等闲视之，更何况是武功远逊的玄如晦？生死关头，他不假思索地竭尽全力，催动真气运上旭阳境界颠峰，双臂交错如轮急转，隐隐凝成黑白太极形相，正是“太极封”。

此招以柔克刚，能够四两拨千斤，最适合用来对付修为比自己高强之人。脚下更同时施展“乘风诀”全力相避。一守一退，姿式皆飘逸曼妙，大有神仙丰采。只可惜无论他如何竭力挣扎，在摩诃叶面前根本也毫无作用。“雷神疾”身法快逾惊雷，并非“乘风诀”的速度可望其项背。“观音乱”的拳掌指爪当中更同时混合了“金刚解”的雄浑巨力。双方罡劲一触，玄如晦即刻如遭雷亟，不由自主地失声惨呼，双臂骨骼连同黑白太极形相一齐轰然破碎，身体受对方雄猛内力所震，当场摇晃着向后就倒。摩诃叶身体一转绕到他身后，出手如风，连封了玄如晦几处要紧穴道，出脚替他膝弯关节强迫其跪下，五指犹如对待待宰的鸡鸭般捏住玄如晦后颈，厉喝道：“姓宁的贼道，不想替这老道收尸，便立刻放开我的女人！”

连串过程说来繁琐，实质从开始到结束，也不过只是兔起鹘落的两、三秒钟而已。眨眼工夫形势便急转直下，广场上的极乐正宗弟子人人精神大振，欢欣鼓舞。正一道门人则是个个瞠目结舌，满心沮丧。反而朝阳天师如释重负地长长吐了口气，道：“宁道兄，不如先放人吧？我三师弟的性命要紧啊。”

宁道奇面颊上肌肉一阵揪动，显然内心怒极。但他毕竟城府深沉，只几个呼吸间已然回复宁定，心中更有了计较。所谓一件污，两件秽。反正卑鄙无耻的不要脸勾当已经做下来了，若还不能将摩诃叶置诸死地，那么岂非徒然让自己声名扫地，枉作了小人？

南蛮篇 第二百一十三章：震骇的真相(2)

心念及此，宁道奇当即打定了主意。他阴沉着脸，同样出手封了单清风的几处要紧穴道以作止血，却非但不肯依朝阳天师所言放人，反而把剑刃搁在单清风颈项之上，义正词严地沉声道：“天师，自来成大事者，皆不拘小节。摩诃叶这大魔头荼毒苍生，今日咱们好不容易才占了点上风，良机错失便永不再来，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放虎归山啊。”顿了顿，随即却又扬声痛心疾首地道：“玄如晦师兄，为了剿灭极乐魔宗以及维护我们中土道门的道统，宁道奇绝不能徇私，惟有……惟有委屈你了。玄如晦师兄，待得摩诃叶这大魔头授首，宁某定当追随师兄于泉下，绝不厚颜独活！”

“如来破”被朝阳天师大破，摩诃叶受伤实在极重，非但多处伤筋动骨，抑且经脉紊乱，五内撕痛欲裂，如今修为不足余颠峰时的四成。虽然仍可一招擒下玄如晦，却没把握能够从宁道奇手下救走单清风。好不容易拿到了人质将局面扳成均势，没想到宁道奇居然不肯放手。极乐宗主只感又急又怒又无奈，喉头一甜，又有口鲜血急涌而上。这当口万万不能示弱人前，摩诃叶紧握拳头，满面憋得通红，硬生生将那口血吞回肚内，怒喝道：“不肯放人？好！三部众听命，给本座将正一道的徒子徒孙统统杀了。看你能够顽抗得到几时！”

三部众刚才和朝阳天师硬拼一记，依仗〖五神聚〗的法门，所受“泰山崩”掌力由三人均分。所以虽然受伤，伤势却都不重。听见师尊吩咐，当下不假思索，同时大喝着猝然出手。那些正一道的普通弟子，在三部众手下就和待宰的猪牛毫无分别，瞬息之间就被连杀了十几人。生死关头，正一道众弟子可不能再束手待毙，而其余极乐正宗门徒当然亦无袖手旁观之理，于是纷纷挥舞兵器加入战团，使才刚止歇得片刻的混战又再重新启动。

朝阳天师刚才靠取巧胜了摩诃叶一招，可是自己也已经元气大损。再和三部众以硬碰硬，勾引五内伤势，更如雪上加霜，故此此刻早成强弩之末，同样只剩余三成多一点的功力。他还要留下这点力气来和摩诃叶拼命，自然更没余力出手阻止三部众杀人了。

眼看得一名名门下弟子尸横就地，朝阳天师看得直是心如刀割。自从继承掌教真人之位后，十几年来他孜孜以求念念不忘的，就是要将正一道发扬光大。而正一宫中这些门人弟子，正是正一道的根基所在。假如门下弟子全部被杀光杀绝，自家成了光杆司令，那么即使击败摩诃叶，外加毁灭了极乐正宗，却还有何意义？终于忍耐不住，大喝道：“住手，统统住手！”

摩诃叶面色阴沉，扬臂做个手势。以三部众为首，极乐正宗的人当即纷纷收回了兵器。朝阳天师怀抱无比痛恨的目光狠狠瞪了夙敌一眼，凝声道：“宁道兄，你放人吧。否则的话，我正一道的道统……”

“天师，你好糊涂！”宁道奇厉声怒斥道：“天下间最不缺什么？最不缺就是人！只要咱们取了摩诃叶性命，那么这些门人弟子就是统统都死光死绝了，却又有什么打紧？今日正一宫死去一万名弟子，等到他日咱们铲除极乐魔宗之后，自然可以再招收两万、三万、甚至十万名弟子，到时候仍是天下第一大教。可摩诃叶若是不死，不光是正一道，天下所有道门势力都终要被他连根铲除。你留着这些门人弟子，唯一的用处，只是每年清明时给你我哭丧吧！”

也不等朝阳天师说话，宁道奇早回头恶狠狠地瞪视着摩诃叶，喝道：“摩诃贼秃，你有本事就尽管将正一道所有弟子都杀尽杀绝，道爷若是皱一皱眉头都不算好汉。道爷倒要认真睁大眼睛仔细看看，究竟这女人在你心目中，是否当真如此一文不值。”喝声甫落，他陡然提腕一抖，寒光过处，单清风仅余的右臂又被削去了一根食指。

所谓十指痛归心，霎时间单清风浑身都因为剧痛而止不住颤抖，却依旧咬紧牙关不吭半声。摩诃叶直看得目眦欲裂，情知再向宁道奇说什么话都是多余。当下劈手抢过旁边一名极乐正宗门徒的钢刀，同样一刀削下，斩掉了玄如晦的右臂。愤声怒吼道：“朝阳，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师弟被凌迟处死的话，你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朝阳未曾说话，宁道奇已然狞笑道：“要与道爷斗狠吗？奉陪到底！”手起剑落，再削去单清风右手无名指。摩诃叶咬牙怒喝道：“好，好一个宁散人啊！”挥刀毫不犹豫地再将玄如晦的左腿齐膝砍断。两个人竟活似比赛一样，你一刀我一剑，谁也不肯认输罢手。片刻之间，单清风五指皆断，左耳也被削掉。玄如晦则四肢全遭砍下，成了个废人。眼看得这样继续下去，两人即使没流血而死，也要活活痛死。朝阳天师只觉得心里头有道本来已经绷得紧紧的线陡然“崩～”地断开，热血上涌，什么维护正一道道统，什么拯救天下苍生，什么击败夙敌……统统都顾不上了。他血红着双眼怒吼道：“宁道奇！”尚方道剑一振，身若离弦之箭电射而出，“两仪三清”向宁道奇几处致命要害疾攻。

宁道奇哪能想得到，在这紧要关头上朝阳天师居然会倒戈相向？当下急急手忙脚乱地举剑招架。怒道：“天师，你发什么疯？快快住手。”朝阳天师却丝毫不加理睬。他武功本来就比宁道奇为高，哪怕此际元气大大耗损，始终烂船仍有三斤钉。再加上尚方道剑又有助长功力的效用，故此即使只有三成半左右的功力，仍比废功后只恢复到三四成修为，手中又只有柄普通青钢剑的宁散人优胜。三下五除二之间，那柄凡铁早被尚方道剑斩成三四段。宁道奇心中怒极，不由得破口大骂，哪里还有半分当世绝顶高手的风度仪态？眼见面前剑光霍霍，招招不离自己咽喉或心脏等要害，自问无力抵抗，迫不得已惟有向后退开。

朝阳天师也不管他死活，逼退敌人后便跪下来，以双臂紧紧搂住单清风，两行浊泪止不住源源流淌，哽咽道：“清风，清风，现在没事了。只要我还没有断气，任何人也休想可以伤害得到妳！”那股浓烈得无以复加的爱惜与眷恋味道，便是瞎子都看得出来了。摩诃叶才刚安下半颗心，听闻他如此说话，登时又是勃然大怒，厉声喝骂道：“朝阳，你这人模狗样的假道学说什么混帐话？难道堂堂正一道掌教，居然还觊觎的妻子？你还是人不是？！”

“住口，住口！”朝阳天师同样无明火起，暴跳如雷地回头大骂道：“什么你的妻子？臭贼秃你不配！你以为清风当真喜欢你么？大错特错！清风根本就是本天师的人，只因要为苍生除害，所以才效仿西施、貂禅之义举，潜伏到你这臭贼秃身边，屈身事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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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篇 第二百一十四章：无言的终局(1)

霎时间，朝阳天师那绝不普通的两句话就恍似晴空霹雳，“喀喇喇～”地在摩诃叶脑海中猛然炸裂。突如其来的噩耗委实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极乐宗主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刹那，他脑海中只剩下空白片片，神情茫然，呆若木鸡，仿佛突然就从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变成了一尊泥塑木偶。

旁边的三部众因为并非当事人，所受冲击亦较轻微，倒不似摩诃叶的感觉般震撼。他们向来对师父敬若天神，而且和单清风这位“师母”的关系也不错。听得朝阳天师居然如此“胡言乱语”，当即本能地同时开口怒斥，喝骂道：“放你娘的狗屁！朝阳贼道，枉你还是一派宗师，居然这样不顾廉耻地信口开河，污辱我师母的清白！”

朝阳天师模样似癫若狂，大声狂笑道：“哈哈，哈哈，摩诃贼秃，你不相信么？可是事实俱在，由不得你不信啊！清风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你，她所做的一切，其实都只是为了要盗取你那什么狗屁《六魔诀》的秘奥，然后再送上来正一宫献给本天师，好让本天师可以为民除害，彻底铲除你这个大魔头而已！”

摩诃叶浑身颤抖，内心深处积累的愤怒终于冲破桎梏，让他从震愕中回过神来。极乐宗主双拳紧握，嘶声低喝道：“你……你……放屁！根本不可能！”

夙敌那又惶恐，又紧张、又愤怒，患得患失的模样被朝阳天师看在眼里，当真如饮美酒，心头畅快之极。他狞声大笑道：“不可能？摩诃叶，好好想清楚吧，别再自欺欺人了。刚才本天师破解那着什么‘如来破’，难道你以为只是侥幸么？哈哈，哈哈！多亏了清风，如今你这贼秃的武功，在本天师眼中已经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知彼知己，百战百胜，从今以后，你这贼秃永远再不能对本天师造成任何威胁了！即使再斗一百场，一千场，甚至一万场，落败的也永远只会是你这臭贼秃啊！哈哈，哈哈哈～～”

“住口！朝阳臭贼，亏你还有脸如此自吹自擂。相斗不胜就使计窃取本座武功的秘密？卑鄙小人，本座便永远也看不起你！”摩诃叶的愤怒已至极限，心底最深处却始终还保有一点侥幸。炯炯目光移过来投注于单清风那张已经苍白得全无血色的脸庞上，柔声问道：“清风，清风，妳来说！朝阳狗贼是在撒谎，妳根本不是什么奸细，也和那贼道士从来没有关系的，对不对，对不对啊？”

单清风剧烈颤抖着，面对摩诃叶的质问，她直是无地自容。那种羞惭愧疚的感觉，甚至比起利剑斩落身上，还要更加地使她觉得痛。自打被宁道奇挟持着现身人前以后，便始终紧咬的牙关终于松动。未语先泪，两行滚烫泪水淌过面庞，她痛哭失声道：“天师他曾经，曾经对单家有救命之恩，所以……所以……叶郎，清风对不起你。大错已经铸成，清风再不敢妄想能够得你原谅，既然恩义两难存，清风只能以死偿还你的浓情错爱。叶郎，叶郎，咱们来生再见吧。”

语声方落，单清风猛然张开嘴巴，竭尽残力，竟是意欲咬舌自杀。摩诃叶和朝阳天师同时大惊失色，齐齐喝道：“不要！”摩诃叶鞭长莫及，幸亏朝阳天师就在单清风身边，口中叫喊，手上也不怠慢，急忙点了她软麻穴，将她死命搂紧，怒道：“清风，妳怎么这样傻！别担心，有我在妳身边，谁也欺负不了妳！”

伸出悬在半空的手臂徐徐放下，摩诃叶神情茫然，内心中有愤怒、有悲伤、有酸苦、有心痛、有难堪……百感交集，直似翻江倒海。与单清风相识相知以来，两人之间的一幕幕情景就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闪过。原来那些浓情密爱，那些关怀抚慰，那些柔言软语，他妈的居然全是做戏！这贱人！她根本从头到尾也只是一片虚情假意，全没半点真心在内！我摩诃叶倾尽而爱，到头来得到的，竟只有出卖和背叛！什么真情挚爱，什么心有灵犀，他妈的全是骗人的垃圾！

顷刻之间，摩诃叶神色不住变幻，良久良久，他突然仰首向天，放声疯狂大笑起来。其声有若狼嗥，非但全无欢畅之意，反而教广场上双方加起来千余人，人人也听得毛骨悚然，如堕冰窟！笑声之中，极乐宗主突然身体摇晃，张口喷出一大口殷红鲜血。鲜血尤未落地，他蓦地里反手屈起食中二指，毫不犹豫地用力刺入自己眼窝，将自己两颗眼珠也用力挖出来，狠狠向地下掷去，一脚踏成粉碎。怒吼道：“单清风，妳别妄想可以一死了之！一次不忠，永世难饶。我摩诃叶有眼无珠，竟然会爱上了妳，这对眼珠就是我应付的教训。从今以后，我永远也不要再看见妳！可是我也永远不会原谅妳，永远！”

摩和诃叶忽然出手挖出自己双眼，在场众人见状，当场皆禁不住失声惊呼。单清风泪流满面，不住地拼命摇头，喉咙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之声。三部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搀扶，齐齐惶急叫道：“师尊，师尊！不可如此！”沙也因为是女子的关系，平时和单清风关系最好。故此此时她对摩诃叶所受的伤害，也同样感受得最深。她忍不住怒道：“师尊，正一道的狗贼们竟如此可恶，咱们今日干脆就血洗正一宫，将这群臭道士杀个满门鸡犬不留！”

也不等师父表示同意，沙也已回身扬手，向四肢被砍，只剩余半条人命的玄如晦当头就是一掌。只听的“喀～”的刺耳裂骨声响起，玄如晦天灵破碎，脑浆并裂，当场死于非命。车离紧接着带头向前冲出，杀气腾腾地高声命令道：“极乐正宗弟子听命，跟我——杀啊！”

南蛮篇 第二百一十四章：无言的终局(2)

极乐正宗弟子人人对摩诃叶奉若天神。见自家宗主居然被正一道的奸细如此欺骗，早是感同身受，满腔悲愤难以自抑。一声令下，人人也红了双眼，势如疯虎般冲上前去拼死撕杀。反观正一道的众门人，眼看自家掌教如此卑鄙无耻，居然使出了这等下三滥的美人计窃取敌人武功的秘密，而且还用这美人计的主角当作人质去威胁敌人，个个都是羞愧难当，士气低落。十成战斗力发挥不出五六成。与极乐正宗弟子相比，恰恰就是两个极端。被敌人冲得两冲，立刻兵败如山倒，又是上百人尸横就地。

到了如此地步，正一道门人胸中已无丝毫战意可言，至于拼死以维护师门道统与荣誉的想法，更是连半分也欠奉。混战当中，也不知道是谁率先发一声喊，转身就逃。这情景就似瘟疫般迅速四下蔓延，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眨眼工夫，侥幸还活着的正一道弟子全部当了逃兵。他们熟知正一宫地理，又是为自己性命而挣扎求存，极乐正宗众弟子纵然四下里截杀，始终还是难以尽数堵截下来。不过片刻工夫，为数仍有近百左右的正一道门人逃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余宁道奇和朝阳天师，以及单清风三人，被数百极乐正宗弟子以及三部众重重包围。凭他们眼下的情况，当真插翅亦难高飞。

宁道奇面色铁青，回头狠狠瞪了朝阳天师一眼，随即用力吐了口唾沫，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分明大好形势，居然被你搞得这样乱七八糟。今日以后，正一道就算是在江湖上除名了。看你一命呜呼之后，究竟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道门历代先贤，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郭纯阳！”

师弟无辜惨死，门下弟子也因为不齿自己这个掌教的所作所为，竟然不愿再为正一道效死而纷纷逃走。双重的沉重打击，就让朝阳天师面如死灰，刚刚因为目睹摩诃叶这夙敌得知真相后之狂态所萌生的微弱喜悦感，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宁道奇的斥骂，更好似雪上加霜，使他浑身也止不住地激烈颤抖。

摩诃叶双目虽被自己亲手挖下，却反而因此恢复了几分气势。他重新握起陀罗捡回来送上的“黑炎”，，沉声喝道：“朝阳，虽然你手段卑鄙，可是既然彼此为敌，那么各自无所不用其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不怪你。但是你我之间的差距，永远不是使用些小手段就能弥补得了的。来，继续我们未完的一战吧。姓宁的牛鼻子，你不必客气，尽管出手吧。只要能够杀得了本座，你们还有活路。如若不然，明年今日，就是你们两个贼道的忌辰！”提臂凭空虚劈一刀，厉声吩咐道：“极乐正宗众弟子听命，本座若然战死，你们便不得再向朝阳和姓宁的两人下手。听明白没有？”

摩诃叶言出法随，一字一句也是金科玉律。门下众弟子虽然担心师尊，却也不敢抗命，只得齐声道：“弟子听命。”宁道奇目光闪烁，忽然闪身又移到朝阳天师身边。改口道：“天师，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摩诃贼秃既然要寻死，咱们又何妨就成全了他？”

朝阳天师面色数变，终于放开单清风，捡回尚方道剑，却是看也不看宁道奇半眼，径直站起，转身直面摩诃叶，咬牙道：“贼秃，你既要求死，本天师便如你所愿！”正一纯阳功再度催起，却因为元气损耗太重，无论如何也只能运上烈阳境界的功力。但心中战意却无稍减，反而更比开战之初更要旺盛了几分。

假如说极乐宗主与正一掌教过去十几年争斗不休，却始终只为公事，私下间两人其实也称不上有多大仇怨的话，那么今日揭破了单清风这件事，那便是公仇之外更夹杂了私怨，已经将对方都恨到了骨子里，彼此不共戴天的局面。三部众清楚了解师父心意，但也不敢违拗地对两个道士抢先群起而攻。却是挥挥手，命令重重包围着单清风等三人的极乐正宗弟子，自动向左右分开，形成一条宽阔大路。大路两端，正是朝阳天师和摩诃叶。

两眼虽毁，极乐宗主便以耳代目，灵敏处仍不下于未瞎之时。他沉声低喝，双掌执刀高举过头。霎时间烈风狂飙，锐劲四射，情形犹如十级暴风肆虐，声势骇人听闻之极！摩诃叶为求击杀夙敌，已不惜动用秘传禁法压榨自己的元气，强行透支生命潜力以作提升。这一击过后，无论敌人如何，他亦将再无以为继，从此必将经脉全毁，即使不死也要功力尽废。宿命死敌既然破釜沉舟，朝阳天师岂会乐意被他压过？他眼眸内闪过一丝狠厉之声，猛然咬破舌尖喷出大口鲜血。透体而生的罡炁，陡然就从烈阳级的赤红色提升为颠峰纯阳级的紫红。正一掌教咬牙厉声喝骂道：臭贼秃，要拼命吗？老子岂会怕你？那便来吧！”被夙敌压制半生的他再不愿等待，长啸声中腾身纵上半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形相同时暴现，剑气铺天盖地当头压下，直如山崩海啸，根本无路可逃。极乐正宗众弟子也站不住脚，被迫纷纷向后退开。

杀着临头，摩诃叶丝毫不显慌乱。听声辨形，早知道对方使出的是什么招式。他冷笑道：“四灵剑气？衣冠禽兽配上不穿衣冠的禽兽，果然绝配。”声尤未落，极乐宗主“呔～”地狂声怒斥，雷神、罗汉、金刚、菩萨、观音、如来等六神形相同时透体浮现，身若旗花火箭冲霄而起，径直强行闯入四灵剑气杀力最强盛的阵眼之中。正是他从未在实战中施展过的一式终极奥义：六神连环诀。

电光石火之际，两大夙敌也各出绝招，毫无保留地如狂狠斗。激烈交拼之声犹如旱天行雷，轰轰发发，一个更紧接着另一个，就仿佛永无尽头。两人都只攻不守，不将敌人毙于刀剑之下便决不罢休。黑炎与尚方道剑也不知道相互对撼几百几千次，纵然是万金难求的地神兵，竟也逐渐抵受不住如此漫无止境的疯狂撞击。终于“乒乓～”一声刺耳暴响，刀剑齐齐断碎，化作万千飞蝗各向兵主身上反卷倒袭，直将摩诃叶和朝阳天师也割得浑身鲜血淋漓。

兵器毁碎两人更不肯罢手，凝聚最后残存的一点真气，拳掌齐施，同时狠狠轰落对方身上。刹那间以其立足之地为核心，方圆二十余丈以内的地面如遭雷霆暴轰，无数乱石炮弹般向四面八方激射，不少走避不及的极乐正宗门人惨被波及，登时遭乱石砸得筋断骨碎而亡。这场死亡风暴的核心处，摩诃叶双掌如刀，同时砍在朝阳天师颈项之上。正一掌教则并指如剑，深深刺中极乐宗主心坎要害。两人同时凝立不动，更不知道生死如何。

良久良久，朝阳天师的脖子陡然从中断裂，人头随之落地，身首异处，死不瞑目。三部众等人尤未来得及喝彩叫好，旁观的宁道奇双眸内却陡然有寒芒暴现，他手执长剑，祭起匹练也似的凛冽剑光，身化惊天长虹冲入风暴中央，就朝摩诃叶背心疾刺而去。

〖六神诀〗博大精深，每一诀都是奥妙无穷。朝阳天师虽然得到了秘籍，可是短短三日之间，也只针对“如来破”而想出了破解之法。其余五诀，却还没有时间去一一惨悟。面对摩诃叶六诀连环的攻势，宁道奇早知他是非败不可。故此早已蓄势待发，等的就是朝阳天师败亡，摩诃叶旧力全去新力未生的这个绝好机会。

快逾兔起鹘落，星丸跳掷。只是普通精钢所铸炼的长剑前入后出，“噗～”地将极乐宗主刺了个透心凉。本是凝立不动犹如泥塑木偶的摩诃叶却非但未应声而倒，反而奋发神威，沉声大喝，硬生生用肌肉钳住剑刃急遽转身。长剑“咯～”地断开两截，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他竭力催动最后残力，一拳轰落敌人鼻梁。“金刚解”霸道拳力全面释放，鲜血脑浆登时四下飞溅，宁道奇的整个头颅，竟就活象个西瓜那样被悍然轰成稀烂。这第二具无头尸体晃了两晃，“啪嗒～”颓然仰天倒下。尘埃未落，摩诃叶张嘴又吐了口血，紧随着俯身扑倒在血泊之间，同样再也不动了。

“叶郎～～！”凄厉呼喊声陡然划破夜空，将犹如置身梦魇之中的极乐正宗众人也一齐惊醒。三部众回头看时，却见单清风竟不知如何自己冲破了被封的哑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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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滴更新素5K哟。总算把前两天的欠稿都补回来了，呵呵。最近要一面写正文一面写港漫评论外加同人港漫编剧，工作真多呢……不过，12会努力加油滴，请大家也多支持12，多加一点收藏和点击吧XD

南蛮篇 第二百一十五章：佛道双修，伏魔尊者(1)

风声呼呼，彩霞飘飘，黑霸王悠然振翅高飞，于极高空之中穿云破雾，不断向北飞行。与之前来时相比，此际乘搭这特殊航班的乘客，却并不止小王爷杨昭一个，而是男男女女，更多出了合共六人——却自然就是小王爷这趟南蛮之行的意外收获，新招揽的几名下属了。

司马荒坟、“一刀千里”莫三给给、“三首蛇”博父，还有“飞天”司徒雅四个男的，此刻都坐在个用南蛮深山老藤编织而成的大筐之中，由妖龙黑霸王用双爪抓起吊在身下，另外还有条粗麻绳系在龙背之上权充安全索。小王爷则与“银发艳魅”旦梅还有“血凤凰”杜莲两姝一起伏坐龙背之上。

黑霸王是上古异种，天生神力惊人。即使四五吨重的大象，它照旧能够将之轻轻松松地抓起来，然后再飞行个二、三百里。所以虽然多带了几人，却也行若无事，看模样还轻松得很。不过藤筐里面的四名乘客却就不行了。只见人人也面色铁青，心里头也不知道已经向满天神佛许了多少个大愿。要知道，妖龙此刻飞行的高度距离地面已经足有好几千米。假若有个什么闪失的话，任凭你修为再高，也绝对只有粉身碎骨一个下场而已。偏偏那藤筐坐起来又摇摇晃晃地，总似乎十分靠不住。

相比之下，龙背的状况就安稳得多了。毕竟，乘客坐在上面，还可以抓紧黑霸王的鳞片来固定自己身体。不过龙背地方狭窄，要容纳三个人共坐，便没有多少回旋余地了。所以小王爷和旦梅、血凤凰三人，这时候也只得相互紧挨着对方，中间委实连半分空隙亦无。坐在最后的血凤凰还好说，坐在中间的旦梅，却是不得不紧搂着小王爷的腰。两人名符其实地前胸贴后背。小王爷只觉得有两团温暖的柔软压在自己背上，尽管隔着衣衫，但那滑腻的感觉，却仍教人受用无比。旦梅的身材嘛，从外表看来该是属于娇小型那种。假若不是这么亲密接触，只怕任何人也想象不到，她那对居然也是属于人间凶器的级数吧。

小王爷撇了撇嘴，暂且把心里旖思压下。目光低垂，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绑在身前的那两个锦盒上。纵使云端之间狂风呼啸，但锦盒内依旧隐约传出阵阵动听悦耳的“叮叮咚咚”声音。而即使锦盒是用坚固厚重的紫檀木制成，又蒙上了多层锦缎，却仍旧透射出晶莹光华。如此神奇异像，只因为锦盒所藏，正是当年世尊释迦牟尼亲手所铸造，并且分别贯注了一着〖如来神掌〗招意与无上佛力在内的神掌法器：万华如意及梵音驼铃。此外，更有世尊释迦牟尼十大弟子之一，释法神僧所创的全套正宗〖六神诀〗心法，也已经抄录下来一并安放在锦盒里头。至此，这趟南蛮之行的目的，可谓已经完全达成，兼且还有额外收获。

杨昭轻轻吐了口气，感觉颇为如释重负。能够将这些东西都拿到手，可实在是不容易。要知道，无论正宗〖六神诀〗心法抑或两件神掌法器，都是万金难求之宝。释族举族上下，都视之为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事物。贸然来个外人，开口就向他们求取心法与法器，却又有谁能答应？更何况小王爷去到释族之后，更发现现任族长并非李世民遇上的那位释姥姥，而是释姥姥的丈夫“释定”。此人一身兼修“菩萨、金刚、罗汉、雷神”等四式正宗六神诀，修为之高，比起当日精修冰火七重天的天竺僧竺法冉，还要更加高上两筹。若要持强动武的话，杨昭虽能胜之，但也要付出不轻的代价。而假若打伤了释氏族长，那么就和人家结下深仇大恨了。到时候再欲求取心法法器，便除非将释氏举族二千多人都杀个干干净净，否则绝无可能。

杨昭自问不是那种为一己私利便可以视人命如草芥，“沙发过短”的枭雄式人物，也完全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我死之后那管洪水滔天”的家伙。所以若非万不得已，也绝对不想伤害人命。而既然不能强求，那么唯一办法就是智取了。虽然释氏一族自来封闭，对所有外人都怀抱强烈的戒备心理，但杨昭却知道有个例外，那便是释氏一族故老相传，日夕等候其诞生降临的“伏魔尊者”。

三百年前，释法神僧因为追击盗走三件佛祖法器的极乐正宗初代宗主摩诃迦罗，而离开天竺来到南蛮。恰逢瘟疫横行，于是留下治病救人。未曾想瘟疫平息后，却得知摩诃迦罗已被正一道掌叫郭纯阳所杀。于是释法神僧从此不返天竺，就长驻南蛮弘扬佛法。即将圆寂之时，忽然开了“天眼通”的神通，预见到三百年后极乐正宗将再度崛起，更在摩诃叶率领下压过正统佛门，独霸中土。但同时，他也看到将会有一位伏魔尊者诞生，拨乱反正，降服邪佛。于是在坐化之前留下“释尊泪血，雄姿雷同，灵光普照”的十二字偈语，嘱咐释氏一族守侯伏魔尊者降临。

而根据杨昭所知，在原本的“历史”之上，这位伏魔尊者应该是李世民。十七年之后，他因为误闯释氏宗庙，体内〖极乐六神诀〗真气被庙内灵力压制，所以不敌族长释姥姥而伤重吐血。偏偏无巧不成书，正好落在释法神僧的塑像之上，姿势既与塑像相同，鲜血又淌过塑像双目，犹如神僧泣血。更引发璀璨灵光熠熠放射，所以被释姥姥认定就是预言中的伏魔尊者，从而死心塌地，举族效忠。而既然小王爷现在降临到了这个时代，李世民自然是滚一边凉快去，没他什么事了。你李世民是摩诃叶徒弟，我也是摩诃叶徒弟；你李世民是雏龙帝星，我也是真龙命格，大家条件相同，为什么我就做不得伏魔尊者？

南蛮篇 第二百一十五章：佛道双修，伏魔尊者(2)

只不过要做伏魔尊者令释族效忠，却还有一个难题可堪忧虑。释法神僧的偈语之中，明明白白列出了三大条件。前两项条件，释尊泪血和雄姿雷同都不难做到，那最后一个条件灵光普照，却有些碍难。假如自己坐上释法神僧塑像而没有激发灵光，那么西洋镜当场就要拆穿，非但所谋不成，反而成为个大笑话了。

杨昭思来想去，终于想出破解难题的关键所在。要知道，佛家最重因果，却并不信宿命。认为世间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变化，没有什么是被冥冥中注定而不能改变的。只要种下相应的“因”，就能得到相应的“果”。所谓伏魔尊者，亦不可能注定只能是李世民一人，而不能由其他人担当——前提是必须达成相同的条件。而小王爷想到最后，终于确定，激发灵光普照的原因，关键应该就和李世民自幼修习极乐六神诀，加上又是雏龙帝星这两个条件有关。而假若自己也要激发出灵光的话，那么唯一办法，就是自己先去学习正宗六神诀的心法。

杨昭的武学，是以偏近于玄门的〖易经玄鉴〗为根基。玄门武学的心法和佛门武学大相径庭，虽则两者也不是不可以合练，但其中始终颇有相互冲突之处，故此难度极大。能成功同时兼修两家者，可谓万中无一。不过当年的武林神话南宫问天，却就是这万中之一。他先学同样脱胎自道家《南华经》的〖北冥逍遥诀〗，继而在悟法神僧指导下习得源自佛家《阿含经》的〖菩提证法禅功〗，佛道双修，最后融汇结合，自成一家。虽然小王爷也觉得论资质的话，自己和南宫问天相比实在远远不如，但事在人为，兼且又形格势禁，不得不然。没奈何，也只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主意既然打定，便坐言起行。杨昭于是花费了半个月时间，探明释氏一族中记载正宗六神诀心法的石室所在。然后连续七日，每日深夜也偷偷潜入石室，依照石室上铭刻的图形与心法去学习正宗六神诀。一来他“无常风”与“无限电”的轻功高妙，无人能够察觉动静。二来释氏一族也万万想不到居然会有人来偷学心法，所以全无戒备。故此居然神不知鬼不觉。本来，小王爷还担心正宗六神诀的心法是用梵文书写，自己难以辨识。但原来释法神僧虽然来自天竺，却也精通汉语。他预知到伏魔尊者将会是中原汉人，所以留下的心法口诀，竟是同时用梵文汉语分别记载，兼且还有详尽注释。

也不知道究竟是小王爷福缘深厚，抑或他确实也有条件成为伏魔尊者。总而言之，本来以为必将是碍难重重的正宗六神诀心法，真正修练起来时居然颇为顺利。即使偶尔遇上难关，只要细心揣摩石壁的注释，

再凭自己的武学根基加以发挥，则所有难题都立刻迎刃而解。短短七日时间之内，杨昭竟然也练成了“菩萨、金刚、罗汉、雷神”等四式正宗六神诀。佛道两门心法虽然未能融合，但也并行不悖，没有产生冲突。喜出望外之余追寻原因，小王爷猜测或许这是因为自己也练过〖无字真经〗的关系。〖无字真经〗为万世武学之源，后世任何武学心法，皆不出其樊篱，故此可以包容并蓄，共冶一炉。

既然已经练成四式正宗六神诀，体内已经修出了正宗佛门真气，想必也足够有条件激发“灵光普照”了。剩余的观音、如来两式太过深奥，虽然有注释，但一时间也难以尽行领悟。杨昭不愿再多耽搁时间，便没继续强行修炼下去，只是把心法连同注释都抄录下来便算了事。其中，记载正宗“如来破”心法的石壁，已经因为岁月侵蚀而濒临剥落的边缘。记得十七年后，李世民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才无法学得正宗如来破。如今幸亏杨昭早来了十七年，却还能够来得及，把这正宗六神诀威力最强一着的心法抢救记录下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杨昭于是带上众人，光明正大地拜访释族。再找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做借口，和释族中人产生冲突。也不必小王爷自己出手，司马荒坟与飞天两人已经将释族众人打得落花流水。族长释定见势不妙，连忙和妻子释姥姥联手攻上。杨昭亲自出马应接，然后假装不敌，冲入释族万佛殿，硬接释定与释姥姥两夫妻联手合击的一着“菩萨灭顶”，受创呕血飞退，恰好便落在万佛殿中的释法神僧塑像之上。蕴涵有正宗佛门真气的真龙天子之血淌过塑像双目，果然立刻激引出璀璨灵光普照四方。释氏族人见状，当即人人大惊，即刻五体投地，俯身膜拜并迎接伏魔尊者。

此后的一切，便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释氏族人等候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伏魔尊者降临，种种情形，又都和当初释法神僧预言的一模一样。加之其后释定又带杨昭入练功石室，教他修习正宗六神诀。小王爷自然是“一蹴即就”，凝聚正宗的雷神、罗汉、金刚、菩萨四神之庄严法相，杨昭更顺水推舟，又搜寻出万华如意和梵音驼铃两件神掌法器。至此，释氏族人完全信服了杨昭“伏魔尊者”的身份，彻底死心塌地效忠。

在释族中住了数日，小王爷提出自己还有大事要做，于是告辞。释定与释姥姥依依不舍，想要追随伏魔尊者前往中原效力。杨昭却婉言拒绝，改而要求释氏族人留在南蛮监视白虎族的一举一动，并定下了彼此进行联络的秘密方式。随即带领血凤凰和旦梅等人离开释族领地，回白虎族领地向虬髯客告别。虬髯客对于杨昭居然会成为释族的伏魔尊者一事大感惊讶，但释族在南蛮的影响力向来十分轻微，故此他也不以为然，当下设宴送别，又命属下带路送行，双方便此各自分手。

得到众人回到犍为县县城，已经又是七日之后了。想起当初从大兴出发时，小王爷确实是说过“三五日左右就能回来”的话。但如今经历过这么多事，前后算下来，却是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要是骑马赶路的话，少说也得再花费大半个月时光。想起距离再世霸王重临只剩余六十天左右，不能再耽搁。于是小王爷立刻唤来妖龙黑霸王，带上众人飞行着赶回大兴。

这等懂得飞行的异兽，本来就极难寻觅。黑霸王更加是上古异种。能够乘搭其腾云驾雾，众人都觉十分新奇刺激，无不跃跃欲试。没想到理想和现实之间，原来大有差距。身处万丈云端之间，风又大，气温又低，若不持续运功护体，恐怕捱不过一时三刻，整个身体也要被冻成冰棍了。除去司马荒坟这无比向往死亡的疯子之外，其余人等无不提心吊胆，叫苦连天。心底下更是暗暗发誓，终此今生今世，也永远不要再乘搭黑霸王这样子飞来飞去地活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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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篇 第二百一十六章：断六识，极空无(1)

再难捱的旅途，始终也有终结之时。得到第三天时候，黑霸王好歹是抵达目的地，在大兴城外附近的荒山盘旋降落了。这处荒山距离大兴城约莫二十余里，偏离大路。本来听说有猛虎出没，不过自从黑霸王占据了这处山头作为自己的领地之外，便再没听说过类似传闻了——老虎什么的，多半已经被当作点心吃掉了吧？虽然河南王府每隔几日，都会有人把猪羊之类的牲畜送来山野之中当作饲料，不过对于这头胃口大得出奇的妖龙来讲，或许还是不够啊。

杨昭率先翻身跃下黑霸王的背脊，旦梅和血凤凰也随即跃下，之后就是司马荒坟、莫三给给、司徒雅、还有博父等四人。下不着地，上不着天地吊了这么几天，如今总算能够平安着陆，众人都大感如释重负。尝试着走开活动活动手脚，却只觉足底发飘，几乎就要摔倒。绰号“飞天”的司徒雅面色青白，也不知道究竟是吓的还是冻的，喃喃道：“老天，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真正飞在天上居然这么恐怖的。这种事情，实在有过一次就够了。王爷，下次您再要搭乘这头妖龙的话，拜托可千万不要再叫上小的了。”

杨昭笑道：“喂，有没有搞错啊？你外号不是叫飞天吗，哪有会害怕当真飞上天的飞天啊？”一边说话，一边便动手将绑在妖龙身上用来固定藤筐的粗麻绳砍断。不必再担当这种苦力工作，黑霸王当即欣喜地扇动了几下翅膀，发出欢喜的叫声，扑腾着钻进密林之中。看来它也觉得很累，急着回巢去睡大觉了。

众人在林中休息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杨昭便率领着众人下山，径直朝大兴城的方向走去。二十余里路程，于他们而言自然是须臾便到。这干人等却都从来未曾来过大兴，想起即将进入这处当今世上最繁华富庶的所在，便是性格最古怪的司马荒坟，却也不由得产生了几丝兴奋与憧憬。小王爷却也毫无架子，反而充当起义务导游来，不住地谈论大兴城内外一些著名旅游点以及美食啥的。从外表看起来，倒真有了几分带团旅游的模样。堪堪到达大兴城南边城门之前，一瞥眼间，小王爷却发出了“咦～”的低呼。

众人随他目光向前望去，只见城门前除去负责监察过往行人的士兵之外，还有另外几名身穿紫色衣衫的男女。看其打扮便知，这些都是极乐正宗门徒。他们个个面色阴郁，不住向入城的路人探首张望，似乎是在找寻或等候谁。小王爷这一伙人数不少，又个个都身怀绝艺，再加上旦梅与血凤凰都是罕见的绝色佳人，故此特别地惹人注目。那几名极乐正宗门徒目光移过来在他们身上一扫，登时流露出个个大喜过望。忙不迭地小跑着直奔过来，向着杨昭恭身下跪，齐声道：“车离师父门下弟子参见师叔，师叔万福金安。”

杨昭的年纪，其实比这些极乐正宗门徒都要小得多。不过他是摩诃叶的弟子，而这几人却自称属于五部众中菩萨部——车离的门下，辈分低了一班。那么这句师叔，他倒也还当得起有余。当下小王爷点点头，道：“罢了。你们几个，干吗都守侯在城门这里？是车离师兄出事了么？”

那几名极乐正宗门徒相互对望一眼，人人都流露出一派愁眉苦脸的神色来。其中一名男弟子长长叹口气，道：“回禀师叔，其实出事的……是宗主。前几日……唉～～此事一言难尽。总而言之，现在极乐寺中乱成一团，大家都人心惶惶了。所以师父才吩咐我们这些人过来城门这边日夜守侯，希望能够及早迎接师叔回来主持大局啊。”

“师父出了事？”杨昭听闻这消息，不禁当场大吃一惊。有心细问究竟，无奈城门附近人来人往，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沉吟片刻，他点点头，道：“知道了，我现在马上回去极乐寺。不过……嗯……”回头看看身后众人，道：“这几位是河南王府中新近招揽的高手，你们就替我先将几位引回王府，让李祭酒好生招呼接待，万万不可有所怠慢。”

杨昭不在，目前河南王府中主持日常事务的人是李靖。他正式的官衔是上将军咨祭酒，督河南王府军事，官职为正五品下。若说在柱国遍地走，侯爷多如狗的大兴城内，倒远远算不上显赫。但若是外放到地方的话，那么却也是一方大员了。加上河南王府与极乐正宗的关系，所以那几名弟子也都知道李靖。当下也都恭身答应。博父、莫三给给等初来报道，人生地不熟，事情的来龙去脉也都不清楚。他们都是老江湖了，自然晓得进退之间的分寸。都恭身应命。

旦梅和血凤凰却是另有心思。两人心道：“我若就这样被你的师侄们领入王府，一不小心，岂非要被那位什么李祭酒以为是你新纳的姬妾？”她们都是心高气傲之辈，颇不愿被目为以色伺人的低三下四之流，当下异口同声，坚持要跟杨昭先走一趟再说。小王爷此刻全副心思都已经投注到极乐寺那边去了，自然也没余裕揣摩她们两人的心思，反正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于是便随口答应。旁边的极乐正宗弟子早预备好了马匹，此刻便拉了三匹过来请小王爷等人乘上。一声呼啸，三乘骏马瞬间已扬蹄绝尘而去。

纵马奔驰，只片刻功夫，已经见到了极乐寺的大门。杨昭心中着急，也不等通传，径直跃下马背就往山门内闯了进去。极乐寺中人，谁不认识这位贵为当朝皇孙的杨师叔？见得他忽然出现，登时个个都喜出望外地赶忙闪避到一边，弯腰深深鞠躬行礼。小王爷稍微向他们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向极乐浮屠塔。那里是全寺核心，不管发生了什么也罢，寺中如今的主事人，必定也要留在塔内主持大局。

南蛮篇 第二百一十六章：断六识，极空无(2)

随着“砰～”的一下声响，极乐浮屠塔大门应声敞开。迎面看见的却不是车离，而是沙也与陀罗又惊又喜的表情。两部众同时起身，异口同声道：“师弟，你可回来了。咦，这两位是？”

杨昭微微侧转身，向两部众介绍道：“这位是旦梅姑娘，还有这位是杜莲杜大小姐。两位都是我河南王府新招揽的高手。师兄，师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两部众彼此对望一眼，沙也展颜微笑，道：“也没什么。对了，两位妹妹当真好齐整的人材呢。假若入了咱们极乐正宗，必定大有前途哦。来来来，我带妳们去前面参拜百胜如来，再在寺中游览一趟，如何？”也不等二人同意，先已过去抓起两姝的手，极是亲热地带着她们往外就走。两姝跟着杨昭过来极乐寺，本意只是要避嫌。此刻明知极乐寺中必有重大变故，自然更不会如此不识趣，硬要与闻别人机密。于是便对沙也的行径毫无抗拒，三人并肩走出了极乐浮屠塔。

杨昭握了握拳，走上两步沉声问道：“师父他老人家究竟……对了，阿赖和法刑两位师兄呢？”

“阿赖和法刑……他们都死了。是正一道的朝阳贼道杀了他们。”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车离的心情也颇为沉痛。只是当前形势恶劣，实不容他沉溺其中。当下他叹了口气，起身道：“一言难尽。师尊他老人家，如今正在第六层上休养。咱们一齐上去，边走边说吧。”随即当先往楼梯的方向走去，行走间，便将近来发生在摩诃叶、朝阳天师、单清风三人之间的事情，详详细细，娓娓道来。小王爷越听越觉心惊，得到后来，竟是大为震动。

单清风是朝阳天师派来的间谍，目的在于盗取〖六神诀〗心法，这件事杨昭半年前就知道了。单清风的真正身份一旦揭发，对摩诃叶会造成如何沉重的打击，小王爷自然心知肚明。也早就有心提醒摩诃叶。但当时摩诃叶和单清风正好得犹如蜜里调油，分也分不开。杨昭又没有证据，料想说出来也没人会信，只是徒自枉作小人罢了，于是就强行压下了没有说。之后因为小王爷要率兵入蜀平定蜀王杨秀的叛乱，班师凯旋之后紧接着却又发生了杨玄感的事，所以一直也都无暇理会单清风。却没想到，此事不迟不早，恰好竟就在自己前往南蛮的时候被揭了开来。

假若仅仅如此，还不足以令小王爷感到震动。真相被揭发出来的过程和自己所知道的“历史”竟然大有出入，才是真正让他感到愕然惊诧的原因所在。原本的“历史”之上，法刑和阿赖应该是死于日后对抗高句丽大军入侵的一场战役。怎么会居然提前了整整二十几年之多？而单清风的身份被揭发，原本也只是她和摩诃叶私底下的事，没想到居然会闹得像现在这样大的动静，甚至还使得正一道也提前了十七年被灭门？宁道奇那家伙，死就死了，杨昭对这贼牛鼻子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可是朝阳天师居然也死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现在就死，那么就是说以后不会再有天妖作祟，也不会有妖婴出世，以后更不会有武则天了吗？哎哟，不好！想起武则天，杨昭登时便想起摩诃叶将来会有的两名女儿。连忙止住脚步，回头问道：“师兄，师母……我是说单清风，她现在人呢？”

车离恨恨道：“那女人处心积虑骗取得师尊信任，然后把我们镇派神功的秘密都泄露给了朝阳贼道知道，终于害得师尊如此。这等恶毒女人，怎配还做我们的师母？依着我当时的主意，就该把她乱刀分尸，让她去和朝阳贼道在阴司里做对鬼鸳鸯。只可惜，沙也替她把脉，却发现这女人居然有了身孕。嘿～还不知道究竟是谁的种呢。陀罗竭力主张要留下这女人，等她生产了之后再来个滴血认亲，沙也也赞同。没办法，只好暂且再忍她几个月了。到时候假若发现生出来的孩子不是师尊骨肉，我定要亲手杀了这孽种，以替师尊出了心头的这口恶气。”

杨昭听得单清风未死，心下稍安。其实单清风虽然把〖六神诀〗的秘密泄露了出去，但那也只是为了报恩。在她心目中，其实真正爱的还是摩诃叶，而摩诃叶对她，同样也是至死不忘。如今人既未死，Qī.shū.ωǎng.那就是事情还有挽回余地。不至于像原本的“历史”那样，搞得最后变成悲剧收场。小王爷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道：“单清风腹中的当然是师父骨肉。这半年多来，她可是寸步未离开过师父身边啊。至于以后怎么办……唉～这是师父自己的事，还是让师父自己去处理吧。”

车离苦笑道：“要是师尊能够处理得了，何必还要我们几个商量？那日终南山上正一宫一战，师尊他老人家力敌两大贼道，虽然最终也手刃仇人，可是自己……自己……唉～～你自己看吧。”说话间两人已经踏上了极乐浮屠塔第六层。车离伸手推开塔上房间的门扉，只见房间内原有杂物都已经被移走，只剩余一张锦塌。摩诃叶上身赤裸，静静躺在塌上一动不动。旁边有个人跪坐伺候，正是陀罗。他听见开门声音，便抬头循声张望，恰好看见杨昭站在门前。陀罗眼眸中闪烁出喜悦的光芒，起身道：“师弟，你回来了？”

杨昭点点头，伸出食指按在自己嘴唇上，示意噤声。随即快步走上前去，凝神察看摩诃叶的情况。只见他眼眶凹陷，显然瞳睛已失。面颊枯瘦，肤色苍白得和死人也毫无分别。气若游丝，似断还续，当真是大半边身子也已经跨进阎罗殿，随时可能与世长辞的模样。小王爷心中一酸，眼前不觉已模糊了起来。他叹口气，举袖在眼角擦了擦，低声问道：“师父他老人家……是被朝阳和宁道奇两名贼道打成这样的吗？”

车离痛声咬牙道：“我们把师尊从终南山上送回极乐寺的时候，他老人家神志还算清醒。我们急急入皇宫请太医诊治，太医还没来，师尊已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太医说……或许……就是这一两天了。”

杨昭听得摩诃叶并不是当时就伤势恶化，而是下山之后才这样，便有点明白了。他凝声道：“我来探查看看。”随即催动〖无字真经〗，伸手按上摩诃叶心坎，触手处只觉肌肉松弛凹陷。输送真气入体，却正如泥牛入海，全无半分反应。丹田之内更是空空如也，显然全身经脉十成中已经有九成九都涣散朽坏，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尽数废了。小王爷缩回手，凝声问道：“师尊的法器呢？”

陀罗和车离犹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反问道：“什么法器？”显然对于此事全无所知。杨昭微一沉吟，将背负在身的锦盒放下打开，登时佛光四射，将密室照耀得恍如白昼。陀罗和车离看着万华如意和梵音驼铃，不由得目瞪口呆，半个字也说不出口。霎时间，只听得房间板壁“喀～”地裂响，两道灿烂华光破壁而出，正是另外两件神掌法器：心光法令和禅震法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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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篇 第二百一十七章：疯狂反扑(1)

心光法令和禅震法杖，还有万华如意和梵音驼铃，四大法器自打当初摩诃迦罗暗下剧毒害死正宗佛门传人，从而被强夺而带离天竺之后，三百年来首次聚首。霎时间，四大法器同时腾飞半空不住盘旋，彼此间欢悦共鸣，状甚卓跃。圣洁佛力激引出灿烂华光不断绽放，佛门“卍”字金印符芒如烟花般四下透现飘飞，情形蔚为奇观。小王爷因为习得了四式正宗六神诀，华光照耀之下，只觉身心无比舒畅。但陀罗和车离却因为修练的是极乐六神诀，体内真气与正宗佛门圣力相互冲突，霎时间直感浑身内外也不自在。两人骇然抬头，异口同声问道：“这是什么？”

“是稀世至宝。师父他老人家是否能够起死回生，就全靠这四样宝贝了。”杨昭徐徐吐了口气，伸手出去一招。四大法器感应到他体内的正宗佛门真气，当即如磁吸铁般自动飞来。小王爷抓住心光法令，走上前去将法器放在摩诃叶胸膛之上。随之将万华如意和梵音驼铃分别置于极乐宗主头顶与脚底，禅震法杖则摆于床塌之边。摩诃叶经脉涣散朽坏，极乐六神诀的真气早已经散尽，体内空空如也，故此并没有像陀罗和车离一样产生排斥作用。佛家灵光滋润之下，惨白如纸的面颊反而略略多了两三分血色，呼吸也似乎有所加强。杨昭后退两步，双掌当胸合拍，闭目默默祈祷几句，这才道：“好，这里用不着咱们了，走吧。”

“走？可是……”陀罗和车离同时皱起眉头，心中迟疑。杨昭沉声道：“师父不是被敌人打成这样的，他是被师……被单清风伤透了心，所以才决定破釜沉舟，豁出去修练一门特殊的无上绝学。假若成功，那么师父他就将成为毫无争议的天下无敌。”

车离愕然道：“修练一门特殊的无上绝学？是什么？还有，这密室中居然还藏着两件宝物的事，我们都不知道，师弟你是几时知道的？”陀罗则心思敏捷，凝声问道：“成功固然好。但……假如失败呢？”

杨昭坦然道：“上次杨玄感的事之后，其实师父就有心要修练这门绝学，以作自我提升了。故此哪天晚上，师父曾经向我展示过心光法令和禅震法杖这两件法器。但是当时其中还有些碍难，所以没有立刻修练。我这次去南蛮，实际上就是为了替师父他找寻解决难题的办法，机缘巧合之下，又得到了万华如意和梵音驼铃两件同出一脉的法器。只可惜……”

小王爷摇摇头，续道：“我还是回来得太晚了。师父他现在修练所用的办法并非正途，所以其中关碍重重，极是凶险。不过……我还是相信师父他老人家，绝对能够闯得过这一关的。”

车离和陀罗又是相互对望一眼，沉声道：“但愿如此。不过……师弟，你看师尊究竟何时才能圆功？”

杨昭苦笑道：“这个可说不准了。总而言之，咱们这些做弟子的已经尽了人事。接下来，便看天意吧。”

三人相对无言，好半晌，三人同时重重叹了口气，随之鱼贯而出。杨昭当先走下楼梯，嘱咐道：“师父圆功出关之前，这里可得好生看护，千万不能让人进去惊扰了师父。还有，师……单清风眼下毕竟怀了身孕，也要小心照顾，否则师父出关之后，咱们也不好交代。现在我父王他也……所以我还得入宫去照顾，这边恐怕不能常常过来，师父他老人家，就拜托两位师兄了。”

陀罗点点头，道：“尽管放心，这边便交给咱们好了。”车离却面色阴沉，徐徐道：“师尊他老人家，也不知道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能成功出关。现在局势紧张，只恐怕……唉，只恨咱们几个都学艺不精。只习得一式神诀，终究难与真正高手抗衡。万一有个什么闪失的话，咱们都是极乐正宗的千古罪人了。为求万全，不如还是把师叔请过来助阵吧。”

“师叔？什么师叔？”杨昭倒没听说过摩诃叶有什么师兄弟的，忍不住随口相询。陀罗知道这个师弟入门入得迟，本宗很多人都没见过面。当下开口解释道：“本宗发源自天竺，但在入中原传教之前，曾经在西陲大雪山女神峰之下的极乐雪原建造庙宇，休养生息了三百余年。历代宗主坐化圆寂之后，金身遗骨以及留下的舍利子，亦仍留在那边供奉，所以那边至今并未丢弃。那边的主持是伏难陀师叔。他修习的并非六神诀，而是本宗另一项绝学〖梵我不二大法〗，已经臻至极高深境界。若非出了师尊这天才，伏难陀师叔就是我们极乐正宗近百年来最杰出的弟子了。”

“伏难陀？原来本宗还有这样一位人物……”杨昭点点头，并不感到如何惊讶。这〖梵我不二大法〗，之前在领兵入蜀平乱之前，摩诃叶已经传授过一些入门的诀窍给他。小王爷在对付唐门“碧磷福地”一脉的四大亲传弟子〖四大皆凶〗之时，就曾经凭此大法避过了对方防不胜防的诡异下毒手段。当时已经隐隐察觉到，极乐正宗似乎是与那位日后将辅助黑水靺鞨的首领，“龙王”拜紫亭在塞外龙泉城建立渤海国的“天竺狂僧”伏难陀有些关系。但后来因为诸事缠身，杨昭一直没有空闲多过问这件事。如今却终于从车离口中得到证实，原来伏难陀不但和极乐正宗有关，而且还是摩诃叶的师弟。这狂僧虽然心思狡诈，手段也毒辣，但修为之高不容质疑。当此风雨飘摇之际，能够有这样一位高手过来坐镇，确实再好不过。只是……

小王爷皱起眉头，道：“极乐雪原……是在吐蕃国境之内吧？距离大兴城，也未免太远了一些。恐怕远水不解近火啊。”

车离见杨昭并没有反对，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道：“极乐寺饲养了特殊信鸽，只要放飞出去，七日之内必定可以把消息传到极乐雪原。其实……从终南山上下来之后，我已经把求援的消息放出去了。师弟，你可不会怪我吧？”

车离的小心思，杨昭自然不会看不出来。但凭心而论，车离这举动却也无可厚非。反正伏难陀修为虽高，却也未能胜得过邪王石之轩。他若有什么不轨，自己尽可压得住他。当下也不以为然，边下楼梯边道：“怎么会。车离师兄当机立断，再应该不过了。嗯……，师兄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风雨飘摇？难道师父他老人家受伤的事，现在外面的人都知道了么？”

陀罗接口道：“这倒没有。此时关系重大，我们自然都知道该当保密。所以只通知了皇上一人而已。对外我们只宣称师尊要闭关修练，所以暂时还算平静。而且……”他苦笑了几声，叹气道：“现在外面人心惶惶，三大门阀之下，朝廷中但凡有一官半职在身的，几乎都是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情来管我们的事？”

南蛮篇 第二百一十七章：疯狂反扑(2)

杨昭乘着马匹经由朱雀门从皇宫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时分了。想起刚才在太极宫中和祖父杨坚的对话，他不禁回头凝望沐浴于皎洁银辉之下的宫城城墙，随之长长地叹了口气。刚才陀罗所讲的“朝廷中但凡有一官半职在身的，现在几乎都是人人自危”这句话究竟包含着怎么样的意思，他总算是理解了。但与此同时，却也仍然只能苦笑而已。本来以为在杨玄感伤势痊愈并重回颠峰的三个月限期之前，杨素应该会保持安静蛰伏的姿态静静度过的。现在看来，却是太低估这老狐狸了。

任谁也想不到，杨素的反扑居然会来得如此快速，如此猛烈，如此疯狂。就在小王爷离开大兴前往南蛮的同一日，东边潼关有消息传来，关城守将“嵩阳剑”严无忌、“风雷剑”古傲、“墓剑”独孤寒等三人以下，合共三千余将士尽数被杀。仅仅五日之后，驻守洛阳的洛州刺史杨尚希以下，大小合共十七名官员遭遇刺客被刺身亡。由此发端，刺杀行动以洛阳为核心，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短短一月时光，洛阳周边各州各县，被刺杀的朝廷官员竟达到了三十余人之多，刺杀行动几乎是无日无之。

地方官员虽然被刺，但地方政务却不能因此而陷入停顿，势必需要有人来接受。可是面对如此频繁的刺杀事件，朝廷方面实在措手不及，只好尽量安排新官上任，又或者提拔当地的副官暂时主理政事。然而，十名官员从大兴出发前赴任地，至少要有七八人在途中就遭遇袭击，最后能够平安到达的，不过二三人而已。如此一来，朝廷再要任命谁人上任，却竟是人人都视如畏途，纷纷托病不出。

就和当年讨伐尉迟迥、平高智慧之乱等战役一样，杨素在这等关系生死的战场之上，向来不甘于只简单地等待，而是善于利用猛烈而持续的不断进攻骚扰敌人，进而令敌人应对不暇而顾此失彼，并由此暴露出致命的弱点。如今虽说并非两军交战，但其道理终究还是相通。

杨素担任大隋丞相长达十几年之久，门生故吏可谓满天下。虽然这段时间以来，天子杨坚已经在朝廷内外清洗了许多杨素党羽，但暂时范围也只及于关中，未及将潼关以东的地方势力也来个清洗。而被刺客所杀的地方官员，仔细调查背景的话，便可以发现几乎都是属于平日里与杨素敌对的派系。而那些因为主官被刺而暂时主持地方政务的副官，却十有七八都和杨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虽无明确证据，但此际已可断言，杨素正是通过这种出乎意料之外的疯狂方法，迅速将潼关以东，以洛阳为首的大片地区之实权都掌握在手，隐隐形成了一种表明上并不明显，实际上却确实存在的割据之势。

洛阳自古为天下之重。所以前朝东西两汉，均以长安为西都以制关中，洛阳为东都而制关东。关中虽然人才辈出，但自汉末以来，田地屡遭破坏，已非复旧秦时天府之国的富饶。朝廷的钱粮赋税，十之六七需要自关东而输入关中。大隋朝上承西魏、北周之法统，所以仍立足于关中而治天下。但西魏北周均偏处一隅，故此以关中可为都而有余。而大隋朝混一宇内，兼有南北。大兴城之繁盛虽然当世无双，但若放眼全局，仅以关中为核心便大有不足。

正因如此，所以自开皇初年以来，洛阳地位便日益重要。虽无东都之名，而有东都之实。如今杨素使出这样疯狂手段，情况已可谓危急之极。假若再任由这种刺杀行动继续下去，则潼关以东，将非复朝廷所有了。当务之急，是必须派出得力官员前往洛阳坐镇，以雷霆霹雳手段将这种疯狂刺杀行动彻底打压下去，力挽狂澜于既倒。所以，杨坚三日前已经颁布圣旨，任命卫王杨爽担任洛州道行军大总管，主掌洛阳军权。

这位卫王杨爽，说起来或许在江湖中名声不彰。但他另一个名字杨林，却当真如雷贯耳，天下间无人不识——便是大名鼎鼎的“靠山王”是也。杨爽乃是杨坚同父异母的弟弟，论辈分，杨昭若见了杨林，还须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一声“叔公”，乃是杨家第一代中极出色的人物。想当年，他年少气盛，武艺初成，于是孤身离家，以“杨林”的化名出外闯荡江湖。辗转五年之间，几乎是打遍河北无敌手。江湖中人列〖奇功绝艺榜〗，便将他手中的一对“水火囚龙棒”列作第三十六名。后来大隋立国，杨爽归来辅助长兄，于战场上冲锋陷阵，屡立奇功。被民间的好事者与忠效王武建章、老元帅高颍、上柱国贺若弼、下柱国韩擒虎、越国公杨素、大都督鱼俱罗、昌平王邱瑞、双枪将定彦平等并列，合称为“兴隋九老”。杨坚则封胞弟为卫王，镇守望海登州。

杨爽功勋卓著，德高望重，却又性情豪爽，向来最爱提拔后进。所以在朝廷上下极受敬重。当此危急存亡之际，凭他的功勋威望手段，确实是镇住局面的不二人选。但若论武功，靠山王杨林虽然也算一流高手，却也顶多只和宇文述、李渊等人差相仿佛。假若对上杨玄感，却万万挡不住〖紫雷七击〗一刀。更何况杨素心存逆谋多年，私底下却也不知道已经网罗了多少高手死士为己所用，但靠杨爽一人，实在独木难支，所以杨坚正在大感为难。恰好这时候杨昭回来大兴，却正好替杨坚解决了个大难题。将眼下形势详细告之以后，杨坚当场下旨，加封杨昭为河南道行台尚书令，明日立即出发前往洛阳，务必要辅助杨爽镇住场面，防范可能出现的一切变故。务求在最短时间内，遏止杨素这种疯狂的刺杀行经。

大隋朝官制，乃以文武分治地方。一州地方，文官以刺史最高，武将则以行军总管为首。河南道行台尚书令则超脱于两者之上，并非常设官员。当年大隋开国之初，杨坚曾经任命过杨广担任此职。后来杨广被封为太子，此职即不复设。如今杨坚命令孙儿杨昭出任河南道行台尚书令，隐隐之间，竟是已有了以身后事相托之意。纵使杨昭熟知“历史”，知道自己这位皇祖父至少还要再过四年之后才驾崩，但杨广晕迷不醒、摩诃叶六识尽断不知何时才能出关，祖母独孤皇后也染病卧床。大隋朝内外交困，风雨飘摇。却教小王爷心中，如何能够轻松得起来？

南蛮篇 第二百一十八章：刀枪剑爪四大天王

杨昭的正式封爵是河南王，按道理而言，洛阳正是他的封地。出任这河南道行台尚书令，倒也理所当然。其实按照大隋律法，宗室受封后都必须赴封地就藩，非奉诏不得擅自离开封地进京。不过杨昭才十七岁，又是太子嫡长，身份与别不同，再加上受封之后又接二连三出了几件大事，所以至今都没有就封，甚至也没有人提出应该让河南王离开大兴，尽早就封。

这次杨素的疯狂反扑，其手段委实过于骇人听闻。而当日杨玄感觉醒前世西楚霸王的记忆与武功时，杨坚也在现场，至今思之，心下亦尤有余悸。他深知要稳住局面，将以洛阳为中心的地区重新稳稳掌握于朝廷手上，以卫王杨爽之大才，可谓是三只手指捏螺蛳——十拿九稳。但要抗衡杨素手下那群死士刺客，甚至杨玄感本人，则除去杨昭以外，再没有其他外姓人可以信任。故此才作出任命嫡长孙为河南道行台尚书令的决定。一来是此事非他不可，二来杨坚也希望这名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孙儿能够在地方上历练一下，熟习各种行政事务——那是有心栽培了。

要知道之前杨昭以左卫大将军的身份，参与入蜀平定蜀王杨秀的叛乱，也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尤其九寨沟以三百锐士抗击吐蕃三万雄兵，历七日七夜而不败，更令他在大隋军方系统中声名鹊起。薛世雄、来护儿、杨义臣、鱼惧罗、卫玄、周法尚、王仁恭、冯孝慈、吐万绪等等大隋军方的功臣宿将，都对小王爷赞不绝口。如今小王爷唯一还欠缺的，就是处理地方行政事务的经验。由此可见，杨坚行事目光长远，决不仅仅是头痛医头，脚痛治脚地只想着让嫡孙解决眼前问题那么简单。

祖父的这番心思，杨昭也并非全然地想不到。但始终没怎么往心里去。此时此刻，他心中疑窦重重，全副精神都放到了到达洛阳之后，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如何应付洛阳的险恶局面之上。那却不是简单凭借武功修为高明就能够解决的问题。小王爷始终是欠缺经验，一时间竟颇感无从着手。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回王府去请教李靖方为上策。这位义兄文武双全，是一等一的大才。兼且之前又担任过县令，对处理地方庶务颇有心得，应该会有办法才是。

杨昭策骑沉思，口中不发一语，跟随在身后的旦梅和血凤凰，却是并驾齐驱，口中吱吱喳喳地说着悄悄话，无论神情语气，都显得颇为兴奋。两姝本来俱是目高于顶之辈，但那晚在犍为县县城的〖艺泉居〗酒楼中大战一场之后，竟然不打不相识，交情也日益亲密，转而改口姊妹相称起来。小王爷从皇宫里出来之后，虽则表现出满面凝重的神情，但反正即使天塌下来，也轮不到她们两位小女子去扛。所以两姝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谈论皇宫中的所见所闻。说起来，她们二人一位是江淮黑道霸主之妹，另一位则是魔门当代的第一流人物。在江湖上也是大有身份之辈。但江湖草莽，毕竟难登大雅之堂。骤然进入太极宫见识了煌煌天家气象，难免心荡神摇，景仰敬畏之心油然而生。但过后敬畏渐去，却又被兴奋之情取而代之。所以从太极宫中出来了这么久，两姝仍是说个不休。杨昭也不理会她们，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提起马鞭虚甩一记，拨转马头离开朱雀大街，经延康坊转往永安大街，只要走过跃马桥，距离河南王府却也就只有短短半刻钟的路程了。

两姝初来大兴，对于道路全不熟悉。自然是紧跟着小王爷而走。三乘马匹刚刚踏上跃马桥桥头，陡然间却同时止步不前，齐齐人立惊嘶起来。正沉思中的杨昭猛然一怔，勒住缰绳，抬头向前凝望。只见前方约莫十来丈之外，赫然挺立着一名不过只有中等身材，头顶童山濯濯的秃头汉子。他赤手空拳，当路而立，周身内外也透发出浓烈得宛若实质的凛冽杀气，用不着多说半句话，已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杨昭眉头深蹙，眼眸内寒芒闪烁，胸中杀意翻腾如沸，气势如涟漪般平平扩散开去，与那秃头汉子所释放的杀气一触。刹那间，那秃头汉子如遭雷亟，剧震着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嚣张气焰登时全被凝重所取替。脚下陡然加劲，在桥面青石板上一顿。

“空～”的古怪响声随之而起。紧接着在“哗啦～”的水花声中，二十余名身着黑色水靠的影子同时从桥底翻身而上，将杨昭、旦梅、血凤凰三人团团包围。根本无须任何人再发号施令，二十余名黑影甫现身已平端手上所持武器，将矛头对准目标。二十余根手指勾住扳机齐齐扣下，呼啸破风之声犹如勾魂夺魄的厉鬼夜哭，四面八方地同时对准三人疯狂攒射。原来这群杀手掌中所持者，竟全是特制强弩！

弩矢以特制机簧发射，劲力之强，足以洞石穿金。再加上弩机经能工巧匠精心设计而成，可以一次过发射六六三十六枝弩矢。顷刻间万箭齐发，威力极是惊人。然而这等利器用于沙场杀敌固然所向披靡，要以之对付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始终还是力有未隶。电光石火之间，旦梅与血凤凰齐声清叱，从马背之上纵身跃起。“银发艳魅”双臂齐扬，两道飘带随即从袖底急吐飞出。〖天魔秘〗大法第九层“虚实篇”全力催动，阴阳同济、刚柔互动，虚实相成，薄如蝉翼的丝质飘带，立刻变得坚如金铁更韧胜牛革。如轮运转之下，将前后左右也防护得固若金汤。急劲弩矢非但无法穿透飘带，反而在旦梅巧妙无比的手法牵引之下回过头来，纷纷倒飞疾射而出。

霎时间，凄厉惨叫之声此起彼伏，二十余名弓弩手无一例外，全被自己亲手发射出去的弩矢刺成了犹如马蜂窝相似。浓烈血腥气息冲鼻而来，跃马桥下的河水，竟被鲜血也染成了一片通红。最后一名弓弩手也倒下的同时，杜大小姐朗声清唳，身形电闪，冲出天魔飘带掩护范围，纤色刀“呛啷～”出鞘，耀目红光隐隐凝成凤凰羽翼形相，向桥中那名秃头汉子急起激斩，就要将他乱刀分尸，立毙当场！

血凤凰身法奇快如风，兔起鹘落间早已逼近那秃头汉子身畔。凌厉刀气无坚不摧，正要狠施辣手之际，陡然间“嗡～”的刺耳锐鸣急袭而至。杜大小姐只觉脑海里一阵激痛，刀势登时偏斜。红光过处，竟然“噗～”地砍入地面青石之中。那秃头汉子双眸内厉芒绽射，大喝道：“动手！”

话声未落，一道人影同时从桥头的跃马雕像之后现身，手上寒光闪烁，各执双刀，如狼似虎地笔直冲向血凤凰。旦梅看得心惊，急声呼道：“妹妹，小心！”天魔飘带疾起电射，带动身形随后赶上赴援。身法之奇特前所未见，偏偏却又曼妙非常。

血凤凰内家修为亦是不弱。她催运真气凝神镇痛，眨眼间便恢复十足状态，好整以暇地娇声笑道：“多谢梅姐姐关心，小妹不妨。”纤色刀红光暴盛，“惊虹一霎”大举反攻。中了一着“追魂神音”居然立刻就能重拾战斗力，如此奇事，那刀客委实连做梦都未曾想到过。此时箭已离弦，欲收亦已无从。他本是亡命之徒，大惊之余，更益发激出凶残狠性。一咬牙，旋身疾转，刀随人走，森寒刀轮似狂风卷飙，刀速刀劲也以倍数激增，誓要持强破招，先摧毁〖隐空刃〗攻势，再把血凤凰斩杀于利刃之下。

血凤凰本身就是刀法大行家，骤见对方刀势，不由得双眼一亮，娇喝声：“好！”好胜心起，纤色刀招式不变，刀速却骤然提升三倍。电光石火之间“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声犹如琵琶繁音连绵不绝，声尤未歇，两道人影乍合又分，赫然胜负已分。那刀客的旋卷刀势彻底崩溃，左右双刃难抵纤色刀神锋，被砍成寸寸断碎。自己本身更是皮开肉绽，遍体浴血。毫发无伤的血凤凰失望地叹口气，冷冷道：“原来虎头蛇尾，废物。”踏上半步，就要再补一刀以取敌性命。

陡然间“噗～”的沉闷声响从脚下传出。一根长枪穿土裂石，从桥底之下朝天疾刺，时间方位，尽皆拿捏得恰到好处。奇变骤生，刹那间血凤凰亦感措手不及，身体却仍自然而然地回刀挡格。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那“嗡～”的刺耳鸣响竟再度破空袭来，勾魂摄魄，根本防不胜防。血凤凰瞳孔猛然收缩，随即头脑中又是一阵激烈刺痛，手臂也不由自主地垂下，完全失去自保之能。

千钧一发之际，天魔飘带如电急射，及时卷住血凤凰纤腰向后用力一扯。将杜大小姐往后抛出，旦梅顺势接力赶上，纤足向那杆从桥底之下猛然刺上的长枪枪尖急踢。〖天魔秘〗大法的侵蚀性真气沿着枪杆径直传下，桥底出立刻传来“嘿～”的闷声痛哼，显然已吃了大亏。紧接着“扑通～”水花声起，那刺客竟然连面也不露，自顾自地就跳入河中借水逃遁了。

南蛮篇 第二百一十九章：正宗金刚解

本来以为和以往相同，万无一失的绝命杀局，竟因为目标身边莫名其妙地突然多出了两名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高手，变得连正主儿的影子都还没摸得到便已经损兵折将。那主持大局的秃头汉子心中震骇，知道事已难成。可是待要抽身撤退，却又感到杨昭的凌厉目光如影随影，正紧紧锁死自己周身要害。他也是江湖中成名多年的高手，深知局势演变至此，猎人和猎物之间的关系已彻底颠倒。自己先机尽失，若然轻易抽身，必会招致如暴风骤雨般的凌厉追击。即使彼此修为差相仿佛，也定会招至饮恨收场。欲要全身而退已不可能，那么现在的问题，就只在于自己必须付出多大代价，才能够挣脱陷阱，找寻到一线生机了。

种种分析与决断亦只在一念之间。秃头汉子双臂齐振，十指成爪，浑身骨节也劈啪爆响，沉声喝道：“哈，什么河南王，原来竟是只懂得躲在女人裙底的懦夫吗？”

杨昭嘴角牵动，微微一哂。对于这种明显得过分的激将法，根本不可能上当，更无须理会吧。反而旦梅收回天魔飘带，反唇相讥道：“刀枪剑爪四大天王，好歹也是成名多年的高手。原来竟也只是这种藏头露尾，见不得人的鼠辈啊。”

接二连三受敌人偷袭，若非旦梅及时出手救援，几乎已然遭了对方毒手所害。血凤凰自出道以来，除去在南蛮被鬼族“阴司四魇”所制以外，从来未曾吃过如此大亏，她本心高气傲，此际便自然甚是恼怒。听得旦梅出言讽刺对方，那是正中下怀，出言问道：“梅姐姐，妳可知这四只阴沟老鼠的来历么？”

血凤凰乃江淮黑道霸主杜伏威之妹，常年足迹不出江淮。虽然本身所负艺业亦足以威震一方，但毕竟年纪尚轻，阅历不算丰富。对于江湖中许多奇人异士，她都不明其来历。而旦梅身为魔门阴癸派当代宗主的师妹，年纪固然稍长，其见识之广，更是江湖中少有人能及。听得血凤凰发问，“银发艳魅”负手凝立，不屑冷道：“这四只阴沟老鼠，是三十年前在岭南一带颇负盛名的白道名宿四绝居士养子。四绝居士集各家所长，自创〖轩辕三罡功〗，也算是位极了不起的人物。他因材施教，分别传授四名养子刀枪剑爪四项绝艺。四绝居士死后，他四个养子行走江湖，在黑道上也闯出了不小的名声，自称刀枪剑爪四大天王，于是被南陈朝廷所网罗。南陈灭亡之后，他们又投入高智慧的叛军，之后高智慧被活捉斩首，这四个家伙就销声匿迹了。原来却没有死，而是当了阴沟老鼠。”

杨昭听得分明，心下更是雪亮。当初杨广攻灭南陈之后，南方门阀世族不满被隋朝打压，于是造谣说大隋要将江东百姓尽数移民关中，乘机煽动叛乱。高智慧就是其中势力最强盛的一支叛军。而奉命领兵出征讨灭叛军者，正是杨素。不必多问，杨素定是见这什么四大天王人才难得，所以秘密招揽到了手下，纳为己用。这次因为杨玄感之缘故，杨素绸缪多年的逆谋一朝尽显，于是方才狗急跳墙，将自己秘密饲养了多年的恶狗都统统放出来咬人。可是小王爷自己，刚刚才从皇宫中出来，连河南王府都还没来得及回去，这四头恶狗却居然就已经在跃马桥头准备好了一切等君入瓮。其中所蕴涵的意味，委实足以令人大觉心寒！

杨素安排下这种疯狂刺杀计划，究竟动用了多少隐藏的高手？是否还有后续进一步的行动？那些因为刺杀行动而暂时主掌大权的地方官员，又有多少是杨素的党羽？最重要一点，为什么自己今天才回来大兴，他们居然就能立刻布置杀局？是否在极乐寺和皇宫中也潜伏有杨素埋下的奸细？种种疑问，本来全是不可索解，但眼前这几名刺客，却正好给了杨昭一个打开闷局的契机。霎时间，小王爷已经打定主意，必要将这秃头汉子生擒下来，然后再带回河南王府去严刑考问，将他肚里隐藏的所有情报统统都压榨出来。

主意打定，杨昭更加强自身气机牢牢锁定对方，插口道：“原来如此。刚才那个被杜大小姐一刀破招的，想必就是刀王了吧？嘿～他是刀王，却不知道杜大小姐是什么。”

“大哥曾经告诉我，行走江湖，越是没本事的家伙，往往越爱自吹自擂。”血凤凰冷笑道：“武功不好好练，整天只顾得挖空心思给自己起个响亮外号，去糊弄那等愚夫愚妇。我大哥最是看不起这等庸才。麾下若有人这般不长进，早被他一掌打死了。”

“杀倒不必。毕竟有时候庸才也会有点用处的。”杨昭淡淡道：“旦梅姑娘，杜大小姐。就劳烦你们将这贼秃头拿下，我可要着落在他身上，好好地问几件……”话尤未毕，陡然间又是“嗡～”的一下刺耳鸣动响起。音波看不见摸不着，却在刻意操纵之下集锐成束，犹如无形巨锥般破脑激射，杀伤力之强比起之前血凤凰所受的那两记，更是天上地下，根本不可同日而喻。刹那间两姝同时觉得头痛欲裂，耳鸣大作。尽管早有防备，竟也照样防不胜防。那秃头汉子“爪王”双眸精光陡然暴盛，动如脱兔，纵身向前疾扑。十指成爪划空急抓，其势凌厉凶猛，已至极点。

爪王这一着已经催动外道秘法，使出了十二成的极限功力，自问爪劲无坚不摧，哪怕正一掌教或者极乐宗主这等超级高手，面对如此凌厉扑击也绝不敢直撄其锋。想的倒不是伤人，而是要逼得杨昭只能闪身躲避。只要小王爷闪避了，那么本来紧紧萦系于爪王身上的气机，自然也会有所松动。爪王正好可以乘机冲过去乘隙而逃。小王爷即使能够立刻反应得过来，却毕竟还要拨转马头再调整方向。得了这个空挡，爪王自信凭自家之轻功造诣，必能顺利逃之夭夭，教任何人也追不上来。虽然这般气势汹汹而来，到最后却只落得铩羽而归，回去后必定要颜面尽失。但丢脸总好过丢命，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如意算盘打得劈啪响，只可惜想象和现实根本就是两回事。杨昭口中说话，心下早凝神戒备。无形音波巨锥爆发的同时，小王爷猛地圆睁怒目，运气大喝道：“滚！”声若巨雷炸裂长空，桥下的河面当场被炸出大蓬水花，爪王只觉耳中雷呜，心跳加剧。那迅捷无伦的前冲之势也登时为之一顿。“当啷～”的兵刃落地之声同时响起，有道身影从桥头另一座跃马雕像之后踉跄着应声而出，只晃了两晃便一头栽倒，再也不动。身后情况爪王眼虽未见，但耳中早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下一寒，却无奈箭已离弦，欲收无从。惟有硬着头皮继续扑出。秘法运转之下，双眼更爆发出诡异红光，就如嗜血豺狼般急攻而前，劲力赫然再有提升，竟是不惜压榨本命寿元强行透支提升，其势已非简单地夺路而逃，而是自知无法脱身，发起狠来要和杨昭拼个两败俱伤，玉石俱焚！

但要玉石俱焚，也是须得讲资格的。迅雷不及掩耳间，狰狞猛恶的金刚形相陡然透体暴现。纵使似实还虚，却是气凝如山，大有驱邪震恶之势。杨昭左手提缰急挽，跨下坐骑嘶鸣人立，堪堪避过爪王开膛破肚的十指勾抓，两蹄尤未落地，正宗六神诀之金刚解甲已重拳轰出，与爪王凌厉双爪结结实实地硬撼一记。

“喀、喀、喀！”接连三声清脆裂响先后传出，只在这瞬间之中，优劣立判，胜负亦分。爪王不幸遇上了杨昭新近练成的正宗六神诀，透支生命而换取的所谓强大功力登时显得不堪一击。硬拼过后，他双臂肩、肘、腕三处骨骼关节，同时被雄浑霸道的“金刚解甲”拳劲震成粉碎，毕生苦修的武功尽数毁去，余生中甚至连拿起筷子吃饭的本事也都失去，已经彻底成为废人。爪王嘶声惨吼着狂喷鲜血，身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铲地滑出整整十几丈方才力尽而止，爪王就此再无动静，竟是早就晕死过去了。

此拳一出，旦梅和血凤凰也同时为之骇然剧震。尤其在旦梅看来，刚才爪王那拼死一击的威力，至少也已经达到了〖天魔秘〗大法第十二或者十三层的境界。小王爷居然仍能轻描淡写地一拳就将爪王轰退，这份本事当真可怖可畏之极。魔门八大高手之中，除去自己的掌门师姊祝玉研以及邪王之外，恐怕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有资格与小王爷相提并论了。血凤凰更失声惊道：“好厉害！这究竟是什么武功？”

“金刚解甲”一拳之威竟至于斯，甚至连杨昭自己也是大出意料之外。毕竟自从练成四式正宗六神诀以来，这还是他首次真正与敌人动手过招。所以对于正宗六神诀在实战中效果究竟如何，他也只是模模糊糊，并没有直观的概念。但眼前爪王这个下场，却要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有说服力得多了。小王爷重重吐了口气，握了握拳头，随即松开缰绳安抚住躁动的马匹，淡笑道：“我身为极乐正宗弟子，所用的当然就是极乐正宗的〖六神诀〗了。”

小王爷做了南蛮释族“伏魔尊者”的事，旦梅和血凤凰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再说她们也分辨不出极乐六神诀和正宗六神诀之间的区别，于是当下也没再深究。旦梅走上前去，从那名被杨昭喝声震晕的汉子身边捡起一口寒光闪烁的长剑，道：“雷音剑，这是剑王。再加上刀王与爪王，看来四大天王今晚是全军尽墨了。”

血凤凰对那从桥底突然杀出，几乎将自己刺穿的一枪始终耿耿于怀。恨恨道：“可惜让个枪王逃跑了。这贼子阴险狡猾，实在可恨之极。下次他要是再敢露面，姑奶奶非亲手剁下他的狗头不可。”

旦梅咯咯一笑，安慰道：“妹子恐怕没这个机会了。那枪王被我震了一记，内脏已受重创。要是立刻静心休养倒还不妨。可是黑夜之间要在这河里逃命，只怕还游不出半里路伤势就要发作，溺死在河中了。”

杨昭淡然道：“这种人渣，死不足惜。反正只要留有活口就好。旦梅姑娘，杜大小姐，就麻烦妳们，将这三个什么王都抬上马背绑好吧。回到王府，我可还有许多事要问他们呢。”

南蛮篇 第二百二十章：天道仙府，金丹异宝

“哇！不要杀我啊！”李淳风泪流满面地哭喊着，双臂拼命挥舞，竭尽全力以求自保。然而凭他这点微末修为，又怎是对方这绝顶高手之敌？厉喝声中，杨昭挥拳轰出了十成功力的一记“无情雷”。无坚不摧的一记重拳，先将李淳风两臂炸断，继而闪电般笔直捣入他胸膛，当场前入后出，胸肋骨骼尽数粉碎的滋味，登时令这小道士痛不欲生，情不自禁地出声惨叫。喊声未完，更恐怖的事情接踵而至。杨昭面无表情，催动了“无情雷”的第二重爆炸烈劲，李淳风痛苦万端地作垂死挣扎，始终仍是无法避免这悲惨命运。

“轰～”的震耳巨响声中，李淳风整具身体也被炸得支离破碎。无数断肢碎骨连同鲜血内脏一齐向四面八方飞散，情形惨不忍睹。然而已经身首异处的李淳风，居然却仍保有自我意识。那人头着地滚出七八丈之远，直是转得头晕脑涨。惊魂未定，陡然就有大团黑影压顶盖下，赫然正是杨昭！河南王竖掌合什，低低念了声佛号，随即提起右腿，对准那个仍会眨眼的人头，无情地一脚踏下。

“啊啊啊啊啊～～”李淳风紧紧闭上眼睛，嘶声痛叫。却仿佛感受到有股大力震荡，将自己从什么地方狠狠震非开去一样。良久良久，他徐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除去出了身淋漓冷汗之外，居然毫发无损，依旧好端端地坐在正一宫禁地，“天道仙府”里面一处岩石平台之上。举目四顾，但见烟霞蒸腾，各种道家前辈真人，灵兽、以及炉鼎等塑像四散布于奇岩怪石之间。正前方的八卦石台，则端坐着正一道开派祖师郭纯阳的金身。金身大放神圣灵彩，观之便能使人不自禁地为之肃然起敬。李淳风伸手抹去额头冷汗，心中却仍是糊里糊涂地，一时间还未能搞得清楚，究竟眼前是幻境抑或现实。

李淳风得到师父玄如晦的嘱咐，躲入到正一宫后花园的地道之下，然后用令牌钥匙开启仙府大门进入其中。甫进仙府，就发现了郭纯阳的金身。身为正一道弟子，李淳风见到祖师爷金身自然就下跪行礼。没想到才刚跪下，郭纯阳的金身骤然暴绽金光，光芒照耀之下，竟令这正一道的小弟子元神出窍，并与郭纯阳遗留的一点残存意识相见。郭纯阳告知这小弟子，人间即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劫数，而他就是应运而生之人，随即又打开〖两仪昊天镜〗，让李淳风进入其中去见这场天地大劫的关键人物。李淳风进入镜中，被转移到一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里。先是看见了一名似乎半正半邪，身穿龙袍的少年，正手握〖天可汗〗虎符。却还未等他搞清楚这少年的真正身份，所有事物都突然分崩离析。景物变幻又重新稳定下来，却变成已经登基为皇的杨广，册立嫡子河南王杨昭为太子的一幕情景。

李淳风不明所以，禁不住失声惊呼。可是他甫一出声，四周的人立刻就回头张望，却又不知道为什么竟仿佛看见了洪水猛兽一样，人人当场大惊失色，个个惊慌失措地四散逃跑。那位新被册封为太子的河南王杨昭更不问情由，就出招向自己狂攻猛打。可怜李淳风才刚刚过了十岁生日，连正一纯阳功最基础的轻功“乘风诀”也未曾练成，哪里能是杨昭的对手？三招两式之下，当场惨被轰杀。偏偏却又从死亡的恐怖中惊醒过来，依旧是坐在郭纯阳金身之前。

惊魂未定，八卦石台之上忽然源源冒涌出七彩霞光，四面八方地在天道仙府之内矫矢游走，情景瑰丽玄奇，教人目眩神弛。郭纯阳的金身就在那七彩霞光承托之下袅袅腾升上半空，随之逐渐分解消失。正是虹化飞升之征兆。如此境界，比起白日飞升的“破碎虚空”虽然略有不如，但比起之前仍遗留金身法相的“破碎金刚”境界，却是更胜半筹了。

不过须臾，郭纯阳的金身已然化尽，却独独遗留了一颗金光灿烂的浑圆珠子缓缓飘起。道家修炼，乃是以人身作为鼎炉，龙虎交汇，水火互济，最后凝成金丹，是为成道根基。故此又有言道：“无须百道与千法，一颗金丹我自足”。眼前这颗珠子，正是郭纯阳毕生修为所聚的金丹！

金丹如有灵性，在半空中上下沉浮数次，忽然猛地向李淳风疾射而来。这正一道的小弟子本领低微，金丹飞行速度又快得离奇。竟是连闪避的心思都未曾来得及生出，已觉得头顶天灵的百会穴上一麻，早被郭纯阳的金丹钻入体内。金丹所蕴涵的能量，随即就似海水倒灌江河般汹涌注入。试问区区黄口稚子，如何能够承受得了郭纯阳毕生苦修而成的庞大力量？刹那间，李淳风只觉如遭雷击，浑身撑/涨欲裂，难当奇痛甚至堪比凌迟酷刑，令他禁不住再度失声惨叫起来。然而他每嘶喊一声，身体赫然就更成长一分。不过弹指瞬间，这正一道小弟子竟急遽脱胎换骨，迅速蜕变成约莫十七八岁左右的青年人模样。体内经脉、骨骼、肌肉，全部也成长至足以容纳，甚至是发挥体内那股庞大力量的程度。

道家真人所凝结的金丹，本身便自有灵性。为了避免李淳风承受不住力量而被撑/爆涨裂，惨死当场的结局，金丹自行发挥护主之能，不惜消耗一成力量，催化所寄居的宿主之身体快速成长至完美状态，然后与之完美结合为一。只要能够善用体内的金丹力量，今后他便不需要再作修炼，轻而易举就能发挥出〖正一纯阳功〗的至高威力。单以内力而论，已是挤身当世绝顶高手之列，甚至比起朝阳天师或未断六识之前的摩诃叶，都还要更胜一筹了。

李淳风虽然还懵懵懂懂，未能完全了解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毕竟身为正一道弟子，金丹是什么样的存在，他还是了解的。当下俯身下跪，连磕了三个响头，祝祷道：“弟子李淳风，叩谢祖师爷的大恩大德。祖师爷的训诲，弟子定当铭记在心。”话声才落，骤然八卦石台之上金光再生。那光芒包裹着两样东西徐徐飘过来。李淳风伸手接住，却见是柄连鞘长剑以及一册书典。剑鞘上铭刻着“纯阳”二字。书典上却写有“玄天宝簶”四个古字篆书。

纯阳宝剑是一柄威力奇大的仙家神兵。当年郭纯阳正是持之以击杀极乐正宗初代宗主摩诃迦罗。《玄天宝簶》则蕴藏无限玄机。若能彻底通彻掌握，必可白日飞升，得道成仙。两者均为道家始祖太上老君之物。流传世间，是要为了令后代传人能够有力量斩妖除魔，守正为道。只是神物有灵，须有大福缘者才能得之。自从郭纯阳之后，三百年间正一道并无任何传人可以有福缘得此二宝。今日机缘巧合之下，此二宝落到了李淳风手上，对于这小道士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此刻委实尚所难言。

纯阳宝剑和《玄天宝簶》的真正来历，李淳风并不完全知晓，但也清楚这是两件珍贵之极的宝物。他年纪尚轻，骤得宝物，自然喜不自胜。正在欢欣鼓舞之间，忽然隆隆声响不绝，天道仙府再生变化。奇岩怪石连同那无数的仙家雕塑，突然同时开始分崩裂解，然后变成无数气泡似的微粒，尽数化于无形。显然是郭纯阳的金身虹化之后，仙府失去了供给灵力的核心中枢，竟无法再继续维系这一方洞府的存在。

李淳风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知道继续再呆下去，必定会堕落虚空。别说完成祖师爷交托的嘱咐了，甚至还有可能就此死于非命，万劫不复。霎时间他直是吓得魂飞魄散，竭尽全力往出口处奔去。毫不犹豫地一头冲向仙府散发出耀目奇光的大门。平滑如镜的奇光泛起阵阵涟漪，将李淳风整具身体也吞了下去。

明暗参差，光影交错，只是一弹指间的光阴，便仿佛已过百年。虚浮不实的失重状态突然消失，李淳风未能立刻适应这种变化，及时调整身体平衡，不由自主地踉跄着向前跌出，“砰～”地扑了个嘴啃泥。身后光芒随之逐渐敛去，仙府大门已然关闭。

这一摔虽然狼狈，但李淳风新得了郭纯阳的金丹，所以倒也不痛不伤。正要翻身爬起，忽然只见眼前一晃，已经多了对灰白色布鞋，却正是正一道弟子常穿的式样。紧接着，便有把熟悉之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笑道：“士别三人，当刮目相看。古人此言，诚不我欺也。李师弟，看来你在仙府中得了奇遇呢。”

李淳风猛地抬头，只见站在面前这人，乃是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年轻道士。他相貌五官倒也只普通，但却天生满头白发。眉宇间气质桀骜不群，嘴角边则无论何时何地，都总带着一分自信的微笑。这种种特异加起来，足以使人见过他第一面之后，就再也难以忘怀。正是当日曾经帮助过杨昭从宁道奇手下逃脱的正一道弟子，袁天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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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篇 第二百二十一章：天机算尽，起死回生（上）

袁天罡天赋异禀，虽然年纪尚轻，可是玄学上的造诣却已经登峰造极，几乎可说是算尽天机，无有遗露。当世玄学修为能与其比肩者，最多不出三人。所以玄如晦对这名徒弟向来十分看重，甚至认为正一道将来是否能够发扬光大，关键便全在袁天罡和李淳风两人身上。这次极乐正宗大举攻山，玄如晦就对于袁天罡刚好不在山上，显得又惋惜又庆幸。此时李淳风乍见袁天罡，不由得满腔惊喜交集，叫道：“袁师兄？！”

“呵呵，好，好。起来吧。”袁天罡伸手拉扯了师弟一把。李淳风站稳身子，却发现自己个头居然还高过了袁天罡，他心中大惊，连忙回头审视自己，这才发现只见以往单薄的孩童身躯，赫然竟已被另一副健壮结实的成年人身体所代替。而自己身上所穿着的道袍，更加被扯成了碎片，只剩余几块布片挂在身上。他不明所以，还以为是中邪着魔，心中害怕之极，哭丧着脸叫道：“袁师兄，我……我这是……”

“放心，你只是长大了几岁而已，没事的。”袁天罡微微一笑，目光在李淳风手中的纯阳宝剑和《玄天宝簶》上一扫，道：“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把东西拿好。咱们出去再说。”

“出去？可是袁师兄……”李淳风犹豫道：“极乐宗的妖人上来进攻咱们正一道了。师父吩咐过，要等到妖人都退去才能出外的。”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袁天罡叹道：“你在天道仙府之内，可能感觉只过了两三个时辰吧？可是实际上，极乐宗攻山已经是好多天之前的事，人早就全都退走啦。整座正一宫，现在可就只剩下你我两人了。”

“只有……咱们两个？”李淳风讶道：“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师父和掌教师伯，还有其他师兄弟呢？”

袁天罡也不答话。只是转身向外就走。李淳风犹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当下迈开双腿大步而行，跟随袁天罡一起走出禁地。才出地道，就和熙阳光正当空洒下，看模样该是正午时分。而李淳风明明记得，极乐正宗攻山的时候已是黄昏。显然袁天罡所说“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话确实不假。他和玄如晦情同父子，此时急欲知道师父的安危，也顾不得和师兄多说话了，径直抄近道走出后花园，急奔向三清殿。

再没有什么三清殿，更没有什么正一宫了。触目所及之处，只剩下遍地颓垣败瓦和难以计算的尸体。其中玄如晦、朝阳天师、宁道奇三人的遗体，更是并排陈列在一起。显然已经被袁天罡好好地收拾过了。目睹如此惨况，刹那间李淳风如堕冰窟，直是遍体生寒。他呆然睁大双眼，直勾勾地看了好半晌，突然“扑通”跪倒在地，两行滚烫的热泪不禁涔涔而下，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们正一道，不是武林中的正义代表吗？为什么……竟然会……”

“为什么？很简单，因为这是天意。”袁天罡站在师弟身后，冷冷道：“终南山这里，本来是关中地脉灵枢之所在，生机浓厚，为天下少有的福地。所以当年郭纯阳祖师选择在这里兴建正一宫，独占一方的天地灵气，也因此让正一道兴盛了三百年之久。只可惜天地之间，有生必有死，有兴必有亡。决不许有什么事物可以长久兴旺。否则只生不灭，就违反了阴阳平衡的大道。来到师父、师伯他们这代，地脉气数已然被发散殆尽，物极必反，盛极而衰，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李淳风掩住双耳猛地跳起，回头怒视着袁天罡，丝毫不加掩饰地大声哭着反驳道：“我们正一道向来行善积德，又是武林正道的代表，怎么可能就这样败给极乐宗的妖人！师父经常教导我们说，邪不胜正的啊！”

袁天罡冷笑道：“什么邪不胜正，只是个不好笑的笑话而已。自古以来两者相互争斗，总是力强者胜，和正义抑或邪恶什么的，根本就毫无关系。之所以有人会那样说，不过因为胜利者胜利以后，都会大肆宣扬自己是正义，而将敌人贬为邪恶罢了。正一道和极乐宗之争，只在乎利益，无关正义与否。”

袁天罡的一番说话，字字锥心，句句刺骨。李淳风此刻虽然从外表看起来，已经是十七八岁左右的成年人，可是其实他也真的只有十一岁而已。骤遇如此惨变，能支持着不立刻崩溃昏厥过去,都已经要算他特别坚强了。面对师兄这番冷酷到极点的说辞，他哪有可能反驳得了？然而，少年人的骨子里毕竟有着属于少年人的倔强。他咬紧牙关不肯说话，过了半晌，忽然道：“袁师兄，那天掌教师伯回宫，第二日你忽然就提出有事要下山去办，这是巧合吗？”

袁天罡一怔，随即笑道：“你想到了么。不错。哪天我之所以突然提出离宫别行，正为了要避开极乐宗。朝阳子行为乖戾，心胸又狭窄，正一道注定要亡在他手上。这等区区小事，我早就算出来了。”

李淳风猛地抬头，怒道：“袁师兄，你怎么可以这样自私。正一宫里可都是咱们的师兄弟啊。还有，别人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师父也不顾，就任由他被极乐宗的妖人杀害？”

袁天罡叹道：“该活的死不掉，该死的也逃不脱。天意如此，我又有什么办法了？”

李淳风咬牙道：“什么天意？我不信，死也不信！天意怎么可能会帮着坏人杀好人？师父和掌教师伯是都好人，是正义的，所以他们绝对不会死，也不会输！”

袁天罡叹气道：“真是小孩子说话。事实摆在眼前，师父和朝阳子他们确实死了，你不信又能怎么样？”

李淳风握紧拳头，道：“我要救活他们。天道仙府里面，祖师爷一定就是为了要我将师父和掌教师伯重新救活回来，所以才赐下这几件宝物的。”

袁天罡又好气又好笑，无奈道：“别傻了吧。师父和朝阳子他们一个身首异处，一个脑浆迸裂，又都已经过世好几天，怎么可能还救得回来。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地定律来的。”

李淳风倔强地不肯再说话，盘膝坐下，翻开《玄天宝簶》，开始一页页地翻阅。这册宝簶甚是奇特，页面质料非纸非缎，看来不畏水火。即使经历了几百年岁月却仍然崭新。初初打开时，上面只是雪白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李淳风丹田内随即微微透发出金光，金丹气息发散开来，字迹与图画开始逐渐浮现。只是无论字迹图画变化极快，都是未等李淳风看得清楚，立即又生出其它内容来。如此这般直过了好半晌，变化方才终于停止，页面上分别显现两副图画来，其中一副注明是〖北斗祈禳大阵〗，另一副则注明是〖玄阴聚灵续命法〗。在旁观看的袁天罡“咦～”地失声低呼，道：“《玄天宝簶》果然是神物。想不到连这等失传已久的法阵，竟然也有记载？”

李淳风不明所以，抬头问道：“袁师兄，这两种法术很厉害的吗？能不能救活师父和掌教师伯？”

袁天罡面上神色变幻，良久良久，方才徐徐道：“我不知道，或许真的可以也不一定吧。把《玄天宝簶》给我。”李淳风向来佩服这位师兄的修为，又知自己本事低微，即使《玄天宝簶》上显现出法术，却也没什么把握就能成功施展得出来，当下将书册递了过去。

袁天罡接到手上凝神细看，沉声道：“南斗注生，北斗注死。这〖北斗祈禳大阵〗，可以借助北斗七星之力，使受术者的本命明灯熄而复然。当年诸葛亮在五丈原时自知寿元将尽，就是用这方法企图延命续寿，可惜被魏延撞破而失败。之后便失传了。这大阵虽然神妙，缺点是本命明灯虽可重然，魂魄却仍逗留于阴司。要令其还阳，施术者非得释出自己三魂七魄之一的‘伏尸不雀阴’亲入地府接回亡魂才能成功……”

袁天罡顿了顿，叹口气，道：“这法子看来不成。师父他们死去已经有两三日了，虽然肉身还未腐朽，却也并不完整。而且我武功不行，李师弟你虽然得了纯阳真人的金丹，也尚未融汇合一，发挥不出十足力量。以‘伏尸不雀阴’亲入地府，更只能使用本来的一成功力，那更加不济事了。”

李淳风也似懂非懂，问道：“那……还有〖玄阴聚灵续命法〗呢？”

袁天罡蹙眉沉吟，道：“这法术我也未曾听说过它的来头。看这里的注解，似乎是利用玄阴死灵之气汇聚生机，达到物极必反，阴盛阳生的效果。不过……奇怪，这里后面的记载语焉不详，究竟怎么会这样？”

——偶素热得汗流浃背滴分割线——

今天家里又停电了，所以一整天半个字也没写，呜呼，偶滴存稿危险了呀。

为了逃避暑热，中午出去中华广场，买了本隆庆一郎的《影武者-德川家康》，然后在广场的咖啡厅里面消磨了一下午。是小说版。和以前看的原哲夫漫画版相比又是另外一种感受了。

南蛮篇 第二百二十一章：天机算尽，起死回生（下）

袁天罡蹙眉沉吟，道：“这法术我也未曾听说过它的来头。看这里的注解，似乎是利用玄阴死灵之气汇聚生机，达到物极必反，阴盛阳生的效果。不过……奇怪，这里后面的记载语焉不详，究竟怎么会这样？”

李淳风也不管完全不完全，听得这法术似乎可行，当即急道：“袁师兄，别管那么多了，救人要紧。反正只要办法管用就成。用玄阴死灵之气汇聚生机么？正好这里有咱们那么多正一道的师兄弟在。”

袁天罡神色变幻，缓缓道：“虽然依《玄天宝簶》记载看来，这〖玄阴聚灵续命法〗确实可以起死回生，不过此举大违天意，而且……”话才说了半句，忽然住口不再继续。心头间却不其然地浮现了当日和杨昭见面时，小王爷所说的那句话。

“世事如书，也如棋，可是假如书本都还没拿到手上，棋子也还未放入棋盘，却先已经就知道了结局胜负，那还有什么意思？一切都变成理所当然了，那还有什么乐趣？”

袁天罡得天独厚，于玄学一道之上，几乎称得上是不学而知。自负虽还未能彻底算尽天机，但前知后预百年间事，十者当不出其八、九。可是之前他虽然算出了正一道当有灭顶之灾而提前趋避，却也隐隐觉得，这场灭顶之灾好象来得太快了。本来依照地脉气运而计，正一道的气数纵使衰败，至少也还能再苟延残喘个十多年才对。而朝阳天师的命数，似乎也不该就这样以横死收场。却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正是因为杨昭这个面相既生且死，气机似盛又衰。其时辰八字本有早夭之相。可是眼下非但没死，而且从星象上看，也明明白白是帝星照命，有资格问鼎九五的奇人之存在，干扰了冥冥中注定的命数所导致？

袁天罡本是桀骜不驯，性格自负的人。这时候越想越觉有道理，当下忽然生出个念头，暗道：“不管是不是那位河南王扰乱了气运也好，当日他说的那句话，却当真极有意思。即使能够算尽天机，但到头来自家命运仍是在天机掌握之中，半点伸展不得。若是那等愚夫愚妇也就罢了，像我这等天才若也如此，余生岂非枯燥乏味，了无生趣？嘿，正一道虽然注定该当覆亡，但无论如何，它总也养育教导了我十多年。我何不尝试逆转天命，开拓不可知的将来与历史？”

“逆转天命，开创未来”这个念头一但生出，登时就似燎原大火，一发不可收拾。袁天罡双眼发光，点头道：“好。师门深恩，不可不报。什么天命天意的，咱们都不管了。师弟，事不宜迟，咱们这就来施法布阵罢了。”当下便和李淳风分头行动。

两人打开正一宫的库房，取来了作法所需要的各种应用事物。先是将三清殿前这片广场略作清理，把那三百余名当日战死在此的正一道弟子尸体，首尾相接，摆放成一个整齐圆形，以朱砂划出中线，构成太极阴阳鱼的图案。然后把玄如晦和朝阳天师之遗体，分别安放在阴阳两点阵眼之上，再用丹笔在太极阴阳图中，依照《玄天宝簶》所演示，画上各种玄奥符簶。等到准备就绪，却早已月上中天，是深夜时分了。

袁天罡喘得几口气，道：“要施展〖玄阴聚灵续命法〗，必须以纯阳正气推动。否则尸气侵袭，法术还未成功，我们两个先要遭殃了。师弟，你刚刚吸纳了郭纯阳祖师的金丹，本身的纯阳正气精纯之极。但你玄学修为不成，施展不出法术。咱们惟有将内息联通起来，互补不足。”当下传授了运用内息的法门。李淳风盘膝而坐，依言施为。随即将手掌按上袁天罡背心，引动金丹之力，缓缓输送过去。

霎时间，袁天罡只觉背心处有股活泼泼的温熙暖流注入，分别散入奇经八脉之间，登时整个人也精神大振，仿佛天地也为之焕然一新。他赞了声：“好神妙的金丹。”随即凝神定心，执定了纯阳宝剑捏诀作法，喝道：“聚灵引生机，金桥通奈何。魂魄赴阴司，速速还转阳。急急如律令，敕！”

话音甫落，纯阳宝剑应声刺出，登时激引地脉余力发动。刹那间只见风停云定，整座终南山忽然就好似垂死老人回光返照，汹涌喷薄出精纯无比的地气生机，却又如被旋涡吸引，尽数投入到三清殿前广场之上巨大太极图形的阴鱼阵眼当中。与此同时，幽冥死气从太极图形的阳鱼阵眼之内，源源不绝地向外如泉喷涌。夜幕上的皎洁银盘，骤然便因之而蒙上了层灰色阴霾。阴风大作，寒流四溢，正一宫内内外外，全被突如其来的冰霜覆盖遍地。神识之间生出某种“旋转”的感觉，就仿佛那阵法竟在无形间“活”了过来一样。生死二气随之以此为核心彼此交汇，令正一宫陷入了介乎于阳间与阴世两者之间的间隙。立足阵势之中举目四顾，但看周围都是一片昏昏暗暗，朦朦胧胧，直是如同梦境。

李淳风还是孩童心性，思虑单纯。所以纵然异像忽现，他仍闭目只作不见。只专心致志地运转金丹之力。袁天罡得其援手，亦是神智清明，浑不以汹涌阴气为惧。他挥动纯阳宝剑，口中再念箴言。阵势随之变化，异像随之再生。沉沉灰幕当中，点点幽幽青光。忽然从排列在阵法外围的那三百余具正一道弟子尸体胸口处接连亮起，情形犹如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紧接着，那无数点青光如萤火虫般奋力挣扎着，脱离了原来所依附的肉身，汇聚于半空漫天飞舞，忽张忽缩，变幻无定。最后更凝结成一张充满怨恨与愤怒的狰狞面孔，向李淳风与袁天罡吐出无声的咆哮。两师兄弟同时为之剧震，口角鼻孔，也缓缓淌出了屡屡殷红血丝。但纯阳金丹的金光也当即暴涨，将两师兄弟都裹护其中，使阴灵无法再行作祟。

袁天罡冷笑一声，执剑喝道：“灵火燃生机，玄阴续命来。幽冥无阻隔，再延阳间路。急急如律令，敕！”声尤未落，早挺剑望空虚刺。纯阳宝剑幻化巨大剑气劈出，将那张由无数绿色光点组成的狰狞人脸劈分为二，却引诀划了个圈子，道声：“去！”双臂左右一分。绿色光点如百川归海，纷纷向下方蜂拥飞去，落点正是分别位处太极阴阳阵眼之上的朝阳天师和玄如晦两具遗体。霎时间，正一道两大首领的遗体变得犹如水晶般透明，无论肌肉骨骼筋脉，尽皆历历可见。绿色光点从其顶门百会、心坎檀中、腹下丹田三处同时涌入，某种莫可名状的诡异力量作用之下，不但本来破碎的骨头和筋脉急遽蠕动着重新结合，甚至连朝阳天师被摩诃叶以“黑炎”砍断的脖子，竟也生长出无数条肉筋，继而相互牢牢嵌合，复合如初。

只在眨眼工夫，遗体上所有伤口全部痊愈，断头亦已接续。绿色光点更不停留，透过恢复完美状态的“尸体”冲入地底深处。平整地面陡然变成如镜透明，更如涟漪荡漾，不住上下起伏。光芒当中，隐隐有两具半虚不实的透明人影从地下冉冉飘升而上，纵使神情迷茫，却仍旧看得出正是朝阳天师和玄如晦。

袁天罡精神一振，喝道：“魂魄还不归位，更待何时？去！”一声令下，两道魂魄当即如磁摄铁，自动归入本来属于自己的躯体之内。朝阳天师和玄如晦猛然震动，齐齐睁开眼睛，瞳孔中有诡异绿光乍闪即逝。两人膝不动，足不抬，直挺挺弹身跃起，不约而同地张嘴“嗬嗬～”地吐出大口浓重浊气。竟当真逆转阴阳，死而复生！

电光石火之际，诡变横生！就在朝阳天师和玄如晦还魂入体的刹那，无数半透明阴影陡尔同时现身，一个个面目狰狞，浑身萦绕凶历之气，张牙舞爪地从地底深处蜂拥扑上，凄厉呼啸声勾魂摄魄，内里自然蕴涵强大杀伤力。假若李淳风和袁天罡不是得了纯阳金丹护身，只怕当场便要被这万千阴魂历鬼的呼啸声震散元神，暴毙当场了。眼下虽然无恙，但声声鬼哭传入脑中，依旧刺耳生痛。地面那层光芒被无数企图重回阳世的鬼魂拼命轮番冲击，看起来已逐渐不支。假若结界破碎的话，那么这许多充满了暴戾怨气的鬼魂一旦闯出阴司，势必要在天下间揪起滔天杀劫，到时候，始作俑者的这番罪孽，可就大了去了。

饶是袁天罡素来自负，此刻面上也不由得微微变色，急忙捏动法诀。再挥纯阳宝剑凌空虚劈。剑中之无上纯阳正气立时化作惊天长虹，将疾旋不休的玄阴法阵一分为二。霎时，神识之间猛地爆发出“乒乓～”的轰然破碎之声。绿光冲天而起，眨眼后消失于穹苍夜幕，再不可觅其影踪。回望三清殿前广场之上的玄阴法阵，生死二气不再投入喷薄，半透明的土地早已恢复原状。一阵晚风吹拂而过，构成法阵的那三百余具正一道弟子尸体，突然“沙～”地迅速风化。只在眨眼工夫，尸体身上的衣服率先化去，紧接着，连骨骼皮肉也接连化成灰烬，随风消逝而去。一切了无痕迹，就仿佛什么事都从未发生过。

施展这玄阴法阵，所损耗心力之巨，普通修道者绝难想象。假若没有纯阳金丹作为后盾支持，支持不到朝阳天师和玄如晦还阳，袁天罡和李淳风早心力交瘁而死。而若无纯阳金丹庇护，在万千冤魂合力一击之下，两人亦必无幸。但纵使如此，此际两师兄弟也是浑身大汗淋漓，形如虚脱。灿烂金光敛去，袁天罡一屁股坐在地上，之是疲累欲死。反而将金丹收回丹田之中静静温养的李淳风，好歹还保留了几分力气。。他勉强支撑着站起，蹒跚向前走出几步，兴奋地叫道：“师父，掌教师伯！你们，你们都没事了么？”

呆呆站立原地的朝阳天师和玄如晦，两人闻声之后登时便是一震，抬头迟疑问道：“你……你叫我做什么？我是谁？你们又是谁？”竟似是死而复生之后，将以前的记忆尽数忘却了一样。

李淳风愕然一怔，随即大急，叫道：“师父，掌教师伯，你们别吓淳风。难道你们当真不记得了么？”

玄如晦和朝阳天师同时皱眉苦苦思索，道：“我好象……是正一道的掌教（弟子），叫做……叫做……玄如晦（朝阳子）？可是……可是……我不是已经……死了么？”

“师父，掌教师伯，你们是已经死了。死在极乐宗宗主摩诃叶手上。”袁天罡回过气来，起身沉声道：“是弟子袁天罡与李淳风，为了维护武林正道，于是借助祖师爷纯阳真人所遗下的《玄天宝簶》，施展逆天续命的法术，好不容易才终于令师父和掌教师伯你们两位还阳重生。如今你们两位，已经是再世为人了。”

“摩诃叶”三个字入耳，朝阳天师和玄如晦身躯剧震，眼眸内焕发出妖异光芒，神智也立刻清醒了不少。两人同时厉声怒喝道：“我记得了！摩诃叶，你这杀千刀的贼和尚！杀我弟子，毁我宗门，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朝阳天师和玄如晦两人的任何动静，都瞒不过袁天罡监视。他双眼发亮，道：“好。两位师长既然矢志复仇，那么弟子定当效劳。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动身出发，去取得可以协助两位师长击败摩诃叶，为咱们正一道报仇雪恨的力量吧。”

袁天罡如此言之凿凿，李淳风闻言禁不住心中疑惑，问道：“师兄，咱们要去哪里？真有这种力量吗？”

袁天罡微微一笑道：“当然有了。而咱们要去的地方，也并非别处，正是峨眉山，兜率宫。”

中州篇 第二百二十二章：帝星争辉，千年古都

此时此刻，在同一天空之下，素有“再世卧龙”之称的李靖李药师，正背负双手，仰观天象。但见夜幕之间，皎洁银月被乌云遮蔽，光芒不彰。诸天星辰亦黯淡无光，尽皆隐没难见。却独有八大奇星结合集聚，相互竞逐争辉。如此奇像，正是天意将有巨变，世间浩劫将生的征兆。李靖看在眼中，饶他素来镇定，此刻竟亦禁不住从额上渗出了点点如黄豆般大小的冷汗。忽然间只听得一声轻响，有人揪开帐篷帘幕，迈步走到了自己身后，笑声问道：“大哥，夜深了。还不安歇，在这里看什么呢？”正是河南王杨昭。

李靖也不回头，沉声道：“八星争辉，主尘世大劫。这好不容易才平静了二十年的天下，看来从此又要多事了。唉～只是苦了普天下千千万万的无辜老百姓啊。”

“八星争辉，主尘世大劫？”杨昭不明所以，也学着抬头去看。只是他对于这方面的学问可谓十窍通了九窍——还有一窍不通。所以尽管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李靖亦知如此，出言凝声指点道：“你看，西方天际之上，那颗最大的金星，虽然帝气凛冽，其余七星皆不及它。然而却暗暗流露出衰败气象，显然寿元将尽，来日无多了。看来便该是当今天子的本命之星了。紧接其下的那颗青色巨星，帝气固然亦盛。可惜威凌太过，似是过犹不及之像，兼且目前光华不彰，明显是受外力打压，当是太子殿下的本命天星。而那紧贴着太子的紫色小星嘛，就是兄弟你的本命了。此星光华甚盛，但帝气并不算强，似乎有些杂驳，当是仍未能蜕变为真命天龙所致。从星相看来，似乎当要再有机缘，才可以真正成为九五至尊啊。”

李靖口中解释，手上指点，倒也让杨昭多少看出了几分门道。他点点头，问道：“那么，这边两颗同样是紧密相连的星星呢？”手臂所指之处，左首处那颗奇星通体散发黄光，与杨坚帝星有六七成相似。右首奇星则略小，色作赤红，呈十字状，帝气光华则似有似无。李靖皱眉道：“左首乃是元祖之星，命格尊贵，似能有开国气象。可惜运数远未达到鼎盛，便先流露出了中衰之像。看来是否能够开国，也还在模棱两可之间。而那颗十字奇星，则是雏龙之星，目前虽然弱小，但从运行轨迹看来，其生机潜力，本来皆无可限量。可是很奇怪，此星似乎被兄弟你的本命之星所克制，无论帝气光华，皆逐渐丧失。假若再这么下去，恐怕十年之内，就要帝气全无，蜕化为主干戈杀伐的大将之星了。”

李靖只是依星象而直言，自家全然不知那两颗帝星究竟是代表了谁。杨昭则有“未卜先知”的优势。此时听得义兄解说，却如鸡吃萤火虫——心知肚明。寻思道：“元祖和雏龙二星，应该就是李渊和李世民了。这世间现在有了我，李唐江山便休想能够建立得起来，李渊也做不成唐高祖。李世民未被师父收入门墙，释族亦已经有了伏魔尊者，其气运已经被我尽数侵夺，想来什么唐太宗和天可汗，更是和他无缘了。”

小王爷摇摇头，心中轻笑，道：“这些暂且不管。大哥，那还有剩余的三颗星辰呢？”

李靖面色凝重，道：“剩余这三颗星辰，才是问题的真正关键所在。”抬臂指点道：“西南方这颗星辰，散发凛冽白芒，帝气虽然含蓄内敛，但却是威而不露，可说深不可测。此星乃白虎之星，气数之盛，比起陛下与那元祖之星都要远胜，而且看来目前还未到最颠峰状态。若说对大隋江山的威胁，可谓诸星皆无出其右。而中宫方位这颗湛蓝星辰，锐气如矢，光华刺目，霸气凌人，大有要破开长空，惟我独尊的气势。充满狂悍挑衅与干戈杀戮之意，能与如此霸星匹配，当今天下相信只有再世霸王杨玄感一人而已。其星势之凶狂，足以睥睨寰宇，更大有要将其余帝星全部毁灭的征兆。咱们这趟洛阳之行，看来不容乐观啊。”

杨昭耸耸肩，道：“白虎之星，该当是我这次在南蛮遇见的白虎王了吧。不过白虎王并不是那种不择手段也要成皇称帝的人。再且他身处南蛮，志在一隅。只要中原没有大变，那么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出头，可说不足为惧。至于杨玄感……嘿，上天既然生了杨昭在此，便早已注定必定要与杨玄感成为不死不休的对头，此节我早就深知。至于说洛阳之行不会轻松，那也是意料中事了。要是当真很轻松的话，这个‘河南道行台尚书令’的衔头，皇祖父又何必给我加上？”

李靖徐徐吐了口气，道：“你心中能有这种准备，那是最好不过。天运无常，如今霸星的势头虽然最是锐不可挡，但事在人为，总会有法子可想的。但……最后这颗星辰，却甚是奇怪。”

杨昭顺着李靖指点的方位去看，但见西边天际之上，距离七大帝星稍远的地方，有颗深绿色的星辰孤悬夜空，离群索居。此星不断喷吐妖异惨绿之气，星势似是方兴未艾。看它模样，似乎不是帝星，却又对其余七大帝星都造成牵制，牵一发而动全身，地位举足轻重。再仔细观察，却见那颗绿色奇星乍看为一，其实却是由两颗连体之星组合而成，竟是双子之星。他看得大惑不解，回首问道：“大哥，这是？”

“此星并非帝星，而是一颗妖星。”李靖面色凝重，道：“上古之时，有天妖、天魔分别降世，为祸世间，惑乱人心，蓄意挑动大乱以滋养自身，企图妖乱天地，魔渡众生。后来在商朝末年，天妖、天魔皆被周天子姬发所灭。没想过经过这二千余年岁月，妖星竟然重临，而且还蜕变成二为一体的双子妖星。此星妖氛如此浓重，一旦让它成型壮大，这场浩劫势必席卷天下，到时候恐怕……唉～”却是一声叹息，言下颇有不寒而栗之感。

“天妖重临，而且还是双子妖星？”杨昭眉头深锁，心中暗暗奇道：“若按照本来的历史，天妖该当是依附在朝阳天师身上的。但现在朝阳已经被师父杀掉了，这天妖却为什么竟然能够照旧降临？这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嗯……无妨，天妖即使能够借体重生，若无天妖战甲，始终难成大器。回头找个机会，去李渊家中把天妖战甲找出来然后再毁掉，天妖该当不足为患。”

杨昭心中打定了主意，不过目前而言，倒也没什么必要和李靖说明太多。他不动声色，道：“妖魔降世，自有应劫而生者去对付。咱们都是凡夫俗子，却也不必这般淡吃萝卜——咸（闲）操心了。”顿了顿，又道：“眼前大事，始终是将河南道的情况稳定下来。明天咱们就到洛阳了，届时可要劳烦大哥多费心了。”

李靖颌首道：“你我自家手足兄弟，这点自然不消多讲。倒是……你骤然提拔那人登上高位，当真不没有妨碍么？要知道，他和杨素父子的关系……”

“他和杨素父子的关系，无非是相互利用而已。”杨昭一笑，道：“那人存心向上爬，不管是谁，只要能够帮助他登上高位，他就会靠向谁那边。杨素父子两个，现在就是两名见不得光的钦犯，能给得了他什么？常言道得好，恶人还须恶人磨。此子心思细密，手段又狠辣，要用来对付现下洛阳的糜烂局面，正是一剂再合适不过的虎狼猛药。”

李靖又叹了口气，道：“乱世当用重典，你这番考量，倒也有道理。只盼那……别要辜负了义弟你的一番苦心吧。”

※※※※※※

洛阳雄踞黄河南岸，北屏邙山，南系洛水、东呼虎牢、西应函谷，四周群山环抱，中为平原。分别有伊、洛、瀍、涧四水流贯其间，形势既险要，却又风光绮丽，土壤肥沃。加之气候适中，漕运便利。所以自古以来，先后有夏、商、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等七朝均建都于此。所谓河阳定鼎地，居中原而应四方，洛阳实乃天下间最紧要的交通要隘以及兵家必争之地。

将眼光放开的话，那么以洛阳为核心地带的河南，又正是所谓的中原腹地。若能得此要地，再引河北或江淮之钱粮为援，则天下事已可定矣。在历史之上，正因为起自河南道的瓦岗寨群雄在李密率领之下，击败了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张须陀，大隋领土遭南北隔绝，天下之事，逐此糜烂而不可复制。隋末大乱当中，李唐建国后一统江山所遭遇的最大障碍，便是来自于王世充和窦建德。王世充占洛阳而立大郑，窦建德据河北而建大夏，两家皆实力雄厚，有鲸吞天下之志。李唐于是派遣秦王李世民率领大军讨伐。窦建德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于是出兵南下相助。谁不知唐、夏两家鏖战正酣之际，王世充居然活象事不关己一样作壁上观，终于使得唐军有机会各个击破。窦建德兵败被擒，押送至长安斩首。王世充独木难支，也只好纳城献降。李渊不杀王世充，只将他贬为庶民，全家发配蜀中，却未成行已遭唐定州刺史独孤修德所杀，当中真相，不可谓不耐人寻味了。此乃后话，略过不谈。

中州篇 第二百二十三章：忠贞勇烈，惟利是图（上）

后来王世充所占据的洛阳，乃是所谓的“新都”。却为杨广登基之后，于大业二年时下诏在周王城和汉魏故城之间所重新建筑，历时两年半左右而成。新城东逾瀍水、南跨洛河、西临涧河，北依邙山，城周超过五十里，宏伟壮观，甚至比大兴更加气派。杨广又以洛阳为中心，开凿出一条南达杭州，北抵涿郡，纵贯南北的大运河，把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连接起来，洛阳于是更成天下交通商业的中心枢纽。大业五年正月，杨广正式下诏改以重新建筑好的洛阳为东都，与西都大兴城提升至相同的政治地位。从此便长驻东都，极少再回大兴。

但眼下这个时候，却仍在仁寿元年，故此洛阳虽有东都之实，而无东都之名。至于新城建设，亦尚未开始。无论是河南道行台尚书抑或洛州行军总管、洛州刺史，其行署都仍坐落于旧城之内。这旧城是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后改汉姓为元）所建，亦曾繁盛一时。但北魏末年经历“侯景之乱”以后，洛阳遭其放火焚烧而至残破。之后五十余年时光，转换了北齐、北周、大隋等三朝。洛阳城几番修葺，但总难以尽数恢复旧观。故此当杨昭这干人等来到洛阳城下时，抬首仰望，便总觉得眼前城池虽然仍是坚固厚重，古朴大气，却也由内而外地透发着掩饰不住的日暮西山之像，显得活力不足。

此刻正值卯、辰之交。黎明刚过，东方天际一轮红日载沉载浮，尚未完全脱离地平线。却已有大批等候入城作买卖的商旅与赶早市的农民，在四方刚刚开启的城门处排列成长队。陆续鱼贯入城。单单看这模样，倒感觉不到多少杨素疯狂刺杀行动所带来的恐怖气氛。杨昭微微点头，挥鞭“啪～”地虚甩，招呼身后众从人跟上，从容入城。李靖以往也来洛阳公干过好几次，所以对于城中道路也颇为熟捻。当下由他指引，众人一路走到城中的河南道尚书行台所在。

这河南道尚书行台，本是北魏的皇宫。后来，经历兵火之灾，被烧毁了大半。大隋开国之后，又将这里进行拆卸改建，成为当时的晋王杨广驻跸之所。无论面积抑或规模，比起之前都缩减了许多。而且自从杨广卸任河南道行台尚书的职衔之后，这处行署也多年没有再启用过了。不过其中还是有人留守做些日常洒扫的工作，以防止屋子荒废。主持者早得到了大兴方面的通知，早在数日以前便将宅院内外都重新收拾干净。故此小王爷到来以后，立刻便可入住，倒无须再多费工夫。

杨昭这番前来洛阳坐镇，自然不可能只身赴任。除去李靖以外，还有曹二、欧阳四、阿鲁五与萧六以及几十名王府亲卫，都是当日跟随小王爷在九寨沟力抗吐蕃的百战精锐。此外“银发艳魅”旦梅、“血凤凰”杜莲杜大小姐、“横死荒坟”司马荒坟，“飞天”司徒雅等高手也随众而行，只有莫三给给因为伤势未曾痊愈而被留下在大兴养伤。三首蛇博父则被指派到极乐寺中，随时照顾自断六识修习神掌的摩诃叶。

这一干人等安顿定当，曹二便带领王府亲卫出去，在行署各处要害所在都布置了岗哨，只要有甚风吹草动，马上就能发出警报，四面八方都会有人即刻赶来赴援。杨昭如今修为之高，当世已少有敌手。此节曹二自然深知。但他并不因此而马虎了事，仍旧尽心尽力，务求将所有事都安排到可能达到的完美程度才肯罢休。好不容易才所有岗哨都布置完毕，留守洛阳行署的老总管手上捧了个拜盒急匆匆走来，道：“曹参军，王爷他现在可有空么？”

曹二目光在向老总管手上拜盒一扫，点头道：“自然有空的。外面那是洛阳的官员前来拜会了吧？嘿，他们耳目倒是灵敏。对了，来的是哪位？”

老总管见曹二语气谦和客气，本来担心对方会自持是河南王身边得用的近侍，就排斥自己这些洛阳旧人的心便消了小半，也笑着答道：“外面来访的是洛州刺史长史，姓张，名须陀。”

※※※※※

“哦，阁下就是张须陀，张别驾？”客厅之中，杨昭换了正装，高坐主位之上，双手按着几案，饶有兴味地审视着面前这位洛阳文官系统的第三号人物。须知一州之中，以刺史为最大。以下则是治中、别驾。这别驾之官名，在开皇初年被改为长史，但朝廷与民间习俗，仍然喜欢称呼别驾为多。大半月前，洛州刺史杨尚希被刺杀身亡，而治中也同时丧命，于是张须陀这位第三号人物，便暂时接过了洛阳行政系统的最高权力。虽无刺史之名，实行刺史之事。

虽然目前洛阳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大事，但杨昭等人入城以后沿路观察，却觉城中并没有太紧张的气氛，大部分百姓仍是照旧过自己的日子，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只有各处街道上那数以百计虽然身穿常服，动作神态却明显是吃公门饭的人，提醒着众人如今洛阳正处于非常状态之中。外松而内紧，在不惊扰百姓的前提下而仍能控制城中气氛，使之不至于失控，张须陀委实可称能吏。心念及此，杨昭对于眼前这位年约三十五六上下，浓眉黑髯，赳赳有英雄气的中年汉子禁不住生出了几分“闻名不如见面”的欣赏之意。他微微一笑，挥手吩咐道：“来人，给张别驾看座。”

“谢过王爷。”张须陀不亢不卑地拱手行了一礼，撩起袍子下摆就坐。沉声道：“自半月前刺史大人不幸身故之后，城中便到处流言四起，人心惶恐，不得自安。下官虽然竭尽全力镇之以静，但杨素叛党势力极大，行动神出鬼没，委实防不胜防。下官才具不足，独木难支大厦，已有心力交瘁之感。王爷今日到来，对洛阳城目前局势而言，实如久旱逢甘霖，下官也总算可以喘一口气了。”

杨昭笑道：“张别驾太客气了。眼下洛阳形势波云谲诡，本王年轻识浅，要控制住局面，只怕亦是力有未逮。还需要请张别驾多多帮忙才对。”

杨昭语气虽然甚是诚恳，张须陀却并无流露感激涕零之色。只是淡淡道：“之前杨刺史与治中大人同日遇害，下官身为洛州长史，责无旁贷，故此才迫不得已挑起这负担子。如今王爷已经到来，不日间卫王殿下也要来接任洛州大总管。下官毕竟是瓜田李下，有许多不便之处。若再留任，只怕会令王爷为难吧。”

张须陀所说“瓜田李下”四字，乃是因为从出身而言，其实他也可以算得上是杨素一系的人马。开皇年间，西南昆州刺史兼羌人土司爨翫起兵反隋，天子杨坚当即下诏命杨素率大军讨伐。其时张须陀年方弱冠，却也随军出征。冲锋陷阵，立功非轻。战后论功行赏，封为仪同，并赐彩物三百段（仪同全称为开府仪同三司’，本为极尊崇之荣衔。后逐渐泛滥，成为散官职称，无实际差使与权力。北周定其为四品，分别是上开府仪同三司，三品；开府仪同三司，正四品；上仪同三司，从四品；仪同三司，正五品。大隋立国后亦加沿袭）。之后杨素领兵出击大败突厥，使突厥分裂为东西两部。张须陀亦有随军出征，再因功而加开府，并实任洛州刺史别驾。

张须陀并非什么高门世族出身，只是寒门士子而已。居然在区区而立之年就能成为东都洛阳的第三号人物，得到杨素的赏识，实在是其中最关键因素。当此风声鹤唳之际，张须陀身处嫌疑之地，处境确实比较尴尬。与其被人赶走，不如自己主动提出离开还比较能能保存体面。所以他早已作好准备，只等河南王这位行台尚书令到达洛阳，就要辞官回家乡闭门读书了。却没想到杨昭居然提出挽留，张须陀闻言亦颇感诧异。但按道理想来，那只是因为河南王刚刚到达洛阳，仍未熟悉处理诸般事务，所以才讲的客气话而已。

“虽是瓜田李下，但终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杨昭微微一笑，道：“张别驾秉性刚烈，处事也公正无私。就任洛阳三载以来，更不曾添置半分私产。洛阳城中，谁人提起别驾来不是交口称赞？本王早在大兴之时，便早已对别驾的名声有所耳闻了。杨素虽然于别驾有恩，但他此番谋逆，全是为一己私心，想来别驾必然也不屑于助纣为虐，弃明投暗的。既然如此，本王却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假若有什么无聊人士想要籍此说三道四的话……哈哈，嘴巴生在别人身上，便随他们去罢了，根本无须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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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篇 第二百二十三章：忠贞勇烈，惟利是图（下）

张须陀愕然一怔，看对方的神情语气，似乎倒当真是无条件地信任自己。可是双方之前素无交往，而自己在洛阳担任别驾从事这几年，也没出过什么足以上动天听的政绩。当此局势之下，这位年轻小王爷怎么就能对自己这么一位被杨杨素亲手提拔上来的官员，如此推心置腹呢？此时此刻，张须陀对此委实是百思不得其解。这却只因为他不是袁天罡，对于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之故。

杨昭虽然也不曾开了天眼，却因为特殊的来历而有未卜先之之能。在原来那段历史之上，眼前这位风华正茂的张别驾将于十多年以后成为已经风雨飘摇，随时摇摇欲坠的大隋朝之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正是他以“齐郡通守，领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的身份镇守河南道，使遍地烽火的大隋朝腹心地带总算还能勉强维持交通顺畅，而身处江都的杨广所颁布之政令，也因此还能传达得到洛阳与大兴，不至于使南北隔绝。张须陀之重要性，直可与后来太平天国的忠王李秀成，以及清廷的曾国藩相提并论。

不幸后来李密加盟瓦岗寨，以诡计设伏，使张须陀麾下兵马遭遇四面包围。张须陀本来已经逃脱，但见部下仍然被围，于是再冲进包围圈相救，如此四次，其部皆败散。张须陀见事已不可挽回，自感愧对天子杨广，于是下马力战而死。如此忠贞义烈，当真可歌可泣。如今杨昭虽然笃定大隋朝在自己的干预之下，决不会再重蹈那二世即亡的覆辙，但不管事情如何变化，当事人的性格却不会改变。所以杨昭虽然和张须陀今日才第一次见面，但对于对方，却是百分之百地相信他绝对不会和杨素同流合污，狼狈为奸。

关于这一切，张须陀本人自然是全无所知。不过他本非婆婆妈妈之人，也不会像那一等读死书的儒生般，将自身名节看得比天还大，甚至不惜为了个好名声而致朝廷与百姓的利益于不顾。既然见小王爷确实语出真心，他亦抛开顾虑，拱了拱手，凝声道：“王爷既然如此错爱，下官若再推辞，倒显得假惺惺了。今后只要王爷有所吩咐，但须不违朝廷法度，下官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杨昭抱拳回礼，笑道：“好，那么本王先谢过张别驾了。”顿了顿，又道：“其实依照大隋法度，地方州县的治理，文武各有所司。只要人人尽忠职守，本来也用不着我这个什么河南道行台尚书令来多管闲事。何况本王生性懒散，即使想学皇祖父的勤政，恐怕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而已。张别驾能够在杨刺史不幸遇害后及时稳住局面，足见其才堪当大任。所以本王已经向皇祖父求得一份圣旨在此。”未等张须陀说话，已然从身边取出份明黄卷轴，站起身来肃颜道：“张须陀，听旨。”

张须陀蓦然一惊，随即离座下跪行礼，道：“吾皇在上，臣张须陀听旨。”

杨昭展开卷轴，沉声念道：“昔魏武曾云，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及其得贤也，曾不出闾巷，岂幸相遇哉？今，洛州别驾从事张须陀，任职勤勉，正直无私，既唯才是举，吾得之而正当大用也。故特任其为洛州刺史，加上仪同。望其勤劳王事，莫失朕望也，钦此。”

张须陀重重吐了口气，叩首道：“谢吾皇恩典。臣张须陀领旨。”双手高举过顶，将圣旨接在手中。杨昭笑眯眯地伸手相托，道：“那么从今日开始，洛阳之事就劳烦张刺史了。”

张须陀沉声道：“承蒙陛下与王爷错爱。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是字字掷地有声。杨昭笑道：“那倒也用不着这么严重。总而言之，张刺史觉得应该做什么，怎么做才好，便请尽管放手而为，无须有任何顾忌。若有碍难，自然有本王去处理。”

“下官明白了。”只在这眨眼工夫，张须陀便恢复了平静。道：“那么当务之急，是选贤任能，填补洛州以及下属荥阳、中牟、新郑、新密、原阳、新安、宜阳、偃师、孟津、巩义、登封、汝州、伊川、汝阳、禹州等各大小县治因为杨素党羽作乱而造成的各种空缺。其中……”

“洛阳下属各县的空缺，张刺史稍后拟定一份名单，然后提交给本王过目就可以了。”杨昭出声打断张须陀的说话，道：“不过关于洛州治中的任命，本王倒已经有了人选。”

治中为刺史副手，州中第二号人物，典掌州内具体行政事务。刺史有权向朝廷推荐人选，但无权直接任命。不过因为如今朝廷委任了杨昭做河南道行台尚书，所以小王爷就有权直接进行任命，而不必先向朝廷进行请示了。张须陀点点头，道：“能得王爷青睐者，必为当世俊彦。请问王爷，此人是谁？”

杨昭笑道：“张刺史一定也曾经听过他的名声，此人就是当年牛角挂书的李密，李法主。”随即举手连拍三掌，向在客厅外伺候的欧阳四吩咐道：“去请李法主出来相见。”

欧阳四领命而去，片刻之间，便引领了一名年方弱冠的青年前来。那青年面如冠玉，风姿翩翩，眼眸黑白分明，给人以顾盼自雄之感，举手投足之间显得神采飞扬，正是世袭“蒲山郡公”的李密。李密步入厅堂，先向杨昭深深一揖到底，道：“李密见过王爷。”随之微微侧身，向张须陀也是一揖，道：“见过张大人。”他先后两次行礼，前面那声是由衷地恭谨，后面那声则隐隐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盖因张须陀不过寒门士子出身，而李密的曾祖父魏国公李弼，却是西魏开国八柱国之一。其祖、父两辈，亦是世代公侯，出身比张须陀是高贵得多了。

这番轻蔑之意，可谓隐藏得极深。若非特别注意，倒也不容易察觉。张须陀目光闪烁，却似并无所觉，只是抱拳还礼，沉声道：“原来是蒲山郡公。张某久仰了。”

杨昭笑眯眯地看着两人，挥手道：“两位都不必客气吧。来，都坐下说话。”自回上首主位，张、李二人也分踞左右就坐。小王爷屈指敲击几案，道：“李法主志气雄远，才兼文武。而且思虑慎密，足智多谋。张刺史则刚正无私，又勇于任事，果毅决断。两位都是人杰，只要齐心协力的话，相信这世上便再无难事可言了。本王对两位，可是寄予深切厚望的。”

月前杨昭去杨素府上赴宴之时，曾经想过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杀了李密这个祸胎。但此时李密本性未显，素无劣行，而且在高门世族子弟当中的名声也很好。贸然动手杀人，却是讲到皇帝面前也说不通的。于是小王爷退而求其次，向李密出言招揽。李密功名心重，在杨素府上做了许久宾客，总也得不到杨素推荐出仕，心中早就焦躁万分。一见河南王伸出橄榄枝，毫不犹豫便当场接下了。杨素本来也十分欣赏李密，却没想过要立刻用他，而是想要把他留为自己的儿子杨玄感所用。见李密如此急切想要出仕，全不理会自己这一番苦心，当下心中就有不悦。表面上大度放人，暗地里却决定要往死里打压李密，让他就一辈子窝在河南王府出不了头。

未想到那场宴会之后的第二日，就发生了杨玄感觉醒前世记忆与武功，被西楚霸王项羽的意识主导自身行为，在皇宫中意图击杀刘邦（杨坚）的事。杨素父子就此成为钦犯，再无法在大兴城立足而逃亡。之后天子杨坚便则开始在朝廷中雷厉风行地将杨素党羽一一进行肃清，而杨昭也为了求取正宗六神诀心法和两件神掌法器，故而远赴南蛮，完全也忘记了李密这回事。

如此一来，这位蒲山郡公的处境可就糟糕了。李密向来与杨素交往甚密，更和杨玄感、杨玄纵兄弟相互引为手足，彼此无话不谈，大兴城世家门阀的子弟，还真找不出几个是不知道此事的。所以刑部的人第一拨就找上了李密，将他请回去详加询问。其实李密名气虽然不小，却仍未有资格进入杨素一党的核心与闻机密，所以自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可惜却没人肯相信。

李密叫苦连天，急忙将河南王这尊保护神搬出来，偏偏小王爷的招揽还只是口头承诺，根本都未来得及将他正式引入幕府。留在王府主持的李靖实话实说，于是刑部主事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总之宁可杀错一千，不可放过一人，当下就把李密押入刑部天牢当中监禁起来。虽然并没动大刑逼供，牢房也还算干净整洁，但李密家道虽然已经衰落，好歹还是世家子弟，生平哪里曾经吃过这种苦头？自然是度日如年了。

几日前杨昭回到大兴，被杨坚任命为河南道行台尚书令，要他来洛阳镇住局面。恰好李靖又和他说起李密的事，小王爷这才记起了那位倒霉的蒲山郡公。想起此去洛阳，身边实在缺少可以独当一面的方面之才，于是特地再入太极宫，向杨坚提出提拔李密担任洛州治中的建议。杨坚一概照准，当天就将李密从天牢释放。小王爷更在河南王府设宴替他洗尘。李密骤然间从十八层地狱回到人间，再被告知将可出任洛州治中，自是感激涕零，更视河南王为伯乐。再加上李密早憋了满肚子怨气，把自己之所以遭遇牢狱之灾的原因归咎于杨素父子。故此竟是死心塌地，决意替河南王卖命，将杨素党羽彻底铲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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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最近蚊子真是好多，感觉比往年猖獗好几倍啊。开了冷气也能见到蚊子飞来飞去，没辙……

中州篇 第二百二十四章：计将安出，铜匦之用

李密素来自负才学，目无余子。故此虽亦知李靖有“再世卧龙”之称，对之也不如何放在心上。打从归附杨昭开始，就已经把河南王比为汉高祖，而以张良、韩信而自居。眼下既然被提拔为洛州治中从事的要职，他便踌躇满志，决心要大展拳脚。席间听得小王爷以洛阳之事相托付，李密也不等顶头上司张须陀说话，便径直开口道：“王爷请放心，李某会尽心竭力，必不辜负王爷厚望。”

“法主立功心切，固然是好事，但切记可不要轻敌。”杨昭向张须陀扫了一眼，续道：“杨素当政这十几年来，一向致力于收买人心，可谓门生党羽遍天下。目前他在大兴的势力，虽然已经大致被清扫干净，但在地方上的潜力却依旧巨大。更何况，杨素在暗地里还不知道收买了多少江湖败类为其所用。敌在暗而我在明，若有疏忽，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王爷说的是。”李密抱拳拱手，道：“所以唯今之计，我们就当双管齐下。一方面清除杨素在河南道官场与世家士族当中的势力。另一方面则力争主动，迫使杨素麾下党羽化暗为明，主动现身。然后咱们再伺机将之一网打尽。这两手动作互为表里，半月之内，保管杨素党羽在洛阳将再无任何容身之所。”

杨昭微微皱眉，觉得李密这番说话虽然正确，但似乎流于空泛。要知道，洛阳是中原腹地，城内世家大族的势力盘根错节，暗地里相互纠缠不清。牵一发即动全身。假若没有实现筹划好全盘计划就贸然下手的话，恐怕只会弄巧反拙而已。他回头向张须陀问道：“张刺史，你认为怎么样？”

张须陀点点头，道：“蒲山郡公既然提出要清除杨素势力，恐怕早已胸有成竹。张某愿闻其详。”

李密虽是自己下属，但张须陀既没有按照官场惯例称呼对方为李治中，也没有直呼对方的表字“法主”，反而称呼对方的爵位。在杨昭看来，却是有些谨慎得过头了。反而李密对此似乎视为理所当然，口头上半句谦让也无。只侃侃道：“洛阳城内的世家大族虽则势力雄厚，却绝不足为杨素倚仗。确实，以往杨素还是丞相的时候，可谓权势熏天，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但现在呢？他是钦犯，是见不得光的过街老鼠。这天下毕竟还是大隋朝的天下。朝廷手中既掌握百万雄兵，开国二十年来亦多有恩惠施予百姓，民心所向，他杨素要公然造反的话，任是哪家世族也决计不敢公然响应。所以要清除杨素党羽，就该当从这一点上下手。王爷，下官以为可以在这行署之中，设宴遍邀洛阳城内所有世族的家主赴会。席间宣布以三日为限，命令各家世族自行将族中与杨素勾结的人交出。过期若不交人，就直接出兵将这家世族拿下治罪。如此杀一儆百，必定可收奇效。”

杨昭皱眉道：“要他们自动交人？假若期限过后也没人愿意交怎么办？本王总不能将洛阳城里的所有世族统统都关进监狱吧？法主此计，似乎有点为难啊。”

李密笑道：“这点王爷倒无须挂怀。之前下官未识杨素的狼子野心，曾经与之过从甚密。虽然未能因此尽知其党羽名录，但洛阳人物之中，谁家门阀与杨素关系密切，那族高门和杨素往来频繁，这些明面上的东西也不是什么秘密，故此下官都能略知。比如说，荥阳郑氏之长归昌公郑善愿，就是其中之一。不妨先从他身上下手，然后再把战果逐步扩展，最终必能在最短时间内，把杨素在洛阳的影响力一扫而空。”

“荥阳郑氏族长，归昌公郑善愿？”杨昭半闭眼眸，仔细思索回想。这荥阳郑氏乃北方大族，与博陵崔、陇西李、赵郡李、范阳卢、清河崔、太原王等并称为五姓七家，都是已经传承了好几百年，甚至千年以上的世族。虽然风头远远不如当朝四大门阀，渊源则实有过之。不过目前这荥阳郑氏却有点没落，族内并无特别出色人才，在朝廷中也没有身居高位，能够在天子杨坚面前说得上话的人。这位族长归昌公郑善愿，更是默默无闻，以至于小王爷对他竟毫无印象。当下问道：“法主，这位归昌公郑善愿，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和杨素关系如何？”

李密不屑道：“郑善愿鼠目寸光，才具庸碌，根本不值一提。当年他为了些许蝇头小利，就投靠了废太子杨勇，不遗余力地替废太子摇旗呐喊。后来杨勇被陛下所废，郑善愿就发了慌，三番四次地向杨素行贿，这才总算保住封爵。他也不知羞耻，反而以为就此抱上了杨素大腿，于是沾沾自喜，逢年过节地，总要送上份丰厚礼物。杨素顺水推舟，也给了几根自己吃剩的肉骨头他啃啃。一来二去地，两者来往便也算颇为密切。要说郑家知道杨素的逆谋，那是不大可能。但郑氏郡望就在荥阳，而荥阳和洛阳不过咫尺之隔。杨素潜逃到洛阳之后，绝对少不了和郑善愿这条地头蛇私下联络。从荥阳郑氏开始下手，正是再合适不过。”

杨昭摇头道：“即使荥阳郑氏和杨素暗有勾结，可是无凭无据，怎么可以就随便下手抓人？大隋朝可没有这种律法。这种恶劣先例，更不能由我而开。”

李密赞叹道：“王爷宅心仁厚，所说的是长治久安之不易至理，下官拜服。”顿了顿，又改口道：“其实从郑氏身上打开缺口，也不一定需要硬来。荥阳郑氏家大业大，合共分成七房，彼此之间内争也十分激烈。郑善愿虽然是族长，其实不服他的大有人在。其他世家大族的情况，也都约略类似。刺史衙门可以先制造一批密封铜匦，分别放置在洛阳城四周。然后发布告示，允许任何人往铜匦中投放密函。若经由密函而揭发出杨素党羽，则以其家产并封爵赐予告发者。这样一来，不但荥阳郑氏，河南道内所有世家大族之内，都肯定会有人贪图财产与封爵因而投函密告。如此一传十，十传百，杨素一众党羽固然无所遁形，即使杨素自己，也必将因此而无处容身。到时候不但洛阳可安，河南道可安，再有几分运气的话，甚至就此把杨素这逆贼捉拿归案，也未必不可能呢。”

杨昭听见“铜匦密函”四个字，心里头就先有几分不舒服。心道“好你个李密，究竟穿越的哪个人是我还是你？居然连后来武则天时候酷吏来俊臣的那一套，也提前发明出来了？真要按照你这样做法，却恐怕会有无数惟利是图的小人纷纷都跳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自胡乱攀咬一番。杨素的党羽固然要被统统揪出来，可是也肯定要连累无辜，到时候洛阳城定要被闹得鸡飞狗跳，玉石俱焚了。”

李密是个人精/子。他察眼观色，见小王爷眉宇间似乎颇有忧虑之色，就知道小王爷对自己的提议大有顾虑。但他也不明白杨昭是不愿意用这般手段助长诬告的风气，更不愿看见连累无辜。却还以为是小王爷顾忌河南道地界之内的门阀世族势力太大，不愿采用如此激烈手段。要知道，此时大隋开国才刚刚二十年，虽然早在开皇十八年便开过了一次科举，可惜还远远未形成制度。九品中正制固已废除，然而朝廷用人取士，仍上承东汉、魏晋、及南北朝以来数百年的习惯，奉行察举征辟。“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情况也未得到根本改变。所以门阀士族在地方上的势力，有时候简直大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荥阳郑、博陵崔、陇西李、赵郡李、范阳卢、清河崔、太原王这五姓七家为代表的山东高门，其潜力则更是雄厚。朝廷上的力量且不说，其族中絭养的私兵也都不在少数。这些私兵纵然不如正规官军，装备、训练、技巧等各方面的水准也都极高，只要全部结集聚合起来的话，其破坏性绝不下于才刚刚结束不久的蜀王杨秀之乱。若然铜匦密告将他们逼迫得太过分，甚至有可能会将河南道范围内的这些高门大族都推过去杨素一方。皇帝派遣河南王过来洛阳，是为了镇定乱局，可不是要激发乱局的。万一这些高门大族悍然发动兵乱，那么即使能够迅速平息，他李密自己，可也绝对吃不了要兜着走——至少“志大才疏”的四字评价是无论如何跑不掉了。

心念及此，李密禁不住暗叫失策，额上也渗出点点汗水。他心念如电急转。眨眼间已经想出了补救之策，开口道：“当然，为免这些和杨素党羽勾结的高门大族狗急跳墙，咱们先得掌握住洛阳兵权，以重兵对其分别进行监视，然后才可徐徐而行。其次，当今天子施惠于民二十年，洛阳世族当中，忠贞之士必然仍占多数。所以若有人投函铜匦进行密告，可也得仔细分辨，千万不能冤枉无辜。这中间的“度”要如何把握……就要拜托王爷了。”

杨昭点头叹道：“不能冤枉无辜，这点最紧要不过。罢了，当此非常之际，当行以非常手段。张刺史，法主，制作铜匦并投放之事，就拜托你们两位了。不过此举暂未可行，还需要等到卫王殿下到来，接掌了洛阳驻军的虎符之后才使得。在卫王殿下到达之前，此事可得严加守密，别走漏了风声。”

大隋体制，地方上文武分治。虽然张须陀是洛州刺史，但也无权调动洛阳的兵马，须等卫王杨爽这位洛州道行军大总管到来才可。以杨昭河南道行台尚书令的身份虽然也能让士兵出营集结，但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杨昭还是不愿这样做。毕竟，按照辈分而言，卫王杨爽可是自己叔公，总须敬他三分才是。

既然杨昭如此吩咐了，当下张须陀和李密二人一齐起身，肃颜凛然称是。小王爷微笑着挥挥手，让二人重新安坐。正要继续商议其他事情，忽然欧阳四急匆匆地从外走入，恭身道：“王爷，府外又有人送拜帖来了。”

杨昭入城之时，并未大张旗鼓。但他受任为河南道行台尚书令的事，早经由各种途径传播到洛阳来了。明里暗里，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紧盯着尚书行台行署。所以小王爷也早预计到了，今日的一整天都会有各种访客络绎不绝上门拜见。此刻听欧阳四说又有人送来了拜帖，却也并不在意。随口道：“拿来我看。”接过拜盒打开，将那张洒金玉版笺展平。一瞥眼之间，面上神色却怔了怔，脱口叫道：“上官龙、荣凤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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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篇 第二百二十五章：彼等何人，据地为雄

那两个名字甫入双耳，张须陀登时就皱起了眉头，道：“王爷，是上官龙和荣凤祥来拜访吗？”

杨昭放下拜帖，道：“帖子上是这样写。不过这两位是什么人？张刺史似乎对他们没什么好感？”

张须陀冷冷哼了一声，道：“荣凤祥是名商家，号称洛阳首富。不过他来历很有些不清不楚。生意虽然做得很大，但私底下也有许多勾当，都是见不得光的。只可惜他手段高明，掩饰得又好，故此旁人纵使明明知道他做下了作奸犯科的勾当，偏偏也捉不到半点证据。此人又极擅用金钱收买人心，关系网盘根错节。所以无论明里暗里，都有许多人替他大开方便之门。下官三番四次想要将此人绳之于法，却总是压力重重，以至于不得不半途而废。”

杨昭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心想这荣凤祥的真正身份，其实是魔门八大高手之一。两派六道当中的真传道分支，老君观之传人“妖道”辟尘。和阴癸派宗主，阴后祝玉研是相互合作的关系。真传道传承的乃是原始道家之说，讲究以“房中术”而修行。传说当年轩辕黄帝问道于古仙广成子，得传秘法真术，御女三千而乘龙上天。可见其实“房中术”也是道家正道。可惜后来者只学了皮毛，多有用“房中术”行采补等损人利己的卑劣行径，于是逐为正统观念所不容，终于沦落成为魔门两派六道之一。

说起来，这魔门“真传道”的遭遇，倒与极乐正宗和正统佛门的关系颇有相似之处。不过极乐正宗出了位不世出的天才摩诃叶，故此竟尔反客为主，将正统佛门打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来。而辟尘才能远远不如，所以就只能是被正一道等正统道门势力打压得不敢见光，惟有托庇于阴后祝玉研麾下了。不过纵使如此，辟尘能够化身荣凤祥而成为洛阳首富，可见本身才具亦自不凡。从张须陀形容间看来，这人的所作所为倒和后世远华一案中的主犯赖某某差不多，都是倚靠官商勾结，黑白通吃而迅速发迹。想来也是，魔门中传承了商家法统的是天莲宗。武功修为暂且不论，若说做生意的本事，“胖贾”安隆可要比辟尘厉害得多了——你道是人人都能和“天刀”宋缺称兄道弟的么？

杨昭心下寻思，别人也都看不出来。李密见小王爷面上神色倒没流露出什么厌恶憎恶之情，便猜小王爷对这位洛阳首富荣凤祥并没有多大反感，禁不住便暗骂张须陀多事。不就是官商勾结，然后大家一起发点小财么？古往今来，这种事情多得去了，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当下问道：“张大人，若依照大隋律法，商人做生意所获利润，当于十五中抽一为税。这位荣老板，名下所开设的店铺与各种生意，可有依法完税？”

张须陀凝声道：“蒲山郡公，有时候有些事情，乃是关乎律法纲纪，世道人心，绝不能以金钱衡量。”

李密冷笑道：“法律不外乎人情。只要这位荣老板确实依法完税，旁的咱们也就无须多管了吧？爱和什么人交往，那是荣老板自己的事，可与旁人不相干。”

张须陀扬眉道：“蒲山郡公此话，张某不敢苟同。荣凤祥……”

“张刺史，法主，两位不必争辩了。”杨昭回过神来，摆手道：“总而言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荣老板假如是遵纪守法安分做生意的话，那么自然可保一世平安。但假若他当真私底下做过些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那么始终国法难容，天理更难容。”顿了顿，又问道：“那么这上官龙又如何，他也是商人？”

“上官龙倒不是商人。”张须陀叹了口长气，道：“王爷可知道，江湖草莽之间，有所谓‘十帮八会’？”

杨昭心道“我要是不知道就有鬼了。可惜巨鲲帮现在的帮主还是个老头子，一点也不萌……嗯，下次要是有机会，可得抢先把那只还是萝莉的云小丫头抱过来好好养，千万不能让独孤策那小子给糟蹋了。”点头道：“略知一二，愿闻其详。”

张须陀沉声道：“十帮八会都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依仗着有几分武功，就肆无忌惮，做下了许多违法乱纪的事来。走私者有之，贩卖人口者有之，坐地分赃收买路钱者有之，甚至还有组成马队，公然四出劫掠的。其余包娼庇赌之事，更加犹如家常便饭。这个上官龙，就是洛阳帮的帮主。洛阳城中的商铺，每月都要向他们缴纳什么保护费，否则就有流氓无赖前来捣乱。进出洛阳的商队，也都要向洛阳帮交钱，否则买卖就休想能够做得平安。”举掌用力往面前的几案上一拍，怒道：“哼，无法无天！简直把朝廷法度视如无物。这种败类，张某迟早要将他们统统绳之于法。”

“原来如此，本王明白了。”杨昭点点头，道：“这么说来，上官龙和荣凤祥都是洛阳的地头蛇。虽然未必接触得到各家世族门阀，但想必影响力却遍及地方中下层。本王既要在最短时间内镇住局面，便离不开这种地头蛇。如今既然亲自到来拜会，本王便见他们一见罢了。欧阳四。”

就站在厅堂大门外随时等候的欧阳四应声而入，走到小王爷身边弯腰听命。小王爷低声向他吩咐了几句话，欧阳四点点头，恭身退出。杨昭回首过来，道：“卫王远在登州，想必还要再过得几日时间。才能到达洛阳接任行军大总管之职。在此之前，咱们刚才所商议的事万万不能走漏了风声。至于眼下局势，就要请张刺史多多费心了。无论如何，至少也要维持目前的稳定，不可让城内百姓感到恐慌。法主，你初来乍到，政务方面，恐怕霎时间也还未能上手。那便要向张刺史多多请教，可不得持才自傲。”

李密心中凛然，起身躬身长揖，口中连声称是。再回头来面对张须陀，神色便不敢像之前那样倨傲了。张须陀心中感叹，起身也谢过河南王，然后道：“自杨刺史不幸被害以来，府衙中只独余张某独自支撑局面。张某才具有限，实在颇有焦头烂额之感。如今有蒲山郡公前来，却是可以松得一口气了。蒲山郡公，不如你我现在就回府衙接掌印鉴，也好安定人心？”

这提议正中李密下怀。当下两人恭身告退，连袂步出尚书台行署。李密尚身着常服，张须陀前来拜见河南王，却是穿了正式官服的。行走之间，自然颇为惹人注目。正在侧厅中等候的上官龙和荣凤祥从门口处往外张望时恰好看见，却不约而同地先是一怔，继而流露出不屑与厌恶的神色，情况就和刚刚张须陀听见他们二人名字时如出一辙。上官龙冷笑道：“张须陀这官儿动作却快，河南王刚刚入城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心急火燎地赶过来献殷勤了。”

荣凤祥慢条斯理道：“刺史和治中都在同一日里下了阴司枉死城，洛阳就只剩下他这个别驾独撑大局。权力这种东西么，任谁沾上了都舍不得放手的。知道河南王驾临坐镇，他当然要第一时间跑来拜会，看看有没有机会向上走走了。这点心思却是人皆如此，”

上官龙皱眉道：“荣老板，那依你看，他有机会没有？”

荣凤祥笑道：“洛阳以至河南道眼下闹成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外地官员敢过来送死？但洛州刺史的缺也不能就这么一直拖着。依我看，以后咱们再见面的话可不能再叫张别驾，得改改口了。”

上官龙眼眸中放射出阴狠寒光，冷冷道：“张须陀这家伙脑袋是属榆木的，根本不开窍。他自己要沽名钓誉假清高也就罢了，偏偏还三头两日就来找你我的麻烦，也不称称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哼，素公手下那帮人该杀的不杀，不该杀的倒杀了。当真是废物。”

“上官兄，噤声。”荣凤祥面色一沉，压低声音道：“那位河南王殿下年纪虽轻，却是位了不起的人物。这种非常时刻，你我还是谨慎点好。”

上官龙怔了一怔，自知失言，当下讪讪一笑，也不再说话。两人又等了片刻，门外脚步声串来，却见欧阳四走进侧厅，道：“王爷已答应接见。两位，请跟我来。”

荣凤祥和上官龙对望一眼，起身走上两步，亲热地道：“有劳这位兄弟了。不知道尊驾如何称呼？”

荣凤祥是生意人，讲究八面玲珑。所以这句问话虽简短，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倒颇使人有如沐春风之感。欧阳四也是惯于人情世故的，拱手逊道：“不敢当。在下复姓欧阳，在王爷帐下亲兵中排行第四。荣老板和上官帮主不必客气，都直呼在下名字就是。”

“原来是四哥。”荣凤祥走上两步，笑道：“我和上官帮主都是粗人，不懂礼法。初次参见王爷，心中总有些忐忑。还望四哥指教一二，王爷可有什么忌讳，又或者有什么喜好厌恶的事物么？”言语间伸手和欧阳四一搭，欧阳四就觉有样外表冰冷光滑，却又沉甸甸的东西滑落自己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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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篇 第二百二十六章：投石问路，杀鸡儆猴

欧阳四面上流露出会意的神情来，不着痕迹地将那样东西笼好，道：“王爷性子随和，好说话得很，也没什么忌讳的。只是生平对个孝字看得最要紧。这次王爷受了陛下的旨意前来洛阳坐镇，乃是心怀抱负，有所为而来。荣老板和上官帮主两位都是洛阳大有身份的人物，若能襄助我家王爷一臂之力，日后定能有所回报。”

欧阳四这几句话听上去似乎很有用，其实仔细想想，却又几乎等于什么都没有讲。不过荣凤祥并非急功近利之人，也没指望这样就能收买得了对方。不过是借此有个由头，方便下次再打交道而已。当下笑呵呵道：“原来如此，荣某人受教了。这便烦请四哥带路。”三人随之步出侧厅，走向正堂。入得门来，欧阳四当先躬身道：“禀王爷，荣老板与上官帮主带到。”两人不敢怠慢，弯腰长揖到底，齐声道：“草民拜见河南王殿下。”

杨昭踞坐堂前俯视。只见左首乃是名约莫四十左右年纪，满身珠光宝气的大胖子——自然就是荣凤祥了。他面上笑容可掬。但高鼻大嘴，额角高隆，确有份大老板格局。双眼虽然眯起使人难窥虚实，但偶尔泄露的几丝锐利寒光，却又给人予冷静自若，城府深沉的感觉。杨昭见了，心中也不由得暗赞这辟尘道人果然大不简单。

再侧目相望，那位洛阳帮帮主上官龙则年在三十七八左右，手上提了根龙头铁杖。身材不高，却予人强横扎实的感觉。身着华衣丽服，脸容带点苍白，眼肚浮肿，外表看来似乎是沉溺酒色之辈。但左右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家修为颇为精纯。此人明面上是洛阳帮帮主，暗地里则为魔门阴癸派奔走效命，实质却又是西域〖大明尊教〗安排在中原的卧底。以一人而兼有三个身份，由此可见，却也是位不可低估的厉害人物。杨昭心里微微一笑，道：“两位不必多礼，请坐吧。”

两人同声谢过，分别在下首入座。荣凤祥未语先笑，拱手道：“日前杨刺史不幸遇害，连日来城里头人心惶惶，连累得咱们生意也都不好做了。喜幸王爷及时到来坐镇，那些为非作歹的宵小之辈，在王爷威名震慑之下，想必从今日起也都不敢作乱，纷纷闻风而逃了。荣某人代表洛阳城内的商家，谢过王爷恩德！”

杨昭听他说得肉麻，心中不禁好笑，抬手虚按道：“荣老板客气了。本王今天才入城，这还不满半日呢，对洛阳百姓哪里有什么恩德可言？不过么，本王既然蒙皇祖父厚爱，将洛阳之事相付托，自然就得干出点样子来，总不能尸位素餐，光吃饭不做事。当务之急，莫过于将当日刺杀杨刺史的凶手捉拿归案，以安定民心。荣老板的生意遍布洛阳，上官帮主门下徒众也是数以千计，耳目想必都是无比灵通的。不知道有没有收到关于这凶手的什么消息呢？”

荣凤祥和上官龙相互对望两眼，齐声道：“惭愧。草民等并未收到什么消息。既然王爷关心此事，咱们回去之后马上就召集人手逐一询问，再让他们仔细留意城中所有可疑人物。一旦有所发现，定当立刻前来禀报王爷。”

杨昭又笑了笑，道：“倒也用不着这么劳师动众。对了，两位都是洛阳本地人，本王想向两位打听打听，不知道洛阳什么地方最繁华，最热闹，最好玩的呢？”

上官龙目光闪烁，嘴角边不自禁地泛起了几丝笑意，心道这小王爷果然还是年轻人，就是贪玩好乐。既然如此，倒正好投其所好。当下笑吟吟地一拱手，道：“禀王爷，洛阳虽然比不上大兴繁华，但也有数十万人口。如今四海升平，国……（忽然想起，洛州刺史不久前才被人当街刺杀，无论如何说不上是‘国泰民安’了）咳咳，哪个，吃喝玩乐的所在自然是少不了。但若说最好的地方，则非董家酒楼和曼清院两处莫属了。”

“哦，董家酒楼和曼清院？”杨昭双手交叉托住自己下巴，饶有兴味地道：“董家酒楼，顾名思义老板该是姓董的吧？那曼清院又是什么？老板难道姓曼？百家姓里好象没有这个姓氏吧。”

荣凤祥笑道：“曼清院老板不是姓曼，而是姓上官的，却就是咱们的上官帮主了。曼清院也不是酒楼，而是洛阳城内首屈一指的销金窟。只要有钱，便几乎没有任何享受是在曼清院里面买不到的。上官帮主凭着这处生意，可谓日进斗金，比起荣某人累死累活才能赚到那么一点蝇头小利，可要强胜百倍了。”

“哈哈，荣老板太夸张了。曼清院虽说热闹，其实也不过就唬唬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罢了。”上官龙满面堆笑，向杨昭一拱手，道：“论天下奇珍异宝，自然皇宫大内是最多，王爷恐怕早就见得腻了。论美女，听说王爷身边收用了昔年的天下第一乐艺大家明月姑娘。既有这份好福气，其他庸脂俗粉，想必也都难入法眼的了。不过鄙处倒还有些新奇杂耍及马戏，诸般歌舞也算景致。牌九摊子骰宝，统统应有尽有。只要王爷有兴致，随时可带同下属过来玩耍，草民定然竭诚招待，必能让王爷尽兴而归。”

明月这位天下第一乐艺大家的名头好生响亮，虽然并未曾公开宣布退隐，但半年前她散尽身边从人，孤身而入河南王府。之后又居于极乐寺中，摩诃叶、单清风夫妇将她当媳妇看，〖五部众〗对她也是一口一个弟妹。这些都是明明白白的事，并无丝毫遮掩。故此至今天下皆知，天下第一乐艺大家已经是河南王的女人了。洛阳帮虽然和巴陵帮素有生意交往，曼清院中也是美女无数，但上官龙却不敢贸然向小王爷敬嫌美女，也免得自讨没趣。但曼清院内其他新奇热闹的玩意亦是甚多，洛阳帮帮主却自信定能将小王爷吸引得流连忘返，甚至乐不思蜀。

杨昭笑了笑，心想你那什么曼清院即使再好玩，难道能好得过澳门葡京，又或者香港迪士尼乐园？开口道：“好，那么本王便多承上官帮主美意了。不过么，本王想要知道洛阳城中什么地方最热闹，倒不是想去玩耍。既然曼清院是上官帮主的产业，那么便更好了。”言毕顿了顿，回头向垂手伺立在旁的欧阳四吩咐道：“去通知曹二，你们一起把那几个人带过来。”

欧阳四领命而去。不多久但听得门外叮当声响，曹二和欧阳四两人并肩而入，先向小王爷行了个礼，随转身向后一挥手。六名王府亲卫两个服侍一个，抬了三名手脚戴着精钢镣铐的囚犯进来，却就像死狗般随意往堂中一抛。恭身行礼，倒退着退出大厅。上官龙和荣凤祥两人四道目光同时投向那三名囚犯，心中登时都是“喀噔～”轻响。荣大老板面颊的肥肉微微抖动，干笑两声，问道：“王爷，这几个人是？”

“荣老板不认识他们吗？”杨昭举目在二人面上分别扫过，倒也没看到有什么异样神色，淡淡续道：“那也应该。这几个都是作恶多端的亡命之徒，荣老板家大业大，原本便不该和这种人有什么瓜葛。不过上官帮主却应该认识，至少也当听过他们的名头。他们是岭南武林名宿四绝居士的养子，听讲在武林中有个外号，合称什么四大天王。”

“刀枪剑爪四大天王？”上官龙失声低呼，目光又在眼前这三个半死不活，双眼无神，兼且琵琶骨也被铁链穿了的家伙身上扫过，道：“鄙人倒确实听过这几个人的名头。不过他们都销声匿迹好多年了，却不知道怎么又出来得罪了王爷？”

杨昭轻描淡写道：“他们也没怎么得罪本王，只是偷偷潜入大兴，想行刺杀之事罢了。不过本王却不是杨刺史，大兴也不是洛阳，所以他们便没能得手，反而都做了本王的阶下之囚。那个光头的是老大爪王、旁边那个被削去两根大拇指的是老/二剑王，还有那个披头散发的是老四刀王，只剩下个老三枪王见机得快，被他及时逃跑了。嘿，这几名亡命之徒口风倒紧，尽管几番严刑拷问，也始终不肯吐露自己和杨素逆党之间的关系，更不肯说明杨素逆党的下一步动作。本王迫不得已，只好废了他们的武功，”

荣凤祥喉骨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干笑道：“这几个亡命之徒居然胆敢刺杀王爷您，可真是寿星公上吊——嫌自己活得太长了。不过，所谓一不离二，二不离三，依荣某人浅见，之前谋害杨刺史的定然也是他们几个，他们并非硬骨头不肯招供，只怕是无话可招吧？”

杨昭淡然道：“杨素当政多年，手中权势熏天，收买罗致的高手不计其数，岂仅只有这么四个废物而已？再说时间上也不相吻合。谋害杨刺史的凶手，必定另有其人。所以本王就将他们带来洛阳，看能不能来个废物利用，实行引蛇出洞。上官帮主。”

刀枪剑爪四大天王成名已久，手底下确实是有真材实学的。假若双方平手放对的话，上官龙扪心自问，最多也不过就是和爪王打成平手而已。四大天王一旦联起手来，自己更连逃命都有困难。而眼前这位河南王居然能够随随便便就生擒了其中三人，不管是他亲自动手也罢，是指挥属下动手也好，总之都是够惊人的了。猛不然听见小王爷点自己的名，上官龙登时打个激灵，起身毕恭毕敬地答应道：“草民在，王爷请尽管吩咐。”

杨昭语气中透露出几分肃杀之意，道：“上官帮主，这几个人本王就交给你了。请你将他们带回去，然后在曼清院大门外筑个木台，上面再竖起三根十字木架，然后用钉子将他们手脚都钉死在上面，就此公开悬挂示众——千万注意，可不能让他们死了，至少也得留下半条命在。四周务必广派暗哨，注意有没有可疑人物出没。哼，本王就不相信，杨素逆党一行人看见同伴如此遭遇之后，依旧还能按耐得住。只要他们一动，本王便有信心，将这干逆党统统都——一网打尽！”

话声甫落，杨昭的手掌早已重重拍落面前几案。“嘭～”的响声炸起，上官龙和荣凤祥两人竟是不由自主地，同时缩了缩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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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篇 第二百二十七章：久别重逢，素不相识

洛阳城内，尚书行台行署之中，李密向河南王杨昭献策，要以“铜匦密函”之计打击洛阳的高门世族，杀鸡儆猴，以杜绝杨素与这些对隋室不满的山东高门相互结合的可能性。而首当其冲者，便是与博陵崔、陇西李、赵郡李、范阳卢、清河崔、太原王等并称为五姓七家之一的荥阳郑氏。

荥阳就在当年项羽和刘邦相互订立盟约，划定“楚河汉界”的鸿沟之东。西面不远处则是汜水县。这汜水县古称成皋。相传西周之时，天子周穆王曾经将诸侯进贡的猛虎圈养于此，故此又名虎牢。此地地形险峻，位扼要冲，素有“两京襟带，三秦咽喉”之称。南连嵩岳，北濒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自古皆为洛阳门户。所以自春秋战国以降，历朝历代都在这里筑关而守——那就是鼎鼎大名的虎牢关了。

话说东汉末年，西凉刺史董卓带兵入洛阳，因为废少帝辩并改立陈留王协——即是后来的汉献帝——而激怒了天下诸侯。以渤海太守袁绍为首的一十八路诸侯，在曹操所发诏令之下联合发兵讨伐董卓。兵至虎牢关，首先遭遇了董卓手下大将华雄。几番鏖战下来，非但诸侯中赫赫有名的悍将刘三刀不敌被杀，就连那无双上将潘凤，虽然手执神兵“饥渴难耐的大斧”，却也被华雄斩于马下。幸亏得关羽出战，温酒斩华雄，方替无双上将潘凤报了此仇。华雄虽去，却又来了个“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的温侯吕奉先。虎牢关下，刘关张三英合战吕布，当真杀得天晕地暗，日月无光。经此一战以后，虎牢关更加名扬天下，成为天下间唯一可与“一水隔天”相媲美的武林圣地。

只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无论刘关张三英抑或温侯吕布与华雄，皆是俱往矣。数百年世事变幻，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此日此时此刻，一队人马正缓缓从东开来，出示通行文书之后顺利穿过虎牢关，向西方洛阳的方向走去。

这队人马数量不多，不过三五十人而已。然而，队伍中的马匹，固然全是身高腿长的神骏良驹，而马背上的骑士也绝非普通人可比。其顾盼之际，自然而然地便流露出一股惟有百战余生之后的军人方能够拥有的彪悍气质。虽然身着常服未穿甲胄，但这批骑士乃是身属军伍，已决无疑问。

队伍里为首的，乃是两名身材健硕魁梧的年青汉子。左首侧那人背后交叉插着对四棱金装锏，跨下黄骠透骨龙。豹头环目，左右双颊涂饰着两道血红彩斑，显得形相威武非常。右首侧那人背后则负了枝竹节钢鞭，座下踏雪乌骓马。他身长八尺，肌肤黑黝黝地犹似生铁所铸，其面上颜色更是有如木炭。强如雄狮，猛胜恶虎，更是惹人注目之极。他两人分别率领着麾下骑兵策应左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队伍中间那位须发已微见花白，精神却仍未有丝毫龙钟之态的初老者加以严密保护。那老者身边。乃是名身材高瘦笔挺的美髯中年男子，身后又有名少年，相貌倒也长得虎头虎脑，只是同时也有点呆气，似乎不太聪明。

这老者显然兴致甚浓。他一边按辔徐行，不住谈古论今，指点江山。说的就是虎牢关当年“三英战吕布”之事。那带点呆气的少年睁大双眼，听得入了迷。待得听老者说到吕布终于难敌三英联手合击，打马回到虎牢关上暂避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插口道：“卫爷爷，吕布真是位了不起的大英雄。刘关张三兄弟这么卑鄙，三个联起手来合力打他他也不怕。而且还坚持不肯叫帮手。咬金长大以后也要学吕布，不要学刘关张三兄弟。”

老者闻言不禁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赞道：“好，好孩子。光明磊落，心性大是要得。”回头向那身材高瘦笔挺的美髯中年男子由衷道：“翟兄弟能够收到咬金这孩子做徒弟，当真有福气啊。”

那美髯中年男子却是连连摇头，道：“咬金这孩子，性格确实是好的。就可惜头脑不太灵光。教他学武，总是半天也领悟不会。吩咐他做什么，往往回头就忘了。冤孽啊，冤孽！”回手屈起食、中二指，就在徒弟脑壳上用力敲了下去，斥道：“咬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殿下只是封爵为卫王而言，可不是姓卫。连这么点事情都记不住，我收你这个徒弟还用什么用？”语气甚是严厉。那少年似对师父十分敬畏，当下垂头丧气地，半句话也不敢再说。美髯中年男子见徒弟这么副模样，心中更是有气，骂得也越狠了。

那老者既被称呼为“卫王”，当然就是当今天子杨坚亲弟，江湖上人称“靠山王”的杨爽了。他本来镇守山东登州，这次接到兄长圣旨，要他前往洛阳担任行军大总管之职。杨爽意识到事态严重，当即挑选出一批得力手下，轻车简从地离开登州，沿途也不惊动地方，日夜兼程地赶往洛阳。队伍之中，那名背负双锏的年轻汉子姓秦，名琼，字叔宝，有万夫不当之勇，性格极是忠贞。另外那面色活象黑炭的汉子则复姓尉迟，名恭，字敬德。外表虽然粗蛮，其实思虑细密。这两人都是极难得的大将之才，杨爽对之青眼有加，故特地将二人从草莽之间提拔起来，成为自己的两名亲卫首领。此去洛阳，如无意外的话杨爽将分别授命他们为左右骠骑将军，辅助自己将洛阳兵权紧紧掌握在手。

至于那美髯中年男子，却是河南道上一名绿林大豪，名为翟让。翟让身在绿林而心怀家国，和杨爽乃是忘年之交。那呆头呆脑的小孩名唤程咬金，是名孤儿。因为一次机缘巧合而被翟让收为徒弟。虽然头脑有点儿不够灵光，但胜在性子单纯，修习内功时更能专心致志，所以进境相对同年人而言堪称神速。翟让信奉“严师出高徒”的道理，故此十分喜爱这个小徒弟，平日里对徒弟说话，却总是疾言厉色的时候多，赞扬的时候少。

程咬金知道师父是为自己好，心中只有感激，更加不敢顶嘴。反而是杨爽熟知翟让刀子嘴豆腐心的性格，加上对程咬金的淳朴也甚是喜爱，见他实在被骂得厉害，当下笑呵呵地劝解了几句。言毕，却又不禁感触地道：“翟兄弟，须知人生在世，不过匆匆几十年岁月。想当初，那刘三刀与上将潘凤亦是当世奇才，却只因为后继无人，所以至今默默无闻，其生平功绩事业，几乎是湮没而无人知晓了。反而是刘关张三兄弟因为传下了子女儿孙，即使不讲道义，又以多欺少，声名倒能流传千古，当真何其不公平也。”

卫王当年冲锋陷阵，所向披靡，被列为“兴隋九老”之一。但因为他是杨氏宗室，所以为了避嫌，多年来既未婚娶，更没有生下过一儿半女。纵使相识知交遍天下，但毕竟老来寂寞，心中对此，始终不能不有所遗憾。看见他如此情状，翟让也是一阵感叹。不过杨爽毕竟也是上年纪的人了，假若因此而勾动心绪的话，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当下翟让连忙转过话头，扬鞭向前指道：“走过前边这道山谷，便是一马平川，距离洛阳只有几十里路程了。大兴距离洛阳，比起登州到洛阳可要近得多。算算时日，殿下您那位侄孙河南王，也该当早就到了吧。不知道现在洛阳局面究竟怎么样呢。”

提起正事，杨爽精神当场便为之一振。他拈须沉吟道：“昭儿这孩子么，我也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他足岁的时候，阿广曾经抱他来探望我——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啦。另一次则是开皇十九年，陛下废了阿勇，改立阿广为太子，我动身往大兴去观礼。当时昭儿出来代父迎接客人，动作举止虽然亦算中规中矩，却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和阿勇的几个儿子比起来，并不显得特别出色。想不到这才过去不过区区两年时间，昭儿居然就像是脱胎换骨一样，竟接连干下了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尤其九寨沟那一战，以我大隋三百锐士独抗吐蕃三万雄兵……呵呵，当真了不起，却也当真奇怪。难道我以往都看走了眼，又或者这两年中他另有奇遇，得到了什么世外高人的青睐？”

翟让并未见过杨昭，自然也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只笑道：“所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有人天资聪慧，所以发蒙就早，如七岁知让梨的孔融和十二岁拜相的甘罗。也有人是开窍得迟，俗话说大器晚成嘛。这个却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杨爽点头道：“这个说的也是。呵呵，翟兄弟既然知道开窍有迟早，那么以后便无须再对咬金这孩子如此严厉了吧。说不定过得几年，他也会突然聪明起来呢。”

翟让回头瞥了徒弟两眼，笑骂道：“他？还是算了吧。别说再过几年，即使再过几十年也不成。这小子蠢笨得像头牛似的，一味只是力气大，为人却缺心眼，又有什么用？唉～我也不求他以后怎么出人头地，只求他这辈子只要能够混到口饭吃，饿不死，那我已经很放心啦。”

程咬金憋憋地听着师父和卫王说话——也不知道他究竟听没听懂。这时候忽然开口接道：“师父，光有饭吃可不行。徒儿最爱吃肉，吃了肉才有力气。”

翟让和杨爽闻言同时为之一怔，两人随即反应过来，翟让被这徒弟气得吹胡子瞪眼。卫王则直是忍俊不禁，放声哈哈大笑起来。他虽年老，却并未体衰。加上内家修为深厚，故此仍旧中气十足。这时候队伍正要通过一处山谷。那山谷甚是狭窄，最多只能容两辆马车并驾齐驱。左右山壁高有数十丈。骤眼乍看，却平整得犹似刀砍斧削。卫王的豪迈笑声在岩壁之间来回激荡，宛若雷鸣般直扩散开去，霎时间直是满山震动。无数细碎沙石脱离山体，簌簌自空跌落。陡然间，只听得山崖之上同样传来一声长笑。那声音听起来甚是阴柔，但杨爽所发笑声固然雄壮，却竟然也压它不下。声音入耳，如锥似针，队伍中功力稍逊者，都是登时只觉脑海中一阵刺痛。

秦琼和尉迟恭两人眼中瞳孔同时急遽收缩，也不管那声音究竟是从何而来。只管断声大喝道：“王爷，咱们快走！”马鞭急扬，立刻带动整支队伍如箭飞驰，向山谷另一边的出口全力冲刺而去。山谷本来就不长，队伍中的马匹又都是精选良驹，眼看着弹指之间便能逃出生天，却没想到电光石火之际，前方山岩之上猛地传来“轰～”的一声霹雳！撼天暴响震耳欲聋，这屹立千万年的坚固山体随即轰然崩碎。眨眼之间，数以百万斤计的乱石混合了泥土树木，似山洪爆发般疯狂倾泄而下。队伍中众人齐齐为之色变，手中下意识紧紧勒住缰绳，及时回马走避。反应假若迟了半分，便是自动送上门去被山崩乱石所生葬活埋的下场了。惊魂未定，却只听得身后传出另一声沉闷雷鸣。同样规模的山崩竟是在山谷入口处同样也重复了一次。当尘埃落定之际，整段山谷已成死地。卫王杨爽等众人就被堵在山谷里头，无论意欲前进后退，皆不可得。

杨爽面色一沉，抄起鞍边银钩所挂的那对水火囚龙棒，凝声沉喝道：“本王杨爽在此。要取本王性命，光凭这些石头可还不够。藏头露尾的鼠辈，滚出来见人吧。”

山崖上埋伏的人物又是一声阴侧侧长笑，五六名人物应声现身。为首那人气度儒雅，剑眉连鬓，颌下美髯飘飘，却正是前越国公杨素。他双手抱拳，向山下杨爽遥遥一拱，微笑道：“老夫杨素，见过卫王殿下了。久别重逢，殿下风采依旧不减当年，当真可喜可贺啊。”

杨爽和杨素同列为“兴隋九老”之一，彼此间相识多年，在战场上同心协力并肩杀敌的次数，早已经有数不清那么多次了。然而此时相见，杨爽却是双眼向上一翻，冷笑道：“本王虽然爱交朋友，但交的都是忠臣志士，从不认识什么逆臣叛贼。你这老匹夫是谁？彼此素不相识，可别要乱扯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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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篇 第二百二十八章：擒王囚龙，赌胜约战

峡谷狭窄，前后两端又被成千上万斤的坍塌山石堵了个严严实实，显然已成绝地。杨素此时现身，当真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卫王杨爽乃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见得杨素现身，早知对方不怀好意。反正双方今日恶战难免，那么就干干脆脆地翻脸算了，何必继续假惺惺地装模作样，再讲些狗屁倒灶的客气说话？

杨素和杨爽相识多年，虽然不算莫逆，好歹也互相存了几分欣赏敬重之情。故此他今日此来，本是想先礼后兵，没想到杨爽这样不给面子，开口逆臣闭口叛贼，心下登时大怒。只是不过杨素胸中城府毕竟深沉，即使恼怒，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叹道：“卫王，你我同殿为臣多年，怎么说也有几分香火之情。即使今日立场各异，却又何必口出恶言？”

杨爽冷笑道：“香火之情？打住！本王与你这老匹夫又能有什么香火之情了？别以为本王远在登州，就对你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了。你嫉贤妒能，先是排挤齐国公（高颎），使其遭陛下罢拙。继而诬陷史万岁，令陛下屈杀忠臣。更又重用封德彝那种奸佞小人兴建仁寿宫，使陛下结怨于天下。专以智诈自立，不由仁义之道，阿谀时主，高下其心。营构离宫，陷君于奢侈；谋废冢嫡，致国于倾危。桩桩件件，都是在毁我大隋江山，动摇我杨氏基业。即使你不反，本王迟早也要杀了你这奸臣以正朝纲。”

杨素不怒反笑，阴侧侧道：“不管谁是谁非也罢，总之到了今日这个地步，老夫和杨坚已经势不两立。总而言之，就是各逞手段，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罢了。卫王，你忠肝义胆，性情高洁，大公无私，老夫向来是极佩服的。不过今日侥幸被老夫占了先手，殿下久经战阵，当然看得出眼下形势究竟如何。聪明人不做愚蠢之事，不如就暂且降了吧，也可以免动干戈，少造杀孽。老夫可以当天发誓，只要殿下肯束手就擒，便决不伤害殿下以及你这些部属的性命。”

杨爽放声大笑，陡然笑声一顿，断喝道：“众儿郎，尔等可愿降否？”话音未落，秦琼和尉迟恭以下的数十人同时拔刀击鞘，齐声大喝道：“不降！不降！不降！”连程咬金小小年纪，同样也涨红了面色，扯开嗓子高喊。翟让却是比较老成持重，并不随众发声。他面色凝重，忽然发声道：“悬崖之上，可是怀空大师？出家人一向与世无争，今日竟然也来趟这浑水，可实在不智得很啊。难道你们就不怕朝廷得知今日之事，挥军铲平你们少林寺么？”

翟让此话甫出，登时令悬崖上下两拨人尽皆大惊。站在杨素身后，那名身材干枯瘦削如柴，特地用布蒙住头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黑衣人低声苦笑，伸手扯下头巾，赫然展现出个顶带〖卍〗字佛号的光头，却是名须眉尽作赤色，年纪约莫五十来岁的僧人。他行前两步，双掌当胸合什，作礼道：“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贫僧怀空，见过卫王殿下，见过翟大当家。”

杨爽冷哼道：“怀空？就是少林寺十八铜人阵的主持首座吧？听说你自创铜像功，也算武林中罕见的奇才。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可惜，可惜。”

怀空和尚微微苦笑，道：“此间缘由，一言难尽。贫僧虽在方外，无奈始终身在红尘，未能斩断俗缘，那也是无可奈何了。”顿了顿，无根又道：“王爷，今日来者，除去贫僧之外还有另外几位师兄。贫僧且来为殿下引见。”摊手往旁边虚引，道：“这位是善哉师兄，本为少林三十六房首座，〖童子功〗修为炉火纯青。这位是玄空师兄，本是罗汉堂长老。〖金钟罩〗已臻第九关境界。还有这位悲苦师兄，是达摩堂长老，三年前已经修成〖易筋经〗白级。至于这位，则是戒律院首座无惧师兄，〖大力金刚功〗有惊天动地之威。不过王爷须知，如今贫僧和几位师兄都已经离开师门，今后和少林再没有丝毫关系了。”

怀空提及一人法号，那人就随之撕下头巾，展现出真面目。善哉神态和善，玄空面带怒相。悲苦双眉与嘴角皆往下垂，显得甚有哀切之意。善无惧则目光阴沉，仿佛随时准备出手惩戒犯戒的弟子一样。待得无根将他们身份与武功都介绍完毕，四僧同时向山崖之下的杨爽合什作礼，口中长喧佛号。动作举止，皆不愧为修行多年的佛门高僧，半点烟火气也不露。但杨爽和翟让见了，却是不约而同地回头对望一眼，口中各自倒抽了口凉气。心中对于今日究竟能否脱身，本来还有约莫五成把握的，此刻却立即又减少了三成，只剩余不足两成的机会了。

当年菩提达摩东渡来华，与梁武帝谈禅法，却彼此不合。于是“一苇渡江”，到达河南郡的嵩山少林寺，终于传下了禅宗法统与绝世武学。自此少林寺不但成为禅宗祖庭，更成为了江湖之间，人所共仰的武学殿堂。提起少林七十二绝技，当真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尤其童子功、金钟罩、易筋经、洗髓经这由达摩老祖所亲自创立的四大神功，更是精微奥妙，各具惊天动地之威。善哉、玄空、悲苦、无惧等四僧在武林间默默无闻，连翟让这绿林大豪也只是今日才初次听闻他们法号。但四僧面色皆如莹玉，隐透光华，显然内家修为已然反璞归真，绝非易与。

这时候双方比较起人数来，杨爽麾下足有近五十人，比杨素多出了十倍，似乎是占尽便宜。然而队伍中的大多数士兵，却都只会些粗浅武功而已。假若冲锋陷阵沙场杀敌的话，那么自然十荡十决，所向披靡。但要对付武林高手，那便远远不足了。双方如要开战，则杨爽只有秦琼、尉迟恭、翟让等三名高手可用，试问如何敌得过对方连无根在内的五僧？更别提旁边还有个真实本领决不在卫王之下的杨素在虎视眈眈了。如果是在平地，那么打不过至少还可以依仗快马逃跑。偏偏如今峡谷两头的出入口都被山崩巨石严丝合缝地死死堵住了。除非胁下生出双翼，否则他们即使想逃，也是无路可走。

※※※※※※

形势恶劣如此，卫王杨爽更用不着多作盘算，已经知道今日这一劫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了。但看眼前模样，杨素似乎又不想杀自己，而是企图生擒。不然的话，杨素也根本用不着再站在哪里浪费唇舌劝自己投降了。他只需要把引发山石崩塌的时间推后片刻，就能将自己这行人，直截了当地统统生葬活埋，那岂非更加干脆利落？既然他不想杀自己，那么就有机可乘了。

再者，杨素之所以能在牌面上占尽优势，靠的乃是怀空和尚等少林寺五僧。少林寺向来洁身自好，不和当朝权贵打交道。而杨素则声名狼籍，是人所共知的大奸臣和钦犯。五僧居然为了帮助他而不惜脱离少林，实在有点儿匪夷所思。杨爽心念如电急转，仰首徐徐道：“五位大和尚，你们都是方外高人，对于是非善恶，想必不会看不清楚。本王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居然迫使五位大和尚放弃在寺中清修。但无论如何，此举助纣为虐，大违我佛慈悲之意，更不是达摩祖师传下武学的本心。若然五位大和尚有什么难言之隐，大可单独找本王说个清楚。无论什么难题，本王都保证尽力替五位大和尚解决。却又何必指望他杨素这么一个自己也今日不知明日事的过江泥菩萨？”

怀空和尚与其余四僧相互对望一眼，眉宇间同时流露出羞惭无奈之情。善哉大师行前半步，苦笑道：“善哉善哉，卫王殿下这番好意，贫僧等都心领了。只可惜……唉～～世间有些事，并非权势富贵可以解决的。越国公办得到的事，殿下恐怕也无能为力啊。”

善哉低声长叹，神情充满无奈，却也始终不愿说为什么。顿了顿，又道：“我等出家人，练武只为强身健体，顺便以此为借鉴，方便参悟佛法真谛而已。若非迫不得已，贫僧等也决不愿就开杀戒。殿下，不如咱们就来打个赌吧。”

杨爽一哂，道：“大师想要怎么打赌法？”

善哉合什念佛，道：“咱们双方各出三人，就以十招为限，相互切磋切磋。假若殿下先胜两局，那么贫僧等立刻转头就走，不再理会此间事情。但若是贫僧等侥幸胜出，那么……就只好请殿下暂且委屈一下了。无论胜负，总之我们决不伤贵属下分毫。殿下，还有杨素施主，两位意下如何？”

善哉开出的这个条件，虽然要达成同样也不容易，但总比双方直接混战的胜算要来得大。杨爽不假思索，点头道：“好，本王信得过几位大师，便这样定了吧。”杨素则是微微皱眉，对于善哉居然提议打赌而不肯直接动手捉人，显然心中大是不满。但他也知道，自己能够驱使得了怀空、善哉他们五僧，那是靠了某种手段逼迫对方就范的，并非当真可以将五僧任意指挥。假如逼得他们太过分的话，恐怕只会达成反效果。反正自信五僧有把柄握在自己之手，谅他们也不敢出工不出力地私下里放水。这样子打赌法，杨爽那方也无论如何胜不了两场。胜券在握，也就乐得大方。当下杨素也点点头，沉声道：“好，就依善哉大师的提议。不过五位到底应该由谁出手，却需要让老夫指定。这第一场……嗯，就请怀空大师上吧。”

怀空和尚叹了口气，低眉道：“贫僧谨依越国公所命。”话音才落，脚下早动。他不徐不疾，径直越众而出走到山崖边缘，却也不见他纵身作势，依旧行若无事地向前一步踏出——自然踏空了。怀空和尚的身体无所承托，当即如秤砣般笔直向下坠落。

山崖足有七、八十丈之高，血肉之躯这样子摔下来，哪怕身负上乘武艺，只怕也要被摔个半死。峡谷之下那几十名王府亲卫看了，不少人当即被吓了一大跳，情不自禁地失声惊呼。却见怀空和尚垂眉低目，右手竖掌于胸，仿佛于身外之事全不萦怀。堪堪将到地面之际，他忽然横里一拳捣出，“噗～”的轻响过处，怀空和尚左臂深陷山崖，直没至肘。坚固石壁在他拳下就犹如豆腐般松软。自空急堕的磅礴巨力全被转嫁挪移至山体之上，自身则收回左臂轻轻巧巧落地，足下点尘不惊。

怀空和尚露这一手，当即技惊四座。须知他动作虽然简单，却若非内外修为皆臻化境而绝不可办。除此以外，更是胆识、眼光、时机拿捏等全部也缺一不可。虽然还未真正动手，已令杨爽不自觉地倒抽口凉气。翟让策马靠近身边，面色凝重，低声道：“〖铜像功〗是极刚猛的外家神功，不但举手投足皆有雷霆万钧之威，而且浑身上下坚固如铜浇铁铸，厉害非常。看怀空和尚的模样，已经练至由外而内，自刚转柔的境界，叔宝和敬德都不是他的对手。殿下你万金之躯，更不可轻动。这第一场，就由我上吧。”

这番分析极有道理。杨爽点点头，嘱咐道：“那么就劳烦翟兄弟了。小心一点，胜负只在其次，千万别冒不必要的险。”翟让微微笑了笑，翻身下马，轻喝道：“咬金，取我斧来。”

程咬金应声答应，同样跃身离鞍，从旁边那匹驮马背处取过两件以白布裹缠的兵器，上前双手奉给师父。翟让接到手中，随即催劲疾吐。白布当场全被震碎，显露出内里隐藏的神兵真面目，却是对足有车轮般宽阔的金银巨斧。看模样，其分量至少也有七八十斤，斩金断玉，无坚不摧。一旦施展开来，威力惊人之极。翟让执斧在手，虚劈两记。利刃破风，登时生出风雷之声，周围众卫王亲卫但觉头脑中一晕，几乎就要安坐不住跌落马背。杨爽抬臂挥手，喝道：“全部退后。”挽缰夹马，率先往后退开，让出了中间的好大一片空地。怀空和尚和翟让各自遥遥相对，两人齐声叹口气。沉声道：“请！”

话声未落，两道人影骤然动若奔雷，齐齐向对方疾扑冲前。“当～”的金铁交击之声响彻天际。一场双方皆觉难以出手的生死之战，就此揭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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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篇 第二百二十九章：一污二秽，祸生萧墙

厉声断喝中，翟让身若陀螺，借回旋之势催加劲力。金银双斧形成黄白两道光轮，随身疾转不歇。刹那间非但罡气旋射，割面生痛。来势更快逾电闪，竟连悬崖上的杨素，也几乎捕捉不到这位大龙头的动作。怀空和尚却也不闪不避，只径自深深吸了口气，低眉垂目，双掌当胸合什一拍。但听“铮～”的轻响，怀空和尚本来干枯如柴的瘦削身体，陡然就像充满气的轮胎那样急遽贲张鼓胀。只在眨眼工夫，他赫然已脱胎换骨，化身成一尊体态魁梧，神情威猛至极的铜像！

说时迟那时快，怀空和尚刚刚运动蜕变完毕，金银双斧早挟开山裂石之威当头怒斩而至。凌厉杀着连环砍劈，其势一发难收。电光石火之际，只听“当当当当当当当～～”的密集金铁交鸣之声响成一片，中间完全无有断绝。回音往四面八方扩散传送，在峡谷左右山崖之间来回激荡，当真震耳欲聋，满山皆惊。便是先前山崖崩塌所引发的声势，竟似也不及如今。余劲四溢，更纵横交错地将地面切割出无数道坑痕。方圆十丈之内尽成死地，假若有人胆敢闯入雷池半步，不须半秒，定必身首异处，被斩为肉酱死无全尸。

山崖之上，杨素也看得禁不住暗暗心惊，自问如果易地而处，自己若不催起〖蚀月阴经〗的最高境界兽化蜕变，必定捱不过这番暴烈斩击。翟让在武林上名气虽大，可这名气多半也只因为他性格豪爽而来。想不到其真实本领居然也如此了得，已不在李渊之下，仅比宇文述和尤楚红略差半筹而已。

翟大龙头这着“天旋地斩”，乃是他七道板斧中第一道，重点便在于那个“转”字。金银双斧每转一次，力量就顺势叠加递增一级。到第七转的时候，力量便催谷至颠峰境界，堪称无坚不催。弹指间堪堪六转三十六斧已然砍过，怀空和尚上身衣衫尽被砍得片片碎裂，但衣衫之下的肌肉却镀上一层黄色铜芒，丝毫未曾受损。翟让暗暗赞叹这老朋友自创的〖铜像功〗当真好生了得。当下再吸口气，双臂贯注十成功力，慎而重之地双斧齐出，速度比起先前那三十六击，赫然竟慢了十倍也不止。

怀空和尚眼眸内瞳孔急遽收缩，眉宇间闪过几丝无奈，长叹念道：“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微微挺起胸膛，向前跨出半步。脚步方才落地，金银双斧早砍在他左右双肩之上。“当～”的巨响直是震耳欲聋，犹如敲响了一座万斤巨钟！凌厉无俦的反震巨力当即应声生出，翟让双臂上扬，再也站桩不住，被迫向后连退三步。怀空和尚则晃了两晃，面上黄芒大盛。

〖铜像功〗虽是怀空和尚自己独创的武学，但自然也不可能是无根之木，凭空而出。彼此同为少林一脉，他便参考了少林四大神功之一〖金钟罩〗的许多运气法门。〖铜像功〗大成之后，身体坚硬如铜浇铁铸，刀剑难伤。尤其头部和四肢，可以轻而易举轰破逾尺厚的钢板。但攻击力虽然可与〖金钟罩〗第九关媲美，却始终未能练成罩门，故此防御力便大大不如。翟大龙头金银双斧的最后六击，砍劈威力太过强悍，怀空和尚再不能像之前那样默默承受下来，只能选择以反震化解。但纵然将翟让震退，霎时间怀空和尚自己也感觉五脏六腑如欲翻转，难受得言语难以形容。

好不容易挺受下来，翟让早断声厉啸，揉身再上。左右金银双斧此起彼伏，忽快忽慢，忽轻忽重，忽刚忽柔地连劈五击。出手方位奇幻莫测，教人防不胜防。怀空和尚双臂护住躯干要害硬接斧劈，脚下向前接连踏出五步。金铁交鸣声中，翟让双手虎口迸裂，两臂酸麻得几乎要拿不住金银双斧。他狠狠一咬牙，双斧合并高举过顶，霹雳暴喝着，劈出最后一斧。怀空和尚身体摇摇欲坠，口角处已经渗出了缕缕殷红血丝。情知单凭反震之力亦已无法接得下这最后一斧，迫不得已，猛然沉腰坐马，先后仰再挺前，低头抢先撞向斧口。正是“铜头功”！要知道〖铜像功〗不重招式变化，只要功力大成，则四肢和脑袋皆是杀人利器。这低头发劲一撞，破坏力绝不在翟让金银双斧之下。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三样兵器、毫无花假直接对撞硬撼，登时爆发出刺耳欲聋的霹雳狂震。方圆三丈以内如遭陨石撞击，激溅起漫天泥土如蝗纷飞。地陷山崩，烟尘四起遮掩视线，更看不清楚这一招交拼过后，究竟谁胜谁负。

山崖之下，杨爽和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以及众亲卫不约而同地屏息静气，瞪大双眼死死盯紧了那大团烟尘的中心部位。山崖之上，杨素眼眸却猛然收缩，忽然厉声喝道：“这场无聊把戏，老夫已经看得腻了。玄空悲苦无惧，替老夫下去，杀！除杨爽之外，不必留任何活口。”

此言之出，善哉和尚听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双耳。他大惊失色，道：“越国公，你怎么可以……”声尤未落，身边骤然风声大作。玄空悲苦无惧，三僧身形如电疾射而出，分别施展轻功跃下山崖。善哉下意识就想要伸手去抓，刚刚抬起手臂，杨素早横地里一爪攻到，锐利劲风割肤欲裂，逼得他无法不还手招架。

炽烈有若当空烈日的刺眼红光透体暴盛，〖童子功〗于转念间便催谷上顶峰“红日诀”境界。善哉翻腕还了一掌。掌爪相交，登时激发出“嘭～”的沉声闷响。杨素屹立原地纹风不动，善哉却站立不稳，被〖蚀月阴劲〗的阴烈爪劲接连震出七八步之远，好不容易方才拿桩站稳。也顾不上平息自己体内翻涌不休的血气，又急又怒，叫道：“越国公，你答应过的！怎么可以反悔？”

杨素不屑冷哼道：“这并非江湖争雄，而是逐鹿中原。两国相争，兵不厌诈，使用任何手段都是应该的。打赌？打个屁赌。怀空和尚迂腐不堪，难道老夫也会跟着他一起发疯么？善哉，你此刻不愿出手，老夫也不来勉强你。但你若自己不识相，非要阻拦的话，哼，多想想少室山下的那几个人吧。”

※※※※※※

“少室山下的那几个人”九个字入耳，善哉和尚面色登时变得苍白如纸。他身体晃了两晃，“红日诀”的红光当场消散殆尽。随之一声长叹，再不向山崖下多看半眼。却就席地盘膝而坐，垂眉闭目，默默颂念起了《往生咒》。杨素见状不由得低声冷哂，也不去管他，背负双手向前走出几步，低头往峡谷中望去。

玄空、悲苦、无惧三僧各展轻功跃下山崖，身如无物，踏地无声，表面看似轻如鸿毛，实质三僧存心炫耀功力，落地时刻意催运功力，鞋底沾到地面，方圆五丈以内登时宛若遭受泰山重压，应声窝陷成坑。金光绽射、白气萦绕，更有佛家四大金刚之一的“增长金刚”威武形相同时浮现。〖金钟罩〗、〖易筋经〗、〖大力金刚功〗三大佛家护法神功同时祭起，气势凌厉，先声已然夺人。

杨爽应变极快，杨素在山崖上才处声发号施令，他就知道这老狐狸是决心毁约了。此事虽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故此卫王并不惊慌。沉声吩咐道：“叔宝和敬德联手先战无惧，小心应付，取胜不难。咬金随众侍卫下马结阵死守。”话声落地，“呛啷～”声响，水火囚龙棒早挚于掌间。卫王双腿发力一蹬跃离马背，如离弦之箭般笔直冲向悲苦和尚。

卫王素来以军法部勒下属，言出法随，莫敢不从。故此王府中众亲卫纵然有心冲上前去效死，始终也不敢抗令而行。当下那四十余名王府亲卫齐齐翻身下马，硬是拉起程咬金，将他保护在人群中间。随即各自弯弓搭箭持槊抽刀，就以马匹为垒，列成了个具体而微的严整阵势。明知以此对付如三僧这般的高手多半无用，却也不肯有半分懈怠。

电光石火之际，秦琼和尉迟恭分别抽出四棱金装锏和九节归藏鞭，双双扑向无惧和尚。这少林寺前任戒律院长老喝声“来得好！”以掌为刀施展〖大力金刚功〗之“辟邪大悲手”。千重百叠的刀芒随即汹涌斩出。虽只赤手空拳，但其强横霸道之处，便丝毫不下于手上握有真刀之时。尉迟恭和秦琼同僚多年，彼此间早生默契，临阵对敌之际更不用说话商量，自然而然就能配合得天衣无缝。当下尉迟恭抢先展开九节归藏鞭，这件足有数十斤之重，分量十足的沉重兵器，在他手上运用起来，却似乎比毛笔更加轻巧。

霎时间但见大团乌光上下左右地盘旋飞舞，将秦琼和尉迟恭自己两个人尽数笼罩在内。“辟邪大悲手”的密集刀芒所到之处，裂地断树，开山劈石，无坚不摧无强不破，偏偏就是奈何不了九节归藏鞭固若金汤的坚强防守。久攻不下，其势渐衰。秦琼把握时机异军突出，双锏交击，施展〖惊雷七杀〗势若疯癫般狂砸暴撼，正是“暴雨惊风”！

尉迟恭专责防守，秦琼则主力攻击，两人相互配合起来，一加一的效果绝对要大于三！饶是无惧和尚功力强胜二人，可是毕竟自小生长于少林寺内，实战经验不足。更兼从未经历过沙场杀伐，和秦琼和尉迟恭相比之下，就显得少了一份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强烈战意。故此十成功力，顶多只能发挥得出七八成左右。一时间战况胶着，竟是僵持不下。

这边厢酣战正急，另一边卫王杨爽独斗悲苦和尚，其激烈处更加激烈凶险了三分。少林四大神功，〖洗髓经〗早已失传。剩余三大神功当中，向来以〖易筋经〗威力称为第一。此功共分七级浮屠，首两级乃入门心法，以引导内息血气为主，然后逐级递升，分别是红、黄、蓝、白、黑五级别浮屠。悲苦和尚虽然还未到达终极黑级浮屠，但白级浮屠已能御气伤人，以罡炁护体，达至宝刀利剑皆不能伤，落叶飞花亦可杀人的刚柔兼济境界。故此一同前来的五僧之中，论武功，当以悲苦和尚为最高。

他左手法印拳，右手贝页掌，同时运起一刚一柔两种路数各走极端的少林绝技，向卫王杨爽狂攻猛打，着着争先，拙拙逼人。杨爽则采取防守反击的战略，不焦不躁，严守门户。不求有功，先求无过，稳立不败之地。他掌中这对水火囚龙棒，棒端为龙头，头顶上安着两支犄角，棒柄后面则是鱼尾三岔，乃是武林中罕见罕闻的奇门兵器。讲究支、别、拿、压、顶、搅等六大诀要。当年杨爽行走江湖之时，普通武林人和他动手，只一个照面手中兵器就要被绞得无影无踪，紧接着当头一棒下来，立刻便有万点桃花片片开。

如今杨爽虽然年老，修为却只有更加炉火纯青。尽管悲苦和尚有〖易筋经〗白级浮屠功力，要胜过杨爽三招两式是不难，但要将之重伤再生擒活捉，则绝非轻易。悲苦和尚存心要速战速决，好尽快得到杨素所承诺给予的利益，眼见一时收拾不了杨爽，竟然不顾自己高手的身份，开口就叫道：“玄空师弟，快来帮我一起对付这死老鬼！”

玄空口中喝道：“等等就来。”运起〖金钟罩〗第九关功力，向前重拳暴轰。对手并非翟让，而是怀空和尚。之前那一战胜负赫然已分，金银双斧始终劈不破〖铜像功〗铜墙铁壁的防御，翟大龙头胸前衣襟沾满了自己喷出的乌黑淤血，倒地晕迷。怀空和尚心中却无丝毫欣慰喜悦之情，怒道：“玄空师兄，明明讲好了三战定胜负，你们为什么不守承诺？”铜拳轰出，和玄空以硬碰硬互拼一记。

两者修炼的都是护身硬气功。虽然金钟罩最高境界十二关远胜铜像功，但玄空只有第九关功力，其实和怀空和尚也不过在伯仲之间而已。偏偏怀空和尚刚刚和翟让剧斗一场，虽然赢了，其实也只是惨胜而已。此刻他元气大损，内伤更是不轻。功力最多只有正常时刻的三成左右。试问如此伤疲交煎，又哪有可能再抗得住玄空的金钟罩第九关？但听“当～”的金铁鸣震响起，怀空双足铲地挫退，身如炮弹狠狠撞上山崖，伤上再加伤。玄空却是稳如泰山，放声狞笑道：“什么狗屁承诺，你以为咱们现在还在少林寺，出家人不得打诳语吗？怀空啊怀空，清醒点吧。从走出少林寺那一刻起，咱们已经不是和尚，什么清规戒律都用不着再守了。”

怀空和尚身体晃了两晃，怒道：“咱们破门出寺，本来就只是迫不得已。留下一线机缘，他朝还有机会再回少林。可是你如今这样做，难道要自甘堕落，永远做个无门无派的游魂野鬼吗？”

玄空狞笑道：“只有你才想再回去吧？下山以来，这几日我女人玩过，美酒饮过，大鱼大肉吃过，千金一掷赌过，他妈的这才像是人过的日子啊。相比之下，以前那几十年根本就是全白活了。一件污二件秽，反正也破戒了，老子还做什么和尚，守什么无聊承诺？越国公给咱们好处，咱们就替他卖命，这么简单的事，难道你也不明白？既然如此，老子也懒得和你浪费唇舌，先乖乖睡一觉吧。”话声甫毕，右手食指运劲隔空轻点，〖罗汉禅指〗的细细金光，连封怀空和尚一十三处穴道。

玄空随即哈哈一笑，转身投入战局。却不是帮悲苦和尚去对付杨爽，而是冲向正苦战无惧和尚的秦琼和尉迟恭。这是先削枝叶，再砍主干的战术。杨爽心中一凉，纵使眼下仍鏖战正急，胜负未分。可是他却清清楚楚知道，此战——已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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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篇 第二百三十章：投石问路，血书传讯

洛阳曼清院，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其占地广阔，建筑华丽，陈设风雅，用度考究等等自不待言，更难得的是歌舞、变文、杂耍、马戏、赌博、拍卖等等玩意儿统统应有尽有。只要口袋里有银子，那么无论你的要求是多么荒唐无稽，几乎都可以得到实现（自然，想要做皇帝这类愿望例外）。拥有了曼清院，洛阳帮帮主上官龙就等于又有了一座挖之不尽的大金矿，即使每天只是躺着睡大觉什么都不做，照样可以日收斗金，财源广进。

只可惜，往日里门庭若市，夜夜笙歌的曼清院，如今却是门可罗雀，一片冷冷清清。原因既不是因为曼清院内部装修或者停业整顿，也不是因为河南王兼河南道行台尚书令杨昭今日驾临曼清院，并且包下了全场，仅仅只因为那三根竖立在大门之外的木柱——更准确地说，是因为木桩上面的那三个人。

广西武林名宿四绝居士之养子，江湖人称“四大天王”中的刀、剑、爪三王，同时也是阴谋刺杀小王爷而失败遭擒的三名阶下囚。此时此刻，他们正被铁钉穿过手心和脚掌，牢牢钉在木桩之上。伤口处都敷了上好伤药，手足经脉的相关穴道也都被封住了，好使他们不至于流血过多而死。木桩顶端还分别撑开了张油纸伞，替三王遮挡由天空直射而下的毒辣阳光。每隔得半个时辰，还会有人在水碗里加根芦苇杆送到三王唇边伺候他们喝水，也免得他们因为缺水而被晒成腊肉干。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要他们死不去也活不成，只能半死不活地继续苟延残喘。却试问，有了这么三个半死不活的家伙被钉在大门口，别人远远看见了绕着走都来不及，还有谁居然能够壮起胆子，视而不见地照旧上门来一掷千金？

刀、剑、爪三王在外面晒太阳喝凉水活受罪，曼清院装饰得富丽堂皇的花厅之中，杨昭却带上了李靖、欧阳四、萧六、还有司马荒坟等四人，正舒舒服服地安坐席上。上官龙、荣凤祥则在旁相陪。每人身边都坐了位活色生香的美人儿。或冶艳、或端庄、或清纯、或淘气，几乎集合了世间女子所能有的各种类型。更兼知情识趣，也用不着吩咐，只需一个眼神示意，便主动执起牙筷，将席上陈设的珍馐佳肴送进身边陪伴客人之口。其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当真酒不醉人人自醉。风流快活，不亦乐乎。

不过，小王爷年纪虽轻，却已经先后和唐钟情、明月、梵清惠、杨冰冰等女子有过情孽牵缠。眼前这些曼清院中的姑娘们，虽然姿色也颇为不俗，始终只是普通人，缺少了那一分出尘脱俗的气质。哪怕和旦梅相比之下都是远远不如，自然也勾引不了杨昭动心，所以尽管也伸手搂了对方纤腰，与之出言调笑。但心中却委实并无半分旖念。这就好象和有人吃惯了皇家御厨所作的精致美点，普通茶楼酒馆发卖的馒头虽然也是上等精面所蒸，却也很难可以再勾得起他的胃口是一个道理。

至于李靖，以前倒也会逢场作兴一番。不过因为他近来和红拂女感情似乎日见亲密，故此如今纵使两人分隔二地，“再世卧龙”依旧正襟危坐，虽非目不斜视，却也确实是不苟言笑。除此之外，司马荒坟向来对女色不感兴趣——准确点讲，他根本对“死亡”之外的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只有欧阳四和萧六他们两人，表现倒还算正常（以曼清院姑娘的眼光为标准评价），可惜今日他们却并非当真陪小王爷逛院子来的，故此最多也不过说几段不太露骨的荤笑话，顺便满足一下手足之欲罢了，倒不敢当真放浪形骸。

客人既然如此，上官龙和荣凤祥两个，自然也无法放开怀抱享受醇酒美人。可怜他们二者皆是洛阳城内大有身份地位的头脸人物。生平出席这类酒宴，那是永远只有别人来奉承他们，哪曾尝试过如今日般如坐针毡的滋味？尤其上官龙，这曼清院是他的产业，门口那三个瘟神一天放不下来，他这里就休想可以继续正常开门做生意，腰间钱包的损失就要更大一分。假若是江湖上的对头这般捣乱，上官龙早点齐帮众气势汹汹地闯上门去，将这断自己财路的敌人当场打杀了。可惜如今要这样做的人，乃是河南王兼河南道行台尚书令殿下。常言有道，不怕官，只怕管。小王爷却偏偏既是官又是管。他要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上官龙非但半句怨言都不敢多说，而且还要巴结讨好。

眼见得杨昭对身边那位姑娘似乎颇感兴趣的样子，这洛阳帮帮主连忙放下筷子，向他拱拱手，陪笑道：“王爷，这位芈卿卿姑娘，乃是鄙人曼清院当中的花魁。容貌如何，王爷也亲眼所见，便不必说了。更难得是天资聪颖、无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是甫学即会，一会即精。所以咱们院中素来视之如珠如宝，许她只卖艺不卖身的。王爷对她可还满意么？”

杨昭笑了笑，道：“很好，不错。这花魁之位，确实坐得顺理成章。以芈卿卿姑娘的天生丽质，我看不单可以当曼清院的花魁，就是整座洛阳城的花魁，也大可做得。”所谓花花桥子人抬人，这种场合之下，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没必要特地说些怪话来扫兴的。那位芈卿卿姑娘听后，当即发出连串如银铃般悦耳的笑声，柔若无骨的双臂圈住小王爷头颈，在他面颊上用力亲了一口，留下了如樱花花瓣般的嫣红胭脂唇印。上官龙心中更是大喜，赔笑道：“王爷喜欢便是最好。王爷这次到来洛阳，身边似乎未带女眷，良夜漫漫，未免寂寞。假如王爷不嫌弃的话，不如就叫芈卿卿姑娘今晚相陪共度，可好？”

“这个么，倒也不必了。”杨昭又是一笑，道：“鲜花虽美，始终只有留在枝头上时才可长久欣赏。一旦折下，过不两日就要凋谢了，那又何必？此事暂且不必再提。上官帮主，外面那三名犯人，被钉在木柱上至今也有五天了吧？上官帮主还有荣老板，你们可有什么发现么？”

※※※※※※

杨昭问起这件事，上官龙和荣凤祥两人都是同时一阵苦笑。荣凤祥放下掌中酒杯，叹道：“王爷，这几日来鄙人和上官帮主，已经发动了洛阳所有商铺以及大小帮会的成员，严密监视洛阳城内外的每个角落。但至今仍没任何发现。咱们办事不力，辜负了王爷所托，还请王爷降罪。”

上官龙则愁眉苦脸道：“王爷，并非咱们不肯卖力，实在是力不从心。洛阳虽然比不上大兴繁华，但也有近百万的人口。每日里各式人等进进出出，为数至少以万计。鄙帮虽然帮众不少，但也没可能将每个出城入城的人都监视起来啊。更何况那些人当中，还有许多都是高门世族子弟，鄙帮不过江湖草莽，哪敢得罪这些世家大族啊。”

其实杨昭只是要他们监视曼清院四周出现的可疑人物，并未要求洛阳帮将出入城门的所有人都监视起来。眼下这两个家伙却如此大肆诉苦，分明是阳奉阴违，存心出工不出力。不过他们所讲的也是事实，只要卫王杨爽还未曾到来接任洛州行军大总管，将洛阳兵权掌握在手，之前李密所献上的打击洛阳权贵世家之计，就不能得到顺利实施的保障。即使杨素党羽借着某高门子弟的掩护而有所行动，没证没据地，不说洛阳帮，就是小王爷自己也不能随便对怀疑对象展开搜查。毕竟，大隋朝距离南北朝并不远，朝野间世家门阀的力量之大，是连天子杨坚也必须为之顾忌三分的。

不过么，杨昭本来就是杀鸡儆猴和引蛇出洞两计并施的。将刀剑爪三王钉在木桩上公开示众，既能安定洛阳城因为之前连串刺杀而动荡不安的民心，也是向暗中潜伏的杨素作秘密宣战。杨素如果始终不肯派人来救回替自己卖命的下属，则其内部人心必乱。这位曾经大权独揽的权相，如今沦落到如此田地，唯一可以依靠者，就只有昔日以重金收买得来的人心了。人心若乱，他便永无东山再起的机会，即使再世霸王杨玄感之前所受的重伤提前痊愈，可是毕竟独木难支。一个人即使天下无敌，也不可能单单依靠自己去建立新朝，统治天下万民的。故此假若所料不差的话，那么近日之间，杨素必然就要出手。

河南道行台尚书令行署守卫森严，杨素无论要做什么，也绝不容易。为了方便他行事，小王爷干脆以身作饵，带了李靖、欧阳四、萧六、还有司马荒坟等四人过来曼清院。表面的借口是来看看刀剑爪三王的情况如何，实质却看上了曼清院位处洛阳最繁华的地段，周围龙蛇混杂，是个最适合杨素动手的好地方。所以听得上官龙诉苦，杨昭也不以为然，只点点头，道：“本王知道了。总而言之，上官帮主和荣老板继续替本王注意便是。外面那三名囚犯，继续替本王小心照顾着，可别让他们死得太早。”

“这么说来，那几个杀千刀的还要继续在院子前面竖着，曼清院还要继续冷清下去？”上官龙愁眉苦脸，道：“王爷，鄙人这洛阳帮看起来风光，其实家大业大，吃饭的人也多啊。这几天以来，曼清院几乎都没客人愿意上门了。长此以往，恐怕……”

杨昭抬手虚按，打断了他说话。淡淡道：“上官帮主，本王也知道是有点为难你了。不过眼下正值非常时候，你便稍微忍耐忍耐吧。放心，本王向来有功必赏。等到杨素奸党授首之后，本王自然会适当补偿于你的。”

小王爷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上官龙再要反对，岂非自讨没趣？他五官皱得好象个晒干的苦瓜一样，纵使万分不甘不愿，也只好有气无力地颓然道：“多谢王……”

“王爷，王爷可在这里么？”上官龙话尤未毕，忽然有人边呼喝着边大踏步闯入花厅。后面还跟着几名曼清院的护院。席间众人下意识地同时抬头望去，却见正是刚刚升任了洛州刺史的张须陀。他身着官服，神情严肃，一瞥眼间找到小王爷所在，也不管其他人，径直走到杨昭面前，沉声道：“王爷，下官有紧急事情相禀。小半个时辰之前，有名浑身伤痕与血污的少年冲进了刺史府衙，口口声声说要找王爷您，说是奉了师命来求援的。”

“求援？”杨昭愕然一怔，问道：“那少年叫什么名字？他师父又是谁？”

张须陀神色凝重，道：“那少年自称姓程，名咬金。他师父就是河南道上的绿林大豪翟让。”

杨昭眼眸亮了亮，拍案起身道：“哦？是翟让的徒弟程咬金？快快带来见本王。”

张须陀摇头道：“只怕不行。那少年程咬金受伤极重，似乎曾经和什么人激烈拼斗过一场。所以才报出自己姓名，他就晕迷过去了。不过，下官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封血书。上面……上面写着……”

血书？杨昭心中凛然，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在自己预料之外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还是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他点点头，松手放开那位花魁芈卿卿，道：“上官帮主，荣老板，今日酒已经喝够了。本王告辞。大哥，张大人，咱们走吧。”起身带头向外走出。一行人等快步离开曼清院。杨昭和李靖、张须陀先后登上马车，欧阳四和萧六、司马荒坟则翻身跃上马背护卫左右并当先开路。小王爷也不管这些闲事，径直从张须陀手上接过那封用撕碎的衣襟为纸所写的血书，展开从头至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随即“啵～”地重重吐了口气，道：“皇宫里头挂着不少卫王亲手所写的字画，我看得很熟。这封血书不是卫王写的。张大人，虎牢关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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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好象JJ的新书今天在纵横发了呀。可喜可贺，纵横的影响力一定会越来越大，俺也沾点光啥的，哈哈

中州篇 第二百三十一章：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张须陀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开口回答之际并无丝毫犹豫。道：“洛阳和虎牢关那边，照例是每三日联络一次。三日之前那次一切正常，负责联络的士兵本来应该今日辰时（上午七点至九点）就到，但现在已经是申时（下午三点至五点）了，仍然未有消息。”

李靖就着杨昭手上，也把血书的内容看完。插口道：“这样看来，血书中所说都是真的了。嘿，杨素这老狐狸，心计手段果然厉害。眼看咱们在洛阳设下陷阱，他却偏不咬钩，反而声东击西，去对付卫王殿下。咱们的部署，看来需要作全盘变动了。”

杨昭神色沉重，道：“我本来想等王叔到达洛阳之后，再消除清理杨素在洛阳权贵之中的势力。现在看来，只好提前发动了。”顿了顿，凝声又道：“大哥，你现在立刻回尚书台行署，取出我的印鉴，带同曹二、欧阳四阿鲁五还有萧六前往军营接管大权，有胆敢不从者，一律杀无赦。张大人，在此期间，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必须稳住局势，绝不能让洛阳城产生任何乱像。同时也要紧守秘密，不可让此事泄露。”

张须陀抱拳拱手，不假思索道：“属下领命。”李靖则向前欠了欠身体，问：“阿昭，那么你自己呢？”

杨昭反手向背，拍拍时刻不离身的神兵阴阳令，道：“血书只是封求援信，虎牢关那边的情况究竟怎么样，王叔现在的处境又是怎么样，全部都不确定。让司马荒坟准备马匹，我要亲自过去虎牢关，把一切都看清楚了再说。”

杨昭作出决定之后，便再不犹豫拖延。立刻带上了“横死荒坟”司马荒坟和“飞天”司徒雅两名高手，挑选健马策骑出城，往虎牢关方向快马加鞭而去。洛阳与虎牢两地之间的距离，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便是“朝发夕至”。反过来说，同样可以“夕发朝至”。当晚他们也不休息，点上火把，只管沿着驿道夤夜赶路。得到翌日清晨时分，便到达了虎牢关之外的峡谷。

说起来，司徒雅却有项特殊才能，便是天生拥有极敏锐的方向感，无论什么样的荒郊野岭，他自然而然地就能辨清东南西北，不分昼夜又或是风霜雨雪，任何天气都绝不例外。同时，他又兼具过目不忘之能，不管什么样的道路，只要走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他自从艺成出师之后，便于四方游历。天下间南至交、广二州，北至草原大漠，西到吐蕃，东及琉球，极少有他未曾去过的地方。加上轻功高绝，人又机警，所以实在是天生做哨探和向导的料子。此际他勒定马匹，抬手向前指点道：“殿下你看，前边那处山谷，就是一线峡了。左右悬崖高耸，山脉南北连绵，只有中间一线峡谷可供通行。但是峡谷本身也十分狭窄，仅仅能够容纳两驾马车并行。所以绝对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这么说来，此处是块死地。”杨昭神色凝重，道：“血书上面虽然写得不清不楚，但假如我是杨素并且要对卫王下手，那么十有八、九，也会选择这个死地。卫王武功纵使再高，随身也定然带有不少亲信好手，但如果在峡谷中骤然遇袭……”他摇摇头，住口不说。只是“嘿～”地重重吐了口气，挽起缰绳轻蹄马腹，喝声“驾～”策马向前飞驰而出。走不了半刻钟，前方已无去路。抬头仰望，但见山崩痕迹宛然如新，千万吨乱石堆在当道之上，把驿道堵得严严实实。

此情此景入眼，小王爷哪里还能不明白此地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他一言不发便翻身下马，施展轻身功夫攀上石碓。司徒雅和司马荒坟两人护主有责，自然也是紧跟在后。几个起落之间，三人先后越过乱石跃落地面，骤然只觉身上一凉，左右两侧高耸的山崖早将阳光遮挡在外。抬首仰望，就只能见到细细的一丝天空。这一线峡之名，果然是起得贴切。

众人并非来旅游的，故此谁也无心欣赏风景。举目环顾，只见目光所及之处，山壁崩碎、树木倒折，地面处不但留下了被锐物所割裂的无数道深深坑痕，更有许多已经干涸的血迹，斑斑点点地直是触目惊心。显而易见，当日此地定有高手曾经在这里相互激战，只是也不清楚胜负究竟如何。司徒雅精擅追踪之术，正要根据蛛丝马迹找出相应线索之际，忽然间杨昭耳朵微动，抬手拦住司徒雅，低声道：“别动。你们听，那是什么声音？”

司徒雅愕然一怔，和司马荒坟两人立定脚步，侧耳凝神细听。风吹叶动的沙沙声响当中，果然依稀夹杂有阵阵极低极轻的念诵声。只是相隔太远，也听不清楚究竟在念些什么。杨昭神色凝重，向他们招了招手，放轻脚步，循声往峡谷深处走去。一路深入，那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但细意分辨之下，却又不类中土汉语。却是一连串的“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之类陀罗尼真言。司徒雅和司马荒坟两名江湖豪客，连四书五经都未必念得齐全，自然听不明白那是什么。小王爷腹中墨水比他们要多得多，杨氏皇室自杨坚之下又都笃信佛法，故此他却听得出，那正是佛门超度死者能够往生西方极乐净土所持诵之《往生咒》。

小王爷吐了口长气，提气念道：“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柔和声音乘风送出，只要身处峡谷之内，则无论远近，都能将这《往生咒》的后半段陀罗尼听得清清楚楚，却又绝无震耳刺痛之类的感觉。远处那念诵声听闻之后，登时便为之一顿。过了片刻，有把苍老声音口喧佛号，徐徐道：“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来者可是河南王殿下么？”话音未落，早有两道身影从峡谷转角处连袂走出。

只见这两人都须眉皆白，神情憔悴。光头袒臂，乃是出家的僧人。他们年纪看来也并不甚老，却给人以死气沉沉，生机全无的感觉。杨昭蹙起眉头，抱拳拱拱手，道：“在下就是。请教两位大师法号？”

两名老僧还未回答，旁边的司徒雅忽然盯着左首侧那名额上留有〖卍〗佛号的老僧，脱口道：“你……不是少林寺‘十八铜人阵’的主持，怀空大师么？”与此同时，司马荒坟也惊讶地抬手指向右手侧那老僧，道：“少林三十六房首座，善哉大师？”

怀空与善哉二僧，在江湖上名声并不响亮。但司徒雅江湖阅历甚是丰富，曾经见过这位“十八铜人阵”的主持。而司马荒坟的授业恩师，天南峡一派的掌门南泰斗则和善哉和尚相交颇为莫逆，故此司马荒坟在十年前，亦曾与少林三十六房首座有过一面之缘。此刻身份被揭破，两僧眉宇间不由得都泛起一丝苦笑，齐齐合什道：“老衲贱名，不敢污河南王之耳。唉～咱们虽是出身少林，但现下却都已经脱离本寺，也将度牒缴纳方丈了。从今往后，咱们一应所作所为，都和少林无关，此节河南王不可不知。”

杨昭神色凝重，踏前半步喝问道：“和少林寺无关，那么和谁有关？杨素吗？”

善哉叹息道：“河南王明鉴秋毫之末，我们也无须隐瞒了。不错，老衲和怀空师兄，还有罗汉堂玄空，达摩堂悲苦，以及戒律院无惧等合共五人，现在都听命于越国公。”

杨昭冷冷道：“果然如此。哼，弃暗投明，助纣为虐，亏你们还是佛门子弟，居然如此不分是非。罢了，反正与本王无关，我也懒得管你们。两个野和尚，本王的王叔现在在哪里？”

怀空叹道：“该来的已来，该去的已去，该留的走不了，该走的留不下。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冥冥中自有因缘，河南王，你又何必着急呢。”

杨昭心中一沉，随即重重吐了口气，喝道：“本王没兴趣和你们两个野和尚打机锋猜哑谜。既然你们不肯老实说话，便手底下见真章吧。”

手底下见真章？杨昭这六字方才出口，怀空与善哉两僧便禁不住相互回头对望一眼，随即双掌合什，齐声道：“正要领教河南王高招。”话声未毕，两僧双眸内同时寒光闪烁，动若奔雷纵身扑出。少林铜像功与童子功两大少林绝技同时催至颠峰境界，分从左右夹击，来势极为凶猛。杨昭却背负双手屹立不动，只沉声喝道：“司马荒坟，飞天！”

小王爷一声令下，随侍在侧的两大高手身形早动。司马荒坟闪身而前，沉桩坐马，霹雳暴喝，双拳齐出。横死邪劲凝成漆黑罡气裹护双臂，毫无花假地和怀空铜拳正面硬拼一记。“当～”的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爆发，当真震耳欲聋。余劲四溢，登时将两人足下土地炸得土石纷飞，烟尘弥漫。尘埃未落，一道炽烈红光“嗤～”地破霾而出，瞄准了杨昭如箭激射。

司马荒坟和怀空此时仍拼斗未完，腾不出手。司徒雅当即低声清叱，大袖飞扬、从斜里横插而入，随之身如陀螺般旋转不休。他身上这件衣服，看起来平平无奇，实质乃选用雪山天蚕丝混合乌金编织，非但刀枪不入水火难侵，而且又轻又韧，是一等一的防身至宝。再加上旋身卸劲，红光气箭纵然锐利，却也难损“飞天”分毫。顷刻间箭气尽消，善哉和尚揉身扑出，双掌满注红日决颠峰修为，向司徒雅胸口与小腹交错急拍，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大罗佛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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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件事蛮困扰的，因为天气热，所以就开冷气吧。可是开了冷气以后屋里的蚊子就飞不出去了，又不能点蚊香，于是，俺每天晚上都一边码子，一边默默地喂蚊子……呜呼

中州篇 第二百三十二章：童子金身，金刚一指

童子功虽然在少林四大神功中向来排名最末，然而毕竟仍属一流武学，并非江湖上那些杂七杂八的二三流武功可比。加上善哉数十年辛勤修持，这下全力出手，威力绝对非同小可。司徒雅轻功之精妙天下无双，但讲到内力修为，自然不能和少林三十六房首座相提并论。他明知若然逞强好胜去硬接，必定要被对方沉雄掌力震得五脏碎裂，惨死当场。当下扬长避短，双臂齐振冲天直起，袖底处却“咻～”地射出两道肉眼难辨的幼细长丝，于间不容发之际紧紧缠上了善哉双臂，带动他掌力不由自主，朝天虚拍。

霎时间只听“呼～”地风声大作，四周尘埃全被击空的掌力吹散。司徒雅正好得其所哉，倒扯风车，头下脚上地转了半个圈子越过善哉头顶，就借助那股旋转的离心大力，趁势急踢善哉背心“至阳”要穴。善哉双臂受制，仓促间难以招架，只好运气于背，硬吃了他一腿。童子功护体气劲远比不上铜像功和金钟罩坚硬，但司徒雅这一腿踢上去，依旧登时就觉如中铁石，若不是收得快，几乎就连腿骨也要折断。他见机极快，一击无功便立即变招，双手交错，带动掌心丝索三卷两绕，竟然将善哉和尚两条臂膀牢牢捆住，剩余的丝索缠绕于敌人颈项之间，发力往后狠扯。混合乌金的天蚕丝锐利处不下刀剑，善哉和尚只觉脖子上一痛，赫然已被勒得皮破血流。司徒雅只要再继续加力拉扯，善哉和尚的脑袋非被他整个割下来不可。

论真实本事，童子功红日诀本来绝非司徒雅可比。然而善哉虽为少林寺三十六房守座，但他自小至老都未下过少室山半步，纵然功力深厚，却从来未曾经历过这等生死搏杀的场面，所以临阵对敌之时，便大感经验不足。只是稍微不慎，居然就落得如此境地。生死关头，再不容有丝毫保留。善哉和尚双目圆睁，脚下马步扎定，直是稳如磐石。沉声闷喝中，他本来已经无可再进的功力，赫然竟再向上推高了一级！

刹那间，眩目金光透体四射，将昏暗峡谷照耀得直是亮如白昼。金光中的善哉和尚神威凛凛，当真就似天人降世，罗汉下凡。司徒雅面上骇然变色，但觉这老和尚的磅礴真气似山洪暴发般直扑过来，其势沛然莫可以当。纵使天蚕乌金丝够坚韧仍然未断，他自己本身却要挺不住了。惊呼声中，天蚕乌金丝颓然松开，司徒雅则被金光气劲狠狠抛出，犹如炮弹般直撞向坚硬山崖，纵有绝世轻功，竟也来不及施展。电光石火之际，“飞天”心中一凉，暗暗叫道：“我命……休矣？！”

杨昭背负双手，看似漫不经心，实质随时随刻也密切监视着场中战况。怀空和尚和司马荒坟两者所修习的武功路数相近，又都采取稳扎稳打战术，所以战况僵持胶着，一时三刻之间倒也难分胜负。但司徒雅和善哉这边，却是一波三折。不过眨眼工夫，胜负之势已经两度逆转，变化之快，直使人为之眼花缭乱。司徒雅虽身怀绝世轻功，临阵对敌又是奇招百出，可惜始终内家修为不足，在善哉和尚强悍至极的童子功反震之下，根本丝毫反抗余地也没有。非但大好形势急转直下，更身不由己地被抛撞向山崖。看他的模样，竟似四肢经脉也被善哉和尚真气入侵，以至于无法施展轻功脱身。

杨昭嘿声吐了口气。身形乍动，“雷神疾电”后发先至，瞬间转移到山崖之前，举手“罗汉卸劲”，托住司徒雅后背，举重若轻地化去侵入他体内的童子功真气，再将“飞天”轻轻放下。司徒雅满面羞惭，垂首低声道：“殿下，属下无能。”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而已，无须介怀。”杨昭拍拍司徒雅肩膀，抬头扬声道：“大和尚功力不俗。你练的是〖童子功〗吧？不过据本王所知，达摩祖师所创的〖童子功〗，只有童心、白云、流星、明月、红日五诀，大和尚修为却似乎已经突破了红日诀，百尺竿头更上一层，果然了不起。请问这是什么名堂？”

“不敢当王爷赞誉。”善哉浑身金光透射，法相庄严，合什道：“达摩祖师的〖童子功〗虽然只有五诀，但后来人假若战战兢兢，只懂得墨守成规而不敢越雷池半步，却又太迂腐了。所以老衲潜心钻研十三年，在〖童子功〗基础上自创超越红日诀的一套法门，命名为‘童子金身’。”

“原来如此。这样讲来，大和尚倒不是不懂变通之人。”杨昭点点头，沉声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看在你这身本事的份上，本王就给你个机会。只要肯弃暗投明改为本王办事，一切既往不咎。否则的话，休怪本王破你金身，取尔性命。”

善哉微微苦笑，道：“多谢殿下欣赏。只可惜越国公对老衲曾有大恩。此生此世，老衲这条命只能卖给越国公了。殿下，你要知道卫王的下落，就先杀了老衲再说吧。”

善哉和尚声音虽然尚算平和，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绝无半丝转寰余地。杨昭冷哼道：“执迷不悟，自取灭亡，可悲，可叹，可笑。”话声落地，〖易经玄鉴〗八卦金光形相随即透体而出，萦绕周身疾旋不休。气势逼人，尤似泰山压顶。刹那间，善哉和尚只感浑身寒毛倒竖，心跳加速，额上更渗出点点黄豆般大小的冷汗。两者身材高矮虽然也只差相仿佛，可是此时此刻在他眼中，河南王每向前多走一步，身躯就更高大了一尺，而自己却相应地显得益发渺小。他倒抽口凉气，情知自己气势已为河南王所夺。当下双掌合什，道：“善哉善哉，老衲领教河南王高明。”

话声甫落，一道疾如闪电金光早横空急掠。善哉和尚并指急刺，主动抢攻。霎时间千百道锐利箭气瞄准小王爷周身要害连环攒射，箭箭也力足贯石穿金，这正是少林寺三十六房之首，“禅房”的秘传绝技〖金刚一指禅〗。其威力为少林诸般指法之冠，共有“箭、鞭、枪、雷”四式，极是深奥难练，配合童子金身修为，杀伤力绝对不容轻忽。杨昭惋惜地叹口气，左手〖巽风悠〗，右掌〖兑泽漩〗，两记八卦掌交错旋转，形成的防御网固若金汤，无隙可乘。“禅箭”千百箭气尽被化解于无形。小王爷喝道：“三招之内，破你金身。第一招！”反掌转守为攻，拍出〖乾天亟〗。

掌风及体，善哉和尚面色微变，当即双指合并，加强力量抵挡。只听得“啵～”的闷声沉响，善哉和尚痛哼着踉跄向后，童子金身的璀璨金光瞬间黯淡了几分，但依然维持，并未消散破碎。小王爷眼眸内的惋惜之情一闪即逝，随即已被森寒杀气所取替。厉声喝道：“第二招。”右手化掌为拳五指紧握，轰出〖无情雷〗。拳势似慢实快，善哉和尚还未回气，内力本来应该催不上来的，但须臾之间他猛地一咬牙，童子金身光芒竟陡然暴盛，叹道：“善哉善哉，王爷请小心。”左枪右鞭，两指齐发，疾点如雷重拳。

拳指相交，三股悍暴真力正面交击。“禅枪”急劲锐利，“禅鞭”刚柔兼具，两式金刚一指禅变化精巧，各有独到威力。小王爷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总之持力强破。电光石火之际，震耳欲聋的爆破声轰然炸裂，善哉和尚双手食指齐齐被〖无情雷〗的连环爆破劲炸断，失声痛呼，向后踉跄倒退。一不离二二不离三，杨昭断喝道：“第三招！”揉身追击而前，绝不许善哉和尚再有丝毫喘息余地。左右双拳此起彼落，暴风骤雨般对准善哉浑身要害狂轰猛打。如此重招，纵使有不坏金身也绝难承受。“嘣～”的爆裂声响，善哉和尚遍体金芒分崩离析，童子金身彻底毁碎，竟是三招未过，金身已破！那边厢正与司马荒坟硬拼硬地拳来拳往纠缠不清的怀空和尚，百忙之际斜眼瞥见善哉惨败，当即猛然一声狂吼，〖铜像功〗十成力量全面爆发，震开司马荒坟，返身扑向杨昭，怒吼道：“河南王，还我师弟命来！”铜拳如炮弹般当头狠砸，毕生修为已尽数贯注此招，再无丝毫保留。

杨昭以“连环无情雷”轰破童子金身，忽然一怔，隐隐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劲。然而未等他想得明白，怀空和尚早接踵扑上。这豁尽数十年精纯修为，置生死于度外的全力一击，岂容任何人大意轻忽？弹指之间，杨昭在司马荒坟和司徒雅“王爷小心”的惊呼声中回过神来，狰狞威武的金刚形相骤然透体显现，他急遽转过半身，打出“金刚解肌”。

未想到双拳交接，赫然竟是无声无息。就在最后关头，怀空和尚突然临阵撤去劲力，丝毫不作抵抗地任由敌人拳劲轰击在自己胸膛之上。霸道拳劲长驱直入，侵肌碎骨，破裂五脏。怀空和尚口中狂喷鲜血，犹如断线风筝向后铲地飞退，直被震出十几丈远方才止歇。然而他面上却非但没有丝毫痛楚，反而流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神色，喃喃道：“善哉善哉。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话音才止，已垂首死去。

中州篇 第二百三十三章：净念清心，欲壑难填

变化如此突兀，霎时间司马荒坟和司徒雅两人都惊得呆住了。已经涌上喉咙的那句“好”字就此哽住，竟然吐不出来。杨昭也怔了怔，转念间心下恍然有悟。他长长叹了口气，缓步而前。在善哉和尚身边单膝下跪，叹道：“大师，你们这又是何苦。”

善哉和尚被强行催破童子金身，毕生苦修的功力连同心脉血气一泄如注，整个人也变得干枯萎缩，呼吸细若游丝，随时可能撒手人寰。却仍勉力微笑道：“善哉善哉。三十年前，越国公……曾经对贫僧俗家的……父母，有救命之恩。此恩不能……不报。但是非……善恶，贫僧却还……分辨得出。本以为……可以有两全……之策，其实始终……也只是……一相情愿……罢了。”

杨昭摇摇头，道：“大师不要再说话。静心吸纳我的真气疗伤。”运起〖无字真经——疗伤篇〗，出手按住他胸前檀中穴，徐徐输送真气过去，暂且保住他的心脉。善哉和尚精神稍微振作，叹道：“河南王，不必再浪费力气了。红尘皆苦，贫僧并无依恋。更何况贫僧若不死，始终仍要替越国公卖命，还不如就如今这般死了，也能落个心安理得。”

勉强喘息几口气，善哉干枯蜡黄的面上，忽然有恢复了几丝血色。伸手抓住杨昭小臂，道：“卫王殿下已经被越国公带走了。但想来暂时也应该没有性命之危，河南王……不必太担心。还有，有两名王府亲卫，虽然身受重伤，侥幸却未损命。贫僧将他们安置在那边的山洞里，王爷可以将他们接走。还有这一次跟随越国公下山的少林中人，除去贫僧和怀空师兄以外，修炼〖金钟罩〗的罗汉堂玄空、修炼〖易筋经〗的达摩堂悲苦，以及〖大力金刚功〗炉火纯青的戒律院无惧也都在列。他们三个禅心不坚，竟然贪图世俗的荣华富贵，已经死心塌地追随越国公替他卖命，王爷假如遇上了，便请出手帮少林寺清理门户，也好维持我中土禅宗祖庭的清誉。王爷，您可能替贫僧完成这个心愿么？”

善哉和尚说话时候的中气突然转趋旺盛，这是回光返照之像。眼看他马上就要死了，又何必再令他死不瞑目？更何况什么罗汉堂玄空之流，既然死心塌地要帮助杨素来和自己为难，那么就是大隋之敌。小王爷要出手铲除他们，那是半分心理负担都不会有。当下用力点点头，道：“大师放心，你的心愿，本王定能替你达成，决不会让那几个不肖之徒沾污少林寺的名声。”

善哉和尚长长吐了口气，道：“如此，贫僧便放心了。王爷宅心仁厚，实是江山之福，百姓之福。贫僧无以为报，就以少林童子功及自创的童子金身秘诀相增，以报答王爷的大恩吧。”言毕，便从怀内取出一本小册子塞入杨昭手中，挣扎着坐起身来结成迦跌座，微笑念道：“本有今无，本无今有。三世有法，无有是处。”说偈方毕，闭目阖然而逝。

善哉与怀空二僧，本亦是一代大德高僧。只可惜因为曾经受了杨素的恩惠，所以不得不违背本愿，被迫离开少林寺，卷入这浑浊红尘当中而来。偏偏又良心未泯，最终情义两难全，无法得到解脱，于是只好借助小王爷之手来斩断俗缘，还我一个清净自在。纵使求仁得仁，死得心安理得，但如此下场，思之仍教人为之不胜唏嘘。顷刻间，在场三人都默默无言，心中嗟叹不已。良久良久，杨昭收好那册〖童子功〗的秘诀，，向司马荒坟、司徒雅两名部属吩咐道：“两位大师皆是有道大德，如今圆寂西去，其遗骸却不可就此曝于荒野，便宜了那些豺狼野兽。你们辛苦一点，将两位大师就地安葬了吧。”

司徒雅恭身领命。司马荒坟却有点不以为然的意思。在他的独特哲学中，能够死后曝尸荒野，正是至高无上的赏心乐事，求都求不来的没，又何必多花心思再去安葬？只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即使提出意见，也不会被小王爷所接受，，无可奈何之下，惟有惋惜地摇摇头，也领命去旁边挖坑了。

杨昭也没多理会二人心思，吩咐过后，便径自往刚才善哉和尚现身的峡谷转角处快步走去。才走出十几步，不禁又是愕然一怔。原来山崖之后，是块平整空地。空地上密密麻麻地，鼓起了几十个明显新近才堆好的小坟包。再联想起初下峡谷时听到的那阵诵经声，显然当时那是善哉与怀空二僧正在替无辜枉死的卫王府亲卫持诵《往生咒》以作超度。杨昭再叹了口气，心中微生歉疚之意。虽然说二僧其实是蓄意求死，但假如当时自己就能察觉到二僧的异样，那么或许事情最后的结局，或者可以避免悲剧吧？

已成过去之事，多想无益。小王爷摇摇头，举目四顾，立刻就发现了善哉所说，侥幸幸存的两名卫王王府亲卫。却并非什么山洞，其实只是山崖之上，勉强能够容纳两个成年人并肩躺在里面的凹下去一块罢了。旁边地下，还倚着三般兵器，凝神细看，却是对四棱金装锏以及一根九环竹节钢鞭。杨昭心中微动，心想：“卫王的封地登州就是在山东，难道……不会这么巧吧？”走过去拿起黄金锏以及竹节鞭细看，只见前者上分别刻有两个“秦”字，后者则是“尉迟”二字。再看山洞中晕睡的两人，只见他们面色都苍白如纸，但相貌奇特，体格魁梧，显然武功都颇为不俗，不是那两个人，却还是谁？

小王爷重重吐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居然是这种情景下与自己相见，到底是他们太不幸，抑或自己太幸运。无论如何，现在既然无法追查得到卫王杨爽的下落，也就只有先把他们带回洛阳城守株待兔了。

※※※※※※

小王爷和司马荒坟、司徒雅三人从洛阳城出来的时候，是夤夜兼程，快马赶路。回去的时候，一来多了秦琼和尉迟恭两个重伤未愈的病号，二来实在也已经不必着急，所以速度就慢了许多。堪堪直到傍晚，快要关闭城门之前的半刻，五人三马才重新回到洛阳城。才刚刚走进尚书台行署，迎面就见李靖快步匆匆走来，凝声道：“阿昭，你可回来了。”

再世卧龙神色严肃，乍见之下，杨昭倒是被他吓了一跳，问道：“大哥，接掌洛阳兵权的事不顺利么？”

李靖摇摇头，道：“是有些麻烦，不过在张刺史协助之下，总算也处理妥当了。从现在开始，洛阳驻军尽数在河南道尚书行台掌握之下，此事再不必担心。倒是刚才有名女子忽然到来。她自称知道卫王的下落，并且坚持要和你见面。滋事体大，一时间我也难以分辨，所以暂且让杜大小姐去招呼她。现在既然你已经回来，要不要去见这女子？”

“她自称知道卫王的下落？”杨昭蹙起眉头，问道：“这女子的武功，依大哥你看是什么家数？”

李靖摇头道：“她似乎不会武功，只是普通人吧。应该和杨素没有关系，只是被临时找来传话而已。”

杨昭点点头，道：“那么我去见见她。大哥，你不必一起来了。倒是那边马上两个人，是卫王府上的亲卫首领，麻烦大哥你安排一下，找位好医生来替他们看看。”嘱咐完毕便转身快步而去，径直走到会客的偏厅之前，推门而入。只见厅内除去血凤凰杜大小姐之外，果然还有另外一名女子。看她模样，大概是二十五六岁上下年纪，穿着打扮还有相貌都非常普通，属于那种丢在大街上就找不到的类型。看见有人突然开门闯入，也是微微吃了一惊的样子，观其神态动静，果然完全不会武功。小王爷心中暗暗点头，抬手虚按，开门见山道：“我就是河南王。姑娘，妳知道卫王的下落？是谁告诉妳的？”

那女子从未见过小王爷，当下回头去看杜大小姐。血凤凰微笑着道：“聂姐姐不必害怕，这位确实就是河南王。妳尽管说话就是。”那女子得到证实，这才起身向小王爷行了一礼，柔声道：“民女聂氏，参见王爷。卫王殿下现在身处何方，奴家其实不知。但越国公却要奴家转告王爷，三日之后的酉时（下午五点至七点），越国公将会带同卫王殿下，在洛阳城郊净念禅院的清心殿之内等候王爷。届时请王爷前往迎接。但身边所带的人，绝对不能超过三名。否则的话，王爷就永远见不到卫王殿下了。”

“净念禅院”四个字入耳，杨昭心头登时便是微微一震。只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本王知道了。聂姑娘，此刻天下人都知道杨素已成钦犯，但妳却仍然称呼他为越国公，看来，你们之间的关系不简单啊。”

那聂姓女子神色如常，道：“越国公曾对奴家有大恩。即使粉身碎骨相报，奴家也心甘情愿的。却不象有些人，明明是受别人帮助才赚来好大一份家私，却非但不懂感恩，反而想要把那恩人害死。如此狼心狗肺之辈，实在可恨至极。王爷，你说对么？”

这女子指桑骂槐，言语间的倾向性可谓再明显不过了。但杨昭自然不屑与一名不会武功的女子作口舌之争，故此只淡然一笑，便不纠缠此事，转过话头问道：“听闻净念禅院向来洁身自爱，从不多管闲事。这次怎么又和杨素拉扯上关系了？难道主持了空大师就不怕净念禅院的数百年基业，就此毁诸一旦？”

中州篇 第二百三十四章：知已知彼，反客为主

那聂姓女子仍是不亢不卑，侃侃道：“自从极乐邪宗这附佛外道崛起以来，不但大肆打击道门，更喧宾夺主，排斥正统佛门的信仰与理念。净念禅院为天下正统佛门领袖，早已不直极乐邪宗之所作所为久矣。只可惜当今天子昏庸，竟扶立极乐邪宗为国教，朝廷势大，所以才暂且隐忍。如今既然能有机会拨乱反正，当然义不容辞。大义所在，虽千万人而吾往矣。只要能够扳倒极乐邪宗，区区基业，又算得了什么？了空大师早就言明，世事变幻无常，没有什么是能够永恒存在的。只要大道真理长存，则净念禅院即使被毁，也是值得。”

“了空大师此言，请恕本王不能苟同。”杨昭衣袖一拂，冷冷道：“我极乐正宗也是佛门别支，和净念禅院信念虽然有异，始终同为一脉。若有分歧，大可召开无遮大会执法问难，家师与本王定当出席接受了空大师诘难。但杨素谋逆乱国，却会连累天下间无数无辜百姓被卷入战乱。麻烦聂姑娘代本王向了空大师转告一问：他这般为一己之私而罔顾天下，难道不觉得有违佛祖的慈悲本意吗？”

聂姓女子微微一笑，道：“奴家定会替河南王将这句问话转告了空大师。那么，三日之后，奴家于净念禅院恭候王爷大驾，告辞了。”向小王爷盈盈行了一礼，便径直昂然而出。杨昭也不留难于她，挥手道：“杜大小姐，麻烦妳替我送客。”垂在身边的右手却暗暗做了个“飞翔”的手势。血凤凰会意，当即微微点头，笑道：“聂姐姐，这房子太大了，一个人走不方便呢。妹妹送妳。”脚下快步追，也不管对方同意不同意，硬是架住她手臂，两人并肩出了客厅。小王爷也再不向她们多看半眼，缓步走到堂坐下，单手支着下巴，默默沉思。

半晌工夫过去，门外脚步声起，却是李靖。他神情严肃，双眉紧锁，大踏步走到杨昭身前，屈起食中二指在木案用力一敲，沉声道：“三日之后的净念禅院之约，阿昭你绝不能去。”语气斩钉截铁，赫然带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杨昭缓缓道：“大哥，你都知道了？先坐下咱们再慢慢说。假如按照他们要求那样一个人去闯寺的话，此行会有极大危险，这点我当然清楚。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李靖在小王爷对面席地而坐，冷笑道：“战场之两军对垒，最重要的就是掌握主动。只要主权在我，则无论攻击防守，都可以进退自如。更可以营造天时地利人和，不但使局面最大程度地有利于我，同时也将敌人的力量压制在最低水平。阿昭，你修为虽然高，可是即使浑身都是铁，能打几根钉？你若依言赴约，就等于是送死，我绝不能答应！”

杨昭叹道：“卫王在他们手，纵使明知是龙潭虎，我也能好去闯一闯了。否则……卫王怎么办？”

李靖态度冷静如冰，道：“卫王虽说身份尊贵，始终只属外藩。阿昭你却是大隋储君，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尤其现在太子殿下昏迷不醒，陛下身体也不算好。斗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假若陛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这大隋江山就只能指望你来支撑了。两相权衡，孰轻孰重是显而易见的事。卫王深明大义，假若他知道了杨素奸计的话，必定宁愿选择杀身成仁，也决不会容许自己被当作人质利用，最终动摇了这大隋江山的安稳。”

杨昭挺身站起，在厅中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圈，终于停下来，缓缓摇头道：“不行，不能这样做。假如卫王现在也在这里的话，我也相信他确实有很大机会是宁肯选择杀身成仁。但，问题是现在他并不在这里。所以无论如何，我们也绝对不能光凭揣测，就贸然替别人决定他的生死。这是不对的。”

李靖皱起眉头，道：“阿昭，你太迂腐了。既然知道卫王会怎么抉择，那么眼下情况紧急，大局为重啊。咱们就代卫王拿个主意，又有什么关系？总之此举不会违反了卫王的心意就是。”

杨昭坚决摇头，道：“佛曰：众生如一，万物平等。皇帝乞丐，俱在灰尘。世间每个人的性命，都只属于自己所有。所以除非自己亲口同意，否则不管我们在什么样的情况之下，都不能用大义作为理由，随意将别人推出去牺牲掉。什么大局为重？那只是一些自私自利的人，为了贪图自己方便而罔顾他人性命，所编织出来的无耻借口罢了。看起来似乎冠冕堂皇，实质肮脏不堪。更何况……”

杨昭重重吐了口气，徐徐续道：“正因为我清楚，卫王就是那种宁愿牺牲自己，也绝对不肯让大隋江山受到损害的人，所以才更加不能让他被牺牲掉。否则的话，当忠臣义士便死无葬身之地，自私小人却能飞黄腾达，那么谁还肯做忠臣义士？长此以往，忠贞之士皆丧失殆尽，剩余下来的全是无耻小人。则这国家还成国家，大隋还是大隋么？不，我决不容许卑鄙成为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却只成为高尚者的墓志铭。”

李靖面一阵赧然。小王爷这种论调，以往他从未听过。但仔细想想，又不得不承认确实很有道理。当下这“再世卧龙”微微苦笑，肃然正色，拱手道：“不错，卑鄙不能成为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更不能成为高尚者的墓志铭。为兄受教了。惭愧，惭愧啊。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三日之后，你绝对不能独自前往净念禅院。否则的话，你非但救不了卫王，反而只会把自己也赔进去，”

小王爷一扫眉宇间的严肃与凝重，嬉皮笑脸道：“那么，就要劳烦大哥给我想想办法啦。‘再世卧龙’智比天高，这点区区小事，难不倒你的？”

李靖沉吟道：“杨素之长，在于我明他暗。咱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而他的所作所为，咱们却茫然全无所知。所以行动起来，方才处处都觉得缚手缚脚。但……眼前看来，却正好就是个机会。杨素既然和净念禅院的主持勾结，想必他就是藏身在禅院之中。最直截了当的。莫过于干脆明天就点齐军马，杀过去。即使那禅院中的僧人都会武，但始终是江湖草莽，如何能当我大隋精锐？如此一来，杨素在洛阳的势力必定必定被连根铲除，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就此将这老贼也生擒活捉。则大事可定了。此为策。”

“不妥。”杨昭摇头道：“投鼠忌器，杨素有卫王这人质在手，咱们始终不能放手拼尽。须防杨素狗急跳墙，伤害卫王。嘿嘿，大哥既然有策，想必也有中策和下策。一并说来听听？”

“下策就是任由你自己去闯净念禅院那龙潭虎了。此计绝不可取，我也绝不准你自把自为。”李靖凝声警告，随即沉吟道：“中策么……”想了好半晌，始终毫无所得，心中不由得烦躁起来，斥道：“哪会有什么中下三策的？你以为这是说先生在讲故事么？杨素有卫王这人质在手，就占据了全面主动。更何况那什么净念禅院究竟是什么底细，咱们也全然地一无所知。想要反客为主，当真谈何容易？”

杨昭苦笑道：“那么说不得，也只好冒一冒险了。其实那名姓聂的女子，也并没有指定只准我自己一个人去，而是说身边所带的人不能超过三个。大概……是杨素也担心假如做得太明显的话，我会爱惜自己性命不肯去送死。毕竟，刚才大哥你也劝我干脆放弃卫王了，不是么。”

李靖面色微红，道：“这就不必再提了。至于说可以带三个人去帮手……唉～～那还不是没分别？刚才我过来之前，已经详细问过司马荒坟你们在一线峡的事。杨素麾下还有没有其他隐藏的高手，这点暂且不论。单单他从少林寺请出来的帮手，就已经非同泛泛。论武功，司马荒坟的修为在王府中应该算是最强了，但也不过和怀空和尚堪堪打成平手。更何况还有玄空、悲苦、无惧等三人，听说修为比怀空、善哉更高。你既要应付杨素和杨玄感，又要保护卫王，情形已经凶险至极。再加那三个和尚……唉～～”

李靖摇摇头，叹道：“假如摩诃宗主眼下也在洛阳的话那就好了。只恨我武功不成，这种场合下即使想要帮忙，却也是有心无力。杜大小姐的刀法虽然高明，始终比司马荒坟仍要略逊半筹，况且她又是女子。”

“女子又怎么了？男女各顶半边天呢。”小王爷随口应了一句，忽然心中微动，失声道：“啊，对了！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李靖奇怪地侧目问道：“怎么，想起什么了？”

杨昭笑道：“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杨素能够请人助拳，我们又为什么不能？”

李靖蹙眉道：“只剩下三天时间，这临急临忙地，却到哪里去找足够分量的高手？”

杨昭叹口气，道：“我也不知道人家到底在不在。总而言之，死马当作活马医。”随即扬声向外叫道：“来人啊，去把旦梅姑娘给我请来。”

门外伺候的下人应声领命而去。门内的李靖却怔了一怔，道：“旦梅姑娘？她的修为，顶多也不过只和杜大小姐在伯仲之间而已啊，请她……”话至中途，陡然断绝，再世卧龙面色急变，失声道：“你想要借助魔门阴癸派的力量？”

中州篇 第二百三十五章：道统之争，正魔由来

“银发艳魅”旦梅的名头，在江湖之亦算颇为响亮。。但因为魔门素来行事隐秘，所以尽管她出道已有十几年，依旧无人知道她就是阴癸派当代的元老级人物。之不过，经历过当日在南蛮雨夜的一场恶斗以后，旦梅这魔门弟子的身份，早已变得不再成其秘密了。魔门在江湖的声誉，那是当真只可用“恶名昭彰”四字加以形容。普通江湖人对于“阴癸派”三个字。简直畏如蛇蝎。

河南王府众人当中，也就是司马荒坟这怪人思想特异，血凤凰本身也有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黑道霸主做大哥，所以两人才对旦梅的身份并无避忌。而莫三给给、三首蛇博父、飞天司徒雅以及折大曹二、羊三欧阳四等王府中人，日常生活中却都会下意识地避免和旦梅多作接触。甚至不得不和她说话时，遣词用字也尽量简短。李靖虽然不至于表现得这么露骨，却也只是看在杨昭的面子，尽量加以容忍罢了。心底深处对于小王爷居然和阴癸派中人拉扯了关系，其实也是大大地不以为然的。

这也不是李靖对于旦梅本人有什么偏见，实在因为魔门数百年来历代所积聚的恶名太盛而已。此时此刻，“再世卧龙”听得小王爷居然有意要借助魔门力量去对付杨素，口中纵然未说，但眉宇间所流露的神色，却已经明明白白地表露了反对之意。

杨昭回身坐下，耸肩道：“大哥，我知道你心中的顾忌。不过么，那些什么正派邪派，魔门圣门，黑道白道之类的门户歧见，其实也不过是那些江湖草莽，为了方便自己争夺各种利益而肆意进行的划分而已。究其实质，正未必正，邪也未必邪。比如说少林寺，名声够好，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了？可是里面的和尚照样在杨素拉拢下出来和咱们作对，那么难道咱们就要因为敌人的好名声便放弃原则，向他们投降？”

李靖苦笑着叹口气，道：“那自然是不成的。不过，武林中各门各派既然有正邪之分，总不会是无缘无故就这么称呼的。阿昭，你假如和魔门中人牵扯得太深，自家的名声也会受到牵累啊。”

杨昭耸耸肩膀，双手一摊，道：“大哥刚才说我迂腐，其实大哥自己才是当真迂腐。身处庙堂而左右天下大局，咱们的眼光胸襟，自然应该比那些江湖草莽要更高更阔才对。无论什么邪门歪道，只要能够为大隋出力，能够替朝廷卖命，那么就值得嘉奖称许。反过来说，即使是武林中有好名声的门派，只要它胆敢帮着像杨素这种乱臣贼子来与朝廷为难，那么就是罪不容赦，应该予以剿灭清除。反正你我又不是什么江湖人，何必在意江湖人的看法。”

“这个么……倒也有道理。”李靖又叹了口气，道：“是我的想法一时转不过弯来。不过，魔门中到底都有些什么高手，能够对付得了杨素手下那群和尚么？能够及时赶来援手么？”

杨昭胸有成竹道：“对付其他人，我不敢说。不过要对付净念禅院的主持了空，那是十拿九稳。至于能不能及时请得到来，那就要问过旦梅姑娘才知道了。”

说话之间，旦梅已然到来。她明知别人对自己魔门弟子的身份颇为避忌，所以通常都只在自己的住所内静坐修持。如非必要，也不出来和其他人打什么交道。故此对于卫王的事全无所知。小王爷请她过来坐下，当下言简意赅地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遍，听得净念禅院居然也卷入了此事，而且还旗帜鲜明地站在杨素一方，旦梅禁不住又惊又喜。她定了定神，冷笑道：“了空和尚素来精明，想不到这次却居然如此糊涂。看来当真是老糊涂，失心疯了。几百年的基业就此覆灭，哼！这就是他们多管闲事的报应啊。”

洛阳有座净念禅院，那是众所周知之事。但净念禅院居然也是武林一脉，此事却极为隐秘，知晓其中内情的人可谓少之又少。而此时听起来，旦梅不但早知此事，而且言语之间，更似乎对净念禅院颇有怨恨的模样，这却大出李靖意料之外了。“再世卧龙”对于这些江湖草莽之间的纷争，本来也没什么兴趣多管。不过既然现在净念禅院勾结杨素，公然与朝廷为敌，那么多了解一下敌人的底细，就很有必要了。当下他抬手虚按，问道：“旦梅姑娘，这净念禅院的来历，似乎妳知之甚详啊。能仔细讲讲么？”

旦梅怔了怔，回头去看杨昭。杨昭鼓励地点点头，道：“净念禅院既然与杨素勾结，那么就是朝廷的敌人了。剿灭净念禅宗之举。势在必行。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旦梅姑娘，妳对他们知道多少，不妨都说出来让咱们参详参详。”

旦梅长长吐了口气，眼波逐渐变得深邃无尽，缓缓道：“我们圣门的来历，王爷你已经知道了。当年汉武帝采用董仲舒之言，排斥百家，独尊儒术。从此，我们这群继承百家学说的人，便被斥为主流之外的异端，无可奈何之下，惟有聚集起来进行自保。得到东汉末年，佛、道两家相继与儒家结合，因而转趋兴盛，成为主流。更将我们称呼为邪魔外道，不遗余力地大力打压。这就是所谓的道魔之争。而当时在佛门之中，有一对师兄妹。分别称为‘天僧’与‘地尼’。也不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什么奇遇，竟然得到了一册奇，因而修为大进。两师兄妹于是分别建立了两大门派。地尼所建门派只收女子，称呼为慈航静斋。至于天僧所建立的，就是净念禅院了。这两个门派，多年来自诩为什么武林圣地和白道领袖，甚至还想染指江山帝位的归属，多次在暗中出手，于幕后操纵阴谋诡计。当年南朝刘宋、萧齐、萧梁、还有陈霸先建立陈朝，他们之所以能够改朝换代与称帝，据说都和慈航静斋和净念禅宗不无关系。但至于其中详情，则恐怕永远没有人能够知道了。”

李靖骇然道：“这是真的？这样讲来，慈航静斋和净念禅院的野心好大。不过……既然他们暗中势力如此庞大，怎么我以往从来没有听说过的？”

旦梅轻蔑地笑了笑，道：“因为他们押错了宝啊。三十年前，天下北周、北齐、还有南陈三国鼎立。慈航静斋以为北齐占据河北，兵精粮足，人才又多，有最大机会能够统一天下，所以选择了全力支持高家。没想到后来北齐竟被北周灭了，然后大隋又代周而立，并且南下平陈，将江山归于一统。这过程中，慈航静斋和净念禅宗的势力都损失惨重，于是从此一蹶不振了整整二十年。没想到现在又死心不息，再次跑出来兴风作浪了。”

杨昭微微一叹，想起梵清惠，心下不觉黯然。随即摇摇头，道：“净念禅院里有什么高手，修为如何？”

旦梅不假思索，便答道：“净念禅院最厉害的高手，自然是主持了空了。不过他修的是‘闭口禅’，从来不与人说话，更极少展示武功。所以修为究竟到达什么样的程度，那是谁也不清楚。了空之下，就是四大护法金刚，分别称呼为不嗔、不贪、不痴、不惧。修为都比我要高明两筹以。此外寺中还有一种阵法，称呼为法网禅阵，能结集多名低辈弟子的力量以弱胜强，威力极大。”

杨昭不屑冷笑道：“这倒不足为惧。什么法网禅阵，无非是人多打人少，蚂蚁多了啃死大象而已。说人多，难道他们的人能比我大隋府兵数量更多么？只要本王调动三千精锐铁骑来一次冲锋，保管他什么法阵都立刻灰飞烟灭了。”

“只可惜，眼下咱们为了卫王的安危着想，却不能轻易动用朝廷的正规军。”李靖会意地及时接话头，叹道：“三日之后，殿下就要前往净念禅院赴约。了空和尚、四大护法金刚、杨素和他手下的少林三僧……除此之外更不知道还有多少高手隐藏。唉～～只恨我们王府中得用的高手实在太少，否则的话，也不至于搞得如此被动。”

杨昭亦是微微叹息，回头向旦梅道：“梅姐，自从咱们在南蛮相识以来，也算有一段日子。我是什么样的人，梅姐自然清楚。眼下我有意要借助贵派的力量，去对付净念禅院以及杨素。事成之后，必定有所重酬。梅姐，妳可以帮我这个忙，向贵派宗主传个话么？”

杨昭不再自称“本王”，对旦梅的称呼，也从“旦梅姑娘”重新恢复成当初化名杨豫时所叫的“梅姐”。旦梅听在耳中，禁不住一阵心跳加速，但觉丝丝暖流淌过心田，竟似比吃了蜜糖还甜的模样。只是事关重大，她也不敢信口开河地随便就答应下来，当下犹豫片刻，道：“阿豫，咱们是自己人，梅姐也不瞒你。我们圣门在洛阳，确实设有据点，掌门祝师姊此刻虽然不在城中，但要联络起来，其实也十分方便。只是……祝师姊究竟肯不肯答应出手，梅姐也实在说不准，所以现在没办法可以答应你啊。”

杨昭欠了欠身，道：“那也没关系。梅姐，就麻烦妳向圣门祝宗主传个话，说……河南王求见。”

中州篇 第二百三十六章：魔心连环，云雨双修（上）

“邦、邦、邦～”的敲击之声连续不断，洛阳城内首屈一指的销金窟“曼清院”大门前，七八名工人挥舞工具，正在进行拆卸工程。。ｃ之前临时筑起的木台，连同那三根木桩都被一一放倒、拆下。至于用铁钉钉死在木桩面的刀、剑、爪三王，杨素既然并未有提出放人的要求，杨昭也懒得继续浪费米饭养这几个无论对于敌我双方而言，都完全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废物，所以在稍早之前便通过洛州刺史张须陀明正典刑，将他们明正典刑，分别斩首示众了。对已经在炎炎烈日之下暴晒了整整七日七夜，受尽折磨，生不如死的三王而言，这非但不是痛苦，反而是一种求之不得的解脱。故而刽子手挥起鬼头大刀之时，三王面所流露的神色，都是如释重负的庆幸。

与三王怀抱着几乎完全相同心情的人，还有洛阳帮主官龙。自从那三个瘟神被钉在木桩竖立起来之后，曼清院的生意就一落千丈，从夜夜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其损失之惨重，当真令官龙欲哭无泪。如今三个瘟神总算被送走了，眼看着从明日开始又可以再继续日进斗金，他心中高兴得简直想要放炮仗。眼看着小王爷从马车之走下，官龙一改之前无精打采的颓丧模样，大步前抱拳拱手，道声：“官龙恭迎殿下。”却是无论言行举止，都由内而外地透出了股精神奕奕的味道来。

杨昭自然知道这官龙为何如此。心中不禁觉得好笑。想他堂堂一位洛阳帮主，又是回纥大明尊教安插在中原的钉子，居然如此看重区区黄白之物，想来也实在有辱身份。不过暗地里虽然如此想，表面自然不露半丝端倪。小王爷伸手虚托，笑道：“官帮主不用这么客气了。我要等的人呢？都来了没有？”

官龙微微欠身，道：“旦梅姑娘之前派人来传了口讯，今夜子时之前，王爷要等的人必定会到。”

杨昭点点头，道：“那咱们就先进去坐坐。”当下官龙在前引路，欧阳四、阿鲁五、萧六等三名王府亲卫紧随在后，前呼后拥地入了曼清院。这座销金窟占地面积极大，其中也分了许多座相对独立的四合小院，其中一处名为冷香阁，地方位处曼清院最深处，非常清净，布置也十分雅致，正适合让小王爷与魔门中人在此秘密相会，不虞被人打扰。

众人进入阁中，分宾主坐下。官龙连拍三下手掌，院中佣仆使女随即送酒菜，又有歌舞伺候。平心而论，酒菜确实精美，歌舞也算得精彩，不过仅仅十二个时辰之后，就是净念禅院之约了。无论能不能请动阴癸派出手相助，此时亦只宜养精蓄锐，不宜再分心旁骛。故此，耐着性子酒过三巡以后，小王爷便抬手虚按，笑道：“本王酒已经够了，歌舞亦暂且没兴趣观赏。官帮主，我看你帮里头的事务也是不少，却不必耽搁时间来陪我这个闲人了，这就请便。”

杨昭摆明了是想要清净一下，官龙也不欲惹人生厌，当即唯唯而退。小王爷独坐半晌，却又忽然觉得无聊起来，于是推席起身，摆了摆手，示意欧阳四、阿鲁五、还有萧六等三人不必跟来，独自踱步而出，走到阁子外的院落当中。

所谓“梅花香自苦寒来”。阁子既以“冷香”为名，内里自然遍植梅树，乃是供客人冬天时赏雪赏梅之所。现在还是七月时节，理所当然地既无冰雪，亦无梅花盛开，只剩余一片茂密梅林。但梅枝古拙梳横，其态苍劲矫矢，却也颇有可观之处。杨昭信步而行，随意玩赏了好半晌，兴致堪堪将尽，便想要回去喝杯热茶润润嗓子。忽然心中微动，警兆自生。霍然回头，仰首相望。但见四合小院边缘处的墙头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多出了一道黑影。晚风吹拂，云开月现，清冷银辉当空洒下，将院落中的一切都映耀地几乎纤毫毕现，然而那道黑影周身下，却仿佛都笼罩着一层稀薄的黑暗，无论月光再明亮，他却始终影影倬倬地，教人看不清庐山真面目。骤眼看来，便根本不似活人，倒像是条幽灵。

世间奇人异士在所多有，但此时此刻会出现在冷香阁内，兼且动静之间又携带如此诡异邪气者，则除阴癸派门人之外，还能有谁？杨昭微微一笑，负手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朋不吝赏面大驾光临，在下当真幸如何之？却要请教朋高姓大名，不知道和阴后是何关系？”

那黑影闷声不吭，却一弓腰，反手从背抽出了柄黑漆漆的双手巨剑。手腕急抖运剑成环，月下乍看，倒也甚是赏心悦目。蓦然间，他挥剑左右劈削，十多个大大小小的眩目剑环随之接连飞出。或正或斜，或削或割，或绞或套，各依不同的飞行轨迹，迂回曲折地向小王爷群起急袭。其招式之诡异自不待言，环气罡劲脱离剑身以后居然还能持久不散，单单这手本事，便已经有资格挤身江湖中一流高手之列，即使与善哉和尚的童子金身相比，亦丝毫不显逊色。

那人自始至终也隐身于幽暗之间，并不露面。但他显出这手聚炁成环的本事，凭着杨昭对于“原著历史”的记忆，立刻就知眼前必为“魔隐”边不负无疑。这家伙性格卑鄙无耻，名副其实是个大烂人。而且自己今晚明明是邀请阴癸派门主祝玉研到来商谈大事，如今非但阴后未到，魔隐先至，其出手间更满蕴杀气，十足就似和小王爷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却实在奇哉怪也。只不过当中到底有什么原因，小王爷也懒得去多所追究。反正我礼数已经尽过，你有敬酒不喝，却硬要喝罚酒，那便怪不得谁了。当下单手背负在后，只出左掌应对。四象之“无量雨”施展开来，忽挑忽拨，忽弹忽捻，速度既不特别快，也不特别慢，只是将武学中柔、巧二字诀窍发挥到酣畅淋漓。无论边不负劈出的剑罡环炁飞行轨迹如何复杂多变也罢，总是被小王爷恰到好处地一掌击在边缘，随即就不受控制地斜斜向外飞出，自动暴碎消散。

这剑环乃边不负修练〖天魔秘〗至第十五层境界之后闭关六载所创，称为〖魔心连环〗。环炁透剑击出，大小由心，远近随意，堪称一门精妙绝伦的奇功，即使阴后看后，对之也颇多赞誉。边不负和“胖贾”安隆之间仇深似海，他创下这门奇功，本来是要用来对付天莲宗宗主的。没想到今日初次在实战中施展，这〖魔心连环〗却半点想象中的威力都没有，竟被小王爷于举手间就轻描淡写地尽数破去。

“魔隐”心胸狭窄，登时就将眼前这少年恨了。他“呱～”地厉声怪叫，纵身冲天直起，抖腕劈出更多飞环。刹那间漫天环炁四下里呼啸乱飞，直使人眼花缭乱，穷于应对。混乱中边不负乘机闪身急掠至杨昭头顶，漆黑巨剑居高临下，当头疾劈。杨昭依旧从容，举掌朝天相迎。遑料边不负真气疾催，七、八个剑环应运而生，快如闪电向下急套，不但将小王爷手臂套入其中，更连他脖子也套了进去。环炁无形有质，边缘处锋利如刀，足可斩金断玉。“魔隐”长声怪笑着，操纵环炁向内急速收缩，要让小王爷当场脑袋搬家，身首异处。

高手过招，生死往往只决于俄顷。一子错，往往便是满盘皆落索。假若边不负剑下套住的敌人是李渊、宇文述或者杨素，那么这一式“穿环势”便足够决胜负定生死而绰绰有余了。然而今时今日，杨昭于武道的修为却早已超越了当朝三大门阀之主，其高深处远非“魔隐”所能测量。

剑环加颈之际，小王爷面色一沉，随即叱声断喝，将本身〖易经玄鉴〗推颠峰。那七八个锋锐无匹的剑罡环炁，被他玄门正宗的雄浑王道真气一冲，登时同时剧震，彻底崩溃破碎。炽烈红光随之轰然暴涨，光芒中赫然浮现出张牙舞爪的赤红麒麟形相，凶威之盛，直使“魔隐”眼眸收缩，面色亦随之激变。濒临疯狂的惊惶如闪电般划过心头，边不负心魂俱震，想也不想就连连划剑成圈，企图借势向后急退。身形甫动，就觉滚滚热浪铺天盖地席卷而至，杨昭喝声：“哪里走？”双掌合并冲天而起，〖乾天亟〗与〖巽风悠〗两式并用，激荡起凛冽旋风冲霄旋卷。新催生出来的剑环罡炁全被震碎，小王爷毫无障碍地长驱直入，双掌在边不负胸膛之一印。

魔门中人皆高傲自负，桀骜不驯，更兼畏威而不怀德，几乎大多数都是禀性凉薄之徒。要收服他们固然不能靠仁义道德，即使以大利相诱，假若自己本身没有足够硬净的实力做后盾，他们也绝对只会反过来将合作伙伴连皮带骨地吞下肚去，连半点渣渣都不剩。所以当日杨昭和邪王达成合作协议，也必须先将对方逼到生死边缘之，然后才能和石之轩坐下来，好好地商谈合作的内容。

对付石之轩如此，要对付阴癸派的人同样如此。但“打到他服”毕竟不是“打到他死”。双方正要合作，假若小王爷当真把边不负打死了，那么合作的大门自然就此关闭，再也休想能够重新开启。故而这一掌印去之际，杨昭临时撤去了五成劲力。但饶是如此，此掌威力仍旧足以开碑裂石。顷刻间“魔隐”厉声惨叫，口中狂喷鲜血，身如败絮向后抛飞倒退，“嘭～”地撞冷香阁院落的围墙。大堆碎砖乱石劈头劈脸地砸下来将他半身掩埋。边不负挣了两挣，便晕死过去，再也不动了。

击退敌人，杨昭却丝毫未有松懈。他轻飘飘安然落地，向旁边梅林中摊手虚引，朗声道：“朋，看戏不如自己演戏。令师弟已经落败，朋若同样有兴致想要试试在下身手的话，便请现身。”

中州篇 第二百三十六章：魔心连环，云雨双修（下）

梅林之间应声传来一阵爽朗大笑。有道魁梧身影随之迈步而出，径直走到了月光之下。只见这人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身形挺立如枪，背后则挂着双刀。他相貌甚是俊朗，满头蓝发随风飘扬，展现出某种潇洒不羁的味道。双眸中闪烁的眼神凌厉慑人，显然内家修为已至极高深境界。背负双手，傲然道：“嘿，你就是河南王么？不错不错。边老五武功虽然也不怎么样，但能够如此清脆利落就将他打败，确实不简单。”

杨昭看了此人形容与携带的武器，早将他身份猜到了七八分。只是双方以往毕竟从未见过面，所以也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兼且这家伙说话老气横秋，着实在令人讨厌。当下小王爷冷冷道：“本王本想与阴后相会，共同商讨大事。阴后乃大有身份的前辈高人，法驾不愿轻动，亦在情理之中。既然不能合作，本王也不强求，但眼下却为什么竟净任由些不知所谓的跳梁小丑跳出来？这也实在太过分了。”

那人愕然一怔，随即大怒道：“我‘双修’辟守玄在江湖成名时，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还在吃奶呢。说话竟敢如此无礼？当真好大胆子！”

杨昭心中轻哂，暗道果然就是此人。这辟守玄确实辈分极高，在当代阴癸派的五师兄弟中排行第二。不过阴癸派向来有重女轻男的倾向，男子无论武功与辈分再高，也无望接掌宗主大位，数百年来始终如是。更何况这一代的阴癸派中，出了位惊才绝艳的阴后祝玉研，辟守玄深知论天赋资质，自己都远远不及这位掌门师姊，于是另辟蹊径，跑去钻研采阴补阳的房中秘术。二十多年来也不知道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积累真阴以补元阳，自此修为一“日”千里，将〖天魔秘〗修到了第十六层“空间篇”的颠峰。而“双修”的外号也是由此而来。

只不过，采阴补阳的行径始终过于阴损，传出去名声会非常难听。辟守玄于是自创三十二式〖刀法〗。又找来高手匠人，铸成了两柄锐利宝刀，分别命名为“乱云”和“芒雨”。以此与自己的外号相互呼应，起掩人耳目之作用。魔门中人本以真性真情而自我标榜，而辟守玄如此行径，明显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使人发噱之余，更教小王爷大感不齿。这“双修”修为虽然高明，但自然也强不过邪王石之轩，最多和“胖贾”安隆在伯仲之间而已，这点本事，当然还未够资格让杨昭感到忌惮。故此尽管辟守玄为了那“跳梁小丑”四字勃然大怒，甚至丝毫不加掩饰地释放出森然杀气向“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施压，河南王依旧连正眼也不向他多瞧。淡然道：“本王胆大胆小，不劳阁下挂怀。带你的人，这就请便。”

辟守玄有生以来，何曾遭受过如此轻视？他心中怒极，当下仰天大笑三声。笑声未落，黑影如电疾冲而前，“乱云”和“芒雨”早已握于掌间，双刃互为配合，涌起了大蓬眩目刀光，“卷云飞渡”猛然罩向小王爷周身要害。这着刀法招式虚实相生，繁复多变，确实使人难以捉摸。以武论，自当——以力克繁！

〖无字真经——炎阳篇〗再度催动，本来给人感觉是平静如镜的杨昭，陡然间化身暴烈狂涛！刺目红光透体而射，直将整座冷香阁也照耀得亮如白昼。“双修”当场为之一窒，莫论“乱云”“芒雨”，刹那间也仿佛要被无字真经的纯阳真火彻底蒸干烧尽。电光石火之际，河南王并指为剑，真火凝聚剑罡破空急划。〖炎武论〗的“烈炎破天”一式威力全面狂飙爆发。绵密繁复的刀势连半丝抵挡余地也没有，无数精巧后着都统统化为影，当场被彻底尽破。

辟守玄大惊失色，神情就犹如白日见鬼。眼见“烈炎破天”威力仍未见底，后续潜劲仍似惊涛海啸一浪接一浪地迎面急压，其势绝不可硬挡。他当机立断，双刀同时祭起“云横绝岭”、“雨锁寒江”两大守招，尽量卸劲移势以力保不失，脚下则一溜烟般向后疾退出二十几步，方才堪堪立定身形。稍微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双臂酸麻得不住颤抖，几乎要连双刀也提不起来。低头去看，自己两手的虎口，赫然已被震得暴裂流血。

连对方一招都接不下，眨眼工夫已然落败，如此情景简直生平未有。辟守玄惊怒交集，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眼前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修为居然会比自己更高。他定了定神，咬牙切齿道：“好，好！臭小子，今日你若能不死，我辟守玄三个字以后倒转来写！”言尤未毕，他暗暗运起〖天魔秘〗以平复双臂紊乱不堪的经脉。“乱云”、“芒雨”双刃刀花连挽，舞出两团冷冽清光。无论气势战意，也不断急遽提升。刹那间，杨昭只觉整片空间忽然产生了某种凹陷崩塌的玄妙感觉，就似要将自己的三魂七魄也抽离体外彻底加以吞噬。他眼神一亮，赞道：“这就是天魔场？果然厉害。”

辟守玄长声狞笑，喝道：“现在才知道厉害，已经太迟了。知机的便赶紧下跪磕头，还能留你条全尸。”

小王爷笑道：“别搞错，本王称赞的是〖天魔秘〗，可不是你。杀人？以你这种半桶水的本事，只怕就连只鸡都未必杀得了。”

辟守玄的笑声登时从中断绝，目露凶光，咬牙切齿道：“错！本座生平最擅长就是以牛刀杀鸡——特别是像你这种不知死活的——发瘟鸡！”喝声才落，他身子陡然一晃，幻化出七八个分身，同时向前如电急冲，双刀幻化出无数刀光从四面八方包围剿杀，依然虚实变幻，使人眼花缭乱，完全难辨真假。

这正是辟守玄〖刀法〗中攻势最凌厉的一式“八方风雨”。此刻“双修”豁尽毕生修为，含怒而发，声势威力，自然非同小可。杨昭面色微见凝重，脚下倒踩先天八卦步先避其锋。忽然反手及背，抽出天神兵阴阳令。刹那间，黑白两道奇光纵横交错，方圆十丈之内空间变得忽明忽暗，牵引气流激荡，挤压得辟守玄浑身经脉不由自主地忽涨忽缩，体内真气运行受其干扰，竟再也无法随心所欲。

情况如此诡异离奇，“双修”生平从所未遇。心下震骇巨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电光石火之际，他不假思索地腾空翻身，向后倒纵而回。“八方风雨”的真正威力，就连三成都还没发挥得出来，已是不攻自溃。落地之时真气窒滞，竟然立足不稳，接连向后又踉跄倒退了七八步，好不容易方才站定。惊魂未定，陡然只听得耳边传来“叮～”的一声清响。辟守玄双手剧震，“乱云”、“芒雨”双刃仿佛生出灵性，竟然自行发力摆脱辟守玄的掌握，随即两刀互撞，寸寸碎裂。

不是两仪四象八卦，也无关〖无字真经〗或者炎武论，更非正宗六神诀抑或暗黑冰火七重天的异能。如此结局，纯粹只因为阴阳令与“乱云”、“芒雨”双刃之间的位阶之差。天神兵皆为古大神所铸，本身的存在就代表了世间的某项法则。故此不但蕴涵无限威能，兼且亦自具无灵识。对于普通凡铁所铸造的兵器而言，绝对是生杀予夺，尽在一念之间。而辟守玄的双刃尽管也十分锋利坚固，堪称人间利器，但始终仍旧未能突破本身的先天限制，就连地神兵也算不。杨昭根本什么武功都不必使，只是将阴阳双令互击一记，直截了当地把这对天神兵的灵识激发出来，已经足以让双刃因为自惭形秽而自行毁碎。

究其原因的话，这其实再理所当然不过了。然而辟守玄虽说早已经是老江湖，却有生以来也从来未曾有幸见识过天神兵的神通威能。突然间就变得两手空空，他甚至根本搞不清楚其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直是目瞪口呆，不知究竟应该如何是好。双刀自行暴碎的同时，也将其中依旧未曾散去的〖天魔秘〗潜劲一并释放。“双修”丧魂落魄，也不知道该当运劲抵挡，竟是首当其冲，照单全收。弹指之间，辟守玄仿佛被千斤大锤当胸狠砸了一记，闷哼着一坐倒在地，缕缕殷红血丝从嘴角间缓缓渗出，所受内伤之严重，也不过就只比边不负稍稍好那么半筹而已。

杨昭也不追击，只是收回阴阳双令，冷笑道：“阁下受伤不轻，想要杀死本王么，至少今天晚，是无论如何也办不成啦。阁下也算江湖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自己说过的话，想来该不会像是放屁。那么从明天开始，就麻烦你将‘辟守玄’三个字倒转来写，叫做玄守辟好了。”

念到这个“辟”字的时候，小王爷故意把口音歪了歪，听去就和个“屁”字差不多。“双修”听在耳中，哪里还能不知道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是在挖苦自己？霎时间他怒火攻心外加热血冲，几乎就想重新站起来，豁出去和这嚣张的小子拼个你死我活——不过终究也只是想想而已。辟守玄混江湖混了这么几十年，什么时候可以硬，什么时候却又该当软，心中早如明镜般清清楚楚，决不会因为一时意气，就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冲去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他竭力压下心中怨恨，竭力运转〖天魔秘〗，将本身伤势暂且抑制，摇晃着站起，恨恨地向小王爷死盯了半晌，忽然凄声大叫道：“祝师姊～～”

中州篇 第二百三十七章：风华绝代，阴后驾到(上)

辟守玄喊声甫落，骤然就有一声犹如银铃般清脆的嬉笑之声从天而降。声音入耳，杨昭登时只觉耳膜微微刺痛。他下意识地循声抬头相望。立刻但见月色下，树梢，却有道窈窕身影，正俏生生地傲立枝头。轻纱薄裳迎风飘舞，情景如梦似幻。哪怕玉容未显，却已美得教人心旷神怡，尽管活生生卓立人前，但在杨昭眼中看来，却仍只觉得这女子根本不是人，而是由日精月华所凝，天地自然所生的精灵。霎时间，他竟是不由自主地看得痴了。

被收回背后的阴阳双令，忽尔自行颤动着，激发出阵阵只有兵主才能察觉得到的微弱蜂鸣。杨昭遽然一震，神色恢复清醒，深知自己适才定是受对方的〖天魔秘〗影响，所以才不由自主地着了道儿。而能够将〖天魔秘〗基础的“形神篇”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连自己今时今日这般修为居然也险些把持不住，这女子的能耐委实堪称惊世骇俗！虽然刹那间脑海内闪现过“婠婠”两个字，不过随即就明白不可能。要知道如今不过才是大隋仁寿元年，距离寇仲、徐子宁活跃的那个年代，还有整整十七载之久。倒推计算的话，现如今却也不知道婠婠到底出世了也未，更不用说修炼武功了。故此在当今魔门之内能有这份本事的女子，除去阴后祝玉研之外，岂能更有第二人？

心中想得明白，杨昭便即微微一笑，望空拱手道：“阴后芳驾亲临，在下不胜荣幸。刚才对两位兄台小有得罪，还望阴后见谅才好。却就请进阁入座，容在下借花敬佛，奉杯水酒如何？”

那女子又是如银铃般轻声娇笑，如飞天乐神般飘身而下，忽然素腕轻抖，两道丝绸薄带同时从左右双袖之底急吐而出，沿着某种玄妙轨迹作螺旋形波动，向杨昭当头罩下。来势诡异，竟使小王爷在一瞬间中也产生了根本无从闪避的感觉。同样是第十六层“空间篇”境界，“阴后”运用之妙，当真已至夺天地造化之境。辟守玄与之相比，根本就望尘莫及。这飘带虽然又轻又薄，简直风吹得起，但贯注〖天魔秘〗的诡秘真气之后，却同样是件无坚不摧的杀人利器。只需要轻轻一触，立刻就能把敌人震得五脏俱裂，立毙当场。哪怕强如宇文述、李渊、杨素那个级数的高手，也绝对无法幸免。

杨昭心内凛然，马便明白眼前女子修为之高，仅仅只略逊石之轩一筹。自己若不能全力以赴，情况实是万分凶险。他打起精神，长笑道：“阴后也有意要指点在下么？那便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也不动用阴阳双令，只是催动〖易经玄鉴〗的玄门正宗内力，并指为剑，施展以柔制巧的一式〖炎武论〗。剑气纵横，就在身前三尺开外构筑起柔韧无比的防护结界。天魔飘带旋压前，其威力尚未来得及全面施展，早被剑气紧缠胶着。天魔真气恍若泥牛入海，完全不着边际，有力难施。

天魔飘带的招式运用，本身并无成法。所以可以随时随刻地因应实际情况，而衍生出相对的变化来。此刻受制，“阴后”当即抖腕变招。假若说刚刚飘带舞动的轨迹酷似弹簧，是从“面”进行大面积施压的话，那么它此刻便高度集中起来，形成飞速转动的电钻模样，只选择从一“点”发动强攻。对方既然已经不柔，便无法继续以巧相制。杨昭当机立断，突然施展出四象玄功之〖无限电〗，摆脱天魔飘带纠缠，身如闪电般急冲而前，速度快得简直肉眼难以捕捉。如此奇变，即使“阴后”毕生身经百战，刹那间竟似也是措手不及，电光石火之际，竟已被河南王闯入怀中，甚至隐约嗅到了他身那股灼热的男儿气息。

月光之下，那张嫩若凝脂，仿佛吹弹得破的白皙脸庞忽然红了一红，随之俏声清叱着交错挥舞双臂。两道天魔飘带随即相互碰撞，“嘭～”地自行炸裂，情形就和刚才的双刀一模一样。不过双刀居然会自行炸碎，完全出于意料之外，所以辟守玄才会因此身受重伤。而此刻天魔飘带之毁，则是由“阴后”刻意控制，故此她不受其害，只是借助爆炸时产生的强大力量将自己向后推出，蓄意将敌我之间的距离拉开。说时迟那时快，“阴后”娇躯微晃，赫然幻化出七八道身影，仿佛有九天仙女同时降临凡尘，于月下自由翱翔飞舞，非但姿态美不胜收，更眩人耳目，迷人心魄。正是所谓的“天魔分身”。

狂风呼啸，掌影翻飞，无数位“阴后”同时从四面八方扑击而至，攻势一浪接一浪，仿佛永无穷尽。杨昭〖炎武论〗的造诣毕竟还十分肤浅，“天魔分身”既快且猛，同时又繁杂多变，他就没办法进行针对性的破解了。当下干脆收起这因为技巧性太强所以练得只有半吊子的〖炎武论〗，双掌合什当胸一拍。

狰狞威猛的罗汉形相透体浮现，正宗六神诀的“罗汉卸岳”真气游转全身，杨昭曲起左脚架在右腿之，身似陀螺般旋转不休，不但将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尽数承受，更似拦河筑坝，把“阴后”的掌力一点一滴地积蓄下来。眼见接连强攻也徒劳无功，“阴后”正要再度变招，陡然间杨昭断声大喝，把积蓄起来的全部天魔真气再加本身真力归并合一，猛地出掌反震。其势如山崩海啸般疯狂倒卷反噬，破坏力之强，绝非血肉之躯可以承受！

生平从未经历的死亡威胁瞬间涌心头，刹那间“阴后”花容失色，脱口惊叫道：“妈！”声尤未毕，杨昭忽然听得身后又是一声冷哼。耳内同时响起宛若十级风暴的狂呼怒啸之声，他脑海里微微一阵眩晕，立即产生了自己并非站在洛阳城曼清院冷香阁的花园内，而是置身于正揪起狂风暴雨以及滔天大浪的大海中心的这种错觉。

不，这并非错觉，而是真真正正的现实！迅雷不及掩耳之际，杨昭凭借无意志摆脱幻景而恢复正常，却立刻惊觉有股排山倒海也似的力量正从身后缓缓涌至，若不出手抵挡，自己势必要被轰得粉身碎骨，片甲不得留存。这当口什么也来不及多想了。河南王下意识旋踵转身，体内真气急收疾吐，将“罗汉卸岳”的掌力改为向那位从身后无声无息掩至的高手轰出。

双掌交拼，登时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破巨响，余波四溢，不但炸得地面泥土翻飞，更连远在七八丈之外的好几棵老梅树也被炸得粉碎。然而，置身于这场风暴核心处的两人，其拼斗却兀自未完。月色之下，但见一条赛雪欺霜的玉臂从宽敞袍袖内探出，纤长优美的玉指弹指间已作出无数玄奥难明的复杂动作，轻轻点往杨昭掌心。肌肤相接之际，〖天魔秘〗的诡异真气已如锐利尖针般刺入小王爷手臂经脉之内，长驱直入，径自攻向心脏。

杨昭早已防到了这一着，当即凝劲疾吐。威武雄伟的金刚形相隐隐透体浮现，正宗六神诀〖金刚解甲〗势如破竹，不但将天魔真气彻底化解，更向对方体内大举反攻。两股真劲正面交锋，那女子娇躯登时剧震，察觉对方真气其实也未必能比自己更加雄实浑厚，至于精纯更远远不及。但偏偏其中又蕴涵无限佛性，正好对〖天魔秘〗形成克制。此外又有一股灼热无比的纯阳真火以及另一团玄门正宗的王道真气隐隐潜伏，皆是敛而不发。假若三股真气同时攻过来，则胜负之数顶多不过是五五开而已。

看这位河南王年纪未满弱冠，其修为居然已经臻至如此境界，芳心的感觉已经不能以“惊讶”二字形容，简直是震骇了。出手既然没有必胜把握，就犯不着蛮干到底，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了。她当即一声轻笑，真气外崩内缩，摆脱〖金刚解甲〗的真气进击，行云流水般滑步飘然而退。姿态曼妙已极。

杨昭也不继续追击，敛气收式，拱手笑道：“原来这一位才是阴后。芳驾神龙见首不见尾，果然是高人风范，在下佩服，佩服。”这两句话表面说得客气，实质暗地里却隐隐指责对方不顾身份，居然从背后出手偷袭。要知道，即使是泥人也有个土性。自己诚心诚意地邀请对方结盟，阴癸派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玩些小动作，杨昭涵养哪怕再好，也不由得动了无名之火。

那女子尚未搭话，刚才那位冒充阴后的少女，已然嘻声娇笑着走到后来的那女子身边搂起她臂膀，顽皮地吐了吐舌头，嗔道：“河南王名气好大，不过脾气更大呢。嘻嘻，只是开个小玩笑，别生气嘛。顶多人家向你道歉啦。”言尤未毕，当真就敛衽为礼，向小王爷欠身一躬。却又笑意盈盈，道：“呐，人家都道歉过了。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你是王爷，至少也应该能放下一艘五牙大舰才对啊。”

这少女声音清脆，语气娇戆，神态又一派天真无邪，动静可喜，便当真百练钢也能化作绕指柔。杨昭怒气虽然仍在，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加对方又赔礼道歉了，也不好再发作。他嘿声低哼，抬头凝神细看，只见眼前两姝乍看之下，就似乎是对双胞胎姐妹。但左侧那少女眉宇未开，体态也还略嫌青涩。而右侧那女子虽说同样看似只有二八年华，实质体态婀娜丰腴。其站立的姿态，看起来有着某种说不尽的高雅风姿，同时却又充盈着极度含蓄的诱惑意味。这却是必须以岁月加以沉淀才能形成的风韵气质，并非天生丽质就能模仿得来的。她感觉到小王爷视线扫到自己面，随即柔声一笑，欠身作礼道：“妾身祝氏玉研，见过河南王。这是小女美仙，小孩子年轻贪玩，适才有所不敬，还请王爷恕罪。”

“美仙……祝美仙……单美仙？”杨昭心中轻震，不由得感慨万千，长长叹了口气，道：“阴后不必客气。请入阁座。咱们坐下再细谈。”

中州篇 第二百三十七章：风华绝代，阴后驾到(下)

二十年前，杨坚废北周而立大隋，自为天子。天下虽然暂且仍未归于一统，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大隋席卷南北之势已成，并非任何江湖草莽的势力所能改变。故此无论魔门两派六道抑或慈航静斋，都暂且放弃了所谓的道统之争，只以普通人身份行走江湖。其时祝玉研学艺初成，凭着其天仙化人的月貌花容以及〖天魔秘〗，迅速在江湖打响名堂。宋缺、鲁妙子、岳山等江湖的少年俊彦，都不由自主地受其吸引，纷纷成其裙下之臣。但祝玉研本人，却对同为魔门一脉的花间派传人石之轩，情有独钟。

只可惜，这两人始终是有缘无分。经历种种事情之后，非但未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反而反目成仇，成为了不共戴天的生死冤家。祝玉研自觉付出满腔真情挚爱，到头来却只得到了无情的背叛与抛弃，悲愤之下，竟自愿委身于本来最讨厌最瞧不起的“霸刀”岳山。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从此世便多了位粉雕玉琢般的可爱女娃。祝玉研不欲与岳山再有任何纠葛，于是非但将此事隐瞒下来不说，更让这女娃娃随自己姓祝，起名美仙。

祝美仙继承了母亲的才貌与习武天赋，年纪轻轻，已尽得〖天魔秘〗真传。可惜祝玉研只顾着宠溺女儿，并没教会她“江湖险，人心更险”的道理。那生性好色的“魔隐”边不负，因为垂涎自家侄女的美色，竟不顾廉耻，以厉害药物迷晕了祝美仙，然后丧心病狂地施以强暴，污辱了她的清白身子。祝美仙清醒后自然羞愤欲绝，但祝玉研经历和石之轩与岳山的事之后，在男女之事已经看得很淡，只是专注于统一魔门两派六道的大业，对于边不负的行径也只是训斥一番便了事，并没当真出手惩罚。祝美仙气极之下，愤而和祝玉研脱离母女关系，孤身出走东海琉球国，改姓“单”氏，与当地的尚家合作而手创东溟派。二十年间，依靠铸造与买卖兵器闯下了好大的基业，被江湖中人称呼为“东溟夫人”。至于她被边不负强暴而生的女儿单婉晶，则被称呼为“东溟公主”，后来还与寇仲、徐子宁发生过几段纠葛。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就眼前而言，单美仙还是祝美仙，仍为冰清玉洁的处子之身，虽然贪玩爱闹，但并不阴狠毒辣，只有一派天真烂漫，不知人心险恶。想起她后来的遭遇，实在不能不令人有所感叹。杨昭面色微微变幻，既出言邀请了阴后母女二人，复回头向旁边的辟守玄与边不负瞥了两眼，道：“两位兄台当然也是要一起来的。呵呵，咱们不打不相识么。”也不等答话，先就过去将边不负扶起，在他人中轻轻一掐。“魔隐”低声呻吟着悠悠转醒，只觉胸膛肋骨根根裂痛，忍不住冲口就骂道：“他妈巴羔子的小王八蛋，竟敢……”

“不负，住口。”阴后冷冷出言呵斥，阻止这最不成器的师弟继续在人前出丑。边不负被掌门师姊这么一喝，当场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闭口不敢再说半个字，但眼眸内流露的那股怨毒，仍然浓烈得宛如实质。杨昭也不以为然，抓住边不负脉门运起〖无字真经〗，将“乾阳篇”的纯阳真气输送过去。

刹那间“魔隐”只觉浑身都暖洋洋地，当真有说不出的受用，连肋骨处的裂痛也减轻了不少。他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站起身来，死样活气地向杨昭一拱手，道：“河南王大人有大量，多谢了。”不过话虽如此说，实际目光闪烁，显然心中恨意兀自未消。杨昭却只微微一笑，道：“不碍事，刚才我和边兄只是一场误会而已，误会揭过了就罢，没什么了不起的。”

边不负是个什么样的人，杨昭早就知道。以德报怨的东郭先生，小王爷自然是绝对不做的。刚才之所以运气替他疗伤，其实不过是个幌子，实质却如当日在越国公府对付杨玄感一样，凝气成针，借机送入边不负的“足少阴肾经”之内。初时并无异常，但顶多不过半年左右就会逐渐发作出来。到时候边不负经脉受损，肾水自然不足，这一生一世固然休想能再动之念。，〖天魔秘〗也不必再练，从此可以改练〖葵花宝典〗了。

杨昭这手脚下得秘密之极，边不负固然没能发现，阴后也察觉不到丝毫异状。她微微点头，觉得这位河南王年纪虽然轻，可是却十分会做人，同时也给了自己好大面子，心中十分满意。淡淡道：“河南王太客气了。殿下盛意拳拳，妾身甚是感念。既已设宴，自当叨扰。请。”

杨昭也笑道，“请手肃客。众人一齐移步，重新回到冷香阁之内。才入堂中，小王爷登时就是一怔，随即紧紧蹙起了眉头，心中温怒。刚才从边不负现身到阴后出言赔礼为止，当中经历的时间也不短。但欧阳四、阿鲁五、萧六等三名王府亲卫始终毫无反应，就似聋了哑了一样。却原来不是他们不想动，而是被人点了道没办法动。而下手者若非“银发艳魅”旦梅，则定是站在她身边那名身材高佻的美女了。此女子看起来顶多只比祝美仙大了一两岁左右，满头长发垂在背后，长可及臀，乌黑闪亮，诱人之极。其肤色胜雪，黛眉凝翠，桃腮含春。翦水双瞳，更像荡漾着无限的情意，顾盼间勾魂摄魄，百媚千娇。看见杨昭昂首阔步而入，她当即曲肘向旦梅顶了顶，嫣然一笑，轻启朱唇，柔声道：“奴家闻采婷，见过河南王殿下。掌门师姊有命，故此奴家不得不下手得罪了殿下的三名下属，还请莫怪。”

杨昭微微颌首，心道原来这位就是“幻媚娘子”。听说她最擅长媚功幻术。对敌时突然施展，往往能将异性敌人迷惑得浑忘一切，然后被她趁机使出辣手取去性命，如此手段，是屡试不爽。不过其私底下究竟是否也有和辟守玄一样行采补之事，倒是记得不大清楚了。这种女子生性放荡，会做出什么事来也绝不奇怪。杨昭虽说并没有道德洁癖，但对于“幻媚娘子”也是全无兴趣。当下只微微点点头，道声“不怪。”回眸望向旦梅，叹道：“梅姐，原来妳早就到了。”

旦梅垂首低声道：“是……阿豫，我……”欲言又止之余，眉宇间亦不其然流露出了浓浓的歉疚之色。

杨昭叹口气。凭心而论，旦梅会在自己和师门之间选择后者，这确实让小王爷相当地不痛快。理智而言他能够理解，但感情却有点接受不了。只不过要说什么责难的话，似乎又没有理由，所以惟有还是什么都不说罢了。他抛开这份复杂心情，径直走过去在欧阳四、阿鲁五、萧六等三名亲卫肩膀轻描淡写地各拍一掌。〖无字真经〗真气到处，即刻将三人被闻采婷所点的位全部震开。吩咐道：“出去叫人过来，把席面重新安排一下。”

三人领命而去，少停带领着曼清院中的使女过来撤了残席，重新铺陈酒菜。杨昭端坐主位，祝玉研、祝美仙母女、辟守玄、闻采婷、旦梅、边不负等阴癸派门人也依次入座。小王爷率先举杯相敬。酒过三巡，他便放下杯子，开门见山道：“阴后，本王今日之所以惊动芳驾，究竟原因何在相信阴后已经清楚了。本王也不再兜圈子，就此请问阴后一句，是否愿意和本王结盟合作，共商大事？”

祝玉研右手拈着酒杯，目光投往杯中若有所思，一时间沉吟不语。冰肌玉瓷，在灯光下看起来直是浑若一体。彼此相得益彰。然而厅堂中众人却已无暇欣赏这美景，人人屏息静气，耐心等待阴后的回答。

二十载江湖历练，祝玉研虽则因为魔功深厚而得以容颜不老，但内心自然早已非复当年初出茅庐的少女情怀。她冷眼旁观朝廷的演变，得出的结论是：阴癸派若要完成统一两派六道，再进而在道统之争中彻底压倒以慈航静斋为首的主流，令魔门学说大行于天下的伟业，则非向摩诃叶领导的极乐正宗效法不可。只可惜，魔门已经蛰伏多年，和隋杨宗室一向搭不线，故此难以找得到机会下手。而偏偏，河南王就突然向他们伸出了橄榄枝。

只不过说老实话，直至刚刚辟守玄和边不负先后被杨昭打倒为止，阴后对于和河南王合作去对付杨素党羽以及净念禅院，那是半点兴趣都没有的。净念禅院与慈航静斋虽然都号称为魔门的头号大敌，不过双方这么几百年地斗下来，彼此间几乎都培养出默契了。只要魔门不是在策划什么惊天大阴谋，通常净念禅院与慈航静斋都不会多管对方什么闲事。而魔门弟子在江湖行走时遇了净念禅院与慈航静斋的人，一般也都客客气气，绝少有“二话不说就冲去拼个你死我活”的情况发生。

这也并非什么惺惺相惜，更不是什么难为知己难为敌，实在只因为双方对于老对手的本事都已经了然于胸，知道凭自己的力量，绝对无法把对方连根铲除。于是也就不做多余之事。所谓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给敌人留余地，也就是给自己留余地，便是指代这种情况了。而在净念禅院与慈航静斋方面，更多了一分隐秘心思。须知世若无魔门，则又何必要有净念禅院与慈航静斋？而这两地又如何能够成为在江湖中地位超然的武林圣地，白道领袖？

中州篇 第二百三十八章：天下熙壤，为利来往（上）

暂且不谈净念禅院与慈航静斋方面的想法。就阴后本身而言，自从接任阴癸派宗主之后，她就已经定下大计，攘外必先要安内。一日未能铲除魔门中以石之轩为首的势力，就绝不向净念禅院与慈航静斋轻易启衅。河南王既手掌兵权，又被授予地方重任，更是大隋太子杨广的嫡长子，将来极有机会身登大宝，正位九五。假如能够搭他这条线，对于阴癸派日后发展自然有莫大好处。但对于出力帮助河南王去对付杨素党羽以及净念禅院，则此事风险实在太大，随时可能得不偿失。

先不谈杨素及其麾下搜罗的高手，单单一名了空和尚，就绝非容易对付。加净念禅院和慈航静斋素来互为奥援，假若因此而引出那位神秘莫测的静斋当代传人祝玉研至今仍未与碧秀心、梵清惠两人见过面，双方各出全力死战的话，则阴癸派非但占不了便宜，还极有可能将要付出沉重代价。即使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就是祝玉研与祝美仙两母女仅以身免，至于辟守玄、闻采婷、旦梅和边不负等四人，则绝对凶多吉少了。魔门之中，几百年间几乎从无道义可言，只奉行弱肉强食。门中高手尽丧，阴后就再也压不住邪王，势必要被石之轩吞并，并且交出历代相传，由阴癸派所保管的那一卷〖天魔策〗。假若事情当真发展到那个地步，阴后绝不相信河南王会愿意出手襄助自己，反而更有可能把阴癸派弃如敝履，转过头去和石之轩合作杨昭之前已经与邪王达成秘密合作协议的事，天下间并无第三人知晓。

说一千道一万，总而言之，阴癸派就绝不愿意为了替河南王出力，而导致本身实力的削弱。但假若拒绝这根橄榄枝的话，则无疑又是主动将送门来的机会向外推。下次再要有相同的机会，就不知道究竟要等到何年何月了。故此思前想后，阴后决定干脆先动武擒下河南王，然后再喂以剧毒，以此胁迫河南王今后完全听从自己指使。他朝杨昭登位为皇，阴癸派就隐身幕后操纵大权，成为太皇。到时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岂非可以要风得风，无所不能？至于杨素，阴癸派中下都一致认为，大隋国力如日中天，坐拥雄兵百万。杨素则已经是丧家之犬，穷途末路，根本不足为患。即使能是像当年北齐的候景那样割据河南，当今天下却已经没有一个南朝可以让他去投奔，势必不能长久，最终，也只是被乱刀分尸而死的下场罢了。

主意打定，便即坐言起行。阴癸派众人空群而出，赶赴曼清院。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既然是要对杨昭出手，自然要先搞清楚这位河南王究竟有多少斤两再说。杨昭之前默默无闻，并不似宇文化及或杨玄感、李神通等人，那样早早就有了偌大名气，甚至被誉为年青一辈中最出色的高手。而是直至除夕夜太极宫的新年大宴之方才一鸣惊人。但其影响力亦只局限于庙堂以内，江湖中的普通武林人士并不知晓。只有在他率兵入蜀平乱，并且在九寨沟创下了凭三百锐士力抗三万吐蕃雄兵的惊人战绩之后，名声才天下轰传。然而其真实本领到底如何，阴癸派始终不甚了了。偏偏唯一清楚小王爷底蕴的旦梅，心中却又十分反对掌门师姊的主意，只是在阴后积威之下，不敢公然表示自己的意见罢了。于是当祝玉研向她问起杨昭的武功时，旦梅就只是支吾以对，含含糊糊地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单知道小王爷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罢了。

阴癸派这一辈的五师兄弟当中，修为自然以阴后祝玉研为最高。合共十八层境界的〖天魔秘〗，已经臻至第十七层“解体篇”境界。“双修”辟守玄位居其次，修到了“空间篇”的第十六层颠峰。然后“魔隐”边不负也修成了“空间篇”，却只到达第十五层。“媚幻娘子”闻采婷专精于媚功幻术，所以只到达第十三层，勉强能够打出“空间篇”的天魔场。至于旦梅，天赋资质不算特别优秀。所以直到近来才开始进军“虚实篇”的第十层境界，论修为，在同门中绝对是处于垫底位置的。所以，当祝玉研听说杨昭的修为只和旦梅相当之后，便不怎么将他放在眼内。当然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命令辟守玄和边不负两人同时出手。自己则带同女儿祝美仙在旁压阵，命令闻采婷和旦梅控制住河南王的亲卫，顺便通知官龙让他不要让任何闲杂人等接近冷香阁。

阴后如此安排，自认为已经万无一失了。但没想到辟守玄自视甚高，竟然不肯和边不负联手去对付“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于是最终落得个两人也被小王爷分别击破的下场。祝玉研心下震惊不已，但杨昭出手太快，要补救也来不及了。于是当机立断，想出个亡羊补牢的法子，指示同样已经修炼至〖天魔秘〗第十六层境界的祝美仙假扮阴后出手，自己则伺机从后偷袭，企图让偏离了预定轨道的计划重回正轨。

论真气的精纯浑厚，杨昭毕竟年纪尚轻，始终远不如祝玉研。甚至论根基之扎实稳固，亦颇不如祝美仙。偏偏小王爷际遇之奇，实在举世罕见。不但身怀天神兵阴阳令以及曾经服过异兽火麒麟的内丹，即使炎武论、无字真经乾阳篇、正宗六神诀、暗黑冰火七重天、以及易经玄鉴等等天下罕见的奇功绝学，他皆有幸而曾得涉猎修习。当真动手并且以生死搏杀为前提的话，杨昭就有绝对把握能够出奇制胜，把祝玉研当场击杀。即使阴后施展〖天魔秘〗第十七层“解体篇”，顶多也不过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罢了。

祝玉研还有振兴魔门，统一两派六道的大业未成，当然不可以随便就去拼命。形格势禁，擒拿河南王并且喂服毒药胁迫他听命于阴癸派的如意算盘打不响，就只有放弃了。但接下来究竟何去何从，时间仓促，即使以祝玉研之智，一时间也未能想得清楚。正因为如此，所以当杨昭在酒席间开门见山，向阴后询问对于结盟合作一事到底持什么态度时，祝玉研只是面露踟躇，迟迟未能回答。

良久良久，祝玉研终于放下酒杯，缓缓道：“王爷问得爽快，妾身亦不以虚言敷衍。确实，净念禅院数百年来皆与我圣门为敌，是圣门不共戴天的大仇人。然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几十年来，两家之间也相安无事。所以平白无故地，妾身实不愿意与之再起冲突。”

杨昭心下微微叹了口气，明白对方这是漫天开价，只等自己着地还钱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魔门的人最是现实，假若没有足够的好处，指望他们单单只为了陈年夙怨就去和别人拼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反过来说，假若有了足够大的好处，便是让他们出卖自己的娘老子，那也不无可能。阴后这种态度，早在意料之中。当下杨昭丝毫不加犹豫，郑重其事道：“黄金万两，外加朝廷郡公的封爵与食邑三千户。假若有意的话，本王还可以安排贵派弟子进入朝廷任职。当然，阴后是世外高人，对于功名利禄这些俗物是不屑一顾的。只可惜本王始终身处红尘，即使要表达谢意，也只能拿出这些俗物来了，还请阴后千万不要嫌弃才好。”

杨昭还出的价钱，实在不可谓不丰厚。如辟守玄、边不负等人都是一听之下便砰然心动，双眼放光。但祝玉研对此却似是全然地无动于衷。她翻过玉腕，轻轻拨了拨额青丝，微笑道：“黄金很好，不过圣门中亦自薄有产业，算得是衣食无忧。至于封爵食邑以及推荐子弟出仕么，咱们都是江湖草莽，闲云野鹤，逍遥自在惯了，更加做不来官。王爷心意，妾身便只心领。”

祝玉研说话讲得好似什么都别无所求。实际，杨昭却知道她今晚既然肯赴约前来和自己见面，就绝不会当真如所表现出来的这般清心寡欲。当下沉着道：“本王确实求贤若渴。阴后假若肯施以援手，不拘有什么要求，都请直言就是。”

祝玉研手指轻轻捻着酒杯，沉吟不语。又过半晌，她忽然抬头向杨昭微微一笑，道：“听说王爷的生辰是开皇四年九月初一辰时，生肖属龙，今年刚好十七了，对么？殿下文武双全，年少有为，兼且又是如此一表人才，太子妃殿下当真好福气啊。”

这么两句没头没脑的话突然冒出来，一时间杨昭倒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他怔了征，下意识逊道：“不敢当阴后盛誉。呃，令千金却亦是人中龙凤，阴后福气亦不在小。”

中州篇 第二百三十八章：天下熙壤，为利来往（下）

阴后回眸向女儿瞥了一眼，叹道：“她啊？虽然武功还算勉强过得去，可是整天疯疯癫癫的，什么针线女亮话。你这次请妾身过来，无非是想出钱收买些打手，好去和杨素的党羽拼命而已。既然是收买人命，当然就要出得起钱。妾身已然开出价来了，答应不答应，全在王爷你一念之间。至于说为难么……呵呵，只要王爷有诚意肯去想办法，那么办法总是有的。令叔蜀忘殿下，当初可不是也纳了位蜀中唐门的大小姐为王妃么，也没见当今天子提出过什么异议啊。说起来，区区唐门与我圣门相比，那才当真叫做不值一提呢。听说……那位唐钟情唐王妃，号称蜀中第一美人？嘿，以王爷眼光看来，我家仙儿的容貌与那蜀中第一美人，究竟谁高谁下？”言语间甚有自负自傲之意。

杨昭苦笑道：“阴后言辞之利，堪比苏秦张仪，领教了。不错，唐王妃容貌虽美，但和令千金相比，确实还略逊一筹。只可惜……老实说，本王身为皇家子弟，这正室王妃和侧妃的人选，那是绝对只能听从皇祖父与皇祖母安排的。所娶对象要么是功臣勋贵之后，要么是世家大族之女，令千金容貌再美，始终……除非令千金是做那种不入宗室玉牒的庶妃，或者还有几分可能，但那也太委屈令千金了呀。”

祝玉研笑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说句不好听的话，当今天子以及太子，总有一天都要驾鹤西去的。到时候王爷身登大宝，自然便可以说一不二了。什么正室侧室，在陛下看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杨昭蹙眉道：“本王明天就要去赴净念禅院之约了，而且此行未必能活着回来。即使眼下就答应阴后，也只是空口说白话。到最后究竟能不能践约，那可当真只有天晓得。难道，阴后就没有想过这一层吗？”

祝玉研嫣然道：“王爷只要答应下来，那么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自家人有难，自家人当然要出手相援。妾身可以保证，明日净念禅院之约，王爷定可毫发无损地凯旋而归。”

杨昭叹了口长气，道：“这么说来，本王是非答应不可了。很好，很好。”当下也不犹豫，即刻叉手躬身向祝玉研深深行了一礼，毕恭毕敬道：“岳母大人在，小婿参见。”口中叫得亲热，心中却暗暗道：有过教诲，敌人要是用糖衣炮弹来腐蚀咱们，咱们就把糖衣剥下来，再把炮弹打回去。阴后您老人家既然一心一意要把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塞过来给我做小老婆，我要是再不收，那岂非禽兽不如了？也罢，为了大隋江山社稷着想，本王这就勉为其难收下。要是阴后您老人家还觉得不保险的话，那么买一送一，把您老人家自己搭一起送过来，本王也是绝对不介意的。

杨昭心中腹诽，祝玉研又不会读心术，当然是一无所知。她笑眯眯地伸手虚托，道：“好女婿，无须多礼，请起。仙儿这孩子自小娇生惯养，被我宠坏了。今后若有甚不足之处，好女婿可还得多多包涵才好。嗯……眼下咱们俱在客地，昭儿你父母又不在洛阳，暂且一切从简便了。不过么，这婚姻大事始终也不能太过儿戏，文定之礼总还是要的。”

“文定之礼？应该应该。”杨昭早知道祝玉研不可能单凭自己一声“岳母”，就轻易出手。若无各什么凭证把柄的话，事后假若自己翻脸不认帐，阴癸派可是束手无策。当下他站直了腰杆，道：“之前所说那一万两黄金，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向朝廷报备的封爵文也已经写就，明日就可以送返大兴，食邑三千户的魏国夫人，这称号应该也还勉强配得岳母大人？”

祝玉研微笑着叹口气，道：“看来这份礼昭儿是铁了心思，非要送出去不可了。好，既然如此，我便勉为其难收下。不过这只能算是聘礼，却算不文定之礼？黄金与封爵虽好，始终还是太俗气，何况也不能随身携带啊。”

杨昭想了想，回手从背取出阴阳令，道：“这对天神兵恰好是雌雄一对，阳令小婿留下，这阴令便请岳母大人转交给美仙权充文定，岳母大人以为如何？”

神兵利器，俱是罕世难求的无价之宝，尤其对于江湖中人而言，其吸引力更加大得无以复加。阴阳令身为天神兵，其价值更加难以估算。就以小王爷自己为例，假如没有阴阳令而和阴后平手相斗，则不过可以斗个平手，顶多两败俱伤而已。但有了这对天神兵作为加成，他却有把握可以把阴后斩杀当场，而且本身绝对不必付出任何可能遗留终身的祸患，然而，祝玉研却似对阴阳令全然无动于衷，就连多看它半眼的兴趣亦是欠奉，淡淡道：“昭儿把它们收起来。阴阳令虽好，始终是凶器，以之作为文定之礼，不太合适。更何况明日就是净念禅院之约，昭儿正需要全力以赴。阴阳双令缺一，威力便减半，到时候若因此而有个什么闪失……”

阴后顿了顿，随即掩口轻笑，道：“说句不好听的，那仙儿岂非还没过门就成了望门寡？这一生一世啊，她非恨死我这为娘的不可。”

说老实话，杨昭穿过来这么久，见过的绝世美女也不在少数了。梵清慧、明月、唐钟情、杨冰冰等女子，论相貌绝不在阴后之下，都是那一等一倾国倾城的人才。但梵清慧与之相比，却如深谷幽兰，多了分出尘脱俗的仙雅之气。明月则似青青翠竹，外柔而内刚，骨子里自有分坚忍不拔的决然。唐钟情正像富贵牡丹，娇生惯养，美则美矣，惜乎气质略嫌媚俗。至于杨冰冰，便无疑是雪地寒梅，楚楚可怜，使人见之便不自觉地心生怜惜爱护之意。

众姝如梅兰秋菊，各擅胜场。然而祝玉研与之相比，较梵清慧多了三分媚艳、较明月多了三分委婉。比唐钟情更纯真，比杨冰冰更成熟，自成一格，独有风韵。此时她展颜嫣然，软语娇嗔，当真似百花怒放，美不胜收。纵使并无特意施展媚功艳术，但其诱惑力仍是惊人至极。杨昭一时间竟也不由看得痴了。幸亏他心志甚是坚定，眨眼工夫已恢复正常，心中苦笑暗道：“人家说丈母娘瞧女婿，越瞧越欢喜。如今看来，这喜欢得可是有点危险。”当下微退半步，也不敢再向未来丈母娘多瞧，略略偏开视线，道：“岳母大人觉得究竟什么东西作文定之礼才合适，便尽管明言了。只要是小婿有的，都绝不吝惜。”

祝玉研又笑了笑，懒懒道：“听说河南道行台尚令的虎符，有权调动河南道各地各级文武官员，此物矜贵，兼且亦是成对的。用它来做文定之礼便再合适不过了。除此以外，昭儿最好再亲笔写份订亲文——自然要用印并画花押的。有这东西在手，万一日后发生了什么变化，咱们孤儿寡母也好有个说法啊。”

杨昭心中明白，这是祝玉研为了防止自己日后翻脸不认人所打的预防针。她有了虎符文在手，假若自己以后当真不认帐，那就真成为翻版陈世美了。独孤皇后生平最恨的就是男子负心薄幸，假若事情闹大的话，即使祖父杨坚也保不住自己孙子。

只不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杨昭片刻间已经想好了法子，能够让阴后得物无所用，有虎符也调不动官员兵马，订婚文也作不得数。当下小王爷笑得无比灿烂，点头爽快道：“好，那么就是如此罢了。”

中州篇 第二百三十九章：拜谒山门，战火初燃

净念禅院位于洛阳城郊，藏在林木深处。．禅院山门甚是朴素，乍看之下，与洛阳附近的白马寺、广化寺、千峰寺、报恩寺等等十方丛林相比，似乎有点儿寒酸，也配不其在武林中的赫赫名声。实质假若临高俯瞅，便可发见山下林中，有千房百舍鳞次栉比，俨如一座坚固无比的小小城寨，易守难攻。虽说里面居住的都是出家人，实质这个时代距离南北朝乱世未久，举凡大寺大庙，必有絭养僧兵以作自保，净念禅院更不例外。以寺中僧人的武功，即使朝廷出动军队强攻，恐怕也不是十天半月之间能够轻易攻得下来的。

但虽然如此，禅院中却又并无真正军事要塞，如潼关、虎牢关等地的肃杀之气。禅院内的建筑群以中央大雄宝殿为核心四散分布，布置井井有条，格局精奇，气势宏伟庄严。难得的是杂而不乱，殿堂间又以竹林茂树为隔，每一隅皆自成天地，流露出清净幽深，与世无争的气氛。身处其间，能使人俗虑全消，于平和中自然生出喜悦自在。佛门圣地之誉，委实名下无虚。

正是杨昭得知卫王杨爽被掳劫之后的第三日清晨。净念禅院依山而建，地势颇高。此刻晨曦初现，朝雾未散。烟霞缭绕之下，更衬托得禅院下宛如极乐净土。只因时间尚早，寺中僧人尚未起身作早课，所以到处洋溢一派安宁详和，并无任何噪音杂响。

突如其来的马蹄之声，急似暴风骤雨，将这份安宁详和狠狠踏得粉碎。禅院山门之外，两名负责警哨的低辈僧人本正斜倚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解闷。乍听马蹄响起，立刻停止交谈，不约而同地抬头往山门外的大路望去。却只见平坦大路，一辆漆黑的四驷马车，正似疾风般由远而近迅速逼来。四匹神骏良驹在车夫操控之下，只管放步尽情驰骋。十六只铁蹄下翻飞，起落处整齐得竟无丝毫之差。纵使形单只影，但观其气势，却直有纵横天下，不可一世之概。那两名低辈僧人同时激灵灵地打个寒颤，相互对望一眼，也不假思索，立刻回头就往山门的方向撒腿猛跑。片刻之间，只听得“镗～镗～镗～”的悠扬钟声从禅院内的钟楼之响起。钟声瞬间遍传全山，显然有示警之意。但那钟声仍是不疾不徐，舒缓有致，意态甚是闲适，并无丝毫惊慌张惶。不过片刻工夫，就有两名僧人身披袈裟，手提禅杖，从山门内缓步而出。两僧竖掌合什，向山门外已然停下的马车欠身一躬，齐声念道：“南无～阿弥陀佛！”声音宏亮有力，震得山门两旁的树木枝叶也簌簌作响，显然全是内家修为不弱的好手。

杨昭推开车门，整衣而下。两名全身也被斗篷遮掩得严严实实，丝毫不露庐山真面目的黑衣人随之紧跟而下。小王爷深深吸了口气，仰首运劲仰声，喝道：“大隋河南王，柱国、左卫大将军兼河南道行台尚令杨昭，前来拜山。”声尤未毕，禅院内钟楼所悬的千斤巨钟受其内力激荡，登时“嗡～”地自行发响，钟楼负责敲钟的那几名和尚措手不及之下，立时只觉脑海中一昏，竟被钟声硬生生震得晕死过去。这等情况，山门外那迎客的三十六名僧人虽然并不知晓，但钟声入耳，耳鼓也是阵阵刺痛，感觉绝不好受。为首两人下意识地对望一眼，心中各自凛然。左首侧那名身材矮胖的僧人定了定神，道：“贫僧不惧，这位是贫僧师弟不贪，恭迎河南王殿下。”

杨昭轻声冷哼，率领身后两名黑衣人，负手拾阶而。淡淡道：“了空和尚呢？本王亲身到来，他居然还在禅院里头安坐得住。啧啧，这架子可真比王爷还要大啊。了不起，了不起。”

小王爷这两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所流露的肃杀之气，却直是锐利如刀，丝毫不加掩饰。刹那间不惧不贪二僧同时只觉浑身发冷，直是如堕冰窟。身材高瘦的不贪勉强挤出几丝生硬笑容，下意识地毕恭毕敬道：“掌门师叔与及令叔卫王殿下，都正在大雄宝殿相候，请河南王这就入寺相见。”

不贪抬出卫王来，明显就是要警告杨昭小心言行，只可惜他心神为河南王威仪所震慑，这两句话说得有气无力，根本毫无气势可言，却又能吓得到谁了？杨昭冷笑一声，也不理会不贪不惧两僧，举步径直就往山门闯去。两僧更不敢阻止，各自闪身而往左右相避，让出中间一条大路来。众人相继进入禅院之内，眼着那条曲折小径走了约莫半盏茶时分，陡然前方豁然开朗，道路两旁所栽种的青竹向左右扩散开去，却把中间的大片空地环抱在内。空地矗立着座小小殿宇，恰好将去路挡住。

只听“吱哑～”轻响，殿门大开，有名约莫年届六十，面色犹如铜铸，鹰眉虬髯俱已花白，额两旁生出一对仿似獠角也似的肉瘤，将额九点香疤也深险其中的老僧大踏步走出。他身僧衣半敞，露出了胸膛前坚硬似钢的结实肌肉，神态嚣张凶狂。乍见这老僧现身，不贪不惧两人当场如蒙大赦，躬身喧声佛号，绕开河南王，快步走入殿内。这老僧也不管两人，只是震声大喝道：“谁是杨昭？我是少林玄空，速速过来受死！”

“少林罗汉堂的玄空？看来你就是第一个关卡了。”杨昭负手傲然卓立，并没有要立刻动手的意思。哂道：“杨素也真是老糊涂了。既然养了群牙尖爪利的恶狗，就该全力以赴，将它们一次过都放出来咬人才对啊。居然还设计这种老掉牙的横版卷轴游戏，难道就不怕自己养的这群狗被本王一条条地宰掉吗？”

什么叫做横版卷轴游戏，玄空和尚自然不明白。然而小王爷言语之间，口口声声地称呼自己做狗，他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下当场勃然大怒。暴跳如雷破口大骂道：“杀千刀的小贼种，你才是狗！”骂声中运劲急催，登时浑身下金光闪耀，体表三尺之外隐隐凝聚成一口神圣庄严的金色巨钟形相，动若雷霆疾冲扑，怒吼道：“小贼种，拿命来！”举拳就是当头暴轰。

拳风呼啸，压人欲绝。少林四大神功之一〖金钟罩〗第九关功力全面爆发，威力当真非同凡响！单论前奏气势，已经不下于当日的天竺冰火神僧竺法冉。然而杀着当前，杨昭却仍无出手意思，陡然舌绽春雷，喝道：“边不负！”

※※※※※※

“哧～”的一声裂帛，跟随在杨昭身后右侧的那名黑衣人反手扯下斗篷，怪声狂笑着腾身扑出。手中乌黑巨剑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高速激烈颤动，连串剑罡环炁随即如轮急飞，分从四面八方同时斩向金钟恶僧玄空。正是“魔隐”边不负施展出了他最拿手的〖魔心连环〗之“飞环势”。

电光石火之际，但听“叮叮当当～”的连环金铁交鸣之音密如雨点般响起，金钟罩护身气劲守护得固若金汤，剑罡环炁斩之不入，尽被反激倒飞，纵横四射，遇物即毁。四周的茂密竹林连同那座小殿，却当场便倒足了大霉，当场就被破坏得满目疮痍，遍地狼籍。然而边不负剑下也并非全然地徒劳无功。以〖天魔秘〗第“空间篇”功力劈出的剑炁斩金断玉，锋锐无匹。玄空和尚纵然有金钟罩第九关功力护体可保不伤，却也照样被斩得痛彻心肺。本来如炮弹般冲前的暴烈狂势被迫中断，攻势未发先崩。他双足落地，不怒反笑，大喝道：“好厉害的剑炁，有资格死在老衲手下。究竟何方妖邪，报名来！”

边不负昨日在曼清院内被杨昭打成重伤，输了个一败涂地。但当夜阴后便出手助他疗伤，再经历一昼夜休养，战斗力已经恢复了八、九成水准。故此虽然出手遭遇小挫，但信心丝毫不减。他横剑当胸，阴侧侧冷笑道：“妖邪？嘿嘿，好个不要脸的贼秃。撒尿照照自己的鬼样，这里一共才四个人，最邪最妖的就是你自己。本大爷的名字你根本无须知道，死了也做个糊涂鬼！”言语间早催动〖天魔秘〗真气在体内经脉之间环环相扣，越转越烈，越积越强。一声长啸，他展动身法，环绕玄空和尚急旋疾奔，抖手劈出漫天剑炁飞环。无数环炁纵横飞舞，彼去此来，更不断相互碰撞转折，飞行轨迹之复杂多变，正如万花筒一样。玄空和尚虽然金钟罩功力厉害，但轻功身法却非其所长，此刻直觉眼花缭乱，别说闪避，根本连要看清楚空中究竟有多少个剑炁飞环也力有不逮。

少林罗汉堂的职司，就是专门应付那些企图一战成名，踩着少林寺牌匾扬名立万的江湖中人。玄空和尚身为罗汉堂长老，虽然同样平生未曾下过少室山，但仍是身经百战，经验阅历丰富无比，和只是负责教授寺中僧人习武的三十六房首座善哉和尚截然不同。这时见既然追不敌人的动作和速度，也就不去多作无用之事，干脆运起第九关功力全力防守，决心扬长避短。霎时间，耀目金光映耀全场，似虚还实的巨大金钟炁团护身疾转，防守得犹如铜墙铁壁。玄空和尚合掌当胸。屹立如山。任凭环炁狂斩乱劈，始终我自巍然不动。边不负的剑势再刁钻凌厉，却也大感好象老鼠拉龟——无从下手。战况一时竟陷入胶着。

“少林四大神功之一的金钟罩？看来已经到达第九关功力，否则绝对不可能抵挡得住边老五的剑炁。”同是跟随杨昭而来的那名黑衣人也扯下斗篷，赫然正是“双修”辟守玄。他行几步，向小王爷低声道：“金钟罩练第九关，已经摘叶飞花皆可伤人，神兵利器难损分毫。除非仅余的寸半罩门被击中，否则就是稳立于不败之地。边老五看来不易取胜，王爷，要不要我也出手，尽快解决掉这个和尚算了？”

“不用。金钟罩第九关虽然厉害，但看来边先生也还未尽全力？”杨昭也低声道：“这一战的胜负之数，依我看顶多只是五五开。何况拖得时间长一点，也方便那边做事，先等等再说。”

在辟守玄内心深处，其实仍然对昨天被杨昭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轻而易举就败下未能释怀。但此行之前，阴后祝玉研曾经严厉提醒过他和边不负，务必要听从小王爷这位阴癸派未来女婿的命令行事，否则就以门规严惩不怠。掌门师姊多年积威之下，两人都不敢有丝毫阳奉阴违，搞些什么出工不出力之类的把戏。当下辟守玄点点头，微微退后，双手各自握了腰间刀柄，运功凝神戒备，以防止有人偷袭。

辟守玄自铸的“乱云”、“芒雨”双刀已经慑于天神兵阴阳令的无威压而自行爆碎，眼下所用兵器，却是“刀枪剑爪”四大天王中老四刀王所用的一对饮血魔刀。虽然未及地神兵级数，却同样削铁如泥，乃是不可多得的利器。杨昭生擒三大天王后，顺便也缴获了他们的兵器，这时候就赐给辟守玄使用，以弥补他因为失去双刀而损耗的战力。这不过是小事一桩，杨昭也并未在意，只是凝神观看场中战况。

边不负首战就被点名出击，自然抖擞精神，要力争表现。〖天魔秘〗第十三层功力久攻不下，他内心也逐渐焦躁起来。当下怪声急啸，腾身直半空，居高临下地振剑催劲，又送出十七八个剑炁飞环，却并非用以劈杀，而是对准了玄空和尚的身体当头罩下，却是〖魔心连环〗中的“穿环势”！

中州篇 第二百四十章：超然灵觉，血洒长空

魔门之中，名声最大者自来合称八大高手。那便是邪王石之轩花间派、补天阁、阴后祝玉研阴癸派、魔帅赵德言魔相道、天君席应灭情道、胖贾安隆天莲宗、妖道辟尘真传道之老君观、子午剑左游仙真传道之道祖真传、以及倒行逆施尤鸟倦邪极道之逆行派。但所谓八大高手，实际多是代表其本宗传承的首脑，若论武道之的修为，魔门的其他弟子当中，未必就再无有资格挤身八大高手之人了。比如说阴后的独生女儿祝美仙，〖天魔秘〗已然到达第十六层“空间篇”颠峰境界，真个正面为敌，足以胜过天君席应以下的魔门五大高手。“双修”辟守玄虽然也入了第十六层，却是依靠采阴补阳之术强行提升，根基未免不够稳固，却就要逊色祝美仙一筹了。

至于只有十五层修为的边不负，则更加等而下之。但也不逊色于胖贾安隆，尤胜左游仙与尤鸟倦。若以真实本事衡量，本来绝对要比玄空和尚的〖金钟罩〗第九关更强。无奈〖金钟罩〗这门武学，本身就是以防护力之强悍而著称的。只要罩门不破，则哪怕敌人内家修为比他更高，始终也难以对玄空和尚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罩门既然是〖金钟罩〗的唯一弱点，其保护必然严密周到无比，却哪里是这么好找出来的？适才边不负以“飞环势”连攻过百击，已经试探性地攻击过了玄空和尚身逾百处可能是罩门的位，只可惜结果全部也不是，白白浪费了力气。

“魔隐”一心急着要挫败强敌先拨头筹，当下果断变招，将〖天魔秘〗推第十四层境界。他腾身直跃半空，居高临下地施展“穿环势”，将玄空和尚整个人也套入剑炁飞环之内。霎时间，十七、八个锐利如锯的环炁同时向内紧紧收缩，更如电飞速疾转，直将护体金钟气劲锯得火花四溅。刺耳鸣震之声犹如刮锅杀猪，令人大觉心烦意乱，魄荡神摇。金钟罩第九关浑身真劲在剑环罡炁如此一再猛烈强攻之下，罩护全身，似虚还实的金钟形相逐渐地微现崩裂之相，赫然竟是也有些儿抵挡不住了。边不负心中大喜，抖擞精神，厉声断喝道：“什么狗屁金种罩？给老子——破！”

喝声未落，激转不休的剑炁飞环即刻应声爆裂，正是〖魔心连环〗中的必杀绝技“裂环势”。每个剑炁飞环都至少相当于〖天魔秘〗十三层功力的全力一击，十七、八个剑炁飞环同时爆裂，几乎就相当于十七、八个边不负加起来同时全力出手，其威力之强，简直无可估量。金钟罩第九关再坚固，也照样要抵挡不住。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乒乓～”的清脆金铁破裂之声响起，金钟形相轰然爆裂破碎，无数金芒碎片向四面八方疯狂攒射，破坏力更胜强弓硬弩。假若一个不慎被那无数金芒碎片击中眼睛、咽喉等身体的柔软部位，则非受重伤不可。然而边不负出手之前，早已预料到玄空和尚有可能垂死反扑，故而此刻正是处变不惊。他口中怪笑连连，白多黑小的眼眸中闪烁着残忍而冷漠的笑意，手连连挥剑护身，将自身防守得风雨不透。只等待这最后一波的反击过去之后，便前从容拾取胜利果实。

护体金钟气团毁碎，金钟罩破关，毕生苦修功力必将一泄如注，从此就废定了。刹那间纵使金光耀目使人看不清楚场中战况演变，可是在旁作壁观的辟守玄，仍旧禁不住流露出喜悦诡笑。然而眨眼之间，他已然面色剧变，急声大喝道：“老五，小心！”

话声才毕，场中突生奇变。灿烂金芒如骄阳堕凡，陡然暴盛激绽，直将天下地的十方世界也染成一片金黄。边不负置身于金芒核心，更加简直是目不能张。惊惶失措之下，竟然失却高手应有的冷静与沉着，只管挥剑护身，脚步踉跄连连后退。退出堪堪不过三步左右，骤然只听耳边劲风呼啸，千手百臂同时破开金光向前疾推，形如琉璃佛灯的澎湃罡劲连珠炮发，其气势之强盛，竟直逼摩诃叶与朝阳天师哪个级数。直将边不负全然压到了下风。

“金钟罩第十关，如来千佛手！”辟守玄面色骇然，口中喃喃自语，眉宇之间满满地尽是不可思议。但“双修”毕竟久历江湖，乃是识货之人。转念之间，早已明白一切。

自从达摩老祖创立少林寺以来，数百年来少林寺弟子千万，但能够练成金钟罩第八关的都已经凤毛麟角。能够成就第九关的更加屈指可数。这玄空和尚资质之高，委实举世罕见。他竟然能够在未满六十岁之前，就练成了素来以艰难著称的金钟罩第十关，数百年间能够到达如此境界者，除他以外正是绝无仅有。练成金钟罩第十关，罩门就只有一寸。不须动手，单凭内力反震也已经可以将敌人震得非死即伤。即使以地神兵级数的神兵利器攻击双眼、下阴、咽喉等要害部位，同样可以分毫无损。玄空和尚存心藏拙，始终只以第九关功力迎战。“裂环势”看似攻破了金钟罩护身罡气，实质玄空和尚早先一步聚集起第十关功力，分别形成两层金钟形相。外层金钟被毁，对这金钟恶僧而言根本无关重要，不伤根本。反而乘机奇兵突出。施展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如来千佛手〗，向边不负发动了奇袭之中的奇袭！

〖天魔秘〗与〖金钟罩〗俱是罕世难逢的神功绝学，“魔隐”的十五层“空间篇”修为虽然略有不及第十关，但也不会相差太远，高低不过一线之隔而已。可是边不负自以已经胜券在握，功力和战意也完全松懈下来。于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仓促之间无法催本身的第十五层颠峰，只能硬着头皮以第十四层功力招架。他运剑成环护住要害，苦苦强忍如来千佛手至刚至强的掌力狂轰滥炸，纵使被打得鼻青面肿狼狈不堪，侥幸总算未受重伤，却还勉强支持得住。

弹指之际，这式“佛点千灯”掌势堪堪将尽，他猛然厉声暴喝止住后退之势，提剑急刺玄空掌心。原本通体漆黑的巨剑随即镀层金黄之色，功力依旧停留在〖天魔秘〗第十四层，气势却倍显霸道诡异，赫然竟扳回一城。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剑掌交击，狠狠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怪异鸣响，强猛无伦的爆炸烈劲犹如数百斤烈性炸药同时爆炸，挟毁灭性冲击波向四面八方呼啸扩张而去，所过之处破土裂石，无物不毁。那座小小殿宇首当其冲，犹如草屋茅寮般被轻而易举就炸得片瓦不留。辟守玄有心前援助，也无法闯入战圈中半步，只能竭力运功自保。小王爷则行若无事地背负双手，寸步不移。罡气风暴距离他身周三尺之外，就会遇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尽被化于无形。

凝神回看战场，形势又生变化。边不负暴声狂吼，抖手重新打出黑色剑环罡炁。十多道剑环蓦地舒展扩张，层层叠叠，再将玄空和尚整副身躯套裹起来加以彻底钳制。乍看似是“穿环势”故技重施，实质却是〖魔心连环〗中最后最强的一式杀着“无环势”。所谓无环并非当真无环，而是剑环充斥天地，无所不在。环气不断迅速收缩，对金钟罩第十关的防护能力，提出最严峻的考验。正在两者相持不下之际，忽然间河南王心中一动，惟有绝强武者方能拥有的超然灵觉自生警兆，提声喝道：“辟守玄，东北！”

喝声未落，杨昭早身带残电径直向西南角的竹林冲出，举手就是一掌〖乾天亟〗。潜伏于竹林内的那道黑影不假思索举掌相迎，赫然挟带了无尽炽烈之极的白热烈焰。与此同时，收到提示的辟守玄也“呛啷～”一声抽刀出鞘，急如狂风冲向东北角方向，甫出手已然全无保留地催动本身极限的〖天魔秘〗第十六层功力，双刀“卷云飞度”以撕天裂地之势狂斩暴劈。电光石火间竹林内同样寒光闪烁，数不清的刀芒如蛟龙脱甲，排山倒海般迎前来发动凶狂抢攻，快刀战快刀，登时更激发出连绵无尽的金铁交鸣之声，双方以狂对狂，拼得火花乱溅，直斗个星月无光，战况凶险绝伦，任谁稍有差池，也有可能当场身首异处！

潜伏竹林之中者，正是与玄空一样同为少林寺高手耆宿的达摩堂长老悲苦和尚，以及戒律院首座无惧和尚。三僧贪恋红尘间的荣华富贵，妄心大动，已经把自己大半辈子奉行不渝的清规戒律都统统破坏得干干净净了。何况杨素事先许下诺言，只要能够拿下小王爷的人头，就有黄金三千斤作为赏金。有如此巨额赏金，三僧哪里还会遵守什么单打独斗的江湖规矩？所以三僧商量之后，就决意由玄空和尚出面假意守把关卡，悲苦与无惧两僧则暗中潜伏，只等有机可乘，就暴起偷袭，集中力量先把小王爷一行三人干掉其中之一，然后再把剩余两人也分别击破。却未想到他们潜伏得虽然隐蔽，一旦流露杀气企图出手，仍然立刻就被时刻保持着“大成若缺”状态的杨昭所发现，终于变成了三对三各自为战的局面。

快逾惊雷挚电，急似星丸跳掷。六大高手各展奇功绝技，豁尽全力向眼前敌人疯狂进攻。厉芒绽射之间，爆发出“铮～”一下响彻云霄的惊天巨响。快得肉眼难辨的瞬间，三对人影交错擦肩而过，分别凝立当地，竟不再稍动。那么胜负之数，到底如何？

良久良久，受激荡罡风所四散飞扬的尘埃，终于都徐徐落定。辟守玄面忽然流露出一丝诡笑，还刀入鞘。刀刃与刀鞘相互撞击，当即激引出刺耳锐响。声音入耳，无惧和尚立时面色激变，胸前衣衫交叉破裂，暴露出一个深可见骨，直教人触目惊心的“”字伤口。他十指松开，掌间一对金刚屠龙刀“叮当～”落地，俯身向前就扑。身未落地，呼吸早绝，赫然成为了今日这场净念禅院之战中的第一名血腥祭品。

与此同时，边不负同样闷哼着仰天就倒。脑袋“砰～”地重重撞在地晕死过去。玄空和尚则激烈喘息，屈膝半跪。金钟罩护身罡气光华黯淡，功力跌落到第九关。〖天魔秘〗不愧是魔门镇山绝学，边不负虽然始终未能攻破第十关的护身气劲，但也成功令玄空和尚大耗元气，以至于功力急遽下降。眨眼间玄空和尚连第九关也无法维持，落到了第八关的水准，再接着又跌落到第七关。

辟守玄目光闪烁，霍然转身望向这金钟恶僧，凌厉刀意如附骨之疽，死死锁定在他身，狞笑着步步进逼。无惧和尚的大力金刚功虽然霸道，实在威力也不过只相当于金钟罩第八关左右，和童子功红日诀差相仿佛。辟守玄全力催动第十六层“空间篇”修为对敌，轻而易举就斩杀了无俱和尚。自身却并无多大损伤。如今要再接再厉，出手斩杀只剩余金钟罩第七关的玄空和尚，简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

大局奠定，胜算在握。杨昭也不在意身后残局如何收拾，径直转身回头，向悲苦和尚沉声问道：“你就是少林悲苦，这就是易筋经？”

悲苦和尚人如其名，无论何时何地也总是愁眉苦脸。他叹了口气，双掌合什道：“南无阿弥陀佛，贫僧正是悲苦，这也正是当年达摩祖师所传的无绝学，〖易筋经〗。”

中州篇 第二百四十一章：易筋之颠，黑级浮屠

“能够接得下本王的八卦掌，〖易筋经〗确有过人能耐。。”杨昭挥掌虚劈，喝道：“然而刚才交手，你却暗有保留，未尽全力。单单依靠〖易筋经〗白级就想收拾本王？也未免想得太天真了。来，展现你的真正本事给本王看看啊。”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悲苦和尚仰天长笑，骤然笑声止歇，他双眸内精光暴绽，森然道：“无知小子，未识天高地厚，竟敢大言不惭！来，就让你见识见识〖易筋经〗的——无大能！”

言尤在耳，悲苦和尚双臂猛然左右伸展，背后隐隐祭起一具满布佛家浮雕的巨大佛轮形相。灰黑之气正似火山爆发般从体内暴现，气势无止尽地一再提升，面庞更泛起独特三间金黄斑纹。观其行功前奏，正是〖易筋经〗最强境界：黑级浮屠！

少林四大神功，〖童子功〗最弱，功成只及〖金钟罩〗第八关。〖金钟罩〗强练金刚不坏之身，威力虽然震古烁今，但功诀过分深奥艰难，后人无法达到十二关无罩门境界。至于《洗髓经》则据闻并不侧重力量，而在于精神的修养，而且早已失传，故此《易筋经》一枝独秀，武林中向有“易筋经大成，天下无敌”的说法。不过自创功始祖菩提达摩以来，数百年间少林寺至今仍未有人能够练成《易筋经》最高境界黑级浮屠。而眼前的悲苦和尚竟然能够办得到，怎么不教人为之震骇莫名？

霎时间，〖易筋经〗黑级浮屠的强大真气如江河决堤，汹涌澎湃，一发不可收拾。辟守玄和玄空和尚同时大惊失色，不由自主地回头相望，竟连彼此敌对的心思也顾不了，只管下意识地竭力运功护身，各自向后踉跄倒退。置身于黑级浮屠真气风暴的外层尚且如此，置身于风暴核心，与悲苦和尚就近在咫尺的杨昭，自然更加首当其冲。

浓重黑气丝丝缕缕地涌来，瘴目缠身，将小王爷彻底吞噬。恍恍惚惚之间，种种恐怖幻景于脑海中纷至叠来，杨昭仿佛当真进入了无间地狱，被迫同时承受着火烧、冰封、滚油、割肉，腰斩、挖眼、勾舌等合共七大酷刑永无穷尽的痛苦折磨，万劫不得翻身！尽管理性知道这只是黑级浮屠所引发的幻觉，然而从身体内每根神经所传达而来的痛楚，却是如此鲜明，根本令人无法分辨究竟何为真实，何为虚幻，〖易筋经〗不但可以创伤敌人，甚至更能腐蚀思想与意志，内侵外侮，兵不血刃便可将敌人的战意狠狠摧毁，当真匪夷所思，无愧“君临天下易筋经”之赞誉。

然而，单单摧毁敌人精神，仍未算功德圆满。杨素的许诺是取来河南王人头，可得黄金三千斤。悲苦和尚岂肯就此罢休，仅以制服小王爷为满足？他行功已足，内力提升至颠峰境界，实是充盈，满溢，不吐不快。原本总是慈祥悲悯的面容早被贪欲扭曲，变得犹如一头从十八层地狱之下爬人间要祸害苍生的黑色凶兽般狰狞诡异，长声怪笑之下，悲苦和尚掌心凝现出颠倒逆反的〖卐〗字记号，引臂向前一掌拍出，正中杨昭心胸。登时爆发出“蓬～”的闷声沉响！

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大罗佛掌〗，配合黑级浮屠功力，直是无坚不摧，无强不破。悲苦和尚深具无比自信，坚信这一击之下，必能将河南王打得浑身骨骼粉碎，五脏尽成肉酱地惨死当场。然而……

摧肝裂胆，焚经毁脉的大罗佛掌之下，河南王居然并未如预料中一般向后惨号震飞，血溅当场。闷响过后，他脚下丝纹不动，依旧站立得稳如泰山。笼罩四方的漆黑气团当中，更随即传出连串噼啪爆响，情景怪异莫名。那自负笑容正如冷却之后的熔岩，在悲苦和尚脸蓦然凝固。虽然死也不肯相信河南王在黑级浮屠全力一击之下非但没有死，兼且还有力反抗。然而那股直渗毛孔的颤栗与恐惧感，仍然驱使他厉声断喝着，对准杨昭头颅再拍出第二掌。掌风如万鬼夜吼疯狂厉啸，气势之盛更远胜适才的第一击。说时迟那时快，看似僵立不动的杨昭突然猛地睁开眼睛，口中舌绽春雷。大喝声：“咄！”

十指紧握捏成双拳，指缝间早有青蓝雷光闪烁不休。喝声出口，小王爷早已经振臂当胸，双拳暴猛互轰。“轰～”一下震耳欲聋的雷霆怒爆当即冲霄而起。无限无情，雷电交加！萦绕周身死缠不退的浓重黑气恰似滚汤泼雪，尽被刺目欲盲的雷光狠狠撕成碎片！悲苦和尚攻势未发先溃，整个人也被那股凌厉绝伦的爆炸力震得如炮弹般向后飞退，失声惊道：“怎么可能？”

“痛快痛快，哈哈，哈哈哈～～好痛快啊！”杨昭眉宇五官之间赫然尽是如狂兴奋，他振臂清咤，长声大笑道：“好厉害！易筋经黑级浮屠果然名不虚传，本王领教了！悲苦和尚，再来。”身影一晃，缕缕残电自生足底，将他托起向前弹出，四象玄功的无限电速度之快，当真是名副其实地风驰电挚。迅雷不及掩耳之际，两人间的距离迅速拉近。小王爷朗声断喝，双拳齐出直捣中宫，毁灭性的爆破雷罡沿着空气急速蔓延而前，仍然未来得及摆脱爆炸冲击，将身体调整至最佳迎战状态的悲苦和尚但觉头皮发麻，更分不清楚这究竟是因为小王爷拳势太猛，抑或自己心中的怯意所导致。

生死关头，苦修了几十年的禅定工夫赫然竟重新发挥作用。抛弃熏心利欲，重拾不染外物的空明心态。悲苦和尚的慌乱眼神迅速恢复冷静，三间黄金斑纹亦随之重现脸。“南无阿弥陀佛”的长吟声中，黑级浮屠功力全面爆发！这位少林达摩堂长老扭腰翻身稳稳落地，提腿如电急踢，正中无情雷拳！

拳腿相交，无论小王爷抑或悲苦和尚都暗暗微吃一惊，察觉彼此功法居然不谋而合，同是依仗爆炸烈劲侵入敌人体内，由内而外地作出毁灭性的破坏。以技巧而论，双方招式同样奥妙难言，委实难分下，此时此刻再要变招也没有可能了。惟有以强制强，持霸克霸。电光石火之际，双方也同时加催真气，两股霸道烈劲如脱缰野马般狠狠撞个正着，当场激发出连环爆破雷鸣。威力所及之处，直将双方身下所占的地面也炸得土石翻飞，形成了个方圆足有十丈的巨大凹坑。双方受力反震，各自向后飞开。悲苦和尚连退五步立定身形，杨昭只退出五步，口角处却渗出一滴殷红血珠。

辟守玄看得真切，失声叫道：“河南王！”双刀“呛啷～”出鞘，作势意欲前助阵，实际却是眼观六路，随时准备抽身逃跑。开玩笑，这悲苦和尚的修为之高，简直是骇人听闻。在“双修”看来，除非是掌门师姊亲自出马并且动用〖天魔秘〗的第十七层“解体篇”，否则绝对无法克制黑级浮屠的惊世威力。自己和杨昭两人如果联手，倒也不是没有胜利的可能，却需要付出或者可能大至无法承受的沉重代价。以辟守玄秉性，他哪里肯这样助人为乐？当真到了紧急关头的话，那么拼着被阴后责罚也罢，“双修”绝对要立刻施展那三十六计中的第一计，脚底抹油绝无丝毫迟疑的。

辟守玄心中的小算盘打得劈啪响，杨昭却也根本连多看他半眼的兴趣也欠奉。只随口吩咐道：“照顾好自己和边先生，不用过来。双掌虚劈，化去黑级浮屠侵入两臂经脉之间的黑气，眼睛发亮，向悲苦和尚喝道：“好武功，这是什么腿法？”

悲苦和尚收腿踏地，借势把“无情雷”残留腿中的毁灭性力量彻底逼出宣泄。早已经满目疮痍的地面再手摧残。雷罡电亟沿着土石急速游走，所过之处土石尽成糜粉，激引起隆隆余响不绝。威势甚是慑人。这少林达摩堂长老一字一顿，厉声答道：“雷动山河震九州——霸腿！”

“霸腿？好一套霸腿啊！”河南王闻得此言，面神色不由倍加兴奋。要知道。少林易筋经这门武功流传千古，名头之响亮当真如雷贯耳，堪称无人不知。杨昭早穿越之前就已经久闻了。而当他降临这个世界，并且自己也成为一名武者之后，渴望与易筋经交手较量的，便始终潜藏于内心深处，而从来也未层消失过片刻。今日好不容易遇这么个悲苦和尚，在黑级浮屠的强大力量刺激之下，那份意图挑战易筋经不败神话的浓烈战意，更加被勾引出来并且蓬勃高涨，让杨昭彻底进入忘我状态。此时此刻，他不是河南王，不是大将军，什么河南道行台尚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身份和使命，更统统都被抛诸脑后。让他只想要遵照“武者”的本能而行，尽情享受一场酣畅淋漓的纯粹战斗。

所谓“霸”者，乃代表以力强制胜，不计后果，一往无前。悲苦和尚自创这七式腿法，乃是由一段影响了他前半生命运的刻骨仇恨而来。腿法既以霸为名，内里便不但蕴藏无匹专横戾气，更大具神阻杀神，佛挡屠佛的疯狂气势。封印二十年后再动霸腿，等同自揭疮疤，再度回想起那悲惨过去的悲苦和尚，赫然已经进入半疯狂的状态。大喝道：“好你个屁！臭小子，再接老子一腿。”大步踏地急冲而前，腿势连环并发，气势似千军万马铁蹄翻飞，气势之磅礴震撼，直是压人欲绝！

“霸腿”名头，其实杨昭凭着穿越之前的记忆早已经知晓。但此时亲身体验，对于这套腿法的凌厉无俦处更有了刻骨印象。自知单以〖易经玄鉴〗内力已经不足以应付黑级浮屠，当下同时催起无字真经乾阳篇，喝声：“好一个‘千军万马惊天下’。”离火乱坎水淹巽风悠兑泽漩四掌并发，卦像金光与漆黑气劲相互连环狠拼，登时揪起犹如十级暴风肆虐的气劲旋涡，不断往外扩散再扩散。只剩余金钟罩第七关功力的玄空和尚惊叫一声，立足不住被暴风狠狠吹出。辟守玄则扶起边不负，神情紧张地运功护身，双眼半刻也不敢眨动地紧盯着场中战况，只能一有不对，就立刻溜之大吉。

霸腿卦掌出招速度也快逾闪电，弹指间两人也不知道已经对拼了几百记。骤然杨昭沉声暴喝，狰狞威猛，栩栩如生的罗汉形相透体暴现。悲苦和尚双瞳积聚收缩，失声叫道：“六神诀？”却已经迟了！正宗六神诀之“罗汉卸岳”四两可拨千斤，最精擅借力打力之道。这少林达摩堂首座猛然只觉腿下一虚，以黑级浮屠踢出的腿劲，尽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失控颠倒，竟导致破绽大露。半个刹那之后，小王爷双掌翻飞，将悲苦和尚数十记霸腿的腿劲再加本身内力强行融汇归一，火速向前推出疾轰。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毫厘之间，稍有差池也足以致命，何况眼下如此？眼见小王爷的掌力如山崩海啸般汹涌扑击而来，其势绝非人力可以抵挡。悲苦和尚却临危不乱，提气轻身，凭空踏步，竟于不可能间拔地而起，避过“罗汉卸岳”掌力轰击之余，更以千均大力向小王爷当头踩下。连消带打，其精微巧妙处若非亲身经历，决计难以单凭言语形容，正是霸腿的“平步登天任我行”。

兔起鹘落间，杨昭肩膀背门连吃三腿。凭着护身气劲浑厚，侥幸只痛不伤。罗汉形相急变雷神，小王爷浑身拖曳缕缕残电，往斜里疾退脱出了“霸腿”攻击范围之外，随即弹身再进，“金刚解甲”重拳暴轰，快得教悲苦和尚无从闪避，惟有竭尽全力硬拼。

少林达摩堂首座愤声怒吼，黑级浮屠功力尽聚右腿脚尖，向下如雷疾点，“攻无不克战无敌”穿金破石，无坚不摧，正正与杨昭拳头强硬互拼。“啵～”一下奇异怪音应招而爆，刹那间，整个世界也仿佛只剩余黑白二色，赫然竟陷入了——绝对静止？

中州篇 第二百四十二章：石破天惊，菩萨灭道

正宗六神诀与霸腿两大绝学，同具惊天动地之威。此刻悍然对拼，刹那间实在相持不下，赫然混和融合成一大团黑白罡气球，将两人也牢牢笼罩在内。罡球之内的所有事物，仿佛全被硬生生定格于拳腿交拼的那个刹那，永远也无法再抽身脱离。真气无法向外宣泄，当即改为往内反噬。旋踵之间，杨昭抑或悲苦和尚二人身齐齐透射爆出无数道烈如晨曦的炽热金光，造成无可估量的沉重创伤。两位当世罕见的绝顶高手，口鼻中也同时渗出缕缕殷红血丝。继而不约而同震声断喝，竭尽全力将最后一点压箱底的真气运转至拳腿之，突破极限，把招式破坏力悍然再推升半级。可是笼罩四方的黑白罡气球，其承受能力却已经达到饱和，无法承受再多哪怕仅仅只有半丝真气。

“哧～”一下几乎微不可闻的破裂声中，黑白罡球轰然破碎，逼出的破坏力之强，简直匪夷所思。浑厚罡气以山崩海啸般无可匹敌的姿态，向四面八方不断扩张推进。所过之处，地面无声无息便被铲平了整整半尺之深，同样在此一拼中身受重伤的两人各自往后被震飞，犹如滚地葫芦般分别拉开了二十余丈左右的距离，方才好不容易稳定身形。两人当即就地盘膝而坐，不约而同地开始运功调息自疗。辟守玄面阴晴不定，似乎想动手却又不敢，犹豫好半晌，最后还是决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仅仅作壁观就算了。

世未有九阳功，君临天下易筋经。黑级浮屠的威力之强，大出杨昭意料之外。他一边运转〖无字真经—疗伤篇〗，一边默默在脑海中搜索自己关于〖易筋经〗的记忆。由菩提达摩所创的这套惊世绝学，分为七大周天，最高就是黑级浮屠。而同是黑级浮屠，也要再细分为三大境界。功成初阶者，修炼者面会自然浮现三间黄金战纹。再进一步，战纹变为两间，举手投足皆可令风云变色。而当修炼者进入终极境界时，面惟有一间战纹，据说足以行云御风，无敌于天下。

所谓天下无敌者，或者过于夸张。因为菩提达摩始终也只是人，绝对无法与古大神如女娲、伏曦、黄帝、罗刹、蚩尤等相提并论，最多应该只和佛祖十大弟子之一，创出〖正宗六神诀〗的释法神僧在伯仲之间而已。但〖易筋经〗是神级以下最强的人间绝学，此点应无异议。假若悲苦和尚已经到达一间战纹境界，那么绝对可以和小王爷的师父，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并驾齐驱了。不过就眼前看来，悲苦和尚最多只到达黑级浮屠初阶的三间战纹水准而已，尤不及邪王石之轩与阴后祝玉研，更远不及白虎王虬髯客或者唐门门主唐十三。即使考虑到之后还要对付杨素而不得不有所保留，杨昭仍然自信可以胜其一筹，成为这场激战的最终胜利者。有念及此，河南王心中更是大定，当即撇除杂念，全力运转〖无字真经—疗伤篇〗，培元养气，争取要在悲苦和尚运功完毕之前率先恢复十足状态并且抢先下手。

两人虽然暂时罢手停战，却又以另一种形式继续拼斗。耳中听得二人呼吸节奏逐渐由急促粗重变得悠长平稳，面色也不断由苍白而恢复红润，显然运功甚有成效。但看来一时三刻之间，也还未能分出胜负，却是陷入僵持了。旁观的辟守玄放下心来，于是也盘膝坐下，替重伤晕迷的边不负运功调理——却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插手干预此战了。

边不负分明有能力左右战局胜负，却因为自家的小算盘而决定置身事外。但天下间的人，并非都像他这样目光短浅，瞻前顾后不敢冒险的。一片寂静当中，陡然有人粗声喘息着，重重向前踏出一步，然后又是一步，第三步、第四步……纵然并未回头亲见，可是在场众人全是高手，哪里还能听不出来人身份？正是那金钟恶僧，玄空和尚。

玄空和尚背弃少林，死心塌地投靠杨素。从那时侯开始他就知道，自己都已经踩杨素这艘贼船，双方变成一根绳子的蚂蚱，分也分不开。假如杨素的图谋成功，他就是从龙之臣。但杨素假如失败，那么他就只能用自己这颗人头，去做成就别人功业的塔脚石了。而恰恰眼前就有个大好机会，只需要趁着小王爷运功疗伤无暇分身的当口，从背后下手偷袭取其性命，那么大事就此奠定，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虽说烂船也有三斤钉，出手偷袭之举未必百分百安全，而河南王临死之前的反扑也可能十分可怕，然而富贵险中求。要成就大事，就绝不能前怕狼后怕虎，非得要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坚定决心不可！

主意打定，玄空和尚亦行近至小王爷身后七步之处，随即停下脚步，抬手从怀里取出块东西张嘴吞下，正是少林寺珍藏秘药小还丹。服下此丹之后，无论身受再重的内伤，也能暂时加以压制，使战斗力重回颠峰状态。虽然此举无疑于饮鸩止渴，但此时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小还丹下肚，药力当即行开。一股融和暖意火速注入周身经脉之中，让玄空和尚感觉有说不尽的舒泰。他连声狞笑着急催内力，再度聚起金钟罩。本来稀淡薄弱，若隐若现的护体金钟气劲，重新变得清晰明朗，浑厚坚实起来。

第七关、第八关、第九关……眨眼工夫，耀目金光再度遍洒四方，只剩余一寸罩门的金钟罩第十关修为惊天重现，玄空和尚抖擞精神，内力疾放疾收，璀璨金芒高度集中，毕生功力尽聚右手食指之。行功已足，实在不吐不快。金钟恶僧吐气扬声，〖罗汉禅指〗向盘坐地面不动的河南王凌空点出，其势急如惊电，威力更胜雷霆霹雳！只要击中实处，那管敌人身体是铜浇铁铸而成，照样也得被炸得粉身碎骨！

迅雷不及掩耳间，杨昭陡然仰天纵声长啸，汹涌澎湃的炽烈纯阳真火，活似熔岩爆发般应声透体暴涌，菩萨形相冲霄直起，赫然更结合了赤焰麒麟的形相，逼发出空前未有的凛凛神威！小王爷扭腰转身，掌挟火劲回臂疾劈，正是“菩萨灭道”。然而掌力与指劲将触未触之际，忽然只听得“呼～”的风声，有道黑影横空急掠，恰好飞身杨昭和玄空和尚中间。两大杀招齐齐结实轰在这道黑影之，凛冽罡风势若狂风向外狂刮，气势固然惊天动地，破坏力之强更是骇人听闻。那道黑影当场被轰得血肉横飞，“轰～”地炸了个尸骨无存。玄空和尚与杨昭同时一怔，耳边却只听得悲苦和尚凄声怒吼道：“无惧师弟！”

那道黑影的真面目，正是少林寺戒律院首座无惧——的尸体。刚才一场恶战，他的大力金刚功不敌〖天魔秘〗，当场惨死饮血魔刀之下，尸体就倒在辟守玄脚边。“双修”固然打定主意独善其身，但毕竟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小王爷死于玄空和尚暗算之下而始终无动于衷，当真如此的话，事后祝玉研如果始终不知道也就算了，一旦知道此事真相，非把他剥皮抽筋不可。其时情急智生，辟守玄一把抓起无惧和尚的尸体运劲掷出，意图解救小王爷于困境之中，虽然其实杨昭也用不着他出手相救，但至少也总是份心意。

少林三僧相处了几十年，多少总有份同门之情在。无惧死后还被再“杀”一次，竟导致尸骨无存的下场。已经运功完毕，恢复了七、八成战斗力的悲苦和尚看在眼中，当真目眦欲裂，胸中怒火狂燃。〖霸腿〗“一将功成万骨枯”疾逾雷霆急攻前。杀力千均，无坚不摧。杨昭早挺身而起，身如陀螺回身急转，使着“罗汉卸劲”在他腿一按一拨，借势化劲，斜身退后冲向玄空和尚。

假如这金钟恶僧状态完好，那么至少还能接得下小王爷五十招。然而此际他早身受严重内伤，第十关功力不过是借助小还丹的药力透支催谷而来。一发罗汉禅指射过以后，药力耗尽就再也无以为继。功力不断跌破新低，眨眼间只剩余三关左右，纵然想要转身逃跑，却又哪里快得过“雷神疾电”？杨昭断声急喝，“菩萨灭顶”当头疾轰，正中玄空和尚头顶天灵盖。黄台之瓜，何堪再摘？金钟罩彻底破碎，金钟恶僧厉声惨呼，被正宗菩萨灭的火劲彻底烧化成灰，下场比无惧和尚还更加不如。

杨昭掌力仍未抽回，猛然只听得身后悲苦和尚深呼吸一口气，声音大异寻常，显然是猛招前奏。回眸急望，只见这达摩堂长老双掌当胸合拍，回旋急转直半空，随即揪起连天接地的一道龙卷旋风，呼啸扶摇直扑而至，将河南王困在风中无法脱身。双腿满注黑级浮屠三间战纹的爆炸性威力，居高临下力压而落，威力摧枯拉朽，势不可挡！“霸腿”最后一式，名副其实，乃是“石破天惊气盖世”，绝无半点夸张。

既然无从闪避，那么就只有硬拼了。杨昭沉声轻喝着催动乾阳篇的纯阳真火，当即凝结成一团足有篮球大小的高温火球。“菩萨灭道”冲天轰出迎向霸腿。说时迟那时快，掌腿再度相拼，结局却与之前一击大不相同，再没有陷入僵持胶着之势。原因就在于两人的疗伤心法之。〖无字真经〗是货真价实的神级绝学，“疗伤篇”心效更胜任何灵丹妙药，足以令河南王迅速恢复颠峰状态。而〖易筋经〗始终差了一筹，何况悲苦和尚又只达三间战纹之境，故此状态恢复得不能尽如人意。此消彼长之下，杨昭狠狠震溃霸腿攻势，足以焚天煮海的正宗菩萨灭掌力一发不可收拾，将悲苦和尚整个人也彻底吞噬。巨大火柱直冲九宵天外，雄奇磅礴，教人见之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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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宗六神诀在无字真经“乾阳篇”力量推动之下，威力之强，堪称惊天动地。“菩萨灭道”激引衍生的巨大火柱连天接地，方圆数里之内远近皆见。尤其是阴后祝玉研与祝美仙母女而言，其感受便更加深刻了。皆因此时此刻，她们二人都正置身于净念禅院建筑群最高的大钟楼之。居高望远，视线更加清晰。阴后双手按着钟楼栏杆，面神色阴晴不定，双唇紧抿，片言不发。祝美仙却轻咬银牙，粉拳紧握。用银链系在她腰间玉带之，看来只是装饰用的那只小小金色麒麟，随着娇躯动作而轻轻摇晃，十分美观。

这只小小麒麟，乍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实质，它乃是代表河南道行台尚令的虎符虎符本为虎形，大隋朝开国之后改为麒麟形状，但习惯仍然称呼为虎符。只要手中握着此符，就可以对洛阳城的军队进行调动，甚至对河南道的各级文武官员，也都有就地免职的权力，委实非同小可。不过在祝美仙眼中看来，这只是一份文订之礼，仅仅如此而已。

杨昭和祝玉研私底下如何商量条件讨价还价，这些祝美仙自然都不清楚。这情窦初开的小妮子，只知道一件事实，便是自家终身已经被母亲许给了河南王。凭心而论，河南王出身尊贵，武功又高，相貌虽说算不什么绝顶美男子，但也自有股堂堂皇皇的气度，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如此佳婿，正是天下间女儿家梦寐以求的类型。祝美仙虽然其实还不太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可是心底深处也隐隐觉得十分欢喜，下意识就想要为自己的未来夫婿做点什么。阴后此番前来净念禅院，本来不想让女儿也跟着自己一起来的。然而却耐不住祝美仙软硬磨，终于还是带了她。此时此刻，这小妮子晕生双颊，心中既兴奋又紧张，忍不住开口问道：“妈，那道火柱……殿下不会出什么问题？”

中州篇 第二百四十三章：涅槃灭度，二祖传承（上）

“问题？能有什么问题？只恐怕，是正与他交手的那人有大问题罢了。”祝玉研头也不回，便冷冷地向女儿抛出了这么一句。言下之间并无欣喜，反而还隐隐地带了几分忌惮提防之意。

说实在话，小王爷修为之高远出意料之外，这也就罢了。更让这位阴癸派当代宗主在意的，其实是小王爷的眼神。每次和他视线正面相对，“阴后”总会觉得心底发寒，就仿佛自己整个人由内而外都被对方看穿看透了一样，根本毫无任何秘密可言。尽管已经拿到了小王爷亲笔写用印并画下花押的订婚文，还有河南道行台尚令的虎符这两件重要事物作为凭证。可是隐约之间，她却仍会觉得，自己这番苦心绸缪，其实根本属于枉费心思。河南王并非是一个用这种手段，就能够控制得了的人。到最后……到最后到底会变成怎么样，此际实在难以逆料。

这种无法控制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次产生出类似感觉时，是在什么时候？好遥远，已经是整整二十年前的事了？可是尽管遥远，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不，应该说，是时间过得越久，记忆反而益发鲜明了才对。二十年前，自己被那该杀千刀的骗子用甜言蜜语哄到床去之前，也曾经有过这种无法控制的感觉。之后……之后……之后……

愤怒的火焰陡然在胸膛间熊熊燃烧而起，“阴后”下意识地用力抓紧钟楼的栏杆，直把那段碗口粗细的坚实檀木捏得不住“格～格～”轻响，随时要承受不住而爆裂一般。

阴后因为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情绪骤然抽离了现实。纵使低头凝望着钟楼之下的广场，却是目光恍惚，对于眼前事物全然地视如不见。祝美仙也不知道娘亲忽然间怎么了，却也不敢打扰。她回头望了望钟楼内的角落，确信那七、八名负责敲钟的禅院低辈僧人已经全被自己下重手封了道晕死过去，决不能再造成任何麻烦，当下也径直向前走出几步，从娘亲肩膀之探出脑袋，好奇地往下面张望。

净念禅院之内的所有主建筑物，都依次排列在正对寺门的中轴线。沿着这道中轴线，分别有文殊殿、大雄宝殿、无量殿等合共七座大殿。其中大雄宝殿之后的就是清心铜殿。阔深各达三丈，高只有丈半，但却是通体以金铜铸造，名副其实是铜墙铁壁。铜殿没有窗户，只在瓦顶开了四个拳头般大的通气孔，假如有什么重要事物或人质需要加以守护的话，那么将他它收藏在铜殿之内，便绝对可以作到如字面意义一样的完全“万无一失”。

除铜殿外，所有建筑均以三彩琉璃瓦覆盖，色泽如新，却不知是因寺内和尚勤于打扫，还是瓦质如此。尤以三彩中的孔雀蓝色最为耀眼。可想见在阳光照射下的辉灿情景。而此刻“阴后“母女二人所处身的钟楼，正位于铜殿与另一座主殿之间，两者相隔的距离大有差异，前者远而后者近。形成铜殿前有一广阔达百丈，以白石砌成，围以白石雕栏的平台广场。广场正中处供奉了座文殊菩萨的铜像，骑在金毛狮背，高达两丈许，龛旁还有药师、释迦和弥陀等三世佛。彩塑金饰，颇有气魄，但亦令人觉得有点不合一般寺院惯例。在白石平台四方边沿处，除去四个石阶出入口以外，还平均分布着五百罗汉，均以金铜铸制，个个神情姿态不同，但无论睁眼突额，又或垂目内守，都是栩栩如生，与活人无异。白石广场的文殊佛龛之前，又放了一个大香炉，燃着的檀香正送出大量香气，弥漫于整个空间，

那边厢，小王爷已经和少林寺三僧打得天翻地覆，但这边却始终全无动静。除去与铜殿相隔只有十丈许的大雄宝殿内传出阵阵有规律的诵经声外，寺内其他地方始终不见有半个人影，大有种高深莫测的味道在。“阴后”虽然依仗绝世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到净念禅院的核心地带里来，可是此刻光天化日之下，她也只能暂且待在钟楼之静观其变，绝不敢轻举妄动。

变化乃由施展轻功，从远处急掠而至的不惧和不贪二僧带来。这同样位列护寺四大金刚的二僧，穿过白石广场，径直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而去。得到殿前，二僧急急驻足，先整理了一下身略显凌乱的僧袍，然后竖掌弯腰行了一礼，并肩走入殿内。不过片刻工夫，就只听得“叮～叮～叮～”连续三下清脆悠扬的磬声从殿中传来，规律而整齐，兼且绝无间歇空隙的念经声倏然停止。“阴后”精神一振，摇摇头将那些陈年旧事以及种种杂念都统统抛诸脑后，神情严肃地向祝美仙做了个手势，随即和她分别闪身躲到了钟楼的两根巨柱之后，聚精会神提气戒备，偷眼向下张望。只见百余名灰袍僧人在不贪、不惧以及另外两名和他们打扮相同的蓝袍僧不嗔、不痴的率领之下，双掌合什，低首鱼贯而出。不多时，这合共一百八名僧人整齐地在白石广场之集合起来。人数虽众多，却不闻半点声息，甚至连呼吸声都欠缺。

“嘎～”轻响声中，清心铜殿那两扇高达一丈的铜铸大门忽然无风自动，分往左右开启，露出里面黑沉沉的空间。紧接着，几道人影先后从殿内走出。为首两人，左首侧者峨冠博带，举手投足之际飘逸洒脱，大见名士风范，正是越国公杨素。右首侧却是名身材高挺，年纪最多只有三十五、六的俊秀和尚。其面似乎有种超乎世俗的湛然神光，目光深邃，使人莫测高深。身穿一袭黄色内袍，棕式外套的僧服，份外显出他那鹤立鸡群般的超然姿态。不问可知，此人当然就是净念禅院的主持，了空和尚。而在杨素与了空之后，却是一名荆钗布裙的年轻女子。假若杨昭眼下就在现场，那么小王爷立刻就能辨认得出，她就是当日前往河南道行台尚行署，向自己转达杨素说话，并且订立三日后净念禅院之约的那名聂姓女子。不过眼下，阴后母女却都不认识她。眼见广场众僧分别长喧佛号，向杨素、了空、还有那荆钗女子分别行礼，其恭谨处并无丝毫之差，阴后母女不由得都暗暗纳罕，无论如何猜不到这荆钗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了空修的是“闭口禅”，无论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开口说话的，就相当于哑巴一样。杨素身为客人，也不便先开口说话。当下就见那荆钗女子向前迈了半步，问道：“不惧、不贪，有何变故？河南王呢？”

不惧和不贪二僧愁眉苦脸地合什弯腰，道：“玄空、无惧两位师兄已经战死，悲苦师兄则与河南王却同时失踪了。河南王身边所带的两名随从，眼下停留在水月堂那边疗伤，看样子也无意再向前进。”

杨素冷笑一声，道：“那小贼修为不俗，单凭悲苦和尚的本事，断断没可能和他拼成同归于尽。但多少付出点代价则是难免。什么失踪，依老夫看，多半是伺机躲起来，想要搞些不知道什么的鬼花样罢了。他两名随从，居然也还能保住小命？那小贼身边居然还有这种高手，倒实在……难道是〖五部众〗？”

不惧必恭必敬道：“回越国公话。那两名随从，不是极乐妖宗〖五部众〗当中的任何一人。看他们的模样……倒似是来自魔门，阴癸派的高手。”

“魔门阴癸派”五个字甫出口，了空和尚骤然圆睁双眼，眸内精光四射，如冷电般直扫向不惧。虽然依旧未曾发出半点声音，却构成了强大的压迫力，即使身为护寺四大金刚之一，霎时间不惧同样只感觉呼吸沉重无比，几乎要喘不气来。那聂姓女子柳眉轻蹙，问道：“你们看清楚了，当真是魔门？”说话间了空和尚已经恢复平常那从容不迫之姿，垂下眼睑，遮住了自己目光。不惧但觉压力忽然消失，可是余悸尤在，一时间仍然无法开口回答问话。不贪赶忙用力点点头，接口道：“不会错。一开始时玄空师兄出手，河南王命令手下迎战，叫唤的分明是‘边不负’三个字。后来无惧师兄和悲苦师兄出手，河南王又叫了另外一名随从的名字，那分明就是‘辟守玄’。”

“原来如此，那就没有错了。”那聂姓女子点点头，道：“是双修和魔隐，阴癸派中除去阴后之外第二和第三的高手，修为只稍逊魔帅赵德言和天君席应。想不到极乐妖宗居然和魔门勾搭了。”

了空和尚连连冷笑，伸手抓起那聂姓女子手掌，在她掌心写道：“蛇鼠一窝，狼狈为奸，不足为奇。不可自乱阵脚，慎防另有高手潜入。”

那聂姓女子“嘿～”地吐了口气，道：“了空师兄，小妹明白。”随即向杨素道：“越国公，此事如何应对，还请示下。”

杨素冷笑道：“反正已经布置好了天罗地网，任那小贼有通天能耐，今日也教他在劫难逃。那小贼自作聪明，咱们却不必理会，依旧不变应万变好了。聂姑娘，就麻烦妳走一趟，将那两个人带来这边。嘿嘿，老夫倒要瞧瞧，当那小贼眼看着那两个人被公开凌迟示众时，到底还能不能继续装缩头乌龟下去。”

那聂姓女子微微轻笑，欠身道：“越国公说的是。如此，就劳烦越国公和了空师兄稍等片刻。”言毕敛衽为礼，随意挥手向广场众僧招了一招。登时就有六名灰袍僧从人群中走出，跟随在那聂姓女子之后，向适才众僧诵经的大雄宝殿走去。了空和尚向杨素做个“请”的手势，却就席地坐下。护寺四大金刚指挥僧众在白石广场四下散开，同样盘膝结迦跌坐，位置错落有致，依稀就是座法度严谨的大阵模样。

那聂姓女子脚步轻捷，不旋踵间早已走回到大雄宝殿之前。她推门而入，先向殿中供奉的三世诸佛塑像合什为礼，随即扬手向那六名灰袍僧做了个手势。却就有人爬供桌，在不知道哪个地方一扳。只听得“轧轧轧～”的阵阵低沉机栝响声传出，现在佛与过去佛两尊塑像随即自动向左右滑开，清清楚楚地，显现出了地板的活动暗门。

如此机关，委实可称巧夺天工了。要知道三世诸佛塑像皆是石制，每尊都重达千斤。石头又不比金铜，根本不值钱，外人到此假若不知底细，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到原来佛像座下居然另有乾坤。即使想到了，不知道开启机关的诀窍，也决计难以推开佛像开启暗门。

暗门之下是道狭窄阶梯。那几名灰袍僧打开暗门，毫不犹豫就沿着楼梯走了进去。片刻之后，却先后抬了两个人走出。先出来那人须眉皆白，另外那人年纪比较轻一点。两人都是神情憔悴，身多处带伤。看模样，应该就是卫王杨爽以及河南道的绿林领袖大龙头翟让了。净念禅院那地下室不见天日，不管任何人进去了，都只会觉得是名符其实地度日如年。这时候两人被那记名灰袍僧从地下室中抬出，虽然似乎是被被封住哑无法说话，却依旧都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口大气。

那聂姓女子前微笑道：“卫王殿下，大龙头，你们二位看来精神不错，可喜可贺啊。越国公和了空师兄想要见二位呢，这就请。”回头下巴扬起，向那几名灰袍僧吩咐道：“带走。”

众灰袍僧领命前，正要将卫王、翟让两人抬起。骤然间只听“咻～”的细碎破风之声横空急响，六名灰袍僧同时如遭雷击，“砰～”地俯身扑倒。每人后脑的玉枕之，赫然都多出了个黄豆大小的血洞，身未落地，呼吸已绝。紧接着，“阴后”祝玉研衣带飘飘，冉冉降落。姿态曼妙，宛若飞天乐神。

中州篇 第二百四十三章：涅槃灭度，二祖传承（下）

身边随行的六名灰袍僧被杀，那聂姓女子神色却依然从容，全无半分慌乱。眼看着“阴后”祝玉研从天而降，她也只是微微一笑，敛衽欠身道：“这位姐姐，想必就是阴癸派掌门，祝宗主了？盛名之下果无虚士，妹子叹为观止，佩服，佩服。”

这女子无论举手投足，看来都不象身怀武功的模样。偏偏态度镇定得过分，简直堪称反常。即使以阴后的修为，一时间也看不透对方深浅。大雄宝殿距离白石广场极近，虽然殿门如今是虚掩的，从外面看不出端倪。但只要扯开喉咙大叫一声，那么不过弹指工夫，了空和尚立刻就能率领护寺四大金刚以及那百多名灰袍僧赶过来支援。祝玉研修为再高，顶多也不过比了空和尚稍胜一筹而已。再加四大金刚和净念禅院镇寺绝学〖法网禅阵〗，随时可能让阴后来了就走不得。

身处险地，处事绝不可有丝毫拖泥带水，否则必将自招恶果。所以尽管那女子斯斯文文地似是和自己闲话家常，祝玉研却也懒得和她多说废话。轻声清咤中，阴后提臂引掌隔空急拍。掌势似慢实快，于连绵不绝的颤动间幻化出千百掌影，令人产生犹如置身天罗地网，根本无路可逃的感觉。电光石火之际，纤纤玉掌挟〖天魔秘〗第十二层“虚实篇”的强悍杀力，狠狠印了敌人胸膛，登时爆发出“啵～”一下闷响，却竟然并未有爆发出任何致命杀伤力。那聂姓女子行若无事，轻笑道：“啊哟，祝宗主这是在考较小妹武功么？既然姐姐有如此兴致，恭敬不如从命，小妹也只好勉力相陪了。”言笑殷殷之间，也是举掌反劈，速度居然不慢，可惜论掌力却是不值一哂，全无半分威胁。

然而不管她表现得如何差劲也罢，之前祝玉研那力足开碑裂石，便是李渊、杨素等高手也不敢贸然硬接的一掌，居然对她丝毫不起作用却是铁打的事实。阴后嘿声冷哼，把〖天魔秘〗推高一级，从十二层“虚实篇”进入十三层“空间篇”，翻过皓腕反掌相迎。只听“啪～”地双掌相交，两道窈窕娇躯同时轻颤，祝玉研双瞳急遽放大又收缩，喝道：“妳是……”

话尤未毕，“阴后”体内真气运转突然不受控制地倒行逆冲，她心中大惊，连忙住口，全神贯注地对内进行镇压，就此再无余裕吐字说话。那聂姓女子笑容依旧，浑身下源源不绝地渗出缕缕黑气，随之幻化成一张虚幻不实，却又充满痛苦感觉的扭曲人面。款款温柔地启唇道：“祝姐姐远来不易，小妹岂可不稍尽地主之谊？这就留下来。”左掌拍出，赫然竟将那张扭曲的黑气人面按入了祝玉研体内。黑气并无实质性杀伤力可言，然而黑气入体，“阴后”立觉头脑中昏昏沉沉，空有惊世功力，却觉遍体酥软如绵，根本提不起劲来，实在古怪非常。

如此情景，已经大大超越了“阴后”的想象之外，但对于那聂姓女子而言，却只是理所当然的事罢了。眼见这号称天下第一女性高手的阴癸派宗主也在自己手下受制，饶她矜持，心下也不由得微生自得之情。不过她更知道以自己修为，不可能长久制得住“阴后”，须得再多加层保险方才能保绝对万无一失。当即凝神运功，并指如剑，疾点对方檀中要。

迅雷不及掩耳间，一道犹如精灵般的纤纤白影，陡然身如飞仙凌空飘落。尽管被母亲吩咐无论如何不可出售，祝美仙却终于还是按耐不住，从藏身的大殿承尘横梁之急跃而下，怒叱道：“贱人，妳想对我娘做什么？”声尤未落，早催动〖天魔秘〗第十六层“空间篇”颠峰境界，如轰雷挚电般凌空轰下！

刹那间，天魔场的怪异凹陷空间尽把方圆十丈范围内的一切事物全部笼罩在内。那聂姓女子只觉浑身轻飘飘地如欲离地飞升，霎时间只感震骇莫名。她一身本事虽然玄异莫测，但也无法同时应付阴后母女二人。当下心中暗暗叫声“可惜”。哪怕万般迫不得已，也惟有先抽身后退，再反掌朝天轰出一张不住扭曲的黑气人面。黑气人面如磁摄铁，自动投入天魔场中。先前祝玉研所品尝过的那种古怪滋味，当即原封不动地转移到祝美仙身。天魔场的气劲笼牢当即微见散乱，出现了一丝本不该会有的空隙。那聂姓女子趁机动身向外闯了出去，虽然鬓发凌乱，模样略见狼狈，但身仍是丝毫无损。祝美仙毕竟阅历太浅，这时候居然也不继续前追击，而是出手扶住母亲，焦声唤道：“妈，妈，妳怎么样啦？”

阴后身体晃了晃，迷茫的目光迅速恢复清澈。〖天魔秘〗催动，立时把体内残留的怪异黑气尽数驱离自己经脉，沉声道：“不碍事。”抬头凝望着面前那聂姓女子，神情凝重，缓缓问道：“尊驾是谁？和慧可大师如何称呼？”

那聂姓女子本来总是一副智珠在握，从容不迫的模样。然而那“慧可大师”六个字入耳，她当场便是一震，憎恨、景仰、厌恶、怀念、孺慕、唾弃、哀伤、喜悦、绝望、兴奋……无数幕被压制于灵魂深处，却从未遗忘的情景携带着形形式式激烈得各走极端的情绪，同时在她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刹那间，她竟如泥塑木偶般痴痴凝立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须臾之间，她竟已将自己的前半生从头到尾地重温了一次。然后如梦初醒，长长地叹了口气，若无其事地展颜笑道：“奴家姓聂，小名二娘。至于与慧可大师之间的关系……承蒙祝宗主垂询，本来不当如此无礼。可惜……唉～～奴家实在别有苦衷，所以，还请祝宗主原谅。”

祝美仙年轻识浅，从来未曾独自行走江湖，对于武林中的奇闻轶事，大都不甚了了。虽然明知此刻还身处险地，可是始终仍忍不住开口问道：“妈，这个慧可是谁啊？”

祝玉研双眸内目光闪烁，暗暗提聚〖天魔秘〗，气势犹如无止境般不住提升。意胎看似闲暇，实质早已运使无形气机，牢牢锁定了聂二娘的周身要害。只要她稍有轻举妄动，立时就能发动急如惊雷的必杀一击，右手则背负身后，向祝美仙作了个只有自己两母女间才明白的隐秘手势。信口淡道：“慧可就是禅宗初祖菩提达摩的衣钵传人。他为了追求佛门大道真谛，不惜断臂求法，终于感动了菩提达摩而被收录门墙，并付托以禅宗法统，后来称为禅宗二祖。”

禅宗法统世代相传，当世的衣钵传人是四祖道信大师。他与天台宗智顗音读“以”大师、三论宗嘉祥大师、华严宗帝心尊者等合称四大圣僧，其修为绝高。单打独斗，四大圣僧任何一人也绝不在邪王阴后之下。而若四大圣僧联手，传说更是天下无敌。佛门向来是魔门大敌，所以祝美仙以往自然亦曾听母亲说起过关于四大圣僧之事。此刻听得慧可居然是道信的师祖，不由得微微吃了一惊，问道：“那……慧可的武功很厉害吗？”

阴后淡淡道：“菩提达摩手创少林寺四大神功，修为之高，堪称震古烁今，天下无敌。不过慧可虽然是他佛法的衣钵传人，却从来没有修习过童子功、金钟罩、易筋经或者洗髓经等任何一门武功。据说他后来精研佛家的《大般涅槃经》，曾经从中自行领悟了一套奇异武学，就称呼为〖涅槃道〗。不过慧可真正祈求得到的，是解脱生死之佛法大道，并非武学。所以他圆寂之前，就将自己手创的〖涅槃道〗秘笈秘密收藏起来，并没有传授弟子门人。不过……”

祝玉研顿了顿，眉宇间神情似笑非笑，向聂二娘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道：“慧可将衣钵传授给三祖僧璨大师之后，就孑然一身离开少室山，重入红尘。四处出入于酒楼食肆，甚至是赌坊妓馆去说佛讲经。听说曾经还和翼州邺都头号花魁娘子有点什么不清不楚的暧昧，那位花魁娘子……记得好象也是姓聂？”

聂二娘容色不改，微笑躬身道：“阴后不愧为武林前辈。博闻强记，多知江湖旧事。这番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只是……如今祝宗主置身险地，居然还如此有闲情逸致来家长里短，背后窥人，这份气度却更加令小妹衷心敬佩了。”

祝玉研嘴角微往牵，展露出丝丝美得蚀骨，偏偏又教人看后只感觉遍体生寒的冰冷笑意。悠悠道：“妹子这副伶牙俐齿，姐姐我可当真喜欢得紧了。若非时机不凑巧，可还真想将它们都敲下来好好收藏呢。不过现在么……妹子妳若是识趣的话，最好便自己点了自己的软麻，然后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那样乖乖睡一觉。否则……姐姐虽然万般不忍心，可是也只好送妹子直西天极乐，真个涅槃呢。”

聂二娘竖掌当胸，嫣然笑道：“世间空苦，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这滚滚红尘，妹子我也早呆得腻了。假若当真能得姐姐送一程，妹子有乐无苦，惟有感激不尽而已声未毕，那股邪异绝伦的浓重黑气，陡然再度透体暴现。聂二娘身法如风急纵而前，双掌齐出当面急拍。赫然竟无视于阴后的气机侵袭，率先发动抢攻。

〖涅槃道〗真正威力全面发挥，她仿佛脱胎换骨，无论气势、速度、力量全都陡然暴增。看模样至少也达到了金钟罩第十关左右的级数。再加〖涅槃道〗的诡异力量，即使祝玉研也绝不敢对之有半分轻视。本来她若是与祝美仙母女二人联手，自然可以稳操胜券并且做到速战速决。然而身为一派宗主，“阴后”始终保有自己的底线。非到万不得已时，也不肯像那些下三滥的流氓小混混一样倚多为胜。更何况她本身亦对自我实力有着十足信心，决不信〖天魔秘〗会输给〖涅槃道〗。眼看聂二娘掌挟黑气攻到，这阴癸派宗主当即断声喝道：“仙儿，带人先走。娘随后就来。”语声中同样欺身游，双掌似柔实刚地连续挥拂，幻出百掌千影。绕开聂二娘双掌攻势，斜里侧击，急急拍向她腰胁间的破绽。

聂二娘反应亦是快极，竟于近乎不可能的情况下骤然拗身曲腰，以一线之差闪开致命杀着。她双掌掌力凝而不吐，反攻阴后背心至阳要。无论速度力量，也全无丝毫损减。正是〖涅槃道〗第一道“常住”。涅槃之理，通彻三界而常存，圆遍十方而常住，故称“常住”，乃堂堂皇皇的佛法大道。本来不该会凝现出这种充斥无穷怨愤的黑气才对。可也不知道聂二娘究竟在修炼中发生了什么偏差，居然把二祖慧可手创的正宗佛门绝学，练成了这么副阴邪诡异的模样，以至于对魔门绝学也全然地失去了克制之效。

但尽管走偏路，〖涅槃道〗的威力比之原来亦未稍减。弹指间二人以快打快，两道娇娆娉婷的身影在大殿中心滴溜溜地相互追逐，犹如同时幻化出三四十人一般。但彼此争斗虽烈，偏偏又都姿态曼妙，犹如花间翩翩起舞的双蝶，一时也难分高下。

祝玉研的无敌形象，自幼已经深深植根于祝美仙意识之中。虽然刚才初遇〖涅槃道〗时，“阴后”确实是吃了点小亏，但祝美仙却深信，这等鬼蜮伎俩乃是可一不可再，绝对不会再威胁得了自家娘亲。当下更不迟疑，祝玉研吩咐之声甫落，她早如乳燕回翔贴地滑出，双手同时抓了卫王杨爽与大龙头翟让二人，九十度直角冲天拔起。只须冲出到大雄宝殿之外，便是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净念禅院高手再多，那是鞭长莫及，再不足为惧了。

中州篇 第二百四十四章：天魔双刃，金刚授首

世不如意事，十常。．所以走惯江湖的人便都知道，无论要做任何事情之前，最好都不要太过乐观。先做好最坏打算，并且事先预备好应变的手段，方才能够在“万一”当真出现的时候，不至于手忙脚乱，束手无策。这便是无数江湖人在经历了无数阴谋诡计，流淌过无数汗水鲜血之后方才总结出来的一个——绝对真理。

毫无疑问，论江湖阅历之丰富，当今世，只有极少人能够与“阴后”祝玉研相提并论。然而，身为“阴后”武功与血脉的继承者，祝美仙修为及智慧虽绝不逊色于其母，偏偏就因为有生以来皆置身于母亲这棵参天巨树的护荫之下，根本从来未曾接触过外界的风风雨雨。所以……

当她带着卫王杨爽与大龙头翟让二人，冲破大雄宝殿的琉璃瓦顶直屋脊，满心欢喜以为已经大功告成之际，却突然听到“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的一声庄严佛号之时，她内心直如有惊雷炸裂，几乎完全呆住了。霎时间，祝美仙脑海中只剩余一片空白，茫然的目光下意识地循声横扫而去，模模糊糊之间，只见不嗔、不痴、不贪、不惧等净念禅院护寺四大金刚，各自手提禅杖分占了东南西北，明显是早有准备，并非听见大殿中打斗的动静之后才从白石广场赶过来支援的。回头下望，那一百零八名灰袍僧果然簇拥着杨素与寺院主持了空，已经在大雄宝殿之下布好了阵势。顷刻间，只感森然杀气冲霄而起，浓烈得宛若实质。这天罗地网包围之下，任你再有天大能耐，恐怕也是插翅难飞。

朗声长笑，只为自信一切尽在掌握。语气从容，皆因深知今日之胜券稳操己手。昔日从大兴城仓皇逃离之际，杨素急急如丧家之犬，茫茫似漏网之鱼。但如今在这洛阳净念禅院内，却又再度恢复了大隋宰相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的高高在与从容不迫。此刻他仰首而望，拈须颌首，微笑道：“小姑娘，妳逃不了啦。此事与妳本来无关，老夫也不来为难于妳。放下人质，供出杨昭那小贼的行踪与图谋，老夫就放妳自行离开，绝不阻拦。”

声音不高，但绝对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不以为然的语气，刹那间如针般深深刺下，让祝美仙恢复了清醒。她悄声娇咤，掌心内力急吐，登时将卫王杨爽与大龙头翟让二人犹如抛绣球一般高高抛半空。护寺四大金刚下意识地抬头相望，被那两个重要得不容有失的人质将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整整长达两个刹那。电光石火间，祝美仙全力推动〖天魔秘〗闪身冲向大殿屋顶的东南角，将目标缩定了护寺四大金刚中实力最弱的不贪和尚，速度直是快逾惊电。

不贪和尚只觉浑身一寒，早被强烈至无法形容的天魔气劲牢牢锁定。他大惊失色，本能地大喝一声以壮胆气，同时提起手中禅杖，贯注本身十成功力狂挥乱舞。劲风呼啸，怒吼如狂。禅杖幻化黄光滚滚，形成一堵坚固无比的铜墙铁壁罩定了自己周身要害，纵使全是守势而无半招攻击，可是在这个场合下，这种看起来毫无高手风范的战术或者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啊。只要能够拖延得仅仅是片刻工夫，其余三大金刚就能赶到，到时候私人联手组成阵势，即使真正的“阴后”亦要讨不了好去，哪里还怕妳个不知所谓的小女……

意识中的怒吼尤未完毕，一股怪异之极的“凹陷”感觉已如海啸山崩般徐徐推进至面前。感觉虽然极慢，其实却比意识更快！“大天魔场”施展而开，在他感觉中就有着吞天噬地，将人世间一切一切也彻底毁灭的巨大威力。毕生苦修的真气内力似洪水决堤，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地急速流失。不贪和尚双眸收缩，厉声咆哮着想要阻止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可是在举世无双的〖天魔秘〗威能之下，他这个如意算盘便根本打不响。

快如迅雷不及掩耳，祝美仙早已欺近不贪和尚身前，对于身后怒吼狂喊着赶来的三大金刚全然不加理会，这位江湖阅历虽浅，也未能认识人心险恶，可是偏偏已经尽得母亲真传，武功修为高得骇人听闻的未来阴后，点漆双眸之内生平第一次绽射出凶厉光芒。澎湃杀气由那婀娜娇躯之内汹涌暴射。芊芊素手左右急扬，掌间早多出了一蓝一红合共两柄造型奇特的软剑。双剑如灵蛇出洞暴起疾蹿，在半空中分别划出两道优美眩目的光芒轨迹，没有丝毫犹豫地急斩而下。寒光过处，却出奇地并没有爆发出如意料中的金铁交击之声。祝美仙纤腰款摆，姿态优美得犹如正在舞蹈般和身扑前。本来有血有肉的她忽然竟变成了虚幻不实的幽灵，轻飘飘地穿透了不贪和尚这敌人，现身于其后。

红尘万物，宇宙洪荒，在这刹那间全都仿佛突然停止，转而融合进时光洪流之中，成为了“永恒“的一部分。紧接着，裂帛也似的闷响从死寂之中猛然爆发，毁灭性的力量从不贪和尚身体内部激引而生，将他已经满身剑痕的他狠狠炸了个粉身碎骨！爆风余波当即携带横飞血肉以及铺设于大殿屋顶的千百块琉璃瓦片，同向四面八方排空横扫，首当其冲地扑向恰好在此时赶到的不嗔不痴不惧等三大金刚。

奇变横生，直令人为之措手不及。三大金刚纵然同是高手，可是毕竟也是佛门弟子，又身在净念禅院这佛门圣地养尊处优，连出手都极少，毕生也从来未曾亲手杀人，更没有见识过如此血腥的情景。如今却突然间眼见有着几十年同门之情的师兄弟，就在自己面前被分尸惨死，试问他们又怎么可能不惊？怎么可能不慌了？“泼喇～～”的水花声响当中，三大金刚也同样被混和了无数肉屑的腥臭鲜血泼了个满身满脸。

这点点小事，又哪里算得是什么麻烦了？真的算不啊！只因为那真正致命的威胁，依然还是来自祝美仙。清朗俏咤声中，她急遽转身，急如疾风和身冲，手中两柄软剑如缎带般不住旋转，激荡出一波又一波的螺旋剑气，所指目标却居然并非三大金刚之首的不嗔，而是实力比较弱的不痴与不惧。血浆迷眼，变生仓促，再加祝美仙剑招之奇诡飘忽，已经远远超越了他们想象之外的极限，中剑就是唯一结果。两大金刚同声惨叫，狂挥禅杖护身，不停地踉跄急退，每一步踏下，都将脚下的琉璃彩蛙踏成粉碎，明显已经无法好好控制自己的力量。

不嗔和尚在四大金刚当中位居首席，武功修为也超出三名同门甚多。听其声音，便知道他们暂时没有生命之危。不忿四大金刚威名就此一朝尽丧的他怒声长吼，手中禅杖贯满数十年修为的深厚内力猛地挺而出，破空劈风，声势威猛绝伦，正是“佛降金顶”。祝美仙却不与他再作硬拼，而是收回双剑，曲腰抱膝，腾空抽身滴溜溜地转了两个圈子，美丽修长的笔直双腿蹬出在禅杖之一点，借力轻飘飘向外飞出七、八丈之远，不偏不倚，恰好回到了适才从大殿下冲出所造成的屋顶破口之旁。她随即举手朝天。只听“咻～”的破风轻响，一道轻薄丝带从袖底飞出，将升之力堪堪已尽，正开始向下急堕的卫王杨爽与大龙头翟让二人缠住了轻轻一抖，尽消下坠大力，轻轻安放身边。

微风吹拂，带动衣带飘飘，使祝美仙看起来就似随时也可以乘风而去的美丽仙子，根本不是红尘俗物可以阻拦得住。然而她却只是素手轻颤，陡去掌中双剑所沾染的血污，然后将它们重新围于自己纤腰之间。随即回身斜目相睨，向大殿之下的杨素以及了空和尚，同时嫣然一笑。哪怕只字未吐，可是千言万语，已经尽在不言中。

老家伙，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可并非是什么弱不禁风，可以任凭摆布命令的小姑娘啊。我是祝美仙，圣门未来的“阴后”啊！

杨素怔住了。他确实没有想到，这样一名娇滴滴香喷喷的小姑娘，手下居然如此狠辣，修为竟然如此高绝。不过犹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瞬间，威名赫赫的净念禅院护寺四大金刚就一死两伤，只剩下个不嗔还在勉力支撑场……

不！战果绝不是一死两伤，而是三死！一百零八名灰袍僧的惊呼当中，不痴与不惧已经退到大殿屋顶的边缘，却还不懂得停步，身形一歪双脚同时踏空，齐齐从屋顶笔直摔落。有见机得快距离又近的灰袍僧，立刻第一时间扑将他们接住，好歹是避免了摔成脑浆爆裂的下场。然而，这却并不代表他们两个还能活得下去。尽管依旧有呼吸有意识能说话，可是死亡，却已经是他们唯一能够走的路。鲜血！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不痴中剑处的伤口向外疯狂涌出，只在片刻之间，已经把身边试图救助的灰袍僧也染得浑身一片殷红。无论点也好，用绷带包扎也罢，即使用尽任何方法，也不能阻止鲜血流失。而不惧的情形则更糟，他五官痛苦地扭曲，浑身皮肤发蓝，更不断地激烈抽搐，怎么按都按不住，犹如发了羊癫风一样。

“叮当～”声响，依旧站在大殿屋顶之的不嗔和尚十指僵硬，失手将禅杖跌落脚边。他面色发白，目光死死盯住祝美仙系在腰间的那两柄软剑，浑身不住微微颤抖，喃喃道：“是……天、天魔……双刃？”

不嗔的猜测并无差误。祝美仙腰间双刃，正是阴癸派的镇门之宝天魔双刃。代代相传，只有阴癸派的掌门大弟子，才有资格得到并使用这对神兵。把天魔双刃交托给自己的独生女儿，“阴后”便已经向所有人公开说明，究竟谁才有资格继承下一任的宗主宝座。而即使撇除天魔双刃的象征意义不提，这两柄以陨石奇金加地心熔钢和海底精铁共冶一炉，再经历高手匠人反复锻炼二万次方才铸就的利器，本身就是一对价值连城的地神兵。

天魔双刃，可刚可柔。刚可削铁如泥，无坚不摧；柔如水银泄地，无孔不入。同时更分为赤色的“血天魔刃”与蓝色的“暗天魔刃”。外表形状看似并无差异，实质特性与作用完全不同。在血天魔刃之，嵌有一颗赤红血晶。每杀一人，皆能吸取其血肉精气，助长本身威力。加在铸造时，又掺杂了一种来自西域特产的琉璃粉末，经反复融合后，便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奇特钢质。故此刃密部如血管似的脉络，似有生命，委实诡异绝伦。若被血天魔刃所伤，则伤口永远无法自然结痂愈合，只落得流血不止而死的下场——就像现在的不痴。

而暗天魔刃则另有妙用。刃身镶嵌有一颗能吸收天下任何奇毒的黑晶。经每月的初一、十五两日不断喂以剧毒，毒力渗透钢质，形成蛛网状的怪异纹理之外，更将千百奇毒混合为一，改而转变为另外一种前所未见的怪毒，专攻人体六识。若被暗天魔刃所伤，则毒性入血，立刻走遍全身，令人无论眼、耳、鼻、舌、身、意也无法自控，产生出重重恐怖幻象，最终在虚幻的痛苦中活生生折磨致死——就像现在的不惧。

被天魔双刃所伤，纵使伤处不在致命要害，不痴与不惧两大金刚却亦已经注定了必死无救。继续留他们活在世苟延残喘，只是无谓地增加他们的痛苦而已。了空和尚轻轻叹口长气，回臂笼手，再度分开时，却从袖中取出了一方小磬。右手执槌敲击，登时发出“叮～”的清脆响声。余音渺渺，尚未消散，但见身影晃动，净念禅院当代主持早已出现在不痴与不惧身边。晶莹如玉，几乎是半透明的指头凌空缓缓点出，指风过处，两大金刚应声气绝，面不约而同地流露出终于可以得到解脱的笑容。

众灰袍僧立地合什，齐声念道：“南无阿弥陀佛。”诵声内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悲愤怀恨之意。虽然一时还未动手，可是那冷冽如刀的眼神，却显示出众僧都已经下定决心，今日绝不容许祝美仙还能再有机会，生离净念禅院了。

中州篇 第二百四十五章：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上）

第二声“叮～”的击磬脆响传出。.那“南无阿弥陀佛”的诵佛声再度响起，却并非出自大雄宝殿之下众僧之后，而是分别来自四面八方。树荫下、竹林中、殿角后……到处都是身披灰袍的僧人双掌合什，低头念诵着佛号徐徐步出，并且自动走到大雄宝殿之前，与适才先现身的灰袍僧站在一起，组成某种玄奥至极的阵势。刹那间，祝美仙心中刚刚泛起的些须得意之情被彻底压制，浓烈得宛若实质的无形念力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涌至，好似大桶大桶的胶水自空倾泄，将她牢牢困在其中。纵使众僧仍未出手，但祝美仙却已感觉自己化作了笼中之鸟，不但体内〖天魔秘〗真气的运转陡然变得艰涩，甚至甚至连呼吸一口气，也是无比困难。如此异状，更使她不由得大感震骇莫名。

这才是真正的〖法网禅阵〗，这才是净念禅院真正的全部实力！直到这时候，祝美仙方才彻底清楚，为什么母亲之前坚持不肯让自己跟随前来，为什么向来无敌的母亲，竟也会表现出忧心衷衷的模样？下意识地，祝美仙瑟缩了一下，低头就想要透过大殿屋顶被撞开的洞口去呼唤母亲。然而这般软弱的念头只持续了不足半个刹那，随即就被在自己胸膛中所荡漾的，那属于圣门“阴后”独生女儿，以及未来阴癸派宗主所特有的骄傲与愤怒击成粉碎。她昂然抬头，眼眸内出现了闪亮的火光。

用力深深呼吸进一口气，祝美仙忽然再抽出天魔双刃，回手交叉虚劈。这对杀人无数的神兵，随即激荡出如蜂鸣般的嗡嗡长吟，森然杀气如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将那种浓稠得犹如糨糊般的感觉向外逼开了三尺许。被“禁锢”的沉重压力稍微减轻，未来的“阴后”登时浑身一阵轻松，如释重负，长长吐了口气。

然而，这也是天魔双刃能力的极限了。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由超过二百名全属高手层次的灰袍僧所构成之〖法网禅阵〗，依然如附骨之疽，甚至其真正威力根本仍未爆发。所以试问，祝美仙又能有什么办法，可以带着两个大累赘从此间逃出生天了？

没有办法。尽管笑容依旧甜美，神态依旧从容，甚至眼波比平常更显得动人百倍也罢，祝美仙的心已经沉下至最深最黑暗的地方，看不见丝毫曙光，也只感束手无策。

一切情景，都被尽收于眼底。哪怕不能说话，了空和尚依旧牵动嘴角，流露出充满自负与自信的笑容。他挥槌击磬，第三度激发出那“叮～”的清脆响声。声尤未落，这净念禅院的主持方丈，早傲然卓立于大殿屋脊之颠。在场几乎尽是高手，可是即使修为最高的杨素或者祝美仙，竟然也没能看得清楚他的动作。微微眯起眼眸，了空和尚就向旁里挥了挥手。不惧和尚当即如蒙大赦，当即跃下大殿，退回到众僧身边。而由始至终，了空和尚都没有对他多看半眼。那双俊秀得有点儿不像出家人的桃花眼，只是不断地逼视着祝美仙。然后……他便迈开腿脚，随意向前跨出一步。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动作如行云流水，无比赏心悦目。而他此刻眉宇间所流露的神情，更满是一派悲天悯人的感觉。落在大殿下众灰袍僧眼内，主持方丈无论举手投足，亦非有“大慈大悲”四字不足以形容。然而，同样的动作及同样的情景落入祝美仙眼中，却只令她感觉到，那份发自内心最深处最原始的恐惧，以及颤栗。在这位未来阴后的意识之间，那不断逼近而来的挺拔身影不象是个人，反而更一座高耸万丈的巨大山峰。“它”每走一步，都是沉重无比，足以令天崩地裂。更糟糕的，是了空和尚跃大殿时，就站到了屋脊的最高处。而祝美仙自己所处方位，却在比较低的地方。故此此时此刻，这位净念禅院主持方丈的动作，就像水流从高处冲下，与流经处合成一体，完全依乎天地之理，本身自有一股无可抗御之势。那犹如九重天柱迎面坍塌压下的感觉，就令她不由自主地……步、步、退、后。

可怕——不，已经不能用“可怕”来形容了。这种教人心脏也停止跳动的感觉，根本就是“恐怖”以及“绝望”之混合体——的时光，只持续了漫长得近乎永恒的短短三个弹指。仅仅三个弹指之后，这种感觉便完全消失了。因为……

体态高佻，身材婀娜。纵使光天化日之下，仍是朦朦胧胧，似有还无。然而那份诡异阴柔，如魔似魅的绝强气势，却清晰得让任何人也无法忽视。祝美仙双眸发亮，当即立定脚步再不后退，开口喜道，“妈！”

女儿的忘情呼唤，“阴后”就全然地听而不闻。如银铃般的一声轻笑之后，了空和尚只听得背后有把无比悦耳的声音传出，似嗔似喜般道：“了空师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委实可喜可贺了。怎么，美仙这孩子可恼着您了么？唉～～这孩儿就是生性顽皮，奴家怎么说也不听话。师兄若有心要替奴家管教管教，那正是再好不过了。无论要打要骂，也请悉随尊便就好，却不必给奴家什么面子呢。”

早已止步不前的了空和尚，眉宇间流露无比凝重的神情，伸手第四度“叮～”地挥槌击磬。余音渺渺，如涟漪般向身后扩散而开，那股如芒刺在背的难受感觉，方才好不容易地稍微减轻了两、三分。然而，他却不敢转身。因为随着当代“阴后”的现身，眼前那位未来“阴后”陡然显得精神大振。天魔双刃同时跟随素腕抖动而不住蜿蜒轻颤，如蜂鸣般的阵阵“嗡～嗡～”声响，连绵不绝破空传来。刹那间，了空和尚惊觉无论身周三尺以外的整片空间，就像突然变成了样什么活物一样不断地扭曲变形，似要将自己一口吞下去，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半点。纵使禅功深厚，可是在这刻间，他也只能自保，根本无力反击。

祝玉研修为之高，当今天下间能与之并肩甚至超出其者，绝对不出十指之数。祝美仙虽然稍弱，可是同样也已经将〖天魔秘〗修炼至第十六层“空间篇”的颠峰境界，只差半步就能进窥第十七层“解体篇”。平手相斗，比起有易筋经黑级浮屠三间战纹的悲苦和尚，高低亦只差一线。加天魔双刃，了空和尚虽能胜之甚至杀之，但自身同样必须付出沉重得几乎无法接受的代价。如今她们母女二人联手，所营造的“大天魔场”直有吞天噬地之威。了空和尚早知自己已然陷身绝境，凭着修为高深，一时还可以支持。但此势却万万不可长久。只要自己稍显衰弱之态，立即就要死无全尸，万劫不复了。

此情此景，大殿之下众人都是看得清清楚楚。净念禅院虽然人多势众，苦在了空、阴后等人并非置身平地，而是在大殿屋顶之。下有别，想施以援手也鞭长莫及。何况此际祝玉研母女与了空等三人之间，已经形成某种极微妙的平衡。只须稍被扰乱，表面的平衡立被打破。本来就是如箭在弦的局势立刻激发，将要一发不可收拾。合净念禅院逾二百灰袍僧组成的〖法网禅阵〗，固然可以击杀阴后母女，但究竟要付出多少条人命作为代价，那就不得而知了。或者三分之一，或者二分之一，都是说不准的事。而唯一能够可以肯定的，就只有战事一起，身处核心处的了空和尚首当其冲，势必要率先被两大天魔场绞磨得粉身碎骨。故此顷刻之间，以不嗔和尚为首的这二百多名净念禅院僧人，竟然都没了主意，只落得个大眼瞪小眼。

本来大好形势，居然搞成这般尴尬局面，那位身世和禅宗二祖慧可大有关连的神秘女子孽二娘，是杨素花了好大代价才请出山来的，本来也是寄予厚望。可是这时候侧耳听来，大雄宝殿之内，却是全然地无声无息。再抬头仰视，“阴后”也不象带了伤的模样，实在不知〖天魔秘〗激战〖涅槃道〗，这一战究竟是谁胜谁负。杨素心中禁不住暗暗咒骂。然而毕竟城府深沉，表面却是丝毫不动声色，拈须微笑道：“原来尊驾就是江湖声名赫赫的“阴后”祝夫人，果然是天仙化人，不可方物，幸会，幸会。”顿了顿，随即却又沉声道：“净念禅院过往虽然和贵派有点过节，不过据老夫所知，尔等两家也有近二十年不曾再动干戈了？既然如此，今日祝夫人又何苦更要在这里硬插一手呢？祝夫人若肯就此罢手而退，老夫日后定有重谢。祝夫人，是和是战，就由夫人一言而决，还望……三思啊。”

此言一出，登时万众瞩目。在场众人全都屏息静气，抬头凝视“阴后”，要看她究竟如何抉择。祝玉研好整以暇地抬起手来，轻挽鬓边略显散乱的青丝，笑道：“相爷问得差了，是战是和，并不由奴家决定，而是另有其人呢。相爷若得此人应允，奴家便带了小女立刻放手离开，决无二话。”

杨素微微一怔，皱眉随口问道：“另有其人？那是谁？”

“自然……就是我了。”

一把又熟悉之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出。彼此相距，根本只有咫尺之遥。霎时间，杨素如遭雷击地只感浑身发僵，竟连抬起半根小指头，亦是有所不能。

中州篇 第二百四十五章：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下）

杨昭非常平静——平静得犹如暴风雨到来之前的天空。他反手扯下掩饰身份的宽大灰色僧袍，还我本来真面目。“横死荒坟”司马荒坟和“飞天”司徒雅这两大高手，则同时抛开头僧帽，各自迈出半步。护住了小王爷的后背。不过，这下举动其实也只是多余的。突如其来的变化，已经让在场的灰袍僧全都目瞪口呆，根本尽失方寸，哪里还敢胡乱出手？眼见三人现身，反而立刻下意识地各自往后退避，让出了大块开阔空地。刹那间，空地之中就只剩余了杨昭、司马荒坟、司徒雅、以及杨素等四人。

杨素毕生曾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故此胸中那份养气工夫也是无人能及。纵使小王爷的突然出现，令他一时间大感措手不及，但只短短两三个呼吸之间，这位前任越国公已然重新恢复镇定，开口微笑道：“河南王，咱们可久违了。别来安好？”

“老实说，很不好。只要你还活着，本王的感觉就好不起来。”杨昭也懒得和这老狐狸继续假客气，直截了当就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冷冷问道：“杨素，你是要乖乖地束手就擒呢，抑或要本王再耗费一番力气？是战是和，是生是死，由你一言而决。”

当日大兴城太极宫内一战，杨素、杨玄感父子和摩诃叶、杨昭师徒曾经四对四地激烈混战一场，结果虽然是再世霸王大发凶威，技压全场。但杨素事后静心回想，却发觉即使当时是月圆之夜，自己能够吸收月华进行兽化蜕变把〖蚀月阴经〗发挥至颠峰境界而和小王爷平手生死相搏，胜负之数始终只在五五左右，甚至自己隐隐还略微逊色了一线。而今日再见，杨素纵使并未转身相看，也感觉到小王爷的气势比起当日更加凌厉，显然又再大有精进。而如今乃是光天化日之下，无法吸收月华能量，〖蚀月阴经〗的真正威力发挥不到六成。此消彼长之下，那就更加不是敌手了。

杨素沉下气来，心中微微冷笑，开口叹道：“河南王，其实老夫仕隋二十年来，无论对当今天子抑或太子也始终忠心耿耿。为国为民，不敢说汗马功劳，至少苦劳总有一些？皇天在，厚土在下，当日老夫入宫求国师出手医治犬子之前，可是绝无反意。今日虽然立场各异，但追根溯源，也只能说句天意弄人。河南王对待老夫如此不客气，难道不嫌太无礼了么？”

杨昭不屑一哂，道：“忠心耿耿？好个忠心耿耿。在大兴城下秘密建造地库储蓄大批兵器和财宝，以秘道连接皇宫、挑动我父王与兄长手足相残、施秘法拘禁我父王一魂暗作操控，这就是你的忠心耿耿？不错，平江南、击突厥，你杨素确实于国有功。可是建仁寿宫以至万人徒死、排斥高颎老相国，陷害史万岁老将军、擅作威福，提拔如封德彝之类的奸佞小人，令出己门，只手遮天……桩桩件件，简直罄竹难。你居然还好意思说自己忠心耿耿，于国有功？杨素啊杨素，你的面皮究竟是已经厚到了什么程度？”

杨素亦不着恼，淡淡道：“伴君如伴虎，自古皆然。当今天子虽然为不世雄主，可是也刻薄多疑，类于汉高祖刘邦。老夫身为臣子，自然也得慎防飞鸟尽，良弓藏，更不甘心沦落得个狡兔死，便走狗烹的下场。预先做下一两着伏手，也是理所当然，难道老夫还要去学那韩信，周亚夫么？事实证明，老夫这两手准备果然没有做错。若非如此，老夫此刻早被杨坚凌迟处死了，哪里还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至于挑动你父亲兄弟相斗……嘿嘿～～”

杨素冷笑两声，续道：“若无老夫扶持，你父王现在也不过是一名庸庸碌碌，终日只懂得混吃等死的普通王子而已，能当太子，能有望当皇帝么？甚至若无老夫传授他〖易经玄鉴〗，他生来体弱多病，更说不定早已经病死了，还哪里有你这小子来与老夫作对？也罢，这些过去的恩恩怨怨，现在也无谓多提。杨昭，你今日自投罗网，难道还想生出净念禅院么？”

杨昭抬头向大雄宝殿屋顶之，依旧与了空和尚对峙的阴后母女分别望了一眼，随之又在卫王杨爽身一扫。目光与祝美仙相触之际，更是微微颌首。祝美仙面色微红，不自禁地垂下手去，天魔场对了空的压迫，也随之稍微松了一松。感受到这变化的了空和尚目光闪烁，双臂微微轻颤，似欲发难。但眨眼之间，终于还是运大定力强行忍住。

只是他这等小动作，杨昭便看不见，即使看见也并不在意了。河南王收回目光，向杨素淡然道：“我确实是自投罗网，但你这张罗网，看来也并不太牢靠啊。除非霸王在此，否则今日死的便只会是你这老匹夫而已。不过……嘿嘿，霸王当日所受伤势着实不轻。计算时日的话，如今该当还未痊愈？”

杨素面色阴沉，凝声道：“即使玄感今日不能出手，可是别忘记这里是净念禅院。双拳从来难敌四手，此为兵家不易至理。小子，你单人匹马地寻门来，即使再加祝夫人和这两条新搜罗回来的走狗，难道以为就可以敌得过这里二百余名高手么？”

杨昭环顾四周，淡淡道：“只靠这么几个人，当然不行。但……假如我有千军万马，那又如何？飞天！”

司徒雅听得命令，当即一声轻笑，从怀内取出枝传讯所用的火箭点燃，朝天拉响。只听“咻～”的破风之声由近而远，一道耀目流星闪耀着火光扶摇直天际，顷刻间“砰～”地彻底炸了个粉身碎骨。不消片刻，脚下地面陡然犹如地震一样微微颤动起来。郁闷沉雷声隆隆不绝，迅速滚动着向禅院逼近。那些灰袍僧见识不广，只是暗暗纳闷，惟有杨素却是面色微变。曾经率领大军南征北讨，对于军队中一切动静都无比熟悉的他，就能够分辨得出这种震动绝非地震，而是大队重装步兵与骑兵行进时所造成的响动。

再过片刻，震动更是越来越强烈，连大殿屋顶所铺设的琉璃瓦也被震得不住作响。突然间，“呜～呜～”的号角声响彻云霄。鼓声大作，“蓬！蓬！蓬！”号炮山响，山下有人运气扬声，大喝道：“大隋河南王，拜柱国，左卫大将军、兼河南道行台尚令属下，正五品将军咨祭酒李靖，率领洛州驻军参见河南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咚～咚～”连续两下震响，似是有成千万人踏地立正，再将手中武器重重顿落地面。紧接着，成千万个中气十足的喉咙同时扯开，整齐吼喊道：“参见河南王千岁、千岁、千千岁！”吼声震动全山，余音未散，净念禅院内各处房舍的瓦片受其震动，竟纷纷脱离原位，“乒乒乓乓”地摔下来在地面砸成粉身碎骨。如此威势，当真堪称“惊天动地”四字，半丝也不夸张。这下子，非但那些灰袍僧们大觉惶恐震怖，甚至就连“阴后”母女以及了空和尚等高手，也禁不住心笙动摇，面颜色，更下意识地骇极而变。

即使是凡人之身，但只要在武道的造诣到达登峰造极之境，那么便能无惧千军万马。比方说当年的邪道盟盟主玄天邪帝、天地盟前后两任盟主灭穹苍与燕王、禅宗初祖菩提达摩等，皆可以一敌万，根本不怕敌人人多。可惜当今之世，并无如此人物。即使修为号称“天下第一”的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又或者“天下第二”的正一道掌教朝阳天师，当他们面对这万精锐军队时，哪怕使尽浑身解数，最多也不过能保住性命，勉强全身而退罢了。要想能将万人尽数歼灭，也是决计休想之事。而祝玉研和了空等人的修为更在其下，一旦落入大军包围，那么即使奋尽全力支撑，时间一长力气耗尽，终究要被乱刀砍成肉酱。

杨素又惊又怒，又急又气。蓦然间他“嚯～”地转身，双目如欲喷火的瞪视着杨昭，不假思索地怒喝道：“臭小子，你竟敢破坏承诺？难道你不怕……”

“怕？我怕什么？”杨昭冷笑着反问道：“是怕卫王被你杀害吗？可是现在卫王已经安全，你和你的任何一名手下也没有能力去伤害他了。是怕天下英雄嘲笑我不讲信义，仗势欺人不够公平？但我是兵，你是贼，兵贼之间，又什么时候需要讲什么信义了？而你企图利用净念禅院置我于死地时，更何尝想过‘公平’两字？净念禅院……净念禅院！”

杨昭抬起头来，举目向四周环顾。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那二百余灰袍僧抑或护寺金刚之首的不嗔和尚，纷纷下意识地低头或者别过脸去，没有任何一人胆敢与他对视。确实，他们自诩为佛门正宗，而把杨昭划分为极乐宗的妖人魔头。在杨素的挑动之下，他们怀抱着无比的优越感以及必胜信心，鄙视这位太过年轻，根本还是乳臭未干的河南王。轻率地选择了与之为敌，使尽千方百计也要将其置诸死地。但……

不是现在。仇恨和敌意，就不会是在这种对方占尽优势，随便动动手指，就能将自己全寺下也杀得人头乱滚的情况下产生啊。

中州篇 第二百四十六章：净念不再，禅院成空

“今天之后，世不会再有净念禅院。．三年、五年、最多十年，世就不会再有人记得净念禅院的曾经存在，就如同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平静的声音在净念禅院空回荡。杨昭并非威胁，也不是诅咒，只是用最简单的语言，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作出最直接的陈述而已。在那咄咄进逼，已经突破禅院山门的沉重脚步声衬托之下，在河南王轻描淡写的语气与从容神态衬托之下，霎时间净念禅院众僧自首席护寺金刚不嗔以降，无人再会对这句话是否可能实现，而存有任何质疑。众僧面颜色皆苍白如纸，纵使光天化日，艳阳高照，然而内心的恐惧，却只让他们觉得眼下犹如三九隆冬，一直冷到了骨子里。而在大殿屋顶之，那位即使“阴后”母女联手施展出“大天魔场”进行持续压迫，亦自始至终屹立如山的了空和尚，身体更看似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晃。

“咯～”的响声随即从了空和尚脚下传出，屋顶铺设的琉璃瓦片更应声绽射出无数裂纹。弹指瞬间，裂纹火速扩大加深，大殿屋顶骤然如遭斧削刀割，整整齐齐地被切出三尺见方的一块。“阴后”眼神微凛，喝道：“休想走！”揉身急冲而前，简单直接就是一掌拍出。可惜祝玉研反应虽快，始终还是稍稍慢了半步，掌力“呼～”地从了空和尚的光头顶掠过，连他半根头发也伤不到本来就没有，自然伤不到……。祝美仙一怔，不假思索就要从新出现的缺口处跃下追赶。可惜身形甫动，却觉手臂一紧，早被自家娘亲抓住了不放。这阴癸派的未来宗主，忍不住愕然抬头，叫道：“妈？”

阴后微微一笑，低声道：“仙儿妳杀掉净念禅院的三名护法金刚，了空再不足为患。何况殿里又没有什么秘道，他想逃也逃不掉的。眼下由河南王主宰大局，如何处置于他，河南王自有主意。妳我不用追了。”

阴后这句话其实也有道理，可是祝美仙听了之后，却禁不住柳眉轻蹙，心中隐隐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她的江湖阅历毕竟太也肤浅，所以想来想去，也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她素来听母亲的话听习惯了，故此此刻心中纵有犹豫，却也并没仔细多想，只是略带茫然地点了点头。

祝玉研言下，的确还有一层未尽之意。要知道，了空和尚毕竟并非泛泛之辈。假若逼得太紧，以至于赶狗入穷巷，终于导致被它回头反咬一口的话，“阴后”扪心自问，就未必能够安然接得下了空的垂死反扑。反正杨昭之前所要求的，不过就是救出卫王杨爽而已。和那位与禅宗二祖慧可大有关联的聂二娘火拼一场，已经属于超额工作。再要和了空生死相搏，完全属于费力不讨好，那又何必如此卖力？

只不过这番说话，倒不大好在眼下这个场合和祝美仙细细分说了。故此惟有点到即止。一言既毕，“阴后”在女儿肩拍了两拍，随即径自转身走向旁边的那两位人质，出手替卫王杨爽以及大龙头翟让解开被封的道，微笑着躬身为礼，道声：“奴家见过卫王千岁与大龙头。两位安然无恙，实是不胜之喜。”

卫王杨爽和翟让两人，也不知道是否被囚禁得太久了以至于血气闭塞的缘故，虽然道被解开，却还是满面憔悴，神态甚是萎靡不振。见得祝玉研前说话，竟亦无力起身回答，只是坐在屋顶瓦片拱手回礼。卫王低声道：“祝夫人仗义出手，本王铭感五内。大恩不言谢，总而言之，他日祝夫人但有所求，只要是本王力所能及的，定当报答就是。如今危机未过，还请祝夫人再出手助河南王一把才是。”

祝玉研掩口轻笑，道：“昭儿这孩子快将成为奴家女婿，到时候咱们可就名副其实，都是一家人了。自家人之间，不需如此客气了。卫王请放心，总之有奴家在此，必不令昭儿吃亏就是。”此话说得轻描淡写，浑不当一回什么大事的模样。殊不知卫王猛然听得“昭儿这孩子快将成为奴家女婿”一句，心中却是不由得大惊。幸好自制力甚强，那惊诧之色也只是稍现即逝，并未太过露骨。杨爽轻轻叹口气，点头低声道：“就有劳祝夫人了。”言毕不再说话，静坐而下，暗暗运转内息自疗。

他们三人在大殿屋顶之对答，从头到尾也不过只是几个弹指之间的事。说话方毕，立刻就听得“轰～”的轰然震响，大殿殿门被了空和尚一掌震开。这位净念禅院的主持双眼紧紧盯在杨昭面，嘴唇虽然紧抿，可是眉宇之间变幻不定的神色，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向四周所有人表达着他内心深处的感受。那感受是恐惧，是愤怒、是仇恨、是惊惶、是无奈，更有着义无返顾，已经下定了某种绝大决心的坚决与毅然。

在净念禅院全体下二百余僧众绝望却又期盼的目光注视之下，了空和尚一步步地向前走出，不断地将自己与河南王之间的距离拉近。而大殿屋顶之，“阴后”母女却只顾着守护卫王与大龙头两人，看来根本没有动手助拳的意欲。事情变化如此峰回路转，就令杨素这头本来应该已经是绝望的老狐狸，显得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劈劈啪啪～”的轻微爆破声从他不住屈伸的十指关节处发出，看来似是跃跃欲试了。〖蚀月〗毕竟也是人间的一流绝学，哪怕因为现在是白天的关系而不能吸收月华，无法催谷至最强的兽化蜕变境界而威力大减，但假如能够和了空联手合作的话，至少也应该有六成左右的把握，可以把杨昭这可恶的小子擒下，甚至是击杀啊。

人世间速度最快的不是电流或者光，而是思想。只在千分之一秒之间，杨素已经下定决心，决不束手待毙。如狼嗥般的咆哮声冲天而起，他火速转身，向杨昭展现自己突然变得足以撕裂世所有一切般锐利獠牙的同时，更快逾电闪地腾身扑出。坚逾金钢利胜刀剑的双爪隔破长空，其凌厉锐劲就将空气也撕破地同时施展出〖破脑杀〗与〖撕心杀〗两大杀着。急攥向小王爷的脑袋与心脏。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了空和尚也催动起本身的颠峰修为，不差半瞬地动身冲出。两大高手的浓烈杀气冲霄直起，犹如海啸山崩般攻向他们共同的敌人河南王。当世两大高手怀抱破釜沉舟之志联手一击，那怕摩诃叶亲临其境，也绝不能无动于衷。可是此时此刻，杨昭却居然依旧背负双手，半分出手抵挡或者闪避的动作也没有。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河南王就当真拥有着如此强大的信心和实力，可以硬挡两大高手的惊天攻势也丝毫无损？

不，这是根本不可能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杨昭对于自己的能力究竟到达什么地步，而杨素和了空的极限又在哪里等等情况都统统心知肚明。要不出手招架而单凭护身罡气就硬接下这气势与杀志都提升至颠峰状态的两人联手夹击，眼下仍是不可能办得到的事。只不过，他又何必要避，更何必要挡？

兔起鹘落之间，杨素双爪已堪堪将要接触到河南王胸前的衣衫。只需要再多加半把劲，他就可以将这可恶的臭小子***撕开十七八截，要他死无葬身之地啊。然而……就在最后的最后的瞬间，他却突然停止了。是完完全全的停止，就犹如泥塑木偶一样呆然僵立，根本连半分力气都再提不起来。紧接着，他更加“啪达～”地跌落尘埃，彻底匍匐在自己最痛恨的人脚下。

站在杨素身后的了空和尚，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正是这只手，干出了几乎超越任何人意料之外的举动，把杨素狠狠击倒，剥夺了他所有反抗与挣扎的权力。然后，了空和尚便在自护寺金刚不嗔以下净念禅院全体僧众惊诧莫名的目光之中，缓缓转身面向杨昭正立合十，屈膝屈肘至地，顶礼膜拜。赫然竟是佛门最虔诚，也最隆重的——五体投地大礼！

几乎所有僧人都吓得呆了。刹那间，广场之鸦雀无声，名副其实地落针可闻。而打破这死寂的，却是那如地震般隆隆不绝的整齐脚步声。顷刻之间一队又一队身披重铠的大隋精锐府兵，源源不绝地开入禅院之中，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大雄宝殿围了个水泄不通。全副武装的李靖分开人群，大踏步向前走出，必恭必敬地弯腰微躬，沉声道：“属下参见王爷。胄甲在身，未能全礼，请王爷见谅。”

杨昭和李靖私下间虽然有结义兄弟之情，但大庭广众之下须以公事为先，故此双方都只以爵位职衔相称呼。河南王微微点头，道：“李将军请起。此行带来了多少人马？”

李靖直起腰杆，拱手道：“回禀王爷，净念禅院犯作乱，属下惟恐王爷受惊，故此尽起洛阳驻军之精锐，共得府兵二万。眼下已经将下山的各处通道都严密封锁。因为山门狭窄，所以只进来了三千人，其余都在山下待命。”

杨昭点头道：“好。那么……”话尤未毕，突然只听得“咚～咚～”的声音连续不断，凝神看时，原来是了空和尚。他收起护体真气，竭尽全力地磕下头去。没磕得几下，早撞得满脑袋都鲜血淋漓。但他却似丝毫不觉疼痛，仍是无比虔诚地一下接一下地磕下去。纵使坚守闭口禅而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可是其心意与所乞求的是什么，已经在在表露无遗了。

不嗔和尚一个激灵，急忙也学着主持方丈的模样，率先五体投地而跪，面向杨昭用力磕头。其余众僧有的机灵，便赶紧跟随下跪；有些比较迟钝，就要等到身边同门用力扯他几下才如梦初醒。但眨眼之间，净念禅院二百余僧众已经没有任何一人还是直立不屈的。二百余个光头，此起彼落地纷纷磕头不休，场面居然还显得颇为壮观。虽然五体投地大礼通常只用来礼拜菩萨，虽然如此这般行为一旦传出到江湖中的话，净念禅院的名声地位都将毁诸一旦，但只要是为了活命，那便什么都不要紧，什么都无所谓了啊。

假如这些和尚硬气到底顽抗到底，那反而好办了。河南王一声令下，大军进剿，枪林箭雨之下，保管这些所谓的“高手”们顷刻全部灰灰。大家也都省得麻烦。但如今这许多光头不顾面皮，诚惶诚恐地苦苦哀求饶命，究竟要怎么处置他们才好，杨昭一时间倒觉得有点犹豫起来。假若依他本性，那是绝对不喜欢多造杀孽，多伤人命的。但若要放过这些和尚，那么无疑便是自找麻烦了。

因为“人心”便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当那些或者已经出现，或者依旧潜伏的敌人们，看见河南王放过净念禅院之后，就绝对不会感激河南王的仁慈与宽宏大度，反而有很大机会认为河南王的性格婆妈与妇人之仁，认为他有着强者所不应该有的软弱，甚至认为这是可以利用的弱点。继而，他们将会更加肆无忌惮地设计各种陷阱，使用各种手段来与河南王为敌。反正失败的话，只需要拉下面皮苦苦哀求就能得到赦免了，甚至实质性的损失都不会有，那还有什么可怕，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有生自有死，无恶怎显善？欲成菩萨道，先灭世间邪。杀孽烟云过，佛法心中留。此即为——杀道！所以，无论这些和尚眼下看起来有多可怜也罢，今日也绝不可轻易饶过他们。既然他们当日选择了和杨素勾结在一起来与自己为敌，那么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去迎接“失败”所可能带来的一切后果才对。心念及此，杨昭心肠立刻转复刚硬。他长长叹了口气，合什喃喃道：“南无阿弥陀佛，同为佛门一脉，本来我也不想做得太过分，想要放你们一马的。只可惜世事因果相连，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即得恶果。假若做错了事却可以逃脱惩罚，试问天理何在？所以……”

话尤未毕，河南王突然出手如电，以〖雷神疾〗手法连封了了空和尚的一十七处要紧道。这净念禅院的主持亦丝毫不加抵抗，就此烂泥般瘫痪在地，失去了一切抵抗的能力。杨昭也不再向他多看半眼，只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用力挥手道：“李将军，动手。”

中州篇 第二百四十七章：芳踪何觅，魂归何处？（上）

人生于世，为万物之灵。虽然佛家有言众生平等，万物如一，但那也只是一种对理想的憧憬与追求而已，并非现实。放在现实之中，人与万物就是绝对的不平等，绝对地凌驾于万物之。天地所生万物，尽数能够为人所用，任意生杀予夺，绝无半分反抗余地。人之霸道，从中可见一斑。然而，世间万物皆有价，人既高于万物，则人命，何价？

答案是：人命，无价。

并非因为太过高贵而无价，而是恰恰相反，因为太过低微鄙贱而无价。正如此时此刻此地，当“再世卧龙”李靖一声令下，三千全副武装，重铠披挂的铁甲步兵手执刀枪踏步而之际，聚集于大雄宝殿之前的二百余名净念禅院灰袍武僧，简直就似二百头瑟缩发抖的待宰鸡鸭。

他们并非弱者，也不是没有经历过撕杀。可是武林中十几人甚至几十人的混战斗殴，和真正战场千军万马的对战，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单打独斗，任何一名灰袍武僧也可以轻易击杀军队中的士兵。然而假若是十人对十人，则赢面就只剩余六、七成左右而已。百人对百人，胜负更加急跌至只有五五之数。而如今，双方之兵力对比，却已经达到了绝对惊人的三千铁甲，对付区区二百灰袍僧！

兵力对比如此悬殊，什么武功什么阵法，都统统弥补不了双方的实力差距了。再加净念禅院一方战意被夺，胆气已丧，根本还未正式开战，胜负之数便早早成为了定局。固然也有人心有不甘而奋起反抗，更会有人施展浑身解数企图逃出生天。可是修为既未能达至如菩提达摩、玄天邪帝、南宫问天等神话级高手的境界，便任他们如何挣扎，照样也是无济于事。

枪林刺出，灰袍僧身成蜂窝；乱刀砍下，满地光头乱滚；弓弦震处，鲜血流淌成河；脚步踏落，尸骸尽数成泥。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与动作。三千精锐铁甲，共同组织成一台无比精密的杀戮机器，犹如割草机般一路平推过去，不但将那二百余名灰袍武僧，统统都当成了田间杂草那样逐个砍倒，更将净念禅院的数百年根基，也于一朝间尽数连根铲除。机械、冷酷、高效！此情此景，就不但让祝玉研、祝美仙母女大觉不寒而栗，即使久经沙场的卫王杨爽以及杨素，也只觉得心脏不由自主地阵阵抽搐紧缩。

净念禅院规模宏大，殿舍众多，寺内僧众数目，其实远远不止这二百余人，而是整整有七百余口下。只不过，除去眼前这些聚集在大雄宝殿前的灰袍僧以外，其他僧众都是只知道诵经念佛的普通人，顶多是会两招最粗浅的“黑虎偷心”、“老树盘根”而已，并未获得传授高深武功，也不知道净念禅院是江湖中赫赫有名，与慈航静斋并称于世的白道圣地。甚至，他们连创寺始祖“天僧”之名都几乎没有听说过。

杨昭既然下定决心，要把净念禅院一脉斩草除根以收威慑之效，所以对待这些会武功并且曾经参与过对付自己的和尚们，确是沙发过短，绝不手软。但对于那些不会武功的和尚，却又不必无谓地多造杀孽了。三千铁甲将包括首席护寺金刚不嗔在内的二百余灰袍武僧全部屠杀得干干净净之后，河南王再下命令。调集另外五千士兵进来全寺大搜，把匿藏在禅院中各处的那些普通僧人，统统揪出来绑成一串押送下山，稍后则送往关中大兴城的极乐正宗本寺。

到时候摆在这些普通僧人面前的，将会有两个选择。其一：改信极乐正宗，然后发配极乐宗各地下寺为奴十年。其二：死。虽然只有这么两个选择，看起来好象有点儿不够公平和略嫌霸道。但人生在世，又何曾有过什么真正的公平？能够侥幸捡得回一条性命，他们已经要大叫“阿弥陀佛”，哪里还敢发什么牢骚，说三那个道四？至于净念禅院主持了空和尚，他也没有死——暂时。杨昭下令将他四肢筋脉都挑断了，然后关入囚车中送下山去。稍后将会移交洛州刺史衙门，由张须陀和李密依照大隋律法进行审讯，待得审问明白了，最后才明正典刑。事情到达这么一步，相信了空和尚定是万分悔恨，刚才不该如此软骨头地求饶。假如早知自己会落得个这么凄惨的下场，还不如和杨素联手奋起反抗，当场战死还比较好呢。只可惜世从来没有后悔药可吃，却是悔之已晚了。

除此以外，净念禅院数百年的渊蔽，寺内积聚财产十分丰厚。田地之类的不动产，自然是收归国库所有。而其余寺内珍藏的佛像、经卷、历代高僧的著作、武学秘本、画、古玩、珠宝、金、银、铜等各式各样的财宝，则全部搬出来装车打包，统统运下山去。张须陀和李密两人，早为此而准备好了大批车马以及民伕，保管这些东西都能平安送回洛阳城。而其去处若非洛阳府库，就是河南道行台尚行署了。虽然小王爷其实也并不怎么看重这些俗物，但他腰间的荷包，总是因此而大大肿胀了一块。至于净念禅院本身，杨昭也没打算留下。故此山下那些车马与民伕，并非空身而来，而是携带了大批柴草以及油料。山之后就将柴草堆积，油料则四下泼洒。待得所有财物都搬得清光，便要放起火来，把整座净念禅院都彻底烧成白地，什么都不给它留下。

自然，这许许多多事情，都不是一时三刻能够做得完的。单单给净念禅院抄家，便无两三日工夫也断断办不来。但大局已定，这些琐碎小事，也不必河南王亲自经手去办。此时此刻，杨昭更加关心另外一个人以及另外一件事。那就是……

聂二娘。

其身世与禅宗二祖慧可大师之间大有渊源，身负〖涅槃道〗的佛门绝学。此人出现得突兀，去得也十分诡异。之前分明是和阴后祝玉研在大雄宝殿中交手，而且之后大殿四周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得如铁桶也似。可是如今打开大殿一看，里面居然空荡荡地，连半丝人影也不见。就仿佛聂二娘已经化身轻烟，消散于风中了一样。本来么，这女子虽然帮着了空和尚与杨素与自己为敌，但杨昭其实也没怎么将她放在眼内。可是听得祝玉研阐述聂二娘的来历之后，他心中隐隐就被勾引出了一丝不安，下意识非要将这女子扣押拘禁起来不可。没想到，竟然扑了个空。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霎时间，这八个字明明白白地浮现于杨昭脑海。可是这种想法本身，却教小王爷甚为疑惑。要知道，聂二娘修为尚不及祝玉研，则又如何能够成为可以将自己威胁的“虎”了？但那种受到威胁的感觉，却又不是假的。当日在蜀中和唐十三见面之前，杨玄感即将觉醒为再世霸王之前，杨昭都曾经有过类似感觉，算现在，那是第三次了。难道说……在聂二娘的身后，还有另外一名足与唐十三和杨玄感相提并论的绝世高手存在么？不可能？那种神级高手，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大白菜，居然一个又一个地出现了？杨昭心中苦笑着摇了摇头，终于还是忍不住，回首向身后的阴后问道：“岳……呃，祝夫人，那个聂二娘呢？”

殿中情况如何，阴后也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了。她双眉扭结，同样显现出满腹莫名其妙的样子，道：“〖涅槃道〗虽然玄奇奥妙，可是论真实修为，她实不如我。被我接连破去常住、寂灭、不老、不死等四道之后，空隙显现，破绽大露，当场中了我九成功力的一掌，当场晕死过去。嗯，殿下你看，那里还有血迹残留。”

杨昭沿着阴后指点的方向望出，果然见大殿地板有滩已经干涸的暗褐色血迹。那血迹呈飞溅的放射状，很明显是某人受伤后压抑不住而喷出的。小王爷点点头，问道：“然后呢？”

阴后叹道：“然后我便听得屋顶仙儿正和敌人动手，所以也来不及再多补一掌便去了。至于为什么现在居然会没了人影，确实是……”话尤未毕，却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尽是疑惑。看她神色，倒不象作假，而且应该也没有作假的理由啊。杨昭虽然始终未能释怀，但亦无法追究下去了。更何况，眼前还有更加要紧的事需要处理。河南王摇摇头，将内心的不安强行压下，道：“算了。那女子要逃就随便她。反正单人匹马地，谅她也揪不起什么风浪。”顿了顿，又道：“我要借这地方，向杨素问几句要紧的说话。祝夫人，妳也乏啦。刚才我见那边有片房子还算清净，不如就请祝夫人先过去歇一歇，等我处理完这些杂务后，咱们再和卫王一起下山回城，好么？”

※※※※※※

祝玉研自是并无不可。当下带祝美仙以及辟守玄、边不负两名师弟，在跟随李靖一起过来的王府亲卫欧阳四引领下离开大雄宝殿，往那边殿舍歇息去了。杨昭深深吸了口气，随手将提在手中，用牛皮索五花大绑起来的杨素向殿内一抛，随即举步跨入殿中，将大门闩。他抛掷的手法甚是巧妙，杨素落地后便往前滑出约莫七八丈远，将下坠的力度尽数消弭，这才“嘭～”地轻轻撞墙壁。杨素本来被封了晕睡，震动之下，道亦随之解开，一声从喉咙深处吐出的软弱呻吟中，他微微张开了眼睛。立刻就见杨昭迎面走过来蹲在自己身前，淡然问道：“杨素，你想死，还是想活？”

杨素咳嗽几声，竭力挣扎靠墙坐起，冷笑道：“能活的时候，自然想活。既然不能活，那么就只有求死了。小子，你用不着再在老夫面前耍这些小花招。老夫既然反得杨坚，早就做好了死无葬身之地的准备。不过黄泉路有你的好父王陪伴，老夫也不愁寂寞啊，哈哈，哈哈哈哈～～”

杨素故作姿态放声大笑。可惜没笑得两声，便气接不到下气地大咳起来，直涨得满面通红几乎窒息。小王爷直等他咳完了，方才冷冷道：“杨素，你究竟把我父王的魂头收藏在哪里？老实说出来，我饶你一命。否则的话，你就会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威胁我？小子，老夫行桥长过你行路，食盐多过你食米啊。这些手段，老夫早在二十年前就玩得厌了。你觉得会有用么？”杨素喘息着狞笑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老夫此生什么都享受过，什么都经历过，也什么都拥有过了。如今风烛残年，还怕什么死？想对老夫用刑么？嘿嘿，你倒尽管试试看啊。”

杨昭握了握拳头，将内心的愤怒压下。淡然道：“你不怕死，很好，有种，够光棍。就是不知道你的儿子杨玄纵、杨玄挺他们，是不是也同样地不怕死？弘农杨氏，也算是百年望族。只可惜从今以后，就要香火断绝，后嗣无人了。他日黄泉之下，就不知道你杨氏先祖是不是也能这么有种，也能够这么光棍。”

要知道当时风气，世家大族对于祖先祭祀，后继香火、家族传承等事都是无比重视。而“不孝”的罪名，比起“不忠”更加严重得多。只因自五胡乱华以来，数百年间中原大地群雄逐鹿，正是城头变幻大王旗，你方唱罢我登场，人人都争着轮流做皇帝，各领风骚三五天。底下的人假如一个个皇帝都要效忠，却哪里效忠得过来？于是退而求其次，只好先保证自己家族的传承与祭祀了。这也是世家门阀崛起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中州篇 第二百四十七章：芳踪何觅，魂归何处？（下）

此时此刻，杨素听到河南王以自己两名儿子杨玄纵、杨玄挺的性命以及杨氏宗族绝嗣相威胁，心头立即禁不住就是一颤。.但顷刻之间，那心肠又复转刚硬。他咬牙切齿道：“老夫既然反得杨坚，早做好了成则为皇，败则族诛的准备。要杀要剐，尽管下手就是。至于我杨氏宗嗣香火，这个却也不劳你挂心。别忘记，老夫还有玄感呢。小子，你今日灭了老夫满门，他日玄感定会杀大兴，将你们隋杨一族也统统斩尽杀绝，建立我楚杨皇朝，千秋万世，一统江山！”

“杨玄感？”杨昭失笑道：“杨玄感乃西楚霸王项羽投胎转世，根本只是借你老婆的肚皮方便重现人间，再争天下罢了。不错，霸王再世，紫雷七击确实惊天动地，但要说就此可以天下无敌，那也未必。别忘记，当年真正的楚霸王项羽，到最后也是势穷力竭，终于不得不在乌江自刎。而在当今之世，更另有强者足以遏止霸王，甚至将他击败。”

杨素阴侧侧道：“想要击败玄感，当今之世，谁能办到？摩诃叶那秃头么？本来他倒确实还有几分指望的，不过现在么……嘿嘿，恐怕现在他连大小便也不能自理了？你这个好徒弟，还不赶紧回去伺候师父，在这里浪费时间做什么？”

摩诃叶自断六识而修炼如来神掌，在极乐正宗内部属于极度机密。知道当中详情的人，除去杨昭自己之外，就只有沙也、车离、陀罗等三部众合共四人而已。大部分信众都只知道，自己敬若神明的宗主当日在终南山正一宫和朝阳天师火拼并顺利击杀了这夙敌之后，也付出一定代价，故此回到极乐寺后就闭关疗伤。但至于伤势到底有多重，则人人也讳莫如深，不肯随意乱讲。杨素居然能够随口说出“摩诃叶生活不能自理”，说明他在极乐寺内也安排有奸细，而且还是隐藏极深，极接近摩诃叶的人。

杨素于不经意间抛出这枚重磅炸弹，正是向河南王暗示自己对于一切也了如指掌，同时更包含了威胁和炫耀的意思。但杨昭却知道，三部众是绝对可靠的，不可能出现背叛者。而关于如来神掌这惊世绝学的秘密，更是只有摩诃叶和自己两个人知道，杨素不可能了解确切实情。既然如此，那么他安排的奸细再隐秘，也不过只探听到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根本接触不到核心秘密，既然如此，却又有什么可怕的？

杨昭不以为然地轻声一笑，悠悠道：“师尊他老人家深如大海，其所作所为，岂是你杨素能够随意揣测得出来的？事实胜于雄辩，总之他日杨玄感伤势痊愈之后，自然有人接着他的紫雷七击就是了。而且……哈哈，且不管他能不能成功，即使他成功了，又和你杨素有什么关系？别自欺欺人了。难道你就没发现，这段时间以来杨玄感已经越来越分不清前世今生，开口闭口，也只以霸王自居吗？”

杨昭相对于这个世界的其他人，有着近乎“未卜先知”的能力。虽然自从次在太极宫内一战之后，他就再没有和杨玄感见过面。可是这时候随口一句话说出来，仍然立刻切中要点。本来就为此事而暗暗担心的杨素双眸急遽收缩，失色道：“你怎么……”刚刚吐出三个字，已然及时醒悟而闭口不言。但与此同时，“身边究竟有谁是他的奸细”这个念头，却已经不可遏止地浮现脑海，令他感到方寸大乱。

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心中那份恐慌虽然无法掩饰得尽。但眨眼之间，且不管内心如何，至少杨素表面看起来，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了。他冷冷道：“小子，你用不着来挑拨离间。不管变成怎么样也罢，玄感身体里始终流着我杨素的血，纵使霸王转生，这一生一世他也只会是杨玄感，不是项羽。”

杨昭徐徐叹了口气，起身在殿中来回踱了几圈，忽然停步回头，道：“多余的废话，本王不想再说，也不想再听了。杨玄感究竟还是不是你儿子，你自己应该心知肚明，也别以为别人都是瞎子。而且，还有一件事是老匹夫你从头到尾都搞错了的。可别以为自己手里扣着我父王的魂头，就能稳立于不败之地。大隋有皇祖父，下有我杨昭，即使父王就此一睡不醒，也绝对乱不成，亡不了。忠孝忠孝，从来忠在孝先。为大隋江山着想，本王便绝不会给你机会可以将本王威胁。假若当真到达迫不得已的时候，那么本王即使背负身后的万世骂名，即使万分不情愿，也绝对可以狠下心肠，牺牲掉那些不能不被牺牲的事物。老匹夫，你假若执意不肯交还那不属于你的东西，那么大家便一拍两散，你只管保守着这个秘密，下地狱去。”

杨昭这几句说话，当真名副其实地斩钉截铁，已经绝无半丝转寰余地可言。杨素心中却一阵狂喜，知道话已至此，这场谈判好不容易是终于度过互相试探的阶段，差不多快要把对方的底线探出来了。他“啵～”地重重吐了口气，神情转趋阴沉，犹豫了好半晌，方才缓缓道：“如果……如果……老夫肯交还杨广的魂头给你，那么，老夫又能够有什么好处了？”

杨昭不假思索地答道：“只要你肯把我父王的魂头交还，本王做主，不但会释放你，而且连杨玄纵、杨玄挺、还有你弟弟杨约都一并释放了。你们离开中原并发誓永远不再回来，之前所有事也就此一笔勾销。”

杨素阴森森地笑道：“小子，你就不问老夫一句，玄感如今究竟在哪里？以他现在状态，只要被你找得到的话，或许你会有机会将他杀掉呢。”

杨昭冷哼道：“杨玄感伤势未痊愈，确实连本王也有机会杀他。但，不管怎么样也好，哪怕明知那副皮囊之下的思想和记忆，都已经完全被楚霸王项羽所取替，想必你仍然舍割不下这份名存实亡的父子之情？既然如此，本王也不妨大方一点，容他再多活几日。至于杨玄感日后到底是生是死，你也再不必多管。”

杨素面神色变幻不休，缓缓道：“如何保证你能信守承诺，不在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后反口杀人？”

“没有保证。因为假如你有疑心。即使本王怎么赌咒发誓也罢，你也只会照旧怀疑。”杨昭淡然道：“本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你去相信，就由你自己去判断。”

杨素又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沉声道：“好，那么……老夫就冒险信你一次。不过，你要释放的人除去玄纵、玄挺他们之外，还要再加老夫越国公府的下人，把原本属于老夫的财产也都发还。”

“得寸进尺，棺材伸手死要钱，你这老匹夫果然是贪得无厌。”河南王一哂，道：“好，不过要放人简单，要把之前查抄并且已经收入国库的钱财都拿出来，可就有点难了。这样，反正净念禅院的钱也不少，就用这里的金银珠宝抵数。”

“成交。”杨素一口答应，挣扎着喝道：“臭小子，那么现在你就赶快过来，将这些绳索都解开。有它们绑在身，老夫又怎么可以带你去收藏杨广魂头的地方了？”

“现在就带我去？”杨昭愕然一怔，蹙眉问道：“你把我父王的魂头收藏在净念禅院，不在大兴城？”

杨素哼了一声，道：“那东西关系如此重要，老夫从大兴城逃出来的时候，自然也要将它带在身边留作最后的护身符。这段日子以来老夫藏匿于净念禅院，那东西自然也在了。老夫现在带你去拿，那得到手后把它送去大兴，蓝丝那忤逆不肖的叛徒，自有办法将它重新纳回杨广体内。”

杨昭点点头，道：步前，以指为剑随手一划。束缚着杨素把他捆成只粽子一样，坚韧无比的牛筋索立刻如面条般被切断。杨素活动了几下手脚，从地爬起道：“东西藏在清心铜殿里面，走。”

绳索虽然解开，但身道仍被封住，杨素就半丝真气也无法提起，所以杨昭并不怕他耍什么花样，而是率先快走两步，推开大雄宝殿的殿门走到外面去。在门前把守的司徒雅和司马荒坟两人，骤然见到杨素居然恢复了自由，不禁都微吃一惊。但河南王就没理会或向他们解释什么，只是挥挥手，示意两人跟。

从那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遍地尸骸中穿行而过，远离污秽之地，走近白石广场拾阶而。那座用万斤纯铜所铸造而成，可以永垂不朽的清心铜殿，随即活现眼前。高达五丈、长宽各有三丈，造型大异中土，而更近于天竺的风格，在前后左右四尊高达二丈的佛像拱卫之下，就由内而外，都透发出一股令人情不自禁就想要下跪膜拜的庄严气息。杨昭看了，却只是大摇其头，向身后的司马荒坟和司徒雅两人道：“想当年我佛如来在世之时，日夕只以乞食为生，夜晚则露宿树下，顶多是搭建间草屋茅寮，权遮风雨罢了。没想到进入中土之后，好好的经文却都教这群歪嘴和尚给念坏了。以往读前朝史，知北魏太武帝和北周武帝先后两度灭佛，心中还嗟叹不已，但如今却知道，两位天子都是远见英明，雄迈果决之主呢。看看，单单这座清心铜殿，就非得消耗数万斤金铜才能造成。假如天下间的寺院都照样办理，则朝廷哪里还有可用的钱财，哪里还能整修军备，以抗外敌？”

司马荒坟和司徒雅还未回答，杨素已经在旁边冷冷道：“当真厚颜无耻。小鬼，别忘记，你那好师父摩诃叶的极乐寺，比起净念禅院也不见得就逊色多少。”

杨昭淡淡道：“极乐正宗乃皇祖父敕封的大隋国教，极乐寺在某种程度的意义，正代表了朝廷体面之所在。建造得豪华一点，那也并不为过。何况极乐正宗即使以国教之尊，极乐寺里也没有这种纯铜铸造的大殿。当日蜀中动乱，吐蕃意欲起兵乘隙侵入中原，极乐正宗亦曾经组成义兵，襄助朝廷抵御外敌，于国于民，都大有功劳。净念禅院又是什么货色了？江湖草莽，贡高自慢，不自量力地插手朝廷政事，根本就是自寻死路。而了空和尚有眼无珠，更勾结你杨素这奸党图谋不轨大逆。如此跳梁小丑，居然也敢与护国正宗争一日之长短？简直开玩笑。”

杨素讽刺地笑道：“小子，听你的口气，净念禅院到底是不是穷奢极侈，根本就无关重要。最重要的，其实只是他们站错了队，不肯为朝廷出力，却来帮助老夫而已。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来鬼扯什么北魏太武帝和北周武帝的远见英明与雄迈果决？”

杨昭冷冷道：“方外之人，本不该理会红尘世俗事。但既然已经卷进来了，当然就要学会站队。连站队也站不好，当然就是有罪。而像了空和尚这样子，身披袈裟，心在凡俗，偏偏又装成一副超然出世，不染红尘的恶心模样，简直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到头来只会左右难逢源，里外也不是人而已。他日我杨昭假如有机会掌握大权，定要制订命令，规范全天下佛道寺院的建筑规模。不得特许而逾规者，通通都贬为奴隶做十年苦工。也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宗教的纯洁性，让他们不会再因为本身的腐化堕落，而玷污世尊创立佛门，教化众生的本意。”

杨素冷笑道：“好，好个无比伟大的理想啊。既然如此，老夫就拭目以待了。只希望你他日当真能够做得到自己曾经承诺过的一切，别要自己也同样腐化堕落才好。不过……嘿嘿，老夫在红尘中打滚了几十年，侍奉过、目睹过、生擒过的皇帝也有五六名之多了，可从来未曾有任何一个是在登基之后还能保持初衷不变的，就连杨坚也不能例外。你？哈哈，哈哈哈哈～～”

中州篇 第二百四十八章：静虑秘藏，困兽之斗（上）

杨素纵声大笑，笑声中极尽讽刺、不屑、嚣张、以及侮辱之能事。.但河南王却明白，这只是一个已经失去所有东山再起希望的迟暮老人，在通过这种方式，来刻意掩饰自己心中那份无法平服的强烈失败感而已。所以河南王就拥有足够的大方，可以容许杨素以如此近乎放肆的笑声来稍微挽回些许失落的尊严，并不和他多作计较。静静等待到杨素的笑声告一段落，杨昭淡淡道：“笑够了么？既然够了，那么就走。”回头转身，率先走白石广场中心处的平台。司马荒坟和司徒雅二人对视两眼，急忙抢步赶，四条手臂同时按在清心铜殿的大门，一齐发力要将它们推开。

清心铜殿的两扇大门，都高达一丈，厚度也有一丈，而且全是实心纯铜，其分量至少也有二、三千斤之重。若非修为到达某种程度，普通人就连想要打开这两扇门也有所不能。司马荒坟和司徒雅，在江湖中已经可以列入一流高手了，但如今两人合力开门，却仍然显得十分艰难。“叽叽嘎嘎～～”的声响，随着那两块沉重铜块逐寸逐寸地往后移动而传出，直令人听得刺耳牙酸。这其中，由司马荒坟和司徒雅分别推动的那半扇门扉，其移动速度就有非常明显的区别。毕竟，“飞天”司徒雅最擅长的是轻功与追踪术，内家修为实不及司马荒坟。故此，当由“飞天”所负责推动的门扉才移动了不过四五寸左右时，由司马荒坟负责推动的那半边门扉赫然已经移动了足有一尺半左右。凛冽寒风从殿内呼啸吹出，直使人浑身寒毛倒竖。首当其冲的司马荒坟和司徒雅两人，更产生了血液也快要凝固的错觉。虽然光天化日之下，可是身在殿外的人无论怎么瞪大了双眼去看，都无法将视线探入殿中半步，就仿佛是有什么力量存在于殿内，固执地隔绝了一切光线的入侵那样。如此异状，杨昭便忍不住眉头扭结，凝声问道：“杨素，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别要疑神疑鬼了。”杨素嘴角边又泛起讽刺的笑意，可惜被封住道又受了微伤之前被了空和尚偷袭所致的他，现在就只是个体衰力弱的普通老人而已，连再要放声大笑的力气都几乎提不来。他喘了几口气，当先侧身从门缝中挤了进去，头也不回地道：“要拿回那件物事，就进来。”

杨广的魂头被杨素禁锢收藏起来之事，属于绝对机密。司马荒坟和司徒雅两人虽然已经算是河南王的心腹，但这种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反正谅他杨素也玩不出什么鬼花样，杨昭当下便挥了挥手，吩咐两人在殿外等候，随即也跟着进入了铜殿。

“嗤～”的轻响，杨素已经取出随身所带的火褶子并点燃。摇曳火光之中，只见殿内空空荡荡地，除去两个蒲团之外便什么摆设也没有。然而圆拱型的四边殿壁之，却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以千计的佛像浮雕。每尊佛教都不过只有尺许下，但尽皆雕刻得肌理丰富，表情生动，正如字面意义般“栩栩如生”。火光照耀中，便营造出了一种富丽堂皇的神圣庄严气氛，使任何人到此，也不由得心生敬畏之情。

杨昭双掌合什，向四方微微弯腰下拜以示礼敬。随之站直了身体，问道：“我父王的魂头呢？”

杨素咳嗽了几声，道：“心急什么？都到达这里了，难道还担心我会反悔吗？这清心殿里面另有机关，不过得先把殿门关才能启动。应该怎么做，不必老夫指教你了？”

杨素这种说话的态度无疑相当无礼，但杨昭也不会跟他计较。河南王反手按大殿的沉重门扉，发力将它们推回原位。没有发出之前那种刺耳的难听声音，取而代之者，是一声“轰～”的沉闷震响。殿门封闭，将内外彻底隔绝。杨素徐徐吐了口气，径直走到墙壁下，伸手在其中某尊佛像按下。

杨昭眼利，早看出四周墙壁雕刻的，其实就是三阿僧袛劫中分别出世之佛。所谓三阿僧袛劫，分别是“过去庄严劫”、“现在贤劫”与“未来星宿劫”。每一阿僧袛劫中，皆有千佛现世作教化。世尊释迦牟尼，即是现在贤劫中的第七佛。但杨素所按佛像，却不属于三阿僧袛劫中的三千佛，而是地藏菩萨像。因其“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故名地藏。以其“久远劫来屡发弘愿”，故又被尊称为大愿地藏王菩萨，深受敬仰。恒以“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为誓愿。因受世尊释迦牟尼佛嘱托，在释迦灭度后、弥勒佛降生前的无佛之世，留住世间，教化众生，度脱沉沦六道中的众生。

地藏菩萨虽然也是佛门中一尊极重要的菩萨，但毕竟尚未成佛。其造像混杂于三阿僧袛劫的三千佛之间，不知其中规矩的人或许还不怎么在意，但在知晓其中典故的人看来，未免就会觉得颇为怪异了。果不其然，杨素出手按下，暗藏的机关立刻发动。“轧轧轧～～”的机械响声之中，地面承载那两个蒲团的地面自动移开，展现出三尺方圆左右，内里黑黝黝的地道入口。又是一阵寒风由下而呼啸倒灌，呜咽声听在耳中，犹如厉鬼夜哭，难听无比。

在杨昭记忆之中关于清心铜殿的事，就是十多年后大隋灭亡，天下大乱，慈航静斋取出了秘藏多年的稀世异宝〖和氏璧〗要挑选新天子，却把〖和氏璧〗暂且收藏在静念禅院的这座清心铜殿里。没想到却被个徐子陵闯入寺中盗去了宝物，最后由他和寇仲、拔锋寒三人分享了其中的好处。但当其时徐子陵进入清心铜殿取得〖和氏璧〗之后，却也只能选择向外硬冲。所以小王爷也真从来没有想过，清心铜殿里面居然还有这种机关和地道。当下他忍不住问道：“这地道……通向哪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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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素似乎颇以小王爷眉宇间所流露的惊讶为满足。他干笑两声，悠悠答道：“刚才，你不是也提到过北魏太武帝吗。太平真君七年注：公元446年，拓跋焘因为大臣崔浩的建议而下诏灭佛，天下沙门皆深受其害。净念禅院虽然名声不彰，但倾巢之下，岂有完卵？自然也在被查封禁毁的名单了。当时的主持方丈未雨绸缪，早几年就秘密挖空山腹建造秘窟，把寺里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运送到秘窟里面收藏。等到拓跋焘驾崩之后才重见天日。之后净念禅院又建造起清心铜殿，用来掩饰秘窟的出入口。所以说假如要收藏什么秘密的话，世界就没有比这条秘道更安全的地方了。现在，小子你就跟老夫下来。”说话既毕，杨素更无半点多余动作，拿起火折子就当先而下。杨昭下意识地反手拍拍肩所背负的神兵阴阳令，暗提真气凝神戒备，然后也跟随杨素着进入地道。

地道蜿蜒曲折，不住盘旋向下倾斜。有些地方是纯粹以人工开凿，但也有些地方似乎是利用了山腹中的天然孔道，故此通道忽阔忽窄，显得非常不规则。寂静的地道中，除去河南王和杨素两人的脚步以外，便再没有任何动静。而走在石阶之，更仿佛一步步地通向黄泉地狱，令人不自觉地，就大感心寒。不祥的感觉逐渐泛心头，杨昭神情越来越是凝重，右手五指虚张，随时也保持着出击的姿态，而自己和杨素这老狐狸之间的距离，更绝不会超过三步。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间……

“嘶～”的一声轻响，杨素手中的火折子，就在全无预兆之下熄灭。地道之内，立刻便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彻底黑暗当中去。只经历了半个刹那，黑暗中传出“喀～”的古怪声音。杨昭沉声冷喝道：“杨素，你在玩什么花样？马把火折子重新点起来。”

“这个可办不到，”杨素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倍显冷静。淡淡道：“因为火折子也是会烧完的。而烧完以后，就任何人也没办法让它再亮起来了。放轻松点，小子。在这种情况下，老夫是玩不出任何花样的，你不需要这样捏着我的脖子啊。”

杨昭放开捏在这老狐狸后颈处的手指，冷冷问道：“距离山腹的秘窟，还要走多久？”

“快了。顶多不过还有二、三十极楼梯而已。这种距离，摸索着墙壁也能走到的。哈哈，不必害怕会摔跤啊。”杨素的语气中，赫然竟非常奇妙地，充斥了一种以往从来未曾有过的轻佻感，以至于让人听起来，就会觉得非常怪异及不自然。但是……

这老狐狸就没有说谎。摸索着再往下走了约莫二十几级石阶，两人脚步同时为之一顿，地道终于到达尽头，地势从倾斜向下转而改为水平向前，而尽管目不见物，通过以皮肤感受四周的空气流动，杨昭更能感觉得到，自己已经脱离那狭窄通道，进入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山窟之中。

好冷，不是那种来自内心的冷，而是真真切切，宛若三九隆冬一样的冷。虽然山窟之内远离地面，又没有阳光照射，所以“冷”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即使用这个理由去解释，四周温度之低，也已经超过正常范围了。杨昭跨出半步，手掌再按杨素背心“至阳”要，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厉声问道：“我父王的魂头呢？”

杨素沉着答道：“沿着墙壁走十步，在距离地面大概七尺左右的地方是个石槽，里面装满了灯油。旁边另外还有块打火石。用它点燃灯火，然后……哈哈，然后你就能找到你想要找的东西了。”

杨昭点点头，然后随手出指就点了杨素的软麻，让他连站立的力气也失去地软软坐倒在地。做好防范措施之后，就按照那老狐狸的指点，去将打火石拿到手，然后打出火花，点燃了石槽里的灯油。“烘～～”的声音响起，有道耀目火线燃起，并且活似自有灵性般，沿着石槽所设定的轨道向前急速冲出，只在眨眼工夫，它已经环绕整座秘窟跑了一圈。骤然大亮的火光把山洞照耀得一片通明，而秘窟内所有的事物，也尽然全收眼底。电光石火间，杨昭下意识倒抽了口凉气，浑身如遭电亟，竟是惊得僵住了。

巨大山窟极高极广，方圆至少也有百丈。人若身处其中，自然而然就会因为察觉到自身的渺小，而心生敬畏之情。然而，真正让杨昭感到震惊的，却是位处于秘窟中间的那样事物。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秘窟中的气温竟然会低得如此离奇了。只因为在那里正正就矗立着一座高达十丈，宽长也各有十丈的金字塔形寒冰。而这座完全透明的寒冰金字塔之内，更活生生地冻结着一个人，一头虎！

人，是霸王再世；虎，是凶噬天地！当年无敌战神蚩尤以天外异妖加坐骑战虎脊骨所铸造而成的那柄天神兵虎魄，如今依旧扭曲为虎骨模样，深藏于一头神态桀骜不驯的冰虎体内。它张牙舞爪，以后腿人立而起，张开满带森森利齿的血盘大口，看样子正要向杨玄感扑噬咬下。再世霸王则昂首而立，左手竖掌为刀格住冰虎双爪，右手却已深深破开冰虎肚腹，五指抓住了虎魄的刀柄。这一人一虎，虽然都被冻结在寒冰金字塔之内僵立不动，然而那股跃然欲出的凶狂气势和惨烈气息，却仍旧半分不减。

眼前情景固然玄奇诡异，却还不足以使人如此震撼莫名。真正让杨昭身心俱寒者，乃因为……

当火光燃起的一刹那，当杨昭的视线投向寒冰金字塔的瞬间，本是被牢牢冰封的杨玄感，其眼眶中双瞳赫然竟微微转动，移过来与小王爷的目光……正面相触！

中州篇 第二百四十八章：静虑秘藏，困兽之斗（下）

尽管彼此相隔着至少三、四十丈之远，哪怕杨玄感浑身仍被寒冰牢牢封锁，然而四道目光一旦正面接触，霎时间，杨昭仍然觉得两眼刺痛得无法忍受地淌下泪水。一片模糊当中，脑海中却猛然爆发出“轰～”的巨响。无数乱七八糟的声音与影象同时漾起，令他只感无比混乱，根本作不出任何应该做的反应，只能呆呆僵立当地。

目睹这自己全心全意要置诸死地的敌人陷入如此窘况，眼看着自己本来只是以防万一所准备的伏手果然发生了奇效，之前所承担的一切屈辱、愤怒、惶恐、以及挫败感，全部都在眨眼工夫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无比的痛快与无比的满足忽尔满溢心胸。不知从何而生的力量凭空涌出，让杨素可以，并且遏止不住自己更不想遏止地立刻放声狂笑起来。那疯狂的笑声肆无忌惮地在山壁之间不停折射反弹，更因此而永无休止般增长壮大。只在片刻之间，秘窟中已回荡起如海啸更似雷鸣的隆隆巨响，声势之浩荡，当真名副其实地“地动山摇”！四周岩壁之的沙土碎石禁受不住如此震动，纷纷簌簌而落。甚至就连洞窟中央的那座寒冰金字塔，竟也应声绽开了……第一道裂纹。

有一，就有二。然后更有第三、第四、第五六七十！一道又一道，无法计算那么多的裂纹纷纷暴起绽射，随即就有缕缕红光从寒冰中被释放而出，瞬即奔腾乱飞，疾走全场。哪怕无形却仍具实质，当中更蕴涵无限锐利刀气。秘窟坚若精钢的岩壁如遭千刀万剐，只在顷刻间已经增添了成千万道深深刀痕。没有被刻意瞄准亦非首当其冲，然而红光刀气却比高速扫射的机关枪更加密集，要待独善其身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妄想。脑海中依旧混乱而导致根本不知道走避，七八道红光悄无声息地切破大气擦身而过，猛地在杨昭面颊拉出三、四道不浅的血口。那火辣辣的刺痛感，立即便将他硬生生地扯回现实。急遽收缩的瞳孔恢复澄明，却立刻又听见了“啊～”的凄厉惨叫声。小王爷下意识循声回头一瞥，赫然只见杨素左侧半边身体尽成一片殷红，整条臂膀，早被红色刀光齐肩斩下。

身遭受如此重创，别说杨素现在只是名衰弱老人，哪怕在他状态完好时也难以抵受。然而，他却似全然感受不到半点疼痛一样，兀自满面狰狞地放声狂笑不绝。仅余的右手直接探入自己伤口中，饱蘸淋漓鲜血以为浓墨，并起食中二指凌空虚划。一道形状古朴苍劲，其中更蕴涵了某种莫名力量的符箓瞬间画就，杨素陡然振声大喝，化指为掌竖腕急推。鲜血符箓化作赤红流星，向洞窟中央的寒冰金字塔急投而出。电光石火间，杨昭心下一寒，不假思索便腾身冲出，后发先至地及时挡在鲜血符箓之前，满注十成功力，霹雳断喝，双掌疾拍。

凌厉掌力无坚不催，当场就将地面轰出个大坑。然而以之对付那道介乎于虚实之间的鲜血符箓，却很显然只是浪费力气而已。没有受到半分影响，鲜血符箓就“呼～”地从杨昭身投射而过，无可阻挡地，决然印了寒冰金字塔！遵循某种神秘而玄异力量的运作规则，整道符箓立刻融化。滚烫鲜血沿着金字塔那无数道的裂纹火速蔓延开去，不但犹如撒开的巨网一般，把整座金字塔牢牢缠绕裹紧，更活似本身亦自有灵性般，用力往内狠狠一勒！

“乒～乓～”的巨大爆裂声响起，本已被破坏得濒临崩溃边缘的寒冰金字塔，终于因为这骆驼背脊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彻底崩溃破碎。汹涌寒流似决堤洪水奔腾怒涌，混合着数以千亿计比尘埃更加细微的冰晶，气势汹汹地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仅仅只是半秒，方圆过百丈的秘窟地面，已然全被一层厚重白霜所铺盖，石槽中燃烧的灯油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寒流而被冻结熄灭。眼前一暗，整座秘窟已经重新陷入无尽黑暗之中。惊魂未定，一声满蕴无穷怨恨的嘶吼咆哮接踵而至。秘窟中的空间随之激烈震荡颤抖，情形便恍似一波铺天盖地当头冚压的海啸巨浪。滂湃冲击波随之恶狠狠地扑近身前，提不起真气又大量失血的杨素身不由己，当场凌空抽起“砰～”地狠狠撞山壁，这下撞击之猛烈，就当真让他五脏六腑也全欲翻转。然而，亢奋的精神却已然远远凌驾于之，杨素继续放声狂笑，竭尽残力高声喊喝道：“玄感～～”

悲切长呼声同样引发回音，在山腹秘窟内来回激荡，良久不绝。在黑暗中听来，便显得格外地惊心动魄。两点红光应声燃起，随之而来者，更有阵阵沉重的喘息声。由下而，那两点红光缓慢移动，然后悬停在距离地面约莫八尺左右的半空中。“咚～”的沉闷震动中，淡淡光晕泛起，隐隐约约，勾勒出一名体格魁梧建硕的巨汉模样，赫然正是手执虎魄凶刀的再世霸王——杨玄感！

凌厉如电的目光再度扫射而来，四目相对，登时在半空中激溅出百万点无形火花。然而，已经完全摆脱最初那份震撼而恢复正常的河南王，此时此刻，双眼便再没有感觉丝毫刺痛。而那种冷入骨髓的寒冷，更被熊熊燃烧的火热战意彻底驱逐。事到如今，眼前这一切究竟是不是阴谋，都已经无关重要了。深信杨玄感的伤势仍未十足痊愈，而自己却要比当天太极宫之战大有精进，此消彼长之下便至少也应该能有五成机会的河南王就下定决心，要在今日今时，把再世霸王的无敌神话彻底打成粉……

没有任何声音，那团淡淡光晕也依旧停留于原地。然而一个念头未曾转完，浓烈得无以复加的死亡感觉突然涌心头，迫使着杨昭本能地断声大喝，催动十成功力双掌合什当胸急拍，给他来个空手入白刃。兔起鹘落间，绝世凶刀天神兵虎魄赫然已被夹在两手之间，却只听“哧～”的裂帛声起，纵然已被强行遏止而减弱，却依旧锐利无匹的凌厉刀气隔空锐割，将他半身的衣衫一刀分裂为二。刀气余势未绝，更在他胸膛劈出了道由下巴处笔直延伸至小腹的殷红血丝。杨昭身被迫向后仰，浑身骨头关节也不住“劈劈啪啪～”犹如放鞭炮般响个不停，然而虎魄无坚不摧的刀刃距离他身体，始终就是差着那么一尺半的距离，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拉近哪怕半寸。

即使彼此近在咫尺，杨玄感却仍将自己的脸庞深深隐藏在黑暗之中。无论如何瞪大眼睛，所能看到的始终也只有一团模糊。短暂得不过只有两个弹指的僵持之后，环绕于两人身边的空气，骤然在一下大不寻常的吸气声中被扯向再世霸王。紧接着，紫电萦绕的手掌高高举起。挟风雷之势猛然拍落虎魄刀背。暴烈雷罡轰然炸裂，河南王双掌再也挟制不住刀刃，被炸得被迫分向左右扬开，空门大露，破绽尽显。虎魄神锋摆脱制肘，当即如脱缰野马，顺势狠狠劈落。

生死关头，再不容有丝毫保留。动念之际，缕缕黑气从杨昭身渗出，暗黑冰火第一重天：时间暂停零点一秒蓄势待发。可是根本还没等到他真正发动，绝世凶刀之骤然却爆发出一下无声的愤怒咆哮。战虎凶灵透体浮现，四肢牢牢锁住刀身，让杨玄感只觉掌中神兵变得重逾山岳，速度也因之而大受影响。把握这一瞬间的空隙，杨昭右腿携带缕缕银电急起飞踢，正中杨玄感小腹气门。再世霸王断声沉喝着鼓劲一震，紫雷劲发挥出举世无双的霸道威能，将小王爷狠狠向外震飞抛出。驱尽余劲使双臂恢复了正常的杨昭双掌再合，当即“蓬～”地爆发出一股足以煮铁熔金的凛冽火劲。

神威盖世的菩萨形相，应掌浮现当空。其热力更如穹苍泽被，笼罩四方。那道环绕秘窟墙壁而建，足有百多丈长的石槽油灯受正宗六神诀“菩萨灭道”炽烈真气一逼，即刻解冻重燃。冲天火光熊熊烧起，将山腹内的整片空间也照耀得亮如白昼，甚至是纤毫毕现。饶他再世霸王修为再高，面对这突然产生的变化一时间也会觉得无所适从，只能下意识地遵循本能紧紧闭起双眼，以避免被强光灼伤。身处半空犹未落地，浑身透放出无比高热而使肌肤殷红犹如滴血的杨昭，此时此刻其面色却简直毫无半分血色可言。恐惧、震骇、愤怒、仇恨……种种激烈得犹如岩浆般沸腾的情感，就在他胸中此伏彼起地鼓荡不休。河南王双臂一振，“菩萨灭顶”内息牵引着四下里高涨飞腾的火焰尽数凝聚掌间，形成大团酷如烈日的恐怖火球，他目眦欲裂地愤声怒吼道：“杨玄感，还我父王命来！”声尤未落，巨大火球当即挟泰山压顶之势雷霆怒轰！

火球温度之高，绝对足以将坚硬钢铁也在瞬间蒸干汽化。血肉之驱假若被它击中，更是绝无幸存之理。面对这股毁灭性的力量。哪怕霸王再世亦不敢有丝毫托大轻敌。杨玄感断然怒喝，催劲震碎牵制虎魄的战虎凶灵，浑身紫电萦绕地高举这柄绝世凶刀，当头一刀劈出。

紫雷第一击：春雷暴亟！

霸道刚猛得无以复加的粗壮紫色雷蛇，挟开天辟地之势迎头狂冚而下。“菩萨灭顶”所凝聚火球在这一刀之前就显得无比脆弱，根本难有任何威力可言。“轰～”的巨大震动声中，火球被彻底砍爆，漫天流星火雨向四面八方急洒而下。紫雷刀势一发难收，雷蛇翻腾蹿动，对准了杨昭张口狠噬，威力仍是猛恶得无与伦比。然而被“菩萨灭顶”阻得半阻，刀速毕竟已经慢了半分。把握这稍纵即逝的空隙，河南王祭起正宗六神诀之“罗汉卸岳”。罗汉形相取代菩萨透体浮现，双臂旋转形成柔韧气墙。笔直的紫色雷蛇稍微扭曲了一下，堪堪与杨昭擦身而过，狠狠轰落山洞岩壁。刹那间，仿佛整座山腹都被紫雷刀劲劈分为二，秘窟像受伤的猛兽那样疯狂颤动起来，无数至少也有磨盘般大小的巨石从天堕落，“砰砰嘭嘭～”地制造出一波又一波仿佛永无休止的剧烈震动。然而区区山石，又岂能阻得了再世霸王半分？这惊天动地的一刀过去，他竟似根本不必回气般沉声咆哮，急振虎魄。更疯更狂更猛更绝的紫雷第二击蓄势待发。然而……

“玄感！玄感，救我啊！”突如其来的惊惶呼叫声犹如大盘冰水当头泼下，给熊熊燃烧的战意稍微降了降温，回头望去，赫然只见杨素正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躲避着那些平时根本不放在心，可是现在却足以要他老命的石头。未得雷刀也未被乌江八千子弟兵怨魂入体，始终还是今生作为杨玄感的记忆压过了当年作为西楚霸王的记忆。他双眸猛地收缩，叫道：“爹！”抛开杨昭不管，身如惊电赶回到杨素身边，虎魄神刀在头顶急舞如轮，把自空堕落的石头尽数拒于身外三尺，半点不得沾身。同时更以极快手法替杨素点止血，稍稍舒缓痛楚。

感觉中仿佛永无休止的石雨，好不容易终于告一段落。山体十分坚固，看来没有塌方的危险。杨昭背靠着山岩石壁，面色苍白如纸。在他身边不过半尺只外，就是一道足有两尺多粗，从秘窟天顶一直延伸到地面的巨大刀痕。刀痕两侧的土石不但犹如人类皮肉般被砍得翻开，更被的紫雷劲烧成和玻璃差不多的结晶体。然而，杨昭的面色却和这道霸道暴烈得匪夷所思的刀痕根本无关。甚至，他也完全不在乎秘窟唯一的出入口已经被亿万吨山石彻底埋葬，彼此也被困在山腹中无法离开这个事实。蓦然间，以人世间任何言语也无法形容的刺痛感由心而发，促使他“扑通”双膝跪地，喃喃哀道：“父王……”话声未毕，两行滚烫热泪，早不受控制地流淌满面。

中州篇 第二百四十九章：阴阳合一，逆乱乾坤(上)

古之世，天地初开，大地尚无规条礼仪可言，人神妖魔杂居，不分彼此。其中有西方神兽与人类相恋结合，最终诞下一子，起名为“蚩尤”。因其父母在产子后即不知所踪，故而蚩尤甫出生便流落西域山林，被一头恰好亦是刚刚产子之后的通灵异虎收养。自此，蚩尤视母虎为母，视幼虎为弟，彼此相依为命。

未料西域恰有妖兽肆虐为害，蚩尤激于义愤，仗义出手除妖。可惜妖兽实在太厉害，而其时蚩尤亦神功未成，不过比普通人力气大些罢了。一场恶斗，母虎被妖兽吸光周身血肉惨死，骸骨却因沾染妖兽体液而异变硬化。妖兽则负伤败逃。经此一役，蚩尤声名鹊起，娇妻得娶，钱财得有，也算是名成利就了。只可惜世间人心险恶，蚩尤竟误交小人为。此人名为雷武，与蚩尤妻子私通勾结，处心积虑地设下毒计相陷害。幸亏蚩尤命大，竟能侥幸逃过一劫，但母虎尸骨已被雷武夺去，炼成神兵〖无虎魄〗。

此时恰有天外异妖降世，竟掳走蚩尤视之为兄弟的小虎。得知被妻子出卖的真相后，蚩尤已是伤心欲绝。为救这世仅余的亲人，它不惜四出猎取无辜平民供给异妖为食，同时意外吸纳了异妖邪能，力量一日千里。现实的残酷洗礼，使蚩尤心中再无怜悯与仁慈，体内天生兽性释放，暴戾之气更与日俱增。无穷怨愤，使他悟出一套向天地提出控诉与抗争的惊世绝学：〖七大限〗。

另一方面，蚩尤之子不知母亲将父亲出卖的真相，私下离家出走寻找父亲，终于找到了异妖栖息的洞，却惨被异妖所杀。丧子之痛令蚩尤暴怒，愤而发起反抗，与小虎联手击杀了异妖。未曾想吞噬异妖头颅的小虎却难以抵受妖力，痛苦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为了替自己视为兄弟的小虎解除痛苦，蚩尤迫不得已，惟有狠下心肠痛落杀手，让它能够痛快一死。而虎骨中抽出来的事物锋芒凛冽，煞气冲天，正是日后霸绝寰宇，惊动万教先觉的无敌凶刀：〖虎魄〗！

爱子与兄弟先后惨死，再无顾忌的蚩尤于是手执神兵，向已是独霸一方的雷武发动复仇。西域罗布古泊之畔。蚩尤与雷武各施绝技生死恶斗，通灵异虎母子死后所化之虎魄与无虎魄两大神兵，竟被迫母子相残。无穷怨恨由此而生，两大异虎凶魂于是反噬其主，但始终也不能摆脱兵主操控。无虎魄不敌虎魄而被毁，雷武亦被千刀万剐而死。蚩尤大仇得报，但从此也变得愤世嫉俗，好战滥杀兼残暴不仁。终于在与轩辕黄帝的终极决战中，因为虎魄再次反噬而败亡身死。

数千年后，蚩尤阴灵因为〖玄网秘窟〗一役而得以重生，后被花神真爱感化，故而弃恶从善。虎魄却又在经历许多波折之后，被天晶传人南宫问天炼化。南宫问天的本意，是想毁灭这柄凶煞之刀。无奈虎魄本质为宇宙间阴极力量所凝聚，根本不能毁灭，于是只能炼化其形，还原为一团液化精元，安放于阴山秘窟之中收藏。未料再过二百余年之后，大隋太尉豪霸野心勃勃，意图叛隋自立，于是觊觎虎魄神刀，勾结东瀛罗刹教教主阴谋夺刀。因为“虎魄重光，天地称皇”之八个字，杨素同样也扶植晋王杨广化名“开心”参与夺刀之战。阴山秘窟一战，最初的赢家是豪霸。他将自己和虎魄精元融合，成为超霸战体，所向披靡。就连天宗的刀门门主也被斩杀。但乐城新主陆宝得传由〖七大限〗所演化而来之〖霹雳穹苍魔功〗，早自视为虎魄真主，誓不肯善罢甘休。于是在创出新招之后再战豪霸，成功将虎魄精元从豪霸身挖出。但陆宝的所作所为，到头来也全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虎魄精元被杨广身边所饲养，具有当年蚩尤战虎后裔血脉的虎儿吞噬，再被主人抽出脊骨，重现当年蚩尤杀虎得刀的局面。而最后杨广也终于击杀所有敌人，成为虎魄的最终拥有者。

当年的战虎凶灵，因为蚩尤强迫自己与无虎魄母子相残而反噬其主。十七年前，杨广同样因为杀虎得刀而招来宠物爱虎的怨恨。虽然成为最终胜利者，可是也从此种下了头痛恶患与被杨素抽走一魂遥作操控的恶因。十七年后太极宫之战，虎魄更再次反噬，使杨广惨败于杨玄感手下。杨昭千方百计也要对付杨素，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要找回杨广的魂头与本体合一，让自己父王能够摆脱这个长达十七年之久的梦魇，重新恢复正常。然而……然而……刚才杨玄感向河南王挥动虎魄劈出那必杀一刀的时候，为什么虎魄凶灵竟会突然现身禁制刀锋斩下？为什么当杨昭双掌拍虎魄刀刃时，非但感受不到丝毫凶煞之气，反而会无中生有地产生出一丝温暖亲切的感觉来了？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答案……他早已经知道了。然而，他却不愿接受，更不肯相信。带着无比的恐惧与愤怒，杨昭奋力挣扎着站起来，满蕴红丝的双眼转过去怒瞪着那半死不活的杨素，怒吼道：“杨素，我父王的魂头在哪里？”

“杨广的魂头，杨广的魂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满身血污的杨素斜倚着石壁，不但面色之苍白比起杨昭更胜两筹，而且眉宇间更笼罩了一层越来越浓烈的死气。他竭尽残力，狞声大笑道：“这么白痴的问题，你还需要问么？老夫既然反得杨坚，就再没想过要留什么后路。手继续留着杨广的魂头，对老夫而言也毫无利用价值了。既然如此，干脆就废物利用，拿来给虎魄进补。哈哈，真龙天子的魂魄，当真比起什么灵丹妙药都更加有劲啊。你瞧，玄感的伤势不是就提前好痊愈了吗？多谢你，老夫多谢你这臭小子的疯子老爹啊，哈哈哈哈哈～～～”

笑声未毕，他突然一口气喘不过来，改为大声咳嗽，神情甚是痛苦。杨玄感满面焦虑忧急，叫道：“爹，你别说话。让孩儿救你。”急施紫雷神功灌输过去，竭力要吊住杨素一口气。然而叠受重创，大量失血，〖蚀月阴经〗护体罡气被破，再加虎魄邪力入侵。四管齐下，这位曾经在大隋朝翻手为云，覆手成雨的奸相权臣，实在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境。他回过头来，用自己仅剩的左手按住杨玄感肩膀，眉宇间尽是怜爱、不舍、以及欣慰。沉下声音，喘息着摇头道：“玄感，别……浪费……力气了。爹的……大限……已到，任是神仙……也救不活啦。照顾……冰儿。不要让她……受到……任何人的……伤害。这是……我……欠她的。记住！不管你……将来的成就……有多高、多大，都一定要……牢牢记住，今生今世，你也只是……杨玄感，是我……杨素的……儿子。不是西……西楚霸王……项羽。”

“爹，别说话了。我什么都答应你！”杨玄感心慌意乱，不断竭力输出紫雷真气。可是无论他输出多少，始终也像石沉大海般全无效果，杨素的心跳依旧不断地减慢和衰弱下去，可是突然间，这位也曾叱咤风云的老人，面却增添了层不自然的红光，五根手指深深陷入儿子肩膀，用力呼喊道：“去，用你盖世……无双的……力量，斩破一切障碍，去建立，属于我们……我们杨家……的万世……基……业……”

话音未落，杨玄感输入杨素体内的紫雷真气陡然连锁爆发。杨玄感凄声嘶吼道：“爹！爹！”急忙撤劲企图阻止雷劲爆炸。可是太迟了。紫雷神功之霸道堪称天下无双，根本就不适合用来救人。杨玄感慌乱中又输送得太多真气过去，试问黄台之瓜，岂堪再摘？杨素这一代奸相，就此被炸得粉身碎骨，死无全尸。然而他却是含笑而死，因为他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儿子未来将能登位为皇，千秋万载，一统江山！

“啊啊啊～～”丧父之痛让杨玄感满怀悲愤地仰天哀吼，他五官扭曲，心中的愤怒与痛恨已经无法以言语形容。整座秘窟再度被震得隆隆作响，宛若雷霆大作。良久……良久……

杨玄感终于静止下来，手握着满把的杨素骨灰，背对杨昭，一动不动。没有人能够看到他的脸，谁也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有某种莫名的恐怖，正不住地向四周扩散。

然后，这再世霸王就徐徐站起，转身望向杨昭。紫色雷电萦绕着他的身体，不住闪烁蹿动。数量越来越多，亮度越来越强。杨玄感一字一顿，凝声道：“你、杀、了、我、爹！”

中州篇 第二百四十九章：阴阳合一，逆乱乾坤(中)

怒意惊天，杀气动地，夹杂着虎魄锐利刀意的紫雷电流“噼噼啪啪～”暴起乱蹿，顷刻间便广布四方，密密麻麻地相互交织成无形结界，将半座秘窟也笼罩在内。．然而，秘窟中就存在着一条看不见也摸不着，偏偏又确实存在的无形鸿沟。鸿沟一侧是紫雷刀罡的天下，另外一则却被翻腾飞舞的纯阳真火所占据。再世霸王言语间所流露的森森杀气，便绝对足够教世最勇敢的人也不其然地大感心寒。然而。同样的悲伤与愤怒充塞胸臆，让杨昭的仇恨与杀意，就绝不比杨玄感稍弱本分。杨广的魂头被虎魄所噬，这意味着当今大隋太子余生也将要永远沉睡。纵使仍有呼吸心跳，可也只是如植物般的活死人罢了。或许，他当真死去的话还比较令人好过。像如今这样半死不活，非但令人感到一种犹如窒息般的绝望，更是世间最残酷的折磨与侮辱——不仅对杨广本人，对于他身边所有人而言亦同样如是。

继承了杨广血脉的身体，发自本能地激发出最浓烈的悲痛、哀伤、愤怒以及仇恨。眼眶内流淌的滚烫泪水，早被炽烈纯阳真火彻底蒸干烧尽。杨昭站得笔直地正面直视着这再世霸王，反手从背剑匣内取出天神兵阴阳令“叮～”地相互交击一记，咬牙切齿道：“他该死，你更该死！”

杨玄感所催发之霸气越来越强，雷罡刀炁相应亦越趋猛烈。鸿沟处的平衡均势逐渐无法保持，纯阳真火仿佛被狂风吹拂，不断地往河南王本身的所处方向倾斜。再世霸王言带睥睨，冷冷道：“该不该死，全凭本霸王决定。要不要死，更论不到你来说话。”

面对再世霸王杨玄感，不啻等于直接面对死亡本身。然而，因“大成若缺”而使心皆彻底进入圆融无隙之境，纵使气势略处下风，杨昭仍浑无丝毫恐惧可言，只沉声诘道：“好有信心。以为可以食硬我吗？”

杨玄感举起左臂五指一握，拳头骨节发出几下噼啪爆响，森然道：“弱肉强食，胜者为王。今日本霸王摆明就食硬你！不忿的话，等下地狱之后去向阎罗王告状。”

杨昭一声冷笑，喝道：“好啊，那么尽管来。可千万不要讲就天下无敌，做就有心无力。假如你今日杀不了我。那么本王出去之后，定会让你杨家满门下——冚家铲！”

“冚家铲”三字粗口入耳，杨玄感犹如逆鳞被触，登时暴跳如雷愤声狂吼，怒骂道：“干你老母！”运足十成紫雷劲贯注右臂，竟然就把虎魄神刀当作标枪长矛一样脱手飞掷。神刀锋锐爆发出“轰～”的震耳轰鸣，刹那间将占据半边洞窟的雷罡刀炁尽数带动，恍若惊雷挚电般划破长空，迎头杀至。

揭开战幔重燃战火的时机，早在掌握预料之中。与杨玄感那句脱口而出的粗口前后只相差百分之一秒，河南王身似游鱼飞燕，胸膛距离地面只有半寸地贴地滑出。电光石火间，早连消带打地和破空飞射的虎魄一一下，一前一后擦身而过。阴阳双令交叉互搭，形如利剪般向手无寸铁的杨玄感双足狠狠剪下。攻势刁钻，绝对难防难避。然而，再世霸王却根本就不闪不避，反而圆睁怒目，断声霹雳暴喝。无形音波蕴藏紫雷神功的无匹威能。犹如炮弹般当头狂轰。纵使杨昭运足罡气护身，霎时间仍然只觉头痛欲裂更兼耳鸣大作，身体不由自主狠狠砸落，登时把地面压得向下深深凹陷，形成足有三丈多宽，两尺余深的一个大坑。

再世霸王纵声狞笑，道：“不自量力的小贼，受死！”抬腿一脚踏下，正中杨昭背门。杨昭低声闷哼，“罗汉卸岳”强行将这一踏之力化为己用，反腕翻掌，内力急吐。掌中所握阳令脱手飞射，正正瞄准敌人下阴要害而去。这下败中求胜，招式变化更是奇诡难测。可惜间不容发之际。杨玄感仍能旋身急转，堪堪逃过下阴爆裂惨死之劫。他双掌齐探，十指箕张，喝声：“回来！”

紫雷真气所衍生的强大吸引力之下，乘着刚才那一掷之力急射而前，眼看着只差半分就要钉入山崖岩壁的绝世凶刀登时硬生生止了去势，掉转头来如飞虎天降，要把杨昭拦腰分尸。眼看着小王爷已经来不及起身迎击了。然而千钧一发之际，如旗花火箭冲天直起的阳令赫然同样一百八十度大转折，自而下，与虎魄来个迎头狠撞。两大神兵正面交击，登时爆发出“当呜～”的金铁激鸣。千亿点火花将整座山窟照耀得满室通明。余波不衰，把二人也同时往后狠狠震开抛飞。杨昭借势跃起，阴令虚划，借助双令之间特有的磁力吸引着失控急旋的阳令重投自家掌中。相反杨玄感却并不急于伸手抢回虎魄。他双眼中紫芒暴盛，放声狂吼着抢身飞扑而前。依然以气御刀，施展出紫雷第三击——“沉雷地狱”。

虎魄旋空急舞，越转转烈，越转越快。顷刻间其杀伤范围不断扩展，遮天蔽日地当头笼罩，刀刃割空所发出的尖锐刺耳鸣响，仿似有万千冤魂厉鬼同时放声哀号，哪怕杨昭定力再强，心下同样也只感到阵阵烦躁。万千刀影层层叠叠地向中间收缩绞压，更使人恍似陷身于刀轮地狱。刀势之复杂多变，杨昭生平所见识过的各家各派武学绝对无一能及。生死关头，“大成若缺”心法之运转到达前所未有境界。视野中的一切事物，包括速度迅逾雷霆的虎魄，也忽然变得慢若蜗牛。杨昭双眸发亮，断声叱喝。阴阳双令绕身急旋，拖曳出纵横交错的一黑一白两道奇光气劲。

黑白奇光环绕本身迂回疾射，隐隐形成太极两仪图案，正是〖两仪八法〗之“天旋地转”。气流激荡，“沉雷地狱”遭受严重干扰，铺天盖地的刀网运转登时微感窒滞，赫然竟被阴阳令所牵引。时机已到，河南王断声大喝，双令猛然向右方斜角抽起。“天荒地老”施展得犹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方圆十丈之内的空气尽随这一击而被抽干，紫雷第三击随之彻底破去，虎魄也再不由杨玄感控制，颤声悲鸣着飞出了紫雷神功的控制范围之外。把握这不可复制的绝佳良机，杨昭断声大喝道：“杨玄感，纳命来！”“雷神疾电”揉身扑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笔直冲向杨玄感，阴阳双令当头怒劈，其势狠绝霸绝。再世霸王纵使赤手空拳，却始终夷然自若，冷笑道：“没这么容易！”反掌为刀，劈出〖冬雷霹雳〗。

掌令怒撼，雷火乱溅，激烈的轰鸣巨响同时反冲，两大高手只觉双耳一阵刺痛，刹那间竟尔同时失聪，什么声音也都听不见了。完全超乎意料之外的情况，令两人都同样地措手不及，心神稍分之下，两股霸烈罡气同时反震，两道人影齐齐被凌空抽起，“砰～”地各自撞秘窟岩壁，整个身体也陷入坚硬山石之中。杨玄感护体罡气雄厚，只痛不伤。杨昭修为比不杨玄感，登时就是喉咙一甜，大口鲜血涌来充满口腔。他十指将阴阳令握得格格作响，仰首将那口鲜血用力咽了回去。

接连三击刀出无功，杨玄感逾趋狂燥。再世霸王挣脱岩壁束缚，五指往内一收，怒喝道：“狗贼，再接我一刀！”虎魄如磁摄铁自动回入掌间。紫雷神功催动之下，顷刻间漫天刀芒闪烁不休，千千万万条雷蛇乱蹿乱钻，显得纵横交错杂乱无章。刀招虚实难辨，乱人耳目，更兼杀势铺天盖地而来，根本无从闪避。面对这宛若死神降临的一式〖冬雷霹雳〗，杨昭咬咬牙深吸口气，双令并拢，简单直接划空横劈，力足崩山断嶽，所向披靡，赫然已经施展出创自炎帝的旷世绝学：〖炎武论〗。

炎帝综合世间一切技巧，论武创招，第三论正是以力克繁——“烈炎破天”。杨玄感刀光分化，招式之繁复变化，堪称举世无双。但毕竟力分则弱，被杨昭对症下药地一击劈落，登时土崩瓦解，溃不成军。然而〖冬雷霹雳〗的真正威力，岂仅如此而已？刀芒溃散的一瞬间，再世霸王早腾身高跃半空，实实在在重握虎魄，以雷动九天之姿杀到身前，沉声怒喝，居高临下挥刀全力斩劈。还未砍到实处，锐利刀气已经压得杨昭肤痛欲裂，几乎透不过气来。“烈炎破天”招式已老，仓促间无从变招再作破解。河南王咬牙深深吸口气，双令交叉朝天高托，竭尽全力接下这必杀一刀。

两大神兵以硬碰硬，“当～”地结实撼，赫然谁也压不下谁，变成了纯内力的比拼。锐利红色刀气与黑白两股奇光分别从对方身体之内透出。杨昭毕竟是背靠洞窟墙壁而立，可以借势将刀气卸走大半。杨玄感却身处半空，要卸劲也无从借力，登时失形向后抛飞，落地后踉跄着接连退出了十七、八步，好不容易方才拿桩站定。杨昭心中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创造了如此战绩。

中州篇 第二百四十九章：阴阳合一，逆乱乾坤(三)

纯内力的比拼，双方实力之深浅高下一试就知，绝无半分取巧余地。.然而硬拼结果，居然是杨玄感略占下风，这实在让小王爷又惊又喜之余，却也又疑又惑。论双方本身修为，再世霸王本来绝对应该远远凌驾于河南王之，纵使自己有阴阳令作为加成，可是对方亦有虎魄神刀，双方实力的差距仍然难以收窄。但神兵交击之下，杨昭却就能够感受得到，杨玄感那主力的必杀一刀，并没有自己预计中那样强悍。

细心分析之下，其实出现这样的情况也是理所当然才对。当日大兴城太极宫中一战，杨玄感所受伤势已经不轻。之后独孤峰、尤楚红、宇文述、李渊等三大门阀的阀主又率领族中高手及精锐家兵，将越国公府团团围困，趁机痛打落水狗。杨玄感纵然天下无敌，只可惜内力耗竭，元气大伤，十成修为发挥不出一、两成。饶是如此，最终他也能带着同样身遭重创的杨素和手无搏鸡之力的杨冰冰，再饶一个小丫鬟晴儿唐钟情从层层包围中杀出条血路，沿着〖杨公宝库〗的秘道全身而退，如此本事，当真惟有“惊世骇俗”四字方足以形容。

杨玄感虽然大显神威，然而他所受创伤也着实不轻。无论如何估计，若要痊愈，亦非静养百日左右不可。算算时日，如今距离太极宫之战还不过只过去了五十多天，满打满算都还不足两个月。纵使杨素使了不知道什么秘法令自己儿子提前痊愈破冰出关，其元气毕竟还未能十足恢复。此时此刻，杨玄感顶多也不过只有其颠峰状态下的八成功力而已。再加虎魄吞噬了杨广的魂头“进补”以后，竟又产生了某种而微妙变化。就如同当年战虎凶灵不愿意与虎妈所化身的无虎魄交战而反噬蚩尤一样，如今的虎魄对于杨玄感挥刀斩击杨昭，也总是不断地衍生出抗拒之力。哪怕这股抗拒之力对于再世霸王而言，其实绝对只属微不足道，轻易就可镇压下去，但总是令他因此而必须另外分出一份心思，不能全力以赴地对付河南王了。

当中的种种原因，解释起来便颇为烦琐。然而在现实当中，无论杨昭抑或杨玄感，双方也只在动念之间已然完全明了一切。恰好此时两人先前受硬拼巨震影响而暂时失聪的双耳，也终于恢复正常了。小王爷精神大振，双令交叉“叮～”地互击一记，断喝道：“杨玄感，你认命！”纵身腾空，率先发动抢攻。奇怪的是他去势虽既快且猛，可是招式毫无变化可言，几乎就只是像蛮牛般闷头狂冲而已。再世霸王眼眸急遽收缩，禁不住怒极反笑，厉声叱道：“小狗贼，你老子没有教过你吗？便宜莫贪啊！”虎魄反手急劈，其势如轮，正是紫雷第二击〖天旋雷转〗。

西楚霸王项羽毕生身经百战，临敌应变时经验之丰富，可谓天下无人能及。杨玄感觉醒前世记忆，自然而然地也同样继承了项羽的战斗本能。刚才硬拼之下，他实在已经略微受了些许内伤。紫雷神功用之以攻敌搏杀，固然是所向披靡。偏偏在疗伤方面却要算是块短板，远远及不〖无字真经——疗伤篇〗的神妙。纵使这伤势暂时不碍事，可是假如杨昭不要命地和自己着着硬拼，那么此消彼长之下，自家伤势势必越来越深，终于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然而名震天下，万古流芳的西楚霸王，又岂会看不到这一点，更怎会明明看到了这一点，依旧不管不顾地蛮干硬拼到底？

紫雷第二击〖天旋雷转〗，本就是攻守兼备的妙着。此刻杨玄感就拟定战术，先以半力进行绵密防守，剩余半力则化淤止血调理内伤，等到伤患尽去，再暴起施展雷霆一击，决不容杨昭用消耗战术继续积累与扩大优势。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杨昭居然突然间就像发了失心疯一样，根本不闪不避，径直舍身撞了虎魄刀口！

弹指间之杨玄感感应到有空隙可乘，不假思索便本能地挥刀反攻。〖天旋雷转〗刀轮处处满蕴紫雷罡球，一触即爆。刹那间震耳欲聋的爆破巨响连环炸裂，将河南王轻而易举就炸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然而就不管是“惊喜”抑或“疑惑”，甚至根本任何念头都还没来得及从这再世霸王脑海中浮现，奇诡异变陡然而生。黑白交错，明暗不定的阴阳气旋笼罩之下，杨昭赫然一分为二，分别手执阴令与阳令从左右攻杀而至。情形似幻似真，光凭肉眼，就完全无法分辨真假。

既然分不出真假，索性就不分了。反正到了最后的最后，能够信赖的也只有自己一身紫雷神功。杨玄感沉声怒喝，将〖天旋雷转〗刀轮的杀伤范围放大了七尺。刀劲层层叠叠相互连接，非但杀伤力可以不断累积增加，而且更能把敌人攻击的力量巧妙挪移消减，已到了刚极生柔的武学至境。却没想到这下妙着根本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刀轮过处，两个杨昭当场被清脆利落地劈成了四截。可是烟霞散敛，幻影溃而复聚，一黑一白两个杨昭重新成型，又再气势汹汹地离奇杀出，兵临城下。

这正是〖两仪八法〗中最精妙的奇招——天生地养。当日杨昭在南郑城下初会唐门门主唐十三，就曾经动用过这一招以应付强敌。强如唐十三，乍遇如此奇招也是禁不住手忙脚乱，应付为艰。杨玄感修为虽然比唐十三更强两筹以，可是既然一时间也未能识破其中奥妙，自然更谈不破招，只能不住闪避，不住防守，不住地捱打。西楚霸王无论前世今生亦尽皆无敌，几曾试过在单对单的战斗中如此狼狈过来？可是他几番出手，始终徒劳无功。黑白两个杨昭就似冤魂附体般死缠不放。攻势忽虚忽实，全力狂攻猛打。

兔起鹘落间，阴阳双令和虎魄凶刀两大神兵，幻化成一圈红光与黑白二气交相缠绕，无可避免地接二连三硬拼对撼。金铁交击的震耳巨响在山洞内来回激荡不休，轰轰发发，正似山崩海啸，浪接浪连绵不绝。声势之浩荡，简直就像要将这整座山也给摇塌了震倒了，否则便无论如何，也决不肯停止！

中州篇 第二百四十九章：阴阳合一，逆乱乾坤(四)

刀光如轮横扫疾劈。．所过之处，不但坚硬山石尽如纸片，平整地面亦似沙砾，无坚不摧，无强不克！罡气四溢，震得地洞山摇，大大小小的碎石崩裂散碎。再度制造出一场随时可能带来死亡的倾盘暴雨。沿着山窟墙壁边缘所构建，长达百丈的石糟早被砍成十七八段。内里盛载的灯油尽数倾泄，沿着地面那无数坑痕泊泊流淌。鲜红火焰肆无忌惮地随着流淌的灯油而四下蔓延，在摇曳不断的火光中，三道人影乍分乍合，正各尽全力狠斗鏖战。一道人影浑身有雷电萦绕，银蛇乱蹿噼啪不绝。另外两道人影却如蛟龙飞腾，矫矢灵动。骤眼看来似乎是三人混战，实在却是大隋河南王杨昭运用自创的奇招一身化二，正向再世霸王杨玄感发动全面攻势。震耳欲聋的轰鸣巨震声中，杨昭赫然竟已经占据了——全面风！

绝世凶刀虎魄配合再世霸王天下无双的紫雷神功，威力凶狂霸杀，绝对堪称神惧魔惊。然而，不管他刀势再强再霸，也始终奈何不得那两道黑白幻影。哪怕杨玄感出刀再快再奇再猛再绝，也不管他将那一黑一白的两个杨昭断头、腰斩、分尸多少次，下个瞬间，杨昭都会立刻就将身体再次重组，然后龙精虎猛地发动更加刁钻诡奇的攻势。并非仙术也不是魔法，这只因为河南王身法神出鬼没，虚实相生变幻莫测，以至于杨玄感处处落在下风，出手总是慢了半步而造成的玄奇效果而已。

〖两仪八法〗之“天生地养”，是一经使出之后，若不将敌人彻底压倒打垮，就永远也不会停止的招式。其杨玄感企图以半力迎战，然后在战斗中徐徐调理体内伤势的如意算盘被彻底打成粉碎。不但如此，杨昭似行云流水，几近无从捉磨的攻势，更逼得他只能全力以赴地挥刀相拼，再无半分余暇分心旁鹜。

阴阳令每次劈落虎魄之，都不啻于攻城巨锤雷霆万钧的一下轰击。普通七八十次轰击，再世霸王完全承受得起有余，甚至根本不当什么大事。可是三四百次地下来，杨玄感却开始感到吃力了。点点滴滴积累的伤势，化作无形毒蛇在体内不住地茁壮成长，甚至已经从最初的蛰伏变得不安分，开始活动起来，逐渐对栖息的寄主身体进行蚕食。长此以往，败亡的后果……已经可以预见得到了。

西楚霸王乃傲视红尘的盖世雄豪，可以伤也可以死，但却绝不能容许自己败。焦躁、愤慨、还有仇恨等等激烈情绪相互交织，凝结成一股磅礴无俦的疯狂杀意。陡然间，杨玄感就把心一横，忽尔回臂收刀，仰天震声狂嚎！于地面无数坑痕间肆意流淌的火焰，就似感应到再世霸王的炽烈战意，蓦然“轰～”地直蹿半空，将整座秘窟也照耀得恍如白昼，声势惊人之极。

假若此刻站在杨玄感面前的不是河南王，只是这一吼之威，便已足以使之肝胆俱裂，当场死于非命。只可惜此际杨昭运转“大成若缺”心法，内心静如明镜止水，便绝对不会为外界任何事物所干扰。眼见敌人收起刀轮破绽大露，一黑一白两个幻影根本无须有丝毫踟躇，便已齐齐冷声断喝，各执阴阳双令分从左右合力攻杀而至，杀势之凌厉猛锐凶前未有，已然催故出十二成功力，再没丝毫保留。分明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只因为“天生地养”虚耗极巨，以杨昭的修为，也不能长久维持。一旦力竭而无以为继，自己的下场势必会比杨素更加惨酷千倍。所以无论如何，他也非得速战速决不可。而要击杀再世霸王……当今世，便绝对无人胆敢再有半分保留！

电光石火之际，杨玄感却根本对那两个已经杀至身边的杨昭完全无视。他径自双手执刀高举过头，彻底放开对于本身伤势的禁制，换来可以无须再有任何顾忌而全力出手的一刀怒劈而下。紫雷第五击：〖狂雷震九霄〗！刀锋触地，当场释放出如九天雷霆疯狂轰击的恐怖力量！紫雷刀气砍破地表贯穿土层游走八方，最后再炸开秘窟山壁，彻底笼罩与占据了山洞里的每寸空间，形成灭绝性的雷池电网。恍如——天谴！

〖天生地养〗的奥妙，全在于制造出一个阴阳交错，气机互系的乾坤法而界，要维持法界的存在，首要条件就是阴阳气场必须保持绝对平衡。然而暴烈无匹的紫雷刀气加虎魄凶暴力量，却令阴阳突然失衡，乾坤随之自溃。杨昭这着玄奇妙着，当场应声破去。黑白两个幻影复合归一，立即就似飞蛾一头撞进蜘蛛网，被纵横交错的无数雷罡刀气狂轰滥炸，万刀凌迟。只在眨眼工夫，早已经浑身浴血，遍体鳞伤。假若此刻杨玄感前挥刀再攻，那么仅余招架之功却全无还手余力的小王爷，五刀之内必定要被当场分尸。然而再世霸王狂气发作，竟连看也不再向河南王多看半眼。雷罡刀网一放即收，凝聚成粗逾三丈，连天接地不见头尾的巨大紫电雷柱，将杨玄感自己浑身裹护在内，正若旗花火箭般冲天直。

这秘窟纵使极高极广，可是始终也有其极限。仅仅两个弹指，杨玄感已经触及山洞顶端。虎魄神刀螺旋急绞，将重重叠叠压在头顶的千千万万顿泥土完全视作无物，破土碎石如穿豆腐，硬生生开出一条通道，带动自身不断向升去。这看起来仿佛匪夷所思的行径，其实也稀松平常得紧。二百余年前，虎魄神刀第一次于泰山现世重光，引发正邪双方连场争夺。激战的最后胜利者，〖天地盟〗天尊使“炎神”，依靠了虎魄凶刀所赐予之神力，就能在地心熔岩中穿行几千里而不死。而炎神当日的修为与今日杨玄感相比，更加似荧火之比日月，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再加从山腹秘窟到地面，也不过区区几百丈左右而已，又岂能难得倒再世霸王？

杨玄感没有事，杨昭却是大件事。〖两仪八法〗被破，紫雷刀气入侵经脉，在体内如脱缰野马般肆意狂飙乱闯，无数细碎雷球突现皮肤之下，随即连环爆炸，直将小王爷炸得五脏六腑沸腾如沸，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伤势之重，简直无以复加。幸亏〖易经玄鉴〗的玄门正宗真气及时护住心脉，再加“罗汉卸岳”和“金刚解甲”两大神诀同时自行发动，把身受的紫雷刀气及时挪移卸减了六成以，好不容易方才从鬼门关口抽身而回，喘息未定，死亡威胁接踵而至。杨玄感开山破石，强行打开一条通往地面的道路。可是山腹之内的环境毕竟不同地面建筑，一而再再二三地饱经暴力破坏，秘窟结构终于超越了可承受的极限。

霎时间，大片乱石夹杂着泥土“轰轰隆隆～”地连续堕落而下，惊心动魄的巨响声中，四周墙壁也受不住挤压，开始往山洞内侧倾斜。眼见着局势如此，秘窟的全面坍塌已经不过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了。杨昭咬紧牙关，竭力挣扎着站起，深深吸了口气，阴阳双令交叉互击，发出细若蚊鸣的“叮～”一下轻响。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乱石泥土当头倾泄，把整座秘窟里的空间彻底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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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腹秘窟之中发生的一切事情，地面众人自然全无所知。然而秘窟坍塌所引发的连锁反应，却波及方圆数十里。坚固大地如波浪般颤抖不已。仿佛天摇地动，实是山崩石裂！依山而建的净念禅院首当其冲，在激烈震动中，连片雄伟富丽的殿宇房舍，就像海滩用沙砾捏成的碉堡般轰然倒塌。居高临下地俯视，几乎到处都是惊慌失措匆忙逃生的人影。参天巨树纷纷连根拔起，栖息山林间的飞禽走兽狂奔乱飞，竭斯底里地尖声狂吼大叫。

本是晴天白日，艳阳高挂。忽然间却就狂风呼啸，乌云密布，白昼顿变黑夜，沉甸甸的漆黑雷云旋转着越压越低，内里隐隐可见有无数银蛇下翻飞，沉郁闷雷滚滚不绝，声声入耳皆是震心荡魄。末日降临般的恐慌气息四散弥漫，充斥十方，无所不在。如此天地巨变之下，却又怎有人能够想象得到，居然竟是因人力而成？

震动持续了整整一柱香时间，非但没有平息迹象，反而越来越剧烈。整座规模宏大，气象万千的净念禅院早被震成了稀巴烂，除去清心铜殿之外，所有建筑都已经彻底化作废墟。除去少部分高手以外，在场中无论是朝廷官兵抑或寺院僧人，统统都被活生生埋在那断垣残瓦之下，几乎无一能够例外。惊魂未定，骤然间头顶乌云内强光闪烁，九天十地宇宙八方也尽被照耀成一片雪白。

强光尤在，巨大紫色雷柱当头暴轰而下，正中清心铜殿！本可长存万世而不倒的铜殿，就在这雷柱中如蜡烛般迅速熔化。一道人影浑身雷光萦绕，单手高举虎魄神刀，呼啸狂吼着冲天而起。厚重云层被雷柱捣毁洞穿，暴露出来的却不是太阳，而是一颗色作湛蓝，锐气如矢，充满挑衅杀戮之意的奇形巨星，地面刚刚逃出生天的卫王杨爽抬头仰望，禁不住失声惊呼道：“霸王之星，杨玄感？！”

中州篇 第二百四十九章：阴阳合一，逆乱乾坤(五)

杨爽失声惊呼，登时就把高悬半空之中的再世霸王惊动。他低头俯视，第一眼就看见了这位声名显赫的大隋耆宿。杨素之死就令杨玄感满腔怒愤，纵使已经令杨昭葬身地底万劫不得超生，仍然难消此仇此恨之万一。乍见“靠山王”，胸中杀意怒火顷刻间更熊熊燃烧，直要焚尽世间万物！杨玄感双目中紫雷暴射，厉声狂吼道：“杨爽？来得好！隋杨皇室的狗种，一个也休想能够活着，杀啊！”

厉啸之声如霹雳怒震，余音未落，再世霸王早已凌空一刀劈落。紫雷第五击：〖狂雷震九霄〗的威力全面爆发。仿佛盘古开天般无边无际的一道磅礴刀劲从天而降，直截了当地砍在这座小山之。紫雷神功加霸星帝气，再配合虎魄这柄绝世凶刀，加起来所制造的破坏力，便绝对衬托得“惊天动地”四字！弹指间雷光烈芒轰然炸裂，直亮得使人根本不敢睁眼。暴烈雷球连环爆破，同时向四面八方暴起延伸。整座小山摇了几摇，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坍塌。以山丘为核心，地底岩层呻吟着连接翻起，无数碎石断层炸飞半空，情形犹如火山爆发，简直骇人欲绝！方圆十里之内，赫然似被天外而来的巨型陨石狠狠撞击，形成了大片凹陷巨坑。中心处那座小山虽说并未崩裂，但却凭空矮了一大截。情形之恐怖震撼处，再非人世间任何言语所能形容。

杨玄感的含怒一击并非聚焦而发。而他身体的伤势虽然在霸星帝气作用下迅速痊愈，可是其实也还并不稳固。〖狂雷震九霄〗威力虽强，但造成如此天崩地裂的恐怖后果，有至少五成左右的原因，也还要归咎于山腹秘窟突然崩塌，以至于地基不稳而引发的连锁反应。所以那些走避不及的士兵和僧人固然尽数被生葬活埋，但留在寺院内的其他高手，如“阴后”祝玉研和祝美仙，“双修”辟守玄、“魔隐”边不负、“横死荒坟”司马荒坟、“飞天”司徒雅以及卫王杨爽、大龙头翟让等人，虽则人人满身尘土显得狼狈不堪，好歹还是拣回了一条性命，没有糊里糊涂地就下了阴司枉死城。

然而，当漫天尘埃徐徐落定，那位依旧浑身雷电环绕的再世霸王，手提虎魄从天而降，再度踏足于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时，在场的众多高手，依旧不由自主地同时陷入极度恐惧之中，浑身也变得冰冷和僵硬。一刀毁山！这根本已经不是“人”所能够拥有的力量，甚至神仙妖魔，亦难具如此骇异神通。难道再世霸王杨玄感，当真是九天雷神下凡？而假若当真如此的话，那么只是区区凡夫俗子的在场众人，又怎能有力量去和他对抗了？

刹那间，无论武功和身份有多高也好，在场众人的眼眸，也已经全被杨玄感魁梧伟岸的雄壮身影所充斥。在他们意识中，这位再世霸王就成为了一名顶天立地的巨人，而自己在他面前，便只显得无比地渺小，甚至根本与蝼蚁毫无差别。双方实力的差距大得完全无从相提并论，敬畏之情油然而生，随之而来的，则是一抹比夜幕更加漆黑，厚重堪比天边云层的失败阴影。在这个刹那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从今开始直至死亡，这抹阴影将要覆盖于自己心头，并且永远也无法挥去。“扑通～”的响声过处，心志比较不够坚定的辟守玄、边不负、司徒雅还有翟让等四人，赫然竟无法控制地面向着杨玄感，颓然下跪。

没有把他们看在眼内。这些人无论反抗抑或顺从，对于再世霸王而言根本也没有分别。因为纵使一刀毁山，使刚刚才得到补充的元气又再大量损耗，重新急跌至只有八成半左右的状态，但那如神似魔的力量，就使他仍旧远远凌驾于在场所有高手，稳稳掌握着生杀大权。他抬头环顾全场，举凡被他目光扫射到的人，身都是如遭电击地一阵发麻。审视已毕，眉宇间所蕴涵的狠意与杀气竟无半分稍减的杨玄感，便狞声沉喝道：“八个人，八条隋杨皇室的走狗！好啊，好得很！那么……你们就全部也给本霸王去——死！”

话声未落，刀势已动！紫雷第四击〖冬雷霹雳〗衍生分化出八道巨大的虎魄刀光，同时向在场的八个人狠砍暴劈。没有把这群丧魂落魄的蝼蚁放在眼内，霸王就只动用了四成左右的紫雷神功去推动刀招。所以其实若他们能够提起斗志，重燃战意地全力出手抵挡，以祝玉研为首的阴癸派众高手，就绝对有能力把这八分之一的刀气击碎。甚至实力比较弱的司马荒坟和司徒雅，也可以在付出轻微代价之后将刀气闪避，绝不至于丧命的。只可惜，此时此刻他们统统也被杨玄感的无敌力量震慑得呆若木鸡，半点力量也提不起来。面对那道疾逾奔雷迎面杀到的凌厉刀气，他们全部的反应就只可用四个字来加以概括——束手待毙。

快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八道刚猛霸烈得无可比拟的锐利刀气已直逼身前，死亡与毁灭的命运，已经不可避免地将要再度出现。然而那理所当然应该发生的结局，却出乎无敌霸王意料之外地竟然没有出现。霎时间，他双眸急遽收缩，满带惊异地愕然回首。目光所及之处，只见整个世界也突然……扭曲！？

不，并非整个世界，仅仅只是笼罩了在场八人，方圆达三十丈左右的一片空间而已。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它从地底深处源源不绝地透发出来，在地面形成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又确实存在的无形护罩。置于护罩之内，八道凌厉刀气就不受控制地同时偏离了预定的轨道，自相碰撞地全部毁于无形。四周景象更加仿佛脱离了现实世界一样，变得虚浮不定，疑幻疑真。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以惊人高速由下而地迅速接近，令杨玄感收起一切轻狂与蔑视心态，眉宇间神色也变得前所未有地凝重。纵使目光无法穿透土层而去看清楚那东西的真面目，可是单单凭着〖超神入化〗的修为，他可以本能地感觉得到，这是自从自己觉醒之后，第一次遇真真正正，可以将自己威胁的“东西”！

害怕？不！怎么可能？盖世无敌的西楚霸王，从来也只会遇强越强。敌人越厉害，他便越兴奋。哪怕面对十八层地狱中的阎罗王也未曾有丝毫恐惧，又怎会害怕区区一样连真面目都不敢显露人前的东西？所以此时此刻，一抹冷酷的微笑便不其然地挂嘴角。没有丝毫犹豫，杨玄感反手倒握虎魄，向地面全力一刀刺下，厉声断喝道：“出来！”

刀锋入地，脚下土石当即如岩浆般汹涌喷发。相互纠缠并且旋转不休的大团黑白奇光，随即亦冲天而起。在那光芒核心处，有道黑影正双手合拢，高举着一柄散发无比强横霸道气息的绝世神兵。数以吨计的乱石泥土，也随着那神兵所散发的无形牵引力而悬浮半空，急速卷聚盘旋地组成一个象征阴阳交泰的太极阴阳鱼图案。任何人也可以感受得到，惊天杀力已如箭在弦，只是将发未发。其气势磅礴澎湃，直有吞天噬地，灭绝众生之威！电光石火之间，阴癸派的未来宗主，下任“阴后”继承人祝美仙早已辨别出那人的真正身份。她心中惊喜交集，恐惧与不安却同时被一扫而空，脱口叫道：“杨昭！”

那名置身黑白太极阴阳鱼之中，突然杀出救下在场所有人的救星，赫然正是大隋河南王杨昭！而他手中所执之奇形兵刃，正是天神兵阴阳令双令结合之后，所呈现之终极战斗形态！

“阴阳合一，逆乱乾坤；虎魄重光，天地称皇。”两大神兵齐名于世，各具非凡来历与无神通。可是自其诞生以后的数千年，却从来未曾有机会，真正以本身的最强战斗形态相互交锋。而今天在这净念禅院，杨昭与杨玄感之间即将爆发的终极一战，毫无疑问便将要以兵主之生死来作出决定，究竟……

谁个更强、更绝、更霸道？

太古之初，洪荒世纪。因元始天尊与元祖天魔那空前绝后的一战，致使苍天出现缺口。穹苍阴阳二气混沌不清，法则未立，于是凡所诞生之人、物，皆天生恶性。东极帝君与西方王母两位大神，为了拨乱反正，于是耗尽心力，花费千年光阴而炼成天神兵，即是〖阴阳令〗。西方王母发挥阴令磁力，吸引阳气聚集于天。东极帝君则发挥出阳令威力，让阴气沉降于大地。从此日月交替，阴阳定规，化戾气为祥和。两尊大神功成身退，逐将神兵投于蜀山绝谷以镇压妖魔。阴阳令从此得以在人间流转。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章：真龙蜕变，帝星争辉（一）

十七年前，白云妄动阴阳令禁招，强使双令合一，终于致使时空错乱，令古大神炎帝借体重生而降临人间，带来了滔天巨祸与无尽杀戮。ｃ白云因因此而内疚终生。这一切事情的前因后果，杨昭凭着自己作弊似的身份，故而全部也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尽管知道阴阳令的终极形态，拥有足以毁天灭地之威也好，尽管自身之修为，早已经不断提升至当世屈指可数的强者也罢，他始终也不敢贸然动用这双令结合的最后杀着。虚耗力量而不能打倒敌人，那还只是小事。但假如也像当年白云那样，误打误撞地释放出个类似于炎帝般的绝世凶神来，那可就真不知道究竟如何收拾善后才好了。

只可惜……世事不如意者，十常。哪怕再不情愿，心中存有再多顾忌也罢，当山腹秘窟被杨玄感的紫雷刀劲疯狂怒轰而引发出全面坍塌之时，当〖狂雷震九霄〗把整座小山连带方圆十里的大地也一刀砍爆之时，迫不得已，身处地底并且绝不愿就此被活埋的河南王，终于也只有狠下决心，将阴阳双令合并，以作自救了。

“阴阳合一，逆乱乾坤！”双令合并，显示出这天神兵真正及最强的终极形态，两种本来各走极端的阴阳磁力立刻相互结合，更因此而产生出一股足以将世间万事万物也彻底撕裂，然后再磨灭成粉的强猛力量。不管无形空气抑或有形土石，统统都都被这股压倒性强横的力量排斥，根本无法接近兵主身周十丈范围之内。值得庆幸的，是净念禅院之下这山窟就与〖天宗〗禁地不同，并没有其他被封锁的古神兵存在，所以纵使阴阳令磁场力量如同预料中一样，令影响范围内的事物都变得混沌紊乱，却也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借机出来作祟。而杨昭就借助这股磁场排斥的力量破土穿石，同样在山腹里打开一条通道，及时回到地面救下了被再世霸王凶威所震慑，面对虎魄刀气亦不懂得闪避的的卫王杨爽及祝美仙等八人。

没有丝毫废话，当河南王破土而出，杨玄感已经断声暴喝着拔地冲霄而起。电光石火间他早已越过这给予自己浓重死亡感觉的敌人头，居高临下地双手合握虎魄，狠狠劈出〖春雷暴亟〗。

纯以惊世力量推动，不作任何复杂变化的简单一刀，破坏力却绝不简单。刀光化作紫电雷龙，狂哮怒吼地当头狠噬。气势轰烈猛暴，惊天动地杀无赦！然而当紫电雷龙闯入已经主动收缩为两丈左右的阴阳令磁场影响范围之内，却陡然竟像怕了杨昭那样激烈震颤着，偏离原本绷得笔直的轨道改而绕了半个圈子，却又在脱离那两丈范围之后重新恢复正常，“轰～”地狠很砍落地面。

尘砂漫天，石土纷飞，紫电雷龙暴散成千丝万缕残电席卷八方。残电乍看之下似乎不起眼，实际内里蕴藏之力量，依旧绝对恐怖！只是头发丝粗细六七寸长那么一小段，已经足够将一名普通士兵活生生亟成焦碳地惨死当场。而且它们更并非漫无目的地胡乱飞射，本是为破坏与毁灭而生，却因为奇异力量的干扰而无法完成使命，所以紫电雷龙在暴散之前，就活似自有灵性的活物般满怀着不甘与不忿。成千万缕紫蓝色电丝，便根本不会把力量浪费在那些没有生命的死物之，反而自动感应着在场众人的气息，同时分射向地面的八人。

拳头要打得人感觉到“痛”，手指就必须握紧，否则就很难将真正的强者威胁。同样原理，应用在刀招之也是一样。〖春雷暴亟〗爆散成无数紫电雷丝，更同时分别射向在场的八个人，那么一束雷丝的威力，就只剩下原来的八分之一而已。但即使如此，要应付杨玄感这只得八分之一力量的一刀，对于在场众人而言，仍然并非轻易啊。霎时间，在场众人便尽皆神情凝重，被迫竭尽全力去应付逼近身前的死亡威胁。

众人当中，自然要数祝玉研的修为与阅历为最高。电光石火之间，她早已摆脱再世霸王所逼发的无敌凶威，无论身心都已经恢复正常。灵动双眸内神光再现，“阴后”断声急喝道：“仙儿，发动‘天魔场’！”话声未落，她纤腰款摆晃，仿佛缩地成寸般闪身挡在实力本来不弱，但偏偏因为失手被杨素所擒并囚禁多日，眼下元气大损的卫王杨爽及大龙头翟让身前，秀眉轻蹙，朗声轻叱地双臂齐扬，聚气吐纳。

刹那间，方圆三丈之内的整片空间也骤然产生“凹陷”现象，浓重黑气由她遥遥相对的掌心间悠涌卷出，瞬间形成了如同黑洞般可以吞噬一切的“天魔场”。感应到那黑洞的无穷威力，三束紫电雷丝猛然剧震，随之自行扭结聚集，重新生成一柄体型比较小，遍体紫电萦绕的虎魄凶刀，以雷霆万钧之势强行撞入天魔场内。郁闷沉响随即爆发，天魔场由内而外地彻底崩溃，反震巨力就迫使“阴后”不能逞强支撑地向后连退三步。但与此同时，拥有杨玄感近四成力量的一刀，也被“阴后”毫发无损地接下并且消弭于无形。

卫王杨爽兀自未来得及说个“谢”字，身边不远处又再接连传出相同的两下沉雷闷响。虽然不及祝玉研，但说到底祝美仙以及“双修”辟守玄也都是把〖天魔秘〗修炼至第十六层“空间篇”境界的高手，一刹那的惊惶过后，眨眼间他们已经能重拾斗志地作出反应。两个规模较小的天魔场将自己笼罩保护，在分别付出被反震出五步和七步的代价后，他们也同样将那针对自己而来的八分之一招〖春雷暴亟〗接下并击溃。但相对之下，修为比较低的“魔隐”边不负就没有这般轻松了。他竭尽全力挥舞手中漆黑巨剑，接连逼发出数之不尽的剑气罡环，将来袭的紫电雷丝一一套住消灭。可惜紫电雷丝数量实在太多，始终也有漏网之鱼避过剑气罡环而直接轰打在边不负身。哪怕护体真气足够硬净而没有被破，但也同样把魔隐逼得惊险万分，狼狈不堪啊。

至于河南王府的两名高手，他们虽然修为比边不负更低，但反而不似他这样狼狈。司马荒坟沉声怒吼，施展出自创之〖横死三击〗的“小解脱”，依仗满蕴“死气”保护的两臂，他双拳如暴风骤雨般疯狂怒轰，每一击都轰灭一缕紫电雷丝，同时也不断地承受暴烈雷罡的反震巨力。但这名副其实“视死如归”的狂人，却非但半点痛苦也没有，反而越战越是兴奋地放声大笑，尽情享受着被震得五脏六腑翻滚如沸，浑身经脉紊乱，而身体表面皮肤也被割得鲜血淋漓的痛快感觉。

只不过像司马荒坟这种“特殊爱好”，司徒雅便绝对敬谢不敏了。拥有着“飞天”外号，其轻功之佳妙堪称当世无双，当施展开来时，方寸之间亦趋退如电，紫电雷丝毕竟只是死物，纵使再有灵性也始终比不真正的活人。更加“飞天”的拿手武器“虚空刃”最擅远攻，所以司徒雅就能地将紫电雷丝一一击破。哪怕撇开卫王杨爽及大龙头翟让两人之外，他就是在场中实力比较弱的那人，但从外表看来，他反而似比祝美仙和辟守玄两名魔门高手，显得更加从容不迫。

只是一刀之间，地面八人的力量之高下差距，已经被再世霸王彻底掌握。和预计中没有分别，除去那两名女人和用双刀的男子需要稍微注意之外，其余统统都只是废柴。而即使八人联手也罢，他们也根本没有能力可以介入自己和面前这隋杨皇室的可恶狗种之间，去妨碍自己把那罪该万死却偏偏还未死的臭小子，斩开***一万截啊！

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纵使全力催谷的紫雷第一击完全无法产生预期作用也罢，已经试探出敌人底蕴的杨玄感便势若疯兽，紧握虎魄祭起紫雷第四击〖冬雷霹雳〗。纯粹由心发招，并且不再虚耗力量地遥发刀气，改变战术地近身以虎魄凶刀狂砍暴劈，“阴阳合一”所发动的混沌磁场，就再不能像先前那样扭曲刀气以作取巧。本身亦要承受其排斥力量的河南王紧咬牙关，全力运转〖易筋玄鉴〗的王道真气，直催谷得额头及两侧太阳穴也青筋暴突地地将阴阳令加以驾驭，和再世界霸王全力硬拼狠斗。

快逾惊雷挚电，急逾星丸跳掷，兔起鹘落间两大神兵连环对撼，其次数之多之快之密，早已经无法计算。只听得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轰轰发发地有如九天狂雷疯狂爆发。哪怕此刻身在数十里之外，也能将这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方圆百里之内，刚刚才好不容易稍微平静下来的飞禽走兽，也再度被吓得惊惶失措地乱飞乱叫，再度重现那犹如末日降临般的恐怖景象！

论刀法之强横霸道复杂多变，杨玄感的〖紫雷七击〗固然当仁不让地堪称天下无双，而以一身而兼顾多家绝学的杨昭，则胜在修为杂博。八卦四象两仪、正宗六神诀以及炎武论，甚至冰火螳螂拳以及以前学过一鳞半爪的天宗刀剑绝学，此时也在生死搏杀中尽数共冶一炉。不管那家那派的招式，全被他随手拈来地化入本身攻势之中，浑若天成，全无半分斧凿痕迹。以牙还牙、以硬碰硬！河南王就咬紧牙关，寸步不让。纵使身多处地方已被虎魄神锋所伤而浑身鲜血淋漓，甚至伤口深可见骨也罢，他也丝毫不落下风地同样还以颜色。用更凌厉凶猛的攻势去“回敬”杨玄感。

以狠战狠，以狂斗狂，以快拼快！挑、刺、劈、削、砍、斩、砸、打、剐、绞……轻重缓急各有不同，无论方位劲道也包罗万有。几乎每一击都是必杀必胜之着。电光石火之际，当世两大高手也打出了真火，各自豁尽全力生死搏杀。战况演变到这个地步，招式是否精妙，内力是否浑厚，真气够不够悠长，这些因素全部都已经不足以决定胜负了。真正左右大局的，反而是韧力与意志！只看谁个够顽强，谁更够狠，谁更能心无杂念全神贯注。而只要任谁稍有疏忽，亦定必要被对方碎尸万段，惨死当场！

两人且战且走，沿着净念禅院的废墟不断转移战场地飞纵激斗，由山直打到山下，再从山下打回到山。所过之处，对拼的罡劲连环爆破，就把已经饱经蹂躏的废墟更加破坏得面目全非。这一战之胜负关系重大，所以尽管明知危险，可是祝玉研、司马荒坟、杨爽等人仍然提起轻功，紧追在后观战。，骤然间，再世霸王与河南王双王同时也收住脚步，并立当场。刀光令影一齐收敛得无影无踪。只因为双方都已经意识到继续这样纠缠下去，根本永远也分不出胜负。既然如此，那么便干脆不管什么招式变化了，***豁出全力，去尽地拼他个痛快！电光石火之际，恍若饥渴凶兽的撕天怒吼声动寰宇！两大神兵各自被兵主注入了本身超越颠峰的破极限十一成功力如狂暴撼。“当～”的金铁交击之声恍若有数百座千斤铜钟一齐敲响。紧接着，战场核心处强光暴闪，令远处围观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下意识运劲护身之余，更本能地伸手挡住双眼，以免被强光灼伤。巨响余音未绝，紫雷罡气连同纯阳真火早不受控制地轰然爆发。天崩地裂，风卷云涌，两股惊世力量相互混合成无可匹敌的海啸巨浪，汹涌澎湃地扑向四面八方，把所有胆敢阻挡自己的东西，也统统加以彻底毁灭！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章：真龙蜕变，帝星争辉（二）

尽管双眼难以睁开，但“阴后”凭本能，就能够明白这波能量海啸的恐怖之处。当机立断地，她施展大天魔场，闪身挡在女儿和杨爽以及翟让身面，首当其冲地接下了海啸冲击。然而只在刹那之间，沉重压力已经一波接一波，就仿佛永无休止地冲击而来。那怕大天魔场号称包容无限，竟也书屋龙敌无出现了随时可能崩溃的迹象。祝美仙惊呼道：“娘！”急忙同样竭尽全力催动本身颠峰力，将将本身的护身天魔场融入母亲的天魔场之中，合力构筑起更强的“大天魔场”，以求能够减轻祝玉研的压力。辟守玄、边不负等虽然实力较弱，但也都不是笨蛋，眼见得此有效，连忙也都依样画葫芦地跟着照做。四人都是阴癸派传人，修为虽然有高袭分，但〖天魔秘〗一脉相传，此时同心协力，真气便如水乳交融般混合为一，再无分彼此。空前绝后的“超级天魔场”凭空涌现，将全部八个人也牢牢保护在内，不让外来力量跨越雷池半步。

巨爆所引发的力量再强，始终也会过去。然而，当身处其中之时，却会教人实实在在地明白到，究竟为什么会有前人将“度日如年”这个词汇发明。所以阴后、魔隐、飞天、还有卫王他们，便根本无知道这波海啸到底持续了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百年甚至二百年？而，就在他们都快要接近极限，即将支持不住被活生生震毙之前的一刹那，那一仿佛永无止境的澎湃海啸，好不容易地，终于……停止了。

已经平静下来，两名强者的战与拼也暂时告一段落。拱卫场中众人的超级天魔场成身退，徐徐消散于空气中。顷刻间，除去祝玉研和祝美仙这修为最高的两母女之外，其余六人也自觉浑身筋骨酸痛，疲累欲死，当即颓然坐倒在地呼呼喘气，竟是连半分高手气度也都没有了。

“阴后”修为远远高出众辈，尽管也觉得吃力，但消耗却并不如其他人那么严重。秀眉紧蹙，玉容凝重，她极尽目力，往海啸爆发的源头处望去。但见以杨昭和杨玄感为中心，方圆五十丈内的土地赫然形成了一个巨大而平滑的凹坑。而被紫雷神和纯阳真火烧炼过后，土地就变成了类似玻璃似的结晶体，纵使天空仍然乌云密布，却依旧显得熠熠生辉地十分漂亮及显眼。

杨玄感单手倒提虎魄，伟岸身形屹立如山。面色虽然阴沉，但细看之下却不难发现，在他嘴角边便挂着一丝自信的笑容。而且，他就有绝对的资格去这样笑。因为一激战以及出尽紫雷五击之后，他终于也能够把眼前这个令自己感到无比讨厌以及痛恨的人——彻底压倒！

“阴阳合一，逆乱乾坤”！这股违反天地自然规律的力量，无疑威能强大。然而要想将它书屋龙敌无掌握并且加以利用，却需要具备“资格”。当年的前任兵主白云，就因为自身修为不足，故而导致无驾驭神兵，最终使阴阳令被砍毁破坏，落得个惨败收场。而到了今时今日，杨昭的修为比起当年的白云，虽然已经高出了许多倍，但再世霸王杨玄感力量之强，更要远胜当年的九千岁。高强度的缠斗烈战，对于小王爷而言其负荷便绝对沉重。所以此时此刻……

他赫然已不得不单膝跪倒在杨玄感面前，依靠着插入泥土的阴阳令支撑身体，大口大口地不住喘息。纵使依旧保持着一定的战斗力，但单凭气势而言，河南王便绝对要被杨玄感压下去了啊。

没有理会远处观战的那些人，杨玄感提起虎魄，屈指在刀面上一弹，发出“嗡～”的虎啸鸣响。他便冷冷道：“小鬼，还有什么花样，统统都拿出来吧。而当你表演完这些可笑的杂耍之后，本霸王就要将你斩开你一万块，用来祭祀我爹的在天之灵。”

已经伤痕累累，元气也大大损耗。然而面对再世霸王的死亡威胁，在杨昭眉宇间，就绝对找不到半丝恐惧或者动摇。他按着阴阳令，借助神兵的支撑重新站起。凝声道：“紫雷七击确实厉害，但是我就敢断言，今天你要杀我，可办不到。”

杨玄感嘿声冷笑，抬起刀来，遥遥指向杨昭。一股锐利暴烈的杀气立刻将他浑身要害也牢牢锁定。道：“办不到吗？错！有这无敌的力量，就没有任何事是本霸王办不到的。杀掉你后，本霸王更会重入大兴城。先杀掉你那秃驴师父，再直闯太极宫，把你隋杨皇室满门老少统统杀尽，从此登基为皇，天下惟我独尊！”

杨昭拔起阴阳令猛地一扫，虎魄刀气再锐利也罢，同样也被清扫荡开，再不能侵入河南王身边的三尺范围之内。无数碎石沙土更拔地而起，重新组成那黑白太极形相，在其主人身后缓缓转动地将他守护。河南王沉声道：“笑话，还是梦话？要登基成皇，要治理天下万民，难道你以为光靠着一股霸道蛮性，就可以办得到吗？假如可以的话，你这西楚霸王项羽，八百年前又岂会落得个乌江自刎的收场？”

被人揭了疮疤，那管已经是前世的事，也绝对不会好过。刹那间，杨玄感双目中紫电四射，怒火大炽，狞声笑道：“刘邦那狗贼奸诈狡猾，卑鄙无耻，所以本霸王才会落入他的陷阱。只可惜，现在你这小贼却没有八十万大军可以指挥，用人命来消耗本霸王的力呢。”

杨昭冷道：“不错，眼下这里是没有八十万大军。但论武，我却绝对要比当年的刘邦更强。只要有我杨昭在一日，你就永远别想能够灭我大隋江山。你梦想之中的楚项王朝，无论生前身后，那么再过八百年，也始终只是镜花水月，痴心妄想而已。”

“有你一日，本霸王就灭不了大隋江山？”杨玄感失笑道：“大言不惭。低头去仔细书屋龙敌无看看，自己现在究竟是副什么样的模样吧。事实证明，你已经败得一塌糊涂。本霸王要杀你，根本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我败了吗？你又胜了吗？”杨昭反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现在我仍然可以站在这里，而你又为什么仍要说那些废话，不敢过来动手？刚愎自用，狂妄自大！杨玄感啊杨玄感，无论前世今生，你都注定只是永远的失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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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话连篇！”杨玄感狞声长笑，大喝道：“小贼，现在就过来受死吧！”萦绕周身的雷光电芒应声噼啪暴响，更衬托得这再世霸王凶威无限！快得迅雷不及掩耳，他动身疾射向前，虎魄神刀之上同时凝聚了五个旋转不休的雷电罡球，〖狂雷震九霄〗再度蓄势待发。然而与此同时，远处观战的“阴后”祝玉研却突然“咦”地一声低呼，声音中满蕴无限疑惑。而尽管近在咫尺，祝美仙也对那声低呼全然地听而不闻。她只是用自己满是冷汗的双手紧紧抓住母亲手臂，无论妙眸芳心，也始终只萦系于河南王身上。而不甘示弱，杨昭就同样挥动手中神兵，率先发动抢攻。弹指一挥间，紫电刀光与黑白之气拖曳而过，在长空之中分别划下了两道看似简单平实，实质内里蕴藏千变万化的轨迹。而到了最后，所有的虚招与后着也都全部变成了不必要。“当呜～”郁闷沉响声中，两大神兵再度直截了当地暴撼硬拼。

前车之鉴尤在，早成惊弓之鸟的“魔隐”边不负一个哆嗦，失声大喊道：“不好！”话声出口，他早已经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往后飞身急退。开玩笑啊，那样犹如海啸般恐怖的爆炸冲击，只尝试抵挡过一次都嫌太多了。再来第二次的话，那不是白白送死么？要是连客串一把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都要付出性命做参观费，绝对珍惜生命的“魔隐”可是绝对地敬谢不敏啊。

人总是怕死的，而即使本身已经是江湖中成名的高手也罢，这种反应其实也绝对正常，并不值得谴责或者耻笑。只是，当一切事情也没有发生，而现场仍旧保持平静，而且其余七人也都没有同样施展轻去躲避，甚至连护身罡气都没有催动的时候，边不负的行为，便只是徒然使自己看起来像个小丑罢了。

是的，除去祝美仙“啊～”的失声惊呼之外，便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只因为当阴阳令和虎魄相互交击的一刹那，两人身上也突然同时浮现出无数道伤痕。就仿佛是将之前所受的所有创伤也一次过全部爆发出来。两人都被对方的暴劲反震而倒退数步，无控制地单膝跪倒在地。紧接着，两人也同时不能自控地吐出大口鲜血。杨昭吐出的鲜血中，赫然带有缕缕残电。而当杨玄感已经停止的时候，他更不能抑制地再吐出第二、第三、甚至第四口鲜血。祝美仙又是一声惊呼，冲动地就要上前施援。只是她身形甫动，早觉手腕一紧，早被“阴后”抓住牢牢禁制。祝玉研低声呵斥道：“别冲动。这场战斗不是妳能够插手的。”

“可是，娘，河南王他已经受了重伤啊。”祝美仙急道：“再不出手，他会死的。”祝玉研还未回答，卫王杨爽已然接口，沉声道：“杨玄感那反贼伤势看来同样不轻。祝夫人，现在唯一能够左右大局的人，就是妳了。本王恳请夫人出手去助河南望一把，朝廷必有重酬。”

杨爽地位高，辈分老。他既然都求到出声了，祝玉研自然也必须书屋龙敌无给他些面子。微微恭身道：“卫王殿下，该出手时，妾身绝不敢推辞。但眼下还未是时机啊。你看。”玉臂抬起，径直指向远处战场。目光所及之下，只见杨玄感竟又挣扎着站起身来。他厉声狂吼，举刀向天不要命般疯狂催谷内劲，霹雳巨响声中，九天紫雷轰然炸裂，巨大雷光电柱再度穿破云层，径直冲向万里穹苍之外的霸王帝星。顷刻间，霸星光芒大作，无限星光帝气犹如海水倒灌而入江河，汹涌澎湃，源源不绝地输送往本命星主身上。得此外力加身，杨玄感周身伤患登时尽数消减，只在眨眼工夫，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战斗力。

雷电萦绕，星光慑人，再世霸王猛然回头，向卫王杨爽这边一瞥，神态狰狞，直使人望之生畏。陡然间，他振臂挥刀，隔空疾劈。“嗡～”的轻响声中，锐利刀气破空急斩。“阴后”双眸急遽收缩，失声喝道：“快退！”不由分说便挽起卫王杨爽以及自己女儿的手臂，全力施展轻往后如电飘飞。其余众人哪里还敢逞强？司徒雅拉了大龙头翟让一把，辟守玄与司马荒坟亦各显神通，忙不迭地将自己和那恐怖死神之间的距离再拉开近六、七十丈，这才小心翼翼地落地。凝神看时，但见众人适才所站的地方，赫然已被虎魄刀气劈出了一道长达百丈，深不可侧的刀痕。不需要有任何说话，杨玄感这一刀，就已经明明白白地向众人发出了一个最严厉也最明确的警告：妄动者——死！

没有多花心思去理会那些不知死活的家伙，一刀挥过之后，杨玄感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几乎连站也站不起来的河南王身上，横刀狞笑道：“阴阳令不愧是能够与虎魄争锋的天神兵，而本霸王也不能否认，你这小贼确实有点本事。无论前世今生，本霸王所战过的对手当中，除去秦始皇嬴政以外，首推你为第一。只可惜，你却偏偏遇上了本霸王。‘阴阳合一，逆乱乾坤’？嘿嘿，此招逆天而行，乾坤未乱，先伤自身。看你现在的样子，五脏六腑以及周身经脉必定都已经伤重得无以复加了，接下来这一刀，你还有本事可以接得下么？”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章：真龙蜕变，帝星争辉（三）

杨昭面色有如死灰，双唇紧抿，闭口不言。然而在他眼眸之中，却有寒光闪烁。那双手依旧紧紧握住阴阳令，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脱。很显然，即使已经到了最后一刻，他也仍然没有气馁。哪怕死亡的阴影厚重得连太阳也可以遮蔽，他亦绝不肯束手待毙。四目相对，霎时间杨玄感心中只感又失望又愤怒，完全没有了半丝胜利的快感。嘿声怒哼中，他踏步上前，提刀当头疾劈。虎魄化作紫电雷光破空疾闪，要将自己最讨厌也最憎恨的这名小贼，整个人从头到脚，彻底一劈为二。

快逾惊电！那夺命刀光刚刚亮起，甚至根本都还未来得及移动，杨昭已经不假思索地抢先出手！阴阳令重新分拆为二，交错互击一记。“叮～”的金铁交鸣之声随即同时向四面八方激荡传开。方圆十丈之内的大气就恍若湖水般荡漾出一波接一波的涟漪，声音贯耳，杨玄感登时只感耳鸣大作，头脑中更阵阵眩晕，几乎连站也站不稳当。无可奈何，掌间神兵的凶绝杀势随即被迫顿了一顿。抓紧这快若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瞬间，屈膝半跪于地的河南王陡然断声叱喝，双掌贯注残存余力往地面一拍！

轰然巨震应掌而发，杨昭借助掌力反震腾空拔起冲天，越升越高，越升越高。再世霸王双眸微微收缩，厉声暴喝道：“小贼，你休想！”虎魄凶刀势若奔雷脱手飞掷，紫雷第四击衍生分化出无数道紫电雷蛇，高度聚焦地瞄准了半空中的河南王密集击斩。刀光尤未触及目标，半空中的小王爷引亢龙吟，声作长啸。阴阳双令指天划地，激引出黑白奇光上接三十三天下连幽冥十八层，气势雄奇磅礴，纵使身处数十里之外亦能看得清清楚楚。然而与此同时，〖冬雷霹雳〗亦已气势汹汹地杀至身前狂斩暴劈。阴阳令奇光护身，虎魄刀芒攻之不入，然而光柱受其扰动，却徒然一阵颤动，竟无穿透云层遮蔽。

如此情景，看在别人眼内只会觉得莫名其妙。然而看在卫王杨爽眼中，这位大隋耆宿却是洞若观火。他脱口叫道：“昭儿是要同样显现本命帝星，吸纳星光帝气化为己用。快阻止杨玄感！”阴癸派并非朝廷的人，再加上先前请“阴后”出手支援河南王也是请之不动，所以杨爽这两句话，却是对司马荒坟和司徒雅吼出来的。霸王凶威盖世无双，上前阻止他简直就和与死神为敌无异，谁敢轻举妄动？可是偏偏司马荒坟的价值观取向，就和普通人完全不同。世人皆喜生恶死，只有他生平别无所求，所求者，便只有一个轰轰烈烈，与众不同书屋龙敌无的惨酷死亡。而能够死在八百年前的西楚霸王项羽以及绝世凶刀虎魄之下，可不正是他梦寐以求？故而卫王的命令声尤未落，司马荒坟早按耐不住地纵身抢上，欣喜若狂纵声大笑道：“楚霸王，来吃老子一拳！”一身力毫无保留地催谷上十成极限颠峰境界，浑身黑气弥漫，如十级暴风般狂飙疾卷，凶邪至极的死亡气息直逼杨玄感。正是他〖横死三击〗中最后最强最邪最绝的“终极乐”！

司马荒坟的修为在江湖中绝对可算是一流高手，即使与李渊和宇文述等大阀之主相比，也不过只稍输半筹罢了。若在平时，再世霸王对之自是全然无惧，随手一刀都能将之当场分尸。然而此时此刻，杨玄感大半精力都放在杨昭身上，决不容许河南王可以勾引本命帝星出现。电光石火间惊觉凶厉邪气隔空逼来，净能立刻抽回虎魄全力迎敌。仓促间他断声怒吼，竖掌为刀反臂疾斩。“嘭～”的郁闷爆响立时响彻四方。贯注三成力的紫雷神，赫然竟只能和“终极乐”拼个旗鼓相当，互不相下。一股诡异莫名的感觉，更从司马荒坟的拳头之上，如水银泻地般透过皮肤的每个毛孔而直渗杨玄感五脏六腑。霎时间，再世霸王只觉胸中战意全消，只想放开怀抱，热烈地迎接死亡的无上极乐，就在他意志稍微被动摇的瞬间，倾注司马荒坟毕生修为的主力一拳破空呼啸，狠狠轰上霸王面颊。

关键时刻，紫雷神护体之能全面释放。雷罡电亟噼啪暴响，狠狠将司马荒坟向后震开。杨玄感只痛不伤，但仍旧身形挫动，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三步，右手间虎魄攻势稍缓。阴阳令的黑白奇光得了这个空挡，立即冲破压制，欲待直射云霄。再世霸王沉声暴喝，站稳脚步以气御刀，施展出紫雷第三击〖沉雷地狱〗。虎魄旋空急转，化作大片厚重乌云压在杨昭头顶，将阴阳令的黑白奇光死死禁制。然而就在此时，司马荒坟的第二记〖终极乐〗已经接踵而至。拳风呼啸，显然比第一击更重更强。

再世霸王怒气充盈，沉喝道：“旁门左道，竟然也敢来惹本霸王？找死！”再度横掌疾挥，一心二用地劈出〖春雷暴亟〗！纵使仍旧只有三成力，可是用上紫雷刀的这记斩劈就要比先前更快上三倍有多！以司马荒坟的修为，别说抵挡，根本连刀招来势也看不清楚。“啪勒～”清脆骨骼碎裂声毫不含糊地响过，司马荒坟右侧肩胛骨全被砍得寸寸断碎。可是这狂人却非但全无痛楚，反而流露出无比亢奋喜悦的狂态，嘶声大笑道：“多谢霸王赏赐，痛得老子啊。再来吧！哈哈哈哈哈～～”笑声中他身形不退反进，力量更有增无减，浓重黑色死气凝聚成一头黑色疯兽，如狂反扑而上。超越极限的十二成力“终极乐”拳如雨下，尽情狂轰滥炸。

痛苦越激烈，司马荒坟胸中战意便越高，力量相应也越强。这样的疯子，西楚霸王无论前世今生也当真从未遇过。迫于情势只能以三成力应付，一时间非但拾夺这疯子不下，反而接二连三地吃了好几拳。拳头里所蕴涵的死亡力量怪异绝伦，令他心神恍惚，形势越来越趋恶劣。莫名其妙连连吃亏，所向无敌的再世霸王同样狂性大发，历声大喝道：“狗种，给本霸王滚啊！”竟然连杨昭都不顾了，五指疾收，将虎魄吸回掌中握紧，向司马荒坟全力一刀劈出！

兔起鹘落之间，变故又生。只听得“咻～”的破风之声横空而来，原来“飞天”司徒雅无声无息间早绕到杨玄感身后，双臂齐扬，打出自己看家本领的“虚空刃”。所谓“虚空刃”，其实就是以雪山天蚕丝混合波斯特产乌金而成的两道半透明丝索。刀腔入，水火不伤。即使是地神兵的级数，被它缠上了照样难以脱身。但司徒雅明书屋龙敌无知以自己修为，绝难锁困虎魄绝世神锋，所以这两道“虚空刃”，却是径直缠上了敌人的脖子。杨玄感只觉颈项上一紧，随即有某样利如刀刃的东西猛往后勒，猝不及防之下，竟然就被它勒得皮破血流。继续这样下去，岂非连整颗人头也要被它勒下来？无可奈何，惟有先急谋自救。再世霸王反臂回刀，带动虎魄如急旋，正是攻守兼备的〖天旋雷转〗，无论凛冽雷球碎刀而发，先断“虚空刃”，再退“终极乐”，刀势猛烈扩张，决意先杀了这两头河南王手下的走狗，再全力斩杀杨昭，以绝后患。只可惜，他所必须应付的对手除去司马、司徒二人之外，还有一位“阴后”啊。

娇娆窈窕的翩翩丽影，挟带荡人心魄的娇笑声飘然而至。不肯让女儿涉险，祝玉研施展天魔身，须臾已孤身闯入战场。依旧有所保留地只催运起〖天魔秘〗第十六层空间篇，春葱也似的纤纤玉指犹如抚琴拨弦般急速弹动，密如琵琶的一阵叮咚之声接连传出，“阴后”或挑或拨，或捻或弹，以极巧妙手将虎魄刀锋荡歪带偏，虽然力量远远不及，但以柔制刚，同样收获奇效。

然而以赤手空拳对抗虎魄神锋，其危险性便不啻在万丈悬旬上走钢丝。稍一不慎，就随时也可能落得个粉身碎骨，死无全尸的下场。“阴后”可绝不肯和杨玄感长久纠缠下去。眼见〖天旋雷转〗刀势稍微受阻，祝玉研猛提一口真气，双眸猛然绽放诡异蓝芒，赫然已将〖天魔秘〗推动至第十七层“解体篇”境界。她左臂曲肘回收，劲快逾闪电地在体内游走小周天，依仗绝世轻欺身疾进，一掌狠狠印上了杨玄感胸膛。〖天魔秘〗源自四大奇书当中的《天魔策》，纵驶及紫雷神，其威力同样不可低估。杨玄感被她双掌拍上身体，立时觉得激痛入心，骇然惊觉有股怪异邪劲由内而外地侵经蚀脉，破腑碎骨，看来若不能将自己整个人也分裂解体成无数碎片，这邪劲就绝不肯罢休。

一而再，再而三，这群烦死人的苍蝇就硬是要将自己纠缠，简直可怒也！再世霸王怒火高涨至前所未有的地步，下意识地仰天狂吼，全无保留地逼发出十成力。天魔邪劲在紫雷神面前完全不堪一击，轻而易举就被彻底驱除。雷罡爆裂，噼啪暴响，杨玄感犹如雷神下凡，浑身上下也吞雷吐电，霸烈气势盖世无双！紫雷第五击〖狂雷震九霄〗带动千千万万凛冽雷球，同时向四面八方狂轰滥炸，直似山洪暴发，根本无从抵挡。然而“阴后”却早预料到了他会有如此凌厉反扑之举。一掌过后更不贪图便宜，左右双手同时抓住司马荒坟和司徒雅，全速向后疾退。霸王的反扑再凌厉凶猛，始终还是慢了半步。

杨玄感正要变招再继续追击，突然间头顶上有异样紫光凛冽激洒，正似大盘冷水当头淋下。他愕然停步，回头向天仰望。赫然只见阴阳令的黑白奇光已经冲破重重锁困，直达九霄云外。天际之上双星齐显，其势争持不下。左侧霸星色作湛蓝，锐气如矢，刺目挑衅，充满狂悍杀戮之意。右侧却有颗紫色小星与之昂然并立，光芒虽远不及霸星明亮，但气势圆柔内蕴，看起来大有遇强越强，百折不挠之态。这正是属于杨昭所有的本命“真武”帝星！

“真武”帝星显现，帝气星光立刻如江河决堤席卷而下，源源不绝地贯注入星主身体之内。说时迟那时快，沐浴星光中的杨书屋龙敌无昭只觉浑身活象浸泡在暖洋洋热水中，不但伤疲尽消地恢复了十足作战状态，更舒畅得难以形容。他不由自主地纵声长啸，双眸内红光大盛，阴阳双令“啪～”地相互拼合，再现其最强作战形态。杨昭双眸内怒火汹涌迸射，厉声大喝道：“杨～玄～感！”声尤未落，小王爷居高临下俯身疾冲，其势之迅疾猛烈，宛若天外流星！杨玄感不退反迎，断声叫道：“来得好！”扭腰转身，抡动虎魄迎头反劈，“当～”的刺耳鸣震应招而生，登时疯狂激溅出百万点灿烂火花。

彼此仅仅只僵持了半个瞬间，杨玄感陡然震声怒吼，虎魄凶刀荡开阴阳令，将杨昭整个身体也犹如稻草人一样向后狠狠震出。紫雷第四击〖冬雷霹雳〗顺势祭出，锐利刀芒排山倒海地疯狂砍劈而上。吸纳大量帝星之气而得到强化，杨昭原本应该力量大增才对，可是此时此刻，他却不知何故，竟显得力不从心的模样。滂湃真气在体内奔腾不息，偏偏就是无论如何也没办依照本身意愿运使。还未想得出个什么究竟，虎魄刀芒早攻杀而至。无可奈何，小王爷惟有竭尽全力舞动神兵自保。

“叮叮当当～～”的激烈鸣震连绵不绝，凭着两仪八——“天高地厚”，总算能够保住身上各处要害，不致遭受致命重伤。然而缺乏内力支持，这防御网便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固若金汤了。他双臂双腿，连同面颊腰肋等空隙处，尽被刀气割劈得皮开绽，血花如泉喷溅。再勉强多捱十几刀，防线终于彻底崩溃，失形向后铲地飞跌。杨玄感狂声长笑，喝道：“废物就是废物，即使吸纳了星光帝气，照样不堪一击。天意也注定本霸王要登极称尊，任何人也阻只了，阻只了啊！小贼，纳命来！”腾身飞跃半空，如苍鹰扑兔般双手紧握虎魄刀柄，〖春雷暴亟〗一刀劈落。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章：真龙蜕变，帝星争辉（四）

生死一线间，身处极度劣势之下的杨昭赫然仍无半分动摇。“大成若缺”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催动，只在电光石火之际，早将所有前因后果也推算得清清楚楚。小王爷失声叫道：“我明白了！”陡然分拆阴阳令交错互搭，激发出“叮～”的清脆响声。〖两仪八〗——“天崩地裂”！

同时混合着八卦金光的磅礴真气形如泥石洪流，以缓慢却又决然，无可阻挡无可抗拒的恐怖姿态，同时向四面八方隆隆推进，将刀光电芒彻底吞噬。杨玄感眼哞中惊疑交集，却并非因为自己出手无，而是因为他能够看得出来，这一招威力大得异乎寻常，甚至超出了应有的水准。未明底细，他便决定先谋定而后动，当下发掌虚劈，书屋龙敌无借助那反作凌空急退，向后倒纵出约莫七、八丈左右方才稳稳着陆。虎魄凶刀刀刃向外，“噗～”地刺进地面泥土之中，将涌至身前，但已经明显势弱的能量波涛加以劈裂分割。屹立如山，寸步不移。那雄伟躯体之内的每一块肌都依旧绷得紧紧地，随时准备迎接下一波更凌厉的攻势。

然而，他就什么都没有等到。待得烟雾散尽，尘埃落定，被遮蔽的视野重归清晰之时，在场所有人也赫然只见河南王颓然而立，却是摇摇欲坠的模样。细看之下，更可以发现杨昭面容枯槁，肌肤松弛，原本健硕的躯体，如今只剩余一副皮包骨头。双眸之内黯淡无光，非但灵气全失，甚至根本就是奄奄一息，随时可能倒毙当场的模样。卫王杨爽武说不上极高，但眼光却十分锐利。骤眼看见侄孙（杨爽是杨坚的弟弟，杨广的叔叔）如此情状，登时便大吃一惊，失声道：“昭儿，他竟然……主动散？”

鸦雀无声，呆若木鸡。刹那间，杨爽、“阴后”、司马荒坟等人的反应固然更不必多讲，甚至连本来对杨昭怀抱满腔杀意的杨玄感，竟也因为这出人意料之外的情况而不知究竟该如何反应是好了。好不容易将那惊愕的感觉压下，胸中怒火杀意亦随之稍遏，他蹙眉喝问道：“小贼，你这算什么意思？知道打不过本霸王，所以干脆求饶？嘿，可没这么便宜。杀父之仇不戴天，今天你无论如何，也休想能够生离此地。”

“对！杀父之仇，不戴天。”杨昭缓缓抬头逼视杨玄感。一字一顿道：“所以杨玄感，你就要搞清楚。今日不是你不放过我，而是我绝不会放过你！”声音纵使微弱，语气却坚定有若磐石，字字掷地有声。哪怕双目因为力尽失而导致无丝毫神采可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杨玄感偏偏就感觉到这名与自己多番纠缠的夙敌，似乎依旧隐藏了什么足以扭转战局的后着伏手未出。只是……

杨昭主动散尽毕生修为，就已经成为废人，连搏鸡之力也没有了。即使他还有什么计划什么阴谋，却还能翻得起什么风浪？无论前世今生，西楚霸王本来也不是那种思虑慎密，多智近妖的军师型人物。他个性执着狂傲，自信凭着一身神惧魔惊的修为，便能纵横天下，无人可挡。不管敌人使用什么阴谋诡计也罢，只管运起紫雷神一刀书屋龙敌无斩去就是。当下杨玄感摇摇头，将心中疑惑驱去。双手将虎魄从地面泥土中抽出来斜斜高举，紫电雷光在刀身上来回游走不绝，冷冷道：“废话讲完了吧？那么，就来领死吧。”话声甫落，再世霸王快逾惊电疾步抢上，瞄准了杨昭颈项挥刀急斩。远处围观的众人同时失声大叫，可是即使最疯最狂最不怕死的司马荒坟，也因为刚才催谷过度暂时陷入脱力状态，司徒雅实力不足，“阴后”又另怀打算，牢牢压制着祝美仙不让她出手。眼见得杨昭再难逃过这一刀之厄，眨眼工夫就要人头落地，流血五步了！

生死祸福，冥冥间似乎当真自有定数。杨玄感这十拿十稳，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失手的一刀，居然仍旧没能就此将杨昭人头斩下。电光石火之际，弯腰俯伏，双膝双手也按住地面，完完全全是一副束手待毙模样的河南王，身上陡然“洪～”地一声轰鸣。热可毁铁熔金，炽烈火劲陡然透体冒涌！一头张牙舞爪，神态凶恶霸道的赤焰麒麟凭空凝现，直向杨玄感疯狂扑噬。

这根本不可能！杨昭分明已经自散力变成了废人，为什么居然还能逼发出如此霸道的有形气劲，并且驱使它作出凌厉反扑？迅雷不及掩耳间。再世霸王已再无余暇细细思量当中究竟了。赤焰麒麟的炽烈高热非同小可，假若不管它而执着挥刀先取河南王首级，那么即使斩下人头，自身也同样要付出沉重代价。“阴后”仍在旁边虎视眈眈，那份无形的压力就迫使杨玄感无不考虑两败俱伤的严重后果。大怒如狂的再世霸王破口大骂，强行抑住虎魄去势，随即横刀狠砍。

绝世凶刀的无敌神锋之下，赤焰麒麟折角、碎鳞、断肢，随即被紫雷刀光拦腰劈成两段。磅礴浓郁得空前未有的恨意怨念化作无声咆哮，直截了当地向在场众人的元神发动了自毁式的决绝冲击。杨玄感首当其冲，当下不由自主地只觉脑海中一阵激烈刺痛，沉声闷哼着“咚咚咚咚咚～～”接连向后退出五步。而这波直接针对魂魄的冲击，绝不因为各人所处距离的远近不同而稍有衰减。杨玄感哼声方毕，杨爽、翟让、司马荒坟、司徒雅、祝玉研、祝美仙、辟守玄、边不负，人人都不能幸免。好不容易才止住倒退的脚步，各人（阴后母女除书屋龙敌无外）只觉鼻孔中一热，竟淌下了两行殷红鲜血。而就在同时，场中变化再生。被虎魄乱刀斩劈而碎尸万段，赤焰麒麟化作亿万点如雪片般的火焰，非但并未随风飘散，反而如磁摄铁地自动飞到杨昭身边，环绕本命之主盘旋而舞。

那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越演越烈！只在眨眼工夫，亿万点火焰重新塑造成形，赫然竟是一条奔腾咆哮，由内而外也透发出皇者天威的大日火龙！霎时间，比起之前更要炽热十倍，甚至是百倍的纯阳烈焰席地四卷而去，其威力绝对足以焚天煮海，燃尽万物。汹涌火浪之下，哪怕杨玄感自持有紫雷神护体，同样也不能不先行暂退以避其锋。响彻十方九州，直达万里云霄之外的龙吟长啸声中，河南王杨昭浑身裹护于烈焰之内，被大日火龙承托着冲天而起。高悬穹苍之上的本命“真武”帝星再放光华，帝气星光源源不绝地灌体输入，却并非单纯地催谷强化，而是由内而外地洗涤身心，易筋伐髓，将小王爷本身的经脉强化壮大至空前绝后之程度。而那矫矢灵动，不住翻腾飞舞的威猛大日火龙形相，更因此而显得空前清晰鲜明。地面众人抬头仰望，竟是不其然地，同时感到心神俱为所夺。

再世霸王惟我独尊，自然绝不向任何人屈膝俯首。“阴后”意志亦鉴定如磐石，绝非轻易可以动摇。但其余众人，包括杨爽和祝美仙在内，这刹那间情不自禁地同时“扑通”下跪，胸中满怀敬畏，油然产生了要对之誓死效忠，哪怕赴汤蹈火亦在所甘愿的强烈感情。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皇者天威！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杨昭身上的改变到底意味着什么？问题的答案，就只能小王爷自己能够知道。

身为大隋皇室血脉后裔，真龙之气可谓与生俱来。而杨昭从小开始修炼的〖易经玄鉴〗，乃属玄门正宗武学，进境虽然慢，但循书屋龙敌无序渐进，按部就班，所练成的玄门先天真气，对于培养壮大真龙之气极有帮助。只可惜，杨昭当日出道未久，就遭遇了宁道奇之事，其后又机缘巧合，在凌云山石窟之中击杀守护神兽冰火麒麟，不但吸取了麒麟内丹，更饮下了麒麟血。

冰火麒麟虽然是千年通灵神兽，其体质始终与人类大有区别。麒麟血性燥，常人饮之，即使没有当场被其中所蕴涵的药力勾动心火而死，过后也必定会被麒麟血中所潜藏的兽性潜移默化，以至于性情大变，最后或许因此而入魔，那也绝不出奇。麒麟内丹固然是修道人梦寐以求之物，但其中力量过分强大，同样非人类可以承受得来。事实上，杨昭当时正是因为如此，以至于迷失了常性，如疯似癫地和蜀王杨兽大打出手。假如没有代表“持平”的阴阳令进行压制，后果当真不堪设想，甚至很可能从此就永远维持心志失常的模样，茹毛饮血，成为山间野人也说不定。

幸运的是杨昭当时不但有天神兵在手，而且更有个梵清惠在旁。梵清惠丹田受损，力全失。杨昭借助阴阳令的帮助，与她合力炼化了冰火麒麟的两颗内丹，不但无损，而且各自修为更有精进。但梵清惠并非真龙血脉，得到麒麟内丹是有益无害。而杨昭身为天家后裔，体内的〖易经玄鉴〗玄门真气从此被麒麟内丹中残留的兽性元灵所沾染，两者再也分割不开，连带着天生的真龙之气亦变得杂驳不纯，再加上麒麟血的关系，一来二去，麒麟血脉反而压过了天子龙气。故此从那时候开始，只要杨昭全力以赴和敌人交手，所显现的本命神兽都是赤焰麒麟。力量虽然进步神速，但仔细计算下来的话，其实始终是失大于得了。

这当中的种种原由，杨昭自己也未必说得出个什么所以然来，甚至根本从未想过其中有任何不妥之处。然而今日决战再世霸王杨玄感，小王爷吸纳本命“真武”帝星之力强化，却立刻就感觉到星光帝气和本身血脉似乎格格不入，内里似乎总是有层隔膜。心念电闪之间，却陡然想起了以往记忆之中，数百年后五代十国，一位名叫“龙戈儿”的书屋龙敌无李唐后裔。这龙戈儿出道之初，也是奇遇连连。先是吃了“血蛙”吸收奇力，然后又得恩师李无名灌顶传，不但得了七颗佛门至宝舍利子，更将九大佛兵之一“万华金龙夺”也兵解入体，凭空就得到了常人或许苦修一生，也未必能够得到的绝世神。然而不劳而获，根基不稳，力又太杂，始终是祸不是福。所以当龙戈儿遇上天竺的恶佛魔弥陀之后，就只能是大败亏输，惨淡收场了。侥幸拣回一条小命之后，龙戈儿痛定思痛，决心宁弃不滥，排清体内杂质，自行散重新开始修炼。果然得收奇效，只花一年时间就追上了夙敌恶佛魔弥陀。

前车可鉴（当然，从杨昭现在的角度而言，要算是后车了），有了龙戈儿的教训，顷刻间小王爷同样当机立断，借助一式“天崩地裂”，将毕生苦修的〖易经玄鉴〗真气连同麒麟血兽性彻底散尽。而麒麟内丹中残留的灵兽元神，也借助杨玄感之手，以虎魄这绝世凶刀加以斩灭。内外身心，完全恢复至纯净无瑕的状态。“真武”帝星本身自成阴阳，与万世武学之源的〖无字真经〗自相楔合。然而孤阴不生，独阳难长，未能同时修习〖坤月篇〗，始终难以成就真正的“真武”。但〖乾阳篇〗的第一至第九重心，杨昭当日在蜀地天坑绝谷之中，却早已经得那个硬要做他义父，性格变得疯疯癫癫的九千岁倾囊相授，只因为麒麟魔性作祟而被禁制，这段时间以来始终只能停留在第五重境界上，并无丝毫寸进。如今桎梏尽去，〖乾阳篇〗力和体内真龙之气，立刻以不可阻挡之势疯狂成长，一口气冲上〖乾阳篇〗第九重颠峰极境。本命神兽元灵更蜕变为大日火龙，将本身修为推动上天地间至阳至刚，至酷至烈的——〖全阳境界〗！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章：真龙蜕变，帝星争辉（五）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章：真龙蜕变，帝星争辉（五）

真龙天子血脉加上〖无字真经—乾阳篇〗第九重颠峰所激引爆发的〖全阳境界〗，一加一并非等于二，而是等于三。大日火龙绕身疾转，早将他浑身衣物也焚烧得一干二净，身体在先天纯阳真火锻烧之下，浑身皮肤都透发出通红亮焰，每寸肌也充满生命力地弹跳起来。重新恢复雄壮健硕的身躯如今赫然变成了半透明状态，体内所有经脉道，也清清楚楚地彻底显现人前。一条赤焰江河在他天突、璇玑、膳中、巨阕、气海、关元、曲骨等九处大中不住循环往复，川流不息。

易筋洗髓，整个人也如获新生般彻底脱胎换骨。光天化日之下，只见杨昭宛若天神般悬浮半空，闭起双眼，宁静地感受着世间万事万物所散发的生命气息，体会着那玄异秘奥，不可以言语形容的天人合一之绝妙境界。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猛然间他圆睁虎眸，半透明的肌肤重新恢复正常状态，双目中却喷发出汹涌流转的炽烈火舌，似是要将体内过量囤积的能量一口气释放爆发。厉声大喝道：“杨玄感，受死！”

大日火龙震声咆哮着俯势急冲，阴阳双令在真火催动下也尽变赤红，当头疾劈之势满蕴暴烈杀性，正是炎武最后第五论：以杀歼敌——不灭为绝！此招一但发动，若不将敌人碎尸万断，就绝不能停止。此时此刻杨昭以〖全阳境界〗推动此招，无论威能气势，赫然竟似不下于当年的炎帝。汹涌火浪压顶而落，高温炽热书屋龙敌无宛若骄阳堕凡，要将尘世万物也燃烧殆尽。阴后、卫王等人纵然此刻距离战场核心处已足有三、四百丈之远，却尤自感觉到恰似置身地心洪炉，连浑身鲜血也要被蒸干烤尽。骇然大惊之下，各人也不假思索地再度抽身后退，直退开到里许之外，方才能够勉强停步继续观战。

大日火龙威猛无匹，炎武第五论以杀歼敌。更具灭绝苍生之能。然而再世霸王遇强越强，其胸中之战意杀志，同样因此而提升至前所未有的超绝霸境。他纵声狂哮高举虎魄，再度勾引本命霸星帝气纳为己用。原本晶莹剔透的绝世凶刀，骤然因为吸聚的雷电之力太多太浓，以至于竟变成通体漆黑，透发出无穷诡异与恐怖。杨玄感疾声怒喝道：“管你是龙是虫，在本霸王眼中统统就连屎虫都不如啊。接我紫雷第六击！”

声若旱天行雷，霹雳怒震。雷霆未过，那伟岸雄躯早在紫电雷光的爆炸性力量推动下拔地冲天，抡动虎魄迎头抢上。〖惊雷爆五岳〗与炎武第五论，两大驰名千古的神级绝学连环激撼，誓要以最原始暴力却又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决出千古之下，究竟谁是最强。刹那间惊雷暴作，剧爆不休，漫空银蛇狂舞乱蹿，凛冽真火却将云层也烧成一片通红。雷火争锋，始终僵持不下，终于竟混合成一道连天接地的巨大雷火龙卷，呼啸狂吼着高速烈转怒飚。那破空席卷之声动魄惊心，正犹如鬼哭神嚎。净念禅院所在的这个山头遭龙卷风尾搅动蹂躏，登时四分五裂，再也不成山形。千千万万吨泥沙土石被离心巨力扯吸旋飞，野兽、飞鸟、树木等杂物同样难逃劫数，纷纷逆卷浮升。冲霄而起。

此情此景，绝对名副其实地闹了个天翻地覆，逆乱乾坤。置身于雷火交战的笼罩范围之内，哪怕仅仅作壁上观也绝不安全，随时都会有被卷入旋风中绞个粉身碎骨的危险。而陷身于龙卷旋涡核心之处，正各自挥舞神兵如狂酣战的两人处境更危如累卵，只要招式上稍露破绽，真气内力略有半分微弱，战意气势微被敌人压过丝毫，那么随时就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之祸。金铁交鸣之声，如海啸，似狂雷、像山崩、如地裂，轰轰发发，连环不绝。别说地面上“阴后”、卫王等人大觉脑海轰鸣双耳刺痛，甚至就连远在十几里外洛阳城中的百姓，也能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绝世凶刀，阴阳双令，两大天神兵硬拼互撼，杀意澎湃疯狂对攻。迸出强光如柱直冲霄汉。光柱更历久不散，将云层冲击扭曲得不成模样，天不成天，地不成地。直似要令世界重归混沌洪荒，一切也湮没于尘土。

十击百击，千击万击，数不清次数的对拼之后，双方招势终于也走到了尽头。双方亦无半点退缩，只向敌人怒目以视，豁尽最后的力量暴砍猛劈。“锵～～”的刺耳鸣动划碎长空，整片天空连同这快大地，也被双方神兵互撼所爆发的凌厉锐劲狠狠分割为二。比起先前杨玄感砍爆净念禅院的那一刀，更要霸道暴烈十倍以上！雷火龙卷被这股空前未有的力量，硬生生地从内至外地撑开爆裂。外溢余劲天外流星堕地，影响范围广及方圆十里。地面被狠狠炸出无数个凹坑，满山森林亦尽化燎原火海。灭绝性的巨大破坏，就活似将十八层地狱里的情景也活现眼前。一切也十足十就是场最深沉的——梦魇！

空前激烈的拼斗，造成天翻地覆般毁灭，但同时双方元气也同时损耗极巨。纵使未分生死，迫不得已之下，亦书屋龙敌无惟有暂时分开以稍作喘息。两道身影分别从半空中落下，相隔约莫十丈之远遥遥对峙。落地时，双方不约而同地各自运劲，将体内累积的雷劲与真火向地面宣泄开去。杨昭脚下乱石被千丝万缕紫电雷丝轰成一片糜粉。而杨玄感身后泥土，却被纯阳真火烧成了翻滚沸腾的熔岩。

再世霸王手拄虎魄大口大口喘息着，忽然间却张口哈哈大笑，笑声中已无多少仇恨之情，只有舒心畅意的兴奋之情。放声道：“痛快！哈哈，哈哈哈～～好痛快啊！小贼，你尽管再放马过来！本霸王等着你。你没有这么容易就输的，对不对？来啊，赶快来战啊！”

杨昭的体力极大消耗，同样也必须依靠阴阳令支撑身体方能维持不倒。面对再世霸王的挑衅，他完全充耳不闻，只是专心调息，以求最快恢复战斗力。刚才一激拼，双方也打成平手，伤势与损耗都约略相当，谁也没吃到大亏，谁也没占到多少便宜。但如果用纸牌游戏“梭哈”比喻的话，眼下情势实在对他十分不利。〖紫雷七击〗确实无愧于神级绝学的名头。仅仅是第六击〖惊雷爆五岳〗，已经深具惊天动地之威。“以杀歼敌——不灭为绝”是炎帝所创五式〖炎武论〗中最强的杀着，但也仅仅只能和〖惊雷爆五岳〗打成平手。杨玄感还有紫雷第七、第八两击未用，王牌在手，本钱也厚。相反地，小王爷盘算自己生平所学习过的各种武学，却赫然惊觉，自己手中，竟已经没有能够比炎武第五论更强的底牌存在了。

〖易经玄鉴〗修为虽然废去，但依靠《无字真经》乾阳篇第九重心推动，八卦掌、四象玄、两仪八这些招式依然都还能施展，可惜凭着两仪四像八卦之力，顶多只能应付紫雷第五击，对上第六击就一定会大败亏输。若能练成全套正宗六神诀，说不定还有四五成把握可以勉强挡得下紫雷第七击，但那也只能保证自己不死，要待破招却是休想了——更何况观音、如来两式自己根本都还未练成。至于其余那些什么天宗刀剑术、卧龙剑、血战十式、冰火螳螂拳等等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施展出来时根本连杨玄感一刀都接不下就要大败亏输，那是更加犹如马尾串豆腐——根本提都提不……

等等！冰火螳螂拳？冰火七重天？暗黑……冰火……七重天！

杨昭双眼发亮，猛地倒抽一口气，面上神情重复振奋。再看看杨玄感的状态，明显比起开战之初是大幅下降了。吸纳本命帝星之力进行强化，此举毕竟可一不可再。不然的话，星主自身力量一衰竭就吸取星力补充，打到没力气了又吸取星力补充，如此这般循环不息地继续下去，岂非随随便便就可以一人灭世，轻而易举就天下无敌？世间断然无此不劳而获的道理。所以抽取本命星力强化自身，其实也是有限制的。

首先，以人类之身，就不能无限量地承受星力，否则过犹不及，最终只会自取灭亡。其次，过度抽取星力，也会削减本身寿元，对于星力运势更大有影响。最后，现在根本还是白天，纵使星主超强的运势一时将本命帝星召唤出来，始终也无长久。如今仰望天空，透过破碎凌乱的云层就可以看见，无论霸王之星书屋龙敌无抑或“真武”帝星，都已经屈服于天地自然的规则之下，隐没与宇宙穹苍深处，再也看不见了。故此，不管杨昭还是杨玄感，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谁都没办可以再得到本命帝星给予补充或者强化，只能依靠本身剩余的力量，和敌人来拼个生死胜负了。

紫雷第七、第八两击都是消耗巨大的必杀绝招，以杨玄感目前实力，没可能连续打出七、八两击。否则的话，体内真气掏空榨尽，即使胜利了也毫无自保之能。等到祝玉研、司马荒坟他们赶到来，杨玄感就只能束手待毙，胜利转眼成空。换言之，小王爷就明白只要能够捱得过再世霸王最后一刀，今日之战自己便稳稳立足不败之地，无论如何也亏不了本去。但……

面对着已经超凡脱俗，修为已经足以与神魔媲美的杨玄感，任何人也绝不可怀抱半丝侥幸的想。一旦心中产生了杂念，只求随便捱过一刀就算数的话，那么他便必定无再豁尽全力迎战，而其下场也必定只有一个——死得很惨，很惨！

“既然如此，那么便让本王来学学你项羽，也来个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吧！”小王爷心中自我激励一句。强行站起，再度催动〖无字真经〗。气势已经衰弱不少，但仍具无尚威严的大日火龙再度绕身疾转，猛招攻势呼之欲出。再世霸王双眼发亮，狂喜大笑道：“来得好！小贼啊小贼，你如今的本事，几乎已经及得上秦始皇嬴政那老鬼了。当日那老鬼死在本霸王紫雷第七击之下，如今看在你这身修为份上，就赏赐你个相同的死吧。来，接招吧！”

话声甫落，杨玄感面色陡然一沉，狂妄、嚣张、霸道、自负、喜悦、兴奋、愤怒、仇恨……所有在他身上洋溢，这些激烈澎湃的感情，刹那间通通收藏内敛，只剩余下最最彻底的宁静。几声闷雷响过，天地之间随即陷入一片死寂，肃杀的气氛、死亡的威胁，以及无形的恐怖都在空气中迅速弥漫扩散，强迫着在场的每个人不敢呼吸、不敢说书屋龙敌无话，甚至不敢思想。

虎魄缓缓脱手，再度悬浮半空，慢慢地在刀刃上凝聚出一团紫黑色雷光。无与伦比的强悍杀气如潮水般涌出。天地光芒，尽被越来越浓烈的黑暗所吞噬。恐怖绝伦，更诡异莫名。单单只凭起手前奏，已经能够制造出如此这般教人身心俱寒之情景，这正是紫雷七击的终极一式：〖怒雷撕天裂地〗。

紫雷七击，乃当初九天大雷仙为了克制天神兵噬魂及西方妖魔之主罗刹而创。这第七式〖怒雷撕天裂地〗，更是紫雷七击中精华所聚。其招式要决，便在于一个“敛”字，将所有力量全部深沉内敛，蕴而不露。待得出招攻敌之时再彻底释放，自然能够爆发出足以毁天灭地的威力。究其根本，其原理就如同弹弓。将皮筋向后拉得越远，则反弹力量越强，射出的弹丸破坏力也越大一样。但要驱使这夺天地之造化，侵宇宙之玄机的一刀，首要前提，是必须心无杂念，灵台空明。否则的话，只要有半丝收敛不尽，则即使勉强出刀，也不过徒有其形罢了。

当然，以杨玄感武学上的造诣与心灵上的修养，绝不虞会出现如此状况。然而要将这一刀的威力推至颠峰极限，就必须耗费些许时间聚力内敛。而这当中的空隙，正是他刀中唯一一处：不是破绽的破绽。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一章：两败俱伤，玉石俱焚

杀父之仇，不戴天。华夏气运与国势盛衰，更尽数系于此战。故此无论为公为私，此战之中注定了不会容许任何“君子之风”的存在。站在哪里什么都不做，静等对方慢慢聚足内劲再来出招杀自己？除非杨昭脑子有贵恙，否则此“宋襄之仁”，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他身上出现啊。

冰冷死寂，诡异莫名的漆黑之间，不住内敛压缩的紫电雷芒映耀之下，杨昭崩步弓身，将护身大日火龙形相撤去。阴阳双令随即左右急划，流光残像在半空之中，依稀形成一头蓄势待发的凶猛螳螂模样。残像未消，他猛然踏地一蹬，身似离弦劲箭，向前破空冲出。快逾惊虹挚电，星丸跳掷。十丈距离只在电光石火间尽被抹消，欺近至与这生死大敌只余咫尺之遥的河南王振臂抖腕，手持阴令急挺刺出。

杀机临身，再世霸王却依旧全神贯注运聚紫雷神贯注于虎魄之上，对于小王爷的攻击完全视若无睹。在这刻中，他确实是腾不出空来还手挡格。然而〖紫雷七击〗夺天地之造化，侵宇宙之玄机，千锤百炼，博大精深，又岂会留下如此一个明显的破绽来供敌人批亢捣虚？杨玄感双臂朝天虚托虎魄，看似全无书屋敌龙书敌无防备，实质不但本身内力，更连九霄九幽的天地元气也源源不绝地被他扯吸到刀刃之上，凝聚为那团只有丈许大小，而且更不断向内收的紫电雷芒。紫电雷芒拱罩范围之内，自然而然地凝成无形气墙将兵主本身牢牢保护，任何人也休想能够轻易逾越雷池半步。

阴令未及递出半尺，气墙结界反应自生，生出暴烈无俦的反震巨力，要将来犯外敌震成五脏六腑也迸裂爆碎而亡。杨昭遽然剧颤，赫然竟咬紧牙关，硬生生凭自己身将这股反震之力尽数承受下来。阴令去势不停，再向前递进半尺，已然深入至气墙的防护范围之内。可是紫雷刀劲岂有如此容易便能破解？第一层守护结界被破，不须杨玄感刻意催动，第二层结界早感应气机而出。千千万万道细如牛毛的紫电雷丝凭空凝现，如磁摄铁，就恍若自具灵性的活物般自动向杨昭手中神兵扑上去，随即老实不客气地沿着手臂经脉钻入人体。要由内而外地爆开来，将来犯外敌炸个粉身碎骨。

假若大日火龙护身，这些雷丝无论如何也休想能够侵入小王爷体内，但亦势必触动紫雷第七击所凝聚的全部力量，作出更凌厉百倍的反击。现在杨昭主动撤去护身火龙，触动的禁制反击力度大大减弱，但同时自身防护力亦减低至近乎于无。长久以往，始终还是要被紫电雷丝轰得死无葬身之地。幸好……

杨昭手中的阴阳令，正是紫电雷丝的克星。阴令以西方玄玉琢磨而成，可以吸夺世间任何形式的能量。而用极东白金所铸造的阳令，则能将这力量向外宣泄释放。杨昭体内自动运起〖两仪八〗的“天旋地转”，把阳令向地面狠狠一插。刹那间他挪移转嫁，把所有雷电能量也传送到泥土之中，而过程中自身所承受的伤害却只剩余原本的十分之一。厚重大地广纳深藏，眨眼工夫便把千万缕紫电雷丝吸收化解得干干净净。

屏藩尽去，门户大开，行进入关键倒数时间的再世霸王杨玄感，从表面看就再没有任何防御可言，彻彻底底他为鱼，我为刀俎。杨昭更无丝毫犹豫，螳螂形相再度一现而逝，阴阳双令刃口向外，雷霆万钧当头劈杀。说时迟那时快，籍助紫雷第七击起手前奏而悬浮半空沉寂不动的再世霸王，陡然圆睁虎眸，及时拗腰往后既扬。“啪～”的清亮响声过处，阴阳双令同时砸中他额头。杨玄感却似丝毫不受影响，径直断声怒喝道：“杨昭小贼，受死！”双手往前疾推，在虎魄刀脊之上一拍。

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得紫雷鸣动，霹雳爆响。虎魄神刀似破柙凶兽，急旋烈转着飞射斩出，〖怒雷撕天裂地〗的惊天威能全无保留地正式发放。杨昭首当其冲，根本全无抵挡反抗余地，早被锐利刀锋拦腰一劈为二。紫雷罡劲如潮水般从刀口处涌入，登时把已入虎口的猎物狠狠嚼成粉碎。然而终于杀灭对手，在这场生死之战中夺取了最后胜利的再世霸王非但全无半分喜悦，反而面色大变，愤声怒吼道：“臭贼，又是这种卑鄙手段？可怒也！”双臂急旋，就要驱使神兵回防守护。

太迟了。迅雷不及掩耳之际，两个同样遍体上下都被层漆黑气劲裹护的杨昭，早已无声无息地现身左右。暴雨狂风，无常无量；轰雷挚电，无限无情。四象玄的四大杀着同时猛攻而至，虎魄不及回防，杨玄感下意识厉声狂吼，逼发护身紫雷劲将两名河南王也狠狠震溃。然而旧力已消新力未生，第三个漆黑的杨昭从背后掩至，左手金刚解右掌菩萨灭，两大神诀毫不留情地轰在再世霸王背心要害之上。激痛攻心，杨玄感身不由己向前俯身扑跌。他顺势打了前空翻稳稳着地，左手掌刀回旋暴劈，把杨昭第二次腰斩。右手五指往内一握，怒喝道：“小……”

呼喝未停，骤然眼前又是一暗，整个人也被某种怪诞离奇的力量硬生生抽出时间洪流之外，犹如陷身梦书屋敌龙书敌无魇，完全无能自控。抓紧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那个真正有血有，浑身毫发无伤的杨昭闪身挡在虎魄之前，松手放脱阴阳令，徒手出掌当胸合拍，来了个险之又险的空手入白刃。“劈啪～”清响过处，那柄绝世凶刀骤然被他早将虎魄挟在双掌之间牢牢禁制。小王爷面色凝重地沉声呼道：“虎魄，仔细认清楚！究竟谁才是你真正的主人？”

锐利刀刃割破他手掌外皮，滚烫鲜血随即流淌而出，让这柄绝世凶刀又染上了一片通红。刀锋饮血，神兵当即蘧然剧震，潜藏刀中的战虎凶灵亦应声浮现身。它双爪按住刀柄，虎口紧咬刀刃，竟是自动配合着杨昭，反过来对本体施加禁制。杨玄感仍被拒于时间洪流之外，神兵与人之间相互联系的气机感应完全被分裂断绝，任凭〖怒雷撕天裂地〗威力再强再霸，照样也是无所施展其技，积聚的紫电雷劲形成巨大光柱朝天喷涌，尽数释放于无垠虚空之间。这惊天动地的一式绝世刀术，赫然竟寸未立，先已溃败。

创造出如此宛若奇迹的战绩，尽要归——暗黑冰火七重天。

当日大兴城太极宫中一战，杨昭势穷力竭，无可奈何之下，曾经使用过暗黑冰火第二重天：“思维逆转”去对付杨玄感，成争取到了几十秒的时间逃跑。如此怪招，杨玄感事后也曾想过要搞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应该如何破解。但无奈暗黑冰火是菩提达摩的恶念分身暗黑达摩所创。两者平手相斗，最后胜利的一定是再世霸王无疑。但若论武学智慧，则菩提达摩几乎可以把杨玄感甩开整整一条朱雀大街那么远，根本提都不能提。故此任凭再世霸王怎么绞尽脑汁殚智竭虑，始终也想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而今日杨昭重施故技，杨玄感仍然没有办破解，当场又吃大亏。

在思维混乱的状态之下所推动之紫雷第七击，威力就连正常状态时的六成都没有。而他以为自己已经出刀砍中杨昭，其实也只是脑海里一片混乱所产生的错觉罢了。就抓紧这机会，河南王再乘机发动暗黑第三重天：“无双觉醒”，不惜大耗元气，连续逼出三个暗黑分身牵制杨玄感。在消耗了他一定的书屋敌龙书敌无力之后紧接着发动暗黑冰火第一重天：“时间暂停零点一秒”，在极短时间内对他封锁压制。至于小王爷的本体却紧抓虎魄，要将这柄天神兵从杨玄感手上夺回。须知道，再世霸王一身本事尽在刀上，紫雷七击若无神兵辅助运使，连四成威力也未必能够发挥得出来。杨玄感也正如老虎没了爪牙，再也不足畏惧了。

十七年前虎魄重光，这天神兵当时只是一团本源精华，全凭杨广所饲养的宠物战虎才能恢复原状。这十七年间，虎魄始终奉杨广为主，被杨玄感夺取后就始终不甘为其驱使而竭力反抗。之后，杨素又将从杨广身上抽取的魂头当作补品给虎魄吞下。真龙天子魂魄的精华化作本命元气，传送到杨玄感身上供其疗伤之用。但魂魄中蕴涵的本我意识，却和虎魄结合为一。杨昭用自身鲜血喂刀之举，立刻激发了被杨玄感强行压制的战虎凶灵。想当年，战虎就是因为不愿意与用母虎所铸炼的“无上虎魄”骨相残，所以才衍生出反噬祸主之诅咒。所以如今虎魄也同样不愿意“父子”相残。在杨昭召唤之下，终于摆脱了杨玄感控制。

以上种种说来烦琐，实质从杨昭撤去护身大日火龙，抢步冲前先发制人开始，再到虎魄驯服，〖怒雷撕天裂地〗自行崩溃为止，整个过程也只是三个弹指之间的事而已。电光石火之际战局几度转折，变化之快，简直教人目不暇给。已经退到了里许之外遥遥观战的卫王杨爽等人情不自禁地失声脱口。那声“啊～”的惊呼都还没离开喉咙，战况陡然又再生变化。

只能持续零点一秒的短促禁制无以为继，被硬生生抽离时间洪流，独立禁锢起来的再世霸王终于重获自由。一声震得在场众人也心荡神驰的愤怒咆哮，杨玄感势若疯虎般闪电扑上，可惜终究也已经太迟了。紫电雷柱冲天而起，半丝不剩地尽数散入虚空。刹那间，杨玄感自觉内外身心空空若也，就仿佛浑身精气都被掏空了一样。事实上这不是比喻，而根本就是如此。紫雷第七击与身心血气相连，一旦击空，本身就要元气大伤，非得好好修养十天半月也不能复原。本来就不在颠峰，只是勉强能够推动紫雷第七击。加上遭此怪着破招，杨玄感状态再度急跌而下，只剩下三成不到的力量。然而他的动作在表面上看起来，却无丝毫迟缓。右手望空一抓抓了个空，随之向下闪电般握住虎魄刀柄，怒喝道：“畜生，给本霸王滚回去！”

霸王凶威，万物慑服。然而战虎凶灵却不肯就此屈从，反而弓背按爪，向杨玄感咆哮示威。杨昭嘿声吐气，大喝道：“虎魄本来就是我父王的，现在也好应该物归原主了吧？撤手！”左手五指握拳，一着“金刚解肌”当头狂轰。杨玄感怒喝道：“卑鄙小贼，找死！”右手紧抓虎魄死不放松，左手竖书屋敌龙书敌无掌如刀横劈暴砍。拳掌交击，虽是血之躯，赫然竟同样爆发出无数雷罡电火。眨眼间两人各以一手紧握虎魄相互争抢，另外一手则豁尽全力，向对方疯狂暴轰猛砍。

招式虽然简单，却是全无保留地拼了个激烈灿烂，甚至大有玉石俱焚之意。六神诀佛光气芒锐然穿透杨玄感身体，猛厉雷劲却在杨昭身上连环爆破，所受伤势不断累积，体内剩余的内力更不断被压榨消耗，战况进入胶着僵持状态，谁个率先消耗殆尽，谁就要迎接惨败战死的厄运。究竟拼了多久？一百招？两百招？一千招？两千招？已经没有人去计算了。两人也已几近油尽灯枯，但执着得恐怖的战意，仍驱使他们继续支持着拼斗下去，就犹如两头相互扑噬的疯狂野兽。陡然间，杨玄感曲臂回肘，撞开杨昭瞄准自己双眼疾刺的手指，随即一个头锤猛撞上去。小王爷双目赤红，不假思索同时用头锤还以颜色。两人各自如火星撞地球，“砰～”地一齐头破血流。杨玄感修为始终更加深厚一点，虽然所受伤害不相上下，他回气却能比小王爷更快上半个瞬间。蛮性发作之下也不假思索，突然把左手也按上虎魄刀柄，豁尽残力一扭一送。

“噗～”的轻响声中，虎魄尖利如锥的刀柄狠狠刺进杨昭右边胸膛，来个前入后出。小王爷被鲜血淌下遮住了双眼，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是下意识把吃奶的力气也压榨出来，发狂轰出一记“菩萨灭”。“喀嚓～”的骨裂之声应掌而起，杨玄感如遭炮烙，胸膛处传出阵阵焦臭味之余，更仰天狂喷鲜血，也不知道究竟断了多少根骨头。两人各受重创，分别向后反震抛出，“啪嗒～”重重摔倒在地，两人战意不熄，依然奋力挣扎着想要站起再战。但只是微微一动，终于又颓然摔下，各自晕迷过去，再也不动了。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二章：婆娑世界，步步生莲

杨昭和杨玄感双双倒地，似乎就是个两败俱伤，玉石皆焚的结局。然而面对如此结局，远在半里之外观战的众人一时间也未能接受，甚至不敢相信此战确实已经完结。只因为开战至今，优劣之势就几经逆转。好几次众人都认为小王爷绝对要落败了，偏偏他就总能一次又一次地创造奇迹，重新站起再战。所以此时此刻的旁观众人便绝不敢相信，这场空前激烈的血战，确实已经就此降下帷幕。

修为到达了祝玉研、辟守玄这种境界，要分辨某个人究竟是生是死，判断出此战到底谁胜谁败，本来也根本用不着双眼，单单凭着气机感应已能办到。然而眼下情况，却属于例外。河南王与再世霸王的一战，令天地元气尽被扰乱。神识意念所及之处，惟有一片狂暴。而两人虽各自倒下，可双方之前所激发的浓重战意杀气，却依书屋敌龙书敌无旧萦绕身周，良久不散。炽烈雷火翻腾如沸，形成一道无形有质的结界，拒绝任何人窥探。霎时之间，众人全都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才好。

说起来，杨爽、祝玉研、司马荒坟他们，和河南王之间要么是亲人长辈，要么是盟友、要么是下属，都有各种关系以及利益牵连。所以小王爷假如战死，对他们来讲，这损失便大得让所有人也绝对不能承受。等待半晌，仍然不见两人起身，杨爽始终和杨昭有骨之亲，率先按耐不住。他知道以自己本事，没办可以穿越雷池火海去探察自己那侄孙的生死。而司马荒坟和司徒雅两个，刚才也都被杨玄感打得五痨七伤了。迫不得已之下，惟有转身向“阴后”抱拳深深一揖，口中不必再说半个字，一切尽在不言中。而等待了这么久，其实祝玉研的耐心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她扣住祝美仙的脉门，不让这个女儿轻举妄动。淡淡道：“五师弟，你过去看看情况。”

边不负性格最是贪生怕死。此刻听闻掌门师姊吩咐，当场便打了个冷颤，失声道：“我去？”心中委实有一万个不情愿。然而祝玉研在阴癸派中的权威，委实可称至尊无上，言出随，谁敢不从？所以尽管这“魔隐”再怎么不情愿也罢，他始终也没哪个胆子吐出半个“不”字。当下，他只愁眉苦脸地答应了一声，鼓起勇气运劲护住自身，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越众走出。自感掌门师姊的目光始终如芒刺在背，于是也不敢故意拖延磨蹭，展开轻身夫急奔而前。不过几个起落，早接近至雷池火海的边界。举目张望，但见杨昭和杨玄感都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更莫辨生死如何。边不负深深叹了口气，知道就这样回去，必定难以交差，当下反手拔出自己惯用的玄铁巨剑，就要运劲劈散火焰。然而，他刚刚举起巨剑，根本都没还得及向下挥舞，骤然只听得有人在耳边冷冷道：“别动他，退下。”

语气清冷，更隐隐带有些许厌恶。但那声音却又实在是有说不出的好听。刹那间，哪怕以边不负江湖罕见的魔修为，仍然书屋敌龙书敌无大觉心荡神弛，幌兮惚兮，更不知人间何世。但说话的那人，毕劲非特意以“迷心”一类的精神奇相攻，所以边不负眨眼间便又恢复了神智，愕然喝道：“谁？”

寒气彻骨，冻彻心沛。如烟如雾，似幻还真。晶莹雪花随即飘飘扬扬，自空而降。要知道此时虽已近立秋，始终还是夏末。忽然白日飞霜，假若出于人为的话，那么来者修为之高，委实可惊可怖了。边不负心中凛然，急忙护护身，严阵以待。凝神看时，却见东北方上有道白色纤影，正向自己迈步走来。观其身形，那人很明显就是名女子。但相貌如何，却因为面上蒙了块白纱而看不清楚。

那女子浑身冷气弥漫，看来正是白日飞霜的始作俑者。雷池火海受冷气一逼，顷刻间熄灭得干干净净，改为在地面上覆盖了层厚厚白霜。那女子每步踏出，也不知是有意抑或无意，脚下足迹竟都自然而然地，就显现出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图案来。婆娑世界，步步生莲，更衬托得这女子有股出尘脱俗的仙气。令人不敢轻慢。“魔隐”心中惊疑不定，开口道：“这位姑娘，妳是？”

“这位便是梵家姐姐啊。哎哟，边先生难道不认识么？说起来，你们阴癸派和她可是老相好呢。”

声若银铃，语中却仿佛意带双方，格外地耐人寻味。然而并非出自那白衣如素的女子之口。边不负愕然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在西北方放，赫然也有一名女子正向这边走来。她荆钗布裙，不施胭粉。相貌亦只寻常，但却自有股慑人气度，使“魔隐”这个级数的高手，亦不敢对之有半分轻忽。正惊疑不定之际，忽然只听得背后又有人淡淡道：“聂家妹子果然神通广大，只是妳既然已经走了，又何必再来趟这淌浑水？”

边不负闻声大喜，回头急望，果然“阴后”祝玉研、祝美仙、还有“双修”辟守玄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赶了过来书屋敌龙书敌无，并且就站在自己身后。东北方那白衣女子和西北方这荆钗女子，看来都绝非易与之辈。随便对上哪个边不负也觉心中无底。这时候既然掌门师姊来了，他也乐得把一切麻烦都交给“阴后”去应付。当下更不打话，脖子一缩，急急倒退几步，和辟守玄并肩而立。

祝玉研熟知自己这位五师弟的性格，也懒得和他多计较。妙目流转，却又在那白衣女子身上扫了扫，嫣然道：“这位可不是梵家妹子么。数年不见，妹子似乎另有奇遇，连身上修习的路数也改了。啧啧，若非亲眼所见，姐姐我可还真不敢相信呢。只是……怎么，难道妳们静斋也被杨素收买了么？可惜啊，杨素那老狐狸，这当口该是早已经死在清心铜殿之下的秘窟里头了吧。看来，慈航静斋今次又选错人了呢。”

那白衣女子，正是慈航静斋当世唯一的传人（碧秀心与石之轩成亲之后，无论其动机何在，亦已无资格继承静斋的衣钵统了）梵清慧。当日她在凌云窟黄帝陵中被“散人”宁道奇偷袭而受重伤，以至于丹田破碎，毕生修为毁于一旦。但之后却得到守陵神兽冰麒麟的内丹，可谓因祸得福。之后两人好不容易寻觅到道路走出地底，却又巧遇妖盟盟主九千岁。九千岁疯疯癫癫，强迫将两人收为义子义女，又将〖无字真经——元始篇章〗的乾阳、坤月二分别传授。但梵清慧经历过之前的种种事情之后，已然心灰意冷，决心退隐江湖，从此不再掺和争天下选天子这淌浑水，只专心于追寻天道之秘。于是尽管对杨昭已经有情愫暗生，依旧选择了黯然离开。然而离开之后，她却又没有回去位于南海普陀山的慈航静斋，而在洛阳净念禅院留下。就仿佛潜意识中，不愿离开大兴太远一样。这番心事究竟为何，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了。

慈航静斋虽说亦属佛门一脉，但门中弟子向来带发修行，并不以比丘尼自居。净念禅院毕竟是和尚寺，不方便女子留住。故书屋敌龙书敌无此了空和尚却就派人在禅院的后山，搭建一座精舍供梵清慧独住，每隔十日便有人送来柴米等物应用。这几个月以来，梵清慧在精舍中闲来无事，除去念经诵佛之外，就是专心修习〖无字真经〗。她武学底子比杨昭深厚得多，兼且天资聪慧，根骨之佳妙可谓万中无一。所以不但已将“坤月”突破至第八重心，而且更将之与本身所学的《慈航剑典》相互结合起来。运用之际，同时兼得两家之长，却无两家之短，可谓另出机抒，别具一。

梵清慧独居山中，不见外人。但对于外界发生的种种，比如蜀王杨秀之乱已被平定、河南王率三百锐士于九寨沟抗击吐蕃三万雄兵、还有权臣杨素因谋反而沦落为钦犯等诸般大事，都约略有所耳闻。杨素逃来洛阳之后，就游说净念禅院来支持自己，并且许以“事成之后，当灭极乐邪宗，改奉净念禅宗为国教，封了空大师为国师”的诺言。了空和尚对于做不做国师倒也无所谓，但极乐正宗崛起后大肆打压正统佛门，却令他深恶痛绝。本着“除魔卫道，义不容辞”的想，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但毕竟与朝廷为敌，心中难免会觉得不够踏实。于是也向梵清慧告之此事，并且请她出手相助。梵清慧由此得知了杨素的种种安排。

梵清慧不愿再卷入这种纷争当中，于是婉言拒绝了空和尚的邀请。但自此之后，本来已经如止水不波的心湖中，便不其然地再生涟漪，竟难以重得平静。明知今日正是杨素计划正式发动的日子，她从昨夜开始便始终心绪不宁，彻夜辗转难眠。再世霸王杨玄感与小王爷杨昭一场大战，直闹得翻天覆地，梵清慧更难安坐家中，仍旧视若无睹。于是动身出来察看究竟，恰好就看见了杨昭打碎杨玄感胸骨，自己也被虎魄贯穿胸膛的一幕。她心中激烈挣扎了好半晌，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放不下，终于惟有一声长叹，决心认命应劫。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阴癸派众人包括“阴后”在内，居然全部都来齐了。

杨昭和阴癸派结盟以抗杨素等事，梵清慧自然不知。而卫王杨爽等人，她亦从未见过而不识。至于聂二娘，因为了空和尚的关系，梵清慧倒曾与这位得传禅宗二祖慧可统的女子见过面，但亦并无深交。此时此刻，静斋传人芳心可可，已然尽数萦系于小王爷身上，只想赶快将他带去安全的地方替他疗伤。哪里还有心思多与其他人逞口舌之锋利，争言语之长短？慈航静斋当世的唯一衣钵传人妙目流盼，淡淡道：“我要带他走。少陪了。”

身形乍展，流光轻动。三名女子之间原本和谐的三角形被猝然打破，梵清慧足下有如顺水风帆般滑出，长袖舒展，将晕迷的小王爷连人带虎魄一齐卷起，丝毫不作迟疑，随即又滑步而后。骤然间右侧风声飒然，聂二娘早已欺近身来，敛去笑容沉声低喝道：“放手！”双掌携〖涅槃道〗所特有的诡异黑气交错横劈，来势玄妙，恰能书屋敌龙书敌无攻敌之不得不救。梵清慧手中无剑，当下翻腕并指疾点。“噗～”地轻响过处，二姝各被反震倒退。霎时，聂二娘只觉有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沿着手臂经脉攻心直上，所过之处，自己整条臂膀甚至都覆上了层浓重白霜。若然寒气攻心，则必然即死无救。她心下骇然剧震，急忙运转更高力将寒气驱除，侥幸并无大碍，锐气却已大挫。

〖涅槃道〗不以破坏力见称，但其独有的黑气若然侵入体内，却会教人在短时间内浑浑噩噩，犹如神智尽失。如此诡异特质，实是防不胜防。顷刻间梵清慧呆然怔立，脑海里只有混沌一片，竟似全然忘记了自己究竟要做些什么。“阴后”之前和聂二娘交过手，深知〖涅槃道〗可女处。早在聂二娘上前动手之时，她已经预想到了会出现眼前这个局面。魔门与慈航静斋是彼此纠缠了数百年的死敌，能有如此将静斋传人轻易诛除的大好机会，她当然不肯放过。

趁着这魔门夙敌兀自未曾摆脱〖涅槃道〗对自身神念的影响，祝玉研早快逾闪电地揉身而上，喝道：“把河南王放下。”甫出手便豁尽全力，催动〖天魔秘〗第十七层“解体篇”，简单直接地当胸一掌印出。这招杀着用意之所在，便绝对不是要抢人，而是纯粹地——杀人！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三章：四大假合，凡圣同归（上）

“阴后”出手虽快，可惜她比起梵清慧恢复的速度来，终究仍是慢了半瞬。那裂肌解体，无坚不摧的一掌堪堪拍至敌人胸膛，梵清慧迷茫的目光猛然恢复清明，娇声俏咤着竖腕出指，“噗～”地正中祝玉研脉门。“阴后”半身酸麻，招式未发即溃。她心下甚是不忿，纵声娇笑道：“妹子果然好本事，再接姐姐这掌如何？”右手微微翻过半圈，发掌吐劲，赫然接连打出三个犹如黑洞般的小型天魔场，其用劲之巧，委实教人叹为观止。梵情慧实在无心拼斗，当下展动身，于间不容发之际接连避过天魔场迅猛轰击，始终未有还手反书屋敌龙书敌无攻。但要待脱身退开，却又被祝玉研的天魔身牵制住，无论如何也摆脱不开。她蹙眉道：“在下和杨素并无关系，阴后何必咄咄逼人？”

祝玉研轻笑道：“梵家妹子只需放下河南王，则无论要留要走，本座决计不加干涉。”口中说话，手上攻势非但无丝毫放缓，反而更倍加迅疾狠辣起来。弹之间，已然向梵清慧连攻了一十七记杀手。两道纤影若花间蝴蝶翩翩翻飞，当真有着说不出的优美曼妙，然而美不胜收中，却又大见凶险危急。梵清慧仍旧不作还击，淡淡道：“河南王伤势极重，在下一心只想替他疗伤。阴后执意阻挠，不知究竟是何道理？”

祝玉研笑道：“慈航静斋有疗伤的好药，圣门又如何没有了？所谓疏不间亲，小女美仙前日与河南王订下了亲事，难道本座还会加害自家女婿不成？梵家妹子，妳还是……啊唷！”说话未毕，陡然她和梵清慧二人同时失声低呼，却是聂二娘趁着她们对答之际，依仗诡奇身径直闯入圈子，双掌齐出急切小王爷咽喉。笑道：“阴后与梵家姐姐都想救人，偏偏小妹倒想杀人玩玩呢。”这下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刹那间祝、梵二姝都竟来不及出手阻截了。梵清慧咬咬牙，运气于背旋踵转身，硬生生代小王爷受了那两掌。“砰～”地闷声响过，这静斋传人身如败絮借势飞纵而前，嘴角边却终于禁不住渗出了一缕乌黑血丝。祝玉研怒道：“聂家妹子，妳是铁了心要与姐姐作对么？”屈指接连急弹三下，凛冽指风如刀似箭，分别指向聂二娘眉心、咽喉、心坎三处要害。

这一着祝玉研动了真怒，指风之锐利，几乎已不下于以天魔双刃作全力刺击。聂二娘赤手空拳，岂敢直撄其锋？当下她竭尽全力侧身闪避。只听“嗤～”的破风之声响过，三千青丝失却束缚，从聂二娘螓首披散而下。只是毫厘之差，假若她再慢得半瞬，那么相信被击成粉碎的就不是她插在发间那枚荆钗，而是自家人头了。一时间，自打现身后始终显得从容自若的聂二娘，也无可自制地流露出了几分狼狈之色。迫不得已，惟有先纵身退后以暂避其锋，口中兀自不肯相容，戏谑道：“祝姐姐何必如此生气，须知道常言有道：欲盖弥彰啊。嗯……听说祝姐姐有意要把美仙侄女嫁给杨昭这小子？哈，果然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哈哈哈～～”

〖涅槃道〗确有其不凡之处，而祝玉研也切实地被聂二娘言语中所暗示的东西所激起了怒火，出手之际，便难免会有些浮躁。故此她连接两次出手，都没能占得到太多便宜。此时此刻，最重要的还是要先将河南王夺回来，其余所有的一切都在其次。出手既然无，电光石火间“阴后”心中已然下了决断。厉声喝令道：“辟师弟边师弟，杀死杨玄感。仙儿给我挡住这个疯女人。”

话音甫落，祝玉研身影如流星飞渡银河，头也不回地向已经和自己拉开了一段距离的梵清慧急起直追。辟守玄和边不负则同时纵声长啸着刀剑齐出，往同样紧闭双眼，瘫痪在地晕迷不醒的再世霸王扑去。祝美仙虽然也想先去追自己的未来夫婿，可是毕净敢违抗母亲的命令，当下委屈地撅了撅嘴巴，反手从腰间抽出天魔双刃抖得笔直，左急右缓，斜刺侧劈地向聂二娘猛攻。聂二娘之前既然与杨素及了空和尚等人是同一阵营，而此时又没有选择隐匿逃走而是大大方方地现身，那么想必她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杨玄感被杀才对。但祝玉研所想并非简单的围魏救赵之计，而是确实想将杨玄感和聂二娘两条性命都一起拿下。

如此安排，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阴后”胸中已经产生出了足够浓厚的杀意；而另一方面，则是再世霸王在刚才那一战中所表现出来的力量太过骇人听闻，甚至匪夷所思了。祝玉研素诩为当世屈指可数的高手，可是和无敌霸王的紫雷七击相比，就如猛虎面前的羊马，纵然不算特别软弱，可两者之间也根本无从相提并论。强烈的威胁与不安全感油然滋生，让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杨玄感再继续在这世上多活哪怕仅仅半个时辰。此时此刻，再世霸王伤重晕迷，即使三岁小儿过来也能轻易取其首级，正是个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聂二娘假如在意杨玄感的生死，那么眼见“双修”与“魔隐”同是出手，势必不能坐视。而即使她其实全不在意杨玄感的死活，那么辟守玄和边不负解决了他们要解决的目标之后，自然就能再腾出手来和祝书屋敌龙书敌无美仙一起对付聂二娘。魔门三大高手联手夹击之下，任凭她〖涅槃道〗再厉害，甚至是长了三头六臂也罢，今日里同样难逃劫数。不管怎么盘算，“阴后”在眼前这种占尽了优势的情况下，都必然将是最后的胜利者，得到最大最多的利益。

只在弹指之间，祝玉研已经把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应该如何合理调派兵力以求达到利益最大化，可能出现什么变故等各种情况都计算得一清二楚，自信必定已经算无遗策，所以根本不再多管劈守玄她们如何行事。“天魔身”展动处，两三个起落间早赶上了微受轻伤的梵清慧，喝道：“梵家妹子，走得这么快做什么？咱们姐妹俩好不容易才见一次面，可得好好亲近亲近啊。”口中说话，手上黑气涌现，“大天魔场”猛地释放。影响之下，方圆三丈之内的空间骤然坍塌凹陷，梵清慧只觉身形一窒，已被这怪异力场牢牢笼罩在内，无再向外多跨半步。她叹了口气，深知若不击退祝玉研，终究还是难以带着杨昭从这里离开。当下更不犹豫，就把小王爷往地下一放，并指为剑，刺出“剑气长江”。剑芒“哧～”地破空飞射，所过之处，赫然在半空中留下了一道由无数细碎冰晶所凝成的茫茫白雾，体积虽细，可是当中敛藏的气势之强，却活脱脱就似浩荡长江滚滚而来，直教人产生无可抗拒之意。

〖无字真经〗本为万世武学之源，《元始篇章》所记载的，便是阴阳二气在虚无中相互结合，继而混沌初开的创世规律。雄为阳、雌为阴，故而男性不可修习坤月，女性亦不能染指乾阳。乾阳修炼的是纯阳真火，而坤月则是太阴真水。但两者威力并无高袭分，纯粹只看修炼者本人能领悟发挥得了多少而已。梵清慧并不似小王爷那样，可以吸纳本命帝星的星力进行强化，轻而易举就发挥出〖全阳境界〗。但她亦曾吸纳了冰魄麒麟内丹，若能突破目前的第八重心瓶颈限制而进军第九重心，同样可以发挥出威力不下于杨昭的〖全阴境界〗。而即使目前换可能，太阴真水乃天地间至精至纯的阴气，再辅助以冰魄麒麟内丹，梵清慧出手时所激发的寒气之冷，已要比宇文阀家传的〖冰玄劲〗更厉害十倍以上。

“天魔场”的凹陷空间蓦然被一剑而破，祝玉研却不以为然，笑道：“好漂亮的一剑。圣门与静斋之间，本有廿五年一度论剑赌胜之约。择日不如撞日，便在今日了结了吧。”双手忽指忽爪，忽拳忽掌，点打抓拍，极尽变幻之能事。眨眼间两人以快打快，已然接连交换了七招。第八招堪堪将要递出，骤然间只听身后远处的辟守玄传来一声怒吼，祝美仙却惊叫道：“边叔叔，小心！”声带惶急，显是不知所措。“阴后”心中微凛，“天魔妙舞”向旁里移出几步，百忙中举目瞥去，赫然只见围绕杨玄感的战场上，竟多出了一个人。而书屋敌龙书敌无正是这个人的出现，令全盘大局被彻底扭转，而祝玉研的如意算盘，也变成了纸上谈兵，再无丝毫化为现实的可能。

※※※※※※

事实上，祝玉研确实漏算了最关键的一点。之前为了营救卫王杨爽（顺便还有位大龙头翟让），阴后曾经就和聂二娘拼过一场。聂二娘虽败，可是本应被封住道留在大殿里的她，在杨昭入殿审问杨素时却没了踪影。当时目睹空空如也的大殿时，阴后换由得为之怔了半晌。过后更是绞尽脑汁，亦百思不得其解。其实戏揭穿，谜底根本简单得不值一哂。聂二娘之所以能够凭空消失，只因为她另外还有帮手。

一名强得几近不可思议的帮手。

时间稍微倒转，回到仅仅弹指之前的那个瞬间。辟守玄听到掌门师姊的命令之后，不假思索便立即狂飙冲前，双刀（本来是得自‘刀枪剑爪’四大天王中刀王的一双饮血魔刀，但辟守玄仍将之改称为乱云、芒雨，以与本身外号相呼应）早已握于掌中，也不必用什么招式，总之对准了全无知觉的杨玄感脑袋劈过去就是。聂二娘面上神色果然显得十分紧张，却被祝美仙逼住了手脚，无抽身回救。她轻轻一咬银牙，随即出声高呼道：“大师兄！”

电光石火之际，一条壮硕无比的手臂陡然破土而出，握拳向天高高举起。尽管只是一条手臂，可是刹那间，却有某种强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气势随之弥漫四方。紧接着，更多泥土向外翻开，潜藏在地下的那人腾身跃上地面，沉声喝道：“滚！”拳随声出，不闪不避就迎着足可吹毛断发的双刀轰过去。“当～”的金铁鸣震之声响书屋敌龙书敌无彻云霄，辟守玄但觉半身酸麻，不由自主地踉跄倒退。边不负本来就和辟守玄同时出招，只是他修为稍差，出手速度也慢了两分。待得见到三师兄居然被一拳轰退，心下登时大吃一惊，立即就生出了怯意。然而箭已离弦，岂容不发？当下边不负也无可奈何，惟有硬着头皮狂催本身力，怪声怒吼着抖手接连激发出无数剑环，没头没脑地就向那人乱劈乱斩，却是他最拿手的“飞环势”。

快逾迅雷不及掩耳，那人陡然闪身挡到了杨玄感身前。他沉腰坐马，双掌合什当胸急拍，念道：“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空手入白刃，将边不负隐藏于无数迂回曲折，令人眼花缭乱的罡气飞环之后，那迅若灵蛇般的毒辣一剑，半分不差地夹在两掌之间。“魔隐”大吃一惊，急喝道：“放手！”不要命般将本身的天魔真气注入手中巨剑。要待震开那人双掌的钳制。

只可惜，无论“魔隐”催发出多少真气也罢，统统也似泥牛入海，全无丝毫反应。那从泥土中跃出的怪人嘿声冷笑道：“那便还给你吧。接好了。”骤然间“轰～”的轰鸣怒震，他浑身上下都被一团灿如旭日的酷热气劲包围，红光四射，直是刺目生通。边不负震骇莫名，失声道：“童子红日诀？”话声未落，就觉排山倒海也似的大力当胸急涌，实在支持不住了。剑柄当即脱手，顺着急冲来势狠狠在他胸前一撞。只听得“喀嚓～”的清脆骨裂声起，边不负胸前七、八根骨头也被撞得粉碎。他嘶声惨呼着，就像个破米袋那样向后飞抛出十几丈之远，“啪嗒～”重重摔跌落地，直截了当晕死过去，再也不动了。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三章：四大假合，凡圣同归（下）

北魏年间，天竺佛门大德跋陀罗尊者来华，深得北魏朝廷上下敬重。因跋陀罗尊性喜幽静，于是孝文帝拓跋宏就下圣旨，为尊者立寺并供给衣食。因为此寺位处少室山中，故名少林寺。其后，菩提达摩亦东来中土，因与梁武帝论佛而不相投契，故此“一苇渡江”，就北上少林寺驻锡，传下禅宗统以及童子、金钟罩、易筋经、洗髓经等四大神。少林武，从此扬名天下，四海震惊。

菩提达摩本乃南天竺国香至王之第三王子，自幼敏慧超群，笃信佛。年方十五而出家学佛，游历四方。某次机缘巧合，他夜观星象，发现九宫星宿排列有序。灵机一触之下，于是尝试依循星宿运行规律，引导真气游走于身体各处气窍。童子之身的清纯精血，就得得以团汇聚于丹田气关，炼化为深厚真气。一理通，百理明，达摩受此启发，于是创出了他的第一套绝学〖童子〗，分童心、白云、流星、明月、红日等五诀。

不过〖童子〗始终是达摩少年时所创，当时他在武学上的修养，相对于后来还十分浅薄。所以中年之后，达摩离开天竺而远赴中土，又再创出了强练金刚不坏之身的〖金钟罩〗以及外接天地灵气引为己用的〖易筋经〗，威力都远远超越了〖童子〗。而〖洗髓经〗则只注重精神上的修养，并不强调实质破坏力。但无论如何，少林四大神中以〖童子〗排名垫底，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纵使当今之世，出了位三十六房主持善哉和尚，在“红日诀”的基础上再自创“童子金身”，但威力也只能提升至约莫相当于〖金钟罩〗第九关左右的水平。

边不负身为魔门当代耆宿，〖天魔秘〗已经修上了第十五层“空间篇”，放眼江湖，绝对属于一流高手的级数了。之前他曾经和修炼〖金钟罩〗的少林叛徒玄空和尚交手，大胜第九关，而只以毫厘之差而在第十关下输了半招。这也不过是仅仅半日之前的事罢了。可是眼前这破土而出的不速怪客，使用的分明只是童子红日诀，却居然就能在一招之间将边不负打得生死不知，这却怎么可能？

不！根本不可能，更加绝对地不合理。可是无论再怎么不合理不可能，它始终也是铁一般的事实。任凭什么人怎么质疑怀疑，也已经不会改变。霎时间，辟守玄和祝美仙二人都惊得呆住了。聂二娘乘机抽身飘然退后，欢笑道：“大师兄，你好厉害呢。再帮妹子一个忙，把这些人统统都杀掉吧。”

直到此时此刻，场中众人才有机会看清楚这怪客的真面目。只见他约莫四十来岁年纪，满头灰发，剑眉入鬓，相貌算得上颇为英俊。身上则披了件灰色布袍，颈挂念珠，打扮非僧非俗，看不出什么来路。听得聂二娘请求，他却摇摇头，叹道：“罪过罪过。出家人慈悲为怀，岂可轻易就破杀戒？”顿了顿，却又道：“不过么，这几位都是魔门中人，又兼沉溺已深。长留世间，只恐会为祸苍生。也罢，这便打个折扣，我只将他们的武都废去，留下他们性命就是。”一言既毕，却就迈步跨出两步，合什道：“这位辟施主，还有那位祝小姐，请你们莫要反抗，乖乖的站着不动即可。可千万莫要为难在下，搞得两下里都不省心。”

这怪客说话之间，神情语气就是一派俯视睥睨，高高在上，众人生死，尽可由他片言而决的态度。而且毫无造作。这换奇，更奇的是辟守玄听了这几句话之后，居然也隐隐觉得，事情理所当然地，就应该是如此。顷刻间，这位“双修”浑身也只住地簌簌发抖，直是进退失踞，手足无措。祝美仙却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她一咬舌头，借助那刺痛的感觉摆脱对方气势上的压制，娇喝道：“有本事的话，就尽管来废我武吧。”天魔妙舞身展处，翩纤丽影犹如足不沾地般向那怪客飘去。速度似慢实快，攻击落点似前实后。分明从正面而来，那纤纤细腰却不知道如何轻轻一扭，早如鬼魅般欺近至那怪客右侧，天魔双刃寒光闪烁，早已密如繁星般当空急洒。其攻势迅捷凌厉，却又奇幻莫测，虚实难辨。在那怪客气势压迫之下，祝美仙赫然竟作出前所未有的突破，把毕生所学尽数融汇结合，于此一击之中发挥得淋漓尽致！辟守玄双眼一亮，喝道：“好啊！”聂二娘眉宇间笑意却丝毫不减，看来全不为自家的“大师兄”担心。

快逾星丸跳掷，密若骤雨狂风。顷刻间只听得“叮叮叮叮叮叮～～”的金铁交击之声连绵不绝，当中更无半点停顿，前音接后音地响成长长一片。那位“大师兄”却半闭双眸，合掌当胸。别说出手还招挡格，甚至连根本都懒得去闪避。他浑身上下的肌肤，也由内而外地隐隐透现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金色坑纹书屋敌龙书敌无，就似金属巨钟上的铭痕一样。任凭削铁如泥的天魔双刃如何在他身上挑点刺戳砍斩劈削，也不管被攻击的方位是心脏、咽喉、双眼、双耳抑或下阴等各处要害，也全部行若无事地承受下来，非但连油皮也未擦破半点，更激发出雄浑无比的反震力。

眨眼之间，天魔双刃已经攻出了过百招。然而祝美仙就连半点便宜也讨不着，反而被震得半身酸麻，经脉紊乱，几乎要连手也提不起来。这怪客如此神，委实匪夷所思到了极点。她骇极而退，一时间慌了手脚，更不知道如何是好。那怪客却翻开双眼，沉声道：“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祝小姐，这就已经砍够了吗？若然够了，可就该论到我了。”话音方落，他骤然一指点出，锐细金光破空飞射，正正瞄准了祝美仙丹田气海。丹田若破，她这身武就要算是——废定了！

千钧一发之际，祝美仙只听得背后风声飒然。有只手掌及时按上自己背心，传过来丝丝熟悉无比的天魔真气。紊乱的经脉瞬间已被平复，双臂更在输入体内的真气操纵下自然而然地握紧了天魔双刃，交叉向下护住自己小腹。“当～”的一声大震，她浑身如遭雷击，不由自主地连退三步，虎口迸裂，鲜血流淌，但好歹总算是保住了自己这身修为没有被废去。她双腿发软，歪斜着向后就倒，却没有倒入泥地，而是被一双带着温暖及安全气息的双臂抱住。

及时赶到者，正是祝玉研是也。这突然破土而出的怪客修为高得超乎意料之外，眼看自己再不回身赴援，女儿（这是最要紧的）和两名师弟（倒也只在其次）势必遭遇不测。而杨昭尽管重要，但落在梵清慧手里至少无性命之危。权衡利弊之下，纵使再怎么不甘不愿，却也只好放手任由这死对头带了河南王逃走。万幸总算及时赶得回来，并且出手将女儿救下。却见这心肝宝贝回过头来，委屈地叫了声：“妈～”眼泪已控制不住地滚滚而下。

若在平日，“阴后”少不免要对这爱逾性命的宝贝独生女儿温言安慰几句。但如今大敌当前，再加上那边又受了挫折，心情可谓奇差无比，故而她只是扶着女儿站好，面若寒霜，向那怪客沉声道：“能以身硬接天魔双刃而毫发无损，阁下的金钟罩修为，想必已到达十二关无罩门境界了吧。如此武，谅来也必不是无名之辈，却要请教尊姓大名，可是少林寺的长老么？”

那灰衣怪客一击不中，却也不再追击。他傲然负手卓立，淡淡道：“在下空我。和少林寺书屋敌龙书敌无虽然也有些关系，不过和诵的方丈长老，倒也素来没什么来往。今次只是受聂师妹所托，出手帮她救人而已。”

阴后冷冷道：“原来如此。阁下当世高人，可谓大有身份，既然要救杨玄感，那带人离开就是，却又何苦如此来欺负小孩子？”

那灰衣怪客空我叹道：“救人是聂师妹的请托。至于其他事，却是我的主意。祝夫人，你们魔门中人，暴戾之气太重了。加上又一门心思地信奉那些邪门歪理，若然还身怀武，长久以往，作孽必重。将来可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而没了武，其实也不影响过日子，反而可以从此不必作孽。我要废你们修为，那也是为你们好。”

祝玉研怒极反笑，道：“这么说来，阁下还是一片好心啰？多谢多谢，只可惜咱们却承受不起呢。阁下既然自持修为高明，那么便尽管放马过来，咱们手底下见真章便是。”

空我长长又叹了口气，道：“南无阿弥陀佛。世人长迷，处处贪著，岂不知三界久居，犹如火宅，有身皆苦，谁得而安？经曰：有求皆苦，无求即乐啊。祝夫人既然执意思如此，那么就请恕在下——失礼了！”

那个“礼”字才刚出口，骤然间大地再度隆隆震动，情形犹如十级地震。空我双臂展动，背后赫然祭起一具满布佛家浮雕的巨大佛形相。灰黑之气正似火山爆发般从体内暴现，气势无止尽一再提升。如此情景，半日之前小王爷对阵少林达摩堂长老悲苦和尚时，也曾经在对方身上看到过，正是〖易筋经〗冲上黑级浮屠之时所显现的独特气势。然而悲苦和尚当时面上浮现的，仅仅是代表黑级浮屠初阶之三间黄金战纹。而此时此刻，空我所显现者，却竟是代表着黑级浮屠最高阶修为之：一间战纹！

一气贯通，通连天地，无限宇宙灵能尽为我用！霎时间风起云涌，天地亦为之动容。空我一步踏出，以指代剑，嘿声吐气疾射。刹那间锋芒疾飑，金光暴绽，一柄传说中的旷世佛兵仿佛随之重现世间，剑器气纵横，锐不可挡。祝玉研骇然大震，自知若是赤手空拳，决计接不下空我这一招。她翻腕化掌为爪，十指虚握，登时将女儿手中的天魔双刃吸到自己掌中，手肘顺势曲过来在女儿身上一撞，喝道：“仙儿快避开！”挺身抢步而出。天魔真气到处，双刃登时相互绞缠凝结为一，螺旋急转着，悍然迎上佛兵剑气。

弹指之间，只听得“铿锵～”震天价响的一下金属撞击之声，魔刃佛兵不偏不倚地拼个正着。辟守玄和祝美仙同觉双耳刺痛，不由自主地“噔噔噔～”连退三步。旁观的尚且如此，激拼核心处的“阴后”感受更要难过百倍！紧紧绞缠的天魔暗、血双刃，一拼之下立即应声溃散。祝玉研面上全无血色，猛然旋身回臂，“天魔场”先内收再外放，如涟书屋敌龙书敌无漪般层层叠叠波涛起伏，于伸缩贲张之间，释放出霸烈无俦的诡异破坏力。空我的佛兵剑气和天魔双刃拼过后本已消减了三成杀力。再遭天魔场如此压榨，顷刻分崩离析，轰然破碎。然而剑气虽毁，那分离出来的无数剑光碎片，却赫然仍具不可低估的杀伤力。祝玉研猝不及防之下，竟来不及运转天魔场将之全部阻截绞灭，接连中了七八缕残余剑光，禁不住张口“哇～”地吐出口鲜血，被狠狠抛飞震退。

这空我武之高，似乎净下于再世霸王杨玄感。“阴后”仅仅和他拼了一招，已然惨败收场。她自知凭自己本事，无论如何也胜不了空我。电光石火之间，她心中已作出了决断。身处半空尤未落地，祝玉研忽然一个转折，轻飘飘落在依旧晕迷不醒，生死未知的杨玄感身边，一脚踏在她胸膛之上。聂二娘失声惊呼，想要过去拦阻，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听“阴后”厉声喝道：“阁下居然能一身而兼通童子、金钟罩、易筋经三大少林绝学，修为高绝，实在可惊可佩。但假若以为就此可以令我圣门屈服，却是休想。今日之事，大不了来个玉石俱焚，大家一拍两散罢了。”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四章：天魔解体，生命真火

“善哉善哉，罪过罪过。”空我收了黑级浮屠力，摇头道：“祝夫人执念深重，委实可叹。如此戾气杀意，却还须以佛熏陶消解，方为正道啊。”言语之间，他浑身都氤氤氲氲地透发出缕缕烟霞。只是稍微接触，“阴后”随即就觉得都浑身懒洋洋地，赫然竟像是斗志全失，提不起半分劲道。

魔门，本身就最注重精神上的修养。祝玉研贵为阴癸派宗主，比拳脚兵刃或者真气内力，确实不如这灰袍怪客空我。但若论精神力上的比拼，则两者实在难分轩轾。异状甫生，阴后登时竦然惊觉，随即急忙聚敛神念，使身心内外浑然如一。至此境界，便有任何外力，亦休想再能对“阴后”作出丝毫影响了。只是如此奇，委实匪夷所思之至。她心中又惊又怒又是忌惮，愤声怒骂道：“臭和尚，你居然妖术？”

空我还未说话，聂二娘已率先按耐不住，冷喝道：“没见识的婆娘，我大师兄怎么会使什么妖术？这是少林四大神之首的〖洗髓经〗。你们魔门那些鬼把戏，在我大师兄面前根本不值一哂。赶快放开霸王，否则的话，就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洗髓经〗？这就是传闻中自从菩提达摩创下之后，从来没有其他人能够修炼得成的书屋敌龙书敌无〖洗髓经〗？不但能将少林四大神汇聚一身，更能每样都修炼到极高深境界，如此修为，他还是人么？”祝玉研双眸内惧意大盛。她猛地咬咬牙，深知今日再不容自己有丝毫侥幸。奇光绽射，漆黑瞳孔随着心念转动而彻底化为紫蓝之色，怒喝道：“好个〖洗髓经〗，好个空我！在下甘拜下风，这就大家一起死了吧！”

话声未毕，硕巨无匹的超级天魔场凭空涌现，将自己和杨玄感也彻底包围在内。四周土石稍被触及，马上粉碎消失。无与伦比的猛烈牵引力似狂风怒啸，把四周的空气也完完全全地抽干吸尽。刹那间，方圆五丈之内整片空间的都陷入真空失重状态，祝玉研连同杨玄感齐齐被裹在超级天魔场之中冉冉浮空，情形诡异骇人之极。聂二娘大惊失色，奋不顾身地抢上想要救人，却根本接近不了这超级天魔场。空我见势不妙，急忙再催动〖易筋经〗黑级浮屠一间战纹，以达摩神剑相攻。可是就连那那本当无坚不摧的剑气，甫接近超级天魔场，就已经被黑洞也似的怪异力量点滴不剩地强行吸纳，就连半分威力也施栈出。

祝玉研厉声怪笑，全身皮肤开始龟裂，熊熊真火从龟裂之处向外透出，温度之高，赫然净下于杨昭全力催动的纯阳真火！辟守玄早吓得手足冰凉，呆立原地不知该当如何时候。祝美仙更泪流满面，无力地屈膝跪倒在地，凄声哭喊道：“妈、妈，不要啊！”

两人如此反应，只因为只有同样修习〖天魔秘〗的他们，才明白眼前这幕情景到底代表了什么。祝玉研是眼看自己无论如何也敌不过空我，于是把心一横，干脆使出的〖天魔秘〗第十七层“解体篇”，用自己生命真元转化为无比强横的力，誓要玉石俱焚，与敌皆亡。只是她又知道要用天魔场困住空我，那是几乎没有可能的事。于是转移目标，决心拉上杨玄感替自己垫尸底。再世霸王尽管天下无敌，无奈此时重伤晕迷，全无丝毫反抗之力。眼看只要“阴后”正式发动天魔解体，霸者帝星还未成大业，却就要效仿当年的诸葛亮，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了。

聂二娘虽则束手无策，但情急智生，眨眼间已经想到了事情关键所在。大声喊道：“祝夫人，祝姐姐，大家好歹一场相识，刚才不过是我大师兄和你们开玩笑而已。请快快收了内力，有什么话，大家大可坐下来好好说啊。”诛玉研狞笑道：“还能有什么误会？这长毛臭和尚口口声声要废我武，那时候妳怎么又不来说是误会？罢了罢了，大家一拍两散，干干净净，什么误会都没有了。能有再世霸王陪着一齐上路，黄泉之下，也不愁寂寞啊。”

空我接连几次运劲，都没打破“天魔解体”的锁困。心知若再坚持下去，必然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当下叹了口气，收手退后，摇头道：“也罢也罢。祝夫人，妳撤去吧。唉～我要废你们武，其实也是为了你们好，顺便也替自己积点德。但若因此而导致有甚死伤，那么积德不成，反是造孽了。”也不待“阴后”答应，已然跪下来向西方行五体投地大礼，郑重其是地凝声道：“佛祖在上，弟子空我如今与此立誓。只要祝夫人交还杨玄感于弟子，弟子立即离开此地，绝不再多作纠缠。如有违誓，教弟子沉沦于十八层无间地狱，永劫不得超生。”

此誓立得极重，加上空我再怎么说也是一代高手，总有些高手的身份气度。言语出口，便断然再没有反悔之理。祝玉研其实也不想就此与杨玄感同归于尽，只是万般无奈，惟有出此下策行险一博罢了。〖天魔解体〗假若当真发动，那就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惟有至死方休。侥幸此时还未开始正式行，仅仅属于起手前奏而已。她深深吸一口气，徐徐逆运真气，眼眸中的紫蓝色奇芒徐徐褪去而恢复漆黑，天魔场也停止了狂飙怒卷而趋向平静，终于缓缓消逝于无形。祝玉研抓起杨玄感，冷冷道：“这个宝贝还给你们。”信手向外抛出。聂二娘急忙抢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接住了。狠狠地向“阴后”瞥了一眼，道：“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但假若祝姐姐坚持要帮助杨昭那小贼，下次见面，妳可就没这么幸运了。祝姐姐，好自为之吧。”掷下如此一句说话，随即转身就走，再不停留半刻。空我叹口气，摇头道：“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冤孽，冤孽啊。”扭过头来，大袖飘飘，眨眼间和聂二娘两人一起，早走得不见影踪了。

祝玉研神色阴沉，负手凝立，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二人背影。待得两人终于从视野中消失，她身体突然晃了晃，“哇～”地一口鲜血喷出，不由自主向后就倒。祝美仙急忙上前搀扶，急声呼道：“妈，妳伤得怎么样了？”眼泪禁不住又流了下来。

〖天魔秘〗第十七层“解体篇”，是用生命激发的终极禁招。将原来可以支持自己活上几十年的寿元压缩于瞬间中彻底释放，所引发的破坏力之强悍，委实可称惊世骇俗。空我的〖金钟罩〗神，已经到达十二关无罩门境界，拥有了金刚不坏之身。但若他身处天魔场锁困之下，正面承受了“阴后”这玉石俱焚的一招，则恐怕照样要被炸个肢离破碎，死后亦无全尸。但这“解体篇”力，名副其实就是一柄双刃剑。未曾伤人，先已伤己。尽管未正式发动“解体篇”，但单单起手前奏，已然令她元气大伤，至少三十日之内不能动武了。居然落得如此田地，祝玉研心中不其然地又再想起当年旧事。咬牙切齿地暗道：“都是那合该千刀万剐的狗贼不好。假若当年我不是被他花言巧语地哄上了床，失了处子元阴，凭我资质天赋，此时定能练成〖天魔秘〗终极第十八层‘回篇’。哪里还会落得今日这么狼狈？”

她心中恨恨不已，但一瞥眼间，却又看到了女儿。母性柔情自然而然地涌上，满腔怒火也在瞬间消减了大半。却又暗暗叹息道：“逝者已已，后悔亦自无益。若不是那狗贼，我也不会去和‘霸刀’岳山生下这女儿。唉～罢了。”强自提了口气，将急涌而上的第二口鲜血压下去，低声道：“放心，妈没事的，只是要好好休息一下罢了。”

祝美仙微觉放心，问道：“那……王爷该怎么办啊？他被那恶女人抢走了，也不知道那恶女人会怎么对付他……”心中一急，眼泪又忍不住流下。“阴后”勉力提声安慰道：“不要紧，静斋那女人，不会随便杀人的。稍后妈就派妳闻师叔和旦师叔去救人，保管王爷没事。仙儿，妳过去把‘那东西’拿回来，咱们先和卫王殿下一起回洛阳再说。”

祝玉研要女儿去拿的东西，就是天神兵阴阳令。之前杨昭火拼杨玄感，虽然重创对方，可是自己也被虎魄贯体穿胸，双手无力，便再拿不住自己的神兵了。之后一片混乱，谁也顾不上这个了。此时好不容易总算平静下来，这对无比珍贵的神兵，自然不能就此弃之不顾。祝美仙擦干净眼泪，，点点头，书屋敌龙书敌无随即过去捡回阴阳令，又将母亲背起。那边厢，辟守玄也同样背起边不负，缓步向仍在里许之外的卫王杨爽及司马荒坟等人走去。更远处之外，闷若沉雷的马蹄踏地之声已然传来。那是李靖所率领的朝廷军队，在将净念禅院的僧人都押送回洛阳之后，终于前来接应了。

※※※※※※

梵清慧将杨昭紧紧抱在臂弯之中，施展轻，在山野之间尽情狂奔。此时此刻，她脑海中便只有一片茫然。浑浑噩噩，全然地不知身在何处，只是下意识地向荒郊野岭，人迹罕至之处跑去。不是不知道要替小王爷治疗伤势，最好是该赶快回洛阳城去这个道理。然而潜意识中，她便只想远离人烟，就这样和杨昭两个人独自存在于天地之间，直至海枯石烂为至。

虽然慌不择路，但大之上，方向仍是一致向南。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太阳已落西山，半皎洁银月悄然攀上了天际。任凭梵清慧内家修为再高，这么几个时辰全力奔驰下来，同样也要大大地吃不消。终于在迫不得已之下，她颓然跪下。双眼由始至终，也没离开过那张脸庞半分，心中只感平安喜乐，一片平和。【奇书网﹕www.qinkan.net】

“唰～”的轻响声中，有道闪电划破长空，不但将漆黑夜幕照耀得一片雪白，也同时照亮了她的内心。这刹那间，她什么都明白了，也什么都清楚了。什么天道之秘，正邪之别，真命天子究竟谁属……一切一切以往曾经看得比天还大的事物，如今都已经不再重要。最重要的……就只有他。是被自己抱在怀中，呼吸相闻，密不可分的他。

闪电过后，雷声隆隆。不过顷刻工夫，大雨已滂沱而下。梵清慧痴痴地凝望着杨昭，纵使雨点已将她身子浇得透湿，也仿佛全无所觉。冰冷雨水透过她的秀发，点点滴滴地淌落小王爷身上。已经晕迷了好半天的小王爷面颊肌忽然动了动，随即就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弱不可闻的呻吟之声。梵清慧遽然轻颤，喜道：“阿昭，阿昭！”

小王爷微微睁开双眸，勉力循声看了看，迷迷糊糊地道：“清……慧？是……我又……做梦……了么？”

“他说‘又’在做梦，是‘又’？那么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么？”霎时间，梵清慧心中欢喜得简直如欲爆炸，她双臂紧紧书屋敌龙书敌无搂住小王爷身体，哽咽道：“阿昭，不是做梦啊，是我，真的是我！”话尤未毕，两行热泪早滚滚而下，和雨水混和在一起，再也无分辨。她双臂过甚，不自觉间就触动了杨昭的伤口。小王爷双眉拧结，失声痛哼。虽然激痛钻心，但在那刺激之下，神智也恢复了几分清醒。只在转念之间，他便大约知道了自己如今是在荒郊野外，嘴角处不由得微微泛起几丝苦笑。勉强道：“虎魄……帮我……拔……”中气不继，赫然竟说不下去了。好在意思总算已经传达到。

梵清慧点点头，举袖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随之小心翼翼地抓住虎魄刀柄，猛地向上一提。杨昭嘿声痛哼，伤口处血如泉涌，顷刻间把他半边身子都染成了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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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无聊，去下了个生化危机2的完美中文版来玩。哎，一眨眼这个游戏都出来12年了。其实这个游戏中，G和T病毒的捏它真是很有意思。但是为什么无限流的小说中，一律都只采用电影版的情节呢？真无聊啊，如果我来写的话，一定要把艾达和吉尔都收后宫，然后蹂躏追追，虐杀里昂，外加把威廉博士的女儿捡回家去养成……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五章：腐水流泉，金菊迎客

“啪哒～”声响，梵清慧脱手任由虎魄跌入泥浆之中，将这柄足以令天下间所有武者，皆愿付出任何代价而拥有的绝世神兵当作根破木棍一般看待，根本连多望半眼的兴趣也欠奉。只管忙不迭地手起指落，顷刻封了小王爷身上七八处道，既能止血，亦复镇痛。杨昭长长舒了口气，紧紧扭结的双眉随之稍稍舒缓开来。但面颊处的肌，却仍不自禁地微微抽搐。点止血这种手段，终究只能救急于一时。他重伤之余，已然无运转真气避寒。再加上失血过多，此时只觉浑身如堕冰窟，实在抵受不住。当下深深吸了口气，强提精神，轻声道：“清慧，先……找处……地方……避……”

梵清慧“啊～”地醒悟过来，当即奋力将杨昭横抱而起，迈步就要走。杨昭心道我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被个女生来个“公主抱”，假若传了出去的话，可当真要笑死人了。无奈，如今自己浑身上下连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来，根本没办起身行走，丢脸却也没办了。当下禁不住自嘲地连连苦笑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勉力开口道：“等……一等。把……虎魄……拿回来。”

梵清慧一怔，柔声道：“虎魄是凶邪之物，不如丢在这荒山中就算了。也省得再造杀孽啊。”

“不。虎魄是……我父……父王的……不能……丢……失。”杨昭摇摇头，语气甚是坚持。从大处而言，虎魄吸收了杨广魂魄之后，在精神层面而言，就已经成为杨广部分意识的化身，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丢弃的。从小处讲，眼下自己身受重伤，武全失。而从那呼吸声中听来，梵清慧内力损耗也十分严重，假若遇上个什么意外的话，有虎魄防身，安全系数也能大上几分。梵清慧也不明他用意所在，但能得与杨昭重遇，心中委实欢喜无限，虽说仍是下意识地不喜欢虎魄这绝世凶刀，但毕竟也不愿违拗心上人的意思。当下便答应了，回身过去把虎魄重新从泥泞中捡起，就这样插在衣带上背负于身，双手横抱杨昭，在一片滂沱大雨中跋涉前行。

夏天的暴雨，来得快，去得更快。不过约莫小半个时辰左右，雨已经停了。然而沉甸甸的乌云却依旧压在头顶，把皓月星光都一概遮掩。大地之上，仍是伸手不见五指。梵清慧武卓著，自有虚堂生白之能，倒也还能勉强看得清楚道路，不怕会摔跤。可是手中抱了个百来斤重的大活人，加上又黑灯瞎火地，她也不敢再施展轻全力奔驰，生怕万一颠到了小王爷，胸膛前的伤口又再震破流血。故此哪怕是当世数得着的高手，现在也只能像普通人那样，一步一步地在泥泞中挣扎前行。什么出尘脱俗，不吃人间烟火的仙气，现如今是都从她身上褪得干干净净，半分也不剩了。

然而，杨昭抬头仰望，却觉得这样一个浑身又是泥又是水，显得前所未有那么狼狈的梵清慧，却是要比那“仙子”模样的她，更加可爱亲切百倍了。一时间，他呆呆凝望着对方，恍惚又回到了两人当初在凌云山下相依为命那段日子里，心内柔情暗生，就仿佛连身上的伤痛，也都全然忘记。

梵清慧却未有察觉杨昭的目光。雨虽然停了，可是小王爷伤势之重，却委实是触目惊心。她心中隐隐作痛，比自己受伤还要更难过千百倍。当务之急，是尽快找个干爽地方替他料理和包扎伤口，然后再以真气调理经脉与五内才是正经。静斋传人行走江湖，虽然处处都受尊敬，但也少不免会遇上类似如今夜这般流落荒郊的时候，故此相关经验倒是颇为丰富。眼见得东南角上似有处小山丘，她当即带了小王爷一起走过去，跋涉着爬上了山顶。

登高远临，视野登时就开阔不少。梵清慧极尽目力抬头眺望，但见东南西北，穹苍之下，大地之上，到处都是一片漆黑。然而再细心探察的话，却可以发现西南角的山坳之后，依稀似乎亮着两三点光芒。距离太远，也看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山间人家燃点的灯火，但至少总是个希望。她心内微微舒了口气，垂首向杨昭强颜笑道：“阿昭，那边好象有人家呢。咱们现在就过去。再忍一忍，很快就能休息了。”

杨昭被杨玄感用虎魄当胸刺了个透心凉，虽则侥幸没有伤到心肺，但同样也不是说笑的。事实上，他居然没有再晕过去一次，都已经要算是个小小奇迹了，哪里还有力气说话？当下便只能勉强笑了笑，搭在梵清慧肩膀处的手指微微动弹，以此表示鼓励。梵清慧也还报一笑，随之咬紧牙关，看准了方向，先爬下山丘，然后又向刚才看见有光的地方走去。俗话说得好，所谓“望山跑死马”。从山上看来，那几点光芒和自己相差好象并不远，实质走起来才知道，实际距离绝对要比直线距离更大了至少七八倍。大雨过后遍地泥泞，走起来便益发艰难了。只是这番辛苦，对于梵清慧而言倒也不算什么，她最担心的，还是生怕一旦走到地头，却发现原来根本没有什么人家，空自浪费许多时间和力气，又耽搁了替小王爷疗伤。

幸亏这种最糟糕的结果，并未有发生。转过两处山坳，眼前忽尔豁然开朗。只见前方山脚之下有块平地，一座道观依山而立，虽则规模不大，倒还算是整洁。刚才在山上所见的光芒，正是悬挂在道观屋檐下的灯笼。行到近处仔细再看，灯光映照之下，那牌匾赫然写着“龙阳观”三个大字。再看门上的铜环把手，也是光亮如新的模样，显然日日也有人使用。梵清慧精神一振，欢喜道：“阿昭你看，是座道观呢。太好了。”也不等他回答，早急不及待地上前握住铜环，敲了几下，提气送声道：“有人吗？，请问里面有人吗？”山间雨后，又是静夜之中，这两句问话的声音远远传了出去，便是身在数里之外，亦能听闻。只要观里的道士不是聋子，无论如何也该有所反应才是。

果然，仅仅半晌工夫，就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隔着门墙传来。有人吊起嗓子，慢条斯理问道：“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谁啊？”随即“吱哑～～”声响，道观大门打开了半边。灯光照耀下，只见门后有两个长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的小道童，各自挑了灯笼侍立左右。中间却是名中年羽士。瞧他模样，倒也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可惜长了对三角眼，未免有点儿破坏形象。梵清慧松了口气，柔声道：“深夜打扰，实在无礼。若非情不得已，小女子亦委实不敢上门骚扰。咱们姐弟两个，本想去洛阳寻访亲友，不幸却遇上了劫匪，我弟弟他因此受了重伤。还望道长发发慈悲，收留咱们姐弟几日。小女子一辈子也感激不尽。”

梵清慧自称和杨昭是姐弟，属于不得已之举。毕竟再怎么说，杨昭今年也慌十七岁。假若在平日，他穿了全副正装在河南道行台尚书行署里居中那么一坐，又或者顶盔戴甲地以“上柱国，拜左卫大将军”身份往军营前那么一站，尽是凛凛有威，教人自然而然便会忘掉他本来的年纪。但如今小王爷身受重伤，面色苍白，灯光下看来，不折不扣就是名普通少年罢了。而梵清慧再怎么说也要比他大了岁，若说是兄妹，这却无人会相信。

那道士开门后看见是名女子，眉宇间先就有几分不高兴。尤其细看之下，见这女子形容虽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然狼狈，可是其美貌实在是自己生平闻所未闻的，更是隐隐流露出几分厌恶来。然而眨眼之间，他目光转移到杨昭身上，却不禁先是一怔，继而就是一喜。杨昭身上的衣服，之前在催动大日火龙和杨玄感死拼的时候几乎都被烧光了。如今身上也不过勉强有条裤子遮遮羞而已。而他虽然受伤，带毕竟是习武之人，身材壮硕，肌廓更别有一股阳刚之美。

这道士看了之后，双眼登时透发出一股贪婪的光芒，嘴角更几乎就要流下谗涎来。他打了个激灵，当下回过神来，笑眯眯道：“女施主言重了，出门在外不同家中，有个三灾八难什么的，有时候那也难免。出家人慈悲为怀，自然不会见死不救。请进请进。”却就把剩余那半边大门也开了。

梵清慧着急要替小王爷治伤，再加上这道士言语间也甚是和气，便不虞有它。当下道了声谢，抱着杨昭进了门。反而小王爷身体虽然衰弱，神智倒还清醒。那道士眉宇间的神色变化，全没逃得过他双眼去。前世的时候，他在网络上看书，有阵子也看过不少后宫女主文。有次忽然无聊，便跑到一个叫“晋江”的去淘书看。却没想到当地委实天雷阵阵，没看得几本，就被雷得如魔似幻，风中凌乱。当下心惊胆战地立马落荒而逃了。只因余悸尤在，故此现如今他对于某些人在某些取向上的特殊爱好，实在有些敏感。

这时候杨昭也不知道怎么的，被那道士的三角眼在自己身上一扫，登时就感觉到有阵阵恶寒。只不过此情此景之下，倒也没什么其他选择了，只好见步行步吧。再且，看那道士举手投足之间的模样，顶多不过会点粗浅武艺，就连自己亲兵羊三和欧阳四那般水准，也能轻易把他放倒，自己虽然受伤，梵清慧的武还在，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吃了亏去。

道观外表看着不大，走进来才知原来也不小。正中央是供奉三清的大殿，后进则是那道士自家的住所。沿着鹅卵石小路绕到道观之后，则只见四周种满了菊花。旁边还建了一列房子。看模样，该是款待前来上香的善信歇脚休息之所。那道士随手套出串钥匙，交给其中一名道童（却是名唤‘寿客’，另一个则叫‘周盈’，两者俱是菊花的别称。看来这道士很爱菊花），命他去开门。众人入屋，但看这厢房内布置陈设，就和普通农家富户差不多，虽然略觉俗气，但胜在干净宽敞。梵清慧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马上小心翼翼地把杨昭安放在炕上。转身向那道士敛衽为礼，柔声道：“小女子多谢道长慈悲。不敢请教道长道号？”

那三角眼道士捋了捋颌下三缕长须，微微一笑，伸手虚托道：“姑娘无须多礼。贫道道号盗泉子，便是这龙阳小观的主持。此处乃分桃山，距离洛阳有一百五十多里，地方虽然荒僻，不过平素倒还太平。姑娘姐弟尽管在这里安心休养。得到令弟伤势好转，贫道再派人去洛阳报讯就是。啊，对了，不知道令姐弟尊姓大名，家乡何处，那洛阳城中的又是贵亲呢？”

梵清慧略略犹豫，答道：“咱们姓杨，是徐州人士。祖辈亦以诗书传家。小女子家中行长，父母便称呼声大姐，我弟弟则单名一个豫字。洛阳城中的是我家表兄，他姓李，在刺史衙门中担任吏员。”

不过区区吏员而已，根本都不入流。其亲戚如此，想必这杨氏兄妹家中也不会是什么世家门阀，却是无须担心了。心念及此，那盗泉子更是没了许多顾忌。笑眯眯道：“好，好。姑娘如今想必甚是疲乏，贫道便不打扰两位休息吧。稍后当命人送来热水，以供两位梳洗。贫道虽然不才，却也对歧黄之术略有研究，闲来无事，也配了些生肌止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血之药，一并送上，聊表心意而已。”言毕起身，大袖一拂，就带了两名道童离开，却把其中一个灯笼留下（把灯笼外面的罩子打开，就是油灯了），随手掩上了门扉。

梵清慧长长舒了口气，那颗提在半空忐忑不安的心，至此方才好不容易地完全安定了下来。她侧身在炕边坐下，握住了杨昭的手，只管怔怔地望着这命中注定的冤孽，一时之间，倒似乎什么话都不会说了。小王爷也微微叹息着，勉力提手，反握着她那纤纤柔荑。灯光如豆，佳人如玉，香泽微闻，心中平安喜乐。正是“此时无声胜有声，道是无言胜有言。”比起半日之前和杨玄感苦斗死拼的情景，其苦乐之处，当真有如天上地下，不可同日而语矣。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六章：无以名状，芳心如鹿（上）

良久良久，依旧无言。皆因此情此景，就似美梦一场。纵使知道是梦便总有醒来之时，却是谁也不愿率先将它打破。只可惜……世事不如人者，十常啊。

“笃笃笃、笃笃笃～～”几下规律的敲门声，一下子便把洋溢在两人之间那份平静给扰乱了。梵清慧轻轻叹口气，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起身前去开门。却见原来是寿客和周盈那两名小道童。他们两人合力抬着个洗脸用的白木大盘，却是来送热水供两人梳洗的。除去热水之外，还有崭新的白毛巾和两套青布道袍，连内衣亦准备齐全。此外还有一盘素面馒头，以及白布绷带与两瓶金创药，俱是他们眼下急需的东西。

那盗泉子道长处处替自己着想，什么都安排妥帖了。梵清慧心下对之不由得好生感激，当下向那两名小道童欠身行礼谢过。那两名小道童诺诺而应，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只是不住地偷眼去看躺在炕上的小王爷。见得他一身健美之极的肌，眉宇间不自禁地就流露出几分嫉恨之情来。可是望到他胸膛上那触目书屋无敌无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龙无书敌无惊心的伤口，却又有几分幸灾乐祸。他们也不敢多耽搁，说过几句客套话后，便又掩门出去。

杨昭神困力倦，虽然也隐隐察觉到不妥，却也没精神细心多想。梵清慧便更不必多提了。她是女儿家，本身自然爱洁。在雨里泥里挣扎跋涉了那么许久，其情状自是可想而知。刚才全心全意都只投注在小王爷身上，倒也没什么感觉。现在见了这么一大盘热水，登时便忍不住觉得不自在起来了。不过纵使如此，却仍是先记挂着小王爷伤势。当下，这往昔不食人间烟火，如今却已回归红尘的仙子便先仔仔细细的洗了手。然后抖开另外那块毛巾，濡得湿了再拧干，侧身坐在炕边，像小媳妇般帮杨昭将身体上的所有泥秽血渍都一一擦拭干净。从头到脚，没遗留半分。小王爷熬了这么一整天，早累得狠了。热水擦拭上身，只觉得有说不出的舒服。自然而然，便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眸。不等擦拭完毕，赫然已经沉沉睡去。

小王爷这么一睡过去，倒让梵清慧当场如释重负，大大地松了口气。虽说打定了主意，自己今生今世也再不离开这小情郎，但要说到献身床笫，她却还远远没做好心理准备呢。慈航静斋虽说自诩为佛门，其实对于道流也颇有借鉴。什么《经》、《玄女经》、《玉房秘诀》、《玉房指要》、《洞玄子》等等诸如此类的书，梵清慧也看过了不少。要说理论上的学问，说起来绝对头头是道。但实践经验？那对不起，或许不是零（当初在成都时，小王爷和明月的第一次，她就在屋子外头收听了全程直播的），但得分也绝对只能是个位数。这也罢了。可眼下要替杨昭擦身，自然就该上上下下都照顾到才好。揩抹头脸是容易，即使洗脚擦背那也不算什么。问题是，还有中间怎么办呢？总不能浑身都擦干净了，偏偏把哪里放过不管吧？但要说管……难不成就让堂堂一位静斋传人，江湖中人人见了也要客客气气尊称声“梵仙子”的白道圣女，去做那些世家门阀中通房丫头伺候自家男主人的勾当？

左思右想，正自彷徨无计。恰好小王爷就这么凑巧地睡过去了。那么自己无论做什么，他也不会再知道（至少在明天醒来之前是不会知道了），事情就好办得多了。虽然说……其实无论他睡着了抑或醒着，自己要做的事情其实都没两样啦。但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总也需要适当地自欺欺人一把的，不是吗？

她深深叹了口气，轻咬银牙，心内暗道声“冤孽”。随即狠下决心，双手颤抖着伸出去，轻轻抓住小王爷身体上那唯一的衣物，徐徐往下拉。一寸、两寸、三寸……轻薄的绸制犊鼻裤，此时此刻，就仿佛重逾山岳。每向下移动半分，都让这仙子心跳加速，净能自抑。终于，那衣物完完全全脱离了小王爷腰际，把所有可以显露和不该显露的，也统统都释放出来，毫无遮掩地，活生生展现于梵仙子眼前。

洁白如羊脂美玉的双颊，如今早染上了片片红霞。不须刻意触摸，也可以感觉到直是烫如火烧。她勉强定了定神，将那片已经破烂得不成模样的衣物抛开。回头过去，强作镇定地抓起毛巾浸入热水之中，然后取出扭干。每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很慢，很细致很细致，就仿佛想要籍此拖延一下时间，好籍此作好心理准备。可是不管她再怎么拖延，要来的总归也要来。又是认命似的一声叹息，她徐徐转身过来，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抬首将目光投射而出，然后定格于小王爷的丹田之下。

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可是事到临头方才发现，原来事实和想象，竟然是如此地不同。霎时间，她便活象被人点了道那样，怔怔地捧着毛巾，好半晌也一动不动。触目所及之处，但见一条通体乌黑的大蛇，正懒懒地卧伏在草丛之间沉睡。纵使连半丝威风亦未抖擞，可是一旦它苏醒过来时，将能展现出什么样的凶猛神勇，却已能轻易想象得到。当日成都蜀王府上，这冤家和明月妹妹……那时候……的种种情状，顷刻又再浮现浮现心头。明月那似喜悦又似痛苦，荡人心魄，蚀骨的声音，更是历历在耳，直吵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得她芳心似小鹿乱撞。堂堂静斋传人武林圣女梵仙子，到了这个地步上，却也只和世间所有情窦初开，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们，没什么分别呢。真真是……羞坏人了。

可是再怎么羞人也罢，眼下半条腿都踩到门槛上了，也没个现在才来打退堂鼓的道理吧。梵清慧抿抿小嘴，暗自给自己鼓劲打气。她在自家这位一点都不“小”的小男人身畔，半跪半坐而下，先用毛巾盖住了那讨厌的玩意儿，然后再隔着毛巾轻轻擦拭。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六章：无以名状，芳心如鹿(下)

天可怜见，她已经尽量小心，尽量避免会刺激到……了。可是，为么么呢？明明已经伤得这么严重，流了那么多血，而且人都累得睡着过去了，可是那东西反而……反而显得……越来越精神？不过只擦拭得几下而已，那条死蛇烂鳝忽然就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先是接连跳动了几下，随即便昂然抬头，精神奕奕地挺身而立。搭在上面的毛巾被那么一揪，当即顺势滑落。

犹如被压住的竹子忽然放松，力度大得出奇。梵仙子本来就跪在小王爷腰间，两下里凑得极近。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反弹，让她连躲都躲不过去。“啪～”的轻响声起，她只觉有样什么东西在自家嘴唇上拍了一记，脑子里当场就懵了。完全不必经过思想指挥，“啊～”的惊呼声早已脱口而出，身子更犹如触电那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样往后一缩，登时平衡大失，一跤坐倒。

这种狼狈的情况，自打梵清慧三岁开始正式习武以来，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可是眼下她也全然顾不上了。刹那间这仙子娇靥酡红，屏住了呼吸，双眼眨也不眨地只是呆呆凝望。只觉四周空气也是翻腾滚沸，教人犹如置身洪炉。芳心更如受惊的小鹿狂冲乱撞，直令她头晕目眩。老天，这就是……哪个？可是……怎么可能这么吓人的？当天凌云山上，自己孤身独斗冰火两头麒麟，还以为已经见识过世上最狰狞最恐怖的怪兽了。可是……可是……直到如今，她才知道自己究竟错得多么可笑。其实区区麒麟，又岂能与眼前这雄赳赳气昂昂，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大日真龙相比？

良久良久，梵清慧方才微微叹息，好不容易摆脱那震骇，让神智重新恢复清醒。皓齿轻轻咬着下唇，她挣扎着站起身来，强行抑止心中慌乱，到水盘边换了把毛巾，颤抖着伸手出去轻轻握住了。触手所及，但觉烘热火劲透体而出，犹如掌心握住的不是血之躯，而是一块烧成通红的烙铁。可是其活泼灵动之处，却又并非单纯的死物可比。自觉受了束缚，那事物当场便不甘不愿地抖动起来。每一次脉动，每一次轻颤，对于臂上守宫纱依旧鲜艳的梵仙子而言，都不啻于一次十级大地震！

幸好，那十多年修心养性的夫，终究没有全然白费。她努力静下心来，依照静斋所传最基本的心，徐徐呼吸吐纳了几个小周天，随即取过湿毛巾来，就着自家手心，将那事物一点一点地清理擦拭得干干净净，便每处皱褶，每个凹凸都没有放过。开始的时候，她几乎连看也不敢多看，视线尴尬地别转过去，只死死盯着炕上铺的凉席。兼且又毫无经验，只凭手心感觉摸索，动作固然难免生涩，力度也掌握得不好。有时候便难免不小心，过大了。

这是男儿最脆弱的地方，小王爷纵在晕睡之中，却也感觉到疼痛，眉宇之间，当即就泛现出几丝痛苦之色。梵仙子心下怜爱不忍之意油然而生，震骇羞涩之情却徐徐消退。无可奈何，她惟有再度上了炕，没有回避地弯腰折叠起身体，跪伏在小王爷腿边，给予无微不至的关怀照料。不可避免地，螓首越凑越近，把那事物也越来越看得清楚。

毛巾虽然只是粗布所制，然而手心却腻滑软腴，触摸起来，简直比什么都还舒服。再加上如兰香气一口口地呼出吸进，幽香熏染之下，那事物更加如鱼得水，益发地茁壮起来。小王爷小腹上的肌微微颤动，不但眉心舒展，而且嘴角边处也自然而然地，泛现出丝丝笑容。若有若无的轻吟声传入双耳，某种越来越强烈的冲动不其然涌上心头。梵仙子红唇翕张，双眸中透射出阵阵异样光芒。迷迷糊糊之间，她勾起小指，将自家鬓边的柔软青丝拨至耳后，轻轻吻了上去。

那种火烫的感觉，立即如闪电般传遍了全身。她心头猛然一惊，登时迅速恢复清醒。刹那间，先天与后天，作为普通女子的梵清慧与武林圣女的梵仙子，两个不同的自我意识，立即就在脑海中爆发了一场毫无妥协余地的激烈争斗。而就在红唇间那不住传来的脉动帮助之下，前者迅速大获全胜。再没有任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何犹豫，她抛开毛巾，双手毫无阻隔地直接握住了，轻张檀口，低头噙进。一切都是如此地新奇，而那种沉沦堕落，彻底背弃道德的奇妙感觉，更让她迅速沉湎其中，完全不能自拔。每进行一个动作，她都小心翼翼地留意着小王爷的反应。兰心慧质，悟性又是奇高。只是半晌工夫，她几乎已经掌握到了所有的诀窍。骤然间，一声悠悠叹息入耳。原本垂卧在身侧的手掌竟忽尔抬起，轻轻抚上她散乱的云鬓。小王爷声音仍然虚弱，语气却满怀了赞赏，道：“好清慧，好美呢。再……进去一点，可以么？”

梵仙子抬起酷红玉靥，小巧瑶鼻上密布细汗，吐息湿热，胸峦起伏，显得情迷意乱。纵使晕睡中的小王爷突然苏醒，此时此刻的她亦全然没有了丝毫惊骇。而对于男儿其实很过分的要求，更是没有任何反感抗拒，只是向他微微一笑，随即又再低下头去，尽力轻启红唇，把那事物完完全全，半丝不剩地彻底吞进。喉头受压，香津玉唾当即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欲堕未堕，勾连出缕缕银丝，直有说不尽地吸引。被塞得满满的咽底，发自本能地蠕动着，想要将侵入的异物驱出。然而她却自己制止了自己，双手反兜过来圈住了男儿双股，无须任何支撑，就此不住地吸吞吐呐，哪怕自家柳眉因此而紧促，圣洁如仙的面庞亦已为了那痛苦而扭曲，仍旧没有丝毫懈怠。就仿佛，她不但要籍此而狠狠惩罚自己，更要籍此对情郎作出补偿。

如此情状，足以教世间男儿为之疯狂。汹涌如潮的快美感觉急速累积，只是极短暂的时间中，受伤以后没剩下多少体力的小王爷，无论在生理抑或心理上，已经越过了那条红色警戒线。他再也无忍耐，猛然竭力坐起，十指刨进那三千青丝之间，紧紧按压螓首不让她离开，然后把自己的所有一切，都全无保留地给了她。

大量涌入的浓稠，几乎让她措手不及。然而根本不假思索，她已仰起细长雪颈，喉头蠕动着把男儿的赐予尽数接收下来，便是来不及吞咽而溢出嘴角的浆液，也丝毫没有嫌弃地地以玉指刮擦着，重新送进檀口。即使窑子里面姑娘都未必肯做的事，这圣洁仙子此时做起来却如此自然。非但没有丝毫的违和，更别有一种消魂之美。只因为，在真心相恋的男女之间，这正是他所能够给予她最珍贵的馈赠。能够得到，岂非正是她一直以来都梦寐以求，却又从来不敢想象能够成真的……美梦吗？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七章：美人名马，宝刀何觅？（上）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七章：美人名马，宝刀何觅？（上）

百年前，我西楚霸王项羽，误信了那狗贼刘邦，竟然在鸿沟与之签订和约，划定楚河汉界，两分天下。然而，那卑鄙狗贼，简直全无信义！竟然和约墨迹都未干，便已撕毁协定。非但带兵从后偷袭，更以十面埋伏之策，将我大军围困于垓下。天杀的张良，卖诡计，以四面楚歌乱我军心。哀我西楚子弟兵，皆为血性男儿，闻歌思乡，致使战意散涣。一曲终了，依旧留在我身边的除去八百死士之外，竟就只剩下……

美人虞姬、神驹乌骓、以及那生死相随的好搭档——雷刀！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啊呀呀，虞姬勿怕。但教我项羽还有半口气在，只须雷刀在握，乌骓在骑，必可护得妳周全。待得夜尽天明，本霸王便护妳杀出重围。咱们一起回返江东，定能再卷土重来，将刘邦那卑鄙贼子斩成酱！

霸王英雄盖世，天下无敌。说得出便定能办得到。虞姬且为大王舞剑，以助酒兴，以壮军威。

啊，好啊。美人，妳且舞来。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大王啊，虞姬去了，你请……珍重！

啊，虞姬啊！虞～姬～！！我……我项羽自诩天下无敌，然而事到临头，竟然保护不了自己所爱的女人，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竟要她为我霸业而自刎牺牲？天啊，这是什么道理？，这该死的眼泪，便给我停啊！本霸王在此起誓，若我有机会能够卷土重来，便绝不会再重蹈覆辙！哪怕是我那结拜兄长，本霸王也不会再心慈手软，更不会再让任何人能有机会将我同虞姬拆散。不会，生生世世，也绝对不会～～！！

霸王，霸王？你是做噩梦么？请快醒来。江东八千子弟兵，还要请霸王继续领导我等，再争天下呢。

是谁？谁在叫我？这里又是哪里？是垓下？是九里山？是阿鼻地狱？不，都不对！这里是……乌江？哈哈，哈哈，哈哈哈～～乌江啊乌江，我！西楚霸王！回来了！

※※※※※※

乌江之畔，黑云卷涌，犹如万千亡灵漫空飞舞；疾风狂飙，更似传自地狱深渊的凄厉惨嚎。江边岸上，枯树歪斜，寸草不生，到处一派凋零衰败，阴鸷肃杀之像。然而一具执雷刀，策乌骓的石像，却昂然屹立于此，栩栩如生地，把当年西楚霸王霸凌天地，气吞寰宇的豪强气势重现红尘。身周五块石碑，其上铭刻有字。四碑环列于侧，乃是“八千子弟丧黄泉，拒渡乌江回家乡。虞兮骓兮可奈何，力尽横刀自刎亡。”当中大碑则铁划银钩，满蕴不平不甘之气：“霸王项羽，绝命之所！”

无数点碧光绿芒，源源不绝地从泥土深处飞出，齐齐向霸王石像之下涌去。目标却绝非那无血无的石偶，而是躺卧在石偶之下的人。八千点碧光绿芒，就是八千江东子弟。无论生前死后，他们会为之甘愿付出一切无条件效忠的对象，就只有——西楚霸王！

昔日之霸王已死，今日之霸王再生，正是经历回转世，誓要完成称皇夙愿的杨玄感！一点两点三四点，五点六点七八点。九点十点千万点，飞入体内都不见”。如潮水般涌入体内的江东子弟兵之魂，让杨玄感面容扭曲，痛苦挣扎不休。陡然间，他直挺挺地一下子从地面弹起，仰天如狂厉吼。其声非但震天动地，当中更蕴涵被困阿鼻地狱八百年所产生的无穷怨恨，包括了八千子弟忠魂惨遭杀戮的恐惧痛楚！

吼声未绝，杨玄感陡然将右手一招，霸王雕像上那柄石制的“雷刀”，立刻自动飞出来落入他掌心之间。雷刀在手，霸王神威凶暴涌现！但看紫电噼啪，银蛇乱蹿，杨玄感如天神下凡，怒骂道：“刘邦狗贼，竟敢杀我子弟，谋我江山，害我虞姬，本霸王与你势不两立！雷刀过来，给我杀啊！”一刀挥出，霸猛无匹的紫雷刀气登时无限放大，最终形成一柄纯以雷电能量为本质，长达百丈的超巨大“雷刀”。紫雷第一击〖春雷暴亟〗疯狂砍劈。“轰～”的惊天巨震之下，整条乌江也被他直截了当地一刀斩开。霸道雷罡激起浪花千重，自古至今皆深藏江水之下的河床，突然就此毫无遮掩地，彻底显露人前。

当年西方大哲摩西，为救族人而分开大海，缔造神迹活命无数。而如今杨玄感的一刀纵使同样神奇，但随之而来的，却绝对只有死亡与杀戮！雷罡电亟随水流散播而开，上下两游中无数遨游的水族，登时尽数触电暴毙而亡。当刀劲消散，排空巨浪兜头冚压而下，并且重新将河床掩盖之后，无以计数的死鱼死虾当即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尽数浮上水面。放眼所及，江面上处处惨白，触目惊心，莫为此甚。

如此神威，与当日再世霸王在净念禅院时，砍爆整座小山的那一招可谓不相上下。但当日霸王手中所执，乃是号称“虎魄重光，天地称皇”的绝世凶刀。而现如今在他手上的，不过是柄石头制的仿冒“雷刀”而已。两相比较，足见江东八千子弟兵的冤魂入体，再世霸王的力量再次得到大幅度提升。假若如今他握有虎魄再战杨昭的大日火龙加阴阳令，那么相信根本用不着出动〖怒雷撕天裂地〗。仅仅六招之内，便必定能把河南王狠狠打个落花流水。

区区石刀，终归只是凡物，哪里能够抵受得了如此强猛暴烈的紫雷劲？“沙～”的轻声响过，整柄“雷刀”彻底化为飞灰随风而散。心中怨怒之气已随那一刀尽情宣泄，恢复清醒神智的杨玄感“呸～”地松手，将掌心那满把的石粉抛去，沉声怒道：“这不是雷刀。对了，本霸王想起来了。张良狗贼，你这自以为了不起的伪君子，是你将雷刀封锁在地狱的。哼！本霸王曾经发过誓，定会将雷刀重新拿回。你好好等着吧！不过如今……乌骓啊，先给我回来！”

再世霸王右手圈卷，随即往后急扬。刹那间，一股江水被他抽扯而上，化作匹练长虹向江边的霸王雕像飞射卷去。“哗啦～”声响，水流冲击霸王座下的乌骓塑像，赫然竟以水为媒，化作一匹水马疾驰奔出。水马虽无血，但形态如生，额前更有一点奇光闪烁，正是乌骓元灵。

想当年，霸王势穷力竭，却因自感无颜见江东父老，于是不肯过江，只命乌江亭长将乌骓送过江东，自家却独自留下，孤身力抗刘邦追击而来的七十万大军。终于在创出紫雷第八击〖天打雷劈屠真龙〗之后油尽灯枯。纵使仍有心杀贼，奈何已无力回天，为免被卑鄙小人侮辱，于是毅然以雷刀自刎。乌骓通灵，岂肯偷生？于是决意殉主，撞崖而死。一点元灵，却不肯投入回，而是潜藏在霸王石像之内，痴痴等待旧主。经历八百载悠悠岁月，终于等到霸王重生，神驹乌骓也该是时候再现红尘，与主人重踏沙场杀路了。

只见那匹水马足不沾地般向荒野之间奔去。山岭之间，恰好就有一群野马放蹄掠过，却是正合乌骓元灵心意。水马放蹄狂奔，飞速接近野马群。其灵气所到之处，群马纷纷承受不住而裂体暴毙，惟有马群首领的一匹黑马寸步不移，驻足回头，与水马相互对视。就是它了！丝毫也不犹豫，乌骓元灵急速扑上，与黑马迎头相撞。“哗啦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水花四溅，水马形态溃散，乌骓元灵则彻底渗入黑色野马体内，两者相互交融为一，再也不分彼此。刹那间，黑色野马体格猛地增强扩张，比起之前足足高大了一圈半。它扬蹄人立，鼻孔中喷出两道粗气，纵情扬天狂嘶。那神骏非凡的悍野形态，久经沙场，身历百战的无匹气势，活脱脱就是当年西楚霸王的坐骑爱驹——乌骓！

乌骓重生，当即兴奋若狂。四蹄翻飞如电，直向江边的杨玄感奔去。再世霸王欣喜无限，放声大笑道：“乌骓，本霸王的好搭档！你终于回来了，哈哈哈哈。”迫不及待翻身坐上马背，大喝道：“好乌骓，给本霸王跑啊，让本霸王再领略那久违的风驰电挚感觉吧。”乌骓应声嘶唤。曾经踏破万水千山，纵横天下的人马绝配终于重逢，顷刻间人似虎，马如龙，放蹄狂奔，一舒八百年的抑郁苦闷。只在片刻工夫，已然沿着江岸跑了个来回。

杨玄感长声朗笑。毕竟爱惜爱马初初重生，不肯过度耗费马力，故此只是适可而止。他轻抚马颈，随声轻吁，招呼爱马停步，叹道：“乌骓啊乌骓，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你放心，只要再找回雷刀和虞姬，咱们人刀马齐心合力，本霸王定会带你们再上沙场，杀尽仇寇，重建楚项王朝，千秋万世，一统江山。哎，只是不知道如今雷刀究竟在哪里，虞姬却又是否已经像本霸王一样转世重生？”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七章：美人名马，宝刀何觅？（中）

“项羽灭秦是英雄，残杀百姓反无。八千子弟归西去，英雄自刎乌江中。南无阿弥陀佛，唉～～可惜，可叹，可哀，可怜啊。”

悠悠叹息，忽尔随风送至。原本得与乌骓重遇而甚是欢悦的再世霸王陡然面色一变，怒喝道：“去你的，是谁敢辱我？谁敢侮辱西楚霸王项羽？”

“善哉善哉，无人辱你。‘人必先自侮，而后人方侮之。国必先自伐，而后人伐之。’若经历八百年地狱煎熬，却仍未能觉悟此理，则你这八百年的苦头，便是白吃了。而你今生今世，亦必仍要重蹈覆辙。”

不疾不徐，不亢不卑，循循善诱，语重心长。纵驶见人影，其声仍如在耳边。单凭这手传音入密的本事，已知来人必是高手中的高手无疑。杨玄感面色稍凝重，转身回头，举目往江面之上眺望。却见一叶轻舟从上游处顺流而下，速度快若离弦之箭。舟上分别站有二人，前者荆钗布裙，风韵不俗。正是聂二娘后者身着撕去了两边袖管的灰色布袍，满头灰发，颈挂念珠，手握竹篙，却是空我。

轻舟来得好快，顷刻间已到近处。空我将竹篙往江中轻轻一点，如箭疾走的轻舟当即转了方向，乘着惯性往江岸之上飞来，刮面狂风利如钢刀，挟千均之势似脱缰野马迎面冲来。然而堪堪得到霸王身前五步之外，轻舟却奇迹般完全停下，再没移动半分。这一手显露出来，足见操舟者手上劲力已达举重若轻，随心所欲之境。放眼天下，能有如此造诣的高手，绝对不超过十指之数。

但在杨玄感看来，这手本事自然也算不得怎么了不起。他垮坐在乌骓背上，居高临下地冷冷俯视二人，厉声道问道：“你们两个是谁？竟敢对本霸王指手画脚说三道四，是活得不耐烦么？”

空我身份特殊，不但与杨素从无交往，连净念禅院主持了空和尚，也从来不知有这个人的存在。甚至当世四大圣僧之一，禅宗四祖道信大师，也只是隐约知道当年达摩祖师的佛衣钵传给了二祖慧可大师，但一身惊世骇俗的神，却另有传人。但此人身份如何，行踪何在，他亦不甚了了。而聂二娘则是在杨玄感进入清心铜殿之下的山腹秘窟中冰封疗伤以后，才被杨素请动了出山的。所以对于他们二人，杨玄感都不认识。空我亦不以为然，微微一笑，抛开手中竹篙，向前走上两步，先打个稽首，道：“贫僧空我。并非有意冒犯霸王虎威，只是不忍见霸王偏执一念，又再重蹈前世覆辙，故此以良言相劝罢了。”

杨玄感冷笑道：“本霸王纵横天下，可无须你这长毛和尚来指点。本霸王今日和老搭档重逢，心情不错。看在乌骓面上，就饶你不杀罢了。知机的速速滚蛋，否则休怪本霸王又要杀人了。”

空我又是笑笑，并不说话。聂二娘闻言，眉宇间却染上了丝丝愁意，柔声叹息道：“唉～～霸王啊霸王，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八百年地狱劫火煎熬，为何你仍是这般刚愎自用，听不得逆耳忠言？当日九里山之痛，难道已然忘却？”

“九里山？”再世霸王面色微变，心中同时隐隐一痛，喝道：“妳这女子，究竟是谁？”

聂二娘不答，幽幽道：“石公子以计破招，以力退敌，果真智勇双全。巴蜀首席高手之名，确非幸致。”

杨玄感面色大变，不由自主地双腿一夹。乌骓明白主人心意，低声嘶唤着往后连退三步。霸王喝问道：“妳……妳怎么会？”

聂二娘仍是不答，自顾自道：“两位公子斗得精彩绝伦，教奴家叹为观止呢。大家不如就化干戈为玉帛，让奴家为两位各敬美酒一盏，当是赏个薄面，如何？哎呀，既然石公子的表兄亦在此，那么相请不如偶遇，杜公子也请来把酒言欢吧，有请四位。”

这几句话甚是平常，但听在再世霸王耳中，却不啻在耳边连打了几十个霹雳。原因简单得很，这区区几句话，却是当年虞姬初遇西楚霸王项羽之时所说的。

秦始皇三十六年。始皇帝嬴政为求长生不死仙方，于是前往天羊宫与方士徐福相见。途中于天险飞龙古道之上，遭遇赵国大将军李牧的义子，外号“瘟神”之任横行行刺。任横行纵使已将〖横练金刚身〗神修炼到炉火纯青，又有以天外玄铁所铸造的神矛助阵，始终不敌嬴政〖浑天宝鉴〗的浩瀚天威而惨死。与任横行同谋刺秦的刘邦迫不得已，只有避上天羊宫，得方士徐福帮助而蒙混过关，并且得到了天剑。可惜福兮祸所依，却又被困进了徐福为秦始皇炼不死药的药鼎当中，一起带回咸阳。只是秦始皇这趟路途，注定不会平安。归途之中，再遇上了初出茅庐的项羽。

当年的项羽，年少气盛，紫雷七击不过只修炼至第五击境界，竟然就妄想刺杀秦始皇。结果别说秦始皇本人，就连中书令赵高那一关他也过不去。总算紫雷神了得，能够全身而退。临走之前，他为了泄愤，还抢走了秦始皇的药鼎，顺带着连刘邦也一起带走了。两雄初会，决意分头进入咸阳，闹他个天翻地覆。恰好秦始皇命令各地富豪皆要迁入咸阳居住，项羽就带人杀了巴蜀首席高手兼大富商石进，冒名顶替而来。阿房宫总监，地位仅在赵高之下的大太监宰父极出面迎接，却在咸阳城首屈一指的风援地〖名花苑〗设宴为项羽接风洗尘。

〖名花苑〗的老板，就是虞姬。当年她身为洛阳第一名妓，长袖善舞，却是卖艺不卖身。秦始皇的长子扶苏，以及赵高的义子，〖酆都仙府〗掌门人鬼幽长子鬼破天都是虞姬的裙袭臣。项羽得知虞姬艳名，渴欲一见。于是出声相邀。未想鬼破天正好在和虞姬相会，一怒之下，就想过来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石进”。项羽自然全无所惧，两人三言两语间就动起手来。项羽技高一筹，把个鬼破海打得灰头土脸。虞姬当即对之一见倾心，但又碍于鬼破天的权势，惟恐“石进”吃亏，于是出言为双方调解。又邀请化名“杜厌”，自称是“石进”表兄的刘邦也一齐去饮酒听琴，化干戈为玉帛。

虞姬乃项羽毕生至爱，两人之间说过的每句说话，霸王在被困阿鼻地狱的那八百年里反复咀嚼，字字都烂熟于心。但阳间经历八百载悠悠岁月，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当年在场的知情者早就死尽死绝了，却怎么突然间又有人能够把当年虞姬说过的话一口道出？

刹那间，再世霸王心中委实惊疑不定。纵使隐隐猜到了几分，却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之事是真。他心跳不住加速，手心早出了满把冷汗。天可怜见，即使当年在乌江之畔独对刘邦七十万大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也未曾如此紧张过。可是……

前世的虞姬，乃是艳绝天下的美人。而眼前这名女子，说好听的是清秀，说不好听的，无论怎么算也只是中人之姿而已。和“美人”二字根本就扯不上边，却……怎么……可能？

霸王如此反应，其实也早在聂二娘预料之中。她幽幽叹息道：“世人皆以貌取人。一副臭皮囊的美恶与否，往往就能决定其一生际遇。然而……霸王，虞儿绝不相信你会是这样的人。纵使八百载岁月变迁，哪怕你我都已再世为人，难道，难道你就当真认不得虞儿了么？”

光阴消逝，人事全非。可是聂二娘说这几句话的时候，那眉宇间种种神态动静，却完完全全就是当年虞姬的模样。在再世霸王的眼眸内，记忆中的挚爱与眼前这女子，两个乍看之下截然不同的存在，此时却仿佛逐渐开始相互重合，最后终于完全合二为一，再也不分彼此了。他脑海中一阵眩晕，正要开口说话。忽然间马蹄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得得，却是乌骓不待主人发号施令，就径直纵蹄而前，伸出舌头去不断舔聂二娘的手，状甚亲热。要知道乌骓性烈如火，当年除去霸王之外，几乎不容许任何人接近自己，却只有虞姬是唯一的例外。若说它竟会忽然转性，对一名才刚刚见面的陌生女子如此示好，那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事。

至此，再世霸王再没有半分犹豫了。他急不及待地翻身跃落马背，不由分说便一把将聂二娘紧紧拥入怀中，欣喜若狂地大叫道：“哈哈，虞姬！妳就是真正的虞姬！太好了，实在太好了！原来妳也已经活转过来。虞姬虞姬，妳可知道，我想得妳好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狂笑声中两眼一酸，赫然竟淌下了男儿热泪。聂二娘同样舒臂反搂住霸王雄腰。颤声道：“大王～”声尤未毕，两行珠泪早不受控制地泊泊流淌。，纵有千言万语，却又怎及得上这满怀八百载相思之苦的一声轻呼？站在旁边的空我则是微微摇头，合掌喃喃念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唉～南无本石释迦侔尼佛。”

这和尚絮絮叨叨大煞风景，那边厢二人都正沉浸于重逢的喜悦之中，对于他究竟在说些什么，自是谁也不曾听得进去。只有乌骓通灵，别过头来瞪大双眼怒视着空我，从鼻孔里喷了口粗气。

良久良久，相思之苦稍得宣泄。再世霸王方才依依不舍地稍微将怀中爱人放开。道：“虞姬，妳受苦了。本霸王答应妳，这次卷土重来，我定能称帝成皇，风风光光地封妳做皇后，决不再让妳为我流半滴血！”

聂二娘“嗯～”地轻声答应着，柔顺地道：“虞儿知道。大王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只是……”她幽幽一叹，道：“要成皇称帝，当真谈何容易。越国公他老人家已经不幸……了。他遗下的势力与关系，也是树倒猢狲散，再当不得用啦。”

杨玄感一怔，随即不以为然道：“男子汉大丈夫，要打天下岂须靠父辈余萌？本霸王天下无敌，兼且雄心万丈，必能卷土重来。哼，杨昭那小狗贼虽然也有几分鬼聪明，可是论到真本事，却哪里还本霸王的对手？若非当日他忽出诡计，本霸王早将他剁成酱了。虎魄？嘿，那头专好忤逆主人的畜牲，不要也罢。待本霸王找回雷刀之后，定要将他那颗狗头砍下来以祭我爹的在天之灵。”

聂二娘颌首道：“雷刀自然是要找回来的。然而大王，天地苍茫，你知道该往哪里找寻么？即使有了雷刀，可如今也不是八百年前啦。江东已非项姓子弟的江东，你单人匹马，又怎能聚集得到兵力，将隋杨江山推倒？”

聂二娘问得句句在理，杨玄感一时净禁为之语塞。霸王与雷刀之间，本来血相连，密不可分。但当年霸王争脱锁困从阿鼻地狱中逃出并投身回之前，那可恨的张良，却对雷刀施展了〖舍身血锁〗，以自身精魂血气封印雷刀。只要这封印一日未能解除，雷刀便永远无感应到主人向自己发出的呼唤——次为可虑之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一。当年项家是楚国大贵族，其势力在楚地根深蒂固。加上秦暴虐，六国人心思旧，故此秦始皇一死，六国贵族振臂一呼，立刻就能募集到大批兵力。而如今时移势易，却是无复制当年旧事了。再世霸王纵使天下无敌，可以杀尽隋室的百万大军，但要建立新王朝，却始终不是单凭武就能办得到的——此为可虑之二。

杨玄感左思右想，好半晌，嘴角间忽然流露出一丝狞笑。徐徐道：“先找回雷刀，然后便一切好办。秦始皇不死，秦国江山不倒。今日形势，约略差相仿佛。杨广已经变成活死人，只要杀了杨坚，汉王杨谅素来对皇位有野心，肯定不甘心把龙床让给杨昭那臭小子坐，就像当年公子扶苏和胡亥争位那样，天下必乱。只要这天下一乱，哼，纵使已无江东八千子弟兵，凭本霸王的能耐，难道还拉不起一支军马来吗？”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七章：美人名马，宝刀何觅？（下）

自古以来，皇帝的妃嫔皆有定数。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之说固然是夸张，但至少也当有七八人左右方算得上合理。然而当今大隋天子杨坚，却自始至终，只有独孤皇后一名妻子。虽然未必空前绝后，但也肯定是古来少有了。而杨坚五子，皆为独孤皇后所出。本以为一母同胞，必不会有煮豆燃豆萁之事。未想天意人，既生在帝皇之家，手足亲情在至高权力之前。有时候便当真也是轻若鸿毛，甚至不值一哂。

杨坚所生长子勇，本被立为太子。然而因为杨素作祟，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又击败了为太子撑腰的正一道掌教朝阳天师，最终被废拙囚禁。次子广，虽天纵英才，却本无意竟逐帝位，无奈被杨素操纵而与兄为敌，终于取代兄长而受封太子。然而如今他一魂被灭，已成行尸走，终生沉睡而不可能再苏醒，自然更无望登基为皇了。三子俊，目睹长兄被废拙，以忧惧致病而死。四子秀，不满杨广得为太子，又兼自疑，为求自保而从蜀地起兵，败而自杀。五子谅，如今为汉王。自太行山以东至于沧海，南拒黄河，五十二州尽为所属，手掌兵权，权威甚重。河南王杨昭，虽然自崛起以来屡立奇，于朝野庙堂间声名大振，但始终太过年轻，根基亦不及汉王深厚。虽说他身为太子嫡子，大有机会被册立为皇太孙，但只要杨坚一日未正式行册立之礼并公告天下，则储位究竟谁属，仍是未知之数。即使杨坚确实立了河南王为皇太孙，一但他驾崩，汉王手握重兵，却怎么可能安心屈居侄儿之下？汉王所辖山东五十二州，就是当年后汉三国时袁绍的属地，历来就极富钱粮。北魏宇文氏崛起及高欢立齐代魏，都全依靠了这块地盘。汉王若然当真起兵叛乱，则其规模与严重程度，决非是仅仅握有巴蜀的杨秀所能比拟。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此乃兵家千古不易之至理。以现下形势而论，杨玄感要成皇称帝，唯一机会就是先将局面搅乱，而且越乱越好。就像当年秦始皇死后，若非秦二世放任赵高胡作非为，以至于九州大地上处处民不聊生，六国后人也决计无复国灭秦。故此大隋江山之安危，全系于当今天子杨坚一身。杨坚若在，杨氏基业就稳如磐石，任何人也撼动不了。杨坚若崩，则江山必乱。江山若乱，凭了再世霸王盖世无敌的修为，再加上杨素为相二十年所积累的人脉（此等人脉太平之时无用，只有到了乱世才显得出来），要自组一支军队以参与逐鹿中原，那是易如反掌之事。要重现当年晋室“八王之乱”以后刘渊再立汉国的故事，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杨玄感此计一出，旁边的空我眉宇间登时便显不愉。摇头道：“霸王，你这计策虽然好，却未免太也毒辣。假若你当真如此作为，天下百姓要遭的罪可就大了。想当年，你就是因为欠了份仁恕之心，在巨鹿一战大破秦军之后坑杀降兵二十万，所以才最终导致天项侯背离，却全去投靠了有仁者之风的刘邦。前车可鉴，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

杨玄感双眉逐渐倒竖，冷电也似的目光直勾勾地在空我身上扫了两遍，凝声问道：“虞姬，这长毛和尚究竟是什么人？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挑衅本霸王，是仗着有两手三脚猫的工夫，就自以为可以教训本霸王了吗？”

聂二娘深知霸王的性格，深恐他和空我起了什么争执。急忙抓住杨玄感手臂，柔声道：“大王，忠言逆耳啊。想想当年的亚父？”

能得西楚霸王拜称“亚父”者，自然就是范增了。想当年，他见刘邦入关中后便与民约三章，知其终非池中物，于是力劝霸王在鸿门宴上杀掉刘邦，以绝后患，可惜霸王认为刘邦毕竟是自己结拜的义兄，不肯下杀手。之后又被刘邦用反间计，竟对范增产生了猜忌。范增心灰意冷，于是辞官回乡，途中因背疽发作而死。霸王对此一直愧疚于心。如今“亚父”两字入耳，他胸中杀气登时便稍微消退了几分，却冷冷道：“就凭他，也配和亚父相比？哼！虞儿，妳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聂二娘叹道：“霸王，前生的虞姬已经死去八百年啦。就像你如今是杨玄感一样，妾身也另外有了身份。在越国公和了空大师他们心目中，就只知道妾身是‘聂二娘’而已。当然，妾身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他们便不知道了。”

杨玄感听得起了几分好奇，问道：“那么，虞儿妳还有一个身份是什么？”

聂二娘苦笑道：“佛门禅宗二祖慧可大师的……私生女儿。也是他〖涅槃道〗的唯一传人。”顿了顿，却又柔声道：“这样也好。至少，妾身如今也懂得一点粗浅武，若然遇上敌人，也能有力自保，不会再像前生那样，只能拖累霸王为妾身分心了。至于空我师兄……”

聂二娘眉宇间自然而然地泛出一丝亲厚的笑意，柔声道：“他是佛门禅宗初祖，菩提达摩的传人。空我师兄不但修为高绝，而且更有佛门神通‘天眼通’，能预见过去未来之事。正多亏了他，妾身才能顺利和霸王重逢呢。”

杨玄感面色转趋和缓，向空我深深一揖，沉声道：“原来如此。多谢了。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就当是本霸王欠你一个人情吧。不过，要怎么取天下是本霸王自己的事。如果再敢多嘴多舌，虞儿也救不了你。”

空我轻叹道：“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则不可活。霸王要取江山，原本艰难。假若再无端增添杀孽，岂非是自寻烦恼，更加难上加难？我以‘天眼通’观测，隋室大厦必将倾覆，江山亦必将易手。隐约可见迟则十年，快则就在眼前。这是天定的劫数，任谁也躲避不了啦。但这场杀劫究竟要持续多久，当中似乎却还有转寰余地霸王如果肯答应助我，将这九州天地即将迎来的一场杀劫尽量消弭，那么我也可帮助霸王寻回雷刀，完成称帝成皇的夙愿。但假如霸王一意孤行，硬是要胡乱杀人的话，那么就请自己去做大海捞针的勾当吧，在下却恕不奉陪了。”

杨玄感听得将信将疑，问道：“你……当真有天眼通，能知过去未来，可以帮助本霸王找回雷刀？隋杨皇室当真大厦将倾，而且就在眼前？”

空我垂眉合掌，口中轻声念诵佛号，淡淡道：“假若在下为了取信霸王而特地展示什么证据，那是装神鬼的江湖骗子之举了。信与不信，全在霸王吧。”

聂二娘握着杨玄感的右手，柔声劝道：“霸王，空我师兄确实是有天眼神通的。否则茫茫人海，妾身又如何能够找得到霸王并且与你团聚？而且，这次霸王和河南王一战得两败俱伤，也是多亏了空我师兄，妾身才能把霸王从河南王的党羽手中救走，并且将你带来乌江疗伤啊。”

杨玄感翻掌拍了拍聂二娘，以示安慰。随即抬头望向空我，凝声道：“好吧，本霸王答应你，寻回雷刀之后，不主动去杀杨坚那昏君。就由得杨昭和杨谅两个小贼狗咬狗骨，等他们尽失民心之后，才举义兵收拾残局吧。若违此誓，教本霸王今世同样不得称皇，长毛和尚，你满意没有？”

空我恭身道：“南无阿弥陀佛，霸王一诺千金，在下自无不信之理。却要代替将来在大劫中因此而得活命的老百姓，谢过霸王了。此一念之仁，天地皆知。常言道‘仁者无敌’。霸王此生定能得偿所愿。”

“废话讲够了。”杨玄感不耐烦地打断了空我的说话，追问道：“我的雷刀究竟在哪里？”

空我淡淡道：“当年霸王与雷刀一齐被困阿鼻地狱，张良依靠〖舍身血锁〗，所以才能与霸王同在地狱之中停留。但之后霸王挣脱血锁而再入回，张良虽然及时留下了雷刀，但他毕竟生机未绝，不能长留地狱。所以只能带同雷刀一起回返红尘。而要在阳间继续镇压雷刀，必须寻一处至阴极寒之地，才能降服雷刀的锋锐刚烈之气。九州之内，红尘万方，符合这条件的地方就只有一处：敦煌。”

“敦煌？你是说，我的雷刀就在敦煌？好！”杨玄感听闻确切消息之后更不犹豫，立刻撮唇吹了声口哨。乌骓听令，马上小跑着走到主人身边，低头拱了两拱。霸王正要上马，却听空我微笑道：“霸王现在假如赶去敦煌，相信就会很失望了。因为雷刀并不在敦煌，更准确点讲，是霸王迟了十年。”

杨玄感动作一顿，回头厉声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讲清楚点。”

空我合掌道：“霸王少安毋躁，听在下从头讲起吧。古往今来，曾经在这世间出现过的神兵利器，可谓多不胜数，但其中最有名者，无非两对刀剑而已。第一对是天晶与虎魄，武林中曾有传言道：‘虎魄重光，天地称皇，谁与匹敌，惟有天晶’。但虎魄有反噬其主的习性，天晶则只为救世而生，不可用以私欲，故而又称：“天晶之主，富贵绵绵，浩劫茫茫”。所以剩余下来的，就只有天剑与雷刀了。天剑为天帝所铸造，自从周武王以来，始终是真命天子才有资格拥有的神兵，而千古以降，能与天剑争锋者，便只得霸王你的雷刀。而当今大隋天下，却有一位奇人。他学刀、练刀、用刀、爱刀，由刀入道，终于能够得刀之后再忘刀，成就‘天刀’的刀中至境。可惜如此刀中高手，却始终未能拥有一柄配得上自己身份的神兵。虎魄落在杨广手中，他自知没有办能够拿得到手，于是就把注意力转移到雷刀之上。此人家财之丰盛，堪称富可敌国。于是他就利用这些钱财，以重金悬赏，四处打听雷刀的下落。终于在十年之前，他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于是动身离家，秘密前往敦煌一行。其中经过究竟如何，无人能知。但从此之后，那悬赏却就取消了。”

杨玄感此时前生记忆已经全部恢复，其性格和行事方式，亦以西楚霸王项羽为主导。但今生作为杨素长子的记忆，却并没有因此而消失。此时听了空我的描述，他心中早如明镜。嘴角边不其然地泛起一丝兴奋的笑容，缓缓道：“岭南宋阀家主，‘天刀’宋缺？好，好，好啊！哈哈哈哈哈哈～～”骤然放声狂笑，显得莫名兴奋。

直过去好半晌，杨玄感方才徐徐收了笑声，狞道：“古往今来第一刀中高手，舍本霸王以外更有其谁？嘿嘿，宋缺盘踞岭南，自成一国，割地称雄。连杨坚那老懵懂也奈何他不得，倒也算得上是条汉子。只是胆敢妄称‘天刀’，也实在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本来么，本霸王也懒得和他计较。但他居然还觊觎染指本霸王的神兵？嘿，真是不知死活！本霸王倒要仔细看看，究竟宋缺是言过其实呢，抑或确有真本领？若是前者，就死不足惜。如果真有几分本事的话，那么本霸王如今用人之际，就赐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他一个投降效忠的机会吧。”

※※※※※※

距离乌江江岸约莫半里之外，有座小山岗，岗上视野开阔，居高临下俯视，江岸上霸王石像一带的风景人物，尽皆历历如在目前，并无半丝遗漏。

此时此刻，几道人影就正正站在山岗上，默默凝视着杨玄感、聂二娘、还有空我等三者行藏。当中一人白衣如雪，身材高佻成熟，委实有倾国倾城之貌，但眉宇间却稚气甚浓，显得不相协调。左右随侍那两名女子，虽然亦堪称千中挑一的美人，但与那白衣少女相比之下，登时就显得是庸俗脂粉了。她们各自单膝跪在那稚颜少女脚边，神情十分恭谨。身后不远之处，则是一名相貌如粉雕玉琢般可爱的小丫鬟，看来年纪最多不会超过十三岁。单仔细看来，却会发现她双眸中一片混沌，几乎全找不到半丝应有的灵动。

良久良久，杨玄感等人早结伴离开。天际上乌云消散，狂风亦已经停歇。只听跪在那白衣少女左首侧的女子轻声提醒道：“圣门主，他们都走了。咱们……也该动身了吧？”

那白衣少女仿佛如梦初醒地吐出口长气，下意识地抬手轻抚上自己小腹，忽然幽幽道：“万紫千虹，妳们说……我这个门主，是不是很不称职？”

右首侧那女子摇头道：“怎么会。圣门主天纵奇才，无论武心计，都无人可比。本门能够出了您这样一位门主，正是天大的福气呢。更何况，现在您还有了……”

“够了，别再说。”白衣少女厉声喝止。又是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声道：“小晴。”

那丫鬟听闻呼唤，当即脆生生地答应道：“小姐？”

白衣少女淡淡吩咐道：“现在妳就离开这里，然后去找河南王。找到以后好好保护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受到任何人的伤害，知道么？”

那丫鬟点点头，道：“知道了。小姐放心，小晴一定会努力的。”话声未毕，她便半秒也不肯耽搁地转身迈步，眨眼间已消失于茂密草丛之间。白衣少女却又叹了口气，目光凝聚在远方的霸王石像之上，苦笑道：“能够把虞姬找来，并让她和大哥重新再续未了缘，爹，你的生身大恩，女儿也总算是还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过了。女儿不孝，实在不忍心……唉～～这也是命中注定的……冤孽啊。无论如何，女儿若能够……那么您虽然活着的时候不能称帝，但死后也能得追封，勉强可以算得偿心愿吧。”

跪立在左侧那女子劝道：“圣门主。事情演变成眼下如此，属下看半属越国公事先安排，半属天意。既然天意如此，圣门主也实在不必再觉得心中有愧了。无论如何，大业为重啊。”

白衣少女点点头，眼哞中的柔弱之姿忽然尽数消退。却依旧把手按在自己小腹之上，转身低声道：“孩儿，陪为娘走。咱们现在就去大兴，去找你的爷爷和奶奶吧。”

※※※※※※

杨昭没有天眼通，更没有他心通。所以当今眼下，他对于远在千里以外所发生一切，以及自己即将迎来生命中第一个天翻地覆式的变化等等事情，依旧全然地茫无所知。而事实上，即使他知道了，也是无暇理会了吧。只因为无尽的强烈快美感，正如海浪般随着梵仙子咽喉最深处的蠕动而一波接一波迫人而来。那感觉转化为比紫雷神更激烈的电流，沿着脊髓笔直上冲，直冲击得小王爷脑子里只剩余片片空白。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都因为这感觉而绷紧到了极点。终于，高涨的感觉无可抑制地超越了那条最后的警戒线。他低声咆哮着按住，再一次依照她要求的那样，以最暴虐的方式进行结束。

刹那间，他心中幌惚产生了某种错觉。或许……即使就此死去，自己也不会觉得还有什么遗憾了吧？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八章：心结何解，隔墙有耳

“啵～”的一声轻响，杨昭意尤未尽地让自己脱离了那温暖而美妙的所在，随即长长舒了口气，出手轻轻抚摩着她已经散乱不堪的云鬓。梵清慧轻声咳嗽着，抬起螓首向男儿勉力一笑。双唇及瑶鼻附近斑斑点点，尽是白色的浓稠。再加上刚才那吞咽的动作太过深入，以至于几乎使自己窒息，泪水更是不受控制地肆意流淌。看起来简直狼狈得无以复加。这往昔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如今看起来就仿佛被狠狠摧残过后的一朵幽兰，直教人隐隐心痛。然而落在男儿眼中，却非但教人无兴起怜香惜玉之感，反而更会想要将她狠狠地凌辱与蹂躏，让她彻底被玷污与堕落。只因为……

若非如此的话，这世间却又有谁能够配得上这高雅圣洁的仙子？谁能在她面前不感自惭形秽？

慈航静斋的嫡传心，确是如此神奇。它就能够将修炼者的气质潜移默化地改变，最终完成那不可亵渎的“仙化”过程。而作为静斋古往今来最出色的传人，那种“仙化”气质更已经浸润进梵清慧骨髓之内，与她灵魂相互融合，再也不可分割。即使这几日以来，梵仙子放下身段，犹如世家门阀里自有调教出来的奴才丫鬟一样，白日间殷勤伺候小王爷穿衣吃饭，换绷带敷药，甚至服侍大解小解也全无半点犹豫，依旧对于她那特殊的气质丝毫无损。而一旦到了夜里……

那真是一个个既荒唐，又疯狂的夜晚啊。尽管彼此之间，其实还没有真正越过那条最后的红线，然而如今两人对于彼此间身体的熟悉程度，却是连许多真正的夫妻，也难以与之相提并论了。可是，小王爷却能看得出来，梵仙子根本就从来也未曾在那些行为当中，得到过哪怕仅仅半丝快乐。在床笫之间，她的一切所作所为，其实更像是某种“补偿”与“自我惩罚”的混合体现。为了可以让男儿得到最极至的快美享受，她甚至不惜拼命作贱自己，三翻四次地将自己逼迫到窒息断气的边缘。男女情事，常言总道是“欲仙欲死”，可是她似乎半点不想“欲仙”，却只愿“欲死”。

然而，这绝对是不正常的。杨昭微微叹了口气，轻抚仙子玉靥，阻止了她要继续给自己做事后“清理”的后续动作，低声道：“已经够了。清慧，其实妳……用不着这样做的。”

原本灵动的点漆双眸，闻言后当即便是微微一僵。被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自责、愧疚、悔恨、还有黯然与痛苦等等负面情感，当下都不其然地同时泛上心湖。然而眨眼之间，却又被她自己牢牢按了下去。就似对于自己纠缠不清的心结也全无所觉，梵仙子浅笑不答，却只轻吐丁香，在唇边一卷。那外溢的白色浓稠都被卷入唇中，然后吞咽得干干净净。她心满意足地伏下身子，以小王爷手臂为枕，偎着爱郎胸膛，柔声低道：“阿昭，你难道不喜欢么？还是……清慧做得不够好呢？”

怎么可能换够好？她兰心慧质，无论做什么都进步惊人。假若说开始那两次还略嫌生涩的话，那么从第三次开始，便已经是绝对的无可挑剔。杨昭心中自觉惭愧，侧身反臂，紧紧地搂住了她，低声道：“当然喜欢啊。可是我总觉得，这样实在太委屈妳了。清慧妳天仙化人，便不应该……”

“从来就没有什么仙子。无论如何，其实清慧就是一名普通女子而已。”春葱玉指轻按在小王爷唇上，将他的说话打断。梵清慧幽幽道：“可笑清慧过往却完全不懂得这个道理，竟然当真处处也以仙子自居，现在回想起来……”言尤未毕，玉人已黯然住口，眉宇间的神态，就流露出无比的“悔”与“痛”。

过往种种，犹如噩梦连场。当大梦苏醒之后，那种被慈航静斋强行塑造出来的所谓“仙子”气质，对于如今的她而言，就只是一种沉重负担罢了。尽管这气质已如附骨之疽，再也挥之不去。但她仍旧不死心地竭尽全力，去做以往那些自己绝对不会做的羞耻及下贱行为，期望能够摆脱“仙子”身份所加诸于自己身上的枷锁啊。

这是非常微妙的一种心理反应，从潜意识上来讲，也可以说是对于自己前半生进行了彻底否定以后，所自然而然出现的强烈反弹。梵清慧本人并不能将它完全明白，而作为外人的杨昭，就更不可能了解。可是，尽管不知道那原因，哪怕作为男人，他其实也很享受这种彻底的“补偿”与“奉献”，并且逐渐沉醉其中，但他同样也为梵清慧明显不正常的变化，而觉得“忧虑”与“心痛”。

“不，根本就没有什么可笑的。”杨昭突然不顾一切地搂紧她，就仿佛想将这具身子揉进自己胸膛里一样，哪怕胸膛上刚刚收口的创伤，又再开始迸裂和流血也不理会。只是使尽所有力气地低声咆哮道：“既然年少，就该轻狂。除非是神明，否则谁能永远不犯错误？我们有资本去犯错，但同样地，我们也有机会与能力，足以去将错误弥补和改正。清慧，答应我，不要再这样做了。因为这样做的话，妳就仅仅只是在无意义地伤害自己，以及伤害关心妳的人而已。，我到底在语无伦次地说些什么？对，这根本就是自私和任性的要求啊。但尽管这样任性和自私，可是清慧妳难道换明白吗？我喜欢妳，只要是妳的一切我统统都喜欢。而我杨昭喜欢的女人，就不能容许她这样伤害自己！更不能接受她只是因为要“补偿”所以才把自己给我。不！绝对不可以！”

突如其来的情感爆发，以及同样突如其来的表达爱意，杨昭所有的表现都这样超乎意料之外。自我闭锁的心湖刹那间揪起滔天狂澜。娇弱无助的感觉顷刻间完全重现，令她无抑制地埋首在自己所选择的男人胸膛上，不断抽搐以及哭泣。滚热泪水肆意漫溢流淌。这一刹那他们便知道，横隔在两颗心灵之间那层最后的阻隔，已经被……冲破了。

长夜漫漫，看似永无尽头。但是黎明……已经不远了。

※※※※※※

“乒乓～”清脆破碎声响起，又一个精致的白瓷茶杯被狠狠摔落地面，彻底砸得粉身碎骨。寝室之内，龙阳道观的主持盗泉子，此际什么高人风度，什么清净无为，统统都已经看不见了。他就犹如一头暴燥的野兽般，在房间里不断地来回走动。扭曲的眉宇间尽是痛恨与愤怒，不住口喃喃咒骂道：“该死的小贱人，淫荡的贼婊子，千人骑万人跨的臭货。真不知廉耻！竟敢……竟敢……”想到气愤处，顺手把茶壶也抓起来，竭尽全力地往地上一掼。滚热茶水连同细碎瓷片四散纷飞，当真遍地狼籍。侍立在旁的寿客和周盈那两名小道童，眼见盗泉子大发雷霆，更是害怕得犹如箕糠也似般浑身发抖，双眼呆呆凝望自己脚尖，非但一动也不敢动，更连喘气，也惟恐声音太大。

盗泉子咒骂了半晌，怒气非但没有丝毫消减，反倒越来越盛。突然间，他停住脚步，恶狠狠地回头盯着寿客，咬牙切齿问道：“那么之后呢？那个该死的女人，是不是当场就自动宽衣解带，把我的豫哥儿勾引和她一起上那床了？”

寿客战战兢兢道：“回、回禀师父。那倒没、没有。那女子只是不断地哭，哭了好久。然后，她好象、好象就觉得累了，就这么两人搂在一起，什么动静都再没有，可能……可能是睡着了吧？”

“他们居然……居然搂在一起睡？可恶啊！这贼婊子，就连自己兄弟也不放过。忤乱逆，简直该被拖去浸猪笼啊。”盗泉子气愤愤地一拳捶在茶几上。“砰～”的声音中，周盈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道：“师父，其实……其实您何必这样生气？人就在咱们手心里面攥着呢。假如您当真想要……的话，只需要施展〖地阙金章〗上面的，这区区两兄妹，换是手到拿来，任凭您搓圆按扁，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要怎么就怎么么？”

“放你的狗屁！小崽子想要借刀杀人不成？”盗泉子猛地回头，那对三角眼中赫然竟杀气森森，怒骂道：“那〖地阙金章〗，根本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只是咱家那死鬼师父写来骗人吹牛的鬼画符罢了。上面记载的那些个神通，十成中有九成九全是胡遍乱造。只有用来愚一下那些乡下地方的无知妇孺还勉强可以。谁个当真胆敢去依书修炼，绝对就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那男女两个，看来都是货真价实，大有来头的高人。要是贸然动手，老道我这条命可就算是交代了。这些事别人不知，难道你们两只小兔子也不知道？好啊好啊，我知道了。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就是想要赶快害死我，然后好自由自在地为非作歹，是也不是？”

寿客和周盈那两名小道童，都是被盗泉子买回来的孤儿，自幼就被这个“师父”用藤条鞭子驯服得服服贴贴，什么骨气尊严，早被折磨得连影子都没有了。在他们心目中。盗泉子就是天，就是地，就是道祖三清。此时此刻，听盗泉子这话说得好生厉害。当场就被吓得魂飞魄散。自幼所受的种种匪夷所思的折磨惩罚一一涌现心头，双腿登时发软，“扑通～”跪倒，拼命膝行而前，分别抱住了盗泉子一条大腿，涕泪横流地大叫道：“师父，师父，徒弟绝对没这个意思，求师父开恩，求师父开恩啊。”也不管地面还处处都是玻璃残渣，磕头如捣蒜地拼命求饶，“梨花带雨”，当真好不可怜。

中州篇 第二百五十九章：紫薇有道，文武分途

那两个小道童，相貌原本长得周正。加之又被调教得惯了，周身都是柔佞，最会看“师父”的眉头眼额，甚是可心顺意。平日里在床笫之间曲意逢迎，更是盗泉子的心肝宝贝。若不是眼中有了河南王，这龙阳观的主持别说再像他们还幼小时那样挥鞭子打，就是重话也难得向他们多说几句。见得两名“徒弟”拼命磕头求饶，直把地面撞得砰砰作响，胸中那股无名之火不由得当场就消了几分。他重重地冷哼一声，喝骂道：“小兔崽子，起来吧。以后不懂的就不要胡乱开口，祸从口出啊。把地面收拾了，再去洗把脸。老子费心养得你们这么大，可不是为了听你们哭丧的。”

寿客和周盈那两名小道童，登时如蒙大赦。急忙起身去拿了簸箕扫帚，把茶壶茶杯的碎片都打扫干净。再将自己收拾得整齐，脱了外袍，仅着贴身小衣地并排站在床前。盗泉子满意地点点头，盘膝而坐地吩咐道：“周盈上来。寿客把身子转过去。”声音充满威严，那双三角眼里面却早已全是猥琐急色之情。两名小道童早知这个师父要作什么，只是纵然久经训练，毕竟年纪还未完全长开，盗泉子相对于他们而言，就实在显得太大了，故此每次都深以为苦，并且视为畏途。听得今天是寿客先上，周盈心下当即一松，却就腾身上了床，乖巧地用唇舌添。寿客则愁眉苦脸地转身过去，把自己下裳脱掉，弯腰恭身，显露出白嫩嫩的一身好皮来。当中却又有个粉红色的所在，忽张忽缩地，在盗泉子眼中看去，便觉无比地兴奋与吸引。此时在周盈的卖力侍奉之下，这龙阳观的主持已情兴勃发，当即把寿客拉过来，把腰向前一挺，尽根入了。寿客失声惨叫，只觉浑身也把撕裂成两半。这种感觉，便无论经历过多少次，也永远不可能习惯啊。

盗泉子兴发如狂，也懒得管徒弟死活，只是拼命耸腰大动起来。只可惜他年轻时不懂存神养气之道，早早地掏空了身子。如今虽然还有副好皮囊，其实不过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而已。故此才不过片刻，便已闷哼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寿客身上。若在平时，这也便算就完事了。然而这几天来，日日和杨昭见面，心中对这位浑身也充满男儿阳刚气息的小王爷，委实爱煞。偏偏又看得见，摸不着，日思夜想之下，心中便存了股邪火，越烧越旺，竟是无能自抑。故此虽然完了一回，却还感到不满足，

喘息半晌，盗泉子退出来，在寿客腿股上一拍，喝骂道：“小兔崽子，去和周盈换个位子。”随即侧转半身，打开床头的暗格，从中取了瓶自家特别炼制的药丸出来吞服。药丸入喉，即刻化作一股火热洪流直涌丹田。只是弹指之间，已经可以再振威风，却抓住了周盈猛地撞进去。眼前却来来去去，只是小王爷的影子。百般无奈之下，盗泉子禁不住就想：“凭我自家本事，看来要捉那人来快活，是定然无望了。可是假若就此放手，剩下余生之中，老子一旦想起曾经错过如此美人，只怕必要悔得心肝儿也青了不可。唉～～这也真是命中注定的冤孽。罢罢罢，说不得，只好去向俺那师兄求援也。师兄他武卓绝，可不同老子这文不成武不就的半桶水。有他帮忙，定可除掉那不知廉耻的贱货，把美人儿手到擒来。到时候老子定要使尽十八般武艺，慢慢炮制于他。恩……便先在这床上大战七日七夜，把观中珍藏的哪些个宝贝都拿出来，一一试验分明好了。”他心中想到兴奋之处，更加情动如火，每下动作都拼了老命地大出大入，直把个小道童整治得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恨不能立刻离了这污秽红尘，早早往生西方极乐净土才好。

※※※※※※

翌日清晨，盗泉子便早早起了床。吩咐尤在被窝里替自己暖床的两名小徒弟，务必要好好招待杨昭和梵清慧这“姐弟”两人，不得有丝毫怠慢之后，却就从栏里拉出条小毛驴骑上，赶着这头牲口离开龙阳观，径直往西北方而去。小毛驴脚力甚健，得到黄昏时候，堪堪已到达目的地。并非什么城镇村落，却乃是一座无名荒山。抬头仰望，但见山势高耸入云，两壁则悬崖如削，寸草不生。看似空山寂寂，渺无人踪，实质盗泉子就知道此地守卫森严，若不知轻重地随意乱闯，随时也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盗泉子不敢怠慢，连忙从褡裢中取出一块黄金令牌高举在手，放声大叫道：“〖紫薇道〗文门第十五代弟子盗泉子，有事求见大师兄。请守门星煞现身，校验通行令牌。”他虽然修为浅薄，但这般扯开嗓子叫嚷，登时就引发出阵阵回音，动静也闹得颇大。他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连喊了几次，峡谷之间忽然人影晃动。只在三两个起跃之间，早已逼近而前。盗泉子但觉得眼前一花，随即就是脖子之上一凉。两柄锋锐利刃左右交叉，分别架上了他颈项。左侧那人冷喝道：“盗泉子？文门子弟，来我们武门做什么？”右侧那人则沙哑着嗓子怪笑道：“好啊好啊，老子的宝贝这几日渴得狠了。有新鲜人血送上门来给它解渴，当真最好不过，哈哈。”

盗泉子吓得毛骨悚然，深知眼前这两个怪人，其性格绝不可以常理猜度。说出来的话有五成只是虚言空暇，可也有另外五成是会认真的。性命交关，他可不敢去赌究竟会是那一半。惟恐两个怪人稍微一错手就把自己脖子上的血管给割断，这道士浑身僵硬，连半根手指头也不敢稍动，颤声叫道：“原、原来是七杀、贪狼两位师侄。哈哈，哈哈，这可有两三年工夫没见了吧？两位师侄武看来大有进步，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师、师叔我没什么好东西，区区黄金十两，权充贺仪。两位师侄千万莫要嫌弃。”

那两个怪人，正是〖紫薇道〗武门的第十六代弟子，和其余五名师兄弟一起，合称〖猎户七星〗。右首侧哪个满头红色乱发，头上戴了个铁罩遮住半边脸面的，乃是贪狼星，自小最爱驯养野狼，并且视之如狗，在同门中排行第七。左首侧那人则把头皮刮得青光，独独留下顶心一小撮，扎成条马尾辫子挂在脑后。除去手上那两柄交叉架在盗泉子颈项上的弯曲短刀之外，背后刀匣中另外还有五柄造型相同的利刃。此人乃是七杀星，同门中排行第五。〖紫薇道〗向来文武两分，虽然没有决裂，但相互间也总是看对方不顺眼。故此虽然从辈分上而言，盗泉子不折不扣就是他们的师叔，七杀星与贪狼星也全未把他放在眼内。

然而有钱就能使得鬼推磨。这时候太平盛世，五枚足色五铢铜钱便可以换米一斗，而一两白银大约可以折合两千枚足色五铢铜钱。黄金价格，更要远高于白银。听得盗泉子有十两黄金孝敬，七杀星与贪狼星面色即刻就大大变了个样。却是连多问半句话也懒得费这力气，贪狼星伸手抓住盗泉子肩膀上的褡裢，一扯。急不及待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就往里面掏摸，果然掏出了几个小小的金锭子。

七杀星收了手中的曲刀，皮笑不笑地拱拱手，道：“师叔厚赠，咱们师兄弟虽然受之有愧，可是也却之不恭，这便多谢了。”伸手在贪狼星手上接过自己该得的那一份黄金，抛上抛下地把玩着，却对盗泉子的通行令牌半眼不望，懒懒道：“师叔平日在外面搂了小道童大鱼大，吃香喝辣地逍遥快活，也难得过来一趟。今日忽然到访，却不知究竟有何贵干啊？”

盗泉子肚里暗暗咒骂，面上赔笑道：“假若不是紧要大事，也不敢来骚扰大师兄。眼下却有正一注喜财，恰好撞到了我那龙阳观里来。凭着你们师叔我这点儿微末本事，自知万万吞不下去。故此才来与大师兄相会，乞求援手啊。”

贪狼星精神一振，急急问道：“哦？有发财的机会？究竟是什么？要是方便的话，不如现在就说了吧。最多拉上老六，咱们‘杀?破?狼’联手，天下间能办不成的事可还真不多。就不必惊动师父了吧。”

盗泉子面色一窒，为难道：“这个……不是不相信三位师侄的本事，不过……不过……那点子来头实在太大，恐怕……还是让大师兄来主持此事，才能比较保险啊。”

贪狼星面色沉下，怒道：“师父出手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十成收入，他至少要占八成的。此事若惊动了他，哼！咱们别说骨头没得啃，恐怕连汤都喝不着两口了。”

盗泉子赔笑道：“师侄放心。这点子值钱得很。只要事情办成了，别说两成收益，就是只得半成，也足够让你三辈子花用不尽了。”抬头看看天色，禁不住催促道：“闲话休提，还请两位师侄赶快带路。等到面见大师兄，一切自有分说。”

贪狼星满心不高兴，七杀星却知道若见不到自家师父，盗泉子是定然不肯说实话的了。当下冷哼一声，道：“跟我们来。”率先转身就行。三人一驴沿着草丛间的蜿蜒小道，径直进入山峡之内。走了约莫大半柱香的时间，眼前忽饵豁然开朗。原来峡道之内别有洞天，却是一片平坦宽敞的山谷。山谷内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好一派世外桃花源的风光。只是谁人又能想象得到，在如此平和美境之下，隐藏的却竟是一个江湖上最凶残狠辣，但同时却也最神秘莫测的杀人组织？

话说约莫二百年前，就在武林神话南宫问天退隐江湖之后不久，江湖上出现了一位奇人，名为向星云。此人不但武卓著，而且更精通易理及占卜之道，堪称一代术数宗师。即使是当时的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也对之礼敬有加，并聘请其担任司天监之职。凡有大事，必先向其请教吉凶。这向星云得到晚年，告老归隐于西岳华山。夜观天象，忽有所悟。逐以诸天星斗为经，复用先后天八卦及纳音五行为纬，取星入局，创造出一套穷天地之造化的旷世绝学，称呼为〖紫薇道〗。

这〖紫薇道〗分文武两卷。文卷可卜算吉凶祸福，能知过去未来，又称呼为《紫薇斗数》。武卷则蕴涵日月星宿生克变化，威力无俦，又称呼为《紫薇宝鉴》。这文武两卷，内容其内容均博大精深，凡人即使穷一生心血，亦未必能够研究得透彻。恰好向星云有两名入室弟子，于是因材施教，将文武两卷分别传授。向星云逝世之后，他两名弟子手足情深，尚能相安无事。但从第三代开始便嫌隙渐生。于是〖紫薇道〗分裂成文武两门，文门依旧留在华山，依仗着星相占卜之术，纵使经历了北魏、西魏、北周、大隋等四朝，始终朝野间达官贵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人以及世家门阀的器重。而迁居出来的武门，则因为除去武以外别无求生伎俩，于是逐渐沦落为一个收取报酬替人卖命的秘密组织。只要出得起合理的价钱，则无论要他们执行什么艰难任务，甚至赴汤蹈火，亦必排除万难完成使命。只是武门自觉沦落如此，耻于再自称为〖紫薇道〗传人，于是对外改称为秘境猎族。〖紫薇道〗武门之名，却就此湮没了。

盗泉子正是〖紫薇道〗文门的传人。只可惜资质不够，对于祖传的《紫薇斗数》只学得一鳞半爪。迫不得已，惟有离开华山，独自到江湖之上闯荡。凭着他各种江湖手段，欺骗普通的愚夫愚妇倒也足够了。十五年前，他在分桃山附近落脚，建起了那座龙阳道观。恰好附近的县令也是喜好此道之辈，一来二去，却就发生了些勾三搭四的事。那县令也是出身自当地高门大户，纵使远比不上五姓七宗，但也在一郡之内颇有影响的世家。有了那层皮关系支持，再加上一知半解的《紫薇斗数》，盗泉子的日子确实过得十分逍遥。只因为有时候有些事情，那县令自己不好出面解决，于是就通过盗泉子去联系武门，出钱解决问题。几次下来，本来关系已经十分疏远的〖紫薇道〗文武二门，倒又重新热络起来了。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章：财帛动人，张冠李戴

山谷秘境以内，房屋皆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纵使没有雕梁画栋，但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其各种布置细微之处，依旧大见风雅。盗泉子下了毛驴，跟随七杀星、贪狼星两人沿小径上山，不多时间，便走到了坐落于半山上的一座大屋之前。两大星宿命盗泉子在外稍等，自家径直入内通报。只是顷刻以后，便有名小童出来，招呼这位“师叔祖”入内相见。

这小童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纵使年纪还小，但实有潘安、子都之貌。盗泉子看了，不禁登时就是食指大动。只可惜身在别人地头，加上又正有事相求，也就只得暂且忍耐了。他跟随那小童入屋，经过了一条长廊直入会客大厅。只看这大厅居中主位仍是空空如也，显然那猎族之王未到。身后墙壁挂着副对联。右首侧是：紫薇本乃帝皇星，宝鉴原供仙神练。左首侧是：耀兹九州成独尊，神无敌手遮天。字字铁划银钩，显得气派极大。

大厅中的下首处，此刻正合有七人分左右就坐，就是〖紫薇道〗武门的“猎户七星”了。除去七杀星和贪狼星之外，另外五人分别是：居首的太阳星、居次的太阴星、行三的天机星、第四的巨门星、还有第六的破军星。那破军星为“杀?破?狼”三人之首，擅使一柄重达百斤的奇形巨刀。巨门星昂藏八尺，虽然头顶光光，形貌仍旧神武非凡。太阴、太阳两星乃同胞兄弟二人，相貌相同，但长兄性如烈火，弟弟则冰血阴寒，恰为两个极端。至于天机星则须眉皆白，论辈分，其实他比盗泉子还要大了一辈，乃当今秘境猎族之王的师叔，论地位之尊崇，在武门内可说是一人之下，数百人之上。盗泉子更不敢怠慢，当下躬身弯腰，陪笑道：“小侄见过天机师叔。多时不见，天机师叔还是这么精神旺健，可喜可贺啊。”

天机星双目半开半闭，淡淡道：“没用的废话便少说，坐下吧。”盗泉子点头哈腰，连声称是。退到旁边盘膝坐了。过了好一会，只听得脚步声响，有名约莫三十来岁年纪的男子，从堂后迈步走出。这男子身穿紫袍，气质温文儒雅，卓尔出众。但细看之下又能发觉，他眉宇间赫然深藏着股教人悸怯的狂傲。落在别人眼中，十足就似一座平时风景秀丽，但随时会作出爆发，将千万生灵也统统毁灭的——睡火山。

这位中年男子，正是〖紫薇道〗当代武门掌门，秘境猎族第十五代族王，龙十二。

族王现身，非同小可。七杀星和盗泉子同时站起，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齐声颂道：“恭迎族王。族王万福金安。”

龙十二微微点头，挥手道：“免礼，都坐吧。”径直在主位上坐了。举目在众人面上扫视一遍，开口道：“盗泉师弟，今日怎么怎么有暇过来？衷心话，可是那位魏县令又有谁人看不顺眼，要收买人头了么？”

盗泉子不敢托大，急起身答道：“非也非也，龙师兄，小弟今日到来，和魏县令可谓毫无关系，乃是意外撞到了一注喜财，小弟不敢独断，所以特地来向龙师兄求援的。”

龙十二淡淡道：“衷心话，虽说自家师兄弟，但你始终并非猎族中人。按规矩仍然必须收足酬金。若要猎户七星出手，每人酬劳一万钱。要鄙人出手，则至少三万起价，视任务难度再加价。”

盗泉子赔笑道：“小弟虽然也薄有家资，但龙师兄要价实在太贵，实在是付不起啊。不过龙师兄，眼下这桩买卖要是做成了，区区几万钱算得上什么？就是武门所有弟子加起来坐吃山空一百年，只怕都还绰绰有余呢。”当下就把那天晚上忽然有姐弟二人受伤前来借宿，之后在道观中住下养病等事一一分说了。龙十二蹙眉问道：“那又怎么样？难道你是想要打他们两个的主意？啊哟，等等……”他霍然起身，背负双手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抬头向盗泉子凝声道：“衷心话，你把那两人的相貌神态，都仔细道来？”

盗泉子便把杨昭、梵清慧二人的形容都仔细说了。又道：“师兄，这男女两个，虽然来我道观敲门时十分狼狈，但言行举止，明显看得出不是寻常人家，倒像是什么高门大户出来的公子小姐。在下可怀疑……龙师兄，十日之前洛阳的那件事，您可听说了不曾？”

“听说过了。越国公杨素勾结净念禅院的和尚，意图谋害卫王杨爽，最后被河南王揭破奸谋的事嘛。”龙十二顿了顿，不屑冷哂道：“嘿，衷心话，净念禅院那群和尚，好处捞不到半点，反倒连自家基业都赔进去了。简直就是典型的蠢蛋。不过……似乎听说越国公的大公子杨玄感，还有他的女儿杨冰冰两人至今在逃，并没有被抓拿归案？盗泉师弟，难道你……”

盗泉子嘿声干笑两声恭维，道：“大师兄明察秋毫，小弟佩服佩服。那在我道观里养伤的两个男女，身边还带着一柄形状古怪，看上去就吓煞人的大刀呢。我从魏县令那里可是听说过了。越国公的大公子杨玄感，当日全靠抢夺了本来属于当今太子殿下的神兵‘虎魄’，所以才能从大兴城杀出一条血路来的。”

龙十二那两道天生灰白的剑眉微微一动，沉吟道：“天神兵虎魄么……”心下甚是踟躇。旁边那天机星却忽然冷笑道：“天神兵虎魄固然珍贵，但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一件杀人的利器罢了。要杀人，咱们猎族自然有星云祖师传下来的各种本事，用它不着。虎魄重光，天地称皇？咱们猎族只想安安静静地混口饭吃，对于做皇帝什么麻烦事，可也从来不稀罕。”

龙十二“啵～”地重重吐了口气，向天机星拱手道：“天机师叔说的是。盗泉师弟，这事就此……”

“等等。龙师兄，”趁着龙十二的话还没说完，盗泉子赶紧出言打断，也免得对方把路子都堵住了不好开口。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和氏玉璧，杨公宝库，二者得一，可安天下’这样一句话？”

“哦？衷心话，这倒未曾听说过。”龙十二蹙眉道：“和氏璧，就是当年的传国玉玺吧？听说此玺自汉末三国时流落在曹操手上，后来经历魏晋宋齐梁陈等六朝，一直是皇家御用之宝。可惜太子杨广当年挥兵灭钞后，这宝贝就失踪了。至于杨公宝库？衷心话，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竟有资格和传国玉玺媲美？”

盗泉子微微一笑，道：“此事也是我从魏县令那里听来的，据说近日来在那些世家门阀之间流传甚广，想必不会是空来风。既称杨公宝库，当然就和越国公杨素有关了。据说当年杨素负责监修大兴新城的时候，秘密建造了一座宝库，内里有无数暗道，可谓四通八达。杨素在太极宫里意图行刺天子，失败后就是借助那地道逃脱的。这也罢了。那宝库之中，还收藏有杨素用各种手段收罗回来的大批金银珠宝，简直是堆积如山，富可敌国。只可惜，这宝库的确切位置除去杨素父子之外，其他人根本不得而知。即使天子已经发动人手在大兴城内到处找寻了好几次，也始终一无所获。但刚巧那两个男女，却就撞上了我的龙阳观来，这可不是天意？龙师兄，你想想啊。要是这宝库中的财宝都落入了咱们手上的话……嘿嘿……”

盗泉子甫将“杨公宝库”的秘密揭示，霎时间在座众人的呼吸也同时变得急促。贪狼星、七杀星等几个更是双眼放光，满面跃跃欲试的模样。巨额财富的超级诱惑当前，龙十二却反而沉住了气。他回身入座，回头问道：“天机师叔，你怎么看？”

天机星凝声道：“从盗泉师侄言语间来看，那男女二人多半就是杨玄感和杨冰冰了。杨公宝库之说，或有夸张。但狡兔尚且三窟，更何况是杨素这条老奸巨滑的老狐狸？他为相多年，大权独揽，所聚敛的财宝肯定不少。既然有心谋反，则肯定会找个秘密地方收藏起大部分财宝，以作起兵的军资。所以老朽认为，此事可信，不过收益大，风险也大。到最后究竟是否动手，自然仍由族王定夺。”

龙十二微微一点头，随即闭目静思，再亦不发片言。霎时间，大厅中人人屏息静气，静得落针可闻。盗泉子双眼紧紧盯住龙十二，只觉口里发干，喉骨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惟恐从对方嘴里听出个“不”字。

好半晌，龙十二终于睁开双眸，凝声徐徐道：“本门师从星云祖师，本来也是光明正大的名门正派。只可惜后辈子孙不肖，沦落江湖，迫不得已，惟有以收买人命为生。说起来，也实在无甚光彩可言。但假如能够取得杨公宝库，那么咱们猎族一脉的后代，以后就不必再做这等刀头上舔血的买卖了。”

盗泉子闻言大喜，道：“龙师兄，那么你是同意了？”

龙十二“嗯～”地答应了，道：“为子孙后代着想，即使冒点风险，那也顾不得了。天机师叔，就麻烦你为咱们好好谋划，务必要做得万无一失才好。”

天机性起立恭身长揖，沉声道：“天机星，谨遵族王号令。”

※※※※※※

金黄色的晨曦，透过窗棂投射入屋，恰好映照到熟睡的杨昭面上。小王爷眼帘动了两动，随即徐徐睁开双眸。首先进入视野的，自然是屋顶灰仆仆的天花板。他轻轻吐了口气，略微将视线侧转。依偎在自己怀内的佳人玉容当即映入眼帘。从这个角度与这个时刻望去，她不再是什么白道圣女，也不是什么沉湎于自责愧疚中的堕凡仙子，便只是洗尽世俗铅华，去尽心结枷锁之后，实实在在，有血有的梵清慧而已。对于小王爷而言，他就觉得这玉人如今正前所未有地真实与可爱。心中爱意横溢，忍不住向她玉靥吻下。

长长睫毛微微抖动，似有若无的娇吟声中，梵清慧迅速从沉睡中醒来。她怔怔地望着杨昭，直过去好半晌，方才安心地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吐了口长气，幽叹道：“阿昭，你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傻瓜，我当然在这里啊。”杨昭搂紧了她软馥馥的身子，又在那眼帘上一吻，感慨地道：“不过，确实也是太好了呢。那时候……哈哈，我可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啊。”

梵清慧美眸眨动，不解地问道：“那时候？”

“就是妳和那姓宁的牛鼻子，把我从极乐寺抓走的那时候。以及在金牛栈道，咱们动手拼命的那时候啊。”杨昭微笑道：“对了。还有在成都蜀王府，我和明月‘哪个’的时候，清慧就在门外偷听吧。那时侯，妳一定也没想过会有今天的，对不对？”

梵仙子晕生双颊，嗔道：“你这小坏蛋，总是会嘴花花。早知如此，当初不如就一剑刺死了你，也省得像如今这样来欺负人家。”

杨昭调笑道：“姐姐手中无剑，要刺死弟弟可不太容易。不如弟弟把一件神兵借给姐姐使用吧。”说话间便挺起腰来动了两动。男子阳气旺盛，晨间苏醒，原本就竖立如剑。两人又正相互依偎，小王爷这么一动，梵仙子立刻便感觉到了。当即连耳朵也火辣辣地变得通红，啐道：“呸，不要脸。看你这模样，哪里还像个王爷？明月妹子嫁了你这么个无赖，也不知道前世造了什么孽呢。”小王爷却涎着脸笑道：“能够娶到明月和姐姐妳，我杨昭倒数上去三百辈子，肯定是敲烂了上千个木鱼，翻烂了上万本佛经呢。”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章：财帛动人，张冠李戴（下）

杨昭口中虽然如此说话，但同时间，他却也感到自己快到界限了。再继续下去的话，说不准便再难抑制。虽说他也能肯定，若是如今自己就要了梵仙子身子，她也绝对不会抗拒。但始终，自己总是不想如此简单草率地了事。当下，小王爷强行将初初燃起的欲念压下，松手放开梵清慧，翻身坐起，深深呼吸。不经意间动作稍大，右边胸前的伤口，却登时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既未刻意忍耐，双眉便自然而然地为之一蹙。梵清慧看得分明，急忙也披了外衣起身，柔声道：“阿昭，伤口还痛得厉害么？”

杨昭双眉扭结，道：“不碍事。”揪起衣襟看了两眼。但见伤口处已经生出粉红色的嫩，不再是个空洞了。但这只是外表，内里其实还未真正痊愈的。尝试在经脉间运行真气，亦仍觉阻窒难行。毕竟当日伤得实在太重，虽然至今已经将养了整整十二日，但也不过刚刚恢复到，勉强能使用右手提起筷子吃饭的地步罢了。假若眼下要和敌人动手的话，那么自己这条右臂，是无论如何也派不上用场了。

杨昭摇摇头，穿好衣衫下床，道：“清慧姐。咱们在这里也耽搁得很久了。洛阳城里，我义兄还有叔公这时候不知道该有多么担心呢。不如今日就向盗泉子道长告辞，咱们回去吧？”

梵清慧闻言一怔，眼眸之内，自然而然便流露出了三分愕然、三分不舍，三分惶恐，还有一分的迷惘与不知所措。呐呐道：“终于也……要走了么？”

杨昭笑道：“这里又不是咱们家。不走，难道还能住上一辈子啊？清慧姐，不必担心的。我义兄李靖人很好，卫王叔公也通情达理。他们会很欢迎妳的。过得两三个月，等到洛阳的事情都处置好，咱们就一齐回转大兴，去拜见母妃和皇祖父、皇祖母。唉～只可惜父王他……否则的话，他看见自己有个这么漂亮的儿媳妇，也一定会很高兴……吧……”本来甚是兴高采烈，然而提及杨广，小王爷心情不由得便转趋低落，语气中显得颇为伤感惆怅。

梵清慧静静地听他描述，眉宇间神色不其然地变得极是古怪。忽然道：“那么……明月呢？”

杨昭振作精神，笑道：“母妃她早就见过明月啦。而且，好象还非常喜欢她呢。妳们本来就是好姐妹，以后想必也一定可以好好相处的。啊，对了。假若总是这么无名无份，对妳们也太不公平了。嗯……反正我也已经十七，按礼可以行加冠礼啦。这样吧，回去之后我就求卫王叔公帮忙主持冠礼。行过冠礼，便算是正式，可以娶亲了。不管是清慧姐抑或明月，我一定都要用十六人抬的大红花轿，风风光光，明媒正娶地让妳们进我杨家的门。”

杨昭说得开心，却全没发现梵清慧的面色越听越冷。话音甫落，骤然就听梵仙子诘问道：“哪天在净念禅院，阴癸派自‘阴后’以下，几乎精英尽出地帮助于你。这却是为什么？”

杨昭怔了怔，隐隐觉得不好。干笑两声，道：“这个么……呵呵……哪个，魔门和静念禅院不是死对头么？祝夫人听说了杨素勾结净念禅院，于是就自告奋勇来帮忙啦。当时我实在是没办，人手不足啊。所以……哈哈……清慧姐，妳别生气。我知道他们都不是好人，这次回去以后，就再不和他们作任何来往了，好不好？”

梵清慧心中隐隐作痛，霎时间只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勉强定定神，冷道：“自告奋勇？原来‘阴后’居然是如此古道热肠，助人为乐的么？那倒真是清慧孤陋寡闻了。可是哪天你和杨玄感两败俱伤之后，我怎么好象听见有人说，‘阴后’已经把自己的独生女儿祝美仙许配给了某位王爷呢？”

谎言被当场揭穿，杨昭面皮再厚，霎时间却也不禁只觉脸上尽是一片火辣辣地烫得难受。他讪笑道：“这个……呵呵……是有。不过我可以当天发誓，可从来没喜欢过祝美仙那小丫头啊。只是那时候实在需要有人帮忙，祝夫人偏偏又看准了这一点，咬定条件死不松口。形格势禁，我只好先胡乱敷衍过去罢了。”

梵清慧握紧了拳，任凭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也丝毫不觉。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心烦意乱。脱口就道：“胡乱敷衍过去？那么，我怎么才能知道你现在是不是也在胡乱敷衍？有了明月又要我，有了我还要祝美仙，那么以后呢？你是不是还要再多娶几位什么宇文家独孤家，还有李家宋家的小姐回来，好让我们姐妹坐下来凑几桌叶子牌啊？”

她这番突如其来的说话，就似是火山爆发。刹那间杨昭完全措手不及，几乎就像是当头挨了一棍般，整个人也被打得懵了。他呆呆立在当地，口吃道：“清、清慧姐……妳……这是……”

这根本就是在……吃醋啊！直到此时此刻，梵清慧方才突然醒悟过来。自己所喜欢的这男儿，归根究底就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同。他出身皇家，而且注定将要登基成为万民之上的天子。即使自己再怎么爱他也好，哪怕他再怎么爱自己也罢，到最后命中注定，杨昭就永远也无被某一名女子所独占。而爱上他的女子，也注定将无得到一份完完整整的爱。

杨昭的心沉下来，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侧身再坐回床上，呐呐地歉道：“对……对不起。清慧姐……我……都是我不好。”他不说话还好，这一开口，梵仙子立刻紧紧搂住他，无可抑制地痛哭失声出来。杨昭又尴尬又心痛，却又无可奈何。只要自己还是这么个身份，那么问题就永远也是个解不开的死结。所以到最后，惟恐自己讲多错多的小王爷，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将她紧紧搂入怀内，让她能够有所依靠而已。

问世间，究竟情为何物？

※※※※※※

良久良久，狂澜激荡的心湖好不容易地，终于平静下来了。梵清慧拭去泪水，止了啜泣，双手轻推从杨昭怀中离开。低声道：“阿昭，对不起。刚才……是清慧失态。现在没事了，咱们去向盗泉子道长辞行，然后就回洛阳吧。”

她越是显得平静和通情达理，小王爷就益发地觉得心痛。可是要待出言安慰，却又发现自己委实无话可说。或者可以讲，是不管说什么话，也改变不了这样一个事实：自己身边的女人以后只会越来越多，不可能减少的。无论明月抑或梵清慧，她们都是民女身份。即使杨昭和他们如何两情相悦也好；太子妃萧美娘还有天子杨坚、皇后独孤迦罗他们怎么不计较也罢，这河南王正妃的人选，到最后始终也只能在当世的高门世族当中挑选。既然如此，多说虚言除了徒惹伤心以外，又有何益？

既是无话可说，干脆便不说了吧。杨昭强颜微笑，点头道：“盗泉子道长肯收留我在此休养疗伤，这份恩情，咱们回去后可得好好报……”

话音未落，陡然屋外传来“啊～”的一声凄厉惨呼。两人同时征了怔，霎时间什么儿女情长什么英雄气短，统统都被镇压到意识中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头。梵清慧披衣起身，蹙眉道：“那声音……好象是周盈？”杨昭顺手抄起倚在房间墙角的虎魄，沉声道：“我出去看看。”梵清慧面色微变，失声道：“这怎么可以？阿昭，你伤势还未痊愈啊。”急忙快步赶前，抢先将房门推开。

门扉甫开，浓烈血腥气骤然冲鼻而至。举目眺望，赫然只见寿客、周盈两名小道童浑身血污，跌跌撞撞地正向这边竭力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哭喊道：“杀人啦，杀人啊！救命，救命！”哭喊声尤未停歇，只听有人阴侧侧长笑道：“两个小家伙还想跑到哪里去？乖乖受死吧。”金刃劈风之音陡尔“嗡～”地应声大作。一圈黄光自右上方旋转着急掠而下，快如闪电般横空疾斩。梵清慧双眸收缩，咤道：“住手！”身若卷云飞渡向前掠出，并指如剑“嗤～”地刺出“剑气长江”。

奇寒剑气在半空中急遽划过一道由无数细碎冰晶所组成的白痕，后发先至，“叮～”地正中那圈黄光，迫使其现出原形——却原来是柄刃身弯曲如蛇的怪异短刀。然而是福不是祸，是祸便终于躲不过。电光石火之际，另外六圈黄光齐声呼啸，迂回曲直地分从四面八方飞斩而出。目标仍是寿客、周盈两名小道童。梵清慧心头禁不住动了无名之火，娇喝道：“何方鼠背，竟然只会找孩子下手？”手中运剑成圆，势若长江大河滔滔无尽，先后连挡四圈黄光。没想到那第五圈黄光不知道怎么地陡然一转，恰好和第六圈黄光相互碰撞，各自避开剑气阻截，分别往斜里飞出。其去势非但不衰，反而更加倍猛烈。

这一着变招绝对出乎意料之外，梵清慧剑气未收，难以回剑相援。杨昭喝道：“不好！”下意识想要出手，却是已经太迟了。只听“嚓～”地轻响声起，不觉有丝毫异状的周盈继续往前跑出几步，颈项间血痕暴现，整颗头颅随之“骨碌碌”滚下，无头尸身直挺挺倒下，颈腔内鲜血冲天涌出，犹如喷泉。相依为伴的同门师兄弟横死当场，寿客简直吓得傻了，当下呆呆站立，竟连半步也再跑不动。

先前被击飞的黄光却不依不饶，再度旋空斩击而来。眼见着寿客就要步周盈后尘身首异处，杨昭终于及时赶上。他一把将这小道童拉过来护在身后，左手挥动虎魄迎向那圈黄光。蛇形曲刀不过是凡物，岂能与天神兵相抗？无声无息，如切豆腐。蛇形曲刀寸寸断折，碎片纷纷落地。小王爷怒吼道：“是谁？杀人凶手，给我滚出来！”

“噗噗噗～”几下轻响，三道人影分别跃出。为首者气宇轩昂，有大将军不怒而威的气度，手上握着柄奇形巨刀，至少有百斤之重，正是破军星。身后一人满头乱发，用个铁罩遮住半边脸面，目光如狼无比贪婪，乃是贪狼星。最后那人则伸手一引，把那六柄蛇形曲刀招回掌中，便是七杀星了。他把四刀放回背上刀鞘，两刀互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击发出“叮～”的脆响，喝道：“秘境猎族做买卖，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杨昭愕然一怔，皱眉道：“秘境猎族？没听说过。这道观里都是与世无争的出家人，你们要来做什么买卖？既然做买卖，为什么又要胡乱杀人？”

贪狼星哈哈大笑，狞声道：“猎族做的，当然就是人头买卖。有人出了大价钱，要收买这道观上下合十三个人头，限期明天交货。订金咱们也收了，当然就要做事。否则生意做不成，咱们喝西北风去？”

破军星接口冷冷道：“你们两个，好象不是龙阳观的人吧？那就少来多管闲事。知机的便赶快把那小崽子交出来。否则的话，咱们也不介意偶尔做一回白工。”

杨昭怒道：“为钱杀人？竟连小孩也下得去手，如此凶残狠辣，饶你们不得。姐姐，一个也别放过了！”梵清慧亲眼看见他们杀了周盈，心中亦是油然而起厌恶之情。她生平从未杀人，但这时候竟是杀机大盛，更不多说废话，依旧以指为剑，纵身上前“嗤～”地刺出。姿势曼妙不可方物，四周空气登时生出了片片冰晶，触之遍体生寒。“杀?破?狼”三人精神大振，各自喝道：“这婆娘好棘手，大家小心！”却是谁也不肯落后，分从左、右、上三方面包抄而来，看模样是个联手夹攻的阵，威力竟自不弱。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一章：覆云摘星，流曜四化（一）

“杀?破?狼”三名猎族杀手，在“猎户七星”当中向来亦自成一派。彼此同进退，早练就了套分进合击之技，威力极盛。狂吼怒嗥声中，左首侧贪狼星率先扑出，戴上玄铁指套以增强杀力的双爪，居高临下俯冲扑击，势如饿狼猎食，极是猛恶。梵仙子俏声清咤，柳腰款摆，借风势旋身趋避，姿态若水中游鱼难以捉摸。剑指更不犹豫，向敌人右侧腰胁之下的破绽疾点。这一下若然点实，贪狼星外表决无伤痕，但肾脏却要被冰寒剑气刺穿，即使侥幸不死，这辈子亦休想再能留下血脉子嗣了。可惜千钧一发之际，金刃劈风之声陡然大震，七杀星厉声断喝，六刀齐飞，目标全是瞄准梵仙子如天鹅般优美的粉颈而去，下手狠辣，决无丝毫怜香惜玉之心。

此乃七杀星的绝技〖七七空亡刃〗。练到最高深处，七刀此起彼落，分从四面八方密集围剿敌人。七杀星手中每一刻也有刀，但同时亦每一刻也无刀。眼花缭乱，眩人耳目，委实难避难防。但在当世静斋传人眼中看来，却也只寻常。她左手捏个剑诀，小臂圈转旋挥三周，世间至阴至寒的坤月真气随之全面发挥，六柄蛇形曲刀刹那间尽遭冰封凝结。“叮当～”跌落地面，半丝威力也发挥不出来。然而她如此一分神，右手剑指速度便慢了半分，只听“嗤～”的轻响，森寒剑气与之擦身而过，衣衫赫然被割开一道大缝，半边身体更全被白霜覆盖。贪狼星登时惊出满身冷汗，连忙四肢着地，就犹如真正的野兽般全力向后弹退。“杀?破?狼”三人心意相同，极具默契，尔退我进，阵当中绝无空隙。趁着梵清慧旧力已消新力未生之际，破军星雷霆暴喝，重达百斤的巨刀当头斩下，正是他〖将军令〗刀之“军令如山”。

这一击劲力刚劲霸烈，气势更是威猛无俦。巨刀尚未劈落，揪起的狂风已是割肤如刀。〖慈航剑典〗中绝无那等以力碰力，以硬碰硬的笨招。梵清慧柳眉轻蹙，莲步翩纤滑向右侧，于间不容发之际脱出巨刃的攻击圈子。连消带打反守为攻，剑指急刺破军星眼目。这招变化奇奥，出其不意更攻敌不备，甚是难防难避。总算破军星应变得快，危急间斩劈之势不收反增，全力以赴一刀砍在地面。霎时间犹如百斤火药同时爆炸，泥沙土石被爆风炸起，同时向四面八方激溅飞射。势道之强，足堪比拟强弓硬弩。耽非指望之些乱石伤敌，而是借助那一砍的反震力量抽身退后。

破军星体格虽然魁梧，所使兵器份量也是沉重过人，但其身之轻灵，委实远超常人想象。他往后跃退避过梵清慧的夺目剑指，只在弹指呼吸之间已然返身冲前，单手挥刀“三军并举”，同时分劈上中下三路。重逾百斤的巨刀在他手中使来，轻灵得只如同筷子。梵仙子倏退半步，轻描淡写地举手连弹三下。“叮叮叮～”声若击罄，每下都恰好击在巨刀劲力最薄弱的一点之上。破军星身体剧震，但觉刀柄上传来三缕阴寒冷气，透过手臂经脉直钻体内。他骇然大惊，赶忙收招再退，运将侵入身体的异种真气驱除。

〖无字真经?元始篇章〗，记载了虚无时期，阴阳和合，继而混沌初开的创世规律。乾阳修炼的是至阳之刚之大日真火，坤月则是至阴至柔之太阴真水。梵清慧虽然只修炼至第八重心而未臻圆满，但配合冰魄麒麟内丹，其真气之阴寒，更要比宇文阀的〖冰玄劲〗胜过十倍。破军星虽然及时运驱散寒气，可是毕竟无化解得干净。他头发眉毛上同时挂了层白霜，顷刻间浑身发僵，连掌中大刀也“叮当～”地失手跌落脚边，空门大路，破绽毕呈。贪狼星和七杀星见状大惊，齐声开口急喊道：“老六！”不约而同左右扑上，各施绝技猛攻梵清慧，使的乃是围魏救赵之计，誓要阻止她乘机向破军星猛下杀手。

梵仙子剑指横胸而举，幽幽轻叹。顷刻间，天地元气尽数以她剑指为桥梁源源汇聚。寒霜剑气随即引指而发，无数道细碎冰晶在半空中纵横交错，彼此编织成一张弯弯曲曲的不规则大网，铺天盖地罩向贪狼星和七杀星。两人先前已经尝过厉害，哪里还敢去做扑火飞蛾？当下齐声怪叫着，忙不迭地往后飞跃倒纵。

“杀?破?狼”三人从扑上发动猛攻，再到发现原来一脚踢上了铁板，当中双方几经攻防，其过程说来虽则繁琐，实质各人出手速度皆快逾闪电，由始至终，也不过仅仅是几秒间的事情罢了。三杀星修为之高出手之辣默契之深，都大大出乎梵仙子意料之外，口中不由得“咦～”地轻声低呼了一句。然而相对于她的诧异，“杀?破?狼”心中简直就是——震骇莫名！

“杀?破?狼”这次行动，满心以为两名目标一个重伤未愈，另一个则不过弱质女流，自己这边则人强马壮，必定可以手到擒来才对。没想到当真动起手来，三个大男人非但拾夺不下这名小女子，反而被对方压着来打，全然地落尽了下风。秘境猎族举族上下皆以当杀手赚取报酬为活，而“杀?破?狼”更加是杀手中的杀手。要成为优秀的杀手，其真正重点并不在于武有多高，而只在于是否懂得审时度势。眼看再战下去也是不敌，三人相互打个眼色，回头撒腿就跑。被杨昭保护在身后的那名小道童寿客，及时出声哭喊道：“师父！他们捉走了师父。”涕泪横流，好不可怜。

杨昭心中微惊，这当口却无暇细细思索。他扬声道：“姐姐，救人要紧。妳快去啊。”梵清慧略显犹豫，但心想小王爷伤势虽未痊愈，却只须有虎魄在手，便即使再出来几个和“杀?破?狼”修为相若的杀手，也并无多少威胁可言。盗泉子对自己两人有大恩，实不能见死不救。当下颌首道：“好。不过你自己也小心。”施展轻，乘风追赶而去。“杀?破?狼”三人武比不上梵清慧，逃跑起来速度却当真有若风驰电挚。再加上占了先起步的便宜，霎时间竟把梵仙子抛下了一大截。四人你追我赶，不过几个起落，其身影皆消失于道观屋檐之后，再也看不到了。

四周再没有敌人，杨昭也松了口气。他目光在惨死的周盈身上一扫，摇摇头，转身向寿客和颜悦色地问道：“小道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无缘无故地，竟会有人收买杀手来害盗泉子道长的？”

寿客目光呆滞，仿佛已经吓得傻了。呐呐道：“我……我不知道啊。今天一大早，那些……那些恶人就打破大门闯进来，不问……青红皂白，见……见人就杀。大家、大家都害怕地拼、拼命逃跑。可是、可是跑到三……三清殿的时候，还是被赶上了。呜呜，范大叔、孔大叔，还有张姑姑他们……他们……呜呜～”说话未毕，禁不住又哭泣起来。

这座道观规模虽然不算大，其实却也不少。除取盗泉子三师徒之外，还有七、八名火工道人以及粗使佣妇。这几日来杨昭也受其照顾颇多。听说都被杀害了，不禁十分愤怒。但始终还是存了份侥幸，道：“寿客，你带我去看看。或许……或许还有人没有死，只是受伤而已。”

寿客举袖抹干净面上的眼泪鼻涕，点点头，道声：“嗯！”当先引路。杨昭用虎魄权充拐杖跟随在后，不多时走到这座龙阳道观的主殿大门前，周盈便满面惊恐地再迈不动步子，只是拼命躲在小王爷身后，死抓住他手臂不放。杨昭早已闻到殿内传出的浓烈血腥气息，心下登时一沉。他轻轻扳开寿客的手，低声道：“你在这里站着别动，我进去看看。”跨步迈过门槛，走进三清殿中。

这大殿虽然宽敞，但采光不足。尽管正值白昼，里面也依旧显得一派阴沉沉地。抬头仰望，元始天尊、太上老君、灵宝道君等三尊泥塑木偶，扳着脸孔高高在上，头颈以上部分都隐藏于黑暗中，非但全无半丝庄严神圣，反而阴森狰狞，恍若吃人妖魔。低头环顾，却见地板、梁柱、贡桌、墙壁等地方，东一滩西一滩地全是鲜血。七八具尸体或仰卧或俯伏，或完整或破碎，全无半点生气。运凝神细听，除去小王爷自家的心跳呼吸之外，大殿内就只有一片死寂。

如此情景映入眼帘，杨昭便已知道要从中找到生还者，那是不可能的了。不过，总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于是上前提起一具尸体，将它拉出殿外摆好。然后就是第二具、第三具。却是准备挖个坑把他们都安葬了再说。拉到第四人时，看装束乃是厨房下负责做饭的王大婶。虽然只是名乡下妇人，但心肠最热，这几日来杨昭在观中养伤，没少受她的关照。当下杨昭又惋惜地叹了口气，弯腰俯身，伸手去抓尸体肩膀。

手指距离尸体堪堪还有三寸，奇变陡然横生！那具分明已经变得完全冰冷的尸体猛然争开双眼，瞳孔内绽射冰蓝异光举臂急拍。变生仓猝，杨昭别说招架还击，甚至连闪避也来不及。他见机也是快极，刹那间看准敌人出掌来势，运气于胸，硬碰硬地受了对方一击。“啪～”的闷声响过，两道人影各自飞震而退。河南王惊怒交集，沉声骂道：“卑鄙贼子……”骂声未完，酷烈阳劲忽尔排山倒海也似地从后涌至，原来先前被他拖出殿外安放的尸体当中，竟然同样也有一名杀手潜伏！乔装成“王大婶”的杀手与之相互配合，抢身再上。掌风凛冽寒劲迎面扑来，比起之前那偷袭的一掌威力暴增逾倍。刹那间，杨昭身前身后冷热交侵，一面热如洪炉，另一面则冷逾冰雪，当真令人难受之至。

假若身体状况万全，则杨昭决不惧这两人联手。但他如今伤势未愈，体内乾阳真气纵使雄浑依旧，但右侧半边身体全然驶出力气，最多只能发挥得出四成力。危急之际，他猝然冷哼，将右手握着的虎魄交往左手，旋身挥舞，劈出正宗六神诀之“金刚解甲”。绝世凶刀红光暴盛，守中藏攻旋身斩劈。那两名杀手都是赤手空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拳，那敢和虎魄硬撼？两下里未相交触，先已忙不迭地抽身急退，攻势未发先溃。眼见占不到便宜，那修炼纯阳内力的杀手反臂急捞，将寿客抓在手中。随即移步跃后，和那修炼纯阴内力的杀手相互汇合并肩而立，低声沉喝道：“速速抛下兵器束手就擒，否则的话，这小兔崽子就是你害死的！”

“无耻！”杨昭回头狠狠吐了口唾沫，五指却仍紧紧抓住虎魄刀柄，决无丝毫松手征兆。人当然是要救的，但他还没这么天真，会相信只要自己束手就擒，对方就必定能遵守承诺。河南王深深吸了口气，暗地里催动“大成若缺”心，令自己灵台清明，心境冷静如井中水月，凝声道：“藏头露尾，只识偷袭伤人的鼠辈！你们也是那什么秘境猎族中人吧？报上名来，免得在虎魄刀下做了无名之鬼。”

“猎族行事，素来敢为敢认。没有秘密可言。”那名乔装成“王大婶”的杀手回臂扯去伪装，正是“猎户七星”中的太阴星。而挟持人质要挟杨昭者，则是他的双胞胎兄弟太阳星。两兄弟同获族王传授，修习〖紫薇宝鉴〗中的“流曜四化”绝学。两人相辅相成，联手时的威力，能够使一加一等于三。两兄弟出道以来，从来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更没有杀不了的人。故此虽然看杨昭握有天神兵虎魄，信心依旧半点不减，太阳星他五指加劲，“喀～”地把寿客肩胛骨捏成粉碎，接口冷冷道：“更何况，我们的身份即使是秘密也罢，你也绝对没机会将它宣扬开去，杨玄感大公子。”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一章：覆云摘星，流曜四化（二）

那“杨玄感”三字入耳，霎时间杨昭先是愕然一怔，继而不由得便是啼笑皆非，他眉宇间自然而然流露出极古怪的神色，反问道：“杨玄感？谁告诉你们我是杨玄感的？这……真是从何说起？”

太阳星冷冷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杨大公子，你也别妄想拖延时间了。那位杨大小姐有咱们另外几位弟兄招呼，眼下正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上天已无路，入地亦无门，你就乖乖跟咱们走一趟吧。”

杨昭又好气又好笑，目光在手中所握的虎魄上一转，隐约也猜到了对方之所以错认自己身份，多半和这柄绝世凶刀脱不开关系。他摇摇头，叹气道：“不管信不信也罢，可是你们确确实实认错人了。我不是杨玄感。而是……”

“而是杨豫，对不对？”河南王话未说完，早被太阴星打断。他嘿声嘲道：“想不到堂堂杨家大公子，居然是如此贪生怕死之辈，为了怕仇避祸，竟然连老子赐下的名字也不要了，嘿嘿，可笑啊可笑。”

杨昭心中雪亮，眼前这两个人先入为主，已经完完全全把自己当成杨玄感，再怎么解释他们都绝难相信。更何况这些杀手性格竟然仅仅为了对付自己，就把道观中所有人都杀个干干净净，其所作所为之冷血凶残，当真此可忍，孰不可忍？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再浪费唇舌多说废话了。他“啵～”地重重吐了口气，喝道：“就当我是杨玄感。那么，你们究竟想怎么样？”

太阳星不耐烦道：“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赶快抛下兵器，乖乖束手就擒。否则的话，非但这小兔崽子要死，即使是你杨大公子，今日也休想能够活着走出这道观的大门。”

杨昭点点头，沉声道：“好，那么我就——弃兵吧。”左手向前抛出，虎魄脱离五指掌握，“当啷～”落地。着陆点不偏不倚，恰好就在太阳星和太阴星身前三步之外。两兄弟面色同时一喜。天神兵珍贵无比，对于练武者而言，“价值连城”四字绝对名副其实。太阴星纵使个性阴冷，这时候双眼中也禁不住流露出极炽烈的贪婪之色。急不及待便跨步上前，弯腰去捡。太阳星和他是同胞兄弟，两人别说财物，即使女人也可以一同分享。虎魄是由谁得到，原本无关紧要。但毕竟“虎魄重光，天地称皇”八字所蕴藏的诱惑力太大，霎时间太阳星喉骨滑动，抓住寿客肩头的五指微松，身体情不自禁向前倾出，脚下则迈了半步，仿佛也想去抢先把虎魄抓在自己手中。但事到临头，终究还是强行纸，显然把兄弟之情看得比虎魄更重要。

虎魄通灵。更兼吞噬杨广魂魄之后，无形中已与河南王建立了超越普通人与兵的深厚关系，杨昭岂肯再让任何人染指虎魄？再加上这些猎族杀手狠毒残忍，小王爷心中更是杀机大盛。电光石火之际，乾阳的纯阳真气暗运急催，左手捏成剑诀隔空遥指，急喝道：“起！”

声尤未毕，虎魄陡然如遭电亟般离地急跃。战虎凶灵更遽然现身，怒声咆哮着带动本体，化作惊天长虹破空飞射。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奇变横生，太阴星做梦也未曾想到过，世间居然当真存在“以气御刀”这般出神入化的高妙武。别说抵挡闪避，他甚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还未搞得清楚，早被虎魄从头到脚一劈为二。两片尸体“啪嗒～”分向左右同时颓然而落，腥臭鲜血连同五脏六腑以及脑浆骨髓，黄黄白白红红黑黑地顷刻流淌遍地，直把太阳星也惊得呆了。他下意识喊道：“弟……”第二个字都来不及出口，余势未竭的绝世凶刀，早锐声呼啸着迎头斩至。

太阳星骇然失色，生死关头，什么愤怒仇恨也全然顾不上了。他脚下竭尽全力倒纵后跃，顺手揪起手上的人质，将这小道童对准了虎魄狠狠抛掷而出，只盼能借此将凶刀凌厉无伦的斩击阻上一阻，好让自己能够多争取到两三个弹指的时间尽力逃走。然而此时杨昭以气御刀，虎魄去势尽皆随心所欲，哪里更容太阳星这等卑鄙伎俩得逞？河南王面色一沉，怒喝道：“死性不改的卑鄙贼子！”翻过手腕剑指急划，虎魄当即绕了小半个圈子，堪堪避开那小道童寿客。红光飞闪快逾闪电，与太阳星擦身而过。“喀嚓～”轻响过处，太阳星整条右臂齐肩而断，鲜血如喷泉般疯狂急涌，只在顷刻之间，他面上已然变成一片惨白！

当初项羽未曾起兵反秦之前，〖紫雷七击〗只修炼至第五击，已经能够以气御刀，隔空杀敌。今日杨昭将乾阳修炼至第九重大圆满境界，成就大日火龙。真气之雄浑深厚，比起当日项羽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尽管只是危急之际，临时灵机一触地尝试以气御刀，但仍旧一蹴即就，轻易成。不过此是有意而为之举，远远比不上二百余年前“剑皇”南宫铁心的心剑第八诀——空情通神之以心御剑，只需要念头甫动，长剑便可如臂使指的随心所欲。故此此刻虎魄虽然也能在空中随意改变方向，但其方位去势，不免就要略生偏差了。这一刀杨昭原本想要把太阳星也当场击杀，但到最后却只斩下了他一条臂膀，未竞全。

但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太阳星身受重创，更兼被虎魄凶煞之气所冲，心胆俱裂，已无半点战斗力可言。只要上前再多补一刀，轻轻松松就能取其性命。杨昭向前迈出两步，出手接住那小道童寿客，随意将他往旁边放下。喝道：“虎魄回来。”引诀一招，虎魄所化红光应声兜转，重新落入掌中。河南王神色愤怒，向太阳星大踏步而前，怒道：“寿客不过是个小孩子，你竟然也能下得去手？让你这种丧心病狂的败类多活一天，都是老天不长眼睛啊！下地狱去和你兄弟团聚吧。”虎魄手起刀落，当头砍下。然而，眼看自家性命悬于一线，跌坐在地的太阳星眉宇间非但全无恐惧，反而展露狂喜之色，大叫道：“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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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公子，请手下留情！”千钧一发之际，有把极富磁性的声音陡然从天而降。十数道金光同时破空激射，竟是锐利无匹的有形剑气。剑气来势锐猛，大具世间万物无不可斩之猖狂气概。杨昭“咦～”地低呼。他毕竟伤势未曾痊愈，右手根本用不了力，没子可以举掌挡格。当下迫不得已，惟有先收刀自守。虎魄旋身疾舞，“罗汉卸岳”的挪移巧劲连消带打，立将来袭剑罡回荡反震。

那随手射出剑罡的人开口赞声：“好！”双掌随意圈卷，牵引出滔滔天河之滂湃浪势，以水克金，将自家发出的剑气接下震散。“嘭～”的炸裂声响直是震耳欲聋，汹涌暴风狂飙四卷，带起走石飞沙，将视野遮蔽得一片模糊。未明敌人底细，杨昭也不敢贸然冒险。他挥刀护身，凝神运徐徐退后，换忙护住寿客，以防敌人再出手对付于他。

被太阳星捏碎肩胛骨，额上面上背上全是淋漓冷汗的寿客，浑身不住地颤抖屈膝半跪，紧紧咬着已经全无血色的嘴唇，向维护着自己的河南王之背影呆呆凝望。他眉宇间神情极是古怪。既似痛苦，又似害怕，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愧疚与后悔之情。却只可惜，他流露的这番异色，杨昭根本便……看不见。此时此刻，河南王全心全意也放在刚刚现身的这名敌人之上。但见这人抓起太阳星，出手如电，连封了他八、九处道既止血、复镇痛。随即挥手拨开烟尘，径直缓步而前。拱手道：“鄙人猎族族主龙十二，见过杨大公子。”

适才挥刀挡截对方的有形剑气，杨昭已然察觉来者修为之高，居然直追“阴后”与“邪王”，只比自己师父摩诃叶稍逊一筹而已。如今凝神细看，但见眼前这人年纪约莫三十上下，身上穿了件紫袍。气质温文儒雅，卓尔出众。单单只这么往前一站，已是渊停岳峙，大有宗师风范。河南王心中戒备之意更浓，心道却是从哪里走出如此一位高手来的？可见这天袭大，能人异士确实层出不穷。自己可千万不能自以为是。当下横刀当胸，沉声问道：“你就是这两个人渣的师父？哼，我和秘境猎族向来没有瓜葛，你们却这般处心积虑地设下陷阱来害人，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龙十二两名入室弟子一死一重伤，损失可谓惨重。但他眉宇间神色却仍是淡淡地，全然看不出究竟喜怒如何。这份深沉城府，严格讲起来，却要比他的武更厉害得多了。猎族族王拱了拱手，彬彬有礼地凝声道：“听闻近日上江湖传言，有道是‘和氏玉璧，杨公宝库，二者得一，可安天下’。衷心话，和氏璧这种东西，咱们草莽小民，自然用它不着。但猎族家大业大，偏偏近来生意又不景气，日子难过得很。听闻杨大公子家中宝库里尽有金银财宝。又听闻杨大公子向来仗义疏财，所以鄙人才冒昧前来，想和杨大公子交个朋友。可惜劣徒顽劣，得罪则个。其实都是一场误会而已。还请公子大人大量，莫要放在心上才好。”

“误会？这里足足十几条人命，你竟然说只是误会？”杨昭怒气上涌，骂道：“姓龙的，这种无耻之言你居然也说得出口，难道当真都当天下人是白痴吗？”

龙十二微微一笑，道：“衷心话，事实真相如何，有时候其实无足轻重。真正重要的，只是鄙人肯不肯这样讲，而大公子你又肯不肯去信而已。大公子既然这样反应，那么看来是不肯善罢甘休了，对么？”

杨昭深深吸口气将怒气压下，冷然道：“即使我愿意罢手，难道你就肯就此离开吗？反正到最后大家也是要比试看谁个拳头够硬，这些无聊废话，便不用再讲了。”

龙十二好整以暇，双手背负在后，看来并没有立刻出手的意思，依旧微笑道：“衷心话，杨大公子说话行事，皆是干脆利落，好生教人心折。假若鄙人不是实在穷得狠了，就凭大公子这句话，也当就此罢手，彼此浮一大白才对。可惜，可惜。”顿了顿，又道：“其实钱财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书屋无敌无龙无书敌无只须花得值得，又何必吝惜？听说日前越国公已经逝世，其麾下势力亦是树倒猢狲散，再也难成气候。大公子与令姐如今流落江湖，可谓朝不保夕，却又死守杨公宝库的秘密何用？祷如拿了宝库出来，在江湖上多多结交几位朋友。如此，他日要再卷土重来之时，方才不虞成为无兵之将啊。”

龙十二口舌便给，说出的话句句也言之成理，实在不由得听者不为之心悦诚服。假若杨昭并非杨昭，而是那位真正的再世霸王，那么说不定也会被他说动了。偏偏如今这位猎族之主，却搞错了说话对象。于是一番如簧巧舌，便尽数付诸流水，根本半点作用也没有。河南王冷然道：“好动听的言辞，但到最后，你其实就是觊觎杨公宝库的藏宝而已吧。别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宝库，即使知道，就情愿把那些东西拿去喂狗，也绝不便宜了你们这些丧尽天良，毫无人性的冷血杀手！”

“杨大公子正值落难之时，戒备之心稍重，衷心话，鄙人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龙十二眉宇间丝毫火气也无，依旧是那么的温文尔雅。却道：“不过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杨大公子只须来秘境猎族中住得十天半月，想来便定能回心转意的才对。秘境距离这道观不过一日路程，大公子，这便请动身，如何？”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一章：覆云摘星，流曜四化（三）

“动身？动什么身？”杨昭冷笑道：“对不起，杨某虽然不才，总算还洁身自好。对于你那种藏污纳秽的狗窝，可是半点兴趣也没有。”

龙十二笑道：“大公子何必出口伤人？这样吧，咱们不如就打个赌。以十招为限，大家切磋切磋。假若大公子技高一筹，鄙人立刻转身就走，决无二话。但若鄙人侥幸胜得半招，大公子便去猎族作客，如何？”

杨昭冷笑道：“讲来讲去，到最后换是要动手？阁下这副虚伪假客气的嘴脸，我看了就觉得……很讨厌啊！”话声未落，手中红光乍闪，虎魄催发炽烈刀芒隔空疾劈，去势繁乱纷扰，错综复杂，却是化掌为刀招，劈出了“离火乱”。这招只是〖易经玄鉴〗中最基础之八卦掌，但辅以乾阳第九重心，再配合虎魄的绝世神锋，同样威力绝大。霎时间，那猎族之主只觉犹如置身热火洪炉。刀芒尚未近身，已然炙肤生痛。他长声朗笑，道：“这是第一招。”背负双手倒纵闪跃，身如行云流水，趋退自如。刀芒再密再乱，也伤不到他半分寒毛。这轻乃是〖紫薇宝鉴〗之“飞跃十二宫”身，与杨昭悟自〖易经玄鉴〗的“先天八卦步”异曲同工，但其精微玄妙之处，则更胜八卦步数倍。

这猎族之主龙十二无论于江湖或庙堂之上，皆属默默无名之辈。然而其〖紫薇宝鉴〗修为之高，却直追摩诃叶，与“邪王”、“阴后”同属当世一流高手。不必动手，光凭自身轻，已然轻描淡写地将杨昭攻势化解。而有如此战果，河南王也并不感到意外。毕竟这出手的第一招，他同样有所保留，只为试探对方底细而已。弹指间“离火乱”刀势已老，他深深吸了口气，断然变招，沉喝道：“第二招！”虎魄化繁为简划空横劈，力足崩山断岳，无坚不摧，依武论：以力克繁——烈炎破天！

猛招当前，龙十二精神大振。这力足分天的一刀招式虽然甚是简单，但凌厉刀气却如穹苍泽被，广覆四方，教、“飞跃十二宫”亦无所施展其技。他临危不乱，赞道：“久闻大公子的〖烈焰〗真气阳刚霸道，招式却灵活多变，是当世难得一见的绝技。今日有幸领教，果然见面更胜闻名。但可惜……”说话未必，绝世凶刀早杀近身前。猎族之主内息催运，并指如剑连环击刺，金光剑气登时似排山倒海，向虎魄刀锋疯狂攒射。虹光射斗牛，白刃凝霜雪，此为〖紫薇宝鉴〗中另一绝技“五行纳音手”的“壬申癸酉剑锋金”是也。单凭一剑之力虽远不足破解刀招，然而十剑百剑，甚至千剑万剑前赴后继地击打在虎魄刀刃的一点之上，却足以教只有单臂执刀的河南王准头大失。

“嚓～”的轻响声中，支撑大殿的其中一根顶梁巨柱，连同那太上老君、元始天尊、灵宝道君等三清，都被杨昭以天神兵一刀劈成两半。三个泥塑人头“骨碌碌～”地滚倒在地，只剩余滑稽可笑，哪里还有半分庄严神圣可言？龙十二顿声大喝，手上变为“丙午丁未天河水”，腾空如箭疾射而前，身若陀螺急旋烈转，犹如九天银河倒悬倾泄，来势威不可挡！河南王快逾闪电地收刀护身，上下前后连劈八刀，将“以疾破猛”的诀窍发挥得淋漓尽致，形神兼备。天河水势尽被瓦解，猎族之王却抢身突进至咫尺之内，最后最雄猛的主力一掌当胸拍下，正中虎魄。

要以掌毁掉一柄天神兵，别说凡人办不到，即使古往今来的神佛仙圣，能够有此能耐者亦是屈指可数。霎时间这柄凶煞之刀微往内凹，先将掌力吸收化解。炽烈猛霸足以焚天煮海的乾阳真气，立即随着刀柄向外反弹而狠狠爆发反扑。假若比拼招式变化，杨昭右臂不能运劲使力，加上以左手拿刀始终不太习惯，所以多少也难免要吃点亏。然而外伤纵然未愈，他之前因为火拼杨玄感所受的内伤，经过这么十几日的休养，如今却已经恢复九成以上了。这一着全力狂攻，又是以火克水，龙十二的滔滔水劲登时全被烧干蒸尽，双臂更被震得向上仰起，刹那间竟是空门大开。

良机稍纵即逝，杨昭当然老实不客气。急切之间来不及出刀砍劈，当即力贯右足，提腿接踵急踢。“砰～”的震响声中，正中这猎族之主的丹田气门。龙十二闷声轻哼，身若败絮飞退而后。狠狠撞上了大殿的另一根柱子。他运气吐呐，振声断喝，祭起最强守招“易斗移星，换日偷天”，将侵入体内的乾阳真气尽数转移卸出。粗有一人合抱的殿柱也禁受不住纯阳真火的焚烧，当场化作焦碳飞灰，颓然断折。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殿再无支撑，整个屋顶就似要将所有人也统统活埋在下一般，轰然坍塌。身受重伤的太阳星面色惨白，骇极惨叫道：“师父！”

叫声未毕，骤然就见眼前一花。猎族之主从狮子宫转白羊宫，进天平宫而趋水瓶宫，两三个转折间早赶至自家徒弟身前，出手抓住他衣领，全力以赴跃向双鱼宫。双足刚刚落地，即刻就是“轰～”的震耳巨震。整座三清殿彻底毁去。滚滚烟尘冲霄而起，直将视野搅得一片模糊。

龙十二面色凝重，放下太阳星，嘱咐道：“退开远一点。否则师父可能照顾不到你了。”太阳星点点头，急忙走避到远处。猎族之主踏前半步，左右双手当胸旋卷，赫然带动出点点闪烁星光，那情景直是美不胜收。但如此美景之下，蕴藏的威力之巨大，直是无可估量。漫天烟尘受星光带动，当下随之急遽旋转，凝聚成无比紧密的一团。断声清叱中，缕缕云气将那团有形无实的烟球裹住，如炮弹般向天送出，直至离地千丈之外，方才耗尽劲力颓然消散。半空中的大风吹过，一切已是了无痕迹。

这一手凝虚为实，御气驭虚，掌力刚柔并重，实已至随心所欲，无往而不利之境界。大殿废墟之中，因为伤势未愈而行动不便，干脆就没有躲避，改为鼓荡真气护住自己以及那小道童的杨昭目睹如此神技，敬佩之情也不禁于心中油然而生。河南王脱口称赞道：“好！这一招是什么名堂？”

“此乃鄙人〖紫薇宝鉴〗中所记载的两项三脚猫武，乃称‘天干摘星手’与‘地支覆云手’。”龙十二微笑谦逊道：“衷心话，区区小道，难登大雅之堂，倒教杨大公子见笑了。这就算是第四和第五招吧。”

“阁下也不必太谦。假若你这样还算三脚猫，那么普天之下的练武者，十人里头至少也有九个都是独脚老鼠了。”杨昭冷道：“若然我状态万全，那么大家平手相斗，看究竟谁人技高一筹，也是一大乐事。可惜现在我伤势未曾痊愈，惟有依仗虎魄来对付你的赤手空拳，未免有些不够公平，只能说声‘抱歉’了。”

龙十二微笑道：“衷心话，不碍事。虎魄虽利，始终也只是件死物而已。鄙人纵驶才，却亦自信仍能应付得了。话说回来，大公子这套烈焰，确实厉害非凡。恰巧鄙人的武之中，也有几招是以纯阳炎劲取胜的。不如咱们便来斗上一斗，看谁才是真正的——最?热！”

杨昭凝声道：“既然阁下有兴致，我本来应该说句‘舍命陪君子’的。可惜卿本佳人，奈何做贼。这个所谓君子嘛，和阁下是无论如何也挨不上边了。请吧。”衣袖轻拂，当即送出一股柔和劲风，把那小道童寿客推开到旁边。纯阳真气随心而动，炽烈炎劲当即透体而现，凝屋书无敌龙成若隐若现的大日火龙形相绕身疾转。

只可惜河南王此时未能施展〖全阳境界〗，大日火龙之威能神通，就连当日激战杨玄感时候的五成都不到。但饶是如此，其势依旧酷如烈日，令人望之生畏。猎族之主失声喝道：“好！”声尤在耳，他猛地深深吸一口气，将〖紫薇宝鉴〗同样催上颠峰境界。双眼瞳睛骤然消失无踪，眼眶内暴然绽射出骇人的紫色奇光。双手合掌急拍，“嘭～”地激烈发出同样炽烈的酷热真炎，身若穿山火龙奔腾咆哮，向河南王迎面疾扑，分明就是要硬碰硬。要誓从敌人的最强项上将他——狠狠打垮！

六十甲子，纳音五行。天干地支，尽入其中。此为“戊子己丑霹雳火”！丑属土，子属水，水居正位而纳音乃火，水中之火非龙神则无，故曰霹雳火。主电击金蛇之势，云驰铁骑之奔。与杨昭的大日火龙，正正是天生的夙敌！杨昭双眉紧蹙，虎魄交于右手，喝道：“便拼吧！”左手一掌疾拍。电光石火间三条手臂没有丝毫假借地正面硬撼，悍然爆发出“熊～”的轰然巨震。纯阳真火与霹雳火均无侵入对方经脉之间作出破坏，转而被逼得向外漫溢，竟尔凝成一个巨大火球，将两人也彻底笼罩在内。

刹那间，两人三掌相抵，均若泥塑木偶般寂然不动，战况胶着，陷入比拼内力的僵持状态之中。随着双方不断催运真气，火球笼罩范围也不住扩大。真火所及之处，不但空气被灼烧得模糊扭曲，而且地面的土石更难耐真火酷热。只在瞬间之中，竟已尽数被烧成暗红色熔岩，犹如开水般不断翻腾滚沸。如此高热，绝非寻常血之躯所能承受。假若当日未觉醒前生记忆时的杨玄感置身于如此境界，纵然身负〖烈焰〗的超卓修为，至此也早被烧成飞灰，尸骨无存了。

龙十二纵使远非当初的杨玄感可比，可是这时候同样大感唇干舌燥，然而骑虎难下，此刻谁先稍露败像，后果必定不堪设想，故而他也只能咬紧牙关，苦苦支撑下去。相反，杨昭既已将乾阳心修炼至第九重大圆满境界，复成就大日火龙真身，如此斗对他而言正是占尽便宜。僵屋书无敌龙持时刻越久，他内力更不减反增，直如无边火海，越烧越旺。猎族之主则是不住虚耗，逐渐后力不继。笼罩二人的火球原本不偏不倚，逐渐地全向龙十二倾斜过去，胜负之势已然分明。河南王深深吸口气，大喝道：“纯阳真火是火中至尊，你的杂牌火焰与之相比，根本差天地。以此献丑，徒然——自?取?灭?亡！”掌力猛然似火山爆发狂震疾吐。猎族之主防线崩溃，门户大开，惨被河南王一掌印上前胸。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酷热真火硬生生破开〖紫薇宝鉴〗的护体罡气。龙十二上身衣衫尽被烧成灰烬，胸口更立刻烙上一个五指宛然的掌印，皮被烧焦的臭味当即扑鼻而来。掌力尚未完全发挥，猎族之主已感五内如焚，难受得以世间任何言语也难以形容。他深知若再逞强硬拼，势必要死得惨不堪言。当机立断借助对方掌力滑地急退，勉力强提真气，“易斗移星，换日偷天”，将纯阳真火透过双足“涌泉”尽数宣泄于外。

顷刻间两道耀目火线贴地延伸，所过之处，地面土石尽化熔岩。情景不但匪夷所思，更兼骇人听闻。堪堪退出整整三十多丈，体内真火方才勉强化解净尽。猎族之主好不容易站稳脚步，猛地一口鲜血急涌上喉，“哇～”向外急喷。只见那口鲜血尤未落地，赫然已被当中蕴藏的残余真火烧干蒸发，连半点也没沾上地面。龙十二长声大笑，竟仿佛不用回气般纵身腾空，第一时间发动凌厉反攻。喝道：“衷心话，如此了得的高手，当真可遇不可求。能与大公子比拼，人生快事莫过于了，请接鄙人的——第七招！”刹那间滚滚热浪澎湃汹涌，仿佛九宵之上的烈日当真堕落凡尘，要将滚滚红尘中万事万物也彻底毁灭净化，其杀势之强，足教天下英雄尽折腰，乃是〖紫薇宝鉴〗中最强的杀手锏：流曜四化之太阳化忌！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二章：当东而西，群雌粥粥(一)

〖紫薇宝鉴〗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援玄机。秘境界猎族之主龙十二，存心要挽回颜面，将之前所吃的亏一次过连本带利地讨还回来，故此已然催上十成颠峰力。这着“太阳化忌”一出，酷热阳劲当即形成强烈涡流，犹如炼狱狂澜，要将天上地下的万事万物，也彻底吸吞，烧毁焚尽。杀着临头，杨昭精神大振，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就教你好好见识，真正太阳炎威的厉害！”乾阳心催上第九重极限颠峰，威武狰狞的菩萨形相自动透体浮现，并且随着河南王的动作，举掌雷霆劈击！三千大千世界，尽数焚于观世火劫，正宗六神诀：菩萨灭道！

电光石火之际，两大杀招毫无花假地正面硬撼。双掌交劈的瞬间，上下左右，十方虚空也同时失去了所有色彩，陷入一片只有黑白二色的绝对死寂！仅仅刹那没，却仿佛永恒。紧接着，无数声音无数色彩疯狂涌现，情景直犹如宇宙初开，虚空爆炸而创生万物！然而不过眨眼工夫，一切一切又再被愤怒咆哮的火浪彻底吞噬焚灭！整座龙阳道观，刹那间齐陷入火海炼狱，直被烧得寸草不生，片瓦难存。太阳星和那小道童寿客都走避不及，失声惊呼中被那火舌在身上一卷，立刻同时焚为飞灰，直是死无葬身之地。

置身火海核心处如狂狠拼的两人，亦同时只觉有空前未有的强猛巨力袭身反震而来。杨昭两脚一虚，再也难以控制身形，不由自主就往后抛飞倒退。匆忙间他把虎魄从右手交到左手，倒转刀头狠狠戳地以作卸劲。虎魄神锋划地如切豆腐，火劲卸入地下再从刀痕中爆发喷涌，赫然竟形成了一堵足足长有数十丈的雄伟火墙。好不容易勉强稳住阵脚，河南王只觉双膝发软，不由自主便屈膝下跪，右边胸膛上处阵阵剧痛，暗红鲜血源源不绝渗出，赫然触动了旧患，使刚刚痊愈的伤口，又再震裂。

杨昭如此，龙十二的情况只会更差。他不但同样被震得抛飞老远，而且手中无有神兵可以借力卸劲，“菩萨灭道”的十成杀力，三成外溢宣泄，剩下却有七成都统统作用到了他身上。刹那间他五内灼痛，浑身经脉火烧火燎，甚至就连骨髓与脑浆，也仿佛被烧得沸腾不休。他面容剧变，急忙吸气吐纳，将〖紫薇宝鉴〗催上十二成力的超极限境界，“星辰五内转，任督承日月”，硬生生使个千斤坠定住身形落地，片刻也不犹豫地“易斗移星，换日偷天”。霸道火劲瞬间制造出一口熔岩湖泊，猎族之主翻身滚后，好不容易方才脚踏实地，总算死里逃生。

这一着硬拼，两人各自受伤不轻，无论如何也难以继续立刻再斗下去了。不约而同地，两大高手同时盘膝席地，各自运培元自疗。某种程度上，这也属于某种比拼。只须能够抢先完成疗伤并且站起，自然便胜算大增。〖紫薇宝鉴〗尽管玄妙，但始终属于人间武学，和〖无字真经〗相比起来，无疑仍有极大差距。故此单从牌面上而言，杨昭率先完成疗伤的机会，就绝对要比龙十二更大。

霎时间河南王身上烈焰环绕，浑身被火球笼罩裹护。猎族之主则透现周天星斗，银河旋转闪烁不休。局面由动入静，进入另一阶段。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杨昭却感觉到越来越不对了。原本随心所欲，念动即起的乾阳真气，此时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正逐渐地一点点一滴不断流失。大日火龙变成好似冬眠的蟒蛇，懒洋洋地停止了所有活动，最后更颓然消散，无论如何也再无凝聚形相。终于，“哧～”的轻响声中，环绕身周烈焰也彻底熄灭，只残留下缕缕轻烟。河南王瞠目结舌，瞳孔中尽是茫然，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杨大公子，很惊讶么？”龙十二睁开眼眸，徐徐站起。看他模样，俨然一派神完气足，不管内里究竟如何，至少从表面上看，已经恢复了六、七成的战斗力。猎族之主回头想适才太阳星所在的地方望了两眼，摇摇头低声叹息，随即踱步而前，道：“衷心话，难得遇上大公子这样的高手，鄙人也很想与公子公平公正地较量一番。只可惜〖杨公宝库〗对咱们猎族来说实在太重要，迫不得已，也就只好用点手段了。唉～如此伎俩，实在有欠光明。惭愧，惭愧啊。”

杨昭虽然年轻，但出道以来，经历过的大风大浪也多了。既然对方只是觊觎〖杨公宝库〗的藏宝，又把自己误会为杨玄感，那么至少在目前而言，自己便不会有生命之危，但这般糊里糊涂地就着了人家道儿，河南王始终觉得不甘。当下沉声道：“中了阴谋诡计，那是我自己不小心，怪不得旁人。不过，姓龙的，你究竟在我身上搞了什么鬼，是几时下的手？”

龙十二淡然道：“衷心话，秘境猎族做的是收买人命生意，假如没有人给钱，咱们向来不会随便就开杀戒。所以大公子请少安毋躁，你虽然中了毒，但此毒决不致命。那是名为‘止水幽菌’的一种蘑菇，出自东海远离陆地的一座小岛。这种蘑菇本身没有毒性，反而有淡淡清香。但假如将它晒干了磨成粉末，再被练武者吸入，那么只须一运体内真气内力，毒力就会立刻发作。使力越大，毒性发作越快。到最后真气犹如古井死水，再也催之不动，‘止水幽菌’之名，就由此而来。不过这幽菌的毒性并不伤身，休养得几日也就自动散去了。到时候依旧还大公子一身的好本事，丝毫不会有妨碍。”

杨昭虽然半信半疑，但听龙十二这样说了，也略略安心。冷道：“你们不会随便杀人？哼，真是睁着眼睛说谎。这道观中上上下下十几条人命，难道都是自己寿终正寝的么？”

龙十二似乎也不急着动手，好整以暇地微笑答：“那自然不是。不过……衷心话，大公子你又怎么知道不是有人出钱雇佣咱们做事的呢？”

杨昭双眉一挑，嘲道：“你们不是为了杨公宝库，为了我这位杨大公子而来的么？既然如此，却又怎么会有别人再雇佣你们做买卖了？前言不搭后语，哼，姓龙的，你真以为我是傻瓜，随便说什么谎言都信？”顿了顿，河南王双眸内流露坚毅神色，缓缓道：“盗泉子道长于我落难之时，仗义收留了杨某在此休养疗伤，对杨某实有天大的恩德。所以，不管你们是不是在做买卖也罢，杨某在此当天发誓，总有一日，要将凶手满门屠尽，为龙阳道观众人报仇血恨。若言而不行，则五雷轰顶而死。皇天后土，实所鉴！”

杨昭这个誓发得可谓极毒，加上他语气坚定无比，任何人听了之后，也决不会怀疑他会说得出，却做不到。刹那之间，猎族之主再是镇定，也禁不住心中一震，但觉背脊处有股寒意涌上，顷刻已遍传周身。但这感觉亦只稍纵即逝。龙十二淡然道：“衷心话，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口面不知心。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不是仅仅你以为那么简单的。好啦，大公子几番尝试，已经拖延得这许多时候，想必对于‘止水幽菌’的效也了然在心，不再存有侥幸了吧。既然如此，咱们也该动身了，请。”

杨昭心中叹了口气，知道最后一丝希望也告破灭。再要反抗，实属无益。虽然也有些担心梵清慧，但想着秘境猎族中本事最高的，必定就是龙十二了。只要这位族主不在，那么其余修为与那“杀?破?狼”三人相约者，即使一口气来上十几个，也休想能够伤害得到静斋传人的半片衣角。当下他面色沉着，用虎魄当拐杖支撑身体站起，默不作声地跟随龙十二，走出已成废墟的道观。

道观外约莫半里之处，乃是座枫树林。林边则栓着四匹马，尽为鞍具皆全。只可惜来时三人，归只二人。太阳星与太阴星兄弟，俱已葬身道观之中，死后亦无全尸。龙十二对这对双胞胎兄弟原本寄予厚望，期盼他们日后可以继承自己衣钵。可惜如今一切已成镜花水月，十几年的教养之也付诸东流，必须从头再来了。人非草木，岂能无情？龙十二触境伤怀，心中未免感叹。杨昭在旁见了他眉宇间的伤感，不禁讽道：“你的徒弟死了，你为他们伤心。别人也有妻儿父母，难道他们就不伤心么？”

“衷心话，那自然也是要伤心的。”龙十二牵过一屋书无敌龙匹马来跨上，叹道：“可是咱们一不会耕田，二不会经商，要想不至饿死，除去继续做这收买人命的生意，却还有什么办？既要杀人，自然先就做好了被人杀的准备，咱们却也习惯了。”

顿了顿，龙十二却又摇头苦笑道：“公子，你出生于宰相之家，自幼就锦衣玉食，要什么就有什么。所以鄙人也不望你能理解咱们的苦衷。然而……鄙人目下，正是猎族的第十五代族主。短短二百余年而传承十五代。嘿嘿，大公子不妨仔细想想，这是因为什么？”

二百年而传承十五代，那就是平均每代族主都只有十几年的命了。能当上族主，修为想必不会比龙十二差上多少，自然也不可能属于寿终正寝了。短短几个字，当中蕴涵的血泪哀伤，思之亦实教人为之恻然。

但杨昭同情之余，心中也是一片雪亮。龙十二身为猎族之主，修为又如此之高，想来也不会是那种祥林嫂式的人物，逢人就絮絮叨叨地诉说不幸，悲情以博同情。如今他这样说话，其实归根究第，还是想打动自己，方便从自己口中套取〖杨公宝库〗的秘密而已，故此河南王半点也不为所动，只摇头道：“这就叫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了。你们虽不会耕田经商，可是却武卓绝。名自当马上取。假若猎族参军从戎，要博取名，那换是易如反掌？何苦非要以杀人为业？”

龙十二摇头反问道：“参军？却教咱们参谁的军？是北魏、东魏、西魏，还是北周北齐，抑或南朝的宋、齐、梁、陈？嘿，这几百年中，天下动荡，朝秦暮楚。猎族假若随随便便就选择了一家投靠，开始时倒确实可以得到田地封荫，但当大乱到来时，猎族毫无根基，肯定就是首先倒霉的。当真如此，今时今日，天下间早就没有我们秘境猎族了啦。”

杨昭冷道：“那么如今已经天下一统，你屋书无敌龙们为何仍是做这见不得人的勾当？朝廷正在用人之际，东北高句丽，北面突厥，西北回鹘、吐谷浑、吐蕃、哪里不可以建立业？所以说到底，你们非得继续做这杀人买卖，便只有四字可以解释了：贼性难改！”

龙十二愕然一怔，随即仰天哈哈大笑。道：“大公子这番说话，句句为朝廷着想，倒好似你还是宰相公子一般。呵呵，当真好笑。不过大公子，你可千万别搞错。如今你已经是丧家出逃的朝廷钦犯了。天下虽大，但有本事庇护于大公子你的，除去秘境猎族之外，可还真找不出几人来。到底如何决断，大公子还是好好想清楚吧。”

杨昭也自知失言。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只径直翻身上了马背。两人四骑，瞬间沿着大路扬蹄飞奔，当尘埃落定之际，便再了无痕迹。

※※※※※※

良久良久，寂寂空山之间，忽尔又吹起了一阵香风。有道婀娜纤影，乘风从山坡密林之上飘然而至。得到近处，却见原来是名身材高佻的绝色女子。她年纪看来约莫廿五、六岁左右，肤色欺霜胜雪，及臀长发光可鉴人，诱人非常。黛眉凝翠，桃腮含春。翦水双瞳中更像荡漾着无限情意。纵使荒野无人，但她顾盼之际，仍是勾魂摄魄，有百媚千娇。此女非是旁人，正为魔门阴癸派当今第一代人物，“阴后”祝玉研的师妹“幻媚娘子”闻采婷是也。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二章：当东而西，群雌粥粥(二)

闻采婷虽然专走媚幻术的路子，可是论修为之高，还在边不负之上，只略逊于祝美仙与辟守玄。故此她目光敏锐，绝非常人可以企及。这枫树林乃适才秘境猎族驻马之所.马匹在此停留多时，地面满满地留下了几百个马蹄铁印子。纵使相隔老远，依旧能够看得清清楚楚。她口中轻轻“咦～”地一声，收步驻足，停下来察看究竟。低头端详了半天，却又向龙阳道观的方向张望几眼，忽然撮起红唇，发出了一声极奇特的尖锐口哨。不多时，远处另有一道纤影翩然而至。那女子身曼妙如仙，可是速度却半点也不含糊。闻采婷刚刚发觉不对，还没来得及藏入暗处隐匿身形，对方早已逼近面前。刹那间两人同时怔了怔，异口同声道：“怎么，是妳？”

纵使心中焦虑，但眉宇间却仍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微妙笑意。无论姿态神韵，尽皆幽雅绝俗，宛若九天仙女降落凡尘。令世俗众生等见之，自然而然便生爱慕亲近之意。若非梵清慧，却还能是谁？她追踪“杀?破?狼”离开道观，一心想要除恶务尽。然而“杀?破?狼”三人身为杀手，自然深通逃走脱身之术。论本事他们固然远远不如静斋传人，但既事先早有准备，要摆脱追击，却也只易如反掌。

梵仙子兰心慧质，见三人逃得蹊跷，立刻便想到了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当即心中大急，也不管什么“杀?破?狼”了，掉头往回就走。只可惜终究还是来迟半步，杨昭和龙十二早已离开，而龙阳道观被他们激斗的余波所波及，也变成了一片废墟。梵仙子心中纵然万分焦躁，但也知道此时绝对不能乱了方寸。于是强行镇定下来，施展轻环绕分桃山不断旋转，就犹如蜜蜂采探花源一般，向四周搜索任何可能出现的蛛丝马迹。恰好闻采婷从这边过来，率先发现线索，于是就发出讯号呼唤同门，却未想到后援未到，大敌先至，竟和梵仙子撞了个正着。

眼前情景，对两人而言都属于绝对的意外。霎时间却全都怔住了，也不知道该当如何是好。半晌夫，终究还是梵清慧率先恢复过来。她毕竟是慈航静斋传人，哪怕如今再不看重那什么虚无缥缈的天道，始终也不可能对魔门的人有什么好感。更何况如今杨昭莫名其妙地失踪，闻采婷的出现又如此凑巧，实在不能不让梵仙子心中疑忌之意大生。她深深吸口气，将跳动得越来越快的心跳强行抑止至正常水准，淡淡道：“原来是闻小姐。不知道大驾光降，究竟有何要事？是祝夫人的吩咐么？”

闻采婷亦是将〖天魔秘〗修至第十五层“空间篇”境界的高手。这片刻之中，亦早已恢复了宁定。她自然不知道在龙阳道观中都发生了些什么，和秘境猎族也毫无瓜葛，更因为大援在后，有恃无恐，所以尽管也觉得梵清慧目光凌厉慑人，但心中无鬼，自也不惧，当下习惯性地嫣然媚笑，微微恭身道：“奴家见过梵仙子。奴家至此，确实是奉了掌门师姊的命令而来。唉～～当日梵仙子招呼也不打一个，便下手把河南王带走。您是走得轻松，咱们却从此头痛了。且不说小王爷乃皇家子孙，奉圣旨坐镇洛阳。单说咱们美仙侄女，之前可是已经货真价实地和那位小王爷订过了亲呢。如今被仙子抢了夫婿，美仙侄女日日以泪洗脸，也不知道有多么让人心痛。掌门师姊大发脾气，便让咱们都出来替她找女婿，找不着便不许回去……”

闻采婷又是一声轻笑，敛衽行礼道：“反正这都十好几天了，不管该做不该做的，想必妹子也什么新鲜都尝过啦。男人么，管他什么身份地位，只要够长够硬够壮，到头来也都差不多啦。妹子若是有兴致的话，日后姐姐便多介绍几个长得俊的给妳。不过如今这个呢，好妹妹，您就可怜可怜姐姐，把小王爷还给咱们吧。否则师姊她当真动了火的时候，咱们可都吃罪不起呢。”

闻采婷这番言语甚是粗俗露骨，梵清慧听了，心下不禁大起厌恶鄙夷之情。但从中也听得出来，这位“幻媚娘子”同样正在寻找杨昭，多半应该和那群杀手无关。为求保险起见，她还是问道：“有三名收钱买命的杀手，自称叫什么‘杀?破?狼’。不知道闻小姐可认识么？”

秘境猎族虽然是职业杀手，但素来对此营生深以为耻。故此他们拖要做生意，必是通过某种秘密渠道去联系主顾，联系方式不对，则许诺的报酬再多也决计不接这桩买卖。而每件买卖无论成败，亦绝不留半点蛛丝马迹，教苦主追查不到自己身上。至于事后收取报酬，更必事先作好种种准备，保证既拿到钱，又让某些顾主想要杀人灭口的企图彻底落空，甚至直到交易完毕，都换知道到底和自己做生意的是什么人。如此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所以二百余年来，世上知道猎族存在并且和他们做过买卖的世家门阀纵使如车载斗量，但除去同为〖紫薇道〗传人的文门弟子以外，则绝对无人能够知其底细，甚至连“秘境猎族”这四个字，也不曾泄露于外。

魔门阴癸派同样是隐世宗门，但对于秘境猎族，同样知之极少。只有“阴后”祝玉研当年帮助石之轩获得魔门两派六道之补天道的传承资格时，曾经在补天道的陈年宗卷里，看到过某些语焉不详的记载。之后她因为感情问题和石之轩反目成仇，从此对之深恶痛绝。魔门花间派、补天道两支传承的往事，二十年来皆绝口不提，所以闻采婷虽然也是魔门当今的第一流人物，竟从未听说过什么秘境猎族。而“杀?破?狼”三人是十年前才当选为“猎户七星”的，她就更加没听说过了。

此时此刻，幻媚娘子忽尔听得梵仙子问起，不禁屋书无敌龙便是一怔，随即自然而然地反问道：“‘杀?破?狼’？江湖上有这个名号的么？”只因为确实不知，所以眉宇间那份愕然不解之情，便千真万确，无论如何作不出伪来。梵清慧看了，自然心中雪亮。既然知道了对方和小王爷的失踪全无干系，她也懒得继续留下来和闻采婷称姐道妹，当下微微颌首，道：“谢过了，再会。”转身再展轻，就要离开继续追寻杨昭下落。

然而她要来可以来，要走却未必就能走了。闻采婷辛苦奔波了这么许久，好不容易才找到个线索，哪能就此放脱？她娇声轻笑，登时媚态毕现。纤腰款摆，已是后发齐至，堵在梵清慧身前，嫣然道：“梵家妹子，这可是要走了么？要走不难，只须将小王爷交出来，天高地阔，便任妹子纵横。不然的话，妳还是再多留片刻吧。”

梵清慧也不动怒，只淡淡道：“让开。”身子微晃，意图绕过闻采婷。但幻媚娘子早窥破她心意，闪身又挡住去路，笑道：“妹子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大家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说话不成么？”

梵清慧收住脚步，凝声问道：“闻小姐一定要留人？”体内真气随心运转，层层白霜随即沿着她双足所踏，从地面上四散蔓延而开。闻采婷激灵灵地打个寒颤，笑容已显得颇为僵硬。勉力道：“掌门师姊有令，委实不得不从。梵仙子，您就别为难奴家了吧。否则……”

闻采婷话尤未毕，眉宇间的畏惧忌惮之意忽然凝住，随即便被喜悦与得意所化开，笑道：“否则的话，姐姐我便只好得罪啦。”语声甫落，就见有五六道身影分从四方飞掠而至。为首者青丝如银，容颜同样堪称绝色，正是阴癸派里排行第四的“银发艳魅”旦梅。身后跟随的几人有男有女，身手亦属不俗，却都是阴癸派的第二代弟子。

当日净念禅院一战，旦梅和闻采婷奉掌门师姊之命，留在洛阳保护张须陀和李密，并没有参与大战。战后祝玉研受了不轻的内伤，其余众人也都元气有损，急需休养。故此“阴后”就把寻找小王爷的任务，交托给了两名状态完好的师妹。这十几日来，旦梅和闻采婷率领门人，以净念禅院为核心，不断扩大搜索范围。其中闻采婷和其他阴癸派二代弟子，都是因为阴后有令，所以不得不从。纵驶敢怠工，但心中依旧叫苦连天。只有旦梅，这位“银发艳魅”的心思，才与众人截然不同。

有位哲人曾经说，娼妓与杀手，乃是人类最古老的两种职业。但来源虽古，要真正作为一个行业而出现，此为东周春秋时之事也。昔日管仲辅恒公治齐，首设“女闾”，即为青楼始祖。自此娼家成型。并随岁援流逝而影响力越来越大。但自董仲舒上书汉武帝，倡议“罢拙百家，独尊儒术”以来，诸子百家均遭主流儒家打压。却又有某些人，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上古四大奇书之一的《天魔策》，自此聚结成秘密宗门隐匿江湖，此为“魔门”起源。而阴癸派正是来源于上古的“娼家”。

娼家女子，大多阅尽人事沧桑，极难得触动真情真心。可是所谓老房子着火，烧得特别快。一旦她们动起真情上来，往往却又一发不可收拾，为了心爱的男子，哪怕生死以之亦只作等闲。然而神女生涯，迎来送往，毕竟为那些自命正人君子者所鄙夷不屑，所以最终总是悲剧收场的多。当年那位得以与闻〖天魔策〗之奥秘，独创〖天魔秘〗并最终创立了阴癸派的前辈高人，有感于女子先天就容易在感情上吃亏，所以传下规矩，后代弟子若要接任宗主之位，便必须断情绝义，也不得在练成第十八层“回篇”之前，就破身泄了元阳真阴。即使收取弟子，也须得先替弟子“斩俗缘”才可入门。

这本是一片对门人弟子的回护眷顾之心。但可惜女子重情，那是天生本性，并非单靠严厉门规就能压制得了的。更何况男女之事，人之大欲。要忍耐得住不破身，比不动真情还要更加困难千百倍。所以后世历代弟子之中虽然颇有人才，但那〖天魔秘〗第十八层“回篇”，却始终无人能够修炼得成。

到了这一代，“阴后”祝玉研才华资质之高，可谓千载难逢，但屋书无敌龙仍然因为当年与石之轩相恋而破去了处子之身，众生无望再修成“回篇”的至高境界。至今时时想起，“阴后”依然为之后悔不已。但她也知道，同辈中众师弟妹的资质，无一能胜过自己，即驶动真情也不破身，仍旧无望可达至于自己相同的第十七层“解体篇”境界，就更不用说成就“回篇”了。正因如此，所以“阴后”对于闻采婷专走媚路子，辟守玄采阴补阳等等行径，向来都不加过问。

至于女儿祝美仙，其资质之佳不下乃母，但偏偏祝玉研又舍不得女儿也走上自己的老路，惟愿她能觅得一名好夫婿，平安喜乐地过得一生，那就心满意足了。故此当日她提出条件，要杨昭答应娶了自家女儿才肯与之联手对付净念禅院，倒也不全是临时起意的。

阴后这一辈的同门，合有五人。除去闻采婷辟守玄，还有边不负和旦梅。说起来，旦梅资质算是同门中最差的，至今亦未能突破“虚实篇”而进军“空间篇”。但她既不屑于像二师兄三师姊那样取巧，同时又洁身自好，对于任何男子皆不假辞色，不像边不负那样耽于情欲逸乐，所以修为虽然低，但反而是师兄妹之中，最得祝玉研欣赏信任之人。偏偏数月前南蛮一行，却让旦梅遇上了她命中注定的冤孽——杨昭。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二章：当东而西，群雌粥粥(三)

南蛮一行，旦梅行踪泄露，被依附“邪王”石之轩的天莲道宗主“胖贾”安隆出手狙击。两人修为相差太大，安隆不但轻易就击倒了对手，更垂涎于她的美色，意图施加强暴。旦梅万念俱灰，心中已经做好了咬舌自尽的准备。然而就在眼看无幸之际，河南王却突然杀出，救下了这位“银发艳魅”。她由感生爱，自此芳心可可，一缕情丝逐渐尽数萦系在杨昭身上。只是旦梅也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年纪更比小王爷大了整整十年，双方实无结合可能，故此一直以来，她始终只把这份感情秘密收藏于心底最深处，从来不对任何人透露。

可是晴天霹雳，自己最敬重的掌门师姊，竟然提出要把女儿祝美仙许配给河南王为妻，以此为条件换取双方结盟合作。旦梅听闻此十后，芳心当真痛如刀割。总算她定力不差，勉强把持得住，这才没有失态当场。但当天晚上，旦梅回了自家房间后，却是禁不住立刻痛哭失声，泪水把床上被单也浸成了透湿。

假若事情到此为止，也还罢了。祝玉研身为阴癸派宗主，积威极重，加上祝美仙这丫头玉雪可爱，自小就甚得长辈欢心。旦梅即使心中难过，始终也无扯破脸皮，去和自家小侄女争男人。故此除去黯然神伤以外，倒亦没有其他想。偏偏谁也预料不到，净念禅院一战之后，居然会杀出一个梵清慧，并且还将河南王趁乱带走。

魔门上上下下，对之前梵仙子与河南王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事，尽皆茫然全无所知。所以以己度人，还以为慈航静斋又是要依照过去几百年的老规矩，出手毁掉魔门推出来统一天下的人选，心中岂能不急？而旦梅得了这个由头，更更将心中情意尽数转化为仇恨。这段日子以来，她在梦中也不知道已经亲手将梵清慧杀掉了几千几万次。可是梦境始终只是梦境，每当梦醒时分，心中恨意非但丝毫不减，反倒与日俱增。

此时此刻乍见梵仙子本人，“银发艳魅”先是一怔，继而狂喜，紧接着怒火上涌，杀意大盛。忍不住抢身跃出，怒喝道：“姓梵的贱人，纳命来吧！”但听“呛啷啷～”声响，赖以成名的子母双环已然出手。环上金铃激荡，激发出锐响千重。勾魂荡魄的铃声中，重重环影分从四面八方纵横交织攻到，教人分不清真假虚实。这一着赫然已将〖天魔秘〗之“虚实篇”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纵然是梵清慧，也不敢有丝毫托大。她左手捏个剑诀背负身后，身形回旋疾转，右手剑指连环疾点，势若长江大河，滔滔无尽。

连串清脆金铁之声中，子母双环尽被冰封冻结，颓然跌落尘埃。然而旦梅竟全未理会自家兵器的下落，她以诡奇身，借势闯入梵清慧身周三尺的守御范围之内随即合掌急拍。锐利无匹的环形罡炁应声而现，“银发艳魅”横掌拦腰劈出，誓要眼前这自己毕生最痛恨的情敌，身受腰斩之刑。惨死当场！

电光石火之际，梵仙子轻声冷哼，赫然也动了真怒。坤月真气由心而转，于弹指间催上本身第八重心的颠峰境界。背负身后的左手并指如剑，后发先至地反戳急点。“噗、噗”两下闷响，旦梅双臂“曲池”上同时只觉酸麻交集，再用不上半分力气。但她心中怨、愤、恨、妒诸般情绪相互交集，明知应该先行后退再重组攻势，偏偏就是不愿如此。当下大叫一声，凝聚毕生修为，低头和身急撞。

高手过招，绝少有这般如泼妇撕打一般的手段。两人相距不过咫尺，旦梅变招又急，梵清慧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竟然便闪避不开，胸腹之间早被撞个正着。当场身如败絮，向后失形抛飞跌出。旦梅得势更不饶人，运气震碎覆盖双臂的白霜，随即回手急抄。子母双环被摄起重入掌中的瞬间，她身影早动，如狼似虎地急追上前，举起兵器满蓄天魔真气，当头狠砸而下。

梵仙子虽然跌势未止，但胸腹间经脉的真气已然调顺。她深知若不尽快打发敌人，自己便休想能够脱身，当即纤腰款摆，身若乳燕回翔，于间不容发之际躲开子母双环砸打，随手却从身边的枫树上，折下一段长约两尺左右的树枝。叱道：“妳我无怨无仇，旦小姐为何如此咄咄逼人？”

旦梅怒道：“贱人，妳做的好事自己知道，还要多问么？”双环左挥右扫，无数锐利环炁满场疾走，铺天盖地般交剿进袭。梵清慧轻声冷哼，道声：“得罪了！”层层白霜迅即沿着掌中树枝蔓延覆盖而上，只在弹指瞬间，树枝已被凝于坚冰之中，成为一柄冰剑。〖慈航剑典〗第三诀“剑震寰宇”发动，刹那间壮丽雄奇的星河气旋从剑锋上奔流而出，却又随即幻化为满缀星光的黑色光带冲泄奔涌，气势磅礴无匹。

旦梅置身其中，但觉上下十方尽是星光剑影，根本无从闪避。她生性本就要强，在自己最痛恨的情敌面前，更是丝毫也不肯示弱。当下紧咬牙关，天魔真气催谷至极限回环自守。骤眼看上去，就似有无数金光环气集结成茧，把“银发艳魅”牢牢保护在其中。“剑震寰宇”虽然威力博大，但梵清慧只有心驱逐敌人，却无意就此大开杀界，故此霎时间竟攻之不入。只是两人力高下始终大有差别，星光剑气每刺出一次，结护成茧的环气就要破碎一圈，旦梅面色也随之更加苍白一分，五脏六腑更如江翻海沸，难过得直是难以言语形容。胜负优劣之势，至此已然再分明不过了。

银发艳魅和梵仙子这几下交手，速度快若兔起鹘落，别说旁边那几名阴癸派二代弟子，甚至连闻采婷也没想到这个师妹居然说打就打，半点余地也不留。待得她回过神来，旦梅已然陷于只有招架之，却无还手之力的地步了。〖慈航剑典〗威力之强，让“幻媚娘子”心中暗暗吃惊。若在平日，说不定她就立刻抛下旦梅以及这些二代弟子，转身头也不回地逃命去也。可是如今祝玉研下了死命令，找不到河南王就无回去交差，而若就此放走了梵清慧，则天大地大，教她们再到哪里去找小王爷的线索？闻采婷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反手抄起悬挂腰畔的乌金血剑，悄无声息地揉身抢上，不吭不响就向梵仙子背心一剑刺出。这下出手，迅疾毒辣兼而有之，不折不扣就是偷袭！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一声惨呼响彻天际，大蓬鲜血如雨洒落，三道身影乍合又分，那群阴癸派的二代弟子们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世上居然真有如此神乎其技的本事。原来就在适才的一刹那，梵清慧剑势陡然高度集束，千百剑影合并为一，杀力十倍暴增，登时持强攻破了金环气茧的防线。旦梅狂吐鲜血，被巨劲反震弹开。“剑震寰宇”余势丝毫未衰，随即又与“幻媚娘子”拼上。

闻采婷见机极快，眼看偷袭不成，心知以自己本事必定抵挡不住，当即施展诡奇身三转两折，避过与冰剑正面相交，百忙中向那几名二代弟子厉声呼喝道：“你们几个是木头么？快去救助旦师叔！”乌金血剑如毒蟒翻腾，着着也剑走偏锋，意在纠缠拖延，无论如何不作硬拼。梵清慧修为虽然比她高出不少，可是要摆脱纠缠再战而胜之，亦非一时三刻间可办。

那几名二代弟子深知以自己本事，在这种高手对决中那是无论如何也插不下手去，即使妄自上前帮忙也只能自取其辱。当下不甘地向激战中的二人瞥了几眼，纷纷回头去将摔倒在地的旦梅搀扶着坐起。三名女弟子各自伸手搭上师叔肩头，运助她将体内经脉里乱成一团的真气收束理顺。既出同门，彼此也都一脉相承。自然如水乳相互交融，并无排斥。真气运转七个小周天，旦梅苍白面颊上已然恢复了些须血色。她睁开双眸举目环顾，将刻下情景尽收眼底。狠拼过这么一场之后，她胸中妒恨之情纵然未消，怒气却已稍减，头脑总算冷静了些许。以目前形势而论，闻采婷独0

战梵清慧，那是必败无疑。即使自己也加入战团，战局同样无逆转。要想留下梵清慧，那么……

恨厉之色从眼眸中一闪而过，刹那间旦梅已然作出决断。她深深吸口气，喝道：“众位师侄，师叔今日对你们不起了。”话声未毕，左右双掌十指成爪，骤然向前疾探，“噗～”地将两名女弟子的小腹硬生生撕破。奇变横生，那两名女弟子就连惊讶的感觉都还没来得及生出，早已穿膛破肚，气绝惨死。剩余那几名二代弟子大惊失色，不约而同跃起叫道：“师叔，妳……”

“一个都浪费不得，统统给我纳命来！”旦梅面似寒霜，不由分说便双爪纵横，眨眼间血光冲天，腥气仆鼻，在场的所有二代弟子也被她撕破丹田，横尸就地。“银发艳魅”轻声狞笑，回手一招，将子母双环扯回掌间。随即厉声断喝着，向梵清慧掷出自己的成名兵器。双环以大套小，各依不同方向如电疾转，彼此间牵引互动，击力呈几何级急遽暴升，却连半丝声音亦未激起。

梵清慧被闻采婷死死牵绊，纵使大占上风，却总是抽身不得。她心中烦躁，正要变招加催内力，骤然间心中警兆暗生。她不假思索左手一掌拍出将“幻媚娘子”逼退，反身回剑，冰锋上锐芒激绽，赫然凝成一冰盘玉，以震撼虚空，光耀寰宇的磅礴之势刺出。“剑震寰宇”之浩大威力，至此方才全面释放。霎时间剑环相击，立即爆发出“当～”一声金铁交击之音。声若钟鼓齐鸣，直是震耳欲聋！火花暴溅中，子母双环扭曲变形成一双废铁，斜里飞出没入枫树里中，冰锋剑则当场寸寸断碎。梵清慧只觉一阵血翻气涌，竟身不由己地被对方双环上的大力震退挫后，口角处已然渗出了一缕殷红血丝。

还未等梵仙子运调顺血气，那“银发艳魅”早紧抿双唇，接踵扑上。她十指撕打抓扯，招招狠辣，着着夺命，赫然竟用上了不要命的打。那双臂挥舞间所揪起的狂风，更是割肤生痛。如此强猛真力，绝非〖天魔秘〗十五层以下所能有。梵清慧真气未曾回顺，饶她实力依旧凌驾于旦梅之上，可是一时间竟也只能节节后退，全无招架还手之力。

世间决无不劳而获之事，什么临阵突破忽然力暴增的奇迹，更是谁也没听说过。旦梅从南蛮回来之后虽然也努力不懈地练，企望能够早日提升以便有力可帮得到小王爷。然而这番苦，只能让她从已经停滞了好久的第九层提升至第十一层，始终未能突破“虚实篇”而进军“空间篇”。可是刻下她所展现的力，却分明至少也已经有了第十三、甚至是第十四层〖天魔秘〗的威力。当中原因，却就只有闻采婷知晓了。

魔门中奇秘极多，其中一门名为〖血陀罗〗，能够以血为引，窃气盗劲，然后激发出十倍威力引为己用。杀人越多，导引的血气越盛，威力也相应地自然越大。刚才旦梅之所以狠下辣手，连杀自己门中弟子，正是为了要施展这门阴损诡奇的秘术，以作临阵提升。只是这门秘术也有弱点，就是窃盗而来的力量太强，所以自身经脉往往无承受，所以施展的时间也有极限。假若超过极限还强行施术，便随时也会落得个经脉尽断，丹田破碎的下场，到时候毕生力毁于一旦，下场可谓绝对的生不如死！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二章：当东而西，群雌粥粥(四)

〖血陀罗〗借血窃气盗劲，虽然威力强横，可是对于施术者本身负担极重，所以持续时刻极其短暂。书室闻采婷虽然对旦梅居然不惜杀害门下弟子，也要增强力量和梵清惠死拼到底而感到大惑不解，但魔门中人大多天性凉薄，这些二代弟子又不是什么要紧人物，所以“幻媚娘子”对他们的死活并不放在心上，反而意识到要想击败静斋传人，眼下就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她双眸内寒光闪烁，笑道：“啊唷，梵家妹子，咱们刚才不是玩得好好的么？怎么一眨眼，妹子就抛开姐姐，又和旦梅师妹耍起来了？姐姐可不依啊。”话音未落，手腕随之轻颤。乌金血剑幻化毒蟒急扑狠噬，着着也攻向梵清惠背心要害。

阴癸派两大高手前后夹击，其势非同小可。梵清惠迫不得已，惟有强提真气，左右双手剑指齐发，冰寒剑气如雨纷射，前挡旦梅后拒闻采婷，“啵～”的怪异沉响声中，三人结结实实硬拼一招。空前强猛的巨力应声爆发，将三名女子狠狠向外震开抛飞。巨震余波未竭，直刮得飞砂走石，四周的树木也不住左摇右晃，情景可谓骇人听闻。梵仙子身受两姝合力夹击，伤上加伤，整整退开十几丈远方才堪堪稳住身形。脚下忽然又是一软，低头望去，却原来刚好踩中了一名阴癸派二代弟子的尸体。

慈航静斋和魔门争斗了数百年，对于彼此的手段自然都十知八、九。刹那间梵仙子心中明悟，美眸中同时泛现憎恶与怜悯之情。她运转当日九千岁所传授的〖无字真经—疗伤篇〗，呼吸吐纳，利用深厚修为将体内伤势于眨眼间平复镇压。覆手向下真气内吸，将其中一名阴癸派二代弟子身边的佩剑抓在手心。虽则此剑也不过是普通凡铁而已，但相比徒手使用剑指或者以树枝为剑，彼此间自然有霄壤之别，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一剑在手，精神大振，秀美超凡的玉容上首度流露冰冷严厉之情，眉心更隐隐有煞气呈现。主动执剑抢攻，喝道：“好歹毒的邪门妖人，来接清慧一招！”剑光分化为无数道弯弯曲曲的不规则幻影，分别击刺旦梅和闻采婷两名大敌。剑招去势莫测高深，令二姝也感进退两难。

旦梅性格本就要强，兼且自知〖血陀罗〗不能持久，多作保留亦属无用，当下咬牙骂道：“不知廉耻的小贱人，姑奶奶怕妳不成？”竟然不闪不避，势如疯虎般径直揉身冲上，正面强攻猛打。她虽然借助〖血陀罗〗把修为强行推高至〖天魔秘〗第十四层境界，但其实力仍要逊色于梵清惠的〖坤月〗。加上又失了子母双环，赤手空拳地对敌，难免又要吃亏。刹那间只听得嗤嗤之声不绝于耳，“银发艳魅”身上多处中剑，血花飞溅，皮开绽。总算她对自家身上各处足以致命的要害防守得十分严密，故此性命倒是无碍。闻采婷见情势不对，急忙镇住伤势抢上助战。两师姐妹系出同门，武一脉相承，彼此甚有默契。霎时间一个招式飘忽变幻，无孔不入；另一个着着狠打硬拼，杀势惊人。刚柔相济，此进彼退，相互配合得几乎天衣无缝。梵清惠则谨守门户，看似被动，实则游刃有余。偶尔一剑反攻，便正若绵里藏针，既狠又准，必定能逼迫得敌人除去撤招自守以外，就再无多余选择。

三人都是以快打快，只弹指光阴，早连拼了上百招。斗到酣处，旦梅忽然仰声叱喝，双臂高速回旋挥动，遥遥相对的掌心间倏地涌出浓重黑气。黑气所及之处，整片空间也陡然崩溃坍塌，衍生出威力诡异绝伦的“天魔场”。“幻媚娘子”心中一惊，情知旦梅的〖血陀罗〗快要到达极限，再不散劲，本身经脉就要承受不住地暴碎当场了。她不假思索，同样旋动乌金血剑发动“天魔场”。毒蟒形相凝气再现，非但矫矢急旋倍添猛恶，更与师妹的天魔场相互牵引，进而衍生出更加匪夷所思的骇异大威力。

两个“天魔场”旋转绞磨之下，哪怕将少林〖金钟罩〗神练上第十一关境界，也非得被压榨撕裂成粉身碎骨不可。身处期间的梵清惠心中凛然，自知再不可有所保留，当下神色宁重，松手放脱长剑。纤手一挥，长剑凭空自转，锐利冰寒的剑气乘势源源漫溢，构成一圈又一圈绚丽奇幻的涟漪，不住向外扩散。这正是她〖慈航剑典〗中威力至奇至大的第四诀：“剑神无我”。未等两个天魔场合并聚拢，梵仙子强大无比的精气元神早分化出千百分身，同时纵跃飞掠，分别攻向阴癸双姝。翩纤丽影覆盖全场，犹如天女散花，构成一幕无与伦比的绝世界图画。

本我无限变化，化身万千，无所不在。每个分身都是我，却又都不是我。此方为“剑神无我”之真义。〖天魔秘〗假若未曾练上第十六层“空间篇”的颠峰大圆满境界，则绝对无与此玄奇招式对抗。“幻媚娘子”只臻至第十五层境界，“银发艳魅”更是借助〖血陀罗〗，方才强行催谷到第十四层。两个“天魔场”合力，单纯从破坏力上而言，勉强可以与第十六层水准相提并论，但论精气元神之上的修养，则仍是远远不及。

电光石火之际，阴癸双姝瞳孔急速放大又收缩，竟同时呆立当场，浑身如遭雷击地不断激烈颤抖。震天爆响连环而起，两个“天魔场”齐齐崩毁溃散，强大厉劲再不受主人约束，若山洪爆发般同往四面八方飚散横扫。旦梅与闻采婷首当其冲，哪里还能经受得起如此反冲狂劲？说时迟那时快，两姝不由自主地狂喷鲜血，身若断线风筝般狠狠震飞开去。接连撞断了七、八棵半径逾尺粗细的枫树以后，方才卸尽余劲，颓然滑落地面。

两人合力，依旧落得大败亏输的下场。闻采婷心中悔恨交集，惊怒交煎，勉力想要爬起逃走。可是她才微一挣扎，经脉之间便痛如千刀万剐，颓然又摔落尘埃，哪里还有丝毫余力可使？旦梅却似浑然不觉伤势，只紧握拳头，圆睁双眼死死盯住了梵清惠，喘息着怒骂道：“小……小贱人！妳身为……身为出家人，却竟然……竟然不守清……清规戒律，来和别人抢夺男……男人，究竟知不知……羞耻的？把……把王爷……把阿昭……还回来啊！否则……否则的话，姑奶奶即使做……做鬼，也绝不放过妳！”

“剑神无我”大挫强敌，梵清惠收式撤剑，本想立刻转身离开。然而旦梅那充满了不甘不忿的几句说话，却登时教她心湖再泛涟漪。梵仙子下意识地驻足回首，举目向这阴癸妖女凝望而去。四目相对，她娇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心中犹如闪电炸裂般变得一片雪亮。这刹那，她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可是她却仍然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愤怒与羞愧，厌恶和排斥等等诸如此类的激烈情感，犹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来回闪烁不停，最后相互交织成巨大的被侮辱感，令她本能地就想要将这一切都连根铲除。“嗡～”地轻声颤响，在自己都还未明确意识到这样做的意义之前，手上长剑早径直探出，笔直指向旦梅眉心要害。

长剑尚未染血，骤然间风声飒然，一道婀娜身影从枫树林中疾飞扑出，厉声叱喝道：“兀那婆娘，马上住手，不得行凶！”话声未落，大片刺目红光早凝成凤凰形相，铺天盖地般当头笼罩。奇变横生，显是阴癸又来强援。看这凤凰来势汹汹，若不出手招架，即使梵清惠杀得了旦梅，自己也非受重伤不可。危急间两厢权衡，她心中轻轻一叹，放过了“银发艳魅”，皓腕轻颤，急遽回剑迎上。

电光石火间，只听得“叮叮叮叮叮～～”的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火花激溅，寒芒吞吐，刀光剑气硬生生将四周的十几棵树木统统绞成粉碎，残枝败叶纷飞四扬，威势甚是惊人。梵仙子心中微惊，暗道：“魔门中什么时候竟出了如此人物？”心念尤未转过，骤然背后阴冷寒气大盛，整片空间也出现了那种奇特的坍塌内缩现象，赫然又是“天魔场”！迅雷不及掩耳之际，梵清惠不假思索便将长剑向后脱手急掷，冰寒剑气强行刺穿扭曲的天魔力场，替主人硬生生争取到一丝生机。她丝毫没有犹豫，纤足轻点，身若旗花火箭拔地高升。以毫厘之差堪堪从前后两大高手的夹击之中脱身而出。剑指回身急引，地面上那七、八名阴癸派二代弟子的随身佩兵受其真气御使，同时跳起分袭强敌。

“当当当～”连环急响，那几件凡铁毫无例外地尽被毁成寸寸断碎。梵清惠则屹立树梢之上，身如弱柳，随风上下起伏。姿态飘逸曼妙，意态亦仍从容悠闲。单从她神色之间看来，便任何人也想象不到，刚才那兔起鹘落的瞬间，这天仙化人的美女，已是由生而死，再从死到生地在鬼门关上转了一遭。她深知新出现的两名敌人，绝非闻采婷与旦梅可比。稍有不慎，今日便随时也可能要折在这里。当下强行抑止胸中焦虑，凝神聚目，俯视全场。

只见树梢下左首侧，乃是名约莫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女。她俏面朱唇，冰肌玉肤，相貌气质，就与祝玉研有七、八分相似，只是与“阴后”相比之下，少了一份阅尽红尘的沧桑，却多了一份蓬勃焕发的青春。这少女左右双掌间各执一柄造型奇特的软剑，正是阴癸派历代相传的宗主信物天魔双刃。便不看这少女相貌，单单观其掌中神兵，其身份亦已呼之欲出——祝玉研独生女儿，和杨昭已然私下订立了婚约的祝美仙是也。明明杨昭已经和自己解释过了这婚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乍见倩影，梵仙子胸中仍是禁不住一阵酸楚。只因为若然凭心而论，她便实在不能不承认，相比起自己，这少女和杨昭之间，似乎确实要更加般配啊。

梵仙子不愿多看，转过目光，落在另外那女子身上。这女子约莫有二十三四左右年纪，相貌比祝美仙稍逊，却仍可与闻采婷、旦梅并驾齐驱。她身上披件宽松白色丝袍，内里则是件绣了头火红凤凰的褶裙，眉宇间神情充满野性不羁。右手中握了柄长约二尺左右，形如凤凰翎羽，遍体赤红的纤薄短刀敌无龙书屋。梵清惠并不认识这女子。只是刚才一快剑斗快刀，她却觉对方刀上内力虽远不如自己深厚精纯，可是单单凭着个“快”字，亦已算得上是江湖中罕见罕闻的高手。但以往却未听说过阴癸派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位刀中高手。看她修为，该当并非阴癸派的二代弟子，难道是两派六道中的其余支流？

梵清惠心中疑惑，一时间也不说话，只是打定主意，要谋定而后动。祝美仙则是气愤愤地仰天俏声叱骂道：“姓梵的坏女人，咱们可找到妳了。杨……王爷呢？”言语间那神情看起来，就仿佛一言不合，随时也要再上前拼命一样。

那位身穿凤凰褶裙，手提短刀的女子，并非他人，正是江淮黑道霸主“袖里乾坤”杜伏威的亲生妹妹，号称“凤凰浴血，白衣无尘”的血凤凰杜莲杜大小姐。她性情原本同样甚是冲动泼辣，但自从经过南蛮一行之后，却能吃一亏长一智，性格变得沉稳谨慎了不少。先前出手只为了救下旦梅，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也就不愿再多作无谓的争斗。此刻见祝美仙言语间如此浓重的火药味，血凤凰惟恐争端又起，连忙出手按住祝美仙肩膀，嗔道：“仙儿妹子，之前咱们可怎么说的来着，妳可全都忘了么？”

祝美仙这次出来，其实是私底下瞒着“阴后”，又向血凤凰说尽了好话，方才得以偷跑出来的。或许是彼此性格投契的关系，这平素贪玩爱闹，除去自家母亲以外谁也胆敢不买帐的小丫头，倒对闯惯了江湖的血凤凰表现得十分服帖。见她出声，便就不再说话，只是气鼓鼓地死盯着梵清惠，天魔双刃也丝毫没有绕回腰间的打算。血凤凰微微一笑，也不管这位小妹子，径直上前半步，拱手道：“河南王府，从八品下旅骑尉杜莲，见过梵仙子。”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二章：当东而西，群雌粥粥(五)

朝廷之中，同样一殿为臣，其实当中也大有差别。除去品阶上袭外，还有职官、散官、以及勋官之分别。职官就是朝廷中流砥柱，真正有职有责，实实在在做十人。散官则指无专职而参预议论政事，又或者干脆单纯地只吃俸禄却不管事的官。常常只是在本职之外再加官，属于一种荣誉的性质。最后勋官则与散官类似，只限于颁授予在战市立有劳的将士，同样无实权可言。比如说杨昭在参军平蜀之后，被皇祖父杨坚加封为上柱国大将军，宇文述则同样因而得拜为开府仪同三司，这些都属于勋官范畴。

杨昭南蛮之行，招揽了“血凤凰”杜莲、“横死荒坟”司马荒坟、“飞天”司徒雅、还有“三首蛇”博父和“一刀千里”莫三给给等合五人，入河南王府为自己效力。这自然就得给人家个名义，否则他们在外行走时自称为河南王僚属，却如何能得别人相信？身为裂土分矛的王爷，五品以下的王府属官，杨昭有权自专，并不必请示朝廷。但当中手续亦颇为繁琐，所以那印绶直到净念禅院一战之前两日。方才办下。

大隋朝散官之设置，正四品以上只授给有声望的文武官员。开皇六年，另在六至九品设置了八郎八尉，合十六阶散官。血凤凰等人初初入仕，并未立过多少劳，杨昭也不好贸然就提升高阶，于是每人都授了从八品下的旅骑尉武职。说起来虽然仍属低阶，但在江湖人心目看起来，这个身份却也已经足够光彩了。

阴癸派乃魔门支流，而魔门之所以为魔门，就是因为和主流价值观不合，因此沦落为异端。自汉武帝“罢拙百家，独尊儒术”以来，数百年间魔门始终隐匿身份，只采取暗中潜伏的方式，在幕后进行秘密筹划，却从来不会公开走到舞台上去做主角，自然更不会去做官（石之轩实在是魔门中的异数）。所以此时此刻，当血凤凰收回她手中的地神兵〖纤色刀〗，改为取出腰牌向梵清惠展示时，这位静斋传人立刻便相信了眼前的白衣女子，绝非阴癸派门人或者其他魔门支流的弟子。她心中稍安，颌首道：“原来是江湖人称‘白衣无尘，凤凰浴血’的杜大小姐，清惠失礼了。”

血凤凰微微一笑，道：“惭愧。什么‘白衣无尘，凤凰浴血’，江湖上区区虚名，在梵仙子面前实在不值一提。慈航静斋数百年来皆为武林白道领袖，小妹也是心仪已久。今日能得相见，实在幸运。呃，对了，小妹想要向梵仙子请教一句。不知道我们家王爷，现在究竟是否安好呢？”她顿了顿，未等梵清惠说话，却又凝声续道：“小妹这般说话，原本自知冒昧。不过既在其位，当谋其政。河南王一身安危事关重大，咱们身为属下，实在日日也心焦如焚。即使稍有冒犯，那也顾不得了，还请梵仙子大人有大量，恕过小妹种种无礼之处才好。”

血凤凰说话间先占住了道理，而且言语十分客气，加上她又是河南王府属官的身份，询问起杨昭的下落来，可谓名正言顺之极。梵清惠回眸向阴癸派三女扫了一眼，心中微微叹息。虽然不愿，但仍是开口叹道：“当日清惠带了王爷离开，这十几日来，都在那边约莫半里开外的龙阳道观中休养。不过今朝突然有几名杀手闯进道观来杀人。清惠感于观主盗泉子道长收留的大恩，当下出手驱赶。未料那几名杀手甚为狡猾，却使了个调虎离山之计。得到清惠醒悟中计立刻赶回来，王爷却已经……失踪了。”

旦梅身上内伤不轻，可是仍竭力支撑着，不肯放过任何与杨昭有关的消息。听得梵清惠说河南王已经失踪了，她第一时间的反应就是不肯相信。怒道：“妳胡说！以王爷的修为，哪怕伤逝还未痊愈，却又有什么杀手能够挟持得了她？分明是妳……”话尤未毕，却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牵动伤势，陡然又是一口鲜血喷出，随即更连声大咳，竟再讲不下去了。

血凤凰和旦梅在南蛮同经历过一场患难，彼此性情也颇投契，故而时间虽短，彼此交情却已颇深。这时见旦梅连连咳血，当即上前轻拍她背门，徐徐输过真气助其调顺紊乱气血。又以眼神制止了同样满面孔都是怀疑不信的祝美仙，要她暂且别开口说话，道：“小妹并非信不过梵仙子。不过……咱们家王爷伤势未愈，那也罢了。但以梵仙子如此修为，江湖上有几人能够接得了仙子的三招两式？而且那什么龙阳道观，在武林中并无任何名气。如此说来，观中道士应该也都是不懂武的了。既是不会武的普通人，却又怎么会突然有杀手上门？若说他们本就是为王爷和梵仙子而来，江湖中人，平白无故地却，为什么竟要与我们家王爷过不去呢？种种疑问之处，小妹生性愚鲁，委实难以索解，还请梵仙子不吝指教。”

血凤凰句句也问在要点上，可是事实上，连梵清惠自己也是满腹莫名其妙，却又教她怎么解释？再看看祝美仙向自己射过来的仇视目光，这静斋传人胸中自然而然地就生出一股傲气，更不愿多作解释。她淡淡道：“杜大小姐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事实便是这样。清惠言尽于此，少陪了。”

“想走？有这么容易么？”祝美仙早已经不耐烦了。眼见这“不知羞耻，勾引别人老公的婆娘”竟然想走，更加当场按耐不住。真气到处，天魔双刃登时抖得笔直。她厉声叱喝，素手急扬。锐利破空声中暗天魔刃犹如强弓硬弩所发射的箭矢，“咻～”地破空疾射。梵清惠本欲不再多作纠缠地脱身闪避，可是弹指间天魔刃已至眼前，她实在不能不挡。无可奈何下翻过皓腕，玉手成拈花之状，屈指在天魔刃上一弹。“叮～”的清响过处，暗天魔刃改变了方向朝天激射，然而眼前一花，赤红色的血天魔刃早接踵而至。

原来祝美仙这着离手剑“阴阳”，乃是以轻重不一的巧妙手，同时掷出天魔双刃。双刃虽然齐出，但在半空中就会分出先后，以暗天魔刃作为血天魔刃的掩护而挡在前面。敌人即使身手高明，能够于间不容发之际击打拨开暗天魔刃，却也会因为视线受阻而被血天魔刃命中，委实阴狠毒辣之极。

幸亏梵清惠修为之高，实非普通意义上的高手可比。纵然变生仓促，但猝然间她足下微一，承托身体的树枝即刻“咯～”地断折，连带那娇躯也往下急沉。堪堪以毫厘之差，血天魔刃从头顶处斜上飞开，却又绕了半个圈子，自动落入到自家主人手上。〖天魔秘〗第十六层“空间篇”的绝顶修为催动，祝美仙发动“天魔场”扭曲空间，将暗天魔刃也吸回掌中，双剑齐振，就要再上前和梵清惠拼个分明。她的本事，可要比旦梅与闻采婷加起来都更加高得多了。梵清惠纵然要走，却骤然只觉浑身似遭无形绳索束缚，早被这小丫头以气机牢牢锁定。若然贸然抽身，只会导致自己先机尽失，饮恨于祝美仙犹如雷轰电挚般的连环猛攻之下。她心中又急又气又无奈，迫不得已，却也惟有提运真气，凝神应对。

正在这激战再度一触即发的当口，忽然只听得有人提气急喝道：“统统给我住手！”话声未落，一道雪白人影猛地从天而降，恰恰挡在梵清惠与祝美仙之间。血凤凰正不知该当如何应对，骤见这人到来，禁不住喜出望外，叫道：“司徒雅，你来了？”

来者并非他人，正是以轻和追踪术两项绝技名动江湖的“飞天”司徒雅是也。杨昭失踪，事关重大，除去阴癸派安排人手出来搜寻以外，河南王府自然也不会无动于衷。血凤凰是一路、飞天又是另外一路。各人分别追寻线索，最后殊途同归，都汇集到了这枫树林外。听得血凤凰招呼，他回头颌首笑笑算是打了招呼，随即毕恭毕敬地拱手向梵清惠一揖，道：“在下河南王府从八品下旅骑尉司徒雅，参见梵仙子。梵仙子，祝小姐，大家都是自己人，妳们可千万莫要大水冲了龙王庙才好。”

祝美仙冷笑道：“谁跟她是自己人？她若不把河南王还回来，本小姐跟她没完没了！”

司徒雅愕然一怔，问道：“杜大小姐，这是怎么回事？”血凤凰叹口气，把梵清惠刚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飞天”点点头，凝声道：“原来如此，这就对了。”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梵清惠、祝美仙、旦梅、还有血凤凰和闻采婷听了不禁同时一怔，异口同声问道：“什么对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对了的意思，就是梵仙子所说的都是实话。”司徒雅凝声道：“梵仙子所讲的那座道观，刚才我已经去仔细察看过了。观内地面泥土凝结成琉璃状，就和当日王爷对付杨玄感时候所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而且三清殿里面的香炉中，恍留着些许灰烬，假若我所猜不错，该当是出产自海外的一种毒物，名叫‘止水幽菌’燃烧后的残垢。这种毒物吸入后，能令人暂时武全失，王爷想必就是因此而遭人挟持了。我追踪着地面的脚印痕迹，一路到来这边枫树林，此地该当就是贼人接应的所在。你们看，地面恍留着不少马蹄印子呢。”

说起来，最开始其实就是因为闻采婷发现了地面留有马蹄印子，所以才发出信号唤召同门的。可是后来梵清惠率先到来，于是双方莫名其妙地就激战一场，说起来也当真好笑。ｑǐsǔü司徒雅是王府中人，以他的立场，不会偏袒静斋或魔门的任何一方。加上“飞天”的追踪术在江湖中也是大大有名，他既然说了确实有另外一群杀手暗中作祟，众人（包括旦梅和祝美仙在内）就实在不能不信。尤其对于“银发艳魅”而言，杨昭的下落与安危，那才是第一要紧之事，想起如今小王爷身陷囹圄，非但胸中那份针对梵清惠而发的仇恨怨愤，自然而然地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甚至更连身上伤势也都顾不上了。她深深吸口气，竭力挣扎着站起身来，凝声问道：“贼人……究竟……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司徒雅直截了当地摇摇头，随即自信地道：“可是旦敌无龙书屋姑娘也请尽管放心。只要有我‘飞天’在，那管这些贼子懂得飞天遁地，甚至逃到了天涯海角，照样得被我揪出来不可。不过……”

飞天举目环顾全场，眼眸内精光闪烁，笑道：“那群贼子连王爷也能抓得住，虽说是动用了毒药，但也不可低估。我在追踪、逃跑方面还有两手，但要是动起手来，那可就……嗯，还请梵仙子与在下一起动身，不知道意下如何？”

梵清惠还未说话，旁边的祝美仙早已按耐不住，气愤愤地抗议道：“为什么要她跟着你一起去？难道我去不行么？论武高低，难道本姑娘会输给她？”

血凤凰轻声低笑，拉了祝美仙一把，柔声道：“飞天不是这个意思啦。敌人底细未明，咱们这里的人正该齐心协力地去救人，早走一步迟走一步，又有什么关系？不过闻姑娘和旦姑娘现在都受了伤，除去腺儿妹子之外，眼下还有谁能在最短时间内帮助她们镇住伤势？所谓磨刀不误砍柴，那才是万全之策啊。”

祝美仙最服血凤凰，既然听得她这样说，纵使心中不愿，却也只得答应了。血凤凰也陪她留下。飞天则和杜大小姐约定了联络的秘密暗记，随即就和梵清惠一起动身。两人施展轻，追踪着地面留下的痕迹动身离开。只在片刻之间，已然走得让枫树林边众人，连背影也看不见了。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三章：穷山恶水，世外桃源

梵清惠走了片刻，凉风吹拂，心情也平复了许多。回想适才种种，却禁不住胸中疑窦难解。凭心而论，自己所说的话虽是实情，但其中巧合也实在太多。换了是自己从旁人口中听说，那也是不肯轻易相信的。然而飞天却似乎根本不假思索，自己话都未曾说出口，他就已经先站在自己这边了。这却如何解释？

心内既有疑惑，难免便形诸于外。飞天是习惯察颜观色的。见得梵清惠柳眉轻蹙，早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足下步伐不停，却回身向梵清惠拱了拱手，借故笑道：“梵仙子不必担忧。敌人既然要把王爷生擒，想必是有所求而来。如今目的未达，绝不会轻举妄动的。”

梵清惠眉宇间忧色不减，轻轻“嗯～”了一声，忽然问道：“司徒先生，你以前和清惠的师门，曾经有过什么交往么？”

司徒雅笑道：“慈航静斋乃武林圣地，所谓缘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在下福分甚是浅薄，未曾得幸拜谒过静斋的众位仙子。不过此行出来之前，我们家李大人——就是王爷的义兄，‘再世卧龙’李靖李祭酒——却曾经嘱咐过在下，那一众魔门妖女，个个都居心叵测，不可信任。只有梵仙子，当日在凌云山中曾与咱们王爷历生死患难，又曾彼此相濡以沫，却是无论如何，也绝不会加害咱们王爷的。”

当今世间，杨昭上有皇祖父杨坚、皇祖母独孤皇后、父亲杨广、母亲萧美娘以及师父摩诃叶；下有血凤凰和司马荒坟，以及折大、曹二等一干部属；但若论意气相投，可以推心置腹者，则首推李靖了。两人虽非亲生骨，但那份手足之情，却尤胜亲生手足。故此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之事，杨昭都会和李靖分说。甚至包括当年他在凌云山下地底深处，与梵清惠所经历的那一段，亦无丝毫掩饰。

所以，当那日李靖听说是静斋传人把小王爷带走了之后，并没像其他人那样忧心忡忡，惶惶不可终日。这只因为再世卧龙多历人情世故，明白这对小儿女之间互有情愫，决不可能作出伤害对方性命之事来。当然，河南王若不尽快归来洛阳，当中始终有许多不妥当之处。故而李药师也派了飞天与血凤凰出去搜寻杨昭下落。临行之前，他又特意把飞天拉过来细细叮嘱，吩咐飞天假若遇上梵清惠，决不可视之为敌，更当恭敬有加等等。至于血凤凰，李靖却碍于她和旦梅的交情，兼且祝美仙又整天和她混在一块，所以并没有也照样嘱咐杜大小姐一句。同为王府中人，杜大小姐与司徒雅两者对待梵仙子的态度却大相径庭，原因正在于此。

李靖向飞天叮嘱，飞天其实也是只知其然，但不知其所以然。但饶是如此，此刻梵清惠听得他说出“凌云山”三字，霎时间仍是禁不住心中一阵诧异与一阵甜蜜、但随即却又是一阵黯然，一阵惆怅。

※※※※※※

为了自家的归属问题，梵清惠便和旦梅、祝美仙还有闻采婷等人大打出手，直闹了个天翻地覆。若非飞天及时赶到，更很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等事，杨昭自然是统统不知。若是知道的话，愕然之余，想必也会暗地里为之窃喜吧。不管如何，被几位大美人同时倾慕这种事，总是会很容易让男性沾沾自喜的。俗话说得好，乐极便容易生悲。到时候众女当真一起围拢上来，只怕便让小王爷有得头痛了。不过以后之事，终归以后再说不迟。此时此刻，仍不知众女已经同时出动来搜寻自己的小王爷，最关心的耽非群雌粥粥，该当如何收拾。而是……

秘境猎族之主龙十二，究竟要将自己带到哪里去？

从那龙阳道观出来之后，两人分别乘上马匹，一路向南而走。本来杨昭以为这就要回去秘境猎族的老巢了。未想到那个龙十二，委实老奸巨滑之极。走了不满二三十里，忽然就下马带着杨昭步行并折而向东。半个时辰之后，路边便出现了一辆马车。两人上车之后改道朝西南方向走，没过多久就见有道滔滔大水。两人走到渡头，上了艘乌蓬小艇顺流而下，行了半日之后，又即弃岸登陆，却入了渡口的小镇，在镇上酒楼中叫了几色酒菜。龙十二看来兴致甚高，不停地与河南王谈论些武林中的逸闻异事。

河南王口中随意支吾敷衍，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只想从邻桌客人的言谈中，猜测出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可惜听了半天，也全然地不得要领。龙十二将小王爷这番作为都瞧在眼内，却也只微微一哂，并未多说其他。吃完了饭，两人走出酒家，又有一辆马车自动过来门前停下，将他们载了上去。

如此七转八折，就没个消停的时候。两日之中，龙十二带着杨昭东南西北地乱转，车马船换了好几次，当真令人头晕脑涨，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去哪里。这也并非龙十二未卜先知，晓得了河南王府以及阴癸派两路人马已经随后追踪而来，却是秘境猎族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举凡族人出外行动归来，都必须如此故布疑阵，以迷惑可能出现的敌人。这次要绑架“杨家大公子玄感”，求取杨公宝库的秘密。杨素生前权倾朝野，虽然身死，却谁也不知道他暗地里到底还留下了多少势力，也不知“杨玄感”是否有办联络这些势力来赴援。兼且通过“杀?破?狼”三人所传送过来的消息（猎族成员之间，自有一套方可以进行秘密联络。杨昭虽然和龙十二一起行动，但也没发现对方其实已经和部属取得了联系），知道他们非但铩羽而归，甚至连事先以防万一而安排下的两道伏手，也完全没有机会发挥作用。此事可谓大出意料之外。在猎族之主原本的计划里头，出动“杀?破?狼”三人，应该就足够对付“杨冰冰”了。可他却不知道“杨冰冰”原来不是杨冰冰，而是梵清惠。万无一失的计划，就此出现了漏洞，为防再有什么意外出现，龙十二当然更要带着杨昭大绕圈子，以防后患了。

如此这般，得到第三日下午，龙十二才带着杨昭回到了猎族大本营，被称呼为“秘境乐土”的哪个山谷。山谷所在固然险要隐蔽，几条或明或暗的出入狭道上，更是布置有无数机关陷阱。外人假若不知底细而、想要持强硬闯，纵然有神仙手段，也非得吃个大亏不可。不过如今族长亲自带人入谷，沿路上的暗卡和机关自然并不发动，只是即刻将族长已经把“杨大公子”带了回来的消息传入谷内，通知族人迎接而已。

杨昭对此自是全无所知。他跟随龙十二信步而行，不多时出了峡道。骤然只觉眼前一亮，地势已是豁然开朗。却见谷中繁花似锦，阡陌纵横。房舍楼台，尽皆风雅清幽。来往人物意态闲暇，大有古风，小王爷见了，禁不住啧啧称赞，笑道：“龙老兄，你们这处老巢可真是好地方。我看即使陶渊明所讲的世外桃源，也就不过如此了。”

龙十二微微一笑，摇头道：“衷心话，看着是好地方，其实不过表面光鲜而已。人家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是我们这秘境之内，无论山水，都甚是贫瘠。一应所需，都非得出钱去外面购买才有。谷中男女老少加起来，足足有二千余张嘴，每天光吃喝拉撒，就是一笔大钱。衷心话，不怕大公子取笑，鄙人自从十八岁时候当上族长，这十年间每天清早在床上睁开眼睛，首先想的就是今日谷中用度所需几何，库房中还有几许钱粮，可有生意上门补贴等等问题，唉～当中苦衷，不足为外人所道啊。”

杨昭知道龙十二又是借机向自己诉苦，以求能从自己口中得到杨公宝库的秘密。诸如此类的对话，这两三日来他们也不知道已经进行过多少次了。小王爷也懒得给机会对方继续借题发挥，当下并不答话，只是微微一笑，回过头去欣赏风景。龙十二倒也并不勉强，只是带着客人沿小径上山，片刻后已到了坐落半山的紫薇堂。秘境中建筑，皆依照九宫方位而建造，紫薇堂就位居当中主位，最是核心要地。“猎户七星”中除去战死的太阳星、太阴星二人之外，其余天机星、巨门星、破军星、七杀星、贪狼星等五人都已经聚齐了。看得族主踏入堂中，五星立即同时起身恭腰行礼，异口同声道：“恭迎族主，平安归来。”

龙十二微微一笑，抬手虚按道：“各位无须多礼。大家都辛苦了，请起。”言毕径直迈步而前，走到大堂居中的主位坐下。杨昭老实不客气，也跟随过去要在侧边客位就座。身子才刚刚一动，骤然间就有大团黑影当头罩下。抬头看时，原来是个身高八尺，腰围也有八尺的魁梧巨汉挡住了去路。这巨汉双臂交抱，居高临下地厉声喝道：“你就是杨玄感？你背上负的就是虎魄？太阳星和太阴星兄弟就是你杀的？”连问三句，神情语气，都十分无礼。

河南王心中微凛，以目光余光往四周瞥去，但见那位猎族之主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面带微笑，好似忽然变成了尊泥塑木偶一样。其余的四星座则似笑非笑，一副看笑话的模样。如此情景，怎换知道他们是什么葫芦卖的什么药？秘境猎族满心只想得到杨公宝库，龙十二唱红脸，这几星座则唱白脸，存心要先来个下马威，杀了自己的威风气焰，然后就可以任由他们搓圆按扁，予取予求了。

这如意算盘不错，但能否打得响亮，可就不好说了。杨昭虽然身中“止水幽菌”之毒，提不起真气，但面对着这个连脑袋也长满肌的巨门星，胸中仍是夷然无惧。淡淡道：“向人说话之前，最好先自报家门。难道你家长辈，就连这点小事也没有教你么？”

那巨汉狞声狂笑，喝道：“说得好。老子巨门星，正是个有娘生没爷教的野种。不过老子却还懂得一件事，那便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既然杀了太阳星和太阴星，若不赔偿，休想走出紫薇堂的大门口！嘿嘿，天神兵先交出来，就当是利息吧。”话毕不由分说，伸出敌无龙书屋大手就去抓杨昭背负在身后的虎魄。河南王眼眸内有厉色乍闪而过，沉声道：“要虎魄么？好，便给你吧！”反手抽刀握于掌心，绝世凶兵“锋芒毕露”，朝巨门星犹如葵扇般的大手，狠狠剁下。

这〖血战十式〗本来就是军队中流行的武。虽然招式甚为粗浅，但只需要体格健壮，那么即使由普通士兵使来，也具有一定的杀伤力。“止水幽菌”只不过令人提不起真气，其余方面却无碍。而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小白脸”身处强敌环绕之下，居然还胆敢说打就打，更是大出意料巨门星之外。说时迟那时快，虎魄浓烈得宛若实质的凶煞之气迎面扑来，巨门星浑身寒毛倒竖，大叫一声全力纵身倒退，堪堪逃过了双掌齐断的下场。

竟然被个用不了半丝真力，和普通人无异的对手逼到如此狼狈，当真是生平未有之事。刹那间巨门星恼羞成怒，誓要狠狠轰倒这讨厌的小白脸以挽回颜面。他双臂一振，浑身关节登时劈啪作响，庞大身躯以惊人速度如狂风急飚，饶到侧翼避开虎魄神锋。充满爆炸性的烈劲，在他肌贲张的手臂上滚动迸闪，最后尽数聚焦贯注于拳，瞄准杨昭脑袋狂轰而出，力度足有千均。别说河南王眼下无运气护身，即使可以，硬吃他这么一拳，也绝对要吃不了，兜着走！

千均一发之际，杨昭陡然坐胯扣膝，使了半招“螳螂崩步”。堪堪逃过铁拳破颅之祸。下个瞬间，他迅速拧腰勾腕，虎魄神锋由下而上凌厉倒劈，正是这着螳螂拳的下半招“撩阴”。刀锋去势又快又辣，令人避之不及，霎时间在座“猎户四星”同时大惊失色，情不自禁地腾身站起，齐声呼喝道：“住手！住手！”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四章：求诸本源，破尽天下

虎魄神锋，无坚不催！正是天下间一切护体气硬的克星！想当年，天地盟老盟主灭穹苍之子灭鬼神，练成了〖闇空神诀〗颠峰境界之“金刚道”，浑身皮肤、骨头、肌都经由惊世骇俗的雄浑内劲加以彻底强化。刀腔入水火不侵，足以与〖金钟罩〗第十二关的金刚不坏之身并驾齐驱。甚至连继承了伏曦“大智慧”的燕王，亦要在他手下饮恨。但就是如此高手，最后仍要在虎魄锋芒之下被斩成酱，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事隔二百余年之后，到了巨门星来面对这柄绝世凶刀。哪怕此刻杨昭身中奇毒，无提运真气，可是巨门星的〖盘古破限极却又如何能与〖闇空神诀〗或〖金钟罩〗相提并论？

说时迟那时快，作壁上观的猎户四星呼喝声尤未止落，登时就听“嗤～”地轻响，巨门星身上衣衫被虎魄劈裂散碎，一条细细红线由他小腹延伸而上，直至咽喉方止。刀锋入半分，肌肤翻卷，鲜血四溅。紧接着，虎魄的凶暴邪力如影随形而至，令伤口左右陡然暴凸出无数怪异筋，疯狂蛹动着向肌深处钻去。筋所过之处，巨门星结实的肌立即萎缩，原本威武雄壮的身躯，更只在眨眼间就变成好似行将就木的垂死老头，他狂声惨叫怒吼，心中惊惶恐惧之深，委实已无以言语形容。纵然有心奋尽残力去和杨昭拼个同归于尽，无奈有心无力，四肢百骸都仿佛变成了某种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便连动弹半根手指亦成为奢望。只稍微挣扎得两下，双腿发软，早“劈啪～”地仰天摔倒。

“杀?破?狼”三人又是齐声惊呼，齐齐离座向前，各抽兵器挡在巨门星之前，向河南王怒目而视。天机星老成持重，闷声不吭抢步而上，独门兵器鬼头拐杖伸出，就要替巨门星点止血。未想他的鬼头杖刚刚触及巨门星胸膛，立即就被虎魄的凶暴力量察觉而发抗。天机星手腕剧震，虎口激痛，鬼头拐杖立时拿捏不稳失手脱落，幸亏他人老武更老，左手急捞，把拐杖重新捞入手中拿好，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已在杨昭手下间接输了一招。

部属连接出丑，龙十二纵然再想作壁上观，形势也已经逼得他不能不出手了。他面色沉下，左手圈转往内一扯，“天干摘星手”将巨门星身躯扯起拉近，右手满蕴〖紫薇宝鉴〗真力，“太乙化虚”一掌拍落。本若附骨之疽的虎魄凶暴力量当即被驱除得干干净净，混和了血化为黄色脓水从伤口出源源渗出。那黄色脓水甫滴落地面，即刻将用青条石铺砌的地板腐蚀出一个个深浅参差的凹洞，情形之恐怖，直使人为之触目惊心！但巨门星这条性命，总算是保下来了。

巨门星天生神力，修炼的〖盘古破限极〗又正走阳刚霸道路子，两者正是相得益彰。故此其成就之高，不在独孤霸或宇文无敌等世家门阀的高手之下。杨昭纵然手握虎魄，但终究身中奇怪毒，不能提运真气。两者假若平手过招放对，巨门星持强逼迫小王爷硬拼，二十招之内必定可以取得压倒性胜利。可惜他心存轻视，又低估了虎魄的威力，以至于竟两招落败，非但毕生声名尽丧，经过虎魄凶暴力量入侵之后，更是元气大损，至少也得将养三五个月左右才能复原，而康复后武究竟是否能够尽复旧观，此刻尚所难言。

龙十二自从成绑架了小王爷以来，这几日中始终对他客客气气，甚至连虎魄也没从他手中缴下（也是因为双方都知道，杨昭力全失，纵使手握神兵也威胁不到龙十二）但他毕竟身为猎族之主，对麾下“猎户七星”向来视之如手足。继太阳星和太阴星两兄弟之后，巨门星也落得如此下场，刹那间龙十二心中又痛又怒，淡淡道：“杨大公子远来作客，你们几个，怎么可以这样没有礼貌，竟敢在客人面前舞刀枪？统统把兵器收起来。”顿了顿，又道：“我这些下属，一个个尽是坐井观天之辈，不识天高地厚。所谓相请不如偶遇，不如就请大公子不吝指点他们几下，如何？嗯……妄动刀兵，恐怕会伤了和气。大家不如就空手对空手地较量一番吧。”

说话方毕，这猎族之主也不管杨昭答应与否，右掌径自运起“地支覆云手”往内又是一招。杨昭当即只觉有股大力吸住了虎魄并向外拉扯。小王爷自知以自己眼下状态，无论如何也抗拒不了对方的持强硬来。那么与其浪费力气做些注定失败的事，祷如爽快些自动放手罢了。他嘿声冷哼着，不甘心地松开了手指。虎魄立刻旋转着自动飞出，被龙十二抓在手中。猎族之主倒转刀柄，“噗～”地把虎魄插在地面，摆手道：“破军和七杀都退开。贪狼，你也是空手，就请大公子指教一下吧。记住，大家点到即止就好，千万不要伤了和气。”

破军星和七杀星依言退开，天机星也回了自己座位。只剩余贪狼星站在杨昭对面，一面左右转动脖子，一面把自己十指的关节捏得劈啪作响，狞笑道：“杨大公子，在下这点三脚猫夫，可谓粗浅之极。大公子不必客气，尽管放手指教指教我就是。贪狼星皮粗韧，自问还经受得住几下拳脚。”

杨昭低声冷哼。他虽然运不上真气，但目光仍在，手脚也还利落。只要看准机会，对贪狼星的太阳、咽喉、四肢关节、会阴等脆弱部位全力施展重击，这场仗未必就没有胜算。虽则无论能否打赢这莽夫，自己也仍旧摆脱不了阶下囚的身份。但至少能够教眼前这些人，不敢再以为自己是可以任凭他们侮辱与逞威风的对象。

贪狼星可没有这许多想。基本上，爱财如命兼嗜血好战的他，算是个非常简单的人。一句场面话交代完毕，他也不管对方做好了准备也未，猛然纵声长嗥，身若凶兽扑食般疾飚而前。第一着已经使出了看家本领〖暴风狼噬〗。这门战技名副其实，出手快逾风狠如狼，全身上下每一寸都随时可以化为夺命凶器，委实厉害非常。他双爪合拢形似狼头獠牙，对准敌人胸膛急攥，哪里是比武较技的模样？分明就是要撕开杨昭的胸膛，他的心脏当场挖出来捏成碎！

贪狼星动作之快，完全超乎估计。电光石火之际，杨昭倒抽口凉气，下意识闭起双目主动屏蔽自己视力，等先天八卦步，由离位转向震位，以片纸之差，堪堪避开铁爪扑噬。螳螂刁指顺势翻腕急啄，“噗～”地正中贪狼星额头——的铁护罩。这一着他本来想攻击敌人太阳，但可惜出手时机依旧慢了半瞬。贪狼星还以为只是凑巧，并未放在心中。他纵声狂吼，反臂急捞。“哧～”的裂帛声响，将杨昭袖管撕开一道长长裂口。小王爷再由艮位走乾位，螳螂刁指刺向敌人后脑玉枕。贪狼星心下微惊，全力扭腰转身逃过一劫，提膝猛地撞向杨昭小腹。河南王由巽位趋兑位，“螳螂问心圈”连环七指，尽数刺在贪狼星身上。

但可惜他出手之际，看来颇是生涩，加上又是闭了眼睛单凭感觉施为，难免有所谬误。七指中有五指都刺上了肌坚实之处，剩余两指所中又并非紧要位，贪狼星只觉半身微微一麻，随即便无大碍。但接连三招均无而返，反而吃了两个小亏，那股锐气已被挫动。他胸中惊怒交集，同时更酝酿出满腹疑惑。只是战幔方起，也无暇潜心思索究竟“为什么”。天生的悍勇蛮性发作起来，贪狼星更不多想，只猛将毕生修为催动至极至，如狼似虎般狠狠扑上，拳打脚踢膝撞肘顶，攻势如连绵不绝，着着也狠下杀手，便是天机星、七杀星等人在旁观看，也禁不住心中微微发毛。但如此狠烈的攻势作用到河南王身上，偏偏就是产生不了多大作用。无论举手投足，往往都被小王爷中途截击，以至于攻势半途而废。小王爷虽然紧闭双眼，可是就似乎比明眼人还看得更加清楚。出手之际，更渐趋圆熟老辣，越来越是得心应手。

所谓天地大宇宙，人身小宇宙。所有神通变化，原本悉自具足。只要能将本身潜力尽数发掘，哪怕普通没修炼过内家真气之人，也能不输于武林中一般的高手。只是普通人被各种外执所迷惑蒙蔽却又无自拔，所以才不能发挥出那种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而已。武林高手修炼内真气，不但身体力量变大，能够更高、更快、更强，而且身体五感对于外界一切事物，也能更加观察入微，并以此为得窥本真。其实却又大谬不然。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内真气也属于一种“外物”。对之倚赖过深，往往对于惨悟本真有所妨碍。所以得了一身神通，但相对于真正的无上天道而已，却终究是不能相提并论了。

这当中的种种关系，杨昭原本也在似懂非懂之间。但他此刻身中“止水幽菌”奇毒，无催动体内真气。虽然倒霉，却也是个极难得的机缘。贪狼星修为相比再世霸王杨玄感、极乐宗主摩诃叶、南蛮白虎王、正一掌教朝阳等绝顶高手，自是犹如萤火之比日月。而相对唐门门主唐十三、阴后祝玉研敌无龙书屋、邪王石之轩、静斋传人梵清惠以及猎族族主龙十二等一流高手，也是大有差距。以他为对手，小王爷正好可以有余地在战斗中逐渐领悟如何发掘自身潜力，而不虞才刚动手，就被敌人以泰山压顶之势，彻底辗碎毁灭。但他不能运使真气，眼力和出手速度，都不可避免地要大大降低。假若等双眼看清楚了敌人来势以后再作反应，那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唯一办，就是抛开对五官的倚赖，纯粹以本能催动身体，作出各种攻守进退。

所谓天下武，无强不破，惟快不破。杨昭自从当日修成暗黑冰火第一重天开始，其武学便踏入了一个全新境界。之后再领悟四象玄之无限电，出手更能快如电闪。南蛮之行使他学到了正宗六神诀，这套正宗佛门绝学，其实不仅仅是一种武那么简单，同时也是对人身六识的锻炼门。六识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识开通，自能领悟佛无上大智慧，最终斩断红尘去尽烦恼，大彻大悟，得臻涅槃极乐。“雷神疾电”所对应的，正是身识。所以如今杨昭闭目屏息，就能不受外执迷惑，将身体的本能潜力发掘得淋漓尽致，哪怕目不见物，但凭借皮肤毛孔的细微感受，无论贪狼星攻势再快再狠，在他识海中仍是一切都清清楚楚，并无什么秘密可言。虽则自家速度力量皆不及敌人，然而河南王却能掌握到对方招式中每个最细微的转折与变化，于“不可能”当中寻到破绽，于是近乎未卜先知，抢先施展手段应对。以快打慢，以弱破强，相持之下，竟然始终不落下风。

武学之道，五花八门。但天下各类招式，皆殊途同归。不外乎力量刚柔、速度缓急、以及变化巧拙而已。想当年，炎帝综合一切技巧，论武创招，创出了能够以己之长，克敌之短的〖炎武论〗。而菩提达摩的恶念分身暗黑达摩，又创出了能破天下武学的〖暗黑冰火七重天〗。杨昭有幸能够同时涉猎这两大绝学。再加上形势所逼迫而不得不挖掘本身潜能，于是竟以天大机缘，隐隐将这两套绝学的“理念”加以融汇结合，最后演化为自身所独有的领悟。非但无不可破之武学，亦无不可破之招式，是为：〖破天下〗！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四章：求诸本源，破尽天下（下）

〖破天下〗无不可破的武，更无不可破的招式。杨昭凭借往日积累的雄厚根基，加上形势所逼，终于打破瓶颈而临阵突破，可谓进入了武学中自己以往未曾想象过的全新境界。此时不能动用真气，而所领悟者亦未臻成熟。所以〖破天下〗威力尚是有限。但要以之对付贪狼星，却已经绰绰有余。任凭这猎族杀手怒发冲冠，连声咆哮着拼命狂攻猛打，但总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始终摸不着小王爷的半点边。他越打越是心惊，越心惊手脚便越更慌乱。不过眨眼工夫，就接连暴露出七、八个老大破绽，结结实实吃了好几记狠的。哪怕力强横，有罡气护体可以只痛不伤，但其败像毕呈，已经是显而易见的铁一般事实了。

居然变成如此一面倒的情景，在座众人，事前谁也预想不到。原本想给“杨大公子”一个下马威的，演变到现在，却变成是被“杨大公子”杀了个下马威。众人心中那份郁闷不忿之情，当真言语难以形容。天机星城府深沉，心中纵使恼怒，也不会随便显诸于外。破军星和七杀星却素来与贪狼星同进齐退，荣辱与的。三人之前就一齐在梵清惠手下吃了不小的亏，满拟可以在小王爷身上找回场子。没想到贪狼星报仇不成，反而加倍地狼狈出丑。这让破、杀二星如何再忍耐得了？刹那间，两人尽是怒容满面，破军星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他那柄百斤巨刃，七杀星双掌间把玩的蛇形短刀更是越转越快，形成两盘小小光。四道目光犹如烧红的铁针刺向“杨大公子”身上，赫然都做好了准备，哪怕事后受族主严厉责罚，他们也要悍然离座，与贪狼星联手了。

紫薇堂中气氛越来越是紧张，破、杀二星虎视眈眈，杨昭又岂能察觉不到？他双眉紧蹙，忽尔厉声断喝，螳螂刁手左圈右划，在贪狼星双臂筋脉处连刺七记，让敌人攻势又成未发先溃。身体滴溜溜转个半圈，起脚急踹他膝弯。贪狼星愤声怒吼，却是身不由己向前一扑，屈膝跪倒。说是迟那时快，河南王曲臂回肘，以“凤眼拳”来了着最粗浅简单的“钟鼓齐鸣”，正中贪狼星左右太阳。这般紧要大受袭，饶他以真气护身也经受不住（何况贪狼星的看家本领〖暴风狼噬〗，本来也并非以护体能力强悍而著名），当场脑海中一阵昏晕，俯身向前“啪嗒～”倒地。

众人虽然早知道贪狼星必败，但也想不到他居然会败得如此干净利落。就连随时准备着的破、杀二星，竟也没机会出手救援。他两个又惊又怒，同时起身喝骂道：“小贼好胆！竟敢……”

“闭嘴！”破、杀二星骂声未毕，龙十二陡然出掌，在椅子扶手之上重重拍落。沉声道：“统统给我坐下！大公子已经手下留情了，难道你们还要不知好歹么？秘境猎族之内，没你们这种厚颜之辈！”

秘境之中，族主权威至高无上。此刻龙十二作色生怒，破、杀二星登时吓得再不敢发作。返身跪倒在族主身前，连声请罪。龙十二冷哼一声，挥手道：“把贪狼星和巨门星都带下去休养，然后闭门思过三日，好好想想，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破、杀二星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把人带了下去。猎族之主却长身而立，道：“大公子武学天赋惊人，居然能够临阵创出这套不必动用真气内力。也能克敌制胜的绝妙门，衷心话，鄙人实在佩服。不知道大公子这套，可有称呼名目？”

杨昭身体站得笔直，双目仍是紧闭，凝声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这套门以破招为主，就称呼为〖破天下〗吧。可惜没有力量辅助，这只可算是不完整的‘半招’。”

“好个〖破天下〗。”龙十二拍掌称绝，道：“如此奇妙绝学，竟是间接因鄙人而诞生，委实使人既喜又惊，更见猎心动，想要亲身一尝究竟呢。”

杨昭点点头，淡然道：“也好。〖破天下〗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小道，但我既然把它创了出来，也总想可以令它尽善尽美。龙族主是当世一流高手，若能得龙族主指点，那么之前许多构想换完善之处，想必也能得到改正吧？龙族主，请。”

龙十二微笑道：“那又不必这么严肃。只是相互切磋而已，大公子可莫要想得左了。眼下大公子身体……呵呵，为了公平起见，鄙人同样不动用真气内力，大家公平较量一番就是。”一言既毕，他径直迈步而前，遥遥站在杨昭身前七步之外。而且果然没有动用丝毫真气。小王爷嘴角微微上牵，平心静气昂然屹立，抬起右手遥指龙十二，〖破天下〗配合“大成若缺”心，不但肌的所有动作都彻底停止，甚至心灵也进入到一个完全平静的境界。霎时间，在旁观战的天机星只觉心神一阵恍惚。在他意识之间，如今的“杨大公子”身上非但全无半丝战意或杀气，甚至连活人所应该具备的生气，也全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纵使双眼还看得确实，但他却净其然地开始怀疑，这位“杨大公子”是否其实根本就并不站在这紫薇堂之上，眼前所见，是否只如镜中花水中月，是个虚幻不实的影子？

相同的感觉，不但天机星有，甚至连龙十二也有。霎时间，他心内忽然泛现了《庄子?达生篇》中所记载的几句话：纪渻子为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影。”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

此时此刻，龙十二依稀就觉得，自己正是那寓言故市所说，“无敢应者，反走矣”的“异鸡”。然而堂堂猎族之主，毕劲非区区斗鸡可比。而即使是斗鸡，他亦必定是其中最雄壮凶猛的一只，便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对方“呆若木鸡”的反应所吓退啊。

面色一沉，猎族之主揉身抢上，左覆云右摘星。两绝齐施。纵盛未辅以真气内力，但其巧妙凌厉之处，赫然亦并未减少太多。然而电光石火之际，杨昭双手凌空虚划，早制造出一个专属于自己的无形空间。举凡侵入到这无形空间之内的所有事物，都逃不过他的神识感应。那身体看似不可思议，却又顺理成章地三曲两扭，以最自然最恰到好处的动作，闪过覆云摘星手擒拿勾打。随即更以掌为刀，齐颈横劈。无论速度之快时机之准，都教身在局中的龙十二大觉惊诧。猎族之主侧身横移避开掌刀，转使〖五行纳音手〗，还以一着“壬戌癸亥大海水”。澎湃掌势交织成如山巨浪，铺天盖地般推出向敌人冚压。但小王爷的反应之快，就又一次超乎他意料之外。掌势方动，杨昭就仿佛未卜先知，抢先以螳螂刁指发动截击。“噗～”地闷响声中，掌指交击，龙十二未动内力，两者力气相当，便各自被对方震退三步。猎族之主微笑道：“衷心话，当真有意思得很。大公子，请再接鄙人一招。”“壬午癸未杨柳木”以万缕不蚕之丝，千条不了之线，千头万绪错综复杂地向小王爷身上绕过去，形成茧困之势，将他活动范围牢牢封死。

然而〖破天下〗却并非只有在地势开阔之处才能施展，杨昭将“身识”发挥至极致，敌人每个细微动作他都能清楚感应得到，然后凭本能感觉作出最直截了当的反应。无论指、掌、腕、肘、臂、肩、额、胯、膝、腿、足，浑身上下每个部位，都像突然自己活了过来一样，根本不必脑袋发出指令，自然而然就能在恰当的时候发挥出恰当的作用。龙十二掌势就似撞上一堵铜墙铁壁，那么再密再杂，也绕不到敌人身上去。以他修为与阅历，稍加思索，自然就明白了〖破天下〗的诀窍所在。

本来若是其他类型的武，既已明了当中秘奥，龙十二大可依样画葫芦，就以彼之道，还施己身。可惜〖破天下〗讲究的是抛弃外物，求诸本源。既需要有暗黑冰火与“无限电”作为基础推动，又需要正宗六神诀对本体身识潜力的开发。当今天下，也就只有杨昭能够得天独厚，集三家绝学于一身。其他人纵然知道原理，可是没有他这番际遇，加之体内力未曾受制，那是无论如何也施栈出〖破天下〗的。即使勉强而行，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

龙十二心中惊叹，突然微笑道：“好。天下武，惟快不破。‘破天下’三字确实名副其实。衷心话，鄙人佩服。只不过……”话中留有未尽之意，忽尔并指如剑，白刃凝霜雪，红光射斗牛。正是“壬申癸酉剑锋金”！这一着他使了两成力，剑气纵横，锐不可挡。杨昭虽然同样能够感应并及时作出相对的闪避动作，可是始终仍比不上这有形剑气的来去如电。“哧～哧～”两下轻响，身上衣衫被剑气割开，破见血，已微受轻伤。

龙十二抽身退后，拱手道：“大公子，得罪了。依鄙人所见，〖破天下〗纵驶凡，可惜却有两大缺陷。其一，大公子虽可凭身识感应鄙人出招前的每个细微动作，但却还未能感应得到鄙人体内血脉与内息运行，所以衷心话，大公子的速度，仍未可算登峰造极。其次，这套要求抛弃外物，求诸本源。如今大公子因为‘止水幽菌’，无动用真气，那也就罢了。日后毒力解除，大公子假若再想运使〖破天下〗，恐怕其心会与体内真气相冲啊。以此相观……”这猎族之主摇摇头，叹道：“衷心话，〖破天下〗固然绝妙，但也只是屠龙之技罢了。假若面对真正高手，是很难派得上什么用场的。”

杨昭笑道：“〖破天下〗是被你老兄逼出来的夫。我也只是刚刚才领悟，自然会有许多不完善之处。至于日后么……”摇摇头，却不再说话了。龙十二说的这两个问题，其实他也想得到。不过他有暗黑冰火第三重天“无双觉醒”，可以制造出暗黑分身。一个人的速度不够快，敌无龙书屋他可以用两人、三人、甚至四人的速度加以弥补。而正宗六神诀对于六识的锻炼，也可以确保即使恢复力以后，也不会导致〖破天下〗心和本身真气产生冲突。不过这些手段，是杨昭的秘密底牌，他自然也不会轻易透露给别人知晓。

小王爷虽然不说，但龙十二察颜观色，也明白了“杨大公子”多半是另有手段，可以弥补〖破天下〗的不足。但这猎族之主亦不以为然。只因为他心中明白，只要杨公宝库到手，“杨大公子”决计没有机会可以恢复力，并且以这〖破天下〗再和自己动手。当然，这等秘密心思，他是不会向外泄露的。当下龙十二同样不以为然，笑道：“衷心话。无论如何，今日一番较量，总是让鄙人大大开了回眼界。大公子远来疲乏，不如暂且先去梳洗安歇。待得晚上，咱们再设宴替大公子洗尘。”

言语既毕，龙十二连拍三掌。门外当即有名家丁打扮的年轻后生应声而入。也不须再多吩咐，这后生必恭必敬地向河南王弯腰行礼，道：“杨大公子，这边请。”

杨昭微微一哂，拱手道：“既然如此，少陪了。”明知对方绝不肯把虎魄交还给自己，他也懒得多做无谓之事，转身跟随那后生走出紫薇堂，瞬间脚步声微不可闻，已是去得远了。龙十二眉宇间罩上一层阴霾，徐徐回身坐下，向天机星问道：“如何？”

“难缠，难解，难对付。”天机星微微叹一口气，道：“想要在他手上取得杨公宝库，看来更加是……难上加难啊。”

龙十二双眉轻扬，断然道：“再难也要成。当真万不得已时……嘿，说不得，也就只有委屈我那师弟盗泉子一下了。”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五章：弄巧反拙，自食其果（上）

俗话说得好——宴无好宴，会无好会。这虽不是鸿门宴，也并非单刀会，然而黄昏时间，在谷中“堂”所举办，云集了猎族自族长龙十二以下所有重要人物的这场所谓接风洗尘之宴，其乏味无聊之处，却也当真可想而知。名义上为客人，实质就是阶袭囚的身份，让杨昭也根本懒得花费精神去和席上众人周旋应酬。只依稀记得除去日间曾见过面的龙十二与天机星外，尚有身材矮小，格火暴的“火铃星”、身材瘦削，留着三缕山羊胡子的“擎羊星”、恶形恶相，面貌丑陋的“地劫星”、以及沉默寡言，险刻阴沉的“陀罗星”合四人，又称呼为“四煞”的在座。这几人却属于“猎户七星”的候补人选，武修为与贪狼星、巨门星、还有太阳星与太阴星等亦差相仿佛。

其实当年自紫薇老祖向星云开创〖紫薇道〗以来，武门（猎族）培训门下弟子，向来以周天三百六十星辰为号。历代族主都以“紫薇星”而自居，其余各人在修炼有成之后，也都必须抛弃原来姓名，改以星号称呼。只不过两百余年来，这周天三百六十星辰就从来也没聚集齐全过，而即使再过二百年，也仍然不大有可能聚集得齐全。〖紫薇宝鉴〗修炼不易，自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却是猎族二百余年来都做着收买人命的人头买卖。任凭猎族杀手武再高，计划再慎密周详也罢，但那“猎犬始终山上丧，将军难免阵中亡”的老话，却是不折不扣之真理。孤儿寡妇，秘境猎族从不缺少。而能够无病无伤，安安稳稳寿终正寝的猎族男人，更加二百余年来从未出过哪怕一人。

虽然如此，但二百余年来猎族皆以此为生，早就习以为常了。即使是聪明智慧如天机星，也从未想过如此生涯有什么不妥，更未想过要去改变。只有到了第十五代紫薇星，也就是龙十二于十年前继承了族主的地位之后，才开始有意识地尝试对这一切进行改变。而之所以会产生想要改变的念头，一方面龙十二确是不愿再看见族内产生更多的孤儿寡母，也不愿后代子孙也仍旧过这等刀头舔，朝不保夕的日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随着大隋统一天下，九州大地上自汉末三分以来的大分裂局面已经结束，收买人命的生意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好做了。虽然目前还勉强可以维持得下去，但已经几乎都是在吃老本。假若这种情形再持续个十年二十年的话……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啊。

然而要进行产业转型，那可当真一点也不容易。这个时代，自然没有什么社会保障体系可言，退休了也绝对不会有什么退休金。而猎族上下的人，又正如龙十二之前所说的一样。除去一身武以外，根本没有任何其他的谋生技能。如果不做杀手，那让他们做什么好呢？族内目前的老弱伤病者，又该如何善后？太多的问题无解决，以至于到了今时今日，所谓的转型始终只停留在计划之中，而尚未真正实施。而恰好就在这时候，龙十二却知道了关于〖杨公宝库〗的传闻。显而易见，只要得到宝库，那么猎族从此往后至少可以有几十年衣食无忧的日子可过，而他们也能凭借这些财产收买田地或者做生意，逐渐改变生活方式。不得不说，假如一切顺利的话，这个如意算盘确实是打得不错，但非常可惜……

秘境猎族上上下下几千人就没有一个能够想得到，他们好不容易“请”回族中做客的“杨玄感大公子”，原来根本不是杨玄感，而是河南王杨昭。而杨昭除去记得杨公宝库和大兴城内的跃马桥有些关系以外，期于他所知道的，便绝不会比任何一名猎族成员更多。而且老实说，龙阳道观中，那小道童周盈被七杀星用飞刀砍掉脑袋，人头落地，鲜却从颈腔内如喷泉般激涌而出的情景，至今尤然历历在目，所以河南王对于这群杀手，可说连半点同情之心也欠奉。在他看来，这群冷杀手即使饿死也是活该，根本不值得可怜。而在如此念头推动之下，所谓接风洗尘宴，在一片只会令人觉得窒息的沉闷气氛之下不欢而散，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吧？

时光匆匆，不过眨眼之间，三天时间已然过去。猎族中人说尽好话，使尽手段，既动之以情，复诱之以利，更威之以胁，无所不用其极，千方百计地只想从杨昭口中得到关于〖杨公宝库〗的秘密。小王爷一来确实没秘密可说，二来也鄙夷猎族中人的行径，所以只管充耳不闻，自管自地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仿佛并非身陷囹圄，而是来度假了。猎族中人看在眼内，无不暗自恨得牙痒痒地。有那等急的，更想干脆把小王爷拉进刑房之中，动用诸般酷刑严刑拷打，看他究竟招是不招。

只不过，彼此相处了几日，龙十二多少也摸清楚了杨昭骨子里的格，乃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动用酷刑逼供，只怕非但无用，反而巧成拙，于是任由手下部属八仙过海各展神通，自家却不闻不问。但也事先声明，任何人都不得妄自动武伤害“杨大公子”。除此之外，他做的事，就仅有早晚也在小王爷的居室内点上一炉以“止水幽菌”奇毒制成的燃香，以确保“杨大公子”无力逃走而已。

第四日黄昏时刻，杨昭在自家独居的两层吊脚小楼内吃过了晚饭。那佣仆收拾碗筷离开，一时间倒是无人打扰。杨昭伸个懒腰，信步走到阳台之上，活动了下手脚。自觉之前和杨玄感一战中所受的伤都痊愈得七七八八了。

凭栏远望。但见西方天际夕阳残照，映耀出漫空云霞似锦，秘境山谷中，到处也是一片和平安宁，怡然悠闲的气氛。他不由得惬意地叹了口气，心道：“这群杀手虽则冷凶残，但能够将宗门延续得二百余年之久，可见历代族主，胸中皆大有丘壑。若非时运不济，其成就或许也不会在宋、李、宇文、独孤等四大门阀之下。只可惜……现在却已经太迟了。”

心念转动，只在瞬息之间。一口叹息未完，忽然就听得“吱嘎～吱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接连不断。紧接着，虚掩的竹门之外有人凝声问道：“大公子可在么？老朽天机，有两句说话想向大公子讲讲。”

杨昭神游于外的思绪，闻声立时被拉回现实中来。天机星？这几日以来，他和龙十二一样只是冷眼旁观其他人环绕杨昭白忙活，却从来没有片言只语出口。老家伙看上去人畜无害，可是实际上，每次被他那双黑少白多的眸子扫上身来，小王爷都会觉得犹如被条凶狠狡猾的老狼盯住了一般。“咬人的狗从来不叫”这种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河南王自然深悉，所以从来也不敢对这个糟老头子有半分轻视。听说他找上门来了，心中戒备之意即时大盛。假如可以的话，河南王实在不龙无敌书屋想和他牵扯上任何关系。但也知道如今人在屋檐下，想避也是避不开去的。当下惟有微微苦笑一声，道：“是天机先生么？请进吧。”

竹门“哑～”地打开。天机星柱着他那柄鬼头拐杖，一步一顿走进房间。驻足环顾，微笑道：“大公子是在欣赏风景么？鄙处虽然地方偏僻，但这山谷二百余年来，经咱们猎族先人大力整顿，倒也颇有可观之处呢。改日不如就由老朽带路，引领大公子饱览谷中风光，到时候大公子方知道，老朽所言非虚呢。”

杨昭淡淡道：“天机先生要如何安排，尽管请便就是。反正杨某现在只是阶袭囚，难道还能拒绝你们的安排不成？有什么话，赶紧请说吧，杨某都在这里听着。”

天机星也不以为忤，径自在房间椅子上坐下，轻笑道：“这几日来，猎族上下对大公子都是礼敬有加。大公子又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其实大公子有否想过？令尊所遗留下来一个宝库，其意乃在于希望大公子能够善用其中财货，结纳四方的英雄好汉，以其将来能够有所作为。但假若大公子就此退隐江湖，效那陶公渊明作南山之隐，却不是让越国公沉冤自此无得雪，九泉之下，也不得安乐？”

杨昭心中冷笑道：“杨素那老鬼安乐不安乐，关我屁事。依我看，他被打进十八层阿鼻地狱，永远不得超生最好。”随口淡然道：“这是杨家家事，外人无权干涉。再且，杨某即使要动用宝库结交英雄，这英雄两个字，可也不是随便自夸就能够称得上的吧？”

天机星也不在意小王爷言语中嘲讽的语气，微笑道：“鄙族的龙族主思虑慎密，志存高远。更兼足智多谋，深通韬略。至于武修为，至少也能位列当世五强。如此人物若不能称英雄，更有何人能够称得？大公子假使仍有志于天下，正该与鄙族龙族主多多亲近啊。”

“龙阳道观的观主盗泉子道长，相救杨某于危难之时。而你们……”杨昭顿了顿，冷道：“却为了那劳什子的宝库，就将道观中满门上下都杀了个干干净净，就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如此冷凶残，岂能再有颜面自称英雄？”

天机星摇头道：“大公子此言差矣。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英雄又岂能以是否杀人为标准？大公子将来要报仇雪恨，要杀的人恐怕将能堆起如山尸骨，则区区一座道观的十几口命，又算得上什么？更何况……”这老头子忽然住了口，莫测高深地笑笑，改口道：“越国公已不幸西归，现如今朝廷势大，也不知道有多少鹰犬正到处搜寻大公子下落，希望以大公子的人头换取名利禄。而鄙处地方隐秘，二百余年间从无外人知晓，正是绝佳的藏匿之地。换言之，鄙处虽然对大公子稍有得罪，但也不无微劳呢。大公子当知其中好歹，又何必如此厚此薄彼呢。”

杨昭冷笑道：“那‘止水幽菌’如此珍贵，得来恐怕也大不容易吧？秘境猎族居然毫不吝惜地在杨某身上每天都燃点两炉，确实是好大的恩德啊。”

天机星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看来大公子对鄙处误会颇深，这可实在遗憾。大公子或许换明白，鄙处对于杨公宝库，乃是无论如何也志在必得。族主涵养虽好，但耐却有限。三五日时光，还算在容忍范围之内，但假若时间长了……大公子，秘境猎族并非什么善男信女。必要之时，尽能有许多龙无敌书屋手段可使。至于当中详情，想必大公子不会乐于亲身尝试吧？”

杨昭无所谓地耸耸肩，道：“你为刀俎，我为鱼，现在无论你们想要做什么，杨某自然也只有受着，又何来乐于与否的余地？既然天机先生对自家刑罚这样有自信，那么便不妨都用出来试一试吧。就且看杨某是否会如你们所愿，屈服当场？”

天机星又笑了，摇头道：“大公子心志坚若磐石，区区刑罚痛楚，又岂能动摇得了大公子？不过……假若受刑者不是大公子本人，而是令妹呢？据老朽所知，当今世上，大公子也就只剩下令妹这么一名亲人了吧？”

杨昭舒舒服服地拉过张椅子来坐下，道：“只要你们也能把她捉得回来，杨某还是那句话，尽管自便。就只恐怕……”小王爷不屑轻哂，道：“到头来，终究不过白费心机而已。”

天机星笑道：“杨家大小姐行踪甚是隐秘，说老实话，咱们确实没子找得到她……不过还有另外一人，却就不同了。”言毕，他突然鼓掌三击，沉重脚步立刻应掌而起，听那楼梯的“吱吱嘎嘎～”的声响，就似走过来者，乃是名身负重物的大力士。杨昭正觉奇怪，就听“砰～”的响动，“四煞星”之一的地劫星推门而入，肩膀上果然扛着个大麻袋。他解开袋口的绳子往下一倒，登时“咕咚”声响，一个浑身模糊，却又被五花大绑的人，从麻袋里面被倒了出来重重摔落地板，口中呜呜咽咽地呻吟不绝。杨昭看得清楚，霎时间不住大吃一惊，挺身站起失声叫道：“盗泉子道长？”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五章：弄巧反拙，自食其果（下）

眼前被地劫星从麻袋里倒出来的这个人，确确实实，就是分桃山上龙阳道观的观主盗泉子。当日七杀星、贪狼星他们闯进道观，当面杀了盗泉子一名随身的小道童周盈。而另一名小道童寿客，则哭喊着说师父已经“被这些恶人掳走了”。杨昭和梵清惠既不齿于“杀?破?狼”三名秘境猎族杀手的凶残手段，又感于盗泉子收留疗伤之恩，于是都动了义愤。梵清惠当下就孤身追踪而去，想要除去这几名凶手，再把盗泉子道长解救回来。却没想到，原来秘境猎族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杨公宝库〗是也。“杀?破?狼”三人不过是诱饵，目的只在于调虎离山，好方便族主龙十二伺机对“杨大公子”下手。

道观之中一场虎斗龙争，杨昭因为莫名其妙地身中“止水幽菌”奇毒，故此不败而败，遭龙十二带走。当时他也顾不暇，自然就没有再过问关于盗泉子的下落。这几日来，小王爷空闲时独自揣测，猜想盗泉子要么当时就被贪狼星他们所杀，要么就是已经死在外面不知道哪个山旮旯里了。却从来也没有想过，原来这道士非但活着，而且还和自己一样被带到了秘境，成为阶袭囚。

可是事实上，杨昭所看见的和事实真相之间，两者差距之远，甚至更要胜过从大兴到洛阳的全路程。秘境猎族之所以会找到杨昭头上，并且将他当成杨玄感，其实全部都是因为盗泉子的告密。而他这样做的动机，就只是为了满足自己那扭曲的而已。本来，盗泉子事先便已经和龙十二约定，只要捉到“杨大公子”，并且从他口中套取到杨公宝库的情报，龙十二就要把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这位公子哥儿交给盗泉子，任由不良道士随便处置。为此，盗泉子甚至不惜动用苦计，不但将自家基业彻底毁去，甚至连最心爱的两名小道童也牺牲掉了，所为的，就只是能够将这场戏表演得更加逼真。

当然，龙十二也承诺过，只要得到杨公宝库，就分给盗泉子一成作为报酬。所以，自打“杨大公子”到了秘境之后，这道士虽则因为害怕被杨昭撞见而拆穿西洋镜，大部分时候也只窝在客房中不敢外出，但仍旧一天三遍地跑到龙十二面前转上两三个圈，催促问究竟得手了没有，可以交人了没有。而龙十二也并未有流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总是好言安慰，劝他回去再耐心等候而已。万万没有想到……

就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前，天机星突然带着以地劫星为首的五六个人，招呼也不打半声就闯进盗泉子的居所，更不由分说，就把这道士狠狠打倒在地。盗泉子不明所以，还拼命挣扎叫嚷，却才刚刚挣得两下叫得半句，早被地劫星用块也不知道刷马桶还是擦地板，又滑又湿的破布塞进嘴巴，将声音硬生生堵了回去。随即更有浸过水的粗麻绳，缠上身来见面将他五花大。紧接着，盗泉子的眼睛被一条厚厚黑布蒙上，完全再看不见任何东西。而他唯一还能够感觉得到的，就只有接下来那顿犹如般，丝毫也不留情的疯狂殴打。哪怕这顿殴打其实已经极度克制（不克制的话，要直接把盗泉子打死，根本就是轻而易举），但依旧将这道士四肢骨头打断，外加让他永远失去了七颗牙齿。

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突然间就遭遇了犹如雨点般密集的拳头粗暴殴打，而每一击打在身上，又都让他如中雷击。被剥夺了视力而陷落无尽黑暗之中，盗泉子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承受这种殴打多久，每一秒钟的流逝，对他而言都活象过了一百万年。想要蜷缩起身体保护自己那些脆弱的部位吗？对不起，那纵横交错，骤眼看上去就活象乌龟甲壳般的特殊捆绑方式，就让盗泉子犹如市场上出售的大闸蟹般动弹不得。甚至想要用大声呻吟来将那痛楚稍加，都因为喉咙里那块肮脏的破布而变成奢望。只能涕泪横流地继续忍受下去。开始时，他绝望地祈求三清道尊可以保佑自己快快晕过去，免得受这无穷无尽的折磨虐待。可是毫无疑问，天机星带来的人都是专家，对于打人这门本事，他们每个人也已经修炼得炉火纯青。在他们细致而慎密的作业之下，盗泉子就始终保持着清醒的意志，将每记殴打所带来的激烈痛楚都全部铭刻在记忆里，这辈子直到死亡为止，他是永远不会再忘记那恐怖得犹如梦魇般的感觉了。于是用不了多久，祈祷已经变成了最竭斯底里的漫骂和诅咒。假如他能够将自己脑海中的诅咒统统变成现实的话，那么很显然地，盗泉子将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受和尚欢迎的人物。

很可惜，那些诅咒终归也只是意淫罢了。而当殴打好不容易结束之后，盗泉子的神智甚至要比生平任何时刻都还更加清醒。无论是被装进粗糙麻袋之中抑或经历颠簸起伏，再甚或是被当作垃圾般粗暴地倒在地板上，一切一切他统统都感觉得到。而当那条蒙住双眼的黑布被人扯开，天机星和杨昭两个人的面孔同时出现在重新恢复正常的视野之中时，比之前遭受殴打时更加浓烈十倍的恐惧感陡然涌现，并且化作无形的大手紧紧捏住了盗泉子的心脏。刹那间，那对镶嵌在三角形眼眶中的瞳孔激烈收缩。浑身汗出如浆，将内外衣衫浸成一片透湿。隐隐约约之间，盗泉子那转得从来不比任何人慢的脑袋已经想到了自己之所以会沦落到如此下场的原因。哪个该死的无耻混蛋，卑劣而恶毒的小人龙十二，他这根本就是要过桥抽板啊！

与盗泉子感受完全不同，但至少在所受震动的程度方面不相上下。杨昭虽然凭直觉也对这个道士怀有某种的戒心，但关于对方暗中所做的事，河南王是全然地一无所知。所以在眼下，他能够想得起来的也就是盗泉子甚至连开口多问半句也没有，就慷慨收留了自己在道观中养伤的大恩。受人滴水之恩，就当涌泉以报。更何况是救命的大恩？这个瞬间，杨昭几乎就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把天机星和地劫星都统统打倒，然后带上盗泉子从这里逃走。可是内心的理智也同时告诉他，这不可能。即使用〖破天下〗可以打倒地劫星，但要在不发出任何可能引人注意的声响之余将天机星也一起收拾掉，那根本只是妄想。

杨昭深深吸口气，强行将在自己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压下，回头向天机星怒目而视，咬牙切齿道：“放了他。事情和这位道长根本就没有关系。”

“不，大公子你错了。这位道长和事情其实很有关系。”天机星从容不迫地微笑着，道：“否则的话，现在大公子你又何必特地要求咱们放了他？呵呵～大公子，咱们不妨来作个交易如何？把杨公宝库的秘密说出来，那么这位道长非但可以平安无恙，而且猎族更可以帮你取来杨坚和独孤迦罗夫妇、还有杨广与萧美娘等四人的人头，以祭奠越国公在天之灵。甚至之后猎族还可以扶助大公子将天下门阀势力收归己有，登基为皇，一统江山。”

“死老而不，竟敢当着我的面，威胁说要杀我全家？我草你的祖宗十八代！”杨昭心中大怒，但随即又是一阵好笑。当着儿子的面说要杀老子，偏还当成是一份天大人情，如此荒谬的事委实千古难遇，更何况猎族虽强，始终只是江湖草莽；龙十二再厉害，也不过是石之轩或祝玉研的水准，要潜入太极宫去暗杀当今天子，难度直是可比登天，可见天机星根本只是大言吹牛，却又怎使得小王爷不笑？只是笑过以后，杨昭又是一阵疑惑，沉声道：“可帮助杨某天下门阀势力收归己有？嘿～天机先生难道以为杨某是三岁小儿，可以随便糊的不成？”

天机星摇头道：“岂敢，岂敢。老朽请问大公子，当今天下数世家门阀，以谁家势力为最？”

杨昭愕然一怔，道：“论世家门阀，当然首推宋、李、宇文、独孤这四家。其次则是河东之地的五姓七宗，关陇的八柱国后人，还有江东的顾、张、朱、陆、王、谢、陈、萧等等，都是一等一的世家大族。”

天机星抚掌笑道：“不错。大公子本就出身名门，自然知道这些高门大阀，骨子里其实都是些什么货色。猎族立族垂二百年，向来做的是人头买卖。而咱们所索取的酬劳之高，也绝不是普通平民老百姓能够付得出来的。而偏偏，猎族又有个记帐的好习惯。每次买卖完成之后，咱们总会将雇主是谁，下手对象又是谁，酬劳多少，以及下手的证据为何等事都详细记录在案。其中宇文、独孤、五姓七宗还有王、谢、陈、萧等俱在帐中。大公子不妨想想，有了这本帐册在手，要收服天下门阀，岂非就是事半倍么？”

杨昭心头凛然，故意不去多看盗泉子，继续把话头越扯越远，道：“既然猎族掌握了天下门阀的把柄，为什么自己不出来做一番事业，偏要来辅助我？”

天机星长叹一声，苦笑道：“猎族身份低，根本就见不得光。这本帐册放在猎族手里，根本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只有放在大公子手上，才可以凭此建立业，甚至登基称皇啊。”

天机星这话倒是实在。要知道，那些世家门阀虽然也利用猎族的杀手铲除异己，但内心深处，不过龙无敌书屋将之当作一条会咬人的好狗而已，如何会看得起他们？猎族即使把帐册公诸于众，也永远没有任何一家门阀会因此而对猎族低头俯首。即使到最后闹得天下大乱，猎族也捞不着半分好处，反而可能招来天下世家门阀的一致敌视，甚至是联手铲除。如此，则利益还未到手，先有不测奇祸上门了。

反观“杨公子”则不同。杨素本身就出身于陇西望族。祖父杨暄官至北魏辅国将军、谏议大夫。父亲杨敷亦为北周汾州刺史。而他在大隋朝廷中为相近二十年，各种关系势力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天下。虽经朝廷近来大力打击清剿，始终难以除根。杨素虽死，“杨大公子”身为其子，正是杨素生前所遗留势力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一旦“杨大公子”掌握了帐册，那么帐册上有案在录的门阀，十有八、九都会成为“杨大公子”的助力。这些门阀世家，能在乱世中屹立数百年而不倒，自有其生存之道。虽则要他们大张旗鼓地帮助“杨大公子”造反。那是绝不可能。但暗地里提供的各种大大小小帮助，却也一定少不得。

只可惜，天机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杨大公子”根本不是杨玄感，而是杨昭。身为皇家帝胄，杨昭但凭本身身份，已能令天下门阀尽低头，并不需要用到这么一本帐册。更兼天机星的意思，是要“杨大公子”以〖杨公宝库〗作交换，才肯把帐册交给他，对小王爷而言，那是更加不可能了。毕竟他不是真正的杨玄感，却又能从哪里变出来一座〖杨公宝库〗？没有〖杨公宝库〗，就没有帐册，没有帐册还是小事，但就连盗泉子的命也要不保了。这可如何是好？

左思右想，始终彷徨无计。杨昭只好假装对这本什么鬼帐册很有兴趣，不住口地询问其中详情，以其可以尽量多拖延点时间。然而所谓人老精，鬼老灵。天机星年纪足是杨昭的三倍还有多，名副其实食盐多过他食米，行桥多过他走路。只是和杨昭对答得几句，早察觉对方心不在焉，根本毫无“诚意”可言。心中不由得便是一声冷笑，挥手道：“猎族帐册中记载内容甚多，大公子若要探察究竟，大可等帐册到手后再仔细查阅。但眼前之事究竟如何，还望大公子爽快些决定下来。否则的话，老朽纵然等得，这位盗泉子道长，可是等不得了。”

杨昭神色一窒，随即拂然道：“此事关系重大，怎么可以这样儿戏就决定下来？天机先生，你们猎族假如真有诚心与杨某结盟，就放开盗泉子道长，咱们再从长计议好了。”

天机星手中鬼头拐杖一顿，冷然道：“从长计议？大公子驾临鄙族也已经好几日了，还有什么想不到，是需要再从长计议的？成与不成，尽在一言而决，何必再婆婆妈妈地拖泥带水？大公子既然下不了决心，老朽便帮你一帮吧。地劫星！”

地劫星格沉默寡言，但天生恶形恶相，正是做打手唱白脸的不二之选。听得天机星吩咐，他便半句话不说，当即一弯腰，从皮靴中拔出了柄精光闪烁的匕首。随即单膝半跪，将匕首在盗泉子脸上拍了两拍，回头望向天机星，静待下一步的指示。这位在秘境猎族内权力地位仅次于族主龙十二的耆宿，将龙无敌书屋鬼头拐杖一摆，喝道：“大公子，你是高门贵胄出身，咱们身份卑微，可万万不敢有所冒犯。但这个道士么，于咱们而言也不过就有如猪牛。无论生死，皆在转念之间。但究竟是生抑或死，就看大公子的了。敢问大公子一句，那〖杨公宝库〗究竟如何？”

盗泉子对自己有大恩，只要能够救他命，区区〖杨公宝库〗，杨昭还真不放在心上。可现在问题是：他根本没有什么〖杨公宝库〗，想答应对方的条件也是不成啊。心内为难，面上情不自地便流露出犹豫之色。天机星看在眼里，眉宇间便流露出几丝怒色，沉声喝道：“地劫星，动手。”

话声未落，地劫星早是手起刀落，将盗泉子的一根手指切下。伤口处鲜如箭激射，看起来好不吓人。盗泉子浑身肌猛地收缩，两只三角眼瞪大到极限，喉咙中“咿咿唔唔～”地作声，偏偏因为那块塞在嘴巴里面的抹地布，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地劫星那柄匕首锋利无比，加上他手又快，虽然斩下了盗泉子一根手指，其实也没有什么，稍微忍忍就过去了。就好似后世医院中医生帮小孩子打针一样，针头看着锐利，当真刺进中，又能有多痛了？可是那些只有四五岁的小孩子，偏偏就是一看见医生手中针筒，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就扯开喉咙哭得要把医院也给震塌了一样，无非就是自己吓自己罢了。如今盗泉子的情况，与那些小孩的情况，亦是庶几近矣。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六章：六根清净，遁地飞天（上）

地劫星下手干净利落，一刀就把盗泉子的右手食指切下。虽说这等区区小伤也死不了人，然而常言道得好，十指痛归心。这牛鼻子生平又养尊处优惯了，几曾吃过如此苦头？登时就痛得活像羊颠风发作般浑身抽搐不停，眼泪鼻涕也不受控制地源源滚落，情形看来甚是狼狈可怜。杨昭又是大吃一惊，失声叫道：“住手！你们这样欺虐一个不会武的普通人，算得上什么英雄好汉？要下刀子，尽管对杨某来。”

天机星眼皮也不抬，悠然道：“大公子身份尊贵，咱们不过是江湖上的卑之徒，哪里敢对您不敬？只是咱们这次确实是诚心诚意地想要扶助大公子，偏偏您却拒人于千里之外，当真教人好生心寒。”

杨昭无可奈何，叹道：“不是杨某不给天机先生面子，实在是……”

“地劫，动手！”不等杨昭把话说完，天机星又是轻声断喝。地劫星惟命是从，当即手起刀落，又把盗泉子的另一根手指割下。这道士身体的抽搐本来已经逐渐平息，骤然间又少一根手指，立刻再度浑身剧震，情景倒和他昔日与周盈、寿客两名小道童戏耍相似。但两者之间的苦乐，自是有天壤之别，那也不消细说了。杨昭看得又惊又怒，喝道：“天机星，两家合作，总要你情我愿，哪有像你这般持强胁迫的？”

“大公子明鉴。咱们江湖草莽，不懂礼。但一番拳拳心意，天日可表。”天机星一捋颌下长须，道：“大公子假若想要保住这道士的十根手指，最好还是答应了吧。”

杨昭怒道：“你们使出这种卑鄙手段，休想能让杨某屈服！”再也按耐不住，声尤未落，身形已动。“镰刀断颈”劈向地劫星脖子。天机星身形微晃，离座横移三尺。手中鬼头拐杖递出截住小王爷去路，喝道：“大公子的〖破天下〗神妙非凡，老朽也颇想领教一二。请！”拐杖忽伸忽缩，吞吐无定变幻无方，正是他毕生浸淫其中的绝学〖魔杖八〗。这杖一经施展，小楼内登时生出阴风阵阵，鬼气森森，杖首处的鬼头雕像恰似活了过来一般，鬼口露出尖利獠牙，或张或合，着着抢攻。其修为之高深，果然不愧为猎族中第二高手。〖破天下〗可帮助杨昭立于不败之地，但要击败天机星，也不是一时三刻就能办得到的。

地劫星显然过来之前就得了吩咐，两人争斗一起，他也不出手参与夹攻，只是自顾自好似切菜一般将匕首上上下下动个不停。盗泉子那十根手指登时好似双汇牌的火腿肠，被迅速切成了好几十片。每片之间的大小与厚薄都完全一模一样，而且还相互维持着原来的模样，并不散开。地劫星这手刀工，也真可说是炉火纯青了。盗泉子双眼翻白，满心恐惧，只恨不得立刻晕了过去。只可惜塞在他嘴巴里面的那块抹地布，沾染了他的口水之后，忽然化出丝丝苦涩药味。药力入喉，化做一道清凉钻入周身经脉，盗泉子精神当即为之一振，就连手指被切成火腿片的疼痛，竟也随之统统不翼而飞了。

显而易见，那块又脏又臭又湿的抹地布，定是浸过了类似“麻沸散”之类的药物。盗泉子满腔悲愤，双眼直勾勾地死盯着地劫星，拼命挣扎反抗——却哪有半分效果？地劫星神经粗得好象船桅，细心切完了十根手指，又去切盗泉子的十根脚趾。连脚趾也切完了，抬头迎着这道士悲愤莫名的目光，憋憋地咧开嘴巴笑了笑，忽然伸出手去，抓住盗泉子的裤子一扯。“哧～”的裂帛之声响过，却露出了那尘根来。地劫星也不嫌肮脏，就把刀子凑过去比了两比。盗泉子浑身被五花大绑，没办低头相望。可是身体感觉反而因此加倍灵敏起来。冰冷刀锋贴上那活儿，他立即又是一个激灵，眉宇间泛现出浓厚得无以复加的恐惧，浑身都不受控制地打起哆嗦来。那舌头在口里乱撞乱顶，喉咙中咿唔连声，只想把那块破布吐出去好开口求饶，却又哪里能够？

杨昭虽然正与那天机星争持不下，但也始终分出几分心思来关注这一边的动静。见得地劫星似乎意欲替盗泉子净身，心头不由更是大惊，寻思道：“怎的好？我被这死老鬼绊住了手脚，脱不开身，救不得人。手指脚趾没了倒换要紧，顶多以后回到大兴，多请几名佣人照顾道长起居也罢了。但若当真连累了道长被净身，那可如何是好？”转念又想：“这也不怕。反正道长是出家人，要遵守色戒的。那活儿除了小便以外，倒也别无用处，不如早早割了，落得个六根清净。说不定反可帮助道长早早修炼圆满，然后白日飞升成仙，从此餐风饮露，逍遥自在，却比我这等还在红尘中打滚的胜过百倍了。虽然不免受些皮之苦，但能换来逍遥万世，却又何乐而不为？割了好，果然割了好。”

杨昭脑子里胡思乱想，地阶星自然不知，这时候已经开始下手了。只不过他切手指时好不爽快利落，这时候倒又忽然变得拖泥带水起来了。那匕首接连换了好几个方位，似乎总是不甚满意。好不容易找准了落手角度，却又并不一刀了结，而是将刀锋抵在盗泉子那地方前后拉动，锯出一条条细如发丝的红色痕，动作慢条斯理，当真半点也不着急。只是如此一来，盗泉子更加吓得三魂不见七魄，喉咙里“咯咯咯～”地响了几声，脑袋一歪，就欲晕去——却哪有晕得这么容易？地劫星熟门熟路，倒转匕首以柄相击，在盗泉子脑后连敲七下，这道士浑身一震，便晕不过去了。地劫星嘿声怪笑，回过头来，把匕首刀尖抵住了盗泉子尘根之下那团，看他模样，似乎是改了主意，不再直接把尘根切除，而是想要换种手，把蛋黄捅穿让它流出来。盗泉子虽然吃了“麻沸散”，可是那地方乃“男人最痛”，他如何抵受得住？这下子肌再也不受控制，忽然有股黄色带着腥臊之气的液体，源源流淌而下，把地板也污染了一大片。地劫星毫无防备，当场被淋个正着。原本的好涵养霎时间不翼而飞，不住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起来。

杨昭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手上接连出招，要赶紧逼开天机星好去救援盗泉子。可是天机星也看穿了小王爷企图，那根鬼头拐杖招数一变，只守不攻，筑就了铜墙铁壁，将小王爷挡住了不得前进。〖破天下〗虽然妙绝，可是眼前情况，天机星不求有，但求无过，把自身守护得风雨不透，毫无破绽缝隙可寻。只有持强硬拼，方能在最短时间里破招，杨昭内力尽失，对之可谓束手无策。天机星胜券在握，口中又再开始劝说“杨大公子”赶快答应和猎族结盟，赶快把〖杨公宝库〗的秘密说出。

杨昭也没心思听这糟老头废话连篇，只是加紧攻势企图闯关。心中暗暗急道：“哎哟，不好！道长叫得这般凄惨，怕得如此厉害，恐怕是他自知资质不成，这辈子亦无甚机会可以成仙为圣了。要是割了能得回些好处，那么割了倒也无妨。但若割了只是白割，岂非便太冤枉了？别的不说，就是以后小便也不方便啊。这糟老头子阻住了我，看来无论如何也赶不及去援手，道长这一刀之厄，终究是免不掉。唉～道长啊道长，是我杨昭对不起你啦。最多……将来我登基为皇时，下圣旨封赐你担任秩二千石的“大长秋’官职，让你做太极宫的太监首领聊作补偿吧。”

小王爷还在胡思乱想，地劫星却已经怒气勃发，下手再不迟疑。他手起刀落，寒光闪烁处，只听得“嚓～”的一下轻响，二两应声离体而去。盗泉子闷声痛哼。却随即又有某种解脱的感觉由下面涌上，忽然间他就不觉得痛了，胸中恐惧感也随之不翼而飞，眉宇间反而泛现出飘然欲仙的陶醉模样。只可惜这种一生只能享受一次，而且为时也极短暂。紧接着，大量鲜从伤口处喷薄而出。伤痛交煎，喜乐交替，那盗泉子经受不住如此两相夹攻，两眼翻白，脑袋颓然垂下，这回是当真晕昏过去，任谁也拉不回来了。

尘根割断，永难再续，木已成狗，那是无可挽回了。杨昭一声长叹，住手不再出招，沉声喝道：“住手！杨某答应你们就是了。快替道长止。”

天机星双眼发亮，收了拐杖往地板一顿，呵呵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不过有心不怕迟，为时未晚也。地劫星，住手吧。”地劫星本来还意犹未尽，拿着匕首东比西比，想要看看盗泉子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下刀切割的。还没找到，天机星的吩咐已经入耳。他不敢违拗天机星，虽然口里不住嘟囔着，又满脸都是心不甘情不愿，但终于还是把刀子收了回去。又出手点了盗泉子几处道暂且止。天机星也不管他忙活，只自顾自笑地望着小王爷，问道：“大公子，咱们双方既然合作，可得都拿点诚意出来才好。假若只是敷衍了事，恐怕也对不起盗泉子道长吃的这番苦头吧？”

杨昭见盗泉子伤口已经止了，地劫星正从怀内取出药粉来替那道士敷上，命该是无碍的。他松了口气，叹道：“眼下我只能告诉你们，大兴城的跃马桥，和宝库关系重大。其余者现在我决不会再说。你们假若换满足，了不起大家一拍两散了事。”

天机星也知过犹不及的道理，能够逼得“杨大公子”松口，目标就算已经达到。有了个开头，之后便万事好办，也不必急于一时。当下笑道：“好说，好说。既然如此，老朽且带着这位道长回去。明日再与族主一起过来，与大公子商量细节。夜色已深，大公子请好好安歇，咱们这就不打扰了。”言毕一拱手，转身向地劫星又做个手势，摇摇摆摆地柱着拐杖下楼去了。地劫星打开麻袋，将盗泉子胡乱塞了回去，随即把麻袋往肩膀上一扛，大步流星地跟上天机星，“咚咚咚～”下楼而去。

杨昭长叹口气，望着地板上遗留下来的那半截，心中好生过意不去。

※※※※※※

天机星带着地劫星下了小竹楼，便径直往〖紫薇堂〗的方向而去。片刻之后，两人先后踏入堂中。蜡烛火光之下，只见族主龙十二巍然端坐，闭目凝神相候。听得脚步声响，他便睁开眼睛，沉声问道：“天机老，事情办得如何了？”

“老朽出马，自然马到成。”天机星自负地微微一笑，道：“杨玄感已经答应合作，更透露了〖杨公宝库〗确实就在大兴，而且和城里的跃马桥大有关系。”

“跃马桥？这倒确实是想不到。”龙十二愕然一怔，道：“衷心话，大兴城鄙人也曾去过几次，那跃马桥人来人往地，是城中最繁盛的一处所在，居然会是宝库所在之地？杨素这老狐狸，倒也确实厉害得紧。”

“正是要别人都想不到，所以宝库才藏得安稳啊。”天机星笑道：“否则的话，杨素造反以来已经过了这许多日子，皇帝派人掘地三尺，再有十个宝库也都被发现了。不过……既知宝库所在，咱们还是快点动身的好。否则终究恐防夜长梦多啊。”

龙十二点头道：“天机老说的是。这等寻宝之事，也不必人多。明天一早，鄙人带上四煞星和大公子，这就动身去大兴吧。至于山谷之内，就劳烦天机老坐镇了。杨家那位千金大小姐至今行踪不明，衷心话，始终也是个隐忧，还须加紧派遣人手，将她也一起请回来才好。”

天机星笑道：“这个老朽自然理会得……哦，对了，还有这个盗泉子该如何处理？”

龙十二不以为然地道：“这种惟利是图的小人，留险归是个祸害。便一刀了结了吧。反正明日咱们就和大公子一起出谷，他也没机会多问什么。至于得到宝库之后，嘿，便是想问什么，也没关系了。”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六章：六根清净，遁地飞天（下）

只不过半盏茶工夫，地劫星再度扛着那个麻袋从〖紫薇堂〗之内走出。黑夜之中，他沿着山路大步前行，片刻后转进山谷边缘处的一个偏僻山坳。秘境内处处鸟语花香，偏偏只有这处山坳内臭气熏天，原来此地乃是秘境中丢弃垃圾之所。二百余年来猎族历代生活中产生的垃圾，都是统一在此填埋。又因为山上地理的问题，内里臭气甫出坳口，就会被强烈山风吹散，那味道决计蔓延不到山谷之中。

说是垃圾场，但被丢弃进来的，自然并不限制于垃圾。入得山坳，即刻有臭气缠身，味道直是中人欲呕。地劫星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呆。他捂着鼻子，单手把那麻袋从肩头上扯下，站在山崖边上随手往前一抛。重逾百斤的麻袋在半空中划过道漂亮的抛物线，随即“噗～”地坠落黑沉沉的天然垃圾池。地劫星拍拍双手，连向那垃圾池多看半眼的兴趣亦是欠奉，转身便走。他身影刚刚消失在山石之后，忽然间山崖边上，那棵斜里横生的松树之下，有道阴影脱离了树荫，犹如一头大壁虎般紧贴山壁向下爬去。

堪堪接近到了垃圾池的池面，这头“壁虎”猛地扬动前肢，立刻就有“咻～”的细碎破风之声飞出，不偏不倚，正中那条麻袋。就在同时，“壁虎”双腿一蹬，借力飞跃离开山崖，半空中拗腰扭转方向，乘风折而向上，动作优雅流畅，便是真正的飞鸟也大有不如。银白月光之下，落在垃圾池中央那条麻袋受其带动，随即亦脱离地面。足有百来斤沉重的分量，却绝未有对那人造成任何影响。他乘风飞跃而上，越过山顶远离秘境之所在，带着那麻袋一口气奔出三四里地，这才收住脚步。

他长长舒了口气，然后撮唇作声，犹如老枭夜鸣。三声鸣叫过处，黑夜之间陡然一亮，几道婀娜身影分别举着火折子，从密林后走出。正是梵清惠与凤凰、祝美仙、旦梅、闻采婷等五姝。至于之前那潜入猎族所居山谷中者，则除去“飞天”司徒雅以外，还有谁人能具此超卓轻？

凤凰杜大小姐，江湖上人称“白衣无尘，凤凰浴”，生平子最是爱洁。此时一阵晚风穿林而过，将麻袋上沾染的垃圾臭气也送了过来。她当下便皱起了眉头，举袖掩住鼻子，嗔道：“却是从哪里回来这么一件肮脏东西？简直臭死人了。”

“杜大小姐莫要嫌弃这东西臭，说不准咱们王爷的下落，就要着落在它身上了。”司徒雅素来知她脾气，故此亦不以为忤，只是笑了笑，便径自从身边摸出柄匕首，把用以扎紧麻袋的绳索割断。众姝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无论见识胆量，均为常人难及。乍见麻袋中原来是个模糊，看起来奄奄一息的道士，众姝倒亦无人会感惊讶。只有梵清惠“咦～”地失声低呼，道：“是盗泉子道长？”

当日枫树林旁一场糊里糊涂的大架打过之后，静斋传人与飞天一起上路去追寻杨昭下落。可惜那龙十二狡猾无比，虽然不知身后有人追踪，却依旧东南西北车马船只地交换替，大布阵。换转是别个，必定早被轻而易举地甩开，再也休想找得到半点线索。然而司徒雅向来就以轻与追踪术名动江湖，便是六扇门内积年的公差捕快，也是远不如他。故此虽说多耽搁了些时间，居然还是一路跟过来，直摸到了猎族聚居的这处隐秘山谷之外。

此时祝美仙和凤凰等四人也都赶到了，众人未明虚实，不敢贸然入谷。兼且山谷几处出入口都有无数机关陷阱与暗卡埋伏，假若持强硬创，势必打草惊蛇。众人虽然身份地位立场都不尽相同，但这时候为着杨昭，倒也勉强站在同一阵线上了。当下聚首商议，决定让司徒雅先潜入山谷中打探一下再说。

飞天果然不愧为飞天，他环绕山谷转悠整整半日，终于找到山谷防守上的盲点，施展绝世轻，翻过悬崖潜入到秘境之内，落脚点就是猎族的垃圾填埋场。没想到他正要深入去打探消息，地劫星就过来了。司徒雅目光锐利，早看出麻袋里装着个人，于是果断出手，把麻袋带了回来。

此时此刻，司徒雅听得梵清惠的低呼声，早明白此人身份，急忙伸手去探这道士的鼻息，随即欣然道：“好，还没死。”当下从怀内小心翼翼地取出颗蜡丸，将外壳捏碎，却原来是颗黑不溜秋的丹药。莫看它貌不惊人，实质此乃“三首蛇”博父精心炮制的“阎王五更丸”。俗话有言：阎王教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但只要吃了博父这颗丹药，哪怕新死之人，也能硬生生回过魂来，把命拖到五更才断气。

司徒雅伸手托住盗泉子后背，拉开他嘴巴，把药丸捏成粉末洒入，然后又打开随身的水囊喂了他两口，手上真气输出，助他把药粉连水咽下。药力入喉便即化开，果然是效验如神。盗泉子本来被地劫星以重手震断心脉，已经奄奄一息，大半边身子都探入鬼门关了，这下子倒又重新被拉回来一小半。他微微睁开眼睛，目光迷茫，似乎什么都视而不见的样子。

梵清惠也不嫌肮脏，走过去出手扶住盗泉子，输进一股平和中正的冰魄真气。真气灌体，这道士的头脑登时便清醒了不少，涣散的瞳孔也重新有了焦距。他瞪大了眼睛呆呆凝望梵清惠，好半晌，忽然长长吐出口气，哀声痛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报应啊。”也不无敌龙书屋等梵清惠询问，已然挣扎着坐起身来，喘息道：“杨姑娘，快……快去。令兄玄……玄感……公子，就在山谷……之内，那座门前种着……两棵……月季树的……小竹楼里面。要小心族主龙……龙十二。”

“什么玄感公子？杨玄感？”凤凰听得莫名其妙，插口问道：“你这牛鼻子，可不是脑袋发烧了吧？咱们王爷和杨玄感有什么关系？哪个疯子被抓到山谷里去了吗？那咱们王爷呢？”

盗泉子大吃一惊，失声问道：“王……王爷？什么……王爷？妳……妳不是越国公杨……杨素的女儿，杨冰冰……么？”这后面一句，他却是向梵清惠说的。静斋传人转念之下，早明白对方的误会之处。她微微叹口气，道：“道长，你想得差了。小女子并非越国公千金，那人……也并非杨玄感，而是朝廷敕封的河南王，杨昭。当日……因为……一些原因，所以咱们才迫不得已，使用了假名。”

“是、是杨昭，不是……不是……杨玄感？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哈哈哈～～”霎时间，盗泉子放声大笑，那笑声当中却殊无丝毫欢畅，反而活象是哭。旦梅内心本就焦躁，这道士如此疯疯癫癫莫名其妙，更是激起了她胸中那一股无名怒火。她随手一掌甩出去，“啪～”地赏了这道士老大的耳光，凝声怒道：“发瘟的臭牛鼻子，你究竟做了什么？阿……河南王现在究竟怎么样了？”总算她还没被怒火冲昏头脑，这记耳光虽然响亮，其实未运真力。否则的话，便一掌把盗泉子拍成个烂西瓜，也不过等闲事矣。

盗泉子心脉震断，纵使吃了“阎王五更丸”，也不过多捱一时三刻而已。更何况他尘根被切，已经生无可恋。虽则吃了“银发艳魅”火辣辣的一记耳光，也全然不以为然，当下他惨声低笑着，犹如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的所作所为从头说起。众姝无不听得又惊又怒，万万料想不到原来如此一场大祸，居然就是由眼前这个满身臭气的牛鼻子道士引发。依着旦梅与祝美仙的心思，就要当场把他千刀万剐，直至斩成酱方才泄恨。只可惜如今盗泉子话还未完，她们二人纵想动手，旁人也不能允许。

盗泉子自知命不久矣，那是什么顾忌都没有了。要打也好要杀也罢，他都全没放在心上。讲完了事情缘由，又把关于秘境猎族的由来、族中自族主龙十二之下有什么好手、山谷中各处有什么埋伏，那里有暗卡戒备等等自己知道的情报都统统讲了出来。不过他终究不会无敌龙书屋武，而猎族中人也未将他当成自己人，所以〖紫薇宝鉴〗究竟有多强，秘境山谷内所布置的暗卡到底有多少，他也只能讲得出个三四成左右。但尽管语焉不详，众姝面上神色仍旧越听便越显凝重。

盗泉子气息奄奄，身体里本来就没剩下多少力气。挣扎着一口气说出这么多情报来，已是油尽灯枯，连“阎王五更丸”带来的药力也都被压榨殆尽了。他说出最后一个字，喘息着住了口，随即“哈哈哈”仰天大笑三声，猛地伸残臂抓住梵清惠手腕，五官扭曲，面目狰狞，咬牙道：“回报……官府，调集大……军，把武门这……这群奸贼统统……杀尽，为我报……报……报……”话尤未毕，他眼眸内光芒已然散去。这回是彻彻底底生机断绝，神仙也救不回来了。梵清惠幽幽轻叹，将盗泉子仍旧大大睁开，死不肯闭上的眼皮抹平。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也不知究竟是何滋味。

※※※※※※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秘境山谷内的吊脚小竹楼上，一切都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杨昭脱去外衣躺在，尽量地放松四肢。逐渐地，他浑身里里外外，都进入了某种极玄奥的静止状态。灵台当中，既没有歉疚，也没有担忧，只有一片空明。盖因为小王爷已经想得透彻，盗泉子之事，如今再多挂念亦属无益。换个角度思考，自己武全失，被囚于这处隐秘山谷中，绝无丝毫机会脱困。但假如走出山谷前往大兴的话，在路上反而还能有更多空隙破绽可供把握。然而，要想能够成逃出生天，自也还需本身努力。如今既然动不得真气，〖破天下〗就是自己唯一的依仗，正该争分夺秒，将〖破天下〗尽量推演完善，以求增加脱困本钱才是。

生平所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武与招式，在脑海中此来彼往。浑浑噩噩，若有心若无意之间，杨昭在脑海中化身千百，以〖破天下〗尝试将之一一破解。每成破除一种武与招式，脑海中就有一对分身随之幻灭。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脑海中的神念分身已从最初无敌龙书屋的成百上千，蜕减至只剩余九对。这其中，便包括了正宗（极乐）六神诀、正一纯阳、唐门剑器之先天破体无形剑气、易筋经黑级浮屠、不死印、天魔秘、紫薇宝鉴、以及紫雷七击与七大限合九种绝顶或神级武学。神念分化的小王爷略微顿了顿，纵声清啸，以〖破天下〗率先向同样凭借自家记忆而虚拟成形的龙十二攻去。这在自家神念中，浑身呈半透明的猎族之主双掌交错，左覆云右摘星，两绝并施。两人正要拼上之际……

现实当中，竹楼屋顶上的瓦，突然轻轻一响。声音纵然极轻极细，但沉浸于神念推演的河南王，依旧立刻就察觉到了异常。他身体微震，脑海中的场景即刻尽数幻灭消失，思绪重新回到现实之中。他眼帘微微睁开一道细缝，依稀看到有片淡淡月光，正透过被揭开的瓦片投进了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中。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屋顶上的空隙越来越大，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旋踵之间，缺口扩大到约莫二尺方圆。紧接着，有道纤细人影探首而入。“他”手攀屋顶，等了等，也听不见任何响动。随即身形一闪，滑似游鱼般钻进屋中，轻飘飘跃落地面，却似鸿毛落地，浑然悄无声息。月光之下，只见这人影黑巾蒙面，穿着夜行黑衣，裹住了她苗条的身子。纵使黑布蒙面看不清相貌，赫然竟是名约莫十三四岁左右的少女。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七章：旧梦前尘，物是人非

刹那间，杨昭心中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连串疑问：这少女……究竟是谁呢？猎族的人？不像。假如是猎族的人，那么行动之间，根本用不着这么偷偷摸摸啊。再说自己已经答应了天机星，明天一早就和他们起行北上大兴去寻宝，他们也应该用不着再节外生枝才对。但如不是猎族的人，这山谷如此警备森严，她又是怎么潜入此地的呢？潜入此地究竟是凑巧，抑或有所为而来？

种种疑窦，皆未得解答。那少女已然有了行动。她解下覆面黑巾，丝毫也不避忌地径直走到床边，垂首直视小王爷。月光之下，但见这少女明眸皓齿，莹白细腻，宛若和阗美玉。她眉宇之间稚气未脱，但俨然已有倾城之色。这也罢了，奇怪的是杨昭可以肯定自己分明从来未曾和这少女见过面，但两人一照面，对方却偏偏给了自己某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就仿佛……就仿佛……彼此之间，不但曾经见过面，而且更曾有过极亲密，极深入的关系似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少女又不是杨昭肚内的蛔虫，自然不知道他胸中疑惑。然而那目光也不知道怎地，一投注到小王爷面庞之上，就自然而然地再也挪不开了。那双原本永远显得迷惘的眸子，忽然间便有了神采，就仿佛内心缺少的一块，终于得到了补完而重新恢复完整一般。良久良久，她只是痴痴地凝望着杨昭，再没有任何行动。而纵使胸中疑窦未去，小王爷也明白对方多半确实对自己并无恶意了。他微微吐了口气，将眼帘拉开，直接正视着这少女，压低了声音问道：“姑娘，妳是谁？”

“少爷，是小晴啊。”那少女仿佛早知道了杨昭其实并未睡着，此时见他突然睁开眼睛，也丝毫不觉惊讶，只是甜丝丝地一笑，眉宇间神情带了几丝极明显的媚意，显得甚是勾人。她脆生生道：“是小姐让小晴过来找少爷的。不过，这山谷好难找哦。小晴费了好大的劲才进来呢。”

“小姐？谁家小姐？”杨昭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和自己有关系的人当中，究竟有谁家小姐是能够有这么一名厉害丫鬟做下属的。小晴似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微微侧起小脑袋，道：“小姐就是小姐啊。小姐说，她还要去大兴，所以这边就都交给小晴了。小姐吩咐说，找到少爷以后，小晴就要好好照顾少爷，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到少爷……咦？那个味道是……”话尤未毕，那张俏丽小脸蛋上，忽然就出现了某种似乎又惊又喜的表情。她皱了皱鼻子，转身离开床边，沿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那股味道，径直走到了房间角落处的青铜香炉之旁。

炉里燃香烧得极慢，纵然已经半夜，依旧有缕缕轻烟从炉内缓缓吐出。那正是“止水幽菌”之毒。杨昭已经中毒，便吸入再多燃香，也就不过如此，所以之前倒没想起此事。这时候见小晴走到香炉旁边，不住地抽动鼻子将那些毒烟都吸进身体，似乎满腔好奇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便是“咯噔～”一声响。虽然对方身份未明，不过这小丫鬟不是猎族中人，也不会对自己有甚恶意，此事当绝无可疑之处。自己若要脱困，说不准就得着落在她身上了，如何容得她也中毒？急忙翻身坐起，低声道：“快回来，那烟有毒，吸不得。”

“是毒么？不怕不怕，毒药什么的，小晴最喜欢了。”那小丫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揭开香炉盖子，伸手去沾了沾炉底的香灰，将手指放进自家小嘴里细细品舔。她举症无不妥，但神情却显得极媚。纵使身在囹圄之中，但小王爷看了，心中仍旧不自地微微一动。却还屋书龙敌无没等他产生什么更加进一步的联想，那小丫鬟忽然拍掌喜道：“果然是毒，而且还好奇怪哦。”那股欢喜之情明显发自内心，任何人都听得出来，绝无丝毫虚假。杨昭心中又是一动，试探着道：“小……小晴，妳对毒药很了解么？会解毒么？”

小晴回转身来点点头，认真道：“会啊。小晴没别的本事，可是天底下，还没有小晴解不了的毒呢。”

小晴，小情，唐钟情。任凭河南王打破脑袋也再想不到。此时此刻，站在自己身前这名秀美小丫鬟，其真正身份，居然就是当日的蜀王侧妃，曾经和自己有过一段情孽牵缠的唐钟情。唐钟情自从得唐门毒王唐毒帮助而修炼唐门四器之〖毒器〗以来，不但本身经历“易髓蜕变”，恢复成十三四岁的模样，而且更成为了空前绝后的“毒灵”。但副作用则是唐钟情由此将前事尽数遗忘，纵使仍具备一定程度的自主能力，但却只知惟门主唐十三之命是从，任凭操纵。而那位惊才绝艳，甚至连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也忌惮三分的唐门门主唐十三，同时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却就是越国公杨素的私生女，杨玄感同父异母之妹，朝廷曾赐封为芙蓉郡主，与杨昭有过缘的杨冰冰。又或者说，应该是“唐冰冰”才对。

昔日的蜀王王妃唐钟情，武可谓不值一哂。而如今的小丫鬟小晴，却已经是毒灵之身，威能惊世骇俗。如今在她体内，合含有一千零八十种奇门异毒，以人养毒，以毒生人，人即是毒，毒即是人。此时她体内流动的液、头颅内的脑浆，甚至呼吸的一口气，都是世上至纯至烈的剧毒。如此一种存在，甚至已经根本不可以再称呼为“人”，而是一团活生生的“毒”！然而毒即是药，药即是毒。世人只知毒可杀人，却鲜少能知毒可救人。毒灵虽能杀人，其实也能救人。只须一念转过，则世间无不可解之毒，甚至几无不可救之人。纵使“止水幽菌”并不包含在炼成〖毒髑真经〗的一千零八十种奇门异毒之列，但以“毒灵”之躯的奇妙，却能不断地吸收与融合新的毒质入体，最终万毒归源，无分彼此。

此时此刻，听得河南王问起能不能解毒，小晴自然当仁不让。可惜她说得虽然十分认真，但配合着那张可爱小脸，却又让人不敢轻易相信了。杨昭嘴角边挂起丝丝苦笑，但这时候全无选择余地，也惟有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叹口气，低声道：“我也中毒啦，小晴，妳能帮我解么？”

小晴点头道：“少爷，可以哦。”小蛮腰轻轻一扭，整个人忽然就屋书龙敌无钻进了小王爷的怀抱之中。她仰起螓首，美眸半闭，长长的睫毛抖动着，似喜似羞，丰润微微嘟起，不由分说，便决然送上了甜香吻。

杨昭本来还以为小晴会掏出瓶独家解药，又或者替自己推宫过什么的以作解毒。却万万未曾想到，这小丫鬟的解毒方式，居然会是如此香艳旖旎。措手不及之下，他一时间也不由得愣住了。迷迷糊糊间，小王爷只知道这小丫鬟身上味道好香，那两片玫瑰花瓣似的嘴唇，尝起来也甜甜的好象蜂。那三寸小丁香则灵活得像某种小动物似地直钻进来，勾住自己舌头，缠缠绵绵地相互勾连在一起。如此滋味，委实令人流连。杨昭轻轻叹息着，双臂下意识回拢过来，搂住了她纤巧得仅盈一握的细腰。触手处既冰凉，又柔滑，十足像是最上等的缎子。

良久良久，仍未分。但杨昭却已经从那开初时的讶异与迷醉中回过神来了。虽然有些儿舍不得，不过总不好就这么随便占了人家的便宜去。搂在小晴腰间的双臂提起向上移，改为按住她瘦削的香肩，正要把那温温软软的小身子往外推开，忽然间……

“当当当当当～～”连串急骤铜锣声毫无预兆地敲响，将秘境中的宁静氛围彻底砸成粉碎。铜锣声中满蕴愤怒、焦虑、惶急等诸般情绪。杨昭心内一震，赶紧和这香香的小丫鬟分开，暗地里试运真气，却还是和以往般全无反应。小王爷微微苦笑，心道可真是晕了头了，“止水幽菌”奇毒，又怎是随便一个吻便能解得去的？但这当口也先顾不上解毒之事了。他先从床头边取过外衣披上，三两个箭步，推门走出阳台。

凭栏远眺。只见整座黑沉沉的山谷恍如大梦初醒，到处也亮起了灯笼蜡烛。更有许多火把游移，齐向位于山谷东面的峡道聚集。晚风吹拂，隐约听到有呼喝斥骂之声连同金铁交鸣传来，如此情景再明显不过——有外敌闯进山谷里来了。他心中微动，回头问道：“小晴，山谷外面好象有人来了，他们也和妳一样，是妳家小姐派来的么？”

小晴摇摇头，茫然道：“不是啊，小姐就只派了小晴过来，没有其他人。”

杨昭本来还以为是小晴的那位什么小姐，要实施里应外合之计来营救自己出去。听得小丫鬟否认，心中不微觉失望，但再看山谷中情况，那外面来的敌人虽然不知道什么来头，点子却恐怕扎硬得很。否则的话，也不会闹得这般满山骚然。若要浑水摸鱼脱出生天，眼下正是千屋书龙敌无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想起有机会脱困，杨昭立刻什么看热闹的心思都没有了。他沉声道：“不是就算了。小晴……”话才说出半句，忽然就听有把听起来犹如破锣般的嗓子在楼下扯开喉咙，叫喊道：“杨大公子，可睡下了没有？小的是擎羊星，与地劫老弟一起，奉族主之命来保护大公子了。”也不等杨昭回答，两个人四条腿同时“噔噔噔～”地沿着楼梯走上，“砰～”地将房间门扉一把推开。灯笼火光透射进来，将杨昭还有小晴的身影，统统都照耀得无所遁形。

对双方而言，眼前这幕变化都绝对超出了意料之外。霎时间四个人大眼瞪小眼，呆然站立当地，显然都同样地显得不知如何是好。然而犹如白驹过隙的瞬间以后，始终是河南王率先从这突如其来的变局中挣脱出来。他紧抿闷声不吭，揉身抢上施展螳螂刁指，快逾闪电地分取二人双目。擎羊星和地劫星骇然大震，下意识地齐齐拗腰转头，竭力闪避。只听得几乎微不可闻的“嚓～嚓～”两下轻响，擎羊星动作比较敏捷，堪堪避开挖目双指，只是在瘦无二两的面上留下两道淡淡红痕。地劫星行动却迟了半刻，“啊～”地一声撕心裂肺惨叫过去，右侧眼眶内鲜淋漓，早被刺穿瞳孔，变了个独眼龙。他生好杀嗜虐，但从来只是将各种残虐手段施加于别人身上，自家却几时曾品尝过如此惨痛？顷刻间心中狂怒不可抑制，双臂大张和身扑上，要和杨昭拼个你死我活。杨昭哪里肯和他硬拼？当下侧身闪过，刁指对准了地劫星右边太阳再发。纵使他提不起真气，地劫星要害受袭，同样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指正将发未发，“呼～”的怪异破风声早从旁横扫而至。擎羊星身为“四煞星”之一，形容虽然猥琐，身手却绝不含糊。侥幸逃过夺目之劫，他马上抽出独门兵器羊头双拐凌厉反扑。双短拐长只两尺，却是通体以精钢铸造，分量极为沉重。杨昭此时无运真气护体，假屋书龙敌无如被他砸上身体，非要筋断骨折不可。然而此刻时机稍纵即逝，只要杨昭一退，两煞星得了余裕大声叫喊招来援兵，自己便当真插上翅膀也难逃脱了。电光石火之际河南王早已作出决断，咬紧牙关不退反进，直闯入擎羊星双拐圈子之内，拳掌指爪连环施展，招招都对准对方眼耳口鼻等要害处而发，阴损毒辣，无所不用其极。

擎羊星从来未曾经历过这种打，一时间竟被杨昭逼得手忙脚乱，连开口叫喊的余裕亦是欠奉。地劫星见势头不对，不管三七二十一便从怀中掏出匕首，怒吼着要冲上去和擎羊星联手夹攻。双腿还未迈出，骤然间眼前一花，那名身材娇小相貌秀媚的小丫鬟，却早已挡在自己面前。这小丫头娇怯怯地，看上去简直风吹得起，地劫星哪里将她放在眼里？他历声咆哮道：“滚开！”张开葵扇大的巴掌，一巴掌横扫拍出。小晴却不闪不避，只仰首向他甜甜地笑了笑，忽然撮唇鼓腮，“呼～”地吹出了一口中人欲醉的甜香。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八章：秘境末日，猎族覆亡（一）

唐门威震蜀中垂数百年，赖之以屹立不倒的最大后盾，就是镇门四大绝器。〖杀器〗霸道刚烈，无坚不摧；〖剑器〗博大精深，凌厉无俦；〖暗器〗轻灵飘忽，防不胜防。此为江湖中公认之结论。但惟有〖毒器〗之确实威力究竟为何，始终众说纷纭，难有结果。只因为自打二百年前唐门上代唐门门主“毒爷爷”创出《毒髑真经》，使〖毒器〗具备潜力与其余三器并驾齐驱以来，后世子孙始终未有人能够真正将《毒髑真经》练成，“易髓蜕变”而成就“毒灵”之躯。所以在很大一部分的江湖人心目中，唐门毒器固然厉害，但却多少有点儿“盛名之下，其实难符”。然而……

小晴会用实际行动告诉那些看不起〖毒器〗的人，他们绝对——大错特错！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吊脚小竹楼上，小晴撮唇鼓腮，向地劫星喷出了一口气。动作简单，但她这口气却绝不简单。融合“毒灵”一千零八十种奇门绝毒而成的“毒髑元气”，乃是世间最恐怖最可怕的事物！哪怕再世霸王杨玄感亲身至此，也绝不敢让毒气沾上自己半分，更遑论，照单全收地将它吸入体内？

说时不迟那时更快，那满蕴十成真力横扫而出的那一掌堪堪将要砸上小晴脸蛋，地劫星忽然就像被人打断了骨头，手指勉强在小晴面前空扫而过，随即半边身体向斜里软软歪倒，“啪嗒～”摔跌倒地。他圆睁独眼，口中如牛怒吼，拼命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却哪里还有可能？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工夫，那具身雄力健，体壮如牛的躯体忽然就变成了被掏空的米袋，整个也干瘪下去。眼耳口鼻等七窍之间，更源源不绝地向外流淌出绿色的粘稠浓浆。那浆液本身亦带有极强腐蚀，区区竹楼，纵然搭建得再扎实，却又怎堪如此摧残？只听得“咯～”地裂响，小楼地板如遭刀切斧削般塌下去一大块。连带着只剩下一层外皮的地劫星也堕落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那边厢缠斗未休的两人乍见奇变横生，同样不约而同地倒抽口凉气。小王爷惊喜交集，擎羊星则骇然大震。他反手一拐逼开杨昭，胸中悲愤霎时如火上烹油，沸腾不可自抑。这煞星怒声狂吼，愤然返身向杀害自家兄弟的凶手冲出，双拐犹如轰雷挚电般连环交劈，直要将这邪门的小妖女，狠狠砸成了酱方才消恨。杨昭眼眸收缩，下意识叫道：“小晴，快避开！”

“避开？为什么？”小晴微微歪起小脑袋，漆黑双瞳之内尽是迷惑不解，却似全未将擎羊星的惊天杀势放在心头。电光石火之际羊头双拐已然近在咫尺，这又美又媚的小丫鬟，忽尔漫不经心地竖起双手大拇指，同时向前一捺。不偏不倚，正中羊头钢拐。“噗、噗”两下爆响，凝聚擎羊星十二成力的杀招被〖魔陀劫指〗巧妙指劲彻底破去，精钢拐杖更在“毒髑元气”之前，变成腐竹朽木一般轰然破碎。毒力更犹如灵蛇怪蟒，自行向上游移蹿动。

那股从尾椎骨产生的彻骨寒意甚至还未来得及冲上大脑，擎羊星只觉双臂一麻，随即便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匆忙中低头瞥去，登时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就这么半个刹那的工夫，自己两条臂膀不但已经尽变紫黑之色，更肿胀得犹如患了麻风病的猪蹄！若要自救，唯一办就只有立刻将自己两手齐肩斩去以阻毒蔓延。可是他手中既无利刃，双臂亦已全然不听使唤，却哪里还能断腕自救？顷刻间毒冲入心脉，擎羊星连哼也没哼出半声，同样追随地劫星脚步，踏上了黄泉不归路。

两煞星都并非庸手，其修为之深厚，甚至堪比〖金钟罩〗第七关。然而小晴举手投足之间便连杀两人，非但全都举重若轻，而且观其眉宇间神色，也不过只好似捏死了两只蚂蚁，全不当是怎么一回大事。杨昭出道以来所见识过的最强使毒高手，无非就是唐门〖碧磷福地〗中合称“生老病死，四大皆凶”的四大弟子而已。然而“四大皆凶”之毒和眼前小晴展现的本事相比，又何异于萤火之比日月？河南王本能地倒抽口凉气，问道：“小晴，妳这手本事究竟是……怎么练出来的？”

“怎么练……小晴也不知道哦。”小丫鬟迷惘地摇摇头，道：“好象是生下来就会了，不过也好象不是……小晴……小晴……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这个……头……就……好痛……”说话未毕，她忽尔地蹲下，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家的小脑袋。那张秀美无伦的小脸上，赫然竟浮现出极书屋无敌龙度痛苦的神色。杨昭吓了一跳，心中同时却又没来由地一阵刺痛，登时把见识过刚才那两幕恐怖场景之后，自然而然提起的戒备之意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大步过去将这小丫鬟香软的身子抱起，柔声安慰道：“没关系没关系，想不起来的话，那就别想了。总之，妳以后都跟着我就是。”

小王爷顿了顿，心想擎羊星和地劫星必定是龙十二派来的。龙十二见不到两煞星将自己带回去，若非再加派人手，就是自己亲自前来。自己若要逃出生天，则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急忙带同小晴大步下了竹楼。这时候山谷之中到处都一片乱糟糟地，举目所及，甚至有好几处建筑已经着了火，正在黑夜之中熊熊燃烧。所幸秘境内楼宇几乎都是独立成栋，故此火势并没有大肆蔓延。然而放火者显然对谷中内情知之甚详，所拣选目标都是像粮仓、马厩、藏经楼等重要所在。故此竟尔引发满山骚然，猎族上上下下，要么前往峡道出入口处迎击外敌，要么合力取水扑火，几乎已经全体出动。眼下到处都是一片混乱。哪里还有人来关注小王爷这阶袭囚？

混水正好摸鱼，天下大乱，越乱越妙。杨昭精神大振，抱着小晴向人少无火处便跑。走得约莫三四十丈左右，怀内的小丫鬟忽然徐徐吐了口长气，因为那突如其来头痛而紧紧蹙起的黛眉，终于得以重新舒展。仿佛觉得这样依偎在少爷的臂弯内，就已经是世上最幸福之事了。所以她反过来搂住小王爷，腻着不肯下地自己走路，仰首道：“少爷，从西南方向走。刚才小晴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小王爷点点头，依言而行。又走出了约莫百丈，陡然间他心头剧震，自然而然地收了脚步驻足回眸，眉宇间神色先是愕然诧异，继而紧张戒备，但旋即又变成了鼓舞狂喜。他不假思索地抬起左手五指箕张，大喝道：“虎魄！”话音尤未落，黑夜中隐隐传来一声咆哮，紧接着狂风扑面，一头浑身包裹着暗赤色红光的斑斓猛虎，如箭腾空飞奔而至。“啪～”地自动投入杨昭掌心，正是天神兵虎魄！

那光芒尚未消散，两道娉婷身影早已随之而至，其姿态优雅曼妙，宛若敦煌飞天。书屋无敌龙赶在前者发丝如银，香肩玉腕上串着一大一小两枚子母金环，正是“银发艳魅”旦梅。后首那人则打扮极尽冶艳之能事。掌中乌金剑尤自有点点珠不住滴落，若非“幻媚娘子”闻采婷，则又能是谁？她二人乍见小王爷，不由得都是喜出望外，齐声叫道：“阿昭（王爷）！”展动身，双双在河南王身边落下。杨昭手执虎魄虚劈一记，道：“妳们来了。还有谁？”

“在山谷中放火的是飞天，仙儿还有杜大小姐，正在峡道出入口出手以引开谷中众人的注意。咱们分头行事，约定了得手后再回洛阳聚合。”旦梅言简意赅，却不知是有心抑或无意，言语中并未提及和祝美仙、凤凰一起行动的梵清惠。杨昭不知内情，哪能想得到这个？也只以为梵清惠仍然不知在哪里搜寻自己下落而已。如今时间紧迫，亦无余裕让他再多问几句。他点点头，倒转虎魄，用衣带将它紧紧绑在背上，空出来的手则搂住了旦梅腰肢，（小晴浑身是毒，他却不敢把这小丫鬟也交给别人）道：“我身上中毒，暂时动不得真气。梅姐妳带我一把，咱们快走。”

旦梅被他手臂搂住了自家腰肢，身子登时就是一软，两片红霞染上面颊，自然而然地就有些烫手。不过黑夜之中火光摇曳，倒也无人看得出其中端倪。她回首向闻采婷招呼一声，带着小王爷展动身飘然而出。闻采婷正要紧随起行，骤然间神色微凛，乌金剑反腕抽出，随之化作毒蟒恶蛟，盘于身前翻腾绞缠。只听得“叮叮叮叮叮叮叮～～”连环七下金铁声起，七柄曲刃蛇形短刀全被磕飞。黑暗中一道人影飞身急跃而出，怒喝道：“姓杨的贼小子，往哪里跑？”话音未落，前方又有两条人影分左右跃出。左首者双手执百斤奇形巨刀，右首者两眼凶光闪烁，“杀?破?狼”三星聚首，形成三角形阵势将杨昭围困其中，若要逃出生天，便非得先将这三只拦路恶狗解决了不可。

小王爷嘿声低哼，松手放开旦梅，喝道：“谁敢阻我，杀！”两姝不待再吩咐第二声，早已经俏声清叱，双双出手。〖天魔秘〗施展开来，攻势似水银泄地，无孔不入。破军星的〖将军令〗刀遇上乌金剑，正是有力难施，处处缚手缚脚。七杀星的〖七七空亡刃〗原本变化万千，然而在子母双环之下，恰好又被死死克制，全然发挥不出本身威力。然而阴癸派两姝修为虽比两星宿都高，但若要将之击杀当场，亦非三招两式间可以办得到的。剩余的贪狼星无人牵制，当下一声狂嗥，反手从腰间拔取狼牙双刀，势若疯虎地向杨昭扑来。

当日小王爷初入秘境山谷，“猎户七星”想要先给“杨大公子”来个下马威，故而向他出手挑战。没想到反而迫使河南王领悟出〖破天下〗的门，成为这套奇异武学出世之后的第一件祭品。巨门星身受重伤，至今还没缓得过气来。贪狼星情况好一点，却也被杨昭打得双臂脱臼，当场晕死过去。他格向来睚书屋无敌龙眦必报，最不耐烦讲什么大局为重。这时候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只狠不得当场就将杨昭千刀万剐，斩成酱以报此仇。哪里还管得猎族还要依仗“杨大公子”去寻找〖杨公宝库〗的事？只不过像他这等莽夫，杨昭当日孤身一人尚且不惧，更何况此时大援在侧，那是更加全无顾忌了。

河南王嘿声冷笑，弯腰先要把小晴放下，然后再应付敌人。可是小晴在自家少爷的臂弯内呆得舒服极了，根本不想下地。她紧紧抓住小王爷衣襟，无论如何也不松手。回头厌恶地盯了贪狼星一眼，撮唇鼓腮，又是“呼～”地一口“毒髑元气”喷出。贪狼星虽然也对杨昭怀内突然多了个小丫鬟觉得很是奇怪，可他又怎能想像得到，眼前这玉雪可爱的小丫头，居然竟是名要命的杀星？更何况以他力，即使提前警觉并且运戒备，也是根本无济于事。

这一口毒气吸入，登时就发作出来，当真应验如神。本已凝聚于经脉间的内力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四肢发软，“啪嗒～”重重摔跌落地，更觉五脏六腑内有千虫万蚁到处乱钻乱蹿，痛得他当场嘶声惨叫，满地乱滚，竟尔站不起来了。“杀?破?狼”三人情同手足，破军星和七杀星听见贪狼星如此痛叫，都是同时大吃一惊。百忙之中匆匆回眸一撇，只见贪狼星已经将自己外衣尽数扯烂，原本黝黑如铁的皮肤上，如今竟泛现出大片大片的青色斑，看起来既似蛇皮鱼鳞，苔藓，又似生了苔藓地衣，怪诞莫名，使人见之心惊。短短两三个呼吸间，他突然软软瘫痪在地，既不叫也不动，悄无声息，寂然若死。眼耳口鼻之内不住有青白色的蛆虫钻进钻出，情形比起他狂叫乱滚之时，更是诡异恐怖了十倍百倍也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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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八章：秘境末日，猎族覆亡（二）

“毒灵”之躯，以一千零八十种奇门异毒所精炼而成，更可以不断吸收新毒入体，越炼越强，可说毒无止境。这些毒质融汇合一之后，虽然都统称为“毒髑元气”，但小晴却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其中的分量增减，以制造出各种各样不同的效果。所以贪狼星中毒之后，毒发的情况和地劫星擎羊星都不相同。唯一通点就是：同样地要命！刚刚她喷吐的这口“毒髑元气”，就以“百蛊毒”的成分占了大多数。毒气入体，蛊蛹孵化，变为成虫钻出，肆意啃咬五脏六腑，甚至蚀骨吞髓与吸饮脑浆，简直把贪狼星的身体当作了一顿美味大餐般随意享用。

世间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在脑浆也被那成千上万的蛆虫咬噬之后，依然保住命的。所以贪狼星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而这事实亦被在场众人所有目睹，根本不需要再加说明，亦没有任何可供“侥幸”所存在的余地。黑夜之中到处一片混乱，小晴所喷的那口气更是若有若无，又有谁能发现得了？尽管众目睽睽，可是他们也只见到贪狼星扑向“杨大公子”意图动手，却仍没正式施展出一招半式，就已经变成眼下这副模样，自然就把这笔帐统统都算到了小王爷头上。“杀?破?狼”向来情同手足，贪狼星不明不白地就死于非命，怎不教其余两人不为之悲愤莫名？霎时间七杀星和破军星两人都红了双眼，不约而同地齐齐发一声喊，不顾一切将本身力强行推上极限颠峰，手中兵器如疯似癫向旦梅和闻采婷二姝连攻三招。“银发艳魅”与“幻媚娘子”但觉压力暴增，迫不得已之下，惟有先取守势。七杀星和破军星逼开两姝，当即刀剑并举，怒声咆哮着返身冲向河南王。蛇形曲刀“飞空闪金”七刀齐发，分从七个方向挟着七种不同势道，或轻或重或缓或急或方或圆地同时攻来，将小王爷一切闪避与退让的方位还有可能都全部封死。百斤巨刃则是似慢实快，举重若轻，沉猛刀劲实而不华，“军令如山”腾空飞跃，居高临下当头疾劈，别说是个人，哪怕面前是头大象，破军星亦有十足把握能够将它狠狠地——一刀，两断！

猛虎咆哮之声犹如晴天霹雳，毫无预兆地便突然从意念识海之中响起。霎时间，破军星同时只觉头脑一晕，内息运行大见窒滞，巨刃下劈的速度便不由自主地缓了缓。随即眼前红光陡尔暴盛！虎魄神锋如急旋，先扫开那七柄蛇形曲刀，再“螳臂破车”反撩倒劈！百斤巨刃终究不过凡铁所铸，何堪挡天神兵之一击？无声无息，如切豆腐，百斤巨刃被这柄绝世凶刀一劈为二，刀锋红光绝不停留，更在破军星身上一掠而过。这身材魁梧的巨汉踉跄着陆，手提断刀僵在当地，呆呆站了约莫半个弹指，被切得整整齐齐的两片尸体各自分开，轰然倒下。

破军星惨遭分尸，残骸内五脏六腑当即“噼里啪啦～”落下，洒满了一地。那些围聚在贪狼星身上蠕动不止的蛆虫闻得新鲜人腥味，当即一窝蜂地转移阵地，爬到破军星的尸体之上，开始大快朵颐。如此情景，当真令人毛骨悚然。两手空空的七杀星看在眼中，犹如被大盘凉水当头泼下，心中怯意大起，哪里还敢提什么报仇雪恨的事？正要转身逃跑之际，却忽然只觉胸口一凉，骇然低头，只见有半截乌金剑尖从自己胸膛上突出，心脉齐断，神仙难救。下手从后偷袭者，“幻媚娘子”闻采婷是也。死亡已经逼在眉睫，七杀星满心都是不甘不忿，他大喝一声，挣扎着从乌金剑上挣脱，回手从怀中取出个小小圆筒打开。刹那间有道炽白流星携带着“咻～”的破风之声，由下而上急射至半空。随即“砰砰砰～”连爆三次，直将漆黑夜幕照耀得一片。光芒未逝，七杀星俯身扑跌，追随着破军星与贪狼星，齐齐踏上了阴司黄泉路。

不问可知，七杀星临死之前所发射这枚烟花，定是通知远方同伴的联络讯号。此时也不知道龙十二究竟屋书龙敌无在哪里，假若被这猎族之主追上，旦梅与闻采婷都非其敌手，小晴的毒又太诡异，杨昭不明其底细，更不愿意轻易冒险。三条拦路恶狗都已经宰杀干净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小王爷反手把虎魄背负回身，喝声：“走！”连同阴癸派双姝遁入黑暗，三两个起落之间，早已不见影踪。

※※※※※※

白衣无尘，只因心中无尘。凤凰浴，浴的从来只有敌人之！出入秘境山谷的峡道之前，此际同样红光暴盛。杜大小姐隐空刃“惊红一霎”，密集刀网快逾闪电，向同列“四煞星”之一的火铃星攻去。火铃星骇然大震，只懂得拼命催谷力，按照平时练熟了那样，施展出“壬申癸酉剑锋金”。这一着原本是以深厚力催发有形剑气迎敌，但火铃星修为不足，只能用一柄精钢长剑发招，威力自然蜕减。再加上他方寸大乱，招式破绽毕露，更加不是对手。迅雷不及掩耳间两道人影擦肩而过，色凤凰收拢双翅，骄傲地飘然着地。火铃星却身形尽失，犹如滚地葫芦般插地跌出足足十几丈，人未起身，头颈中忽然出现一道细细红线，紧接着整颗人头也离体落地，人头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眼睁睁看着同伴死于非命，陀罗星目中更是怒火如炽。他腾空翻身，双臂交错急扬。飞刀袖箭丧魂钉金钱镖飞蝗石毒蒺藜牛毛针铁莲子……层出不穷的暗器犹如天降冰雹，没头没脑地向自己面前这名清雅如仙的女子打过去，只恨不得当场就将这位“杨家大小姐”打成马蜂窝。

梵清惠轻声一叹，长剑展动之处，只听得就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声音虽然繁杂，偏又杂而屋书龙敌无不乱，更兼自成韵律，悦耳动听已极。陀罗星那上百枚暗器应声纷纷落地，却已全被剑光绞得粉碎。“剑气长江”绵延千里，其势无穷无竭，眨眼间快逾闪电地追击而前，在陀罗星胸前一划而过。原本身手捷若猿猴的陀罗星随即僵立当地，竟是已在这顷刻间被长剑一口气连点了十余处要紧位，再也动弹不得。

只是动弹不得而已，并未有当场丧命。静斋传人剑术上造诣出神入化，虽以剑尖刺，但却丝毫不损其。否则的话，哪怕再多十个陀罗星，这当口也已一齐见了阎王。这也是她不愿意多作无谓杀戮之故。然而静斋传人虽然心存悲悯，那魔门妖女却是辣手无情。祝美仙执定了天魔双刃，在峡道内犹如妖魅般倏进倏退，所过之处，必有光冲天。直是将眼前这群为数不下二百余人，人人身手也不弱的猎族子弟兵当作了猪牛犬马一般，肆无忌惮地大开杀戒。

猎族子弟兵人数虽然多，可是两名首领火铃星和陀罗星先后败亡，群龙无首，众人尽数如盲头苍蝇般失了计较。一盘散沙，想要重新振作起来，齐心协力地去对付敌人，当真谈何容易？众人枉自有拼死之心，无奈彼此实力差距之大，委实判若云泥。即使想拼命拉住敌人来个同归于尽，猎族子弟们也没这个资格。

祝美仙正在杀得痛快，忽然间前方峡道出口处传来一声长啸。两道身影分列先后，快逾疾风地赶到现场。为首者身披紫袍，相貌气度，当得“清、奇”二字，正是猎族之主龙十二。他举目相瞥，但见峡道内已经有三、四十人尸横就地，火铃星和陀罗星一个身首两分，另一个更不知生死如屋书龙敌无何。猎族子弟如此惨遭荼毒，教他如何不怒？〖紫薇宝鉴〗猛然催动，他双眸之内紫芒暴绽，大喝道：“哪里来的妖女，竟敢来我猎族杀人？”左拳“太阳化忌”，红光缭绕炽烈如火；右掌“太阴化权”，寒气森森冷逾冰霜，日月齐施照耀长空，猛向祝美仙当头暴轰。

龙十二这一着已经运足了十成力，存心要以雷霆手段，将来犯外敌击杀当场！故此杀着尚未临头，已然使人恍若同时置身于洪炉冰窟之中，直有说不出的难受。祝美仙心头微微一凛，然而她自从在净念禅院之内，于极度劣势下仍然出手击杀了护寺三大金刚以后，不但自信心见长，而且胸中也逐渐养成了一股遇强越强的战意。此时见龙十二出手强猛，非是普通猎族子弟可比，这阴癸派中内定的下任宗主轻咬银牙，俏声清叱，猛将〖天魔秘〗推动至第十六层“空间篇”颠峰境界。空前巨大澎湃的“天魔场”凭空成型，化作遮天蔽日的森冷黑洞迎上，要将日月同时吞噬。

电光石火之际，太阳太阴二星与黑洞正面撞上，如狂凶暴对撼。两股庞大力量相互压迫，彼此也互不相让，黑洞纵使吞日噬月，可是二星不甘受制，却猛地爆炸开来，威势直如混沌初开！刹那间，阴阳二气将黑洞狠狠撕裂瓦解，余波漾成滔天巨浪，向四面八方汹涌呼啸而去。身处巨变核心处的二人首当其冲，分别口吐鲜，被反震得向后连连倒退。猎族子弟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不假思索转身就跑。可是峡道狭窄，哪有多少走避的余地？霎时间澎湃怒潮迅逾奔马般从后赶上这群子弟，上百人无一幸免，全被巨浪狠狠卷入。却就犹如怒海扁舟一样遭抛上半空，半丝不能自主。其中有二、三十人力稍显浅薄，着地时头颈先落，当场脑浆迸裂，率先踏上了阴司黄泉路。剩余那几十人修为稍高，却也同样撞得筋断骨折，战力全失。甚至峡道左右两侧坚如铁石的山崖，都被这波硬生生挖出两个半圆形的凹坑。情景触目惊心，震撼莫名。

太阳太阴双星与天魔场黑洞拼了个同归于尽，然而龙十二只向后退出三步，已经稳稳站定。反观祝美仙却足足退出二十余步，方才好不容易将反震巨力卸尽。膝弯发软，不由自主便跪了下去，气随即上涌，将俏面直涨得一片通红。她开口想要说话，话未出口，喉内先有大口鲜喷出。双方力之差距，已可尽数由此一目了然。祝美仙纵有〖天魔秘〗第十六层修为，仍旧比不上龙十二的〖紫薇宝鉴〗。

纵使占了上风，然而龙十二心中的惊疑戒惧之情，却绝未因此稍减半分。毕竟原本他的打算，是要快刀斩乱麻，将祝美仙一举击毙。可是现如今，面前这年轻女子不过只是吐了口，似乎也未伤根本。而对方的邪异怪劲钻入自己双手经脉，也令猎族之主绝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他暗地里运气将天魔邪劲化解，凝神环顾全场，第一眼就看见了梵清惠。

当日在龙阳道观时，龙十二曾经见过她和“杀?破?狼”三屋书龙敌无人动手。不过〖慈航剑典〗名气虽然大，却绝少在江湖之上露面。加之梵仙子改修了〖无字真经〗，出手时与原来的路子已经颇有差异，故此猎族之主也不知眼前就是静斋传人，还以为她只是杨素的女儿杨冰冰。此刻见“杨大小姐”上门，对其来意早便心知肚明。这猎族之主不惊反喜，心想只要把杨大小姐擒下来，便再不惧杨公宝库的秘密会被其他人所得到，而宝库内的藏宝，也可以由着猎族一家独吞了。

不过这番心思，却是不能公然喧之于口的。龙十二嘿声吐气，背负于身后的双手，向紧随自己而来的天机星打了个手势，凝声喝道：“你们三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不问情由就闯我地，杀我子弟？衷心话，今日尔等若不给鄙人一个交代，休想生离此地！”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八章：秘境末日，猎族覆亡（三）

祝美仙为“阴后”祝玉研独女，禀赋虽不及乃母，却也是万中挑一的良材美质。区区二八年华，已臻〖天魔秘〗第十六层“空间篇”颠峰，不但远远凌驾于旦梅、闻采婷、边不负等长辈之上，甚至“双修”辟守玄，也要比她稍逊半筹，稳稳居于阴癸派第二高手之位。可是即使如此，她仍然被龙十二一招震退，这猎族之主修为之高，当真配得起“惊世骇俗”四字了。梵清惠虽然和祝美仙天生地便是南辕北辙，彼此也不喜欢对方。可是梵仙子扪心自问，假若单打独斗的话，自己实在也无把握能够压得下猎族之主，更不用说将之击败了。既然如此，要想救回杨昭，便非得和祝美仙联手不可。

梵仙子主意打定，当下也不理会龙十二，自顾自地收剑移步，走到祝美仙身边，举掌向她肩头拍落，随即输过去一股真气。慈航静斋一脉的武学〖慈航剑典〗，与〖天魔策〗原本相互克制。但梵清惠如今已经改修了〖无字真经〗。此经为万世武学之源，与世间任何真气都不会产生冲突。祝美仙和龙十二对了那一招，经脉受〖紫薇宝鉴〗真气震荡，不免略受微伤，然而始终算不上什么大碍。即使梵清惠不加援手，也只须调息片刻就能尽复旧观。但梵清惠此举终是好意，祝美仙亦并非不识好歹，恩将仇报之辈。何况她即使再怎么讨厌对方，大敌当前，始终也不能公然内讧。于是勉强向梵清惠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她们两人自行其事，表面看起来，就是一副全未将猎族之主放在眼内的派头。须知高手争战，较量的不止是力与招式，心理因素也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之一。祝美仙虽吃小亏，未伤根本，梵清惠纵未出手，观其姿态气度，当知修为非但不在祝美仙之下，甚至尤在其上。龙十二有信心能胜二姝联手，但即使胜了，必定也只是惨胜，甚至可能要付出废去大半武的代价。如此结局，他当然不可能承受得起。故此先前小胜祝美仙所得来的气势，不免就要因此稍挫了。

龙十二心中怒气大盛，举目环顾，却又看到了凤凰，不就是一怔。猎族僻处一隅，少与外人交往。但既然做人头买卖，自然也需要消息灵通。龙十二身为族主，更是闭门家中坐，能知天下事。杜大小姐年纪虽然也是极轻，但她有个身为江淮黑道霸主的杜伏威做大哥，“白衣无尘，凤凰浴”的名头同样甚是响亮，故此江湖中人认识她的甚多，龙十二更不例外。当下微一拱手，沉声道：“这位可是凤凰杜大小姐？鄙处与江淮绿林从来没有瓜葛，今日杜大小姐突然上门杀人，究竟是何道理？”

凤凰冷然轻哂，挥刀甩去刃上珠，喝道：“龙十二，你也用不着再装蒜了。还记得盗泉子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虽然杀了人，可惜却没能灭得了口。秘境猎族当真好大胆子，居然连姓杨的人也敢动，就不怕这几百年的基业，因为贪心而毁于一旦么？”

龙十二直到这时候，仍然不知道杨昭并非杨玄感，而是河南王。听到凤凰说出“盗泉子”三个字时心中固然吃惊，但随即暗地里又是一声冷笑，道：“杨素都已经被锉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了，鄙人还怕他什么姓杨的？杜大小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江淮绿林，也对〖杨公宝库〗有兴趣么？”

“什么〖杨公宝库〗，咱们从来没放在心上过。”说话之间，祝美仙也已经调顺了气。她站起身来，手上天魔双刃互击一记，冷然道：“以己度人，愚不可及。姓龙的，知机便立刻放人。否则的话，我圣门与你〖紫薇道〗势不两立！”

“圣门？妳是阴癸派的妖女？”龙十二心头愕然大震。秘境猎族做了二百多年人头买卖，自然也没少和魔门的人打交道。刚才仓促之际没有察觉得到，然而此刻静心回想，祝美仙用以化解自己“流曜四化”的那一着，分明就是传说中之魔门秘技“天魔场”。那么对方身属魔门，当无任何可疑。

凭心而论，龙十二耽不怎么把祝美仙本人放在眼内。但“阴后”祝玉研为当世威名最显赫的高手之一，猎族之主哪怕再自负，也不能不对之顾忌三分。然而，顾忌又绝不等于害怕。将盗泉子灭口，不过是仅仅一个时辰之前的事。“阴后”刻下既然不在，那么按照常理推测，祝美仙必定还没有机会将消息传出去。那么只要将眼前这三名女子统统杀掉，也就不需要再顾忌“阴后”带同魔门高手前来报复了。

怒气消退，杀机随之油然而生。猎族之主背负于身后的双手，又向天机星作了个暗号。将视线转投到梵清惠身上，微笑颌首道：“杨大小姐为了救人，竟然不惜将〖杨公宝库〗双手奉送给‘阴后’与杜大当家。如此刚决果断，即使须眉男儿也有所不如，果然是女中巾帼。衷心话，鄙人佩服。只可惜杨大小姐此举，不啻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到头来，只恐耪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梵清惠知道对方直到此时此刻，依旧误以为自己是杨冰冰，而杨昭则是杨玄感。但即使自己亮出小王爷河南王的身份，无凭无据地，这猎族之主也绝对不会相信，那么换如省下口力气暖肚好了。她紧抿默不作声，人兵合一如电扑出，青钢剑带动千百锐罡炁芒，汇聚成滔滔大河向敌人席卷而去。龙十二神色凛然，显然梵仙子这着“剑气长江”威力之盛，更要远出他意料之外。他沉声冷叱，双臂如旋挥卷，“地支覆云手”即刻在自己身前形成一堵坚不可摧的牢固气墙。梵仙子掌中并非神兵，纵使剑尖命中气墙，赫然亦无强迫突破关防，反被急遽旋转的云气带卸滑开，导致空门大露。

龙十二长声大笑，“天干摘星手”带动点点银芒星光，向梵仙子急龙无敌书屋起直攥，只要手指碰得到对方，这一着他就能将“杨大小姐”的头颅当场扭下来。然而静斋传人又岂会如此窝囊，被他一招间便取了命去？但听娇叱声起，梵仙子曼妙身形如翩纤彩蝶，于间不容发之际旋身避过杀招，反而抢到了猎族之主背后。“剑主天地”第一时间发动凌厉反攻！满蕴冰魄坤月真气的青钢剑，沿着一道夺天地造化的奇异轨迹，快如闪电般刺向龙十二第三、四节脊椎骨之间。

单凭护身罡气，并不足以抵挡这锐猛一剑。霎时间只听得“噗～”的声响，剑尖入半分，当场破肤见。要害中剑，剧痛攻心，龙十二面色登时一僵。然而莫看他外表文质彬彬，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当真发起狠来，却绝对比任何猛兽都更加可怕！他断声如狂暴喝，猛然催动〖紫薇宝鉴〗，却非但没有鼓劲将敌人震开，反而用自家脊椎骨将剑锋牢牢钳住，扭腰反臂，一掌轰向梵清惠小腹丹田。正是“太岁化劫”。

说时迟那时快，静斋传人撒手放开剑柄，并指急刺敌人掌心。掌指交拼，登时爆发出“啵～”的怪异沉响，〖流曜四化〗威力霸道，剑指仓促施为，聚力不足。梵仙子当场闷声轻哼，犹如断线风筝般震飞开去，青钢剑也旋转着弹上夜空。龙十二狞声长笑，正要动身扑出追击，忽尔惊觉半身发麻，竟是挪不开步子。低头回望，赫然只见自己右侧半边身体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白霜，手臂经脉内更似有几十柄冰刀雪剑在乱钻乱刺，感觉绝不好受。

“杨大小姐”的冰寒真气居然如此厉害，委实大出这猎族之主的意料之外。与此同时，祝美仙早已接替梵仙子的空缺补位杀上。纵使事前未经演练，但两者进退之间，居然也相互配合得天衣无缝。“天魔场”发动，将龙十二牢牢笼罩在内。方圆三丈之内的空间整个为之扭曲变形，如此情景，委实既虚幻又真实，荒谬怪诞诡异绝伦。龙十二纵声长啸，催动真气震碎覆体冰霜，更将经脉内的寒劲尽数驱除化解。随即“飞跃十二宫”，身形在方寸之间腾挪转折，幻变出幢幢鬼影。“天干摘星手”擒拿撕打，以掌对拼天魔双刃，竟尔全然不落下风。祝美仙同样施展“天魔分身”，皓腕急抖，天魔双刃由刚转柔，旋转着泛出圈圈涟漪漫空纷飞削割。纵使只得两人酣战，可是骤眼看起来，就似是有数十人同时在纠缠火拼一样。

双方各自以快打快，眨眼间便已拼了不下数十招，那边厢梵清惠早便龙无敌书屋回过气来。她情知两人纠缠正急，自家贸然加入战团，反而会影响祝美仙施展。当下深深吸了口气，手捏剑诀，隔空向刚才脱手飞出，此际堪堪正要落地的清钢剑一点一引。剑锋立刻急颤着发出“嗡～”的轻响，随即化身穿云灵龙，如电飞射入“天魔场”笼罩范围之内，瞄准龙十二的后脑狠狠地直钉下去！这手以气御剑，虽远远不及再世霸王以气御刀的威猛霸道，然而刁钻灵巧，无论时机角度，都是恰到好处。祝美仙双眸内紫芒大盛，天魔双刃挑斩劈削，出手速度暴增逾倍，将龙十二紧紧逼住了，要他无回招自救。

好个猎族之王！哪怕生死关头，他仍是临危不乱。〖紫薇宝鉴〗强催至极限颠峰，他双瞳内骤然隐现星光点点，震声断喝道：“咄！”好似晴天突然打个霹雳，直震得峡道左右山壁上沙尘土石簌簌如雨落下，就似地动山摇，威势惊人之极。祝美仙和梵清惠未料敌人有此奇着，丝毫不打折扣地照单全收。登时耳鼓刺痛，体内真气运行更是随之一窒。龙十二把握这稍纵即逝的时机，双掌齐出。“易星移斗，换日偷天”，左拒天魔刃，右挡青钢剑，左右互换对调，生出妙至巅毫的交错引力，诱导三柄兵器自相攻杀。

“锵～”的金铁交击声中，天魔双刃将青钢剑狠狠绞成粉碎。坤月真气与天魔真气相互拼上，当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余劲不衰，更向龙十二呼啸着当头冚压。猎族之主首当其冲，体内气脉大受冲击，当即“飞跃十二宫”，从天平宫转狮子宫再转白羊宫，借势退后卸劲。梵、祝二姝则是面色同时一白，踉跄倒退三步，刹那间体内气翻涌，直有说不出的难受，无论如何，也无立刻出手进行追击了。

这一回合比拼，梵、祝二姝联手，但仍是稍落下风。龙十二心中大定，并指如剑，激发真罡剑芒。无数金光锐芒应念催生，威势无限。梵清惠神色凝重，动身横掠虚空，飘然落到祝美仙身边，凝声道：“祝小姐，请借剑一用。”

〖慈航剑典〗的剑术，若无兵器便不能发挥。要应付真正高手，更非得借助神兵不可。龙十二实在太强，太可怕。梵、祝二姝若不能齐心协力，那么到最后必定双双饮恨收场。祝美仙虽然本能地就不喜欢梵清惠，但她毕劲非分不清轻重缓急，随时龙无敌书屋随地乱吃干醋的寻常女子可比。当下并不踟躇，翻过皓腕，把右手的暗天魔刃递了过去。梵清惠接剑在手，提气一振。柔若丝缎的暗天魔刃当即“嗡～”地声作龙吟，随之抖得笔直，锋芒毕露，光华四射，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神兵在手，梵清惠的气势立时再作提升。龙十二心下不微微一凛。他嘿声冷哼，踏步而前。“壬申癸酉剑锋金”蓄势待发。然而就在此时此刻……

“咻～”的破风之声，隐约从远方处传来。回头眺望，只见有点曜目流星由下而上地直射天际。紧接着，那流星“砰砰砰～”连爆三次，爆发的光芒直将漆黑夜幕也照耀得一片。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八章：秘境末日，猎族覆亡（四）

骚乱来得突如其来，而且时机又正好处在猎族即将举全族之力，前往大兴寻找〖杨公宝库〗的紧要关头，龙十二自然要提防着有人横里插一杆子地黑吃黑。故此乱势方起，他已经命令擎羊星和地劫星前往杨昭居住的小竹楼，务必要把“杨大公子”安全送到紫薇堂去，不得有误。想了想又觉得不保险，于是再叫来“杀?破?狼”三人，要他们也跟着过去帮手。更言明假若“杨大公子”胆敢反抗的话，必要时可以准他们出手动武，只须留下小王爷一条命，让他还能说话就够了。然而，眼前那枚将夜幕照耀得一片的烟花火箭，正明明白白地告诉给龙十二知道：擎羊星、地劫星、破军星、七杀星、贪狼星等合五人，已经一个不留，全部被杀。

身为猎族之主，龙十二绝对珍惜秘境内每名猎族子弟的命。而“猎户七星”更被他视如骨子侄。当日太阳星与太阴星两人阵亡，龙十二表面看来若无其事，实质上内心委实痛如刀割。如今五星宿同时丧命，这猎族之主内心感受当真可想而知。刹那间他霍然转身怒视着梵、祝二姝，面上神色直是目眦欲裂，怒声狂吼道：“臭！今天晚上妳们休想活着离开！”喝声未落，金光暴起，“壬申癸酉剑锋金”以十二成修为全力催动。刹那间，千千万万道黄金剑气铺天盖地剿杀而至，非但声威无限，更加杀力无双！

狭窄峡道之内，又能有多少回旋余地了？梵清惠祝美仙还有杜大小姐三人避无可避，当下各自凝神提气各施绝技，出手抵挡猎族之王的疯狂进攻。隐空刃当先展开，漫天红光隐隐凝成凤凰形相。“覆羽翻魂”构筑成最坚固的防线，把来袭剑气尽数拒诸门外。论招式，便丝毫也不落下风。然而猎族之主之一击含恨而发，尽管剑气分袭三人，威力依旧强得可怕。杜大小姐在三人中力最浅，隐空刃每砍碎击溃一道剑气，她手腕都不由得隐隐发麻。但觉黄金剑气无穷无尽，压力也越来越见沉重，迫不得已之下，她惟有不住倒退。显得甚是狼狈。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故谓备物致用也，不备而自然备之，终臻无用之用。此为“大成若缺”。此时此刻，梵仙子心静宛若止水。她窥准了那纷杂狠辣的黄金剑气来路，暗天魔刃随心而起，化作蛟龙灵蟒连环疾刺。或劈或削，或挑或点，剑势绵密稳健，却决计不与黄金剑气正面硬碰，而是挪移转嫁，将剑气卸开至无关紧要之处。运剑手之巧，委实教人叹为观止。祝美仙虽然同样有赤天魔刃在手，但自知若单论剑术，自己委实难望梵仙子之项背，心下不又惊讶又佩服。但无论是为了杨昭抑或为圣门声名也罢，她亦无论如何不甘被对方比了下去。当下紧咬银牙还剑回腰，双掌间倏然涌出无穷浓重黑气，形成超级天魔场。巨大塌陷空间凭空凝现，犹如长鲸吸水，主动将无数道黄金剑气尽数吞噬溃灭。

自打〖紫薇宝鉴〗大成以来，龙十二做梦也未曾想过，世间居然还有人能够以如此妙着去破解自己的敌龙无书屋有形剑气。然而他亦已无暇多想。“壬申癸酉剑锋金”一招使尽，他更不催劲变招，反而转过身去，连半句说话也未多讲，早抛下梵、祝、杜三姝，全力展开轻往山谷里面赶。要知道，〖杨公宝库〗事关猎族往后安身立命的大事，绝对不容有失。这三名丫头纵使武再强，却又哪里值得继续留下来和她们做无谓的纠缠？当务之急，正该尽快赶回山谷，去将“杨大公子”重新抓回来，决不可任由他逃脱自己掌握。

龙十二主动弃战而逃，杜大小姐自然求之不得。但对于梵、祝二姝而言，却同样不可接受。方才众人合议，商定了使用这“调虎离山”之计，由实力最强的三人吸引猎族注意力，飞天潜入谷中到处放火制造混乱，旦梅与闻采婷则径直前往救人。但双方一交上手，梵、祝二姝才知道猎族之主的实力，原来竟是强得如此可怕。假若让他赶回谷中，单凭“银发艳魅”与“幻媚娘子”两人，可无论如何也不是龙十二敌手。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静斋传人扬声脱手掷剑，以气御兵。暗天魔刃快逾闪电地急飞疾射，眨眼间已经赶到龙十二前头去，反过来向他迎面截击。猎族之主但觉眼前一花，森冷锐气已然名副其实地迫在眉睫。他应变奇速，危急间拗腰后仰，整个身体折成两半，依旧向前跪地急滑。然而梵仙子这御剑术随心所欲，岂是如此轻易就能破解得了的？电光石火间，暗天魔刃陡然凌空转折，调整方位斜斜刺向敌人腰胁。龙十二避无可避，迫不得已“太乙化虚”一拳轰落剑刃之上。“锵～”的一声金铁大震，暗天魔刃斜飞倒卷，可是龙十二前进之势也被遏止。

祝美仙情不自地脱口喝了声：“好！”抢身飞跃而前，双掌同时满蕴天魔真气翻掌急拍，十多个犹如微型黑洞般的“小天魔场”迅速凝聚成型，密如雨点般向那猎族之主的后背轰出。龙十二翻身弹跃，“飞跃十二宫”，以快得不可思议的奇异身从天平宫转狮子宫，再趋双子宫而走白羊宫，三转两折间闪身避过这波密集轰击。电光石火之际，梵仙子飘然跃起，素手舒处，早将暗天魔刃接回掌间。完美无暇的仙姿神韵凌空转折，向龙十二适才就曾经受过创伤的后背第三、四节脊椎骨之间一剑刺出敌龙无书屋。此剑宛若空山灵雨，教人陡然生出根本无从闪避的无力感。顷刻间只听得龙十二闷声低哼，花四溅。千钧一发之间，凭着超人定力使心神从那一剑的无匹气势中挣扎摆脱而出，好不容易终于避免旧患再度受创，却终于被刺穿后背肩胛骨的猎族之主，身体情不自地晃了晃，脚下全力加速，竟是不顾伤势，强行将自己从暗天魔刃之上挣扎出来，快若离弦之箭般一头冲向峡道彼端。

梵清惠、祝美仙、凤凰三姝哪里能容得龙十二逃走？当下同时相互打个眼色，更要起步急追。天机星却一摆鬼头拐杖，大喝道：“猎族子弟何在？”呼喝声尤未落，大群猎族子弟早从峡道出口处“呼啦啦～”地涌现。众子弟手上各执刀枪，分别占定了北斗七星方位，正是〖紫薇道〗中所记载的“北斗拜紫薇”守山大阵！此阵为“紫薇老祖”向星云苦心孤谐所创，最能聚众合力，以弱胜强。

霎时间四面八方刀洽举，齐向三姝攻杀而来。只因彼此内力贯通，故此威力竟是大得不可思议。众弟子之武修为，本来也只和杨昭河南王府中亲兵家将，如折大曹二等差相仿佛。但结成这“北斗拜紫薇”大阵，并由天机星亲自主持指挥之后，却已堪堪可与三姝周旋。纵使稍落下风，一时间却也未呈败像。龙十二得此空隙，得以顺利脱离战场，教三姝望尘莫及，惟有徒叹奈何。祝美仙心中怒气勃发，回首喊道：“杜姐姐，梵……姐姐，救人要紧，不可再和这群喽罗多作纠缠了。咱们尽情放手而为吧！”也不待回答，回臂从腰间抽出天魔刃，满注天魔真气尽情大开杀戒。

凤凰对此提议正中下怀，也是娇声长笑着点头叫好。隐空刃同样斩金断玉，锋利无匹。敌龙无书屋这些猎族子弟手中的凡兵如何能够匹敌？刹那间二女如虎入群羊，所过之处，只见满空残肢飞舞，遍地人头乱滚。哀号惨叫声不绝于耳，直将这片峡道化作人间炼狱。梵清惠看得心中大是不忍，却亦无可奈何，只能动身抢上挺剑连环急刺。只冀盼能在眼前敌人被祝美仙、凤凰她们杀掉之前，抢先将对方点住道放倒在地，以此挽回他们一条命罢了。

※※※※※※

〖紫薇宝鉴〗实是人世间的一流绝学，不在六神诀与正一纯阳之下。修炼此者，非但能令力体质增强与寿命延长，连五感六识以及精神灵觉，亦得以大幅度提升至超乎凡人想象的程度。故此龙十二虽然已经飞奔出老远，可是峡道中猎族子弟惨遭残杀的种种情景，他依旧能历历在目，犹如身在现场。每一名猎族子弟倒下，都令他心中如遭刀割，只恨不得能返身赶回去与祝美仙以及凤凰等三女拼个你死我活。只可惜权衡轻重利弊，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这样做。否则的话，捉不回“杨大公子”，得不到〖杨公宝库〗，那么不但这些猎族子弟，就连贪狼星擎羊星火铃星他们，也都统统白死了。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九章：破灭地狱，屠龙无悔（一）

龙十二心急如焚，施展轻往杨昭居住的小竹楼方向急赶，片刻间已然到了地头。但见竹楼已被熊熊烈火包围，楼下不远外“杀?破?狼”三人尸横就地，其中七杀星的右臂手指沾着鲜，在地面上画了个箭头。龙十二乍看之下，就知道七杀星虽然身受致命重伤，但临终前还能勉强提一口气，让心跳多维持几下。而就是依靠这从阎王手上挣回来的几下心跳，让七杀星虽死不僵，看到了杨昭连同前来营救他的人究竟逃向什么方向，并且以鲜划下记号。

此际亦无暇哀悼。当下龙十二看准了箭头指示的方向，向前飞奔追出。这下全力施为，当真快若风驰电挚。不过短短半盏茶工夫，猎族之主堪堪已然赶到了山谷边缘。他飞身跃过一块横挡在路边的巨大山岩，赫然只见在夜幕之下山麓之上，一男二女合三道人影奔行正速，两名女子不认得，但观那男子背影，若非“杨大公子”，却还能是谁？

龙十二双眸内精光大盛，随即放声长啸，犹如苍鹰扑兔般纵身跃下，左覆云右摘星，两绝齐施，猛向小王爷背心抓去，断喝道：“杨大公子，往哪里走？！”揪起罡风凛冽，直是刮骨如刀！电光石火间众人齐齐骇然回头。与小王爷并肩依偎而行的那名银发女子咬了咬嘴唇，猛地将杨昭推向身旁的长发女子，喝道：“闻师姐带王爷先走！”抄起悬挂腰间的子母双环，凛烈无匹的天魔真气满蕴双环“呛啷啷～”脱手飞掷。猎族之主嘿声冷笑，劲聚五指迎上，满拟手到擒来。未料双环中途陡然转向，分从左右拦腰横砍。

这着奇招变化，绝对出人意表。但若见招拆招，龙十二本亦绝无所惧。只是不管要退要接，他势必都将就此被这银发女子死死缠上，不得分身。眼见得那位“闻师姐”已经接手携上“杨大公子”全力遁逃，自己只须稍有耽搁，势必留下无穷遗恨，到时候可就悔之莫及了。

只在白驹过隙之间，这猎族之主猛地深深吸一口气，双眸内星光闪烁，体表皮肤也变得犹如琉璃美玉般呈半透明状态，“星辰五内转，任督承日月”，〖紫薇宝鉴〗赫然催上颠峰境界，硬生生将旦梅这力足分金断玉，无坚不摧的双环劈击承受下来。他腰身一躬，于瞬间中积蓄至不吐不快地步的强大气劲透身暴射，波及所至，如有实质，立将子母双环狠狠震开。足下更发力猛然踏地，整个人当场如离弦之箭疾飚射出，左臂顺势伸展，犹如巨锤利斧一般，就向那银发女子狠狠斩劈而去。“银发艳魅”眉宇间浮现决然神色，同样不闪不避，全力运转天魔真气交叉双臂，挡在身前进行防守。

须臾之间，只听得“嘭～”的沉闷声响起，银发女子整个人都被狠狠撞飞，好似断线风筝般向后不住失形翻滚，足足贴地滑出八、九丈之远方才停止。猎族之主余势丝毫不衰，径直扑向杨昭。那长发女子失声尖叫，也不知有心抑或无意，脚下竟尔绊了一跤，将“杨大公子”往旁边一推敌龙无书屋，两人各自向左右分开。龙十二五官扭曲，显得无比狰狞，不假思索地弃了那长发女子紧追杨昭，急遽攥出的五指撕破大气，在半空中激发出强烈无比的哧哧声响。眼见得杨昭已然避无可避，电光石火间他猛地转身，一掌拍出！

掌爪交拼，登时爆发出“啵～”的一下怪异沉响。杨昭口内吐，拼命保护着怀中那小丫鬟，犹如滚地葫芦似地狼狈滚出十几丈远。龙十二却也被对方掌上劲力反震，脚下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霎时间他又惊又诧，凝声道：“你的毒……”

龙十二心中惊诧，殊不知此刻杨昭的感受，其实也和他相差无几。方才危急关头，小王爷不假思索反身出掌，完全只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应，根本未曾想过自己依旧身中“止水幽菌”奇毒，无提气运力之事。然而那一掌拍出，效果却绝对出人意表。虽则仍嫌劲力不足，但丹田内已成就第九重大圆满心的乾阳真气，如今赫然已经有了反应，不再像之前那样凝固如死水一潭了。但惊诧过后，随之就是喜悦不胜。小王爷也不顾嘴角丝仍未擦拭，竭力撑持着爬起身来，向被自己保护在怀里的小丫鬟喜道：“我身上的毒好象……小晴，是妳么？”

那小丫鬟乖巧地点点头，道：“嗯。刚才小晴就说过了哦。不管什么样的毒，小晴都没问题呢。”她回头向龙十二张望了两眼，撅起小嘴巴，又道：“哪个人真讨厌。少爷，要不要让小晴去把他毒死？”

小晴的毒虽然诡异，但以常理而言，像龙十二这种高手，只需要鼓荡真气裹护全身，则虽微尘不能近，片羽亦不能加，哪怕再厉害的毒也只是无用。故此河南王微一沉吟，终于还是断言否决道：“那人修为太高，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小晴，妳乖乖待在这里。等收拾了他，咱们再一起走。”言毕伸手在这小丫头头顶摸摸，姿态由坐而站，转身向龙十二迎了上去。

猎族之主神色阴沉，左掌右拳当胸一拍，喝道：“大公子，讲句衷心话。饶敌龙无书屋你胁生双翼，今日也休想能从鄙人手下逃脱得掉。知机的便立刻束手就擒，否则，休怪鄙人要得罪了。”

杨昭深深吸口气，抬头眺望。只见旦梅在被猎族之主劈了那一记之后，如今连爬都爬不起来，只能匍匐在泥地上不住喘息，面色煞白如纸。闻采婷则神色惊疑不定，站得远远地凝神戒备，却全无半丝要过来与自己联手抗敌的意思。河南王心下苦笑，知道无论“银发艳魅”抑或“幻媚娘子”，都不可能成为什么助力，一切只能依靠自己了。而自家体内的真气，虽然确实正一点一滴地从“止水幽菌”奇毒锢之下解脱开来，速度还越来越快。可是正如俗话所说，病来如山倒，病去似抽丝。要毒去尽而恢复十足力，恐帕少也得大半个时辰不可。凭着眼下仅有的一成力……

嘿，一成力又如何？即使完全不能运用内力，杨某尚且未曾怕过。如今毒渐消，则杨某还能有何畏惧？小王爷长长吐出口气，反臂将虎魄抽出握定，沉声道：“你早就得罪杨某了，还说什么休怪不休怪？姓龙的，你之所以要擒拿杨某，无非就是为着〖杨公宝库〗罢了。不过到了此时此刻，杨某也不妨告诉你一句，什么宝库，我根本一概不知。你的如意算盘，从开始就打错了。”

龙十二双眸收缩，眉宇间浮现极凶狠的神色，凝声喝道：“你说什么？你是杨素唯一的儿子，他怎会不把宝库的秘密告诉你？况且你不是说过，宝库就在大兴城的跃马桥下么？”

“盗泉子道长对杨某有恩，你们那样折磨于他，杨某于心何忍？迫不得已之下，也惟有随口敷衍一二罢了。至于跃马桥什么的，亏你还信以为真。”杨昭嘿声冷哂，顿了顿，缓缓道：“杨素若建有秘密宝库，或许确实会告诉杨玄感吧。只可惜，我根本就不是杨玄感。对不起，你找错人了。”

“你不是杨玄感？你不是杨玄感？哈哈，哈哈哈哈哈～～”霎时间敌龙无书屋，龙十二不住仰天大笑，就仿佛听了尘世间最滑稽的事一般。陡然间笑声一收，他双眸内流露不屑鄙夷之情，缓缓道：“堂堂名门贵胄，原来为了可以苟延活命，连自己祖宗和生身之父也不认的。可笑，当真可笑啊。好吧，鄙人就当你说的是真话，那么请问这位不是杨大公子，却又整天自称杨某的仁兄，你究竟是什么人？”

杨昭挥起虎魄虚劈一刀，冷道：“天袭大，姓杨的难道就只有杨素一家？本王可从来没有自称过我就是杨玄感，一切都是你自作聪明而已。本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乃当今天子亲孙，东宫太子嫡长，爵封河南王，拜左卫大将军，加上柱国兼河南道行台尚书令，杨昭是也。”

龙十二面色阴沉，冷笑道：“你是河南王？哈哈，那么鄙人也可以是朝阳天师了。而且……”他回头转眸，向旦梅和闻采婷二姝分别扫了一眼，沉声道：“这两名女子，分明就是魔门阴癸派的妖女。大隋皇孙，太子嫡长的河南王，又怎么会与阴癸派妖女勾搭到了一起？还有，那位凤凰杜大小姐，明明就是黑道中人。杜伏威更是朝廷得之而后快的黑道巨孽，却又怎么会甘心替官府出力？”

“朝廷眼中，从没有什么黑道白道，魔门圣门。只要忠君爱国，就是大隋好子民。”河南王，顿了顿，凝声道：“即使你们猎族，也不例外。姓龙的，你不是一心一意为猎族子民打算么？自废武然后投降，本王保证只问罪于你一人，不再追究其他。甚至这山谷中的数千老弱，本王也会好生安置。”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九章：破灭地狱，屠龙无悔（二）

严格说起来，杨昭和杨玄感这两个人之间，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相同点。首先，从年纪上而言，杨玄感就要比杨昭大了差不多十岁。他相貌原本是属于那种略有点娘气的俊美，但之前于大兴城太极宫一战当中，却因为被杨昭出掌劈中面庞，从此便留下了一道从眉心径直延伸至右颊，永不可磨灭的红色疤痕。这道疤痕虽然导致其本来相格从此被破，但却非但无损其俊美，反而更替他增添了几分男子汉的阳刚气息，使之从先前那位仅仅依靠杨素权势而在大兴城中肆意横行，任荒淫的纨绔子弟，彻底蜕变为凶狂霸道，锐气惊天的再世霸王。

相比之下，杨昭始终年纪尚轻，眉宇间那股稚气，至今仍未能脱尽。虽则因为基因良好（杨坚、独孤皇后、杨广、萧氏等父祖两辈，皆为时人所称颂之俊男美女）的关系，相貌亦要算得上不俗。但乍看之下，有时候难免会给人以不够沉稳的印象。而且“真武帝星”的本质，乃是含蓄内敛，威而不露，故此杨昭平日说话行事，从来不喜高调张扬。对比起杨玄感，两者无论言语神态动静，尽皆格格不入。只要曾经稍微与两人有过接触，甚至只是站得远远地看见过一个影子，都绝对不会将这两人搞错混淆。

但，偏偏秘境猎族举族上下，确实就是连杨昭或者杨玄感这两人其中之一的背影都未曾见过。却也难怪。须知道，这个时代不比后世。莫说地方上的平民百姓，哪怕身在皇都大兴而又是世家子弟，从来无缘与皇帝或太子见面者，亦比比皆是。更何况猎族僻处一隅，纵使暗地里在各地安排有情报网络，得以维持消息灵通，可是单凭言语描述，却又怎能就确切知道一个人的相貌究竟如何？之前龙十二以及“猎户七星”等猎族首脑，之所以一致认定杨昭就是杨玄感，原因有四。

其一，杨昭手中握有虎魄，而根据猎族所知情报，杨玄感与乃父之所以能逃出大兴，就是倚赖了这柄绝世凶刀的威力。其二，杨昭与梵清惠走到龙阳道观请求收留养伤，恰好是在静念禅院一战之后，与洛阳方面传出“杨素已然伏诛”消息的时机若合符节。其三，小王爷与梵仙子自称是姐弟，很容易就令人联想到了杨玄感和杨冰冰身上去（杨冰冰来历本就神秘，见过这位芙蓉郡主的人更少。江湖草莽，即使消息极灵通之辈，亦只知杨素有这样一位私生女儿，却对于杨冰冰的形容外貌，以至于身材年纪等全然茫无所知）。

其四，杨玄感是西楚霸王项羽转世再生之事，普天下间知晓实情者不出十指之数。反而杨玄感身为杨素之子，与宇文化及并称为当世年青一辈中最出色的两名高手，其修炼武学为〖烈焰〗之事广为世人所知。偏偏杨昭在净念禅院一战以后，尽弃本身〖易经玄鉴〗修为，将乾阳冲上了第九重心的大圆满境界。〖烈焰〗与〖无字真经〗两者间自有云泥之别，但又同样是走阳刚霸烈的路子，也可说是小同而大异。龙十二又从来没有和两者分别交手过，自然而然地就把乾阳误以为是〖烈焰〗，却也不足为奇。

有此四点相似之处，可以说，虽然猎族上下把杨昭当成杨玄感，从头到尾就摆了个超级大乌龙，但亦属于情有可原。再加上先入为主，心中本就认定了杨昭就是杨玄感，那么即使小王爷言行举止之间有再多破绽，龙十二也都一概视而不见了。然而……

魔门之所以遭受江湖上正道打压近千年，却始终能不衰不灭，就因为他们行事隐秘之余，更晓得审时度势。该出手时就果断出手，而该放手时也会断然放手，决不拖泥带水，与已经明显过气失势的人物继续相互勾搭纠缠。杨素已然身死，其生前无论有再大利用价值，至此亦是烟消云散。纵使〖杨公宝库〗无比吸引，想来也不足以让魔门冒着与朝廷对抗的风险，再出手帮助杨玄感才对。如此简单道理，以猎族之主的智慧，原本应该能够轻易看破才是。只可惜他被贪嗔痴三毒所缠，以至于当局者迷。但到了此时此刻，当河南王自己出言说穿了这层窗户纸，当“真武帝星”抛开伪装而展露峥嵘，当阴癸派当代元老也不吝于舍命维护眼前这气宇轩昂，教人望之便自然畏服的少年时，杨昭的真正身份究竟是什么，可谓已经昭然若揭。以龙十二的聪明智慧，难道他还能够再继续……欺人，兼自欺？

为了能替猎族谋一个出路，为了〖杨公宝库〗，太阳星、太阴星、巨门星、七杀星、破军星、贪狼星、火铃星、擎羊星、地劫星、陀罗星等猎族精英，还有数以百计的猎族子弟都已经先后丧生。而这一切一切的牺牲，到头来非但全然白费，而且更令猎族招惹上了灭族之祸，即使现下立即身死，他却还怎么有面目去见猎族的列祖列宗？故此，刹那间这猎族之主只觉万念俱灰，几乎心丧若死。对于杨昭所说什么只要自己投降并自废武，就能对猎族上下人等既往不咎的说话，他根本就屋书龙敌无没有听进耳去。即使听进了，却也无论如何不能相信。

杨昭虽然猜得到龙十二的心思，但自然不能理解他的感受。见这猎族之主霎时间变得身上生气全无，简直好似朽木死灰一般模样，诧异之余，也不住略略皱眉。提声道：“猎族生死存亡，尽由你一念而决。姓龙的，要不要以自废武来换取全族老少日后的一条活路，便干干脆脆做个决定好了。何必如此婆婆妈妈，拖泥带水？”

“一条活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事到如今，难道猎族还有什么活路可走么？”沉默如死的猎族之主，陡尔抬头仰天长笑。那笑声当中非但殊无半丝欢悦，反而别具凄凉意味。笑声未绝，他忽然低头，双眸凶光毕露，死死盯住了杨昭，沉声道：“衷心话，若说世上有什么东西最不可信，那就是你们这些门阀子弟，世家大族中人所许下的诺言。而假若说猎族还有活路可行的话，那么也绝对不会是出于你这黄毛小子的恩赐，而是由鄙人以猎族历代先祖传承下来的这套〖紫薇宝鉴〗——亲手开拓！”

河南王横刀当胸，喝道：“好。那么你要如何开拓？”

龙十二双眸怒睁，震声大喝道：“杀了你河南王，再将魔门妖女统统杀干杀净，这世上依旧无人知我猎族的存在，自然也无人能够威胁得了猎族。河南王，请你——受死！”喝声之中，他瞳孔内骤然绽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紫芒，亦正代表着他已经将〖紫薇宝鉴〗催上同样前所未有的颠峰境界。猎族之主双臂交展，金木水火土五行气劲同时透体浮现，分别凝成五团星光旋涡环绕身周疾转不休，气势之霸道杀意之凌厉，直有震天撼地之威！

河南王心下一凛，情知绝不可让敌人聚足力气，在最强状态下施展出此招。心随意动，身随刀动，刹那间，战虎凶灵自动呼应主人心意而透刀浮现。那催魂荡魄的无声咆哮中，刺目红光随即为之暴盛。河南王人刀合一，率先扑出如箭飚射。龙十二沉桩踏出弓箭步，有若晴屋书龙敌无空霹雳般震天大喝，以抗衡虎魄咆哮。他双掌简单直接地猛然推出。五团星光旋涡同时融汇结合，化作无坚不摧的暴烈龙卷。〖五行纳音手〗之最强杀着“纳音霹雳”，以一往无前之势尽情狂飙怒啸，要将天地万物也狠狠吞噬，再彻底绞成粉碎！

夺天地之造化，侵鬼神之玄机。这着“纳音霹雳”融汇五行，纯以惊世力量推动，全无破绽可寻。除去以硬碰硬地持力强抗以外，几乎再没有任何办可以破招。然而，纵使如今只能运用一成力，领悟了〖破天下〗心的河南王，却赫然已可化不可能为可能。迅雷不及掩耳之间，虎魄纵横交错，凌空虚劈出千刀万刀。每劈出一刀，那刀刃锋芒就在虚空中划下一道细细红丝，千万道红丝相互交织纠缠，将身周三丈之内的这方天地彻底切割开来，形成〖破天下〗独特的自我制敌空间。融汇五行的星光龙卷随之被分割得支离破碎，本应所向披靡的杀力更全被锁隔，根本无从发挥。战虎凶灵裹护着河南王，有若流星般疾掠而过，将“纳音霹雳”轻描淡写地消解得无影无踪。

未等敌人定过神来，虎魄早挟雷霆万均之势拦腰劈杀而至。仓猝间那猎族之主却赫然并未慌乱，反而早有预料般迅速变招。左掌“地支覆云手”带动团团柔韧云气笼罩虎魄锋芒，使那绝世凶刀如堕泥潭无逾雷池半步。右掌五指犹如铁钩，倏地抓向杨昭。兔起鹘落间只听得“噗～”沉声暴响，快如闪电的一着“天干摘星手”搭上敌人头顶天灵，随即以无俦巨力一拧！河南王整个头颅也诡异地转了三百八十度，随即整个身躯也片片粉碎，好似水泡般化入虚空。

“天干摘星手”不但可摘星辰，同样也可摘去敌人颈上人头。但要让敌人彻底如字面意义般粉身碎骨，却绝对超出了其能力极限之外。之所以出现如此变化，只因为龙十二根本就没能抓得住杨昭。眼前呈现的所有情景，归根究底不过是因为〖破天下〗超越想象之“神速”所造成的残像而已。出手落空，龙十二心下立知不妙。他不假思索反肘向后狠撞，却觉手臂筋脉一麻。杨昭以肘破肘，令猎族之主败中求胜的一击无而还，左手巧妙拨动虎魄，使之脱离了“地支覆云手”的云气缠锁。这柄绝世凶兵凌空旋了半个圈子，被河南王重新舒臂紧抓在手，猛地向下一顿！

尖逾利锥的刀柄，当场刺进龙十二左臂肘弯。虎魄吞噬敌人的本能自然发动，只在眨眼工夫间，早将他整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吸成只剩下皮包骨头的一段枯干残肢！猎族之主右手撮掌如刀，想也不想便返臂倒劈，“哧～”地将自己整条左臂齐肩斩下。右腿向身后反钩倒踢，正中杨昭胸膛。“喀～”的骨裂响声传出，河南王连翻带滚向后摔出足足二十丈之远，他嘿声闷哼，早有缕缕殷红丝从嘴角源源渗出。

龙十二仓促出腿，聚力不足。而杨昭又及时极力拗腰后仰，卸减了过半杀伤力，故此内脏虽受震动，但也不过只是两根胸骨被踢裂的轻伤而已。与对方直接失去了一条左臂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之极。他“嘿”地轻哼，将串刺在刀柄上那半截残肢甩开，屋书龙敌无倒转虎魄撑持着站起。凝声道：“匹夫之勇，多逞无益。还是到此为止吧。你只剩余独臂，无论如何也难得取胜了。”

失去左臂的猎族之王出手替自己点止，面上神色平静如水，非但似全然感觉不到丝毫痛楚，更没有了片刻之前那种面临穷途绝路的疯狂。他缓缓转过身来，淡然道：“好一柄虎魄，好一着〖破天下〗，好一个河南王。衷心话，鄙人实在不能不佩服。只不过，要鄙人束手就擒？嘿，你也未免太小看〖紫薇宝鉴〗，太小看鄙人了。继续来吧。”并指如剑凌空挥划，“壬申癸酉剑锋金”锐气四射，隔空遥遥击敌。

五行当中只偏取金行，在力量方面而言，当然就不能和之前融汇五行的“纳音霹雳”相提并论了。然而失臂重创反而令龙十二得以镇压住心中焦虑，再度重拾冷静从容的心态。有形剑气布成密集剑阵，乱中有序，处处杀机暗藏。虽则着着抢先步步抢先，却又并不躁进。如此一来，他招式中便破绽更小，更难有隙可寻。杨昭微微轻叹，运刀如风，在自己身周布下犹如铜墙铁壁的自我制敌空间，把凌厉剑气一一拦截击溃。但对方剑气的劲力越来越强，小王爷毕竟只恢复了一成力，故此每接一击，脚下便迫不得已地后退一步，明显已经大受压制。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九章：破灭地狱，屠龙无悔（三）

假若双方也状态万全而平手相斗，已经将〖紫薇宝鉴〗修炼至颠峰大圆满境界的龙十二，便绝不会比将乾阳心冲上第九重，仅仅成就“大日火龙”而未能完成“真武”的杨昭要弱上半分。甚至论内力深厚程度以及对敌时各种阅历之丰富，也是这猎族之主更加占优。只可惜小王爷际遇之奇，委实可称千古难觅。机缘巧合之下，他先后习得了暗黑冰火七重天、炎武论、正宗六神诀等旷世绝学，更以〖无字真经〗为纲，将这些绝学尽数融会贯通，最后演化为完全属于自己的一套独特武学：〖破天下〗。

〖破天下〗奇特之处，就在于完全没有真气内力亦能运使，非但无不可破之武学，亦无不可破之招式。威力奇特，可谓旷古未曾能有。龙十二虽曾领略过其中秘奥，可惜始终还是低估了它的真正能耐。故此今夜两人第三次交手，这猎族之主终于遭遇生平未尝有过的惨痛失败，不得不忍痛斩下了自己左臂。

双方形势，此消彼长。龙十二只剩余独臂，局面自然大大不利。而杨昭气势如虹，自信心由此大增。再加上梵清惠、祝美仙、凤凰还有司徒雅等四人随时可能赶过来增援。到时候龙十二莫说要杀河南王，反而连自己命也随时不保。时间拖得越久就对他越加不利，这根本是显而易见，连瞎子都看得明白的事。

只是……“理当如此”，却未必能够百分之百地等于“必定如此”啊。

断臂之痛，正如大盘冷水当头淋下，将他心头的焦躁火焰彻底浇灭。他之所以动手相搏，只为求生并非寻死。而在〖破天下〗面前，哪怕再微小的空隙也有可能演变为致命杀机，故此，要为猎族举族上下开拓出一条生路，龙十二就知道自己决计不能再暴露出任何可供敌龙无书屋敌人利用的破绽。猎族建族二百余年，从来依靠收买人命勾当赚取报酬维生。而身为杀手之王，早在二十年前龙十二便已经明白，要想任务成，自己需要的就只有四个字：冷静、耐心。

猎族之主收拾心态重新上阵，局面立刻就大大不同。壬申癸酉剑锋金、壬午癸未杨柳木、丙午丁未天河水、戊子己丑霹雳火、戊申己酉大驿土！金木水火土五行流施展。彼去此来，连环相生；度森严，浩然正大。兼且他不求有，但求无过，故此并不心焦躁进，甚至根本不向敌人出招相攻，看起来就和独自练武全无差别。偏偏如此一来，他招式转换之间，也变得浑若天成，完全无隙可乘。杨昭几番试攻，都被他一股绵绵韧劲封了回去。体内经脉受〖紫薇宝鉴〗真气反袭侵攻，倒着实吃了点儿小亏。

到了这个时候，杨昭哪里还能不明白对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这猎族之主手上纯采守势，端的是绝无破绽。可是他脚下虽则步步为营，但同时也是咄咄逼人。霎时间，龙十二就如同海潮巨浪一般，缓慢却又决然不可阻挡地向前涌去。从远处看来，这股浪潮似乎不起眼，实质只有身陷局内之人，方才能知道其中压力之大，直是能将世间万物也催垮压碎。

龙十二此时并非一招一招的相攻，而是以连绵不绝的守势先护住自己，然后再持续向河南王施加压力，不断将他的活动空间封锁收窄，并最终以此化为攻势。不攻而攻，不守自守，确是高明之极的策略。〖破天下〗可破世间所有武学与招式，但现在敌人施展的既非武学，亦非招式，而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的兵大道。仓促之际，杨昭无可破。除去退步相避以外，一时间竟也想不到有其他办可行。

秘境猎族所居住的山谷地处固然偏僻，其四周山势亦十分险峻。除去峡道出入口以外，其余通道皆是悬崖如削，飞鸟或可渡，猿猴不能攀。若非有“飞天”司徒雅的绝顶轻，率先“飞”上悬崖并垂下绳索以供攀登，那么即使以梵清惠、祝美仙二姝之修为，要进入山谷之内也非得花上大半日时间不可。至于旦梅、闻材婷等辈，就更加只有望崖兴叹的份了。而在此时此刻，杨昭与龙十二所身处地方虽然尚算平缓，但也已经到了山谷边缘。地势由下而上，土地形敌龙无书屋状呈尖锥形不断收窄，左侧是坚固山崖，右侧却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谷。假若从这山谷摔了下去，那么即使练有金刚不坏之身，恐怕也照样凶多吉少。而龙十二打的主意，正正是要逼得杨昭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自寻死路。

虽然看得穿对方策略，但攻不破龙十二连绵不绝的自守之势，又闯不过〖五行纳音手〗的封锁，杨昭一时间也是束手无策，只能不断向山崖边缘步步后退。情势之恶劣，可谓有目睹。旦梅越看越是心焦，只可惜她被猎族之主一招就震成内伤，眼下匍匐在地，连站都站不起来，哪里还有余力上前动手？至于闻采婷更加不用指望。这位幻媚娘子与杨昭非亲非故，之所以来参与救人，不过是因为祝玉研的命令罢了。事实上，她没有立刻转身就逃都已经要算是十分了不起，哪里还有可能干冒奇险，火中取栗一般替小王爷分担压力？假若说如今还有什么人是可以插得下手去扭转局势的话，那么就只有小晴了。

〖毒髑真经〗毒绝天下，“毒灵”之躯的施毒手段更如水银泄地般无孔不入，绝对有能力与猎族之主相互抗衡。可惜小晴本身的神智却有些问题。她只懂得听从命令行事，却不会针对各种突发状况而自行作出反应……本来假若龙十二主动向她进攻，小晴倒也会为了自保而还手。无奈两人越打越远，根本半丝微风也波及不到小晴身上。而既然先前杨昭吩咐了要她乖乖站着等自己回来，她果然就只会乖乖站着，双眸内一如既往地只有一片茫然。对于自家少爷和龙十二之间的战况，虽然看在眼内，却仿佛视而不见，始终毫无反应。杨昭又不知道小晴的情况居然会是如此古怪，自然也没想起要开口呼唤她过来帮手。

幸亏形势虽然恶劣，但龙十二采取这种奇特攻势，即使有效果也无立竿见影，只能是徐徐进逼。所以倒还留下有一时三刻的余裕，可以让杨昭绸缪破敌之策。说起来，〖破天下〗固然巧妙绝伦，但终究是欠缺了几分攻坚破强的威力，故此只能说是不完整的“半招”。假如能够将下半招也创出的话，那么说不定就有机会可以破除面前困局。之前杨昭被“止水幽菌”而将体内真气牢牢制，〖破天下〗的发展也到达了一个极限而无再推演下去。而如今奇毒已解，〖破天下〗也有了新的方向与可能。但是……

仓促之间想出来的办，也不知道究竟能有几分可行，更不知道即使得手，又能否有想象中的威力。然而眼下局势越来越是不妙，龙十二步步紧逼而来，自己的活动空间也越来越小。距离身后那万丈深渊，已经只剩下不足十步，再没时敌龙无书屋间可以让杨昭仔细思量并且完善自我构想。

主意打定，便再不踟躇。生死成败，便押上去赌一局吧。杨昭目光转趋凌厉，挥舞虎魄连环引刀虚劈。看起来似乎又是〖破天下〗所独有的自我制敌空间，实质却是〖易经玄鉴〗中独有的“星聚气”之术。此术本源自鬼谷一门的高深玄术“偷天换日”。当年鬼谷先师与门下一百零八名弟子合力施展，可令乾坤逆转，将在浩瀚宇宙中飞行的陨石流星也吸引到地面上来，可谓神乎其技，有鬼神莫测之玄机。后来神算子卓不凡将之加以改良，以本身精、气、神之力引动体内气脉与一百零八星宿相互呼应，可使本身劲力陡然暴增数倍。情形就和杨玄感当日引动本命霸王帝星，吸取星力进行强化的原理相差无几。

此际杨昭无力激发本命“真武”帝星现身，然而随着虎魄刀光纵横，连续不断地在半空中拖划出道道看似杂乱无章，实质暗合穹苍星象分布的轨迹，杨昭体内气劲也不断产生变化。本来只能动用一成左右的内力不断循环运转，越转越快，越转威力越强。转瞬间力提升至未曾中毒时候的五成左右，这才不再增加。河南王只觉浑身是劲，不吐不快。陡然间他纵声清啸，挥起凶刀，简单直接当头狂劈。

龙十二嘿声冷哼，还以“丙寅丁卯炉中火”，仍是只守不攻。只听“当～”的震声大响，神兵与铁拳正面硬撼，杨昭被狠狠反震倒退，距离悬崖已经只剩余七步左右。

中州篇 第二百六十九章：破灭地狱，屠龙无悔（四）

虎魄神锋毕竟锐利无匹，再加上他体内真气暂时提升至五成，杀伤力更加以倍数暴增。龙十二毕竟赤手空拳，不敢正面硬撼神兵锋芒，故此那犹如铜墙铁壁也似的防线，立刻因此而暴露出可供利用的破绽。这破绽只是稍纵即逝，马上就被猎族之王弥补封上。但杨昭已然大喜，胸中信心也随即大增。他又是一声暴喝，揉身抢步冲上，奋起全力连劈十刀。后力未消新力已生，威力层层叠加，直是威不可挡。劈木斩金断水破火摧土，霎时间五行防线被狠狠撕开道巨大缺口，虎魄凶刀得势不饶人，顺势中宫直进，要将敌人刺穿。龙十二一声冷哼，五指如拨琴弦，黄金剑气如电飞射阻截神兵，随即侧身起腿，踢出“戊辰己巳大林木”，誓要重组五行，再建起那固若金汤的自守之势。

好不容易找到一瞬间的机会，杨昭那会再让敌人再重施故技？快若迅雷不及掩耳，自我制敌空间再度成形，将龙十二彻底封锁。猎族之主眼见距离成将敌人推下悬崖已经不过只有数步之遥，哪里还肯再有丝毫退让？他沉声怒喝，双眸又放紫芒，赫然将〖紫薇宝鉴〗催上颠峰极限。懒理什么招式也不管什么变化，为了猎族举族上下能够有一条活路可走，龙十二也是彻底豁出去了。最简单直接，却是无可匹敌的力量轰然爆发，猛然摆脱制敌空间限制。龙十二五官扭曲，面目狰狞，怒喝道：“又想要锁住我？好小子，你尽管锁吧。”竟是拼着被虎魄贯穿身体，悍然一拳轰出。拳刀相交，当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当～”一声大震。杨昭虎口，爆裂，虎魄脱手旋转着激射上天。把握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猎族之主顺势化拳为肘，以肘锤对准杨昭额角狠撞。只要撞得中了，那么他便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将小王爷整个脑袋也——轰成稀烂啊！

机会就在眼前，要么你死，要么我亡，杨昭也是彻底豁出去了！电光石火之间，他振声暴喝，身若陀螺急遽旋转半周，于间不容发之际避过敌人足可摧山破岳的凌厉肘击，随即闯入龙十二怀内。脐下丹田内的乾阳真气同时催动，将可动用的所有真气也加以彻底的凝聚与压缩，随着本身心意驱动而火速输送至手臂经脉之上，快逾闪电地出拳疾轰，无花无假，结结实实地正中这猎族之主的左边胸膛。

〖破天下〗以破招为主，要给予敌人致命重无敌龙书屋击，就非得击中人体之上比如眼睛、双耳、太阳、咽喉、或者下阴等脆弱部分才有效果。胸膛虽然是心脏要害，但有坚实肌保护，这一拳本来就应该对龙十二毫无威胁才对。然而此时此刻，本应“毫无威胁”的一拳却赫然竟爆发出难以形容的超强破坏力。〖紫薇宝鉴〗护体罡气被轻易摧破，龙十二只觉有股火热洪流长驱直入地闯进体内，迅若离弦劲箭，直射自己心脏。

这正是杨昭殚智竭虑，为了弥补〖破天下〗不足穷尽变化所创出来半招：〖灭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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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天下〗包罗万有，变化精微，可破尽天下武学与招式。但缺点是攻坚破强的能力比较弱。〖灭地狱〗为了补完这个弱点，故此特地反其道而行之。不求变化，只是简单直接地将本身力量尽量凝聚压缩，然后轰入敌人体内。尽管杨昭力未曾完全恢复，只能动用一成左右的真气，但厚皮韧的大象即使可以若无其事地承受巨木撞击而丝毫无损，却也顶不住锐利长矛的轻轻一刺。何况极度凝缩的乾阳火劲虽则不是长矛，但却更似子弹。兼且压迫力越大，反抗力也越大。乾阳子弹一但被轰进敌人心脏而切断了与杨昭这个主人之间的联系，理论上而言就应该会立刻爆炸，造成无可挽救的致命伤势。

霎时间，无论河南王抑或猎族之主，都同时停止了所有动作。彼此姿势依旧凝固在龙十二挥肘撞击，而杨昭则挥出拳头轰在他心脏之上的那个瞬间。就仿佛两人已经化为泥塑石雕，要令这一刻保留直至永恒。

良久良久，两人倏然分开。猎族之主声音平稳，语气从容，问道：“这就是……〖破天下〗的下半招？”

乾阳子弹所压缩的火劲始终没有爆炸，杨昭眉宇间不自然而然地浮现惊诧之色。毕竟这下半招他也是临阵新创，未经实战检验。对于〖灭地狱〗究竟有没有效果，自己也心中无底。但一瞥眼之间，他看见龙十二眼眸内的紫芒，赫然仍未消退，心念转动之下，立刻便明白了。并非〖灭地狱〗的构思有什么差错，而是〖紫薇宝鉴〗之威力，委实匪夷所思。当外来力量进入心脏中的一刹那，〖紫薇宝鉴〗自行发动护体作用，当场将乾阳子弹牢牢封锁，不让它有机会发作。

只不过，心脏乃人体生命之源，以真气强行制，虽然可以暂时阻止乾阳火劲爆发，但同时也会让心脏不能正常跳动，以至于液和氧气都没办输送到身体的各个部位。时间稍长，始终也是难逃一劫。所以这个方无异于饮鸩解渴，治标不治本。充其量，也就是可以让龙十二苟延残喘地，再多活上一两分钟而已。想通了关节，杨昭也随之长长舒了口气。点头凝声道：“不错。我称呼它为〖灭地狱〗。”

“灭地狱……不错的名字。”龙十二嘴角微微向上牵动，缓缓道：“你的破天下与灭地狱，都间接因鄙人而诞生。假若这两套武学能够流传下去，那么想必千秋万载之后，鄙人之名，也能因此而流传千古吧。但只可惜……我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破天下与灭地狱的传承，都将至此终止！”

“什么？”霎时间杨昭本能地打了个寒颤。敏锐的精神灵觉，让他下意识地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丝毫不假思索，杨昭全力闪身挪步，企图要绕过龙十二的阻拦，去和旦梅、小晴她们汇合。然而，已经太迟了。刹那间龙十二双眸内紫芒暴盛，双臂大张地纵身飞扑而来，一下子将杨昭死死抱住。随即就如同发狂的蛮牛般向山崖边缘猛冲过去。虎魄已在先前的战斗中脱手飞出，体内刚刚恢复的真气也因为要凝聚乾阳火弹而消耗殆尽，霎时间河南王竟然无力摆脱纠缠。

杨昭又惊又怒，喝道：“姓龙的，你疯了吗？”这当口到了生死关头，哪里还容许有半丝迟疑？左右双手疾刺而出，“噗～”地同时刺入龙十二眼眶，将他两个眼珠也挖了出来。这猎族之主却似丝毫不觉疼痛，放声大笑道：“黄泉路远，有河南王陪鄙人同行，衷心话，当真不愁啊，哈哈哈哈哈～～”

笑声尤未止歇，突然间只听“砰～”的爆破之声响起。失去〖紫薇宝鉴〗真气压制，乾阳火弹终于爆发，将本身应有的破坏力尽情释放。龙十二心脏被当场炸成粉碎，胸膛之上更出现了一个透明大窟窿。常人假若身受如此重创，必定已经当场气绝倒毙。可是猎族之主的精神力无比强韧，再加上执念惊人，竟然在心脏粉碎后意识仍未消散，死死裹胁着杨昭，奋尽残力向前冲出。杨昭只觉脚下一虚，两个人的身体赫然都已经冲出了山崖边缘而悬在半空。上下四方，皆无凭依。

此情此景，看在旦梅眼内，当场就把这“银发艳魅”吓得魂飞魄散。她失声惊叫道：“阿昭！”奋力站起就要扑过去救人。可是身体才刚一动，立刻牵动伤势，导致五内翻腾，口中狂喷鲜。“啪嗒～”颓然倒地，晕迷了过去。而面对如此变故，哪怕小晴的神智再有问题，她也知道自家少爷有危险了。那纤巧身形微微一晃，顷刻间急速飞掠赶向悬崖边缘。只可惜，她醒觉得实在太迟了。远水难救近火，眼看着杨昭和龙十二，一个活人一个死人相互纠缠着，身不由己地向下就堕。说时迟那时快，有道白色缎带陡尔“咻～”地破空飞出，后发先至，紧紧缠绕在龙十二尸体的腰间。而这两道救命缎带，正是“幻媚娘子”闻采婷的天魔飘带。

之前龙十二和杨昭激战而胜负未分，闻采婷生怕这武深不可测的猎族之主反过来对付自己，故此万万不敢贸然插手。但现在生死已见，眼看要出手救人也只是轻而易举罢了，她自然不肯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天大劳不要。阴癸派中无敌龙书屋的女弟子，在〖天魔秘〗修炼到第八层“刚柔篇”之后，都喜欢随身携带两根白色缎带为武器，既可令敌人防不胜防，又美观雅致，可谓妙用多多。“幻媚娘子”虽然后来改用乌金剑，但这习惯却也没变。千钧一发之际，好歹及时出售，以天魔飘带救了……

不！问题根本还没有解决！天魔飘带只是缠住了龙十二的尸体，却没能缠住杨昭。白驹过隙之际，小王爷仍然好似秤砣般向下跌落。他眼疾手快，拼命伸手抓住龙十二尸体的左臂，眼看着可以籍此慢慢再爬回山旬上了。却没想到乾阳火弹威力惊人，非但炸穿敌人身体，更连那尸体上的骨头也被炸断了。龙十二手臂与肩膀之间，本来就只剩余薄薄的一层皮联系，再被小王爷整个人的重量外加坠落时的冲势那么一拉，当场“哧～”地断裂开来。

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的“幻媚娘子”眼看得如此险况，下意识地就挥出第二道天魔飘带去救。这次倒是不偏不倚，正中小王爷手臂。可是随即就觉有股千均巨力向下猛地拉扯。全无防备的闻采婷失声尖叫，不由自主向前冲出，却是竟连她也被扯出了悬崖。两个人一上一下，顷刻间非但那身影同时消失于悬崖外的茫茫云雾之中，就连呼叫的回音也随之湮没，再也听不见了。

中州篇 第二百七十章：大难不死，必有艳祸（一）

身处虚空无所凭依，堕落之势非但无有丝毫止歇，反而越来越快。尖利风声从身边急遽掠过，狂暴地灌入耳膜，形成震耳欲聋的轰鸣呼啸。灰白山壁连同点缀其上的葱郁草木，在他眼眸内忽然间都统统搅和到了一起，根本分不出青红黑白。

非常奇妙的经历，同时也是一种极难得的刺激。在后世哪个平和而无聊的社会，很多年轻人甚至会不惜花费大价钱，去体验这种以极速从高空堕落的游戏。当然，也只是游戏而已。在游戏开始之前，工作人员会协助参与游戏者做好各种安全措施，以确保这一切都是有惊无险。可是此时此刻没有安全绳，没有保护网，什么都没有，也根本不是游戏。要体验这种刺激，需要付出的代价并非金钱，而是生命。随着游戏结束的限期越来越逼近，生命，也随之进入了最后的倒数计时阶段。

即使身负绝强修为，可是即将步入死亡之门的巨大压迫感，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人类心志摧毁。哪怕是江湖上令人闻声丧胆的“幻媚娘子”，这刹那间也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了软弱与恐惧。她尖声惊叫着，犹如溺于水中者企图找到一根稻草救命般竭力挣扎不休。蓦然，她依稀看见有样什么东西从眼前一晃而过。完全不须要经过大脑，强大得压倒一切的求生欲念，驱使身体立刻本能地作出反应，令她伸手出去将那事物死死抓住，再不肯放松丝毫。割肤如刀的凛冽寒风忽然显得减弱了不少，取而代之者，却是一阵火烫的男儿气息。紧接着，有把镇定有若磐石的声音贴住自家耳垂，喝令道：“右侧斜上，天魔飘带，出手！”

那声音满怀自信，更蕴藏了不容抗拒的威严。使人听后不仅无从生出丝毫抗拒之心，更自然而然地就会觉得，惟有听从对方指挥，自己的命才能得到保障。闻采婷娇躯轻颤，下意识催动天魔真气，素手急扬。白色缎带“咻～”地往指示方位如电飞射，恰好缠上了从悬崖石缝边生长起来的一颗松树。那棵松树也不过只有碗口粗细，哪能承受得住两名大活人从数百丈之上急坠而下的那股巨力？霎时间那条白色缎带“嘣～”地绷得笔直，随即又是清脆无比的“喀～”一声裂响，树干从中断裂，漫天木屑如雨纷飞，刚刚在半空中停住仅仅半个刹那的二人，也随之继续往云雾缭绕的深谷之下堕落。然而，这个看起来对他们处境似乎没有任何帮助的插曲，却好歹是让闻采婷从那种几乎连心脏跳动也要被压抑的恐惧感当中挣扎出来了。不需要杨昭再次出声提点，她于半空中扭腰转身，用右臂和小王爷贴身紧拥，左臂随之又是一挥。

仅余的另外那道天魔飘带再次飞出，轻飘飘地向光滑山旬上拍去。呼啸狂风将大部分声音都掩盖了过去，然而白驹过隙之间，两人也同时看见了那山崖如遭巨锤轰击，登时就有几十块大小山石崩裂脱离山体，迅速落入云雾之中。然而这么一击之下，那反震力也令两人坠落之势稍缓。“幻媚娘子”心中一喜，急忙连挥白绸拍击山崖，偶尔看见又有横生突出的树木，更是不断地重施故技。峭壁如削，要重新费劲爬上去，闻采婷自问以自己的轻而言，那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如今唯一办，也就只有先降落到崖底，然后再徐图后计了。

山旬高，也不知道究竟有千仞万丈。但即使与天齐平，按常理而言，要降落到崖底最多也不须花费超过一盏茶的时间。只是杨昭和闻采婷身处局中，却难免要有度日如年之感。更不必谈须臾之间，两人已经陷落一片白茫茫的云雾以内。视线大大受阻之余，心情更是忐忑，也不知道到底还要再熬多久，才能脱离这片苦海。然而电光石火之际，大片森寒之气由下而上地扑面袭来。杨昭只觉得霎时间豁然开朗，视线因为终于穿越云雾而恢复清晰。低头俯视，但看一片波光粼粼。原来山崖下并非平实土地，而是条宽阔大河。不过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即使下面是河水也起不到多少缓冲作用，照样可以摔死人的。

杨昭心下凛然，再回头紧贴着闻采婷的腻滑粉靥，断喝道：“天魔刚柔，集劲为枪。出手！”声尤未毕，“幻媚娘子”果然运起〖天魔秘〗的“刚柔篇”力。白色缎带得真气灌注，当场挺得笔直，犹如长枪利矛般狠狠刺进山岩坚壁之内，深达三尺。闻采婷皓腕轻翻，借势消力。两人好似打秋千般在半空中荡过了五六丈距离，随即转而向下。缎带又一次“哧～”地从中断裂，杨昭以背向下，怀中紧抱着闻采婷，从仅仅尺余高的地方“扑通～”落水。

这是一条暗河。在地下也不知道流淌了多远，直来到秘境猎族所居住的山谷之下，方才钻出地面。河面足有十几丈之广，一路奔腾向东北方流淌。乍看似乎甚是平静，实质水面下暗流汹涌，可谓十分湍急。再加上河水刚从地底淌上，水萎寒，更胜冰雪。之所无敌龙书屋以山崖下长年云雾缭绕，而且距离河面又那么低，就是因为冷热温差的缘故。小王爷“止水幽菌”之毒虽解，但恢复需时。他刚刚又和龙十二生死相搏，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闻采婷虽然没受伤，可是险死还生之余，精神与体力的损耗也非常严重。而且更糟糕的，是“幻媚娘子”纯粹是只旱鸭子，根本不识水。骤然落水，她心内慌乱，当下不由得拼命挣扎起来。可是纵使身为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这般胡乱扑腾，仍是免不了连接喝下好几口冰水。眼看得堪堪就要往下沉，忽然腰间一紧，有条手臂圈过来托住了她，然后将那动人娇躯托上水面。小王爷奋尽力气划水，断喝道：“别慌张。只要运闭气，这条小河淹不死人的。把身体放轻松。”

闻采婷听闻小王爷的声音，心内也不知究竟为何，登时就是一松。她依照指点凝神运气，身体果然浮了起来不再下沉。只是如此初学乍练，水平自然有限得很，也没办摆脱汹涌暗流游上岸去。两人无可奈何，惟有相互紧紧搂成一团，任由河水将自己带往下游而去。

黑夜之中随波逐流，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长时间。好不容易捱到东方天色泛起鱼肚白，河面逐渐扩散到里许宽阔，水流也因此变得平缓了许多。两人手足并用，狼狈不堪地爬上河边浅滩，但觉浑身筋疲力竭，再也榨不出丝毫力气，只能瘫坐在沙滩上不住喘气。两人自打当日在洛阳〖曼清院〗首次见面以来，其实双方关系一直十分生疏，甚至不曾单独说过话。但今日携手经历过这番患难，双方无形间便显得亲密了许多。杨昭回头向“幻媚娘子”笑笑，道：“多谢闻娘子。要不是妳舍命相……”忽然微微一怔，住口不言。

假若论起节气来，如今其实已经过了秋分。但所谓秋老虎最能热杀人，所以天气还好，只须穿单衣即可。闻采婷平日最是烟视媚行，衣着打扮，更加极尽之能事。这时候浑身透湿，薄纱轻裳紧贴玲珑娇躯，更是妙相必现。杨昭心下微荡，连忙别转头去，道：“河水太冷，恐防寒气入侵五内。闻娘子，咱们在这里稍稍歇息，先把衣裳烤干再走吧。”

在冰冷河水中浸了半晚，纵使运相抗，闻采婷也已经面容苍白，更毫无色。但这时候感应到小王爷的视线触上身来，她赫然却又觉得两颊微烫，粉靥染上了丝丝红霞。她借着晨曦金光，向率先盘膝而坐，闭目打坐的小王爷偷偷打量，越看心儿便无敌龙书屋跳得越快。不住怅然暗道：“有情有义，有胆有色，有才有貌，更兼天潢贵胄，修为高绝。这样的男人，当真天上少有，地下绝无。我闻采婷自问此生也阅人不少，却又有哪一个能够及得上他百份之一的好？若能与这般好男儿春风一度，哪怕立时死了，也是值得。唉～～只恨祝师姊已经捷足先登，替美仙订下了亲事。若想得偿所愿，怕是没指望了。”

想到此处，闻采婷不由得幽幽吐了口长气。神情甚为失望。然而转念之间，她心下忽尔又微微一动，暗道：“这男儿如今虽只是王爷，将来却要做皇帝的。既然登基九五，便少不得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美仙即使嫁了她，想必在宫中也是孤掌难鸣。我这个做师叔的，又怎可袖手旁观？嗯……看旦师妹先前的模样，想必他们在南蛮时候便已经有了私情。旦师妹既然做得初一，我自然也做得十五。到时候咱们师姐妹外加师侄儿三个，一齐入宫相互扶持，就效仿当年飞燕、合德与汉成帝故事，岂非也是一桩千古佳话么？到时候，又岂止一度春风，尽可长相斯守，便夜夜笙歌也能有了。”

“幻媚娘子”心内想到那各种香艳旖旎之处，更是不其然地有股热力从她丹田之下生发，顷刻便流遍娇躯上下每分每寸。就连透湿衣衫紧贴在上，也不觉得怎么难受了。她定了定神，又想道：“眼下正是个大好机会，趁着师妹、美仙、还有那静斋的小淫妇还没找得到来，便先和这好人儿成了事再说。万事开头难，有了这个由头，日后再要发展下去，便是顺理成章……”

心念尚未转完，忽然间只听得耳边“啪嗒～”轻响。闻采婷被吓了一跳，急忙张眸望去。却见小王爷两眼紧闭地斜斜歪倒，面上全是一片不自然的通红。“幻媚娘子”出手相探，只觉小王爷不但皮肤滚烫，连呼吸的气息也灼热如火，竟然是发起了高烧。

杨昭此时的修为已然极高。不算那些隐世不出之辈，当世高手中，能与其并肩甚或是胜而过之者，也不过仅有区区五、六人而已。到达如此境界，原本早是寒暑不侵，更难得会生什么病。但杨昭身中“止水幽菌”奇毒，不能驱使真气护身，等于和普通人没有了差别。虽然得到小晴的帮助而解毒，但要完全恢复过来，却至少也得等上几个时辰。偏偏小王爷先是和龙十二激战一场，然后又玩了次高空堕崖外加无装备漂流，在冰冷河水中浸泡了半晚。内外身心，时时刻刻也得打醒十二万分精神。得到好不容易脱险，那道绷紧的心弦陡然放松了下来，外邪乘机内侵，并且当场发作，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么个结果。

小王爷此病来势汹汹，闻采婷一时间也不由得慌了手脚。她勉强定定神，用手向他脉上探摸，但角脉息甚是紊乱。又在杨昭嘴唇人中上着力掐了两，也是全无反应。运输过去一股天魔真气，更似石沉大海。左右彷徨无计，心想：“这荒郊野岭，又是无医无药，却怎生才好？唉～～这冤家，可真真是我命中欠了他的。”当下无可奈何，也惟有勉强打起精神，将小王爷负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河道往下去。只希望能够找到个有无敌龙书屋人烟的所在，先安顿下来再说。天可怜见，“幻媚娘子”自打入了阴癸派学艺以来，一向都是养尊处优。即使行走江湖，也是事事顺逐，哪曾吃过这种苦头？只是形格势，也只好咬牙苦苦忍耐了。再加上此际两人衣衫还是没有干，相接，就似毫无阻隔，更令“幻媚娘子”心中烦闷不已。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左右，眼前忽尔豁然开朗。但见河那边有柳阴垂碧，微露着茅屋几椽。走近看时，但见茅顶土墙竹篱笆，院舍甚是简陋。屋外墙根下有条看起来奄奄一息的瘌痢土狗，见得陌生人到来，登时便来了精神，一骨碌翻身爬起，冲着闻采婷拼命狂吠。“幻媚娘子”柳眉轻蹙，也不看那条老狗，径直提气叫道：“有人在么？”连喊两声，就听得“吱哑～”轻响，有人推开那道东歪西倒的门扉，一摇三摆地走了出来，傲然问道：“谁人在外喧哗？不知道打扰了本老爷读书，是天大的罪过么？”

中州篇 第二百七十章：大难不死，必有艳祸（二）

从那破屋子里出来的人，说话时架子好大。闻采婷闻声，也不便是一怔。凝神细看，但见这人约莫三十左右年纪，穿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袍子，头戴书生巾，双手背负于后，挺胸突肚，身材甚胖。乍看之下，倒也有几分满腹经纶模样。拿来吓唬乡下不识字没见过世面的愚夫愚妇，那是绰绰有余了。但闻采婷又岂是寻常愚夫愚妇可比？她放眼瞥去，早发现此人眼虽大而无神，体虽胖而内虚，袍子不当眼处还有几个补丁，显然并非什么乡间士绅，了不起是名穷酸破落户罢了。

若在平时，“幻媚娘子”根本连正眼都根本懒得向这等小人物多瞧半下。然而现在情况特殊，她也只能放低几分姿势。却先把小王爷放下，随即习惯地媚笑着向那穷酸书生福了一福，柔声道：“打扰先生读书，果然是罪过。奴家姓闻，不敢请问先生高姓大名？”

闻采婷容貌虽然稍逊于梵清惠、祝美仙等世间第一等的绝色，但同样是天生丽质，堪称国色天香。尤其她武走的是媚路子，无论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之间，都将〖天魔秘〗中“形神篇”的神通威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这乡下穷酸书生，连洛阳城都没有去过。假若她到了曼清院中，甚至都不必院子里的当红花魁，只须随便哪一位姑娘出来，也能让他惊为天人。更何况“幻媚娘子”的容色，又要远远超过那些花魁。霎时间，这穷酸书生直是目瞪口呆，什么架子什么仪态什么矜持，统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双眼突出如欲喷火，脑子里不其然浮现出自己将眼前这美女搂入怀里，恣意爱怜，尽情轻薄的种种场面。想到不堪处，更加连口水都流了出来。旁边那只土狗不明所以，抬头望望自己主人，汪汪地吠了几声，张口咬住那穷酸书生的袍角拉扯。却怎么也不能让他恢复清醒。

闻采婷亦是柳眉轻蹙。她对于这种乡下穷酸，自然毫无兴趣。莫说对方为自己入幕之宾，哪怕对方稍微走近身边，都会惹得她满心厌恶，一脚将之踢开。只不过以往有资格和“幻媚娘子”打交道的人，若非江湖中大帮大派的首脑人物，就是地方上的高门世族中人，哪有这等乡下穷酸？所以刚刚她之所以运起媚，也是习惯使然罢了。这时候见得对方一副色中饿鬼的模样，不由得也甚是厌恶。“形神篇”修炼到极致，往往只凭一句说话或一个眼神，已能操控敌人心志。但被操纵者就浑浑噩噩，整个人也废了。还未打听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事，当然不能现在就废了这乡下穷酸。当下闻采婷立即凝神敛，散去天魔音容。

那穷酸书生浑身一颤，随即就恢复了神智。只是他脑子虽然清醒，面对着这千娇百媚的“幻媚娘子”，却仍是一副色授魂于的模样。他起脚把那条老狗踢开，抱拳一揖，笑道：“不打扰不打扰，呵呵。小娘子，在下有礼了。在下乃圣人苗裔，姓孔，单名一个蟑字。咦……这是？”目光转到了杨昭身上，却是直到此时此刻，方才发现还有另外一人在场。

闻采婷凄然一笑，悲声道：“这是奴家的弟弟。咱们姐弟二人（她其实想说‘兄妹’的，可惜小王爷的相貌，明眼人都一看就知道比她年纪要小）是洛阳人士。这回生平首次出门，本想往舅舅家探亲。没想到昨天在路上忽然遇到劫匪。那伙匪人不非但将咱们姐弟的财物都劫了去，还想掳走奴家，去作甚压寨夫人。亏得奴家这弟弟带了奴家，舍身跳下河中逃生，老天保佑，总算捡回两条命，却又流落至此。如今奴家这弟弟受了风寒，正发高烧呢。还望孔先生大发慈悲，暂且收留奴家姐弟。此恩此德，日后必当回报。”

闻采婷说话的形容神态，皆是楚楚可怜。那个孔蟑听得浑身骨头都酥了。眉花眼笑道：“好说好说。闻姑娘请进。”侧身让开条路来，又假意作态，想替过闻采婷去背负杨昭，却被“幻媚娘子”微笑着推开谢过，又连道不必。要知道，小王爷乃练武之人，不但体格健硕，而且浑身肌，极为结实。加之这时候发烧晕迷，便显得倍加沉重。那乡下穷酸手无搏鸡之力，假若当真让他接手搀扶杨昭，唯一下场就是两个人也一起摔倒在地。闻采婷早看穿了这家伙外强中干，银样蜡枪头般的底细，自然也不肯把小王爷交给他。

这茅舍虽然外表看来破旧，实质里面倒也收拾得十分干净。闻采婷把杨昭放到卧室炕上，替他脱去湿透的衣物，再盖上被子，心下这才稍定。回身却又向孔蟑敛衽道谢。这穷酸书生和闻采婷相对得时间稍长，对其艳丽容色逐渐地也习惯了，不再像初见时那样连话都说不出的样子。这时候却就故作大方，摆手道：“举手之劳而已，小娘子不必太客气。嗯……令弟弟恐怕需要休息，却莫吵着了他。咱们借一步说话。”

闻采婷螓首微点，随手虚掩房门，袅袅婷婷地跟随这穷酸书生出了卧室，走到书房之中。虽说是书房，其实乡下地方，纵使孔蟑自命圣人苗裔，但是论身份，却非但不是世族，甚至连寒门都算不上，又能有多少藏书？故此那书架上除去《三字经》、敌龙无书屋《千字文》等孩童发蒙所用教材之外，也就寥寥几卷《论语》与《孟子》罢了。莫说没有《诗经》《尚书》《礼记》《周易》和《春秋》等“五经”，就连《大学》和《中庸》都没有。儒家四书五经，这里就缺少其中之七。看来这个孔蟑胸中的墨水，至少要掺了大半瓶醋。亏他还得意洋洋，存心在闻采婷面前炫耀。

“幻媚娘子”虽专注习武，童蒙时亦曾学文。不但四书五经皆有研读，其余诸子学说以及佛道儒等三家经典，也都大体涉猎过一二。说起文才来，就和世家高门的子弟相比，也显得毫不逊色。如今这孔蟑连四书都读不完全，可谓井底之蛙一只，居然也妄想来闻采婷面前炫耀学识，这就好比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面前斧头，简直不自量力，可笑到极点。

其实也非仅“幻媚娘子”如此。阴癸派自“阴后”祝玉研以下，同辈五人外加上一个祝美仙，魔门两派六道八大高手，还有慈航静斋的梵清惠、碧秀心两名师姊妹、静念禅院了空和尚、“散道人”宁道奇、以及摩诃叶、朝阳天师等等当世绝顶高手，谁个不是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之辈？若非如此，诸如〖天魔秘〗、〖慈航剑典〗、〖正一纯阳〗、〖极乐六神诀〗这些高深绝学，皆是博大精深，含义玄奥微妙。寻常人等根本连看都看不明白，哪里还说得上修炼什么绝世神？

只不过，现如今“幻媚娘子”心内虽然鄙夷这乡下穷酸，面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异状。她面露忧色，向对方敛衽作礼，柔声道：“谢过孔先生。这番救命之恩，也不知道该当如何报答才好，奴家委实惶恐。”

孔蟑色地向闻采婷娇躯上下打量，随口打个哈哈，道：“举手之劳罢了，小娘子不必放在心上。却不知小娘子如今有什么打算，家中还有人没有？”

闻采婷早就想好了言辞，却叹了口气，道：“奴家姐弟是洛阳人士，只因父母早亡，洛阳已经没了亲人，所以才想去许投奔舅舅。没想到……唉～～请问孔先生，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距离许可远么？”

孔蟑一征，疑惑道：“许？咱们这小地方，属于荡阴所管，距离许可远得很哪。”

荡阴就是汤阴，大隋时属于相州下辖的魏郡所管。魏郡郡治是邺县，邺县县治则在于邺城。北周大象二年，杨坚辅政，相州总管尉迟迥不服，发兵讨杨坚，兵败自杀。杨坚下令焚毁邺城，并徙其民于邺南四十里之安阳城。从此安阳城就取代了邺城，成敌龙无书屋为连接河南与河北的一处重要城镇。而荡阴则是其下属的另一处兵家必争要地。不过荡阴位处河南之北，而许则在河南腹地，若说要从洛阳去许，却反而到了荡阴，未免有些教人匪夷所思。“幻媚娘子”这番说辞难以使人入信，却也不以为然，假意作色掩口惊道：“阿唷，奴家遭遇贼人，只知顺着河水漂流，全然身不由己。原来……居然到了荡阴么？这……这……”正是一副六神无主，惊惶失措的模样。

孔蟑看得垂涎三尺，连忙细意安慰，道：“小娘子不必惊慌。小娘子流落至此，虽然不幸，却也可见与在下有缘。无论如何，孔某总是要拼命护得小娘子周全便是。”顿了顿，又道：“这且不必担忧。当务之急，是先延请名医替令弟诊治去烧。否则的话……恐怕十分凶险啊。”

闻采婷看这穷酸书生的家境，情知要指望对方出钱，那是定然没有指望了。她自己行走江湖，向来不必为钱财烦恼的，所以也没有随身携带那些个阿堵物的习惯。本来那柄乌金剑若是未失，拿去典当了倒也至少值得十两黄金。可惜在从山崖上跌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失落到什么地方去了。贴身鹿皮袋内倒还有几样事物，可惜全是换不得银子的。她想了想，抬手将自己佩戴的耳环取下，拉过那穷酸书生来塞入他掌间，柔声道：“奴家姐弟二人遭遇匪盗，随身携带的财物都尽失了。只有这对耳环倒还值得几个钱，劳烦孔先生了。”

阴癸派中人行走江湖，无论衣食住行，一应用度处皆可比拟王公贵族。此时闻采婷的这对耳环，乃是以纯金打造，上面镶有红色宝石。虽然小巧，份量却重，而且无论雕饰手工，俱属上上之选。假如拿到大兴或洛阳等通都大邑的当铺去典当，少说也可换来上万铜钱，在这种乡下地方，那简直是笔难以置信的惊人财富了。孔蟑虽然未曾见识过什么大世面，但金子和宝石他还是分辨得出。当下便眉花眼笑地收起那对耳环，假意道：“小娘子，妳随身携带这种贵重事物，恐怕会招引贼人，在下便先帮你保管一二日。等到令弟痊愈后可以离开，便自然归还。小娘子且先请稍坐，在下这就去请大夫回来。”

孔蟑起身外出，不过半个时辰左右，便带着名乡下的赤脚郎中回来。这郎中自称姓米，名宛高。相貌活像头肥肥胖胖的狸猫。他替杨昭按了按脉息，随即就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地讲出一番长篇大论。无非是杨昭病情有多么糟糕，要不是遇上他这个妙手回春的再世华佗，十成中就有十成也必定要呜呼哀哉。如今虽然有幸请得到自己，但也非得花大价钱买贵重药材治疗，否则他也无能为力之类连骗带吓的废话。闻采婷情知这家伙只是想讹诈些钱财敌龙无书屋，也懒得跟他计较。看孔蟑的模样，似是不肯把那对耳环拿出来抵药钱，只好咬咬牙，把束发的银环解下来给了那郎中。这郎中也是大喜，当下就开了张方子，又打开药箱取出药材——也不过是些黄苓、水翁花、金樱根、岗梅根、板蓝根、大青叶、金银花等寻常清热药物罢了。根本连一吊铜钱都不值。亏他还真好意思，把闻采婷那个至少有半两重的纯银发环收下。

只不过从来“贪”字得个“贫”。什么人可欺什么钱可贪，这当中都是大有讲究的。阴癸派既然称呼为“魔门”，门下弟子自然并非什么善男信女。“幻媚娘子”虽然不在乎这点小钱，却也容不得别人欺。当下在送那郎中米宛高出门的时候，借故在他背上推了一把。米宛高初时也并无异常。但只要过得两三个时辰，潜藏在经脉间的天魔真气发作，焚经蚀脉，犹如千刀万剐，虫蚁钻心。将会这骗人钱财的草头郎中，整治得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直尝尽人间最凄厉惨酷的痛楚，这才五脏俱裂而亡。

中州篇 第二百七十章：大难不死，必有艳祸（三）

米宛高只是名赤脚郎中，医术亦难说究竟能有多么高明，但杨昭也不过寻常发烧而已，并非什么奇难杂症。再加上他素来体质强健，故此这病况纵然来势汹汹，可是平息得也快。闻采婷将米宛高留下来的药材加水三碗煎成一碗，亲手服侍小王爷喝下。虽说晕睡依旧未醒，不过那烧倒总算是开始退下去了。“幻媚娘子”小心翼翼地重新服侍着他躺下，将被角拉好。动作轻柔细致不说，眉宇间那种亦喜亦愁的表情，更是完美地演绎了一位关心弟弟更要胜过关心自己的好姐姐。那孔蟑在旁看着，不仅越来越觉心痒难忍。

要说孔蟑这个人，原来家中也薄有资财，足可在乡间做个土财主，并非如眼见这般穷困的。只是他对正经学问没兴趣，生平倒是对一些诸如《列异传》、《述异记》、《搜神记》、《幽明录》等志怪笔记及小说最为着迷。那等志怪笔记之中，常有神仙或山精狐妖之类异物，因为萌动，所以思凡下界。若看了有合意的男子，便把出种种手段，千方百计地加以。两方一但勾搭上手，那男子便是人财两得，从此荣华富贵，醇酒美人，统统都享受不尽了。若有那一等运气好的，更能得授仙丹灵药，从此飞升成仙，至不济也能轻轻松松地活他个二三百年，当真逍遥快活得很。

孔蟑看了笔记，心中便常自羡慕。暗道：“这等人物是个书生，我也是个书生。他穷困潦倒，我也只勉强有个温饱。论才论貌，我便那些儿输了？怎见得只笔记中这些人有好际遇，我便没有？”故而竟就在这河边荒僻无人之处搭建草庐而居。整日价痴心妄想，祈愿自己也能有这等奇遇，有个从天上掉下来，又美丽又温柔的仙女狐妖自动投怀送抱。左等右等，一晃眼间就是三五年时光，仙女狐妖自然等不到，却等到了个“幻媚娘子”。闻采婷国色天香，更兼千娇百媚。随身佩戴一件首饰就已经价值不菲，足见家境富贵。虽说并非什么山鬼狐女，但至少也该是寒门出身，更或者可能是士族之女也说不定。

所谓寒门，乃于〖九品中正〗的高门相对而言。其实也并非贫寒得一文不名之辈，而是恰恰相反。只不过他们入不了〖九品中正〗序列，所以哪怕有再多家产，也不能拥有某些特权，比如招募私兵罢了。但他们毕竟有财，在如孔蟑这类连寒门都算不上，全副身家不过是几十亩田地的人看来，已经极为了不起。故此孔蟑从第一眼看见闻采婷开始，已经在暗地里不住盘算，究竟要如何才能将这女子得上手。假如成的话，虽则不可能成仙得道，但至少可以少奋斗三、四十年，那是不在话下了。

如意算盘打得虽好，要如何变成现实，倒是颇费思量。不过这孔蟑也不简单，他冷眼旁观，早已经发现了许多疑点，心里头也有了计较。故此姑且忍耐，表面上装成若无其事模样，只是犹如没头苍蝇般围绕着闻采婷身边来回转悠，并且不断大献殷勤。

不知不觉间，太阳从东边爬上天际，然后又再滑落到西方山顶上，挣扎着载沉载浮，却终于敌不过冥冥中注定的规则，徐徐沉没在地平线之下。闻采婷又亲手煎了一碗药，端进卧室去服侍杨昭喝下。小王爷的烧退得很快，不但体温已经下降到只比普通人高一点点而已的程度，而且人也清醒过来了。闻采婷三言两语之间，将目前情况和他说了个大概。小王爷听后也不住微微苦笑，心想自己实在流年不利，居然这么接二连三地生病受伤。回到洛阳以后，倒真要去白马寺上个香，去去晦气才好。

不过眼下急也无用，不管要做什么，也得先养好身体再说。小王爷从昨天傍晚开始，就遭遇连番事故。无论精神体力，都有极大损耗。如今晕睡了这么一整天，精神方面总算缓过气来，但肚子却也已经饿得很。大病之后，暂时不能吃米饭。闻采婷想起中午时分，孔蟑的丫鬟从镇上集市回来（虽然说是独住，但孔蟑既不会做饭也不会洗衣，更不用说劈柴生火扫地等诸般琐碎事务了。所以其实还有名粗使丫鬟照顾他日常起居），依照主人吩咐，宰了只老母鸡放入大瓦罐中去熬。算算时间，那鸡汤也该熬好了。当下便搁下药碗，到厨房去盛了碗香气扑鼻的鸡汤，又回入房里，一勺一勺地细心喂小王爷喝了。

说老实话，闻采婷的名声，在江湖上着实不怎么好听。所以以往杨昭和她相处之时，尽管无论说话神态，也都是客客气气的，但内心深处，总难免会有几分轻视之情。但此时此刻，这女子收起烟视媚行，换上温柔贤淑。其所作所为，与以往印象中那位声名狼籍的“幻媚娘子”相比，简直有天翻地覆的巨变。杨昭也不由得甚是诧愕。但仔细想想，世上又哪有什么女子当真是天放荡，自甘下而毫无洁身自爱之念的呢？世间事不如意者十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心故事。自己只要知道，这一刻闻采婷确实对自己不错，那么便已经足够了。至于她以往如何，将来如何，却又与此刻有什么关系？何必计较得太多呢。

心中想得通达，小王爷也放松下来，落落大方地接受对方的伺候。反而闻采婷被他那双眸子在身上一扫，也不知道为什么，自然而然地就显得忸怩起来。好不容易将这一碗鸡汤喂完，早是心如鹿撞，靥染红霞。她收起碗勺，低声道：“王爷，你……好好休养。奴家告退。”也不待小王爷答应，立刻逃也似地转身出了卧室。杨昭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觉得颇为开怀，不由得一笑。始终病根未去，只觉神困力倦，当下斜身躺倒，徐徐闭上了双眸。

闻采婷走出卧室，迎面却见孔蟑站在门前，胁肩诌笑道：“小娘子，令弟情况如何，可好点了么？”看他模样，却似是专门等在这里的。闻采婷定了定神，柔声道：“多谢孔先生关心，舍弟已经好多了。奴家刚伺候他喝药来着。”

孔蟑笑道：“如此就好，如此就好。不过令弟身子固然重要，小娘子自己可也得保重才是。闻姑娘辛苦操劳这么许久，想必腹中定然饥了。不如先来吃饭吧。”神情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殷勤。闻采婷不虞有他，当下低声答应了，跟随他走到厅中坐下。那粗使丫鬟早摆好了匪，垂手侍立在侧。孔蟑盘膝端坐，笑道：“今日这鸡汤不错。闻姑娘定要多喝些，也好补身子。”言毕，自己率先举碗呷了两口。闻采婷也确实饿了，鸡汤香气扑敌龙无书屋鼻，甚是勾人。她便也慢慢地把汤都喝干了，然后方才端起饭碗。

不多时间，用膳已毕。那粗使丫鬟收拾了碗筷，自拿去厨下洗刷。孔蟑笑吟吟地起身走近过来，道：“小娘子，孔某心中，有几句话要说，却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闻采婷也不知道他究竟闹什么玄虚，只柔声道：“孔先生但说无妨。奴家洗耳恭听。”

孔蟑眯起眼眸，那目光在闻采婷娇躯上贪婪地扫来扫去，道：“那么孔某就直说了。请恕在下得罪，小娘子，日间妳自陈与那位小兄弟乃姐弟关系，此话恐怕未必是实情吧？你们两人相貌廓，几乎都毫无相似之处。若当真一母同胞，又岂会如此？再且，妳喂那位小兄弟喝药的时候，无论神态举止，都一派小心翼翼，亲近之意少而敬畏之意多，天下间哪有这样的姐弟？而且你们虽然自称为洛阳人士，可是从口音听来，也是不象。本来么，孔某也不该多事。不过闻姑娘既然来到舍下，那么孔某人也总得对你们的来历有个底吧？否则的话，孔某人乃圣人苗裔，可不能随便收留身家不清白之人。”

这孔蟑虽然只是个乡下穷酸，可是眼光也算得上颇毒，居然能看得出这么多破绽来，闻采婷心中也不紧甚觉诧异。一时间，她只觉得甚是躁热，鬓角便不自主地渗出了层极细密的汗珠，强颜笑道：“孔先生好眼力，奴家甚是惶恐。唉～～先生猜得不错，咱们其实并非姐弟，而是……而是……”瞬间之中，她神色颇显犹豫，有些儿不知道该如何措辞才好。有心要讲是“私奔”，可是终究不像。心念电转之间，终于哀声切切，道：“不瞒孔先生，其实卧室中那位确实并非奴家弟弟，却是奴家的小主人。只因家中突然生了变故，所以不得不孤身出逃。孔先生，求你发发慈悲，莫要向官府首告。否则的话，一旦让我家主上的对头知道了，奴家的小主人可就……可就……”言尤未毕，早已是梨花带雨，泣不成声。

孔蟑看得心中大动，凑过身来搂住了她肩膀。触手之处，只觉这玉人香肩又滑又腻，感觉美妙得难以形容。假若能够与之真个，也不知该是如何地欲仙，欲死了。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当下涎着脸安慰道：“小娘子莫哭，莫哭。孔某虽然不才，但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既然你们主仆二人求庇到了孔某门下，孔某便拼了命，也要护得你们周全。”顿了顿，却又把那张慷慨激昂的脸面换下，犹豫道：“只不过……这当中却还有一敌龙无书屋桩难处。小娘子，我这里虽然偏僻，但附近却也有好几处村镇。所谓人多口杂，假若有外人过来，发现舍下忽然多出了几个外人来，那么心中必生好奇。这等愚夫村妇，最是口敞。一来二去，难免会走漏消息。若被小娘子的对头知道了，岂非又是一场大祸？”

闻采婷自觉浑身越来越是躁热。汗珠非但密布眉额，更连呼吸的一口气也变得甚是烫人。她一时间也没想及其他，只是勉强打起精神，细细喘息道：“那么，依……孔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孔蟑那只搭在闻采婷肩头的手动作越来越是大胆，开始向她高耸的胸膛上有限度地游移。这穷酸笑吟吟道：“多了外人会惹得怀疑好奇，但若不是外人，自然便没得好奇了。小娘子，妳莫看在下这模样生得老相，实质在下行年未满三十。加上又是圣人苗裔，不但满腹经纶，胸中更大有丘壑。妳若不嫌弃，咱们不如就结为夫妇。从此双宿双栖，夜夜效于飞，岂非人间至乐？”

丹田下那股邪火烧得越来越旺，闻采婷晕晕沉沉地，神智逐渐迷糊。但骤然听到孔蟑居然想要和自己成亲，仍是不由得当场大吃一惊，道：“成、成亲？这怎么，怎么可以？”

孔蟑嬉皮笑脸道：“咱们两个男才女貌，正是天作之合，却怎么不可以？”说着扑上身来，双手，凑过嘴去就要亲她红唇。闻采婷只觉欲念横生，浑身酥软之下，竟然提不起力气反抗，只得别过脸去躲避，喘息道：“孔先生，你……你……男女授受不亲，怎么可以……啊呀～～”

孔蟑也喘息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小娘子，妳可不就是颜如玉么？孔某读书所为何来？正是为了这一日啊。小娘子，就从了孔某吧。孔某包妳欲仙欲死，从此再也离不开孔某。来吧。”口里说话，手上已经开始撕扯闻采婷衣衫。危急关头，“幻媚娘子”灵台中忽然灵光一闪，挣扎道：“你……你在……饭食中……下了……**？”

孔蟑气喘吁吁，道：“小娘子，那鸡汤可美味吧敌龙无书屋？嘿嘿，汤中可是下了‘阴阳和合散’，服食后若不能阴阳调和，那便寸裂、七孔流而死。孔某足足花了五吊钱才从米大夫手里买来的好东西。小娘子，孔某如今也吃了好大分量，求小娘子发发慈悲，便救孔某一救吧。”

闻采婷又惊又怒，喝道：“亏你还是读圣贤书之人，居然……居然使这等卑鄙无耻勾当？”心中厌恶憎恨之情陡然大盛，倒把那什么“阴阳和合散”的三流**药力猛地压了下去。她一挣，从那穷酸的双臂之间挣脱而出，随即催动天魔真气，提臂一掌拍出。

孔蟑虽然心计阴险，可是终究全然不会武，只是名普通人罢了，却哪能抵挡得了这阴癸派高手盛怒之下的一击？刹那间就听“喀～”的清脆裂响，这穷酸被打得天灵破碎，脑浆迸裂。他踉跄向后退出几步，面上满满地全是震惊与不可思议，喃喃道：“没可能的，没可能的。为什么……妳……竟然会……不愿……从我？前人笔记，不是……这样……写的！”问话未完，他身体晃了两晃，早扑跌倒地，当场一命呜呼。

中州篇 第二百七十章：大难不死，必有艳祸（四）

孔蟑和闻采婷在屋中纠缠，动静闹得极大。最后这穷酸摔跌倒地的那一下，更是撞翻了桌子，当场发出“砰嘭～”一声大响。门外那名正在厨房洗刷碗筷的粗使丫鬟，听得声响之后连忙小跑着过来察看究竟。未想到一揪开门帘，迎面就见到无敌龙书屋自家主人俯身扑跌在地，天灵破碎脑浆迸裂，黄黄白白之物流淌遍地，赫然已经死得透了。那粗使丫鬟不过是普通乡下女孩，生平顶多亲手杀过几只鸡鸭，连杀猪杀羊都不敢看，却哪里曾见过死人？霎时间，她不假思索地扯开喉咙尖声惊叫，本能地就想转身逃走。可是她双腿早就吓得软了，哪里还能迈得开步子？当场“啪嗒～”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这粗使丫鬟相貌不怎么样，可是尖叫声之响亮，却简直连聋子都能听得见。闻采婷身上那“阴阳和合散”的药力发作，整个人也变得晕晕沉沉地，心中来来去去，只是旖念不断。然而那尖叫声入耳，她精神登时又是一振，神智也由此恢复了几分清醒。放眼出去，见到这粗使丫鬟挣扎欲逃，“幻媚娘子”不住轻声冷笑。随即隔空一掌拍出。那粗使丫鬟“啊～”地凄声惨叫，身若腾云驾雾般撞穿草芦单薄墙壁，直摔出到院子里去。还未落地，早已五脏俱裂，惨死当场。

既已斩草，便当除根。这粗使丫鬟只是名不会武的普通人，但假若被她逃了出去，不论大小，也总是桩麻烦。身为“魔门妖女”，杀人放火的事虽说难得去做，但真要下手时，又哪里还会有什么顾忌？只不过“幻媚娘子”向来以美色媚而横行江湖，却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也会在这种穷乡僻壤被个穷酸书生用种粗制滥造的三流**暗算得到。假若不是此际情况特异，她还真想放声大笑一场。

那什么“阴阳和合散”的**，虽说只是三流**，然而药力也当真霸道。就好比供应皇家御用的那等上品美酒，乃是入口香醇，后劲绵长，使人回味无穷，却又不会上头。而那等供应给苦力脚夫等饮用的烧刀子，却是入喉犹如刀割火烧，轻易就能将人醉倒。只不过这么短短片刻，闻采婷已然自觉犹如身入洪炉。娇躯上下内外，可说无一处不热，亦无一处不涨，周身都闷得难受之极，可是丹田之下的深处，却又传来阵阵难耐的空虚感。她身子斜斜倚在墙壁之上，情不自地夹起自家的双腿，腿根微微摩擦。随即就有股温腻的感觉慢慢丰润起来，滋味微妙难言。双手也抚上自家高耸之极的胸膛，指头轻轻柔柔地捻着那嫣红两点，红彤彤的小嘴不住娇喘，从喉咙深处吐出声声颤酥酥的呻吟。

所谓**物，顾名思义，原理就在于引动服药者与生俱来的原始。男女之情，人之大欲，非任何外力所能消除。所以**物通常也就无药可解。假若是闻采婷惯常使用的迷神帐、烟、五罗轻烟散、凝春露、或者狂情合欢花等药物，那么就非得以交合才能消减药力。但像“阴阳和合散”这种三流药物，虽然发作得猛烈，但只“幻媚娘子”自己就是使用这等**物的大行家，故此纵使药已经全面发作，可是她体内也多少总会有点抵抗力。

灵台间残存的一丝清明，忽尔如闪无敌龙书屋电般掠过心头，那娇躯轻轻一震，按在自家胸膛上的柔荑也随之住了动作。稍微顿了一顿，就滑落到腰际处，打开贴身鹿皮口袋，从中取出了个小小的墨绿色瓷瓶来。她强耐心中，双手颤抖着，好不容易才把瓶口的软木塞拔出，然后把瓷瓶送到鼻边嗅了几下。一股清凉气息立刻直冲入脑，药力所到之处，体内本来正越烧越旺的便随之而逐渐消减衰退，可谓效验如神。

要知道，剃人头者，亦防人剃其头。闻采婷用媚药害得人多了，故此也会小心翼翼，慎防别人同样也用这手段对付自己。那瓷瓶中所装的，就是她精心研制之“清心散”。虽然不能化解“阴阳和合散”的药力，却能如同筑堤拦水般，将体内情欲牢牢压制，使之不能发作。若与江湖中人打交道时，她事前必定先服用“清心散”以作防备。只不过此番和那孔蟑打交道，闻采婷因为却早看出对方全然不会武，所以也全没把他放在心上。没想到就因为这么仅仅一念之差，几乎导致阴沟里面翻船。

闻采婷连吸了几口“清心散”，体内欲念便暂且得到压制，再不能为害。却忽然又听得“乒乓～”碎裂声响，似乎是从小王爷所在的卧室内传来的。她心内一惊，暗道声：“不好！”要知道，刚才孔蟑已经说得清清楚楚，那“阴阳和合散”就是下在鸡汤里面的。而偏偏闻采婷在晚饭之前，又亲手喂小王爷喝了一碗汤。如此说来，岂非连他也着了道儿？想到这里，“幻媚娘子”不住恨恨不已。她跺了跺足，拿起那墨绿瓷瓶就往卧室里赶。揭开卧室门帘，霎时间只见床边地下满是细碎瓷片，杨昭已经揪开了覆盖在自己身体上的被单，正挣扎着想要坐起。他贴身的衣襟大敞而开，结实胸膛剧烈起伏，肤色尽成赤灼。两眼内满是丝，气息粗重犹如牛喘，显然药同样已经发作。此时此刻，小王爷脑袋里一片脑袋里晕陶陶的，已经不甚清醒了。哪怕闻采婷进来就站在自己面前，他却也似视而不见，只管低声呻吟道：“好热……好口渴啊。水……我要水……清惠……明月……妳们……听到么？”

杨昭本来就在发烧，病势还未痊愈。再被这“阴阳和合散”一逼，登时浑身滚烫，其热更远胜于洪炉。假若不能尽快将这股邪火压下去的话，那么非但有可能烧得浑身经脉紊乱，使毕生修为废于一旦。甚至更可能烧坏大脑神经，从此变成疯疯癫癫的白痴。闻采婷心下激颤，刹那间不又惊又喜。惊者乃是小王爷的情况竟然已经如此严重，看样子即使送上“清心散”，也鸦下药发作了。喜者则是自己本来就有心委身于这世上难觅的好男儿，只愁找不到机会而已。但眼下借着要消解媚药药力的名分，岂非正可名正言顺地与他春风一度？更何况此事阴差阳错，过错全在于那死鬼穷酸书生孔蟑，自己只是为了救人，才不得不舍身以布施。即使事后被掌门师姊或者美仙侄女发现，她们同样怪不得自己。

抬手轻掩檀口，一声娇柔轻笑。“幻媚娘子”抓住自己腰间衣带，轻轻拉扯。单薄外裳倏然中分大敞，仅盈一握的随之款摆，便从束缚中挣脱了开去。光洁粉颈、圆润双肩、莹白如玉的以及那双笔直，并紧后连半根手指也插不进无敌龙书屋去的腿子，已然尽数无遮无掩地活现人前。那股女儿幽香传入鼻端，刹那间杨昭虎躯遽然剧震。他抬头望向闻采婷，随即也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的力气，猛地站起身来，喘息声越来越是粗重。“幻媚娘子”又是一笑，纤手抬起，缓缓探到自家背后，将贴身抹胸的背带解下。不过顷刻之间，两座挺拔雪峰已然无拘无束地彻底袒露。嫣红梅花勃立怒放，更是无比。

如此美，哪怕小王爷在神智清醒时看见了，只怕也会食指大动。更何况他此刻媚药药力发作，脑海里根本就只剩下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冲动？然而，还未等他有所动作，“幻媚娘子”已然似嗔似喜地腻声娇哼着，自动投怀送抱，地靠了上来。软玉温香抱了满怀，高耸雪峰颤颤巍巍地压上小王爷坚实胸膛。他陡然吸了口气，情不自地抬手按上，五指收拢，深深陷入了那滑腻之极的雪峰之间。纵使神智依旧是迷迷糊糊，可是发自本能地，他仍能察觉得到，掌心处这团美之丰硕，绝对是自己生平所仅见。当下兴致勃发，五指肆意，将她的变化出了各种各样形状。

闻采婷娇声轻哼，似痛又似美，周身骨头都酥软了似地依偎在他怀内，冷冰冰的小手顺势往下探，抓住了那滚烫的宝贝，轻轻上下套捋。“阴阳和合散”催动之下，杨昭本来就已经硬得像根烧红的铁棒。这下子更加火上加油，浑身都颤动起来。闻采婷心中大急，连忙环过玉指，掐紧那尘柄根部，不让它出来。随之扬起秀巧下颔，呢喃索吻。她娇靥酡红，一双桃花眼内水汪汪地，极是勾人。小王爷不假思索，重重吻落那娇嫩红唇。四片灼热唇瓣紧密相接，“幻媚娘子”热烈迎合着，三寸丁香如蛇，灵活得简直难以想象。原本被“清心散”压制的欲念猛然重新爆发开来，她身子变得柔软而火热，不住在杨昭怀内蠕动磨蹭。喉间深处连连咿唔做声，听起来更是倍加。

中州篇 第二百七十章：大难不死，必有艳祸（五）

不知不觉之间，两具躯体上都已经再没有任何束缚。“幻媚娘子”情热如火，双臂如水蛇般缠绕着杨昭颈项，将他逐渐推倒在。而浑圆的双腿向左右分开，将自己彻底开放。丰腴的股磨蹭挪动着，逐渐找准了位置，然后像豁出去般往下一沉。霎时间，四唇立刻为之两分，小王爷发出犹如野兽般的低沉咆哮，闻采婷却扬起优雅粉颈，发出仿佛天鹅般的哀鸣。她当然并非处子，可是老天，怎么会……这样厉害的？难道真是天生的龙种，连哪儿也特别与众不同的么？她只感觉又涨、又痛、又美。某种难以言喻的痕痒感瞬间就从两人相互连接的地方，扩散至浑身上下的里里外外，每分每寸。让她下意识地抬手掩住自家檀口，只从指缝间泄露出阵阵呜咽之声。一时间，她赫然僵坐在男儿胯间，净敢再有丝毫动作。

她虽然不敢动，可是身下那头失去所有理智，只想用这块美填饱自身饥渴的野兽，却竟尔率先开始动作了。他狂暴地雄腰，由下而上地发动起一波接一波的凶猛进攻。那动作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唯一拥有者，就只是最原始野的力量。那雷轰电挚也似的攻击，彻底炸碎了闻采婷灵台之中的最后一丝清明。“幻媚娘子”本色浮现，她意乱情迷地娇声呻吟着，配合小王爷的动作前后耸动，全心全意地投入进去，不断索取更多快乐，也回报以丰美的增予。那荡魄的呻吟声穿过草芦单薄墙壁，扶摇直上云端。

巫山，被翻红浪。这一夜，无论他抑或她，都因为对方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愉与快乐。但，其实仅仅在做到第二次的时候，“阴阳和合散”的药力便已经宣泄消解得七七八八了。可是杨昭纵使恢复了清醒，他也全然没有半丝要停止的意思。明明知道怀中这女子声名狼籍，可是每当耳边听到她丝毫不加掩饰的赞美之时。每当那眩目雪浪在眼前荡漾之时，每当那桃花源从四面八方地收缩压榨，并且最终在无助的抽搐中彻底宣泄出来之时，他就会产生出某种犹如偷情般的忌感觉，非但不想停止，反而因此而更加兴奋。两次三次，四次五次，每次从那美妙得可以令人死去又活来的高峰之上缓缓降落，他们都仿佛已经将所有力气也压榨殆尽。然而但非常奇怪地，只须稍微回过气来，却又依旧会觉得始终意犹未尽。于是无须任何犹豫，两人立即再度纠缠在一起翻云覆雨，地追寻那酣畅淋漓的人间极乐。

不知道过去了究竟多久，杨昭只知道当自己最后这次出来的时候，屋外院子里，也同时响起了鸡啼直声。他满足地倾体，将自己面庞压上了闻采婷触感绝妙的光滑玉背，一手环抱柳腰，另一手则依旧按在那大团丰腴的柔软上。口中不住微微喘息。“幻媚娘子”同样已经魂飞魄散，就仿佛整个人都已经被揉散了捏碎了，软软瘫痪在床塌之上。美眸妙目之间全是茫然失神，显已不知人间何世，今夕何年。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嗡～”的刺耳颤音陡尔狂啸而起。森冷剑气如山洪爆发，将草庐的整面墙壁也彻底毁去。一道窈窕身影随剑径直闯入，愤声怒喝道：“杨昭，你好！”不由分说，举剑对准了小王爷就砍，赫然正是祝美仙！电光石火之际，杨昭搂住闻采婷，不假思索地往翻身滚开几尺，堪堪逃过那当头一剑。祝美仙悲愤交集，向前跨出一大步，喝道：“你躲，你躲啊！躲得过初一，看你还能不能躲过十五！”赤红如的天魔刃没头没脑地乱剁乱劈，全然不成章。

说起来，杨昭和祝美仙这小丫头虽然认识以来还说不满十句话，可是之前在洛阳城内和“阴后”相谈条件之时，却是实实在在已经亲口答应过祝玉研，要将祝美仙这阴癸派的小公主，用大红花桥明媒正娶地接入杨家家门的。纵使这桩婚事还未经祖父杨坚还有祖母独孤皇后同意，换能实在作得准。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桩婚事还未正式取消，自己居然就和闻采婷搂到了一起去，却实在也问心有愧。就只怪自己居然如此受不得，没有无敌龙书屋用坚强的意志力压制欲念……千言万语，总之就是自己不对罢了。小王爷微微苦笑，更不开口辩解（只因深知辩也无用），只是竭力躲闪，更不知这场大戏究竟要如何收拾才好。霎时间他左翻右滚，非但狼狈不堪，更加惊险万状。可是这卧室里头，地方又能有多大了？片刻间早被逼进了死角之中。祝美仙一咬牙，对准小王爷还有“幻媚娘子”，举剑当胸疾刺。

避无可避，躲无可躲。虽说确实心中有愧，可是再怎么说，也总不能当真眼睁睁束手待毙吧？杨昭微微苦笑，无可奈何地举起双掌，看准天魔刃来势，“啪～”地来个空手入白刃！双掌合处，偏偏落了个空。并非因为他看得不准，而是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碧绿气劲后发先至，“咻～”地破空疾射，不偏不倚，正中天魔刃。那道气劲看着纤弱，实质内里蕴涵力量大得出奇。祝美仙如遭巨锤撞击，脚下踉跄着连退了三步。身形还未站定，紧接着就见有道娇小玲珑的身影跃入草庐，挺身挡在杨昭身前，居然就是小晴。这小丫鬟满面愤怒，喊道：“坏女人，妳敢对少爷下手？杀死妳！”话声未落，抬手向着祝美仙就是一指戳去。碧绿指气迂回曲折，竟尔射向了祝美仙后脑，正是唐门杀技〖魔陀劫指〗。

祝美仙和小晴相处了不少时候，也早知道这小丫鬟浑身剧毒，绝对碰不得的。见对方指气射到，哪怕再不情愿，仓促间也只好侧身闪避。她又气又急，跺足道：“妳家少爷是个没良心的负心汉，妳还护着他做什么？滚开！今天不把这负心汉千刀万寡，我就不姓祝！”反臂再从腰间抽出暗天魔刃。双刃在手，她登时气势大增，却就揉身抢上，和小晴“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毒灵之躯，毒绝天下，但祝美仙施展出〖天魔秘〗之“空间篇”。天魔场诡秘莫测，令整片空间也忽涨忽缩。小晴身处期间，完全无所适从。纵然毒力霸道，一时间却也找不着下手目标，只能鼓荡毒雾护身。两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要彻底分出胜负，显然并非一时三刻之间就能办得到的。倒把原先的两名正主——杨昭以及闻采婷都丢开了。

祝美仙突然出现，那倒也罢了。可是记得昨天晚上，小晴分明是和旦梅他们在一起的。如今这小丫鬟既然来了，那么其他人还会远么？小王爷无奈苦笑，抬头往屋子外面张望。果不其然。透过那堵已经被祝美仙砍坏的墙壁之缺口，就只见旦梅，梵清惠、凤凰、飞天等合四人，正错落围成个半圆形，站在草庐外的院落里头。杜大小姐和司徒雅还好，“银发艳魅”双手握住子母双环，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轻颤。眉宇间早已满满当当地全是悲愤伤心之情。梵仙子则紧抿，面色苍白如纸。神色木然，仿佛泥塑木偶。

难得一次偷嘴，居然就沦落到被人围观的份上，当真是衰到家了！小王爷心中连声哀叹，随手扯过快床单来，“哧～”地私开两半。一半盖在闻采婷身上，另一半则围在自己腰间，站起来扬声喝道：“小婷，快住手！回来。”

普天之下，能够让小晴无条件服从吩咐的人，就仅仅只有两个。杨冰冰不在，那么杨昭的命令就是至高无上。哪怕明知道前面有刀山火海，只要那声音传入脑海，小晴都会立刻无条件地听从他的所有吩咐。既然小王爷此刻叫自己回去，她便连丝毫踟躇无敌龙书屋也没有，甚至连扫到面前的天魔双刃也不顾了，当下立即自管自转身就走。祝美仙心中惊愕，不由得就住了手。毕竟，她那满腔愤恨全都是冲着杨昭去的。对于小晴这生得如粉雕玉琢般的小丫鬟，却终究生不出多少杀意来。只是进既不得，退又不甘，惟有气愤愤地站定了，用双眼狠狠瞪着杨昭。假如目光也能杀人的话，那么毫无疑问，杨昭早已经被她大卸八块。

司徒雅闯惯了江湖，于人情世故上甚是通透。梵清惠与小王爷的关系，他早便心知肚明。而旦梅对这个男人有情，他也清清楚楚地看在眼内。祝美仙和河南王有婚约在先，小晴则自诩为小王爷的丫鬟，至于闻采婷就更加不用说了。此时此刻，在场这些女人或多或少，或深或浅地都和小王爷有着各种超越普通范畴的关系，就只得自己以及杜大小姐完完全全是“下属”之身份。既然如此，那就无谓留在现场了。再怎么说，假如想要将眼前这桩子麻烦事摆平，就完全只能靠小王爷自己的本事，外人根本帮不上忙。反而无关人等暂时离开，还可以让他们比较好说话吧？

心中打定主意，司徒雅就连半刻也不愿再留下来了。他反手从背上解下天神兵虎魄靛入地，向旁边移过几步，随即向凤凰打个眼色，拉起她就走。杜大小姐虽然和事情无关，可是她和旦梅已经算得上老交情，而且和祝美仙的关系也很好。眼见小王爷居然如此“负心薄幸”，杜大小姐身为女子，同样也显得愤愤不平。只不过别人都还没说话，她想发作也找不到由头。这时候飞天过来拉扯，她登时柳眉倒竖，眼睛一瞪，开口就要斥骂。飞天面露苦笑，也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了，急忙掩住她嘴巴，低声喝道：“大小姐，算我求求妳，少在这里添乱了好不好？快走吧。”

“走什么走？今天非得把话说清楚了不可。”凤凰一把将飞天甩开，故意大声怒道：“昨天晚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状况，你难道不知道吗？你我是河南王府的下属，也就罢了。旦梅和美仙，还有梵仙子却又和王爷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也要拼了命出来救人？可是我们这头在打生打死，那边他却搂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在快活，这究竟算怎么回事？负心薄幸，背信弃义！哼，这样的卑劣小人，哪里值得我凤凰去舍命追随？”

所谓“白衣无尘，凤凰浴”。杜大小姐不但生理上有洁癖，心理上的洁癖更重。她本为黑道出身，心中素无上下尊卑之分，而且又是火暴霹雳的脾气。之所以进入河南王府为杨昭效力，完全只因为要报答在南蛮一行中，小王爷曾经不计前嫌出无敌龙书屋手相救自己之恩。但双方之间的这种关系，却并无太大约束。这时候杜大小姐既然心中不忿，当下就不管不顾地一口气都爆发了出来。如此一来，杨昭面上更加尴尬得无地自容。他长长叹了口气，向前走出两步，苦笑道：“不错。忘恩负义，负心薄幸。这八个字用来形容我……”

“用这八个字来形容王爷你，根本就是——大错特错！”

杨昭的话还未说完，闻采婷突然开口打断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和小王爷之间的事即使最后东窗事发，至少也应该有个十天半月的缓冲期才对。却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居然被抓了个现行。梵清惠是静斋传人，向来与魔门势不两立，故此“幻媚娘子”也不怎么担心。旦梅是自己师妹，闻采婷和她关系向来最为要好，而且本来也想着要把她拉下水去效娥皇女英，合侍杨昭这一夫的，所以同样没觉得有什么为难。只有祝美仙，她不但〖天魔秘〗的修为要远远高于闻采婷这位师叔，更重要的，是她背后还有“阴后”祝玉研撑腰。假如不能得她原谅许可，到时候掌门师姊发起火来，“幻媚娘子”可当真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中州篇 第二百七十一章：全处全收，不处也收

闻采婷这么一开口，霎时间在场众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到了她身上。旦梅的目光炽烈如火，梵仙子则是冷冽似冰。祝美仙满腔不甘不忿，凤凰全是鄙夷厌恶，司徒雅则事不关己，一副无所谓的神情。至于杨昭……偷眼相瞥，却见小王爷只是略带了几分无奈地苦笑，但并没有责怪和怨恨的意思。“幻媚娘子”看了，心下不由得登时便是一暖。

这世间的任何人，都绝不会希望自己仅仅被当成一次的物品那般。用过即弃吧？尤其是女。不管武修炼得多高明，格有多坚强也罢，在她内心深处，总会希望可以有个人能让自己依靠，希望这个人能够在自己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希望他能够包容与接纳自己所有的缺点，并且无条件宠爱自己。可是……

像这种好男人，即使在至少表面上已经宣称达成了男女平等的二十一世纪文明社会，也稀少犹如沙砾中的黄金。在如今这个倒退了一千五百年的大隋朝，便更加犹如凤毛麟角，绝对可遇不可求了。当初祝玉研未成“阴后”之时，曾经以为石之轩会是自己生命中的那个男人。但最终结果，也是双方反目成仇，彼此间不死不休。而“幻媚娘子”虽说声名狼籍，可毕竟也并非天生放荡，从小就自甘下的。之所以会变成今时今日这样子，当中实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也只因为过往如此，所以闻采婷在伤心悲愤之余，才会干脆破罐子破摔，闯下了“幻媚娘子”的名头。即使对小王爷起了几分异样心思，其中也是利用的成分比较多。但……

如果不是杨昭，而是另外一名男人面对眼下这么个处境，一方面是被所有人也视为淫娃荡妇的自己，而另一方面则是美貌胜过自己、武强过自己、身份高过自己，而且还是冰清玉洁处子之身的祝美仙，那么，现在他会怎么做呢？恐怕一百个男人当中，有九十九个都肯定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并且急不及待地和自己撇清所有关系吧？但是，杨昭却没有这样做啊。不但如此，看他刚才的言袭意，甚至还想把所有过错都揽上身来，自己一个人承受。目睹此情此景，“幻媚娘子”心中，实在不能不为之所动。再加上无论承认自己了小王爷抑或归咎于小王爷强行侮辱自己，良人已经有了极亲密的关系总是事实。假如不能分说清楚，日后掌门师姊归罪下来，闻采婷本事即使再大十倍，照样也担当不起。

“幻媚娘子”深深吸了口气，习惯地泛起一个笑容，向祝美仙微微恭身以为致歉。楚楚可怜地凄声道：“仙儿，并非师叔故意要害妳伤心难过，实在只是阴差阳错，无论王爷抑或我，都是身不由己啊。”

祝美仙羞怒交集，什么师叔师伯的，统统也都不管了。她交抱双手，冷笑道：“身不由己？怎么个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到让妳搂着这个臭男人，拼命发出那些不要脸的叫声吗？还是说，身不由己到可以让妳……让妳……”面上骤然红得犹如火烧，竟是说不下去了。她虽为魔门中人，可毕竟还是黄花闺女，有些事情，打死她也不可能当众说得出口的。只不过，聪明人话说三分便够，杨昭当场也是面色一红。因为从祝美仙言袭意听来，显然她和梵清惠等人并非刚刚才到，而是已经到了好一阵子，至少时间足够长久得让他们看见自己和闻采婷最后那段“搏”的场面了。心念及此，小王爷不住又抬头向梵仙子偷偷望了一眼。她神情依旧是那种会让人看了觉得心碎的木然，但双眸之间，却赫然已经恢复了几丝微弱神采。很显然，她对于闻采婷所说的“身不由己”四个字，还是带了相当的希望。说起来，假若梵仙子是对小王爷彻底失望，又或者根本不关心小王爷究竟和谁的话，那么此刻她早就转身离开，眼不见心不烦了。既然还坚持留下，那么想必就是舍割不开，冀望能够听到一个可以让自己安心的“合理解释”吧？

想通了这点，杨昭心中不由得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却听闻采婷凄然道：“仙儿，妳听师叔解释。”当下出手往院落中那具粗使丫鬟的尸体一指，将自己和小王爷怎么从山崖上坠落却死里逃生，怎么在河水里漂流，杨昭怎么突然发高烧、然后又怎么来到这草庐遇上孔蟑、到最后孔蟑又居然因为垂涎“幻媚娘子”美色而向她下了**物，偏偏因为阴差阳错，连小王爷也一起中了毒的等等事情，统统具细无遗地说了出来。开始之时，众人自然是都感难以置信。毕竟两名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居然会被个全然不会武的乡下穷酸暗算得手，这种事情委实太过匪夷所思。不过无论如何，假如能够将所有过错都推给个死人的话，那么至少大家面子上就都过得去了。

司徒雅江湖阅历最丰富，当下连忙把孔蟑的尸体拖过来作检验，又去厨房取来了那残留的小半罐子鸡汤。催情**不比毒药，人死之后就再难检验得到什么。不过哪怕份量极少，鸡汤里却还有药物。身为臣下，自当为主分忧。司徒雅愁眉苦脸，哪怕再不情愿，也只好捏着鼻子，当众把剩余的鸡汤都喝了下去。

“阴阳和合散”药极为猛烈，那怕鸡汤只有小半碗的份量，但顷刻之间，司徒雅的身体已经出现了某种只有男人才会有，而且是极强烈的生理变化。众目睽睽之下——尤其现场的人还多半都是女子——当众出丑，飞天虽说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仍旧不住尴尬得无地自容，只想立刻挖个大坑然后钻进去躲上一百年不见人。闻采婷却轻轻吁了一口气，知道大概是没事了。连忙就取出“清心散”递给司徒雅。此药用以压制情欲本有奇效，飞天喝的鸡汤分量又少敌龙无书屋，只嗅得五六口，那种浑身滚烫发涨，只想要身体里多余精力的感觉，还有那种令人尴尬的生理变化就几乎都消失了。虽然说“阴阳和合散”的药其实还没有化解驱除，但这种粗制滥造的三流**，发作得快去得也快。只需要稍微忍耐个大半天，多喝点水多上几次厕所，自然也就清除得差不多了。

既然已经明白，杨昭和闻采婷确实是被人下药，所以才发生那种关系。霎时间，不但梵清惠双眸内恢复了神采，连旦梅眉宇间原本的炽烈愤怒也随之消失了。只有杜大小姐目光中仍有怀疑，凝声向闻采婷问道：“既然妳有清心散，为什么在发现自己中毒之后，不立刻拿出来给自己解毒？”

“幻媚娘子”苦笑道：“当时情况乱得很。当我发现自己……的时候，药已经发作，来不及了。再说，清心散效用其实也很有限。飞天喝的汤分量少，所以才压制得住。咱们却……”言尤未毕，她摇摇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了。凤凰狐疑地望了她半晌，徐徐问道：“那么……你们是什么时候才清醒过来的？”

这句话可说正正问到点子上了。杨昭面上一阵赫然，总不好讲实在话，说早在做到第二次的时候就恢复清醒，之后全部都是因为单纯追寻欲的行为吧？那边厢，闻采婷早已垂下螓首，低声道：“阴阳和合散药太烈，我和王爷吃的分量又太多。所以……直到刚刚哪次……的时候，才勉强恢复了清醒。”

“幻媚娘子”说话间无论语气神态，都教人无从中找寻到丝毫破绽。几乎让杨昭也忍不住要相信她所言是实了。更何况这种事情，原本就是死无对证的。凤凰疑心再重，却也已经不好再多说什么。

眼见得一场大祸就此消于无形，最欣慰的莫过于是司徒雅了。他长长舒了口气，一瞥眼之间，看到杜大小姐似乎还想说话，急忙向她打个眼色，笑道：“王爷这次大难不死，委实侥天之幸。只不过，卫王殿下还有李祭酒他们在洛阳城内日夜盼望王爷平安归来，着实已是望眼欲穿。现今王爷既然无恙，咱们还是赶快回去的好。属下这就去寻找车马，请王爷稍候。”言毕躬身为礼。死死扯住凤凰，急匆匆快步离开。

杨昭、闻采婷、梵清惠、旦梅、祝美仙、还有小晴六人留在原地。一时间彼此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良久良久，梵清惠率先一声幽叹，眉宇间那种犹如冰封般的木然彻底消融。她轻移莲步，走到小王爷身边默然挽起他的右臂。纵然始终不发片言只字，但当中心意，已尽数在人前表露无遗。

无论杨昭做出过任何事情，也不管他和什么样的女人有什么样的关系。总而言之，这辈子她已经拣定了他来做自己的男人。所以，即使发生任何事都好，她也决不会再放手啊。而相比于梵仙子的大胆直接，“银发艳魅”却只泛起满身的黯然。她同样轻声幽叹，但却没有上前，而是默默地退开，将自己埋藏在阴影之中。至于小晴，她还是什么都不在乎，也什么都不明白，只知道忠实执行“少爷”所给予的命令。杨昭让她回来站在自己旁边，她就回来并且站在“少爷敌龙无书屋”旁边。在收到下一个命令之前，她都会继续这样站下去。只有祝美仙……

这位阴癸派的小公主，仍是满心都充斥了不忿不甘。平心而论，要说这位小公主就有多么喜欢杨昭，那也不见得。毕竟，两人认识的时间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换到一个月，而彼此间说过的话也不超过三十句，更未曾同经历过什么生死患难，哪可能会有什么深厚感情可言？然而，河南王年少英俊，出身高贵，武又好，可谓前程无可限量，确是世间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女都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祝美仙自小极少和魔门以外，特别是年纪相近的男接触。所以第一次看见杨昭之后，非常顺理成章地，她已经对他产生了好感。之后，即使知道母亲这么快就替自己和那位年轻王爷订下了婚事，祝美仙也仅仅只有略感羞涩而已，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而反对。不过，这终究还是只属于“喜欢”的初级范畴，根本远远谈不上“爱”。

年方二八，人生向来一帆风顺，任何要求都可以立刻得到满足的阴癸派小公主，又哪有能力分辨其中的差别？她只知道既然娘亲替自己和小王爷定了亲，那么虽然未婚，但也勉强算是夫妻了。可是，当自己这个妻子为了救人而拼死拼活的时候，小王爷这个丈夫居然搂着别个女人快活，即使是因为**物作祟也罢，同样也“此可忍，孰不可忍”啊。所以，即使已经解开“误会”也罢，祝美仙仍然满心都是不爽。她嘟起嘴巴看看杨昭，又看看闻采婷，气鼓鼓地道：“好吧，这回的事也就算了。不过闻师叔，像这样的事情，绝对下不为例。还有，从今以后你不能再和王爷见面。否则的话，我一定会告诉娘亲的。”

这小姑娘，简直是把杨昭看成自己的专有物品一样看待了。霎时间，小王爷不由得皱了皱眉，心中不其然地泛起丝丝反感。只不过，和这么个小姑娘争执，也实在没有任何意义。反正订婚什么的，本来就是为了争取阴后能在之前净念禅院一战中协力相助而作的权宜之计而已。回到洛阳之后，自己就找个机会向阴后提出退亲罢。虽然这样做百分百会得罪“阴后”，不过自己从头到尾，连祝美仙的小手都没拉过半下，她们两母女也不算吃亏。更何况，这次自己虽敌龙无书屋然接连受了几次重伤，可是武修为也因此而得以大进。伤势痊愈之后，便根本用不着再顾忌“阴后”。至于闻采婷……

杨昭看着这位声名狼籍，但却已经和自己发生过最亲密关系的“幻媚娘子”。本来，他也可以把这次的事当成一次最典型的，完十后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过，之前闻采婷却不但着力替自己解释误会，而且更把事情的部分真相掩饰了过去。从哪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知道，在自己的心里，已经替闻采婷空出一个位置了。至于旦梅，杨昭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的心思呢？还有梵清惠、明月、杨冰冰……美人恩重，试问何忍舍弃？

“呵呵，河南王原来还是一位多情种子，这却当真令人想不到了。只不过……苍生正面临浩劫，神州江山，九州大地都快要保不住了，你竟然还在这里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哈哈，可笑，真真可笑啊。哈哈～～”

蓦然间，在场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突如其来的冷笑声。杨昭双眸陡然为之收缩，抬头将凌厉目光投向草庐之外的茂密小树丛，沉声喝道：“是谁？出来！”

喝声未落，随之就见有个人从树丛中缓步走出。只见他年约十四五岁，身上穿着件青布道袍。天生满头白发，眉宇间气质桀骜不群。可是此时此刻，那道袍上早已染满了斑斑迹，右腿更显然受了重伤，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模样十分狼狈。乍见此人，杨昭不住一怔，随即脱口低呼道：“袁天罡，是你？”

中州篇 第二百七十二章：飞来横祸，霸王凶威

所谓“南船北马”，此话说的乃是北方地势多平坦开阔，故此各地之间，交通以车马为主。而南方则水网稠密，河港纵横，故而来往则多借助舟船。南北之间，就以长江、淮河一线为分界。遥想当年，曹操挟天子而令诸侯，已全有黄河以北土地，更欲再进一步吞并江东，于是率大军八十三万南下。不料却于赤壁一战之中，遭遇了那“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的美周郎。于是一场大火，徒然成就了美周郎“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之名。自此魏武帝终生未得过江。但与此同时，在赤壁大败曹操之后，孙吴势力亦始终未能越过长江。这滚滚东逝的流水，就仿佛是一条不可跨越的屏障，将南北分割。纵使大隋开皇九年，天子杨坚令晋王杨广为帅，信州总管杨素为监军，集中水陆大军五十万自三峡顺流而下，方才平灭南陈，结束了自汉末以来长达四百余年的南北大分裂时期。

只可惜南北政权虽然统一，人心却仍存隔阂。其中尤其以立足岭南的宋阀为代表。因为岭南地势险要，又多瘴气，所以大军虽能平陈，却无攻克岭南。但岭南毕竟人烟稀少，论势力，也始终无与大隋长久相抗衡下去。其时已然接任阀主之位的“天刀”宋缺审度形势，改而出岭相迎，受大隋册封为“谯国公”。不过宋缺虽然向大隋称臣，却仍旧凭险自固，自行其事，一直不肯入朝谒见天子杨坚。在岭南范围内，宋阀拥有幕府，可自置长史以下官属，并拥精兵数万，等若割地称王的国中之国。至今已然十一年，形势始终未有丝毫改变。对于大隋而言，岭南宋阀就等于喉咙里的一根鱼刺，虽然不伤根本，却总是教人不吐不快。只不过，如今突厥、高句丽、吐谷浑等势力分别屹立于大隋北方，光是要防备这些外患，就已经牵制了朝廷大部分力量，一时间实在没有余力可以再抽调出来对付南方内忧，所以当今天下的四大门阀不但仍是四大门阀，而且，更是以宋阀为首的四大门阀。

而这四大门阀之首的宋阀，还有阀主“天刀”宋缺所秘密收藏起来的神兵“雷刀”，就是再世霸王杨玄感这行的目标。此时此刻，回再世的西楚霸王正双臂交抱于胸，屹立在船头之上。举头遥看蓝天白云，恰是天高地阔；垂首见大江东去，惟有白浪滔滔。披襟当风，聆听水鸟鸣唱，自打离开大兴城以后，便始终显得有些郁郁的胸怀，至此终于为之大畅。杨玄感大感惬意，忍不住提气纵声，仰天长啸。其声宛若虎啸龙吟。啸声未毕，杨玄感只觉有人从后走近，然后伸手挽住了自己臂膀。回头看时，只见聂二娘温柔款款地向自家情郎一笑，随即亦是气涌丹田，跟著发声长啸。杨玄感啸声雄壮宏大，聂二娘则是清亮高昂。彼此啸声呼应相和，刚柔并济，就有如一龙一凤比翼齐飞。当真回翔九天，声闻数里，威势委实非同小可。

一啸作罢，这对彼此间感情跨越了悠悠八百年岁月而依旧炽烈如初的情侣，不住同时回首相视而笑。柔情意，尽在不言之中。只可惜……这世上似乎不论在何时何地，都不会缺少煞风景的电灯泡。

舱门推开，脚步声起。达摩传人空我从船舱之下迈步而出。他略为左右顾盼，随即走向船头，微笑道：“霸王，看来今日兴致很高啊。是否因为旧地重游，所以心中有所感慨呢？”

想当年秦失其鹿，天下英雄逐之。项羽因为力量最强，所以一度成为诸侯主，自封西楚霸王。所谓西楚，就是将原来的楚国分裂为二，将楚怀王（义帝）迁于长沙，而项羽则占据彭城（徐州）为都，下辖位居长江下游的江东九郡。八百年后，船行大江龙无敌书屋之上。虽则从船上望出去看不见徐州，但要说此地已是当年西楚故属，那也说得过去。只不过，面对如此说，杨玄感却是不屑一顾，轻哂道：“西楚故地，又算得上是什么？事实上，当年我假如听从了亚父的劝告而定都关中，刘邦小儿又哪有机会出来作祟？前事不忘，后十师。本霸王将来即使回彭城，那也是我项家王朝重新建立之后的事了。至于现在……”

杨玄感摇摇头，改口皱眉问道：“究竟还有多久才能入海？嘿，其实要去岭南，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有乌骓在骑，哪怕千山万水，本霸王照样视作等闲。哪怕狗皇帝追兵再多，又能奈得我何？”

空我淡淡笑道：“霸王你与聂师妹久别重逢，正好趁此良机多温存几日，又何必心急。更何况，须知道，这红尘世事，往往是欲速则不达呢。”

说话之间，忽然有群白色海鸥排列成整齐的“人”字形状，一面发出犹如猫叫般的“啾啾”之声，一面从船只上空飞过。拂吹面而来的微风当中，也已经有了海水所特有的腥咸味道。空我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前面就是长江出海口了。这个季节正好是顺风。咱们出海之后，便转帆向西南而行，十日以内定可到达郁林，再赶上约莫两天的路，就能抵达宋阀大本营所在的宋家山城。”

杨玄感点点头，眼眸内开始流露出某种充满了狂热的兴奋，沉声道：“宋家阀主宋缺，江湖上人人都说他是天下第一刀，却不知道这柄天刀对上本霸王时，又能够捱得了紫雷几击呢？”

“霸王天下无敌，区区一个宋缺，自然不足为道。”聂二娘柔声道：“但宋家势力雄厚，不但坐拥精兵数万，而且与岭南俚僚各族的猷长首领，都保持有极良好的关系，更因为多年来垄断了岭南地方各种特产的贸易，故而富甲天下。再加上岭南山川险峻，进可攻，退可守。假若能够收服宋缺，对于霸王的大业帮助之巨大，将是无可估计啊。”

杨玄感傲然道：“宋缺假如识相乖乖降伏，本霸王就饶他不死，并给予他一个在本霸王手下建立业的机会。但假如他冥顽不灵，本霸王也懒得和他多罗嗦。反正只要找回雷刀，本霸王一人亦胜过千军万马。至于钱财么，哼，爹生前深谋远虑，早在大兴秘密建造了〖杨公宝库〗。其中收藏的财宝之多，足以建立起十万大军。宋阀的钱财再多，对于本霸王来讲，也只是可有可无罢了。”

空我微微一笑，双丈合什，低喧佛号。说起来，他虽然身为禅宗初祖菩提达摩的传人，本身却并未剃度。然而观其平日间说话行事的风格，皆处处以出家人自居。但出家人本该与世无争，他偏偏又不遗余力地协助杨玄感争霸，种种自相矛盾之处，委实令龙无敌书屋人费解。不过，既然费解，杨玄感也就根本懒得多花心思去解了。反正再世霸王自负天下无敌，也不怕任何人耍什么心眼，什么心计。

聂二娘微微一笑，握住了情郎的手，开口道：“霸王……”话尤未毕，陡然间大蓬黑影当头笼罩而下，将甲板遮蔽得恍如黑夜。紧接着，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整艘船都被撞得激烈左摇右晃。船上水手不约而同地失声呼叫，好几人没来得及抓住缆绳或桅杆，就此“扑通～”地跌落江中。惊魂未定，又是“砰～”的巨响，第二次撞击接踵而至，又是几名水手惨叫着坠落江心。

船只摇晃得再激烈，自然也影响不了杨玄感、聂二娘、还有空我等三人。然而无缘无故地被人如此欺负到头上来，当真此可忍，孰不可忍？霎时间，再世霸王直是怒不可遏。他抬头望去，但见那罪魁祸首，原来是艘三桅大海船，体积比起自己现在乘坐的这一艘江船，足足大了两倍有多。桅杆船帆之上，还绣着一副栩栩如生的鱼纹图案，看来该是属于某个帮派的船只。海船高而江船低，这般由下仰望，却看不见对方甲板上究竟都有些什么人，只听见有阵阵嬉笑之声不住飘下。旁边空我低声轻噫，道：“是海沙帮？”

话音未落，第三下撞击早到。“喀勒～”清脆碎裂声传入耳中，江船的船舵被狠狠撞得粉碎，木屑纷飞之余，整条船也彻底失去控制，在江面上打起转子来。大量江水从缺口处涌入，眼看再过片刻，这艘船只就要沉没了。杨玄感杀气大盛，喝道：“虞姬，去把乌骓从船舱里牵出来。咱们便换艘船吧。”吩咐既毕，他陡然纵身跃起，向那艘三桅大海船疾射而出。只是此时对方撞毁江船之后，已经顺风向前驶出，拉开了段不短的距离。再世霸王这一跃之势，并不足以让他踏上对方甲板。待得去势堪堪将尽时，他身上陡然凭空涌现出无数道紫色雷电。雷罡噼啪爆响，产生出难以置信的强大推进力。

名副其实的电光石火之间，杨玄感蹬雷踏电，犹如天神下凡般踏足海船甲板。沉声怒喝道：“是哪个狗贼下令撞船的？给本霸王滚出来！”不等对方任何人答话，他早以掌为刀，看也不看地横臂劈出。电光闪烁之间，不幸距离这煞星稍近的五名水手同时人头落地。高热的紫雷刀劲掠过，立刻将伤口皮亟成焦碳，竟连半滴鲜也不曾淌出。

五名同伴顷刻被杀，甲板上的众水手不由得齐声惊呼，却居然并没有被当场吓破胆，反而各自抽刀拔剑，气势汹汹地围拢过来。其中一名手执双铁戟的大汉怒骂道：“是巨鲲帮的狗贼。点子扎手，大伙儿并肩上啊！”双戟起处，登时对准了再世霸王，直上直下地狂劈冲杀而来。这大汉似乎在船上颇有地位，当真是一呼百诺。众水手齐齐应声暴喝，分成两波展开攻击，拿长兵器的在后，执短兵器的在前，层次分明，赫然大有章，并非乌合之众。龙无敌书屋只不过，不管他们攻守进退之间再有章也罢，始终仍属江湖草莽。杨玄感前世为西楚霸王项羽，麾下八千江东子弟兵，尽是百战精锐，人人都可以一挡十。今生则是越国公的大公子，杨素乃当世名将，杨府家兵之健，亦不输于大隋正规府兵。试问杨玄感却又怎么会把这些江湖草莽放在眼中？

再世霸王嘿声冷笑，摇头道：“似模似样，倒也有点气势。只可惜在本霸王看来，仍旧全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啊。”言尤未毕，他左手好整以暇背负在后，右臂掌刀则漫不经心地随意在半空中旋劈斜斩。阵阵电流随即闪耀绽射，正是紫雷刀劲。看似漫无目的地乱轰乱扫，实质就在这刹那之间，早将整片甲板上的所有人物都统统笼罩在内，生杀予夺，全在转念之间。众水手只觉面前仿佛突然凭空筑起一堵雷墙电壁，甫相接触，当场全被强烈电流狠狠震飞。眼看着他们就要越过甲板围栏跌落江水，杨玄感沉声狞笑，回臂往内一圈。纵横交错的紫雷刀劲好似一张巨大蜘蛛网，当即将所有被“网”在里面的水手都吸摄回来，重重地摔在甲板之上。潜伏入体的刀劲随之爆发，二十多名水手同声哀号惨呼，就像体内埋了炸药一样，由内而外连环爆炸，当场死无全尸！碎骨像冰雹般漫天洒落，将整片甲板也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非但无招无式，更兼手无寸铁，却依然能在举手之间，就将二十几名武不弱的好手尽数灭。霸王凶威之盛，当真神惧魔惊，绝对生人勿近。船头船尾，那些真正操纵船只行驶的水手目睹如此惨况，刹那间同声惨叫，不假思索地就自动纵身跳船落水。只因为在他们看来，跳水逃生还能有一线生机，但假如继续留在船上面对这杀星的话，那么即使再多十条命，也是死定了啊！

然而霸王出手之快，直如电闪雷鸣。从开始到结束，也不过只是半瞬时光。对于稍迟了片刻才从船舱里上来的此船主人而言，便根本无从领略霸王之威。沉重脚步声中，只见一条背负了双精钢巨斧，体型壮如铁塔，满面阴沉杀气的巨汉大踏步走上甲板，怒喝道：“哪里来的无知贼子，竟敢在我‘龙王’韩盖天的船上闹事，可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中州篇 第二百七十三章：南海仙翁，铁勒飞鹰（一）

当今天下，朝堂上的势力以四大门阀为最强。而江湖草莽之间，则以十帮八会称尊。其中海沙帮、水龙帮、巨鲲帮等三大帮会，都盘踞于东南沿海，势力范围更沿着长江或淮河等大江大河而深入内陆，声势可谓一时无俩。而这三大帮会之所以能够在沿海的众多势力当中脱颖而出，其实背后均有雄厚靠山。比方说水龙帮就向来是岭南宋阀的爪牙鹰犬，而巨鲲帮据称和独孤阀有密切联系。至于海沙帮，其崛起完全有赖宇文阀的支持。四大门阀在朝堂之上相互暗斗不休，下属的帮派也是彼此明争不绝。三大帮派都靠海为生，所谓同行本来就是冤家，哪怕没有其他任何原因，本来就已经看彼此不顺眼。再加上背后势力的推波助澜，自然更加是怎么看对方就怎么不顺眼了。虽说暂时还没有大规模械斗，但小摩擦却几乎无日无之。就像杨玄感等人今日在江面上所遭遇这场无妄之灾来说，起因不过是他们雇佣的船只，恰好就属于巨鲲帮所有而已。原本双方纵使争斗不休，相互间却也有不成文的协议，尽量不会牵连到普通客商。但今日那海沙帮的大船看见了江船，却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悍然打破惯例，不假思索就狠狠撞了上去。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亦肆无忌惮。假若江船上只有普通客商的话，那么即使因此被撞下水淹死了，却又怎能奈何得海沙帮半根寒毛？可是海沙帮的人就万万料想不到，巨鲲帮船上的客人非但不是什么普通平民，反而是比神仙妖魔还要更可怕千百倍的——再世霸王！

霸王威严，岂容冒犯？一念之差，招徕杀身之祸。也算是种恶因而得恶果了。就只可惜在这世上，总会有些不自量力，自以为可以凌驾一切的可笑之人存在。就比如海沙帮帮主，“龙王”韩盖天。他今年约莫三十上下，刚刚接掌海沙派大权才两年。背上两柄奇形钢斧，招式雄猛迅捷，兼而有之。出道以来，亦是罕逢敌手。更兼他个阴沉，心狠手辣。所以海沙帮近年来隐隐然已经成为东南沿海三大帮会中的最强者。而在帮会声势日盛的同时，韩盖天之威仪亦是日盛一日。

这次韩盖天亲自出马，身上乃肩负有极重要的任务，万万不容有失。骤然间打开舱门，看见甲板上满是帮中精选好手的尸骸，当场就下意识地认定了是水龙帮或者巨鲲帮要来和自己为难。一声怒吼喝过，“龙王”反手取出背上钢斧，若离弦劲箭疾飙冲上，双斧起处，但觉罡气旋割，切肤生痛，大有开山裂石之威。

凭心而论，这韩盖天修为确实不俗。斧势绵密迅捷，将方圆丈许以内所有死角都全部封死。无论敌人如何腾挪闪避，都绝对逃不出利斧锋芒加身之祸。当日宇文阀中本有四大家将，分别是狼嗥将、天鹰将、凶蛟将，以及断岳将。但即使武最强的断岳将，武最多也只及得上韩盖天的七成左右。杨玄感双眼一亮，喝道：“不错。有资格替本霸王执鞭随蹬了。”也不动用紫雷神，只是催起未曾觉醒之前所修炼的〖烈焰〗，右臂随意一圈。连串“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音响起，韩盖天失声大叫，撒手扔下兵器，忙不迭地撤身后退。再看那对精钢利斧，赫然已被炽烈高热烧得扭曲变形，化作了两块浑身通红的废铁。假若韩盖天撒手稍微迟得半刻，双手掌心早就被这两块烙铁烧得废了。

天下间竟然有如此武，有如此高手？刹那间，这个看似不可一世的海沙帮主气焰尽消，眉宇间尽是惊惶震骇之情。他整个人也呆呆站定，浑身上下都发自本能地微微颤抖，再也提不起丝毫勇气上前半步。

正在这进既不可，退亦不能的两难时刻，奇变又生。只听得一阵的“哇呀呀～”惊慌大叫声由下而上传来，紧接着，原来属于巨鲲帮那艘江船上的一名水手，手舞足蹈，浑身地从天而降，“砰～”落在甲板之上。这开了个头，接下来便龙无敌书屋一发不可收拾。巨鲲帮的水手接连不断地被人从江水中捞出抛上。那人手极其巧妙，众水手被他随意抛掷，居然也丝毫没有受伤。只是每有一个人被抛上甲板，必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那艘江船并不大，故此船上水手也不算多，只有约莫十来人而已。顷刻之间，所有水手都已经被救上海沙帮的船只。却只听又是一声嘶鸣，连那匹浑身皮毛乌黑发亮的乌骓马，也依样画葫芦地被人抛起。这神驹不慌不忙，落地时四腿微弯，将冲击之力消去，随即抖擞精神，背负着虞姬转生的聂二娘小跑着奔到主人身边，低头打了个响鼻。杨玄感伸手抚摩着它的脖子，称赞道：“好乌骓。”小心翼翼地把聂二娘从马背抱下，问道：“虞姬，可有受惊？”

聂二娘面色微红，娇嗔道：“霸王，有别人在呢。”两者一答一问，均是旁若无人。那“龙王”韩盖天却早已看得眼也花了。到了这个地步，他哪里还能不明白自己和这对男女的差距？苦在人人都可以逃跑，偏偏他不能。先不说跑不跑得掉的问题，只要他这么一转身，海沙帮帮主的宝座必定从此易主，他即使能够侥幸不死，下场却绝对比死更凄凉万倍。如此左右为难，却究竟该如何是好？

谢天谢地，半个弹指之后，韩盖天就知道自己再不用为这个难题而发愁了。因为几道身影已然举步走出船舱，踏足甲板之上。为首一人，身形比起铁塔般的韩盖天更要伟岸了三分，予人力大无穷的感觉。他脸如铜铸，浓眉大眼，额上正中处生了个瘤，就像一只有角的怪物般，相貌狰狞可怖。他边走边沉声喝道：“韩盖天，你搞什么鬼？连几个小贼也收拾不……吓？杨玄感？！”霎时间此人如临大敌，连忙拔出背负的三叉长矛严阵以待。杨玄感虽然完全恢复前世作为西楚霸王项羽的记忆，但今生事情并未忘却。这时候忽然听见有人一口说出自己名字，也不微觉诧异。他回头相望，随即冷笑道：“还以为是哪个老朋友。原来是你。宇文无敌，大兴城一战之后，你可别来无恙？”

眼前这名大汉，原来正是宇文阀的重要人物之一宇文无敌。除去阀主宇文述、阀中首席高手宇文伤、还有未来阀主继承人宇文化及等三人以外，他的武地位在阀中都是无人能及。当日大兴城内太极宫一战，刚刚觉醒的再世霸王与杨昭、杨广、摩诃叶等三大高手车大战，最终身受重伤，保护着杨素拼死从秘密地道中逃出。天子杨坚深知万不可放虎归山，于是紧急召集了李阀、宇文阀、还有独孤阀三大门阀的高手，将杨素的越国公府团团包围，企图来个关门打落水狗。却没想到一场苦战，终于还是让杨玄感带着杨素、杨冰冰、小晴等四人杀出了重围。宇文无敌和宇文化及当时企图阻挡杨玄感去救援其父，合力与再世霸王拼了一刀。结果却双双大败亏输，直休养了两个多月好不容易恢复元气。

当日余悸尤在心头，两个多月来午夜梦回，宇文无敌都经常会大声呼喊着，带着满身淋漓冷汗从噩梦中挣扎醒来。此时此刻在全无心理准备之下，忽然就那再次和杨玄感见面，宇文无敌纵使外表看来仍有一战之力，心中震骇却已过于韩盖天千龙无敌书屋百倍！哪怕他紧握钢矛严阵以待，可是心灵上的巨大破绽，却令这位宇文阀的第四高手显得完全不堪一击。再世霸王假若有心的话，随便出手都能立刻取了他命去。

再世霸王本嗜好战，敌人越强，他越是杀得兴奋战得开心。但像宇文无敌这种早被自己打得战意全丧的败军之将，杨玄感根本连向他出手也嫌浪费力气。目光反而是专注投向紧跟在宇文无敌身后，从船舱之下上来的那两个人。这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外表体型相差极大。然而两者虽是只随随便便的站在那里，予人印象却如高山峻岳，隐隐然已与天地溶为一体。身上非但全无破绽可寻，更油然使人产生敬畏钦仰之感。显而易见，两者皆是当世难得一遇的高手，其修为或者换及“阴后”与“邪王”那个级数，但和宇文述、李渊、尤楚红等三大门阀的高手相比，却绝对足以与之并驾齐驱，甚至更要稍微高出半筹。

这两大高手当中，右首侧那人勾鼻深目，皮肤呈现出不同中土族类的白色。头发胡须，更都是犹如塞外沙漠般的浅黄，明显并非汉裔。他眼神锐利如鹰，无时无刻也流露出极度的自信自负，气度峥嵘外露。而左首侧那人则身材肥胖，肚子胀鼓鼓地好似弥勒佛，头秃而下颔厚实，指掌粗壮逾常。本该是杀气腾腾的凌厉目光，却给洁白如雪的美须与长而下垂至眼角的花白眉毛淡化了。若非那对眯成一缝，像刀刃般冷冰冰的眼神，竟是甚有仙翁下凡的气度。他乍见杨玄感，却不由得就是一怔，脱口叫道：“大公子，是你？”

杨玄感不认识那塞外的高手，但对这胖子却有点印象。当下蹙眉道：“晃公错？哼，你不好好在南海养老等死，却派来和宇文家勾勾搭搭干什么？”

这个胡须眉毛都花白一片的胖子，却就是南海派掌门，外号“南海仙翁”的晃公错了。此人辈分甚高，在武林中也是大有名气。十年前曾与“散真人”宁道奇决战于雷州半岛。两人直打到百招之外，晃公错才惜败于宁道奇的压箱底龙无敌书屋绝技“散手八扑”之下，可说虽败犹荣。要知道，当年武林之中，除去极乐宗主摩诃叶以及正一掌教朝阳天师以外，江湖中就要数宁道奇为最强了。所以自那一战之后，晃公错的信心不仅没有受到打击，反而更以此自傲，益发地自高自大起来。

只不过江湖草莽，哪怕声势闹得再大，没有朝廷中势力支持，始终也只能小打小闹。南海派坐落于南海珠崖郡（海南岛），和宋阀邻近，故此长年争执不断。但宋阀垄断了岭南的各种特产向北方及巴蜀销售，每年都赚得盘满钵满。南海派却只能拣些残羹剩饭来吃，勉强可得温饱而已。晃公错扪心自问，以自己南海派的势力，那是无论如何也斗不过宋阀了。于是他处心积累，想要结交大兴城中的达官贵人以为助力。当年晃公错还未接掌掌门之时，曾经和西魏八柱国之一，魏国公李弼的后人李宽大有交情。李宽死后，其子李密世袭蒲山郡公，并且投靠了杨素在其门下为客，并且与杨玄感交情极好。晃公错就搭上这道关系，几次亲自北上大兴，向杨素送上珍珠、珊瑚树、象牙、苏木等珍贵礼品以作巴结，希望能够得到杨素支持。故此晃公错也曾经和杨玄感有过几面之缘。

分别年许，这时候忽尔再和杨家大公子见面，这位南海派掌门习惯成自然，立刻便在脸上堆出个诌媚笑容，道：“大公子……”话未说完，猛然就醒悟到不对。随即就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前恭而后倨，挺起个大肚子，傲然道：“老夫纵横天下，从来要去哪里，就去哪里。怎容你这小子过问。杨玄感，你们父子二人，多年来深受皇上天恩，却非但不思图报，反而妄图谋朝篡位，实在是大逆不道之至。老夫看在当年和你父亲的交情份上，今日也不太过为难于你。速速自断右臂，再下跪受绑就是。”

中州篇 第二百七十三章：南海仙翁，铁勒飞鹰（二）

晁公错颐指气使，完全一副吃定了杨玄感的模样。却也难怪如此。南海派掌门虽说人品不怎么样，但杨玄感在未曾觉醒前生作为西楚霸王的记忆之前，其修为确实远远比不上晁公错。但到了今时今日，再世霸王纵盛无雷刀在手，却还哪里会把这个伪装仙风道骨，自以为德高望重的胖子放在眼内？当下他也不说话，只是双臂交抱于胸，以看待小丑般戏谑的目光，向对方上下打量。

晁公错向高自大惯了。此刻见杨玄感对自己吩咐根本视若无睹，心下登时狂怒。眯成一道细缝的双眼猛地睁开，炽烈凶芒亦随之暴盛。但他毕竟也是宗师级别的前辈高手，再世霸王纵盛未显露真本事，单凭对方身上气势，晁公错也本能地知道对方如今已非复当日吴下阿蒙，故而仍存犹豫，并不敢贸然出手。正在这踟躇之际，旁边的宇文无敌却已浑身一个激灵，好不容易恢复宁定。他大踏步退后，咆哮道：“晁大师曲族主，赶快杀了这叛贼！皇上已颁下圣旨，只要取下这叛贼首级，不论出身，必赏万金，封万户侯！”

“阿弥陀佛。钱财不过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于此命原本无益。两位都是当世高人，又何苦为这种阿堵物而妄动贪念呢？须知道，有求皆苦，无求即乐啊。阿弥陀佛～～”

柔和佛号声中，空我低头合什，跃出水面踏足甲板。移步挡在杨玄感和韩盖天、宇文无敌、晁公错以及那名塞外高手之间。达摩传人修为早臻反璞归真之化境，再加上他刻意深藏内敛，故此哪怕以南海仙翁这样宗师级数的人物，竟也不能看破这灰发缁衣，打扮非僧非俗家伙的真正底细。他面上肥一阵轻颤，喝道：“小子滚开，别阻住你老祖发财！”不由分说便提臂运掌，凝炁成刀一击劈出。凛冽刀气割生痛，气势凌厉惊人，正是海南派的镇山门绝学〖离合刀炁〗。

〖离合刀炁〗确是难得一见的高明武技。再世霸王本就是自负好胜，乍见如此绝学，不由得当场见猎心喜。他双眼发亮，喝声：“好！”下意识就要上前接招。只是这一步尚未踏出，却忽然被旁边的聂二娘伸手过来扯住他衣角，向后连退两步。说时迟那时快，空我径直向前踏出半步，合什叹道：“阿弥陀佛，晁大师何必如此妄动无明？”言语间他浑身金光微泛，依稀形成一口表面镀满了古朴经文与花纹的厚重巨钟。〖离合刀炁〗劈上巨钟，登时爆发出“当～”一声金铁巨响。雄浑真力立如山崩地裂地反震而开。韩盖天受冲击余波所及，白眼一翻，当场就晕了过去。宇文无敌沉声痛哼，“蹬蹬蹬蹬蹬蹬～～”，踉跄着向后连退了一十七步，每步踏下，都在甲板上踩出一个深深脚印。好不容易停止下来，他口鼻之中却同时向外淌出缕缕乌黑丝。惟有那塞外高手只是微退了半步，身形依旧如中流砥柱，屹立如山。

南海仙翁修为之高，和那塞外高手也差相仿佛。比之韩盖天和宇文无敌，更何止高明了十倍？可是他身处局中，这番巨力反震，他同样首当其冲。刹那间，只见那肥胖身躯如炮弹般向后飞出，“砰～”地狠狠撞上船楼板壁，狼狈程度前所未有。但狼狈归狼狈，以他修为之高，哪怕遭受如此挫折，竟似也并未遭受什么严重伤害。众人眼前绿影一晃，晁公错早从被撞穿的船楼缺口中倒纵而回。三层下巴上的胡须缕缕飘起，他断声怒喝道：“金钟罩？少林方丈是你什么人？”

空我散去体外金钟气劲，却依旧保持着那双掌合什的姿态，微微一笑道：“晁大师……”口中才刚刚说出三字，晁公错骤然断声大喝，双掌翻飞连环暴斩，澎湃刀炁乍合乍分，变化凌厉诡奇已极。海南派镇山绝学〖离合刀炁〗的真正威力，至此方才全面爆发。然而少林四大绝学之一的金钟罩，其威力又岂会比〖离合刀炁〗弱上半分？那管晁公错突施偷袭出手如电，护体金钟气劲却是念动即起，第一击刀炁堪堪劈到身前三寸之地，那口古朴金钟同时凭空浮现，将空我牢牢罩护在内。电光石火之际，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响就似山崩海啸，轰轰发发，连环不绝。大海船甲板上的一众水手闻声后登时承受不住，先后晕死在地。身处旋涡中心的空我则低目垂眉，不言不动。任凭晁公错使尽浑身解数，他也全然无动于衷。

金钟罩第十二关无罩门境界，护身罡劲雄厚坚固之极。几乎已经接近佛家所言之不坏金身。世间所有神兵利器，亦难对之造成丝毫伤害。兼且遇强越强，外来攻击的力量越大，金钟罩反震力量同样越大。可谓“造善因得善果，造恶因则得恶果”，报应分明，丝毫不打折扣。南海仙翁身为武林中宗师级数的高手，对于少林四大绝学之一金钟罩的名头，自然有耳闻。只可惜因为金钟罩太过高深难练，自从菩提达摩之后，少林历代僧众，连能够练得上第九关境界的僧人都屈指可数，更不用说十二关无罩门境界了。

故此金钟罩名头虽然响亮，真正威力如何，却是谁也没有见识过。当初菩提达摩的事迹，传来传去传了两百多年，又未免掺杂了许多荒诞离奇的夸张，像晁公错这个级数的高手，当然都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故此即使口头不说，心中却大多都认为所谓的少林四大绝学，其实也是浪得虚名，言过其实罢了。向来不将之当作怎么一回事的。却没想到此时此刻，晁公错已然使出九成力量进行强攻猛打，非但全然奈何不得空我，反而被那股反震巨力震得双手酸麻，五内如沸。他心下剧震，不由自主地住手后退。眉宇间早已全无半分轻视之情，只剩余一片骇然。

南海仙翁两番出手，皆受挫而回。如此结果，连那塞外高手也是悚然动容。只是他神已然大成，此刻无论心、体、技都正处于最颠峰的状态，故此哪怕已经见识过金钟罩十二关无罩门境界的强横威力，其精神上依旧未有流露出丝毫破绽。他深深吸一口气，踏步而前，凝声道：“中原武学，果然不简单。在下铁勒曲傲，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他说的虽是汉话，但腔调怪异，听起来实有说不出的别扭。

空我多年来隐居不出，与当世豪杰之名，所知不多。故此听了“铁勒曲傲”四个字，却也无甚反应。他收了金钟罩气劲，微笑道：“我叫空我，空我，即是没有我。其实名字是空，武是空，地水火风四大假合借是空。咱们彼此之间本无仇怨，一切都只是个误会而已，又何必为此而拼命呢？冤家宜结不宜解，依我看，不如大家也就此罢手吧。”

“罢手？罢什么手？”杨玄感在聂二娘柔荑上轻轻一拍，随即将她稍微推开，狞声道：“胆敢冒犯本霸王者，一律必须付出代价。宇文无敌狗贼，上次你竟敢乘人之危，实在罪该千刀万剐。姓晁的老肥猪，看在主份上，这次就只打断你的手脚，再废去力便算数。铁勒曲傲？倒还像点样子。不过你一个外族人，居然跑到中原来和宇文家勾勾搭搭，同样罪不容赦。速速下跪自断右臂，本霸王饶你不死。”

曲傲不怒反笑，仰天打个哈哈，道：“你是中原皇帝手下大官杨素的儿子吧。怎么口口声声自称什么霸王起来了？莫不是失心疯了吧？嘿嘿，不如你向我下跪投降又如何？看在你武不错的份上，我倒也可以赏给你这条丧家之犬一个容身之所，以后不必到处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啊。”

“不识抬举！贼蛮子，你是找死来了！”曲傲语气轻佻狂妄，再世霸王当场为之勃然震怒。他面色一沉，双眸内厉芒暴射，紫电雷罡随即凭空浮现，萦绕周身噼啪爆响，看起来就似雷神下凡，绝对生人勿近。空我神色大是紧张，急忙道：“霸王，何必和他们斤斤计较呢？不如……”

“不是斤斤计较，而是本霸王定下的规矩。”杨玄感战意杀志如潮水般迅速积蓄满盈，并且聚焦罩向曲傲。他挥手打断空我劝说，斩钉截铁道：“任何人若想挑战本霸王的规矩，都必须付出代价！”说话之间，紫雷电劲已凭空凝聚成半虚不实的雷刀形相。纵然仍未出一招半式，那沉重的压迫感却只令在场所有人也感到莫名的恐怖感。霎时间，宇文无敌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屈膝下跪。南海仙翁浑身颤抖，额上满布冷汗。只有曲傲虽然同样面色大变，但仍旧可以站得笔直。局势演变至此，空我就知道除非自己和杨选玄感翻脸，否则的话，便绝对再无可能阻止地了再世霸王出手杀戮了。他摇头轻叹，合掌低喧一声佛号，默默移步让开到侧边。杨玄感连声狞笑，踏步向前。他每进一步，晁公错和曲傲二人便不住随之后退两步。亦步亦趋，竟是配合得丝丝入扣。

“铁勒曲傲……铁勒曲傲……霸王，等一等敌龙无书屋。”就在这激战如箭在弦之际，聂二娘陡然开口，叫道：“想起来了。铁勒曲傲，那不就是外号‘飞鹰’，在塞外声望仅次于‘武尊’毕玄的第二高手么？此人武高又够机智，正是大将之才。无论就此杀了废了，都实在太可惜。晁公错人品虽然不堪，可是海南派的势力也不小，正可利用。霸王你要重建大楚，麾下又怎少得了人才。不如就再给他们个机会，可以么？”

无论前世今生，甚或上天下地，能够安抚得了西楚霸王，甚至将西楚霸王已袭决定改变的人，也就只有一个虞姬而已。杨玄感凝声冷哼，随即停下了脚步。冷冷喝道：“好，虞姬既然开口替你们求情，那么本霸王就格外开恩。三招之内若能不死，就赐予你们替本霸王效命的机会吧。”

曲傲面上有怒色一闪而逝，硬生生定下脚步，厉声道：“杨玄感，你确实是罕世难逢的强者，但我‘飞鹰’曲傲也不是吃素的。三招败我？你是妄想！”

“是龙是蛇，一试就知，何必多讲废话。”杨玄感收起怒气杀意，改而展露出一丝兴奋。沉声道：“在塞外声望仅次于‘武尊’毕玄的第二高手？哈哈，既有第一，何须第二？想必你也不甘永远只屈居毕玄之下的。那么就把本霸王当成毕玄，全力出手吧。只要三招之内能够在本霸王刀下逃生，毕玄又何在你话下？”

再世霸王口气之大，当真无人可及。然而曲傲却知道，对方决非徒自大言炎炎，而是确实有如此实力的。没有任何证据，只是同样身为宗师级数高手的直觉！霎时间，曲傲收摄心神，将看家绝技〖凝真九变〗提升至巅峰状态。

塞外茫茫大草原，向来强者为尊。其中卧虎藏龙，也不知道曾经出过多少能人异士。而曲傲就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年青之时，因为生活所迫，曾经是草原上最可怕的马贼首领，四出流窜劫掠，可谓杀人不眨眼。但上得山多终遇虎，一次劫掠商旅之时，竟遇上了高人。

那是位天竺，武修为深不可测的出家僧敌龙无书屋人。这天竺僧为了保护商旅，于是断然出手，轻易将曲傲麾下过百名马贼尽数灭。塞外民族生均崇拜强者，曲傲由此而对那天竺僧产生了无比崇拜之情。于是不顾本身所受重伤，苦苦追随天竺僧走了七日七夜，哀求对方收自己为徒。直至油尽灯枯倒下，仍然不肯放弃地尾随爬行。

那天竺僧见他意志如此坚定，不被其打动。又想若能由此引导曲傲步入正途，也是件大德，于是答应收他为徒，并授予绝艺。但条件是要曲傲发誓一生必不可再持武作恶。曲傲自然不假思索，当场就答应了。

天竺僧传下诀要之后，又再孤身离开。曲傲则从此隐居苦练。

中州篇 第二百七十三章：南海仙翁，铁勒飞鹰（三）

这天竺僧的武学，与中土家数迴然大异，乃集中修炼人体内作为经脉中枢的窍。要知道，一般习武者，能练至运气发劲，收发由心的地步，已可称高手。但若要超越其它人，则必须在其中寻求变化，用以克敌制胜。而变化之道，则在于窍的修练，所以其难度自不可与一般练气相提并论。直修炼到能以窍作为控制真气输发的泉源，真气绵绵不绝，始是一流高手之境界。

曲傲于武学一道上天赋极高，历四年而在二十三岁上，练成了七个窍，将之命名为〖狂浪七转〗。但还要再到十年后，才可多练成一个窍，名为〖暴风八折〗。其中艰苦，可想而知。但到此地步，曲傲修为之高，已近乎可横扫大草原的地步。

武上有所成就，曲傲也静极思动。于是他不再隐居，逐出山开宗立派，娶妻生子，再做起了昔年的没本钱买卖，因为自持武高强，所以手段比起以往更加倍凶残狠辣，也彻底违背了当初“不可持武作恶”的誓言。曲傲自知如此行经，有朝一日必定要面对师父天竺僧的责难，于是更加下苦不断修炼以求强化自身本钱。直到五年之前，曲傲终于练到了全身窍均可随意控制的地步，于是将此绝技再名之为〖凝真九变〗，“九”并非是指九个窍，而是因“九”乃数之极致，而取其无尽之意。

神已成，还须一套外加以配合，方能显现真正威力。铁勒族本就崇拜天上苍鹰，曲傲本人亦喜爱饲养猎鹰。长年累月下来，他通过观察苍鹰飞翔的敏捷动态和猎食攻击的凶猛动作而心有所动，于是融汇轻灵迅疾之轻，由此创出一套攻守兼备，杀力凌厉绝伦的爪，是为〖鹰变十三式〗。“飞鹰”曲傲的武，就此得以真正大成。

三年之后，天竺僧果然重临。他得知曲傲的所作所为之后，立刻找来这徒弟向他问违誓之罪，更要废掉曲傲一身本领以作惩戒。曲傲假装后悔，声泪俱下地痛斥己过，骗得天竺僧心软，然后冷不防发动猛烈偷袭。〖凝真九变〗的强横威力配合〖鹰变十三式〗施展，凶威无限，杀力无匹。天竺僧又失了先机，一招间已经身受重伤，十招内惨败，最后更被这逆徒硬生生抓爆头颅，含恨而终。

弑师之后，曲傲心病尽去。修为由此也更上层楼，达到了生平从所未有的颠峰。于是生出了挑战毕玄，取代其“武尊”地位之野心。但他虽自信武已能超越毕玄，毕竟铁勒族势力和突厥相比，实在太过弱小。所以曲傲便产生了要联络中原皇朝，援引外力以为己助的想。于是他离开草原，越过长城踏足中原，进入了大兴。几经周折，和宇文家搭上了路子。

曲傲的本事，比起宇文阀中以前什么四大家将、天地双煞之类高明过何止十倍？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宇文述自然对之厚加笼络，奉为上宾。曲傲提出要借兵，宇文述当场就满口答应下来，但条件是要对方先帮助自己做一件大事。曲傲自负修为，也不认为此事有何为难之处，而且正好乘机与中原的高手较量以作印证，当下便也同意了。宇文无敌便陪伴着曲傲一起出发，途中又联络上晁公错，在扬州乘搭海沙帮派来联络的船只而扬帆出海。此行关系重大，船上水手除去帮主“龙王”韩盖天以外，谁也不知道船舱中那几位贵客的真正身份。故此一见到那艘属于巨鲲帮的江船，便忍不住依照惯例上前招惹，没想到居然一脚踢上铁板，惹上了这几位煞星。

局势演变至此，已无再指望能够以任何和平方式解决。惟有以武争雄，以力决胜才是唯一出路。再世霸王气势之凶强狠霸，实为“飞鹰”生平所仅见。在他感觉中，眼前的杨玄感甚至已不能算是人，而是一片不断闪烁着耀目电光，雷鸣滚滚的沉重苍天。苍天有多广阔，他的威能神通也就同样有多大。然而……

草原飞鹰翱翔穹苍，从不为任何人任何物所束缚。搏击长空，挑战无常，岂非正是它生命中从来便不会缺少的一部分么？〖凝真九变〗配合〖鹰变十三式〗，神大成更兼成弑师尽去心魔，曲傲无论身心精神，皆正处于最颠峰的状态当中。哪怕面对被东、西突厥王室奉若神明的草原战神“武尊”毕玄，他也有绝对信心，能叫敌人在百招内饮恨爪下。杨玄感虽然强，可是曲傲就绝不相信他能比毕玄更强，更不会相信自己连对方三招也接不了。刹那间，这塞外铁勒族的宗师级高无敌龙书屋手面色一沉，灼灼眼神凝定在杨玄感身上，凶猛苍鹰形相透体暴现。气势之强，竟隐隐然可与再世霸王平分秋色。万里晴空仿佛受这两大高手心中战意所影响，竟尔变得乌云密布。阵阵腥咸海风迎面吹拂而至，当中赫然携带有无尽的萧索与凛冽。

山雨欲来，风满楼。

曲傲自打练成〖暴风八折〗以来，生平无论对上任何敌手，都必会任由对方率先主动进击，然后在对方气势蓄至满贯，信心臻达最顶峰的当儿，再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挫敌。如此，则可使敌人受到无可弥补的打击，生出永远胜不过自己的挫败颓丧感。而这种豪情与自信，也正是他横行草原，除“武尊”毕玄以外所向无敌的重要因素之一。可是如今面对再世霸王，纵使他信心依旧，却绝不敢再像以往般托大。断声暴喝中，曲傲十指箕张，俯身弯腰，向脚县重一击。

无俦狂劲潜藏于甲板之下，形成一波排山倒海也似的巨浪向杨玄感迅速逼近，堪堪接近再世霸王身前三步时，内敛真气立即全面爆发，直将组成甲板的木材撕裂成千百条不管长度宽阔也全无二至的细碎木条，好似万箭齐发般对准了敌人疯狂攒射。聂二娘身在爱郎身后，但这瞬间中，依旧感到压力难耐，气息欲绝。空我及时行上一步，催动金钟罩十二关无罩门境界，将自己、聂二娘、还有乌骓马都同时保护在内。杨玄感却是冷冷一笑，根本不须出手抵御，只运起〖烈焰〗真劲护身，眨眼间早将千百锐矢尽数烧干焚尽，无一能越雷池半步。

然而这一波侵袭，其真正目的也不过只是为掩人耳目罢了。“飞鹰”仰天一声清唳，快逾惊电般斜冲纵起。那身体投下的阴影早将杨玄感覆盖。强大无匹的劲气随即狂压而下。千万股细碎劲气，像锋利刀剑般随着劲风朝敌人袭来，劲气中曲傲双爪便像进出于虚无和现实之间，时现时隐，如虚似幻，教人防不胜防地当头攥抓，正是“飞鹰”的看家本领〖鹰变十三式〗。杨玄感厉声喝道：“不俗。可惜力分而散，未算真正一流啊。”右手背负，左臂当空一圈。“火炼狱”的繁密掌影似涡转动，由外而内层层叠叠地旋较收缩，先将发自〖凝真九变〗的细碎劲气尽数绞成粉碎，再化繁为简，径直轰向曲傲一双铁爪。

“飞鹰”轻声冷笑，双臂左右振分，身似苍鹰回翔，于迅雷不及掩耳间化上为下，紧贴甲板滑入杨玄感的守御圈子之内，两爪由下而上急攥。这一抓看来无甚出奇之处，可是势道强凝凌厉，更同时含括有吸、刺、卸、封、割等五种从各指发出的真劲，杀力强横，已达无坚不摧无敌龙书屋之境。聂二娘看得心惊跳，忍不住失声叫道：“霸王，小心！”话声未落，看似招数已老的“火炼狱”掌势忽尔再生变化。先前是由面而点化繁为简，此刻则恰恰相反，是化简为繁由点而面。原本已经极度压缩的火猛地重新扩散开来，烈焰催动，炎威逼人。那火劲中更蓦然出现了缕缕紫色电流，雷火交融，威力何止暴增十倍？

电光石火之间，掌爪相触，五声爆响随即连串生成。曲傲闷声轻哼，身如疾风往后急退，脚步踏袭处，甲板全似遭旱天暴雷狠狠轰击，自动化作漫天木屑。得到第七步上，“飞鹰”已然卸尽雷火罡劲，喝道：“第一招。”转而借势往上腾升两丈，在空中似真正飞鹰般盘旋转折，蓄力开始组织第二的攻势。

严格说起来，曲傲在这瞬息之间，其实已经发动了三波攻势。但到最后，两人硬碰硬地交手互拼，也的确只有最后那一着而已。再世霸王豪气盖天，自然不会和他斤斤计较招数多少，当下哈哈一笑，沉声道：“好。这是第二招！”掌刀起处，凛冽寒流同时向四面八方迅速扩散，甲板、桅杆、船帆，还有海船上方的整片空间，全部都被突如其来的凛冽寒风所彻底笼罩。那寒流无形有质，从上下左右一齐向身处半空的曲傲挤压逼迫而去。霎时间，“飞鹰”只觉冰寒入心。遍体内外，几乎连液骨髓脑浆。也要被完全冻僵。

曲傲心内骇然剧震，当下又是一声清唳，〖凝真九变〗颠峰威力全面释放，将那股诡异寒流尽数震散逼开。随即以疾逾流星的高速，“苍鹰扑兔”俯冲急扑而下，五指按、撞、扫、刺、劈地同时生出种种变化，向杨玄感头顶天灵猛地抓下。未想他不动尤自可，一动之下，虚空中登时有无数杂乱无章的耀目雷光蜂拥暴现，如磁吸铁般向这头自投罗网的“飞鹰”纵横交错斩劈削割，紫雷第四击〖冬雷霹雳〗之刀势无止无尽，就似若不将敌人凌迟碎尸，就绝不肯罢休。

再世霸王并无雷刀在手，刀招杀力至少也要蜕减四成左右。再加上无敌龙书屋又只用一臂，杀力再减两成。铁勒飞鹰的〖凝真九变〗毕竟也非泛泛，此刻他豁尽全力，鼓荡真气护住本身，纵使被无形刀气斩劈得皮开绽，但伤处全非要害，对其战力损伤不大。弹指之间，他爪上所激生罡劲堪堪就要抓上杨玄感头颅，喜悦之情在心中油然而生。然而这股情绪刚刚萌芽，体内运转正速的真气却陡然为之一窒，竟全然再驶出半丝力气。变生萧墙之内，饶这铁勒飞鹰是宗师级的高手，刹那间亦是手足无措，全不知该当如何是好。紧接着，侵入体内的刀气由内而外猛烈爆发，在曲傲身上九大窍处同时凝聚出九柄晶莹冰刀。从外表看来，非但诡异绝伦，更加触目惊心！

这种种变化，说来繁杂无比。实质从曲傲发动“苍鹰扑兔”开始，再到〖冬雷霹雳〗所潜伏的二重刀气爆发结束，从头到尾，也不过就是短短两、三秒之间的事罢了。迅雷不及掩耳，大局已定。杨玄感冷笑道：“原来也是废物。”出掌在已经化为冰雕，却仍保持着那扑击姿势堕落的曲傲肩膀处一拍。名震草原的铁勒飞鹰，当场好似只断线风筝般向后翻滚抛出，“砰～”地狠狠撞上船舷。冰封其九大窍的冰刀被撞碎了两柄，眉宇间已全是白霜的曲傲双眸内精光闪烁，随即历声嘶吼，发动了〖狂浪七转〗。

“乒乓～”破碎裂响，又是两柄冰刀被震成粉碎。铁勒飞鹰的力随即得以提升至〖暴风八折〗境界。他面容扭曲，外貌显得无比狰狞，竭尽全力地拼命挣扎咆哮，要在最短时间内将剩余五柄冰刀也震破毁碎，以求能够恢复〖凝真九变〗的颠峰力。到了此时此刻，曲傲也早已清楚再世霸王修为之高，已经远远超越凡人所能想象的极限，进而直追神佛妖魔。以自家本事，实在是远远及不上对方。然而，杨玄感在动手之前就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以三招为限，捱得过去就生，捱不过去就死，当中全无半丝转寰余地可言。本钱尚未用尽，胸中仍有大志未曾实现的铁勒飞鹰，又怎会才接了再世霸王两招，就已心灰意冷，束手待毙？

中州篇 第二百七十三章：南海仙翁，铁勒飞鹰（四）

霸王凶威，非但妖惧魔惊，更是神鬼莫犯。曲傲生平从未遇上过如此强敌，更做梦也不曾想过人力竟能到达如此境界。这刹那，他知道自己已经败了。不但败，而且更败得极惨、极彻底。哪怕自己余生中不问世驶是专心苦练，也绝对无将彼此差距稍微拉近半分，永远也没有洗雪战败耻辱的机会。

然而铁勒飞鹰纵使败，也不能死！哪怕死，亦不能丧失自我尊严。其心志之坚，实在连杨玄感这再世霸王也不能不为之耸然动容。在这成败胜负已然注定的最后关头，曲傲战意非但未有消减半分，反而高涨至前所未有的颠峰境界。〖暴风八折〗的先天真气全力挣扎之下，眨眼间又是两柄冰刀应声暴碎，只剩余三柄冰刀，三处窍仍被制。杨玄感口中“哦～”地低呼，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曲傲，并没有立刻发出第三招，反而好整以暇地点点头，赞道：“哈哈，不错，确实不错啊。像你这样有种的好汉子，正适合做本霸王军中先锋。本霸王就让你慢慢聚回最高力，然后再发第三招好了。天下豪杰，早晚也定要……”

“该死的疯子，别高兴得太早！”一直畏缩退避，让几乎所有人也忘记了他存在的“南海仙翁”晁公错，双眸内陡然凶光闪烁。那肥胖身躯似炮弹般弹起疾扑而前，刀芒罡劲骤然暴涌，奔雷挚电般隔空狂斩，无论声势威力，竟全都比之前攻向空我的〖离合刀炁〗更强猛十倍！杨玄感“哈～”的一声大笑，喝道：“这招还像点样子。老肥鬼，把压箱底本事都拿出来了么？”再世霸王何曾惧怕过什么人来？左臂当即振起挺掌还劈，就要以硬碰硬，以强破强。

俗话说得好。人老就精，鬼老便灵。晁公错在江湖上跌打摸爬了几十年，脑袋里又怎么会全是猪油而无半丝智慧？此行由宇文阀出面居中联络主持，要晁公错和曲傲联手去做一件大事。铁勒飞鹰与南海仙翁俱是雄霸一方的宗师级高手，见面以后，自然各怀竞争之心。他俩看在宇文无敌的面子上，不好意思公然大打出手，但暗地里相互较量一二，却也是少不免的事。曲傲胜在战意惊人，晁公错则修为更加精纯，但总体而言，两人是半斤八两，谁也鸦下谁。

此时此刻，晁公错眼见曲傲仅仅接了杨玄感两招，就已经左支右绌，败像毕呈，无论如何也绝对接不下第三招了。他心中之震撼，当真言语难以形容。所谓唇亡齿寒，曲傲被打死之后，就要论到晁公错自己去独力面对再世霸王。到时候，南海仙翁的外号恐怕就要改上一改，叫做南海鬼翁了。当此生死关头，任你什么宗师高手都要暴露出最真实的本，当真丝毫掩饰不得。与其束手待毙，换如放手一搏去博取去一线生机吧。什么高手的尊严宗师的矜持，统统都见鬼去。海南派镇山绝学〖离合刀炁〗的最高境界“隔空万斩”全力爆发，杀力之强横，甚至几乎可以与再世霸王在太极宫中初初觉醒之时，手执千牛宝刀的全力一击相媲美。

说时迟那时快，〖离合刀炁〗的巨大岛罡犹如匹练般闪电铺展，横掠虚空暴猛延伸，将整艘大海船也要一分为二地破空疾射。骤然遭遇如此强招从后偷袭，杨玄感非但全无半丝愤怒，反而激发起空前兴奋。再世霸王纵声大笑，厉喝道：“老肥鬼，这一招不坏啊！”五指凌空虚抓，千丝万缕紫电雷罡凝成虚拟的雷刀形相，反臂倒撩上劈。招式朴实无华，当中却蕴涵了无限生机，似要将蛰伏深藏的天地万物也惊醒，正是紫雷第一击：〖春雷暴亟〗！

电光石火之际，两大刀招便要如狂对撼撞上。晁公错双眸内蓦然闪现凌厉绿芒，两臂交错往左右一分，喝道：“斩！”巨大无匹的离合刀炁应声解体，随即向四面八方爆开，却非但并未消散，反而转化为几十道体积较小，但锐烈程度丝毫不减的刀气，各依不同的刁奇轨迹斩向杨玄感身上各处要害。这宗师级数的高手情急拼命，果然非同小可。只可惜……

变生肘腋，再世霸王却并未惊惶，也无失措，甚至连欣赏兴奋之情亦不见半分。他双眉紧蹙，冷道：“花样多多，可惜华而不实。老肥鬼，你太天真了。”转臂反圈，向来给人以简单直接印象，仿佛只徒自以爆发力取胜的〖春雷暴亟〗，忽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巧妙变化。紫雷雷刀贴身翻飞滚转，形成铜墙铁壁罩护周身，与金钟罩的护体气劲竟是异曲同工。“隔空万斩”分裂的刀气撞了上去，非但无跨越雷池半步，反而被紫雷刀劲趁机入侵，纷纷向外反弹折射斩出。

刀气所过之处，甲板上那些水手走避不及，当场纷纷中招。刹那间，惨呼哀号声此起彼落，横飞断肢四散，情景之惨酷凄厉，宛如修罗地狱，绝对惊心动魄！空我运使金钟罩护住了聂二娘与乌骓，这也罢了。韩盖天晕迷，宇文无敌力弱，赫然同被那满场乱飞的刀气狠狠斩中。海沙帮主胸前中刀，流如注。宇文家第四高手则两腿齐膝断去，受伤极重。

自己连压箱底的本事都已经拿出来了，没想到非但无，反而被杨玄感举手投足之间就轻易破去。打击之大，登时在南海仙翁心灵间造成无可弥补的巨大破绽，令他不由得产生了，眼前这位再世霸王根本就是一名永远不可能被击败的巨人之感觉。然而生死一线间，哪怕沮丧挫败感再强，要活命便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强行支撑下去。他下手忙脚乱地出掌抵御那些反弹的刀气，红着双眼大喝道：“曲蛮子，换动手？！”

话声未毕，铁勒飞鹰面色狰狞，猛然发劲将制本身窍的最后三柄冰刀震碎。〖凝真九变〗毫无保留，豁出强催至十二成超极限境界。衣衫抵受不住如此暴劲，当场被震得粉碎，袒露出他周身筋脉浮凸的结实肌。空前巨大威悍的鹰王形相随即透体凝现，不住震动铁翼，仰首长唳。曲傲须发俱张，神威凛凛地如狂扑上。打出〖鹰变十三式〗中最后最强也是最绝的一招：“鹰王破日”。

兔起鹘落间，那巨大爪影挟雷霆万钧之势迎头抓来，十指上将劲力暴增，直是洞金穿石，足可生裂钢铁！巨鹰形相所过之处，整片空间中的所有事物，都正因为铁勒飞鹰的舍命一击而导致模糊扭曲。与此同时，晁公错也狠狠一跺脚，毕生苦修的力似山洪暴发全面释放，极度凝练压缩的〖离合刀炁〗破体透现，包裹着那臃肿肥胖之极的身躯，向前纵情疾射飞斩！

原本名副其实位于天南地北的当世两大宗师级高手，在再世霸王沉重如山的空前压力之下，净惜抛弃本身矜持，破天荒合力联手向杨玄感发动夹攻。如此一击，哪怕是河南王手执阴阳双令发动大日火龙，恐怕也不能轻易应付得过去。而即使有空我运使金钟罩保护照应，这刹那间，站在杨玄感背后的聂二娘亦同样只觉呼吸欲绝。她心中剧震，却惟恐会令爱郎分心，当下硬硬生咬紧银牙，将那句在下意识间已到口边的“霸王小心”强行四字咽下。双手拳头握得死死地，连指甲已然深刺入，也似全未觉痛。

霸烈程度空前未有的两大杀着同时逼近，杨玄感却两眼发亮，显得兴奋欲狂。自打踏足这艘海沙帮的船只后，他首次提起了战意，哈哈大笑道：“好家伙，这招有点看头啊。”虚拟雷刀绕身急玄，带动千千万万的耀目雷球凛冽横飞，正是紫雷第二击：〖天旋雷转〗！

犹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瞬间之中，紫雷七击、离合刀炁、凝真九变三大奇全无假借地强硬拼上。双刀两爪互撼对撞，整个世界随之突然陷入彻底静止，世间万事万物的色彩全部褪去，只剩余最基本的黑白二色。弹指刹那，犹如漫漫百年。达摩传人空我面上神色变得前所未有地凝重，护体金钟气劲空前凝练，释放出灿烂夺目的黄金光辉。紧接着，一声犹似开天辟地，打碎混沌洪荒的震耳巨鸣，伴随着海啸山崩的狂暴气浪猛地爆发开来。汹涌奔腾，席卷四面八方。船上那三根全部足有两尺多粗的桅杆“吱哑～”的尖声惨叫着，同时从中断折。与此同时，大海船也仿佛不堪重负，往江水之中重重一压。原本距离水面还有四丈多高的甲板，霎时间被按得距离水面只剩余不足三尺。船身倾斜，好几名水手就此哀号着跌落江心，再也不见踪影。遍地哀鸿声中，惟有再世霸王纵声疯狂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比的享受与兴奋，显然对于如此激战，完全乐在其中。良久良久，霸王笑声渐歇，船身也重新浮上水面，一切看起来总算是恢复了正常。但见已是满目疮痍的甲板上，杨玄感手执虚拟雷刀，狂态毕露，气焰滔天。南海仙翁与铁勒飞鹰颓然瘫软在他脚边，双目紧闭，晕迷不醒。胜负之数，一目了然。

聂二娘那颗几乎已经吊上了嗓子的心好不容易安放下来。眼见激战已经告一段落，急忙离开金钟罩护身气劲的保护范围，急步上前，叫道：“霸王，你可有受伤？”声音微微颤抖，语气幽怨，尤带后怕。关怀惶恐之意，在在表露无遗。杨玄感心下欢喜，撤劲任由那柄虚拟雷刀自行消散，舒臂搂住眼前这名自己无论前世今生也珍视对方更胜过自己生命的女子，笑道：“这两个家伙，怎能伤得到我？虞姬尽管放心。”

聂二娘将面庞紧紧贴在杨玄感胸膛上，双臂紧紧拥住了他，直过了好半晌，方才幽幽叹一口气，低声道：“霸王，虞姬错了。错在不该说什么三招为限的话，反而激发了他们的凶。否则的话，刚才也不会……也不会……如此凶险。”

杨玄感不以为然，笑道：“这算得上什么凶险？本霸王天下无敌，这老肥鬼和塞外蛮子虽说也有点本事，可还远远不是我的对手呢。妳实在不必担忧啊。”再世霸王自从当日在太极宫中觉醒以来，先是遭遇摩诃叶、杨昭、杨广等高手车，大战，然后又被独孤阀、李阀、宇文阀三家包围，以至不得不狼狈逃出大兴城，进行长达三月的冰封疗伤。之后净念禅院之战，虽然力压河南王，但又因为虎魄反噬，以至于未能获得全胜。纵使亦是未尝一败，但心中委实郁闷已久。这晁公错和曲傲二人，武修为比“双修”辟守玄更要略高半筹，两者合力一击，就及得上杨昭以阴阳双令再发动大日火龙的六成威力。杨玄感手无寸铁，只是凝气为刀，但仍旧在一招间就大破两人联手，心中委实甚为惬意满足。

他长长吐了口气，扬眉正要说话，，忽然间头顶风声飒然，大块木板脱离船楼堕落，刚好对准了他们砸下来。杨玄感也不在意，挥手轻拨，那块木板就改变了方向，“呼～”的声响中，越过船舷，远远跌落江水之中。顺势抬头眺望，只见船楼坍塌、桅杆断折、甲板更好似被翻来覆去犁了十几次的田土一样，整艘大海船都被破坏得不成模样，只能凄凄惨惨地漂浮在水面。别说继续前进，就连还未有沉没都已经要算个小小奇迹了。至于船上那些水手，也不管海沙帮还是巨鲲帮的，统统都被刚才三大奇相拼时产生的余波震得七孔流，瘫倒在地晕迷不醒。杨玄感不由得皱了皱眉，道：“该死，这岂不是没有人开船了吗？”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空我撤去金钟气劲，叹息道：“霸王，人命关天啊。你不问伤亡如何，反倒先担忧能不能开船，此举未免有失仁心。须知一味只行霸道，又怎能取得天下呢？”

中州篇 第二百七十四章：收降纳叛，飞鹰低首

西楚霸王从来我行我素，最不耐烦别人向自己说教。更何况他和摩诃叶是死敌，所以更加讨厌和尚。假若空我不是聂二娘的师兄，而且又明显站在自己一边，他早就把这假和尚有多远赶多远了。这时候听到空我语气中似乎颇有些教训的意思，杨玄感眉宇间登时便生出一股怒气。幸亏聂二娘深知霸王格，知他最受不得别人教训，但霸王固然是自己爱郎，空我同样是自己十分敬重的大师兄，她夹在中间，若没有遇上什么大是大非的问题，也实在不好随便就帮着谁说话，倒有几分左右做人难了。此时此刻，她见得两人之间嫌隙将生，急忙搂住杨玄感臂膀，抢先开口道：“师兄，这里受伤的人太多，又是缺医少药。救人要紧，就劳烦师兄不吝真元，大展神通吧。”

空我其实也知西楚霸王执念深重，并非自己三言两语之间就能改变得来的。总是佛家慈悲，有些话明知无用，却也不能不说罢了。他深深叹了口气，应道：“我尽力就是。”当下盘膝端坐在地，双掌合什，闭目默念经文。凝神听去，却是“宇宙有至理，难以耳目契。凡可参悟者，即属于元气。气无理不运，理无气莫著。交并为一致，分之莫可离。流行无间滞，万物依为命……”经文深奥，纵使霸王修为高绝，听后亦是难以索解。喃喃持诵声中，空我身上氤氤氲氲，开始有股淡淡雾气透体而出，随风向四周飘送而开。

那雾气当中，依稀可见有一个个金色梵文若隐若现。无视距离远近，也不管伤势轻重，雾气笼罩之下，甲板上那些水手，连同韩盖天、宇文无敌、晁公错还有曲傲等人，不但身上外伤立刻停止流，连苍白面色也仿佛恢复了几分红润，效果直是神乎其技。此正为少林四大神之首，《洗髓经》“无始钟气篇第一”之效是也。少林四大神之中，童子威力可随修炼年月久远而不断累积威力、金钟罩有金刚不坏之身、易筋经内力连通天地真气源源不绝，惟有洗髓经并不着重实质破坏力，只单纯专注于精神与佛上的修养，故而能修得种种佛门神通。菩提达摩即以此而证得正等正觉。

此时菩提达摩本人固然已经涅槃而去，但他毕生修为，却已经以灌顶之，传给了空我这个万中选一的继承人。这是因为要同时将少林四大神皆练上登峰造极境界，以普通人而言几乎没有可能做得到。菩提达摩为了完成自己最后的心愿，不得不选择传这种比较方便快捷的方。但此亦有弊端，那就是所传承的力并非靠自己修炼得来，所以在传承过程中，便不可避免会出现衰减消耗的情况。菩提达摩把力传给空我，空我是第一代传人，修为就只及得上菩提达摩的九成。他接着再传承下去，第二代就只有八成，第三代只有七成，第四代便仅仅剩余六成了。当然，以空我如今的修为，虽不可长生不死，其寿命至少也能有好几百岁。要等到第四代传人出现，那至少也是一千多年以后的事了。此为后话，如今却不消提。

顷刻之间，空我行已毕。之前甲板上受伤晕迷的众人，也随之纷纷醒转。那些水手们自然哀声呻吟不绝，曲傲和晁公错则是委顿在地，闭嘴闷声不吭。南海仙翁还算好些，毕竟他十年前就已经在“散真人”宁道奇手下输过一次，如今再多输一次，也不过如此而已。但曲傲武大成之后，却是雄心勃勃，不但自认为已经可以胜过突厥“武尊”毕玄而成为塞外草原上的第一人，更认为哪怕放眼天下，也不会再有人能够胜得过自己。即使什么摩诃叶、朝阳天师之流，顶多就是和自己打个平手而已。

没想到今日一战，曲傲和晁公错联手全力夹击，依然连再世霸王的三招都捱不过去。此战之败，对于铁勒飞鹰的打击之沉重，委实难以再用任何言语加以形容。而这也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关口。假若能够捱得过去，则武修为还有更上层楼的机会。但若就此被心魔所困，则心灵上不免要出现难以弥补的巨大破绽。即使伤势痊愈后力尽复旧观，在他剩下余生之中，也必须永远生存在无敌霸王的阴影里——那就相当于要变成废人了。饶这铁勒飞鹰意志坚如磐石，但究竟结果如何，此刻依旧难加断言啊。

只不过，无论曲傲日后能否战胜那心魔，将自己精屋书龙敌无神上之破绽弥补，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眼下最重要者，始终还是霸王的态度。先前霸王已经讲得清清楚楚，以三招为限，接得住就生，接不住就死。现在三招已过，晁公错和曲傲可谓大败亏输，但却还没有死。所以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这究竟算是已经过关了没有。故此两人如今心中，委实正似有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

杨玄感转过身来，举目环顾全场。纵使此际他并没再催动紫雷电劲，但那炯炯双瞳中所放射出来的森森寒光，依旧凌厉有若冷电。那些普通水手被他目光扫过，登时如遭雷击般浑身僵硬，甚至连呼吸空气这维持生命的最基本动作，也忽然变得艰难无比。韩盖天、宇文无敌二人则是只住地不停颤抖，眼眸激烈收缩。晁公错和曲傲好一点，但也同样感到头皮阵阵发麻。一时间，甲板之上鸦雀无声，绝对可闻落针。

这一片难耐的死寂当中，海沙帮主呼吸越来越是急促，按在甲板上的十根手指也不住屈伸。他偷偷转动脖子，用眼角余光去看宇文无敌。这位宇文阀的大人物，昔日高高在上，可以肆意在韩盖天这一帮之主的面前颐指气使，即使要他献上自己心爱的女人，韩盖天也只能乖乖照办。但如今，宇文无敌双腿都已经被齐膝斩断，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勉强依靠着船舷半坐半躺。非但模样狼狈，兼且即使侥幸得以不死，下半生也是做定废人了（不是像曲傲那种因为心灵破绽而造成的废人，而是名副其实的身体残废之人）。

目睹宇文无敌如此惨况，韩盖天心籍余，却也少不免会觉得有些幸灾乐祸。再想起造成眼前这个结局的，就是杨玄感杨大公子。刹那间，韩盖天终于咬咬牙，下定决心，要把自己以及整个海沙帮的前程都统统押上赌桌。究竟开大还是开小，就赌这一铺了吧。

心念既决，便再不迟疑。韩盖天竭力忍耐着那如山沉重的压力，下跪膝行而前，颤声道：“小、小人韩盖天，心慕大公子神威。愿意、愿意归顺大公子。今后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必定万、万死不辞！”好不容易挣扎着说完一句话，冷汗早是涔涔而下，将他内外衣衫统统浸成透湿。

“十帮八会”乃当今世上最顶尖儿的江湖帮会。韩盖天身为海沙帮主，平日里也是一呼百诺，其地位之高，对于那些普通江湖人而言，已经是可望不可及，犹如云端里一般的存在。但所谓“龙王”之名，在杨玄感耳中自然毫无分量可言。他交抱屋书龙敌无双臂，居高临下地冷冷道：“土鸡瓦狗，不堪一击。本霸王收留你这样的废物，又能有什么用？”

韩盖天浑身如堕冰窟，终于支撑不住地双手着地，磕下头去，颤声道：“小、小的虽然本事不济，但帮中也有数千人马，大小船只几百艘。大公子……不，是霸王，霸王若肯收留小的，这些船只人马，就都归属霸王所有，必定可以协助霸王再创大业。”他只知道眼前这人是杨素的儿子杨玄感，却不知道杨玄感为什么自称霸王，不过人云亦云罢了。但杨玄感听了之后，心中对其不屑之情已是大减。仍未置可否之际聂二娘忽然微微一笑，柔声道：“这位韩帮主倒是会说话。说起来，海沙帮在江湖上也有点势力，霸王方今正值用人之际，韩帮主又是一片赤诚，可不能慢待了天下英雄，令壮士寒心啊。”

聂二娘这话十分有理。而且她软语温柔，乃是劝说而非教训。西楚霸王格向来吃软不吃硬，自然听得入耳。他回头向自己爱姬温柔地点点头，随即冷然道：“韩盖天，想要投靠本霸王，可不是单凭空口说白话的。该怎么做，你自己去想吧。”

韩盖天一怔，双眼之内随即凶光闪现，咬牙道：“属下明白。霸王请稍等。”翻身站起，从甲板上随手捡起一柄也不知道是谁抛下的钢刀，咬牙切齿地向宇文无敌大步走去。宇文无敌也是闯惯江湖的人，见此情景，早知到这个海沙帮主是要借自己人头去向杨玄感缴纳投命状了。他心中一沉，尽管明知无幸，仍旧不肯束手待毙，当下暗暗聚集起残存的几分力气，睁眉怒目地低声咆哮道：“姓韩的，你胆敢背叛宇文家，将来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韩盖天手执钢刀步步逼近，转过脖子狠狠吐了口唾沫，狞笑道：“老子现在不杀你，只怕眼下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还管什么将来。再讲，霸王天下无敌，要开邦建国，成皇称帝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到时候就连你们家那糟老头子宇文述也要保不住自己人头，还拿什么本事来威胁老子？”宇文无敌？我呸！看你眼下这样，干脆改名叫无能吧。宇文无能，你这狗种除了出身之外，哪点能比老子更强？偏偏还仗着宇文两个字，就整天价将老子呼来喝去，草！老子早就忍够你了。去死吧！”话声才落，这海沙帮的“龙王”高举钢刀，全力挥刀劈下。

生死存亡一线间！电光石火之中，宇文无敌凝聚好不容易才恢复的三成内力，抢先一拳向前轰出。拳风如锥，恰好和钢刀迎面相撞，发出“叮～”的轻响。韩盖天力本就略逊宇文无敌一筹，而且见对方伤重，心中难免存了轻视，虽然及时举刀挡住，却也被撞得向后踉跄倒退了两步。宇文无敌趁机抓住船舷翻身一撑，就要跳船逃生。他没了两腿，而且伤口都还未包扎，就这样跳落江中，自然是九死一生。但若继续留在船上，却连那“一生”的机会屋书龙敌无也没有，绝对死定了。那么与其束手待毙，祷如行险一搏。只可惜，他这番心思也早在别人预料之中。身形甫动，聂二娘就翻腕弹指，“咻～”地射出一道黑色指气，正中宇文无敌后脑。她修炼的〖涅槃道〗拥有奇异效能，能令敌人短暂失忆，变得浑浑噩噩并且有力难施。宇文无敌面上神情登时变得呆滞，双手也随之酸软，“啪嗒～”重重摔落甲板。

韩盖天此时也已经回过神来，他心中恼怒，当即大步踏前，再度挥刀劈落。聂二娘却“咻～”地又射出第二道黑色指气。海沙帮主只觉手肘一麻，这刀的准头便略略偏了半分。霎时间只见寒光闪过，光冲天，宇文无敌失声痛哼，右臂又被齐肩卸下，四肢之中只剩余左手还完好。聂二娘笑吟吟道：“韩帮主的心意，霸王与妾身都已经看到了。这位宇文先生的命嘛，却还有用。韩帮主不如给妾身个面子，暂且饶他多活几日如何？”

聂二娘和杨玄感的关系，只要不是瞎子，便人人都能看得见。韩盖天自然不敢得罪这主母。当下收起钢刀，毕恭毕敬地弯腰答应了。垂手站到旁边，连大气也不敢多透半口的模样。空我心中不忍，当下又上前去替宇文无敌料理伤势。杨玄感瞥了这假和尚两眼，也不管他怎么忙活。径直把目光扫到曲傲身上，嘿声一笑，问道：“铁勒飞鹰，曲傲？你服不服，投不投降？”

中州篇 第二百七十四章：收降纳叛，飞鹰低首（下）

曲傲下巴的胡子一阵颤抖，心中犹豫，实在不知道究竟怎么回答才好。毕竟宁为鸡首，毋为牛后。他在铁勒部中的地位，就和毕玄在突厥族中的地位没有差别。虽然并非部族可汗，但就连真正的部族可汗，也要对他们礼敬有加。往往他们随口说出什么话来，就能决定部族对外是战是和，对内是宽是严，可谓太皇也不过如此了。当然权力越大，责任也越大。铁勒族在草原的势力远远不如东、西突厥，历年来颇受欺压。所以曲傲念念不忘的，就是带领铁勒族壮大实力，将来把突厥草原霸主的宝座抢过来。他之所以要挑战毕玄以及入中原来和宇文家拉关系，都只是为了这个原因而已。

而眼前这个姓杨的中原大官的儿子曲傲从之前晁公错与宇文无敌说话之中而得知霸王的身份，纵使神通惊人，可是不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势力，而且还是中原皇帝下命令追捕的犯人。要曲傲向他投降，虽然投降了就肯定不用死，但这个决心，一时间也实在难下啊。

曲傲犹豫不决，晁公错却丝毫不加迟疑。杨玄感问话之声未落，这南海派掌门人已经挣扎着站起身来，神情慷慨激昂，大声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国公有大功于国，却因此而被杨坚那昏君所忌，以莫须有罪名见害。天下仁人志士，江湖正道等等听说了此事，谁不为之义愤填臆？只可恨昏君势大，朝廷中又奸党横行，所以蛇无头而不行罢了。晁某原本就是越国公门下，如今越国公他老人家既然不在了，那么无论在情在理，晁某也当尊奉大公子为主，无论如何，定要替越国公他老人家讨回公道不可。大公子，请受晁某一拜。”言尤未毕，当真已经抱拳弯腰，深深一揖而下。

杨玄感先是愕然诧异，续而放声大笑，道：“有趣，有趣。晁老鬼，看不出来，原来你倒是个妙人。一派宗师？一派宗师？哈哈哈哈～～”身旁聂二娘亦是不禁嫣然，道：“晁老师一片赤诚，忠勇甚是可嘉。既然如此，那么今后霸王与妾身就要麻烦晁老师关照了。”语罢，亦是敛衽盈盈下拜。晁公错偷眼相冇，见杨玄感神情虽然不屑，可是也并未有厌恶反对的模样，心下登时一松，诌声媚笑道：“不敢不敢，小主母折杀晁某了也。今后大公子与小主母但有吩咐，晁某与海南全派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说毕又是一揖，却就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杨玄感身后，满面得意洋洋，自觉威风体面。

晁公错为人如此不堪，杨玄感也实在意想不到。再世霸王所喜爱者，乃是硬骨头的好汉子，对于这种趋炎附势，贪生怕死的小人实在看不眼。不过“南海仙翁”尽管不堪，南海派在南方终究也是仅次于宋阀的大势力。反正连海沙帮也收下了，也不在乎再多个南海派。所以对于这老儿的无耻行经，杨玄感只是轻声冷哼，也懒得多管他。只是重新把目光投注于曲傲身，不耐烦地轻喝道：“怎么样，你还要犹豫吗？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本霸王看得起你，方才要收纳你以协助本霸王完成大业。你若继续冥顽不灵，就是铁了心要和本霸王作对。既不为所用，那么纵是人才，本霸王亦定当斩杀，绝无宽贷！”这番说话讲到后来，已是一字一顿。森森杀气，尽皆表露无遗。

杨玄感这番说话固然蛮横霸道。但听在曲傲耳中，非但不觉反感，反而心中剧震，油然生出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来。要知道，塞北草原民族千百年来所奉行的，就是最裸的丛林法则。优胜劣败，成王败寇，当中委实无丝毫转寰余地。两个部族相互交战，胜利者可以任意夺去自己看中的一切，无论金银财帛抑或男女人口，都是他合法的战利品。而失败者就要失去所有，包括自己的生死在内，都已经无法自决。曲傲武功大成之后，即使是草原势力最强的东、西突厥，也对铁勒族顾忌三分，不敢像以往那样随意勒索女子财帛。所以这种原始而血腥的统治方式，连同战败后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却是几乎都已经被曲傲所遗忘了。然而此时此刻，霸王却又以最直截了当的方式，重新唤醒了这头铁勒飞鹰的记忆。使他猛然惊觉，其实自己之前的种种犹豫迟疑，都根本毫无必要。只因为从自己战败的那一刻开始，自己这条性命连同所拥有的一切一切，按照草原的法则而言，都已经完全属于霸王所有，自己并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草原民族因为生活环境恶劣的关系，所以性格都趋向勇武蛮悍，极度崇拜强者。毕玄之所以被奉为“武尊”，并能得到东、西突厥两大可汗共同的尊敬与崇拜，就因为他武功最强，能够横扫草原数十年而所向无敌。曲傲苦练二十年而武功大成，原本以为已经足以胜过毕玄，进而取代其“武尊”地位。但如今他却明白了，即使自己能够胜过毕玄，也是毫无意义。因为杨玄感修为之高，已经到达一个令“铁勒飞鹰”终生亦难以望其项背的超绝境界。哪怕曲傲再苦练一百年甚至二百年，也没有可能击败这位再世霸王。既然如此，弱者臣服于强者，正是理所当然的事，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曲傲虽然是铁勒族人，但也曾读过中原史，粗略知道一些关于八百年前楚汉争雄的故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杨玄感口口声声自称霸王，但既然决定归顺投降了，他便立刻想起了故事里的人物。铁勒飞鹰一声长叹，胸怀忐忑地挣扎着翻身站起，随即面向杨玄感隆而重之地单膝下跪，右手按住自己左胸，沉声道：“曲傲服了。今后必定竭尽全力效忠，做大王的英布、龙且。辅助大王成就大业。”

英布、龙且都是当年项羽西楚大军之中的猛将，每战皆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为项羽称霸天下而立下了汗马功劳。杨玄感骤然听闻这两个名字，登时不由得一怔，随即心中喜悦，禁不住放声狂笑道：“哈哈哈～～好，好极了！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本霸王能收得如此猛将，正说明杨坚那昏君气数已尽。复我大楚河山，指日可待啊。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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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傲、晁公错这一南一北的两大宗师级高手先后臣服，使再世霸王得到了两大猛将。而海沙帮主韩盖天的投靠，更使杨玄感不再是无兵之将。换言之，距离他东山再起并且卷土重来的时机，已经越来越近了。当然，杨玄感其实也不怎么瞧得起海沙帮这些乌合之众。他的目标，始终是放在岭南宋阀这数十年间，花费巨额金钱与无数心血，私下精心训练出来的那数万精兵之。

不过势力加强了，无论如何总是件好事。别的不说，这一轮激斗下来，他们置身其的这艘船已经不堪破坏，没办法再行驶了。假如没有韩盖天，那就只能先岸再另外找寻船只，少不免要搞得十分麻烦和耽搁时间。现在既然整个海沙帮都投靠过来，那么事情就简单得多了。“龙王”只需要放出他身为帮主所特制的烟花信号，不到半个时辰，就有另外两艘海船驶过来，其中一艘将原来三桅大船的受伤水手接了过去带走治疗。霸王、空我、曲傲等人则带着宇文无敌这名俘虏乘搭另一艘船，继续扬帆而行。此地已是长江出海口，故此不过区区半日时光，船只就离开了内陆到达海，进而折往东南而行。此时已经脱了夏季，转而进入初秋时节。海正好刮着西北风。船只扯足了顺风帆，速度极为快捷。

聂二娘作主留下宇文无敌一条性命，本意是想从他口中逼问出宇文述那老狐狸的图谋。不过宇文无敌倒也硬气，无论如何也不肯吐露实情。他被斩断了两腿一手，又大量失血，早就奄奄一息，也无法施加什么酷刑来进行逼供。聂二娘没有办法，只好暂时把他囚禁在船舱里面。反正他是个废人了，也不用担心他还能逃跑。至于宇文述的图谋，则改为向晁公错和曲傲询问。两人此时已知聂二娘在杨玄感心目中的地位，故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不过主持这等大事的人是宇文无敌，南海仙翁和铁勒飞鹰虽然极得宇文述器重，但也无法与闻真正的核心秘密。反倒是韩盖天隐约知道，此行目的地是东海一座大岛，名为“琉球”。岛似乎有一家极秘密的门派，而宇文无敌此行就是要和他们做买卖。至于那家秘密门派的名字来历，还有宇文家想和他们做些什么买卖，韩盖天就不清楚了。

“宇文”两个字，原本乃北周国姓。宇文述年轻时，更曾是北周皇室的忠仆。虽然大隋立国二十年来，宇文述始终表现得忠心耿耿，而且也多次立下大功而深得杨坚器重，但说到底，宇文阀对于杨氏皇室的忠心，始终是值得存疑的。尤其最近一年来，朝廷中变故迭生，杨氏根基颇有动摇之势。宇文述这老狐狸，心中不可能不产生出某种特别的想法。纵然不敢公开造反，私底下搞些小动作却是难免。不管结果如何，总之对于致力于开国称皇的霸王一方来讲，都是乐见其成了。

宇文述究竟搞些什么花样，暂时不得而知，而杨玄感也没兴趣为此浪费时间深究。海风光虽然壮丽，但多看得几日也就腻了。故此这船生活，甚是枯燥无味。不过霸王有虞姬相伴，就自然乐在其中。其他人或练功或疗伤，沿途并无多话。一路行来，倒也平安。不数日之间，船只已过泉州，然后就转而往西南方向走，便为南海的范围了。此时踏足甲板，凭栏远眺，右边远处的陆岸是合浦郡，左边大岛是珠崖郡，也是南海派大本营。中间则为琼州海峡。穿过这道海峡进入钦江，众人在遵化登岸，然后北行抵达郁水南岸。渡河以后就是郁林郡。而宋阀的大本营宋家山城，即坐落于郁林城西郊处。

郁林城地处岭南，此时在北方大多数人心目中，仍旧只是一处穷乡僻壤，粗鄙不文之所。但实际，这种看法与事实并不相符合。从整体而言，此时岭南地区的文明程度确实不如北方，但郁林郡作为宋阀的根本要地所在，其繁华富庶之处却不下洛阳，仅次于大兴而已。加陈朝灭亡之后，许多自东晋以来南渡的江东士人，都不肯向北方效忠。坚持汉统而又割地称雄，令大隋朝廷也无可奈何的宋阀，自然就成为了这些江东士人所拥戴之对象。故此如今郁林亦是诗风流之所。论文明衣冠，实不在北方任何地区之下。

这岭南宋阀之所以能够成为江东士人心目中的汉族正统，自然有其特殊原因，并非光凭喊几句口号就能成事的。当初宋阀的开阀之主，乃是东晋末年，一代名相谢安的贴身护卫宋悲风，当时号称“九品高手榜以外第一人”，其本人即为天下驰名的剑术高手，而且他与之后取代东晋，称帝为皇的刘宋开国太祖，宋武帝刘裕交情也十分深厚。这倒也罢了。真正关键的人物，却是宋悲风之子，宋阀的第二代家主。

传说当年宋武帝刘裕身边，曾有一名身份极为神秘的女子，对于刘宋开国有不可取替的重大功劳。但因为这名女子的出身来历，牵涉到了某样重大，所以即使她为刘裕生下了子嗣，此子也无法光明正大地被加封为太子，甚至不可以作为普通王子而留在刘裕身边。刘裕迫于无奈，只好将此子交给宋悲风代为抚养。宋悲风本身并无子嗣，于是就秘密收养了此子作为自己的继承人。而刘裕出于补偿心理，在此子长大以后也多次给予极丰厚的封赏，使宋阀势力迅速壮大，终于成长为岭南地区第一大门阀。

中州篇 第二百七十五章：前朝旧族，岭南宋阀

宋阀的第二代阀主是宋武帝刘裕私生子，这岭南第一大门阀，相当于就是刘宋皇室的分支，此事本来极为隐秘。但世上从来没有永久的秘密。时日既久，随着当事人都先后去世，甚至连刘宋皇朝也被梁齐所取代之后，事过境迁，便不需要再严守秘密了。种种相关的传言，自然也就逐渐随之出现。当然，宋阀出于保护自身的考虑，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自己是宋武帝的脉后裔。但若是有心之人，自然都能看得明明白白。大隋统一南北以后，无论东晋司马氏抑或齐梁、萧梁、还有陈朝后人都离开了江南，唯一能够代表正宗南朝汉统者，就只剩余宋阀。故而凡是不愿屈膝仕隋的南方世族，都将宋阀视为复兴汉统的最大希望，对之拥戴有加。寄望有朝一日宋阀能够起兵，先以岭南为基地，再向长江扩展，重新建立以南人为主的皇朝，至不济也可和北人平分春色。当然，就目前大势而言，只要杨坚一日未死，南朝士人这个希望都看不到有任何实现的可能。

杨玄感此来目的，是要夺还雷刀，并且吞并宋阀。要做成这两件事。和宋缺之间的一战势必不能避免。宋缺享大名二十年，即使当世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也对这位“天刀”十分欣赏。杨玄感哪怕再自负，也不会认为自己可以像之前对付曲傲与晁公错那样，轻而易举便三招败敌。加上长途旅行令身心疲惫，故此聂二娘便提议先入城住宿一晚，将身心也调整至万全状况之后，明日再堂堂正正地上宋家山城拜会天刀。杨玄感允了此议，众人逐结伴入城。虽则无心在城中闹事，但这一行人各有不凡气度，又没有乔装改扮，自然十分地惹人瞩目。虽然到最后也没引发出什么骚动，却已被有心人看在眼内，并且采取了必要的行动。

这些人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杨玄感自然都全不在意。这一行人里面，除去晁公错以外全部都是北方人，生平首次来到岭南，未免都会对当地景物觉得十分好奇。只可惜当地人所讲的方言，与北方官话委实大相径庭，即使拉住路人想问路投宿，双方也十足鸡同鸭讲，大家都有听没有懂。幸亏南海仙翁虽然也未曾来过郁林城，但珠崖郡和郁林郡均属于岭南地界，彼此言语相同。这老儿身为半个地主，理所当然地就负起了做导游的职责。一番打听之下，就在城内最好的酒店里订好了房间。安顿好以后，晁公错又吩咐店家用岭南各式特产整治了一桌精美席面，却就毕恭毕敬地恭请杨玄感等人出来享用。

这桌席面上的菜色，乃是：菊花鲈鱼火锅、双菇炖南蛇、黑鸡拆烩老猫公、什锦西瓜盅、生炒水鱼丝、果汁鹌鹑、花椒鸡、发菜长生汤、冬笋螺片、玉簪田鸡腿、潮州蚝仔煎、云腿虾茸荚、佛手香酥骨、红烧果子狸、白灼虾、芙蓉鸭舌、鸡蛋煎鱼脑、糖醋嫩藕、干煸牛腩、花生焖猪尾……等合计二十多款大菜。无论用料抑或烹饪方式，皆充斥浓郁岭南风味。而那厨下大师傅的手艺也确实出色，所做出来的菜色、香、味、形俱全，众人虽不贪口腹之欲，但拿起筷子之后一尝，也不为之倾倒。杨玄感虽然格狂傲，但在聂二娘刻意调和之下，气氛尚算和谐。这一餐饭吃得可谓皆大欢喜。

有菜自然不能无酒。这家酒店所发卖酒水，乃是当地特产的糯米酒。此酒是选上等糯米用清水浸泡。然后将米捞入箩筐冲清白浆，沥干后投入甑内以猛火来蒸。饭熟出甑后，倒在竹席上摊开冷却，稍微冷却后就撒下酒曲拌和，再装入酒坛内搅匀加盖，静置室内让其自然发酵，约莫经一月时间，就可以开坛提料，装入酒箩内进行压榨，让酒糟分离。压榨出来的酒通过沉淀后，装入酒坛内用竹叶包扎坛口，再盖上泥土形成帽式的加封口。然后集中在酒房内，用谷皮堆满酒坛四周，烧火熏酒，使色泽由红逐渐变为褐红色。再经一月时光，即可开坛提酒。酒水储存时间长久的话，酒色就会由褐红色逐渐变为金黄色，成为最上等的纯酿。此酒香味浓馥、甘甜芳醇、风味独具。兼且涡益气、能补气养颜。无论男女，皆十分容易入喉。有此美酒助兴，席上气氛，便不由得更加高涨起来了。

空我虽然没有正式剃度出家，但他身为菩提达摩的传人，向来亦自诩为佛门弟子。不过他这个佛门弟子，却是不戒吃荤的。其实佛门当中，本来就没有非要吃素不可的戒律。那是南北朝时梁武帝晚年之时，因为醉心佛教而颁布的命令。久而久之，习非为是，出家人不茹荤腥的规矩便逐渐深入民心，进而推广至大江南北。但空我直接师从菩提达摩，却无须理会这些凭空添加出来的戒律。此时他便任情吃喝酒，好不快活。吃得酣时，忽然发觉碗中已空。提过酒坛来晃得两晃，也没了。晁公错眼睛很尖，格又甚是乖觉。知道这位“主母的大师兄”也是位厉害人物，当下存心巴结，连忙扬声叫道：“店家，店家，拿酒来。”

叫声未落，脚步已从后接近。两个黑色酒坛被人从上而下地放在酒桌中央。淡淡道：“晁大师，看来你这几位朋友对于鄙下的糯米酒颇为喜爱。那么便不妨品尝一下这里的两坛黑糯米酒了。此酒是苗家以古方酿制。不但酸甜爽口，而且醇厚甘美，更具有补嗌气、暖脾胃的效、十分滋补。”

这两句话说出口来，酒席之上登时一片寂静。杨玄感放下筷子，抬起眼皮循声张望。只见在晁公错背后，此刻正并肩站着两个年纪约莫三十左右的中年人。左首侧那人一身文士装束，腰间却悬了柄长剑，显得风度翩翩。他身材，肤白如雪。瘦窄脸庞上有一双十分灵动的眼睛，下巴留着五缕长须。右首那人则满头白发，长着一把银白色美须，但半点没有衰老之象，反而生得雍容英伟，一派大家气度，神态非常谦虚客气，手里柱着龙头拐杖。这郁林城是宋家地头，他们既然自称“鄙处”，那么必定是宋阀中人无疑。

晁公错在霸王面前表现得十分谦卑，但在其他外人面前，则依旧是一向的自高自大。他端坐席上不动，傲然道：“老夫正在宴请宾客，宋智，宋鲁你们两个小辈却来干什么？快走快走，休要败我酒兴。”

这两名中年人，正是宋阀当今一辈的紧要人物。那文士打扮者，是“天刀”宋缺的亲生兄弟，名唤宋智，外号称呼为“地剑”。他的剑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气，但此人最厉害者并非武，而是胸中智计。宋阀诸多买卖里头，最重要的乃为贩卖私盐。其中所得到的利润，要占到宋阀每年全部收入的六成以上份额。而这项生意，就是由宋智主持。至于那美髯飘飘者，乃是宋缺的族弟宋鲁，江湖中称呼为“银龙”。此人以一套自创的“银龙拐”名震江南，族中地位仅居宋缺和宋智之下，乃是宋阀第三号人物。

这宋阀中的第二号和第三号人物，其身份声望，无论在朝廷还是武林之间，都已经算得上是极有地位的大人物。而在郁林城中，更是无人不识。平日里不管有什么大事，随便出动一位就足够料理了。今次居然两人同时出动，实在是前所未有之事。那酒楼里其他客人都是有眼色的，心下当时就知道不妙，纷纷结帐逃走。故此就在这短短片刻之中，酒楼内已经变得一片空空荡荡，半个多余人影都看不见了。

晁公错说话十分不客气，酒楼中的气氛又因为客人都跑光了，霎时间变得到处充满了火药味。宋智和宋鲁心中不由得都是暗暗叫苦。南海派和宋阀之间的关系，不说势如水火，至少也是好似水里加油，无论如何都调和不到一起的。“南海仙翁”忽然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进了郁林城，虽龙无敌书屋然不知道其到底意欲何为，但无论如何，职责所在，他们两人都非来察看个究净可。本来以为南海派掌门虽然厉害，但合“地剑”与“银龙”之力，也足够抵敌得住了。没想到过来之后才发现，这席上五人（韩盖天未曾入城，依旧留在船上）精华内敛，却又气度不凡，竟全部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手。酒楼外虽然已经有数十名宋阀的精锐家兵埋伏。但要倚靠他们对付这等高手，显然根本就指望不上。

宋智也当真没有辜负他名字里的这个“智”字。只在顷刻之间，他已经彻底放弃了用武力解决问题的想，微笑道：“晁大师看来有点误会了。大师是武林前辈，郁林城又是咱们宋家的地方。既然有贵客到来，那么在情在理，宋家自当稍尽地主之谊。呃，不知晁大师这次光临鄙处，究竟有何贵干呢？”

晁公错挥挥手，不耐烦地道：“老夫纵横天下，别说一座小小郁林城，哪怕大兴城的太极宫，照样想来就来，要走便走，哪里有这么多罗嗦的？快滚快滚。假若惹恼了老夫的贵宾，你们万死也难赎罪。”

杨玄感忽然笑了笑，懒洋洋地道：“你们两个，都是宋缺的兄弟吧？好，来得好。既然来到，那么也就不必急着走了。先坐下，都喝上两杯再说。虞姬，斟酒。”

霸王未曾说话，宋智宋鲁两人亦不觉有异。他这么一开声。两人登时双瞳激烈收缩，只觉自身犹如置身于闪电雷池之中，不但头皮发炸，兼且浑身上下也只住地微微颤抖。瞬间之中，已被霸王的滔天气势所彻底震慑而导致心神失守。“地剑”与“银龙”不由自主地依言坐下，目光呆滞，失魂落魄地接过聂二娘微笑着递过来的酒杯，“咕咚～”仰首喝下。眼见这两人如此，杨玄感却并不感到高兴，反而双眉紧蹙，将气势收起，不满地道：“又是两个废物？宋阀中假如都是这种家伙，那么此行可就扫兴得很了。”

霸王收敛气势，宋智宋鲁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个寒颤，立刻就恢复了清醒。两人下意识对望一眼，彼此眉宇间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极度震惊的神色。宋智勉强定了定神，沉声问道：“在下宋智，家兄宋缺，这位是在下族弟宋鲁。斗胆请问尊驾高姓大名？”

杨玄感也懒得和这两人多说话，只是径直伸手将之前两人送来的龙无敌书屋酒坛提起，举掌拍开泥封。先是深深吸了口气，赞声：“好酒。”也不用杯碗，直接以口就坛，仰首大口痛饮起来。晁公错要替新投靠的主子长脸，迫不及待地抢先叫道：“你们两个，当真有眼不识泰山。这位就是越国公的长子，杨玄感杨大公子。”

“杨玄感？！”宋智宋鲁两人听闻这个名字，不又是悚然动容。数月前杨素以叛逆大罪而被褫夺所有名爵禄，大兴朝廷中因之揪起了一场政治大清洗等事情，早已为岭南方面所知。甚至洛阳方面宣布杨素已死的最新消息，也经由宋阀安排在中原的探子，在七日前传到了宋家山城。不过宋阀虽然在表面上向大隋称臣，实质上却向行其事，和杨素以及其余三大门阀都没什么交往。所以无论宋智抑或宋鲁，都万万想不到，杨玄感居然会忽然出现在这岭南郁林城之中。

弹指一瞬间，“地剑”与“银龙”下意识地回转头来，相互交换了个眼色。心中自然而然地就认定了，对方必然是在中原立足不住，所以才前来岭南，想要托庇于宋家这棵大树之下。说实在话，宋阀虽然割据了岭南，呈半独立状态。但也不愿意和大兴朝廷的关系闹得太僵。公然庇护朝廷钦犯这种事，关系实在太大，万一泄露了出去而导致朝廷出动大军全力讨伐，那么宋阀势力即使再大，照样也是扛不住的。

中州篇 第二百七十六章：郁河之泮，宋家山城

滋事体大，宋智和宋鲁二人，霎时间实在不敢擅自拿主意。.宋鲁迟疑片刻，习惯地先咳嗽两声，随即向杨玄感拱拱手，道：“久闻大公子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呃～不知道大公子驾临咱们这穷乡僻壤，可是有什么贵干呢？”

杨玄感自顾自饮酒，更不答话。聂二娘微微一笑，柔声道：“你们两个，还不够资格与大公子说话。回去告诉宋缺，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该贪图。现在我家公子来了，麻烦他将那样偷回来的东西准备好，明天一早，我家公子自会门取回。”

聂二娘这番话说出来，宋智、宋鲁二人登时都是又惊又怒。“银龙”霍然起立，手执拐杖在地面重重一顿，沉声喝道：“这位姑娘，妳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家大兄富甲天下，哪里还用得着贪图别人什么物事，又几时偷过你们什么东西？妳如此血口喷人，实在欺人太甚！”

聂二娘也不动气，只是依旧微笑，道：“是否血口喷人，你家大兄自然心知肚明，此刻争执亦只徒费口舌，于人于己，均所无益。小女子奉劝两位一句，若不想留下点什么事物的话，最好现在就离开了。”

她这几句软语温柔，就仿佛当真是全心全意替对方着想一样。然而当中所蕴涵的深意，却委实暗藏机锋。宋智、宋鲁二人假若听了她的说话立刻转身就走，那么既显得心虚害怕，又在无形中坐实了宋缺“做贼”的罪名。但要不走，那么凭他们两人本事，单单一个晁公错就未必能够对付得了，更何况还有杨玄感？所以当真是左右为难得很了。刹那间，宋鲁眉宇间怒色大盛，死死握住拐杖往地面一顿，开口喝道：“你们……”话音未落，宋智忽然伸手虚拦，阻止自己族兄继续说话。

这位宋阀中有名的智者，瞬间中已经计算出双方实力的对比，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讨不了好去。不过区区口头的便宜，让对方讨了去又有何妨？眼前问题的真正关键所在，是在于必须赶紧回去宋家山城，将有强敌找门来的消息通知大兄宋缺。正因为有此考虑，所以尽管宋智心中同样无比愤怒，但最终仍是好不容易将怒意压下，起身拱手道：“阁下的说话，在下定必完完整整地转告家兄。明日一早，咱们在宋家山城恭候大驾。告辞了。”一言既毕，拉起宋鲁直接转身就走。杨玄感却放下酒坛，轻描淡写地向自己新降服的那头铁勒飞鹰吩咐道：“两头大的还算识趣，放了也无所谓。周围那些小苍蝇却实在讨厌。曲傲，去把他们都打发了。”

曲傲闷声不吭，径直起立点了点头。身形随即微微一晃。电光石火之间残影闪掠，这头“铁勒飞鹰”振翅翱翔，飞出酒楼之外，直扑向那群跟随宋智和宋鲁两人而来的宋阀家兵。这群家兵乃是宋家山城中最精锐的防御力量之一，只有宋氏族人的子弟才有资格加入。故此不但个个装备精良，身手更是不俗。假若与朝廷府兵对敌的话，足可以一敌三，甚至敌五都没有问题。只可惜他们此时所面对的，却是当今天下有名的宗师级高手。纵使人多势众，却也根本毫无用处。

曲傲外号“飞鹰”，轻功身法自然不凡。若和河南王杨昭的下属“飞天”司徒雅相比，虽则仍不免在灵动莫测这方面略输一筹，但讲到狠辣迅捷，则飞天却又远远不及他了。此时此刻，他似是完全没有重量般驾驭着真气凌空滑翔，或盘旋扑击，或侧飞斜，活像一头真正飞鹰般作出各种姿态，令宋氏家兵无法集结成阵。为数足有五十的宋氏家兵纷纷吆喝怒骂，手执长矛利刀望空乱劈乱刺——却哪里伤得到敌人的半根寒毛？曲傲冷声长笑，骤然发出一下满蕴残酷意味的鹰唳之声，随即猛地俯身疾冲向人群当中。双手缓急无定地八方挥洒。铁爪所到之处，裂肌碎骨，无坚不摧。纵使出手方位与姿态各有不同，却同是〖鹰变十三式〗中的一招“挖心裂胆”。他每次手臂随意屈伸，必定都有一颗热气腾腾的心脏被攥于掌间，百发百中，绝无例外。

到了这个份，宋鲁与宋智哪怕再怎么隐忍，再怎么以大局为重，却又怎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忠心手下惨遭杀戮？这宋阀的第二及第三号高手不约而同对望一眼，齐声怒喝道：“住手！”各自展动身影飞跃扑出。但见剑光如虹，拐影似山，两人同时催颠峰功力，向曲傲发动了凌厉夹击。铁勒飞鹰狞声狂笑，将最后一名宋氏家兵的心脏从他胸膛里掏出捏成肉酱，随即闪电转身，催动以〖暴风八折〗功力，震声大喝，双拳迎空急捣。“当～当～”两下金铁交击之音响起，曲傲竟以一双铁拳，硬生生抵挡住了宋智的利剑与宋鲁的龙头拐。但双方只略略僵持了两个刹那，曲傲双臂已经像是支持不住般由直而弯，开始缓慢而坚决地往后收缩，浑身骨节也不住格格作响，看竟似是败像毕呈。若在平时，“地剑”与“银龙”定必见好就收，不为己甚。但此际他们满腔愤恨，哪里还肯手下留情？顷刻间两人咬牙切齿地拼命加催真力，要将敌人五脏六腑也彻底震成稀巴烂！眼见再加一分力气，就可以将曲傲毙杀当场。突然间，却只见……

铁勒飞鹰两眼微微眯成一道细缝，慑人凶光随之急绽。他断声霹雳暴喝，〖凝真九变〗功力如山洪暴发全面释放。宋鲁与宋智蓦然惊觉对方拳中劲力暴增三倍，再也难以抵挡。两人当机立断，强行催谷功力一震一崩，将曲傲无坚不摧的真气略为阻挡了半个弹指的短暂瞬间，然后不假思索地将掌中兵刃向敌人脱手急掷，自己则抽身疾退。如此应变，不可为不正确了。只可惜，说到底他们依旧低估了铁勒飞鹰的能耐。兔起鹘落之间，曲傲身影略晃，快逾闪电地纵身冲前，鹰爪扬起，对准宋鲁与宋智的面门猛地抓出，正是一着“啄目争珠”！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同时失声惨叫，向后踉跄倒退出七丈有余，却是不约而同地伸手按住自己左眼，殷红血丝从指缝间源源渗出。曲傲嘿声冷笑，将手指的两颗眼睛甩在地下一脚踩爆，喝道：“算你们两个好运气。滚！”

〖凝真九变〗功力岂是容易抵挡的？此时此刻，宋鲁与宋智不但同时失去了一只眼珠，胸前骨头也是隐隐作痛，显然已被对方刚猛无俦的真气震裂。两人面色惨白如纸，情知彼此间差距委实太大，再不走的话，就当真永远也不用走了。他们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当下握紧拳头恨恨一跺脚，转身大踏步出城而去。顷刻间已然消失于长街尽头。

※※※※※※

只在一夜之间，天气就突然彻底改变了。昨日仍是阳光灿烂，天青气朗，今天却已漫空乌云密布，天愁地惨。原本繁华热闹的郁林城，如今家家户户也紧闭门窗，街道全无行人踪迹，恍若鬼城。

蓦地，一阵整齐马蹄声迅速由远而近，不疾不徐地进入长街。为首者是一名生得威武雄壮，偏偏又相貌英俊，神采飞扬的年轻贵公子。身后有一十八名骑士分列左右，俱是双目精光闪烁，太阳高高鼓起之辈，明显皆可在江湖中名列高手之林。这一行人纵马驰缰，走到长街中最豪华的酒楼门前，七十六只马蹄同时停步，整齐得几乎不可思议。那为首的贵公子举目环顾，映入视线之中者，乃是整整五十具胸前被挖出一个深深血洞，面五官扭曲，神情痛苦莫名的冰冷尸体。悲怒之意从他双眸内一闪而逝，这贵公子翻身下马，抬头面对酒楼深深吸了口气，扬声道：“奉岭南谯国公之命，有请越国公世子出来相见。”

他连喊了三遍，随即袖手相候。片刻只间，但听马蹄得得，穿着一身全新紫色甲胄的再世霸王，与他的“虞姬”共同着乘坐乌骓宝马，从酒楼之内施施然地走出。空我、曲傲、晁公错三人则步行跟随在后。杨玄感居高临下俯视着眼前这年轻贵公子，冷声轻哼，喝问道：“你是谁？宋缺呢？”

那贵公子微微弯腰，从容道：“在下宋师理，谯国公正是家父。昨日越国公世子请智叔、鲁叔二人转告之话，家父已经知道了。家父醉心刀道，故而长年闭关，足迹少下山城。失礼之处，还请世子原谅。听闻世子有心前来拜会，家父心中亦甚是欣喜。故此如今已在山城中扫榻以待，有劳世子移步了。”

宋缺此时年纪也并不大，不过四十五六下，但膝下却已有了两子两女。长女宋玉华，和西川大豪，独尊堡堡主解晖之子解文龙，自小订有娃娃亲，只等两人成年后就可完婚。次女宋玉致，只是刚满半岁的小娃娃而已。次子名宋师道，今年十岁。只有这宋师理身为宋缺长子，已经行过了冠礼。他限于年纪问题，武功造诣尚浅，但为人却十分精明干练，从三年前开始便参与处理阀内的重要事务。这次宋缺派出他来迎接杨玄感山，至少从礼貌方面而言，已经做得十分隆重而无可挑剔了。言语方毕，宋师理向后招了招手，立刻有三名骑士翻身下马，将缰绳送到了空我等三人手。

宋家山城是宋阀的大本营，内里防守自必无比森严。但对于像南海仙翁和铁勒飞鹰这种级数的高手而言，纵然埋伏再多，终究亦属无用。而眼下宋阀此举，可谓落落大方，摆明了不怕敌人高手众多，尽显“天刀”的胸襟气度。杨玄感双眸内不由得闪过一丝欣赏，却也不多言，只向宋师理淡淡道：“带路。”

宋师理弯腰应诺，随即跃马背，扬臂出鞭，“啪～”地虚甩一记，拨转马头当先领路。众人沿着长街纵马而行，不多时出了郁林城，沿着大路而行。短短半个时辰之后，隆隆水声忽尔入耳而来。勒马驻步，但见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已到了郁河。河岸边建设有数十座大货仓，码头则泊满了大小船舶，河道里千帆竞渡，交通往来不绝。那种繁荣兴盛的气势，教任何人看了，亦会大感壮观。

再举目眺望，只看郁河对岸云烟飘渺，朦朦胧胧之间，有群山巍然耸立。那山腰之间，赫然被开拓出大片平地，其中石垣环绕，构筑成天下驰名的宋家山城之主体。而在主建筑群以外，则是依随山势磊阿而筑，顺山婉蜓，错落有致的无数亭台楼阁，隔岸看来，就犹如天宫阙，委实美不胜收。

西楚霸王乃兵法大家，对于什么园林之美，自然并不放在心，其着眼点只在于军事的用途与效果。依其所见，这宋家山城三面临水，雄山耸峙，地势形势险峻，大有一夫当关的气概。再与郁林郡的富足相辅相承，兼得水陆交通之利。即使被敌人以十万精兵大举围攻，要想攻陷此城，亦绝非三年两载之间可以成功的事，可称难攻不落。要建造成如此雄城，料想绝非二、三十年便可完成，而是需要经历百载时光，好几代人前赴后继，耗用无数人力物力之后，才有今日如此成就。居住于此城当中，与郁林郡遥相对望，不但君临附近山野平原，更可以此而将自身军事力量辐射至整片岭南地区，进可攻，退可守。由此可见，当初规划兴建此城者，胸中必定大有韬略。

渡船泊岸，众人马便往山驰去。置身登城山道，每当驰至山崖险要处，似若临虚悬空，下方河水滚流，奇境无穷。山道跑尽，城门大敞，降下吊桥。戴眼罩遮掩独眼的“地剑”宋智面色阴沉地出来迎接。道：“杨大公子，家兄传言，请大公子到磨刀堂相见。”顿了顿，又道：“当然，大公子假如不放心的话，尽可带这几位贵客一起前去。”

中州篇 第二百七十七章：得刀忘刀，天道霸道（一）

宋智所的这句话，很明显是在施展激将法了。只不过，即使他不行激将，其实再世霸王亦断然不容许有任何人来干扰自己与“天刀”之间的这场对诀。须知道天下武功，皆殊途同归。凡到达绝顶境界者，无一例外皆能拥有超然的第六感，又称之为“天人合一”。杨玄感虽然至今仍未曾与宋缺见面，但自打进山以来，却已凭着超强武者的精神感应，察觉到有股凌厉锐利得仿佛可以斩破天地，却又偏偏依旧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强大刀气，将整座山城也牢牢笼罩着。

这股凛冽刀气的存在，甚至就连已经成就大日火龙的河南王杨昭，亦是稍有不及。霸王战意，由此而被激起，至今已到达兴奋欲狂，血脉沸腾的空前强烈地步。他自负一笑，翻身跃下乌骓之背，轻描淡写道：“虞姬，妳就暂且在这里稍等。待本霸王拿回雷刀，再要他们摆足仪仗，重新迎接你我。”

聂二娘微微一笑，敛衽恭身，柔身道：“霸王此去，定必旗开得胜，马到功成。妾身便与大师兄、曲族主、还有晁大师一起在此恭候佳音。”

杨玄感仰天长笑，转身迈步，踏入宋家山城大门之内。宋智望着他的背影，独眼内并无仇恨，反而流露出一种犹如看死人般的惋惜目光。这位“地剑”略微顿了顿，随即抢前去，当先为霸王引路。

宋家山城的外观和内在，会给人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若前者令人想起攻守杀伐，那后者只会使人联想到宁逸和平。城内分布著数百房舍，以十多条井然有序，青石铺成的大道连接起来，最有特色处是依山势层层升，每登一层，分别以石阶和斜坡通接，方便住民车马落。道旁遍植树木花草，又引进山泉水灌成溪流，在园林居所中穿插，形成小桥流水，池塘亭台等无穷美景，空间宽敞舒适，极具江南园林的景致，置身其中，便像在一个山的大花园内。山城的主要建筑群，结集在最高第九层，周围约达两里的大坪台。楼阁峥嵘，建筑典雅，以木石构成，由檐檐至花窗，缕工装饰一丝不苟，营造出一种充满南方文化气息的雄浑气派，更使人感受到宋阀在南方举足轻重的地位。

杨玄感与宋智两人，在亭台楼阁与花木林园之间不停穿插，半晌之后，来到了位于山城尽头磨刀堂入口的院门外。宋智忽然停步，回身冷冷道：“家兄有个习惯，举凡被他瞧得眼的对手，必会将其名字刻在磨刀堂内的磨刀石。等到战而胜之以后，再将此名磨平。家兄出道至今三十年，曾经有幸留名刀石者，共有三十六人。而这三十六人无一例外，全部亦已成为家兄的刀下亡魂。而就在昨日，你‘杨玄感’三字，已被家兄刻于石。杨大公子，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宋智说这番说话，当然不是当真如此好心。事实，他的一只眼睛间接因杨玄感而失去，心中对之绝对是恨到了入骨。但“地剑”同时也知杨玄感实力深不可测，其修为绝对高过了宋缺以往所斩杀的所有对手。他素来以智计见称，故而此时就以言语布置下陷阱。只要杨玄感开口回答，则无论其态度如何，都必要在心中种下“天刀无敌”的印象。如此一来，当两大高手确实动手之时，霸王心灵的破绽，便将成为决定此战胜负之关键了。

如此智计，可谓高妙之至。只可惜霸王根本就不屑与之应对，甚至没把宋智的说话有个字放在耳中。他不耐烦地伸臂一拨，将宋智推开，两眼放光，大踏步走入了磨刀堂内。

进门以后，乃是一道横越池塘花圃的曲廊。杨玄感沿廊前行，左转右曲，放眼四方，绿荫遍园，步移景异，意境奇特。那曲廊尽端是座六角石亭，恰为池塘中心点，被石桥连接往环绕庭院一匝的回廊处。石桥宜指另一进口，隐见其中是另一个空间，古树参天，茂密硕壮，生气勃勃。穿过石亭，过桥登廊，通过第二重的院门，眼前便豁然开阔。只见尽端之处，乃是座宏伟五开间的木构建筑。堂前牌匾之，恰是铁画银钩的“磨刀堂”三个大字。

杨玄感在堂前立定，并不入内。透过敞开的大门举目相看，只见堂内偌大的空间里，有一人正以背相向，屹立于堂心之中。那人体型像标枪般挺直，身披青蓝色垂地长袍，气度雄伟如山，乌黑头发在头顶绕扎成髻，两手负后。未见其五官轮廓，已自有股不可一世，睥睨天下的气概。堂中左右两边墙，各自安放着七八柄造型各异的宝刀，向门的那端靠墙处，则摆放着一方像石笋般形状，黝黑光润，高及人身的巨石，石同样刻着三个大字，正是“杨玄感”。

杨玄感虎目睁开，双瞳内仿佛另有一方天地，内中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委实慑人之极。他深深吸一口气，强抑心中沸腾战意，凝声唤道：“天刀，宋缺？”

堂中那人霍然转身。迎面映入视线之中的，乃是张没有半点瑕疵的英俊脸庞。他双眉浓中见清，双眼像宝石般闪亮生辉，显得神采飞扬。虽是名震天下的当今世间刀中第一高手，但给人的首个印象却并不特别凌厉，反而有着某种学者的儒雅风度。他目光在杨玄感身扫过，淡淡道：“西楚霸王，项羽？”

两句对答，仅是短短十个字。然而就气势而言，宋缺已是略占了半分风。这只因从言语之中显示，他能知己知彼，而杨玄感则是只知己而不知彼。刹那之间，再世霸王战意不由得因此小挫而更盛。他仰天大笑三声，沉声道：“雷刀呢？”

“不在此间。”宋缺从容自若，道：“雷刀霸王，本为一体。所以你当能知道，宋某所言并非虚假。”

杨玄感闭双眼然后又睁开，讶异道：“舍身血锁仍然生效。宋缺，你并没有将雷刀解封？”

宋缺抬手抚须，道：“宋某毕生爱刀、学刀、练刀、用刀，胆敢夸口说一句，古往今来芸芸众生，绝对再没有人能够在鉴刀与爱刀之胜过宋某。所以宋某自然清楚，神兵有灵，非其主而不能用之的道理。雷刀虽好，可惜与宋某无缘，而其刀中命格，更与宋某格格不入。即使勉强以外力镇压，顶多也不过能发挥出它的五成威力而已。于人于兵，非但全无好处，益且还会造成相互牵制拖累之格局。如此，则宋某要此刀何用？既是无用，又何必要将其解封？”

杨玄感冷冷道：“既然无用，你又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将雷刀从西北荒蛮之地带回宋家山城？”

“正是为了霸王你啊。”宋缺语气渐趋热烈。他顿了顿，仰首望天，悠然感叹道：“想我宋缺，自五岁开始学刀，三十岁前已能精通天下间各门各派的所有刀法，却都觉得亦不外如是。于是闭关四载，创下〖天问九式〗，自信包罗万有，足以独步当代。但很可惜，却始终未知是否震古烁今，更遗憾未能与千古两大绝刀一较高下，以作印证。”

杨玄感嘿声道：“古往今来，能称呼为绝世刀法者，无非是我项氏的紫雷七击以及蚩尤的七大限而已。除此之外，余者碌碌，全部都不在话下。虎魄早于十七年前已经落在杨广那废物手里，他个性懦弱，和虎魄先天就不相匹配，虽然也学过了七大限，却无法将刀法中真正威力发挥，想来你也不屑和这样一名废物交手，对？所以，你就将主意打到了本霸王的雷刀头？”

宋缺微微一笑，道：“霸王虎威，生为人杰，死亦鬼雄。千载以下，谁不钦仰？本来，宋某亦只是想通过雷刀神念交感，领略霸王当年的风采。未想到……”

“未想到张良那老鬼，却告诉你本霸王早在三百年之前。就已经挣脱禁制离开无间地狱，经轮回转世而重返人间了，对不对？”杨玄感双臂交抱当胸，冷笑道：“所以你就把雷刀还有张良那老鬼一起千里迢迢地带回岭南，等待本霸王为了索回自己神兵，而出现在你眼前的一日。”

宋缺悠悠叹了口气，道：“轮回转生，事涉鬼神，非我等凡人所能预料。宋某本来也不知道在自己有生之年，究竟能不能等得到有这么一日。喜幸天实在待我宋某人不薄。三月之前，雷刀忽然产生异动。不几日之后，大兴城就传来了杨素谋逆的消息。从那时候开始，宋某人就知道轮回转生的再世霸王，必定已经觉醒，而且那个人就是你，杨玄感。”

宋缺顿了顿，目现奇光，凝声道：“霸王再世，雷刀重光，这本来就是天命所注定之事。但我宋缺却偏偏不信天命，更要尝试一下逆天而行。楚霸王，你敢不敢和宋某人订立一个赌约？”

杨玄感放声大笑，断喝道：“普天之下，还没有本霸王不敢做的事。宋缺，你要赌什么，尽管开口。”

宋缺冷然道：“你我都是练刀之人，赌的自然是刀了。霸王假如有本事胜过宋某，甚至是杀了宋某，那么雷刀奉还自然不在话下，甚至我宋家所有的财富，都可以一并送，任凭使用。但霸王若败……”

杨玄感沉声打断他说话，道：“自然奉一条性命。但这决不可能。不过……财富？嘿，爹虽然已经死在杨昭那小贼手下，但他生前却留下了一座〖杨公宝库〗，有宝库在手，本霸王绝对不缺金银。宋缺，我要的是你宋家兵马。”

宋缺坚定地摇摇头，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我宋氏自刘宋时开始扎根岭南，至今已历垂二百余年之久。能有今日这份基业，是前后十几代心血浇注的结果，并非宋某一人之功。所以，除非霸王真正显示出自己拥有可以推倒隋杨政权，再建新皇朝的实力，否则我宋氏绝不会出动一兵一卒。哪怕你将宋家山城下数千人口全部斩杀，宋某也只有这句话。”

杨玄感沉默片刻，问道：“好。那么，假如本霸王确实显示出了这种实力，那又怎么说？”

宋缺淡淡道：“那么不但我宋氏全族，还有岭南俚僚诸部落合共十万大军，都将唯霸王马首是瞻。”

杨玄感自负地一笑，颔首傲然道：“只要雷刀在手，本霸王自然有办法让你心悦诚服地归顺效力。”

“那么，便先与宋某一战。”宋缺背负双手，道：“雷刀既是赌注，那么此刻便不能还你。空手对敌，你绝不是宋某之敌。而世其他兵器，又难以尽情发挥紫雷七击的真正威力。所以为了稍微弥补这份遗憾，宋某耗费偌大心血，终于在三年前寻找到一件还算勉强不错的替代品。”言语既毕，他忽然反手向后虚抓。但听龙吟声动，一道闪电霹雳从磨刀堂内炸裂急射，随即向大门之外飞出。宋缺右手又是凌空划个小圈，笑道：“就请霸王勉为其难，不弃笑纳。”

杨玄感目光发亮，举臂探出，当即手到拿来。五指甫握此柄奇兵，登时浑身剧震，失声喝道：“好刀！”凝神看时，但见这刀通体金黄，刀身铭刻有无数古朴花纹，长度约莫四尺有余。刀形狭长，线条流畅优雅。这倒也罢了。更奇的是此刀仿佛天生蕴藏有强大电能，竟与紫雷神功隐隐互生感应。霸王尝试运半成功力执刀虚劈，只听刀风破空犹如雷响，刀芒耀目恰似闪电，两者居然相得益彰。他伸手抚拭刀刃，问道：“此刀何名？”

宋缺拈须道：“此刀名‘奔雷’，乃是五百年前，江湖奇人雷电老怪以一块来自天外的异石所铸造。向称天下地神兵之首。宋某人几经深入蛮荒，才从蚩尤秘窟的废墟里寻回此刀。霸王觉得如何？”

杨玄感又是执刀虚劈，沉吟道：“承受本霸王八成功力的话，应该可以劈出百刀以，还算不俗。嘿，普天之下，除去虎魄以外，再没有第二柄刀可以和雷刀相提并论。本霸王若倚仗神兵之利，即使胜了，谅你也不能真正心服。也罢，就当本霸王作让赛。宋缺，拔你的刀。”

中州篇 第二百七十七章：得刀忘刀，天道霸道（下）

“刀”字甫出口，杨玄感抬臂举刀，刀尖遥遥针对着宋缺，激发出阵阵锐利凌厉的刀气，意态固然张扬狂傲，姿势间却似是破绽大露，将自身多处致命要害，都毫不顾忌地展示人前。宋缺双眸之内精光闪烁，嘴角微往上牵，逸出丝丝莫测高深的笑容。缓缓问道：“敢问霸王，何者为刀？”

杨玄感微微一怔，对此“不应之应”亦感觉大出意料之外，他不假思索，沉声道：“刀为凶杀之器。若无一往无前的死志杀意，绝不足称刀。”

“暴虐杀戮，徒落下乘。”宋缺目光转冷，道：“刀非凶杀之器，而是入道之器。死志杀意可有，而不足为恃。结局虽大致必是你死我活，却不必以此为追求。霸王太执着了。”

“天道飘渺，难证难凭。惟有霸者伟业，方可万古长存。”杨玄感浑身上下纹风不动，掌间奔雷刀却陡然自行“嗡嗡～”鸣动，似是已经快要按耐不住，急不及待想要痛饮敌人鲜。冷冷道：“天道无情，人却有情。以有情之身相合无情之道，纵使成，我已非我，如此，又与顽石草木何异？”

“世间万事万物，无不有舍才能有得。”宋缺悠然道：“入道为刀，碍道亦为刀。成就大业在刀，大业难成也在刀。得失之际，在乎有意与无意之间，关键只在于得刀之后，能否忘刀。”

“惟能极于情，方能极于刀。惟能极于刀，方能成我道。”杨玄感神情严肃，凝声道：“你若不诚心诚意对你的刀，刀也不会诚心诚意地服从你。你若为那什么天道而要去忘刀，刀同样可以忘你。”

宋缺沉吟半晌，终于叹道：“十年之前，宋某悟得‘除刀之外，别无所有’之理。十年之后，宋某更知‘得刀之后须要忘刀’。未想今日与霸王一晤，竟得闻‘惟能极于情，方能极于刀’十字。委实有柳暗花明，豁然开朗之感。由此可见，大道千条，实在学无止境。未曾成道之前，谁也不敢说自己所走就必然是唯一正确的道。”他顿了顿，抬头正视杨玄感，语气一改，凝声道：“只不过大道之间，本就难分高下。既已到了你我这个境界，那么相信彼此所选择的，也必然是最适合自己的道。你我言尽于此，宋某也不必再多费唇舌。霸王，请指教！”

话声方落，这位名震天下，毕生中从来战无不胜的“天刀”，终于出刀。他右掌探而向后，气机牵引之下，磨刀堂内，当即了生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响。紧接着，滔滔洪流从堂内汹涌倾泻而出，其势正若黄河泛滥，水势无拘无束，一泄千里，直要将神州大地也彻底淹没般，充满了野狂霸之意。隆隆大水当中，宋缺手上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竟已无中生有般多出了一柄刀脊如河水涌动，刀身却是泥黄浑浊的奇形大刀。

要知道宋缺不但爱刀用刀，而且更炼刀铸刀。穷其三十年之心，合铸造出了九柄形状特质各不相同的神兵。他乃文武全才，生平最爱者，莫过于春秋战国时大诗人屈原的《九歌》与《天问》两则传世名篇，所以无论爱刀与刀招，均以此而命名。〖天问九式〗配合“九歌神刀”，一刀一招，不但可将招式与刀两者之间的特质同发挥至淋漓尽之境，其变化更是无穷无尽，不可计算。

此时此刻，“天刀”手上所执者，正是“九歌神刀”中象征黄河之神的“河伯”。他纵声长啸，毫不犹豫地挥刀当头斩劈。斩出天问第六刀“一蛇吞象，厥大如何”。刀势犹如九天银河倒悬，惊涛骇浪吞天蚀日而至。霎时间，再世霸王双眸激烈收缩，赫然竟生出了不但完全无从逃避，更连体内的紫雷真气，竟也似要被这恐怖的一刀，彻底冲垮、劈散的恐怖感觉！

不惊反喜，杨玄感放声长笑。双手反执奔雷刀，刀势纵横交击，劈出紫雷第四击〖冬雷霹雳〗。紫雷真气应刀而运，凛冽寒风随势急涌，霎时间霜雪纷飞，温度剧降，磨刀堂外的花园犹如陷入苦寒地狱，冷得教人连液也要被凝固。滔滔黄河，刹那间尽遭冰封冻结，再不可对任何人构成半分威胁。然而，纵使那寒流凛冽得能够冻结黄河之水，却也不可令“河伯”同遭封。寓快于慢，大巧若拙，有若天地无穷，宇宙无极，宋缺这一刀变化之妙，已臻达神而明之的武学至高境界。

西楚霸王，向来遇强越强，胸中战意受此奇招激发，登时更攀登至前所未有的全新高峰。他毫不犹豫地跨步踏前，断喝道：“好刀！”双手赫然放脱“奔雷”，改为以气牵引。刹那间，这柄天下地神兵之首犹如车般急旋烈转，瞬息间化作一潭满蕴了天地间最狂暴能量的巨大雷池。无数道粗若船桅的紫电雷蟒，争先恐后地从中奔涌急蹿而出，同时从四面八方向宋缺发动疾扑狠噬。同是这招〖冬雷霹雳〗，在杨玄感手上应用起来，却竟能衍生出各种截然不同的效果，丝毫不让宋缺专美在前。紫电雷蟒本身所拥有的光芒就是刺目欲盲，再加上其行进轨迹错综复杂，几乎全无规则可言。故此这着〖冬雷霹雳〗，刀势不但杂乱无章，更能使敌人难辨其中虚实。

宋缺刀势仍是不增不减，极慢极慢地持续向前推出。但那千千万万，看似数之不尽的雷蟒不管再怎么凶狂狠恶，却也无论如何侵入不到他身周的三尺范围以内。只要稍微越界，必定会被澎湃鼓荡的刀气彻底击成粉碎，防守得可谓固若金汤。刹那之间，紫电雷蟒尽被毁碎，杨玄感抢身冲前，双手重新紧握刀柄，主力一击全面爆发。宋缺两眼精芒大盛，朗声长吟，先前被封住的黄河水势，应声全面解冻。“河伯”刀速随之暴增逾倍。只听得“当～”爆震声响，两柄神兵穷尽变化以后，终于正面交击。奔雷刀悍然斩断黄河大水，将宋缺狠狠斩飞震出。

只在这一刀之间，两者的强弱高下，已是截然分明。

论境界，论招式、论变化、宋缺都丝毫不比再世霸王逊色半分。惟独在内家修为之上，两者却拉开了差距。“天刀”天纵奇才，实为武林中不世出的人物。他由刀入道，妙悟“神凝始可意到，意到手随，才可言，再从有人无之境，始懂用刀”的至理，进而上窥天道，成就半生无敌的“天刀”威名。放眼当今天下，其修为仅在众所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之下，当能与朝阳天师并驾齐驱，比起阴后、邪王、武尊、散道人以及奕剑大师等诸多顶儿尖儿的大宗师，均要尤胜一筹。只可惜……

西楚霸王项羽，无论生前死后，尽皆无敌。更兼他在回转世为杨玄感并且得到觉醒之后，不但前世的武与记忆，都原封不动地转移过来加诸己身，甚至连那八百年的力，也一并重拾。此时此刻，再世霸王便绝对要比前生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强悍十倍以上！如此强大得恐怖的实力，若非神佛妖魔之身，则试问凡夫俗子，却又怎有可能与之相比？

“天刀”半生无敌，向来百战百胜。无数次生死搏杀，早将他意志锻炼得坚定有如钢铁。更何况知己知彼，方为兵大家。眼前所受挫折虽深，仍不足以将他动摇。而双方在“力”之上会有所差距，此事亦早在算计之中。飘身退后的同时，宋缺右手一扬，“河伯”当即如活物般飞返磨刀堂内，自动还鞘而入。亦不必提气催劲，只是轻描淡写地低喝道：“山鬼！”

喝声当中，又一柄“九歌神刀”自动应召飞出。通灵神兵如飞鸟横空穿梭，自动投入主人掌间，流露出了它的真面目。此刀造型纤巧，纹理奇异，色泽正似翡翠美玉，有种孤芳自赏，不与人群的冷僻味道。电光石火之际，“天刀”已然卸尽〖冬雷霹雳〗的无俦霸力并止住退势，返身飚前，挥刀横削而来。但见碧光如带，破空斩至。刀势看似平平无奇，实质却是妙象纷呈，在两丈许的空间内不住变幻，而变化的不止是刀势，更是步。霎时间，杨玄感甚至都无从捉摸宋缺最后究竟会从哪个角度攻来。一切拟好的对付方，在“天刀”之前仿佛都变成了败着，令人不其然地产生出一种前尽废的颓丧感觉。

与代表豪放粗旷之黄河的“河伯”恰恰相反，此刻宋缺手中神兵，乃是代表山中女神的“山鬼”。正所谓“女人心，海底针”。女子心思，本已擅变。再与天问第二刀：“阴阳三合，何本何化”相互配合，更将那“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阴阳变化之天道至理，亦尽数融汇于此一刀之中。用刀至此，已臻登峰造极，出神入化的至境了。显而易见，在“力”的较量上既然落于劣势，宋缺便决定己之长，攻敌之短。〖紫雷七击〗固然也是博大精深，但其基本路子却是阳刚霸道，暴烈凌厉。论变化之精微奥妙，实在不及〖天问九式〗之无论阴阳刚柔，统统包容并蓄。

西楚霸王生前身经，何止千战万战？若论对敌经验之丰富，当今世上，根本就不可能还有人能够胜得过他。既然变无可变，那么干脆就以不变应万变。霎时间，杨玄感面色一沉，虎目迸射出前所未见的凌厉精芒。他断声霹雳狂吼，抢身往前，以疯狂猛恶，一往无还之势刀挥斩。奔雷刀上赫然衍生出五个旋转不休的乌黑雷球，正是紫雷第六击：〖惊雷爆五岳〗！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只听得“轰～轰～轰～”三声雷爆连环炸裂，宋缺双臂经脉紊乱，虎口崩裂，鲜长流。“山鬼”当即脱手，旋转着直冲天际。种种精微奥妙的变化，居然无一而能施展得出来就已经无以为继。电光石火间，这“天刀”虽败不乱，全力抽身退后，沉声冷喝道：“东君、云中君！”

呼喝声中，两道寒光应命如电飞出。左侧神兵云气笼罩，是为象征之神的“云中君”。右侧大刀则曦如烈日，光芒四射，是为象征太阳神的“东君”。宋缺双刀在手，气势登时为之大振。非但人刀合一，更似人神之间也彼此浑融，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这一刻，他不但是“天刀”宋缺，同时更是日月二神在凡俗红尘之间的代言化身！说时迟那时快，天问第九刀“天命反侧，何罚何佑”闪电劈落。刀劲灼热如火，赫然竟可比得上河南王杨昭“大日火龙”的八成威力。一刀之出，便是赤地千里，生机灭绝之势，实有天命审判的无限庄严气派。

〖惊雷爆五岳〗五个雷球连环爆炸，威力本是一爆更大过一爆。可是此时此刻被酷日之威所挡，杀伤力最强的第四、五两个雷球，赫然竟只和天问第九刀拼了个旗鼓相当。刹那间，毁灭的强大劲气横流滚动，狂飙四射。院落地面所铺砌的青条石地板不堪承受如此重创，当场被炸得一片稀烂。烟尘四起，石土乱飞，当世两大刀中高手同时被巨力反震而狠狠抛飞向后。未等站定，宋缺主动放弃“东君”，双手改为紧握“云中君”，连人带刀回旋急转，向杨玄感疾卷横扫而去。

“云中君”去势飘渺飘忽，刃身摩擦大气，立有云霞涌现，聚散幻变，无常无定。天问第一刀“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因之得以发挥得淋漓尽致，正似一团未开之混沌，敌人陷身其中，莫说出刀抗拒，甚至连自身五感也要变成浑浑噩噩，不辨东南西北。要应付如此奇招，什么见招拆招，气机感应都已经全不管用。惟有最原始野的狂暴杀，才能击破混沌，协助霸王继续谱写他的无敌神话。兴奋欲狂的洪亮大笑声中，雷罡电亟噼啪爆响不绝，杨玄感执刀横胸，杀气席卷上下十方，推动他劈出最简单直接，平凡无奇的紫雷第一击：〖春雷暴亟〗。但这一刀之威纵使拥有开辟混沌，再造洪荒之力，表面上看起来，却又是出人意料地平淡。到头来，就只有四个字方可勉强形容此刀真髓之万一。那便是：反?璞?归?真！

“叮当～”的清脆之声响起，宋缺沉声叹息，面色苍白地飘然退后。他虽然还能勉强接得下这一刀，可是也不得不付出“东君”与“云中君”双双被断的沉重代价。“九歌神刀”，由此只余其七。而“奔雷刀”毕竟也只是地神兵的级数，砍碎两柄“九歌神刀”，正是杀人一万，自损三千，刀身之上已经出现了无数密密麻麻，排列得好似蜘蛛网一样的裂纹。显而易见，霸王先前对这柄地神兵的坚固程度，实在是估计错误了。照这模样看来，别说坚持下去劈出百刀，甚至只要再出一刀，它都绝对就会立刻追随“东君”与“云中君”的后尘，变成一柄废铁。

然而，这也已经不重要了。此时此刻，杨玄感神情欣喜若狂，双目圆睁至极限，眨也不眨地死死盯住了地面。任谁也不会想得到，这磨刀堂的院落之下，原来还秘密隐藏了一处地窖。那反璞归真，却又石破天惊的一着〖春雷暴亟〗，不但将“东君”与“云中君”斩断，正式终止了“天刀”的不败记录，而且更在地面上砍出了一道宽阔裂痕，让这个地窖以及里面所收藏的东西，都一齐重见天日。

事实上，地窖里面所收藏的东西，就只有两样。一个人，一柄刀。那人身穿八卦道服，双目紧闭，盘膝端坐。披头散发，须长过腹。浑身上下透发出淡淡金光，呼吸心跳全无，其状不类活人。奇的是在他额头之上，赫然紧扣着一条通体赤红，仿佛以鲜铸造的坚固锁链。锁分别连通地窖中八根石柱，然后又反过来死死缠绕在金色人像手中那柄乌沉沉的大刀之上，将其制锁困，无得脱生天。

此刀宽刃厚背，刀刃寒光闪烁，锋锐无匹。刀锷处雕刻有一个狰狞鬼面，护手往刀柄方向弯曲，形如恶鬼双角。刀脊之上，则有无数充满痛苦神情的扭曲怨魂之浮雕。乍看似是并无异相，但假如仔细观察，则不难发现那些怨魂厉鬼的头像，无时无刻也在不停地蠕动挣扎。细心聆听，甚至还能隐隐约约地听到有阵阵勾魂夺魄的恐怖呻吟哀号之声，正从刀上不绝缓缓飘荡开来。就仿佛那短短的五尺刀锋，本身已经是一座具体而微的无间地狱，情形显得无比诡异恐怖。

千载万年之前，天庭雷部正神大雷仙，为了克制西方妖魔之主邪神罗刹的神兵“噬魂”，于是采集九天紫雷，铸造出蕴涵无限神能的神兵“九天雷刀”。只可惜大雷仙与九天雷刀威力太过强悍，竟导致被天廷所忌。太乙真君施展阴谋诡计，先诱骗大雷仙转世下凡与罗刹拼个两败俱伤，然后再乘机施展解仙化气手，将大雷仙与九天雷刀的仙气神能剥夺。大雷仙从此成为凡人，亦即项氏先祖。雷刀则褪变为仅仅能够稍微超越地神兵威力的普通神兵，再无“九天紫雷，尽为我用”的无上威能。

百年前，西楚霸王项羽出世。他手执雷刀东征西讨，杀戮天下，建立无双霸业。雷刀因此得以饱吸千万冤魂，并将其力量汇聚转化为己用，从而逐渐恢复本身部分神能。只可惜楚汉逐鹿，霸王终于因为太过重情重义，不忍下杀手对付义兄刘邦而招致兵败身死的凄惨下场。而雷刀也随着主人，一起沉沦至阿鼻地狱。然而，对于雷刀本身来讲，这反而是件求之不得的天大好事。经历八百载漫长岁月，阿鼻地狱中无穷无尽的怨戾霸杀之气，几乎统统都被雷刀当作无上补品般尽情放量鲸吞，终于重新成长为神能威力丝毫不逊色于九天雷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尤有过之的全新形态——地狱?雷刀！

神兵通灵，神兵嗜战，神兵好杀！它早已不甘被封引，它渴望能够重见天日，再度屠戮天下，协助主人称帝为皇，成为名副其实的天子神兵。此时此刻，霸王与雷刀彼此已然近在咫尺，神兵感应到主人的气息，登时从长久沉睡中苏醒，随即兴奋莫名地发出激鸣烈震，将束缚刀身的锁也带得“叮叮当当～”地作响。杨玄感心中狂喜，早将宋缺全然抛诸脑后。他不假思索地纵身跳下地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雷刀，放声狞笑道：“张良死老鬼，当年本霸王离开地狱之前就曾经亲口说过，终有一日，定会回来解你封印，重新夺回雷刀。本霸王言出必践，永无虚言，今日本霸王就回来了。看你这死来死去，总是死不断气的老鬼，究竟还有什么本事可以阻止地了我！”

“是吗？项羽，你未免太低估我张良了！”霸王声尤未落，张良金身骤然睁开双眼，一声大吼，起身如电扑出。色铁索破体而出，形如万千巨蟒，纵横交错地向杨玄感缠锁而来，声势极是猛恶。以一口精纯元气护住身存活八百年，为的就是不准雷刀出世祸乱天下。此时此刻，张良非但不许杨玄感得回雷刀，更要将这位再世霸王也重新以舍身锁加以封印制，再度将之扯回地狱。

若是旁人，骤然见“死人”复活，必定早已吓得手足酸软，再无丝毫反抗之能。但杨玄感何许人也，又岂会被张良吓唬得倒？他纵声狂笑，震声断喝道：“死老鬼，你早已油尽灯枯，居然还想来张牙舞爪？乖乖去死吧！”声尤未落，奔雷刀早如狂一劈。耀目紫雷横掠虚空，将飞扑而来的张良金身一斩为二。满带不屈不忿不甘，张良彻底灰飞湮灭，形神俱丧。以其本身精形成的锁随之崩溃消散，地狱雷刀“呜呜～”地颤动鸣响，迫不及待地冉冉浮升，自动投向命中真主之手。

“雷刀！哈哈哈哈，本霸王的好搭档，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当年失去的江山，现在便重新去夺回来吧！”杨玄感哈哈大笑，抛开已成废物的奔雷刀，一把抓住雷刀刀柄。狂态毕现，霸气凌霄！紫雷暴劲犹如漫天烟花霹雳爆发，声势震天动地！

霸魂重生，先在乌江边吸纳八千子弟兵的灵气，然后又召唤乌骓还阳，再得虞姬转生在怀。此际更加重握雷刀，杨玄感霸气暴增而空前凌厉，直达惊天地而泣鬼神的恐怖境界！纵然如今仍是白昼，天空上却陡然变得一片昏天黑地，日月尽无光芒。偏偏却有一颗锐气如矢的紫色巨星独耀长空。正是霸王的本命帝星，彰显上天下地，惟我独尊！

正在此时此刻，雷刀忽然再度剧烈震动，发出龙吟怒鸣。鸣音急促激烈，透发出空前强大的杀气与战意。就仿佛感应到在千里之外的远处，有另外一柄同样应劫出世，足堪将其地位威胁。杨玄感面色一变，非但不显惊怒，反而更呈欣喜。他横刀当胸，举手轻抚刀身，喃喃道：“雷刀啊雷刀，你是要告诉我，真正可堪与你相匹敌的对手已经出现了么？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就来给本霸王看看，哪个值得与你一斗的对手，究竟是谁？”言毕举刀闭目，将雷刀紧贴自己额头，要运用神兵灵力，尝试去找出令雷刀杀气勃发的真正原因。

霎然之间，杨玄感灵台之间全被滔天烈火所占据。无尽火海当中，赫然有一尊浑身上下晶莹剔透，散发无比凛然神威的天界巨神。而在这尊巨神手中，正正紧握着一柄同样通体赤红，仿佛聚天地万火而成的奇形巨剑。此剑的杀气霸意，竟似丝毫不下于地狱雷刀。再世霸王心中微觉诧异。急忙再聚精会神，竭力要看清楚那尊巨神的真面目。然而转念之间，灵台中的情景再生变化。那柄奇形巨剑忽然发出清脆声响，一断为二。与此同时，赤晶化身的巨神也随之转为身凡胎，那眉宇五官，俨然无比熟悉，却正是杨玄感今生今世最最痛恨的生死仇敌。他浑身遽然剧震，猛然睁开双眼，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低声咆哮道：“河南王，杨?昭！”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七十八章：丧尸丧兽丧心胆

并非黄昏，亦无夕阳。然而此时此刻而漫溢于这片天地之间者，就只剩余了无穷无尽的如殷红。沉甸甸的乌云压在头顶，不住地缓缓盘旋转动。内里红光闪烁，隐隐传来声声郁闷沉雷。大地之上，花草枯萎，鸟兽绝迹，到处尽是一派死气沉沉。山飘上，昔日的如茵绿荫如今片叶无存，一棵棵树木歪斜扭曲，光秃秃的树枝朝天高举，乍看之下，形如万千妖魔利爪，直教人为之毛骨悚然。忽尔之间，又有阵阵阴风呼啸卷过，声音勾魂慑魄，恍如万鬼夜哭，任何人听见了，也会当场不寒而栗，如堕冰窟。

这片荒芜破败，触目所及，便处处都只充斥了阴森与妖异气氛的地方，居然就是号称秀丽甲于天下，向来为正一道最重要圣地的峨眉山。即使千真万确亲眼所见，但直到了此时此刻，杨昭仍然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这一切，确是真实存在。

杨昭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情甚是沉重。他略为思索了片刻，抬起头来仰望山顶。意念转过，小王爷的身躯立即离开地面冉冉浮升，乘风向山顶之上飞去。若论到武修为的话，暂且不管那些隐世不出的半神半魔之辈，河南王现在也可算是已经位列天下最顶尖的五强之一了。但……武再高，始终也不可能飞行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更何况，如今他不是应该身在洛阳的么？却又怎么会出现在位处蜀地的峨眉山中呢？而作为道家圣地的峨眉山，又为什么会变成眼前这个模样？

前一个问题，对于杨昭自己而言，显然并不构成任何疑问。甚至对于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在眼下这种情况中指挥自己的身体，看起来都已经是熟极而流了。至于后一个问题，却正是他此行之目的。

进入山中越深，四周的瘴气与迷雾就越更浓厚，几乎已经到达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这瘴雾看似虚无缥缈，实质内里却蕴藏着某种阴冷而邪恶的力量。只要稍微沾染到什么东西，便会立刻就好似糨糊般牢牢黏附其上。更兼那瘴雾和小王爷两者之间，仿佛天生就是势成水火。此身甫入其中，那瘴雾马上就仿佛自有生命似地，从四面八方不断涌动而至，越聚越浓。以至于竟让杨昭也感觉犹如身陷泥潭，每前进一步，都必须花费好大力气才能成。好在此刻在他身体表层，正覆盖着一层不断闪烁的微弱光芒，可以有效地阻挡瘴雾侵袭，不过小王爷心知肚明，若然耽搁时间太长的话，这层光芒照样也会逐渐失效的。

他眉头紧蹙，只盼望能够快快离开瘴雾范围。但走来走去，好半晌了，始终也还未能摸得到瘴雾的一点边。小王爷内心也不住开始略显焦躁了。正在此时，身后不远处忽然有异声响起。他打个激灵，自然而然地驻足回眸。却见在迷雾当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隐约出现了一道魁梧身影。随着那身影越来越清晰，杨昭也感觉到压力越来越重。得到那人走到近前，小王爷更是当场倒抽一口凉气，双眸激烈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只因眼前此人身披紫色甲胄，堪称“英俊”的面庞上有着一道鲜红刀疤，神情狰狞猛恶之极。若非再世霸王杨玄感，还能是谁？而他手上所提的那柄奇形大刀，其凶煞之气丝毫不逊于虎魄，更有无数怨魂在上翻滚涌动，正是挣脱张良〖舍身锁〗之后的——地狱雷刀！

杨玄感？他已经找回雷刀了吗？可是为什么，他居然会和自己一样也出现在峨眉山的？而且，他又怎么可能看得见此时此刻的自己？霎时间，杨昭心内疑窦丛生，隐隐察觉到了似乎有些不妥。但未等他想得清楚，对面那个杨玄感沉声怒喝道：“小贼，乖乖受死！”声尤未落，早不由分说地抢身扑前，挥起雷刀当头狂斩狠劈。杨昭此刻手无寸铁，又因为情况特异，不敢贸然使出〖破天下〗抢攻，只好先避其锋。“呼～”的风声飒响，雷刀仅以毫厘之差从他身边擦过，随即收手不及似地笔直砍落地面，当场劈出一道长约三丈的巨大刀痕。紫雷电劲噼啪爆响，其势猛若山崩。杨昭却心中一动，那种无以名之的违和感，更加强烈了。

杨玄感出手无，怒气杀意更似燎原烈火熊熊燃烧，嘶吼咆哮着挥刀乱砍乱劈，直打得地动山摇，顷刻间就将四周破坏得满目疮痍。但他攻势越是疯狂激烈，杨昭反而越加放心。只因为眼前这个“再世霸王”虽则势若疯虎，可是非但由始至终也没有使过任何一招紫雷七击，而且出手之际也全无章可言，根本就是乱来的。假若说真正的再世霸王手执雷刀全力出手，居然还只有这么个水准的话，那岂非是个天大笑话？

刹那间，小王爷便已经可以断言，眼前这个杨玄感绝对不是真货。既然如此，也就根本不必再有什么顾虑了。他立定脚步，下意识地深深吸口气，抬臂举手，翻腕向上对着那个冒牌货一招，清斥道：“来啊。”话声未落，“杨玄感”凶相毕露，双手握刀，全力拦腰狠劈。杨昭不闪不避，左手闪电递出紧抓“雷刀”刀锋，右手五指紧握，一拳向前轰出。招式十分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然而当中所蕴涵的威力，却委实非同小可。“杨玄感”胸膛中招，登时失声惨吼。眼耳口鼻之中都同时向外透发出了炽烈刺眼的赤灼红光。紧接着，竟是整个人也由内而外地燃烧起来。

顷刻之间，纯阳真火将这冒牌货彻底烧成灰烬，随即在半空中凝聚成栩栩如生的火龙形相，绕空盘旋三匝，仰首朝天，发出龙吟长啸。此乃杨昭以本身真龙帝气所引发的大日火龙，妖魔辟易，万邪不侵。啸声犹如涟漪般不住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区，所过之处，浓重瘴雾中发出阵阵啾啾鬼哭，却就似滚汤泼水，应声瓦解冰消。仅仅从“一”数到“十”，将整片山腰地区全部覆盖起来的瘴雾已经被清除得干干净净，视野也重新恢复了正常。但杨昭反而被眼前所见的情景吓了一跳。

环首四顾，触目所及之处，但见四周竟有无数尸骸枯骨散落遍地。其中有飞禽，有走兽，但数量最多的，赫然还是人。那些尸首骨骸之上还有不少半腐烂的丝，显示出它们变成眼下这么个情况，其实时间并不算太长。点点妖异磷火在半空中载沉载浮，数以千万计的死人骷髅，其空洞眼眶之中，无一例外都有碧绿色的诡异光芒在不停闪烁。就仿佛这些人死后依旧怨魂不灭，要将世间上所有活着的生灵也统统拉下来和自己为伴一样。不问可知，刚刚那个山寨版的“杨玄感”，必然就是瘴雾中那些鬼东西搞出来的花样了。看这模样，那些鬼东西居然还有能力感应到“猎物”内心深处最恐惧或者说是最忌惮的东西，并且依样画葫芦地将之具现化。假若它们遇到的不是杨昭，那么即使进入瘴雾中的人数量再多，最后下场必然是同样变成一堆骷髅白骨，成为这些鬼东西的同伴。

此时此刻，在大日火龙的真龙帝气扫荡之下，四周的浓重瘴雾已经都消失了。但那些骷髅眼眶中的诡异妖光，却只是变得黯淡散涣。虽然没有了先前那种被它们盯上后就如芒刺在背的灼人感觉，但始终还是的存在。杨昭毕劲非和尚道士，不懂得怎么超度亡魂。更何况此刻还有其他重要事情等着自己去做，无可奈何，惟有一声叹息，将这些失去了威胁也不能再阻拦自己的冤魂抛于脑后，再度离地浮升，向山顶之上飞去。

脱离瘴雾地带，沿着山上小径一路前行。过不多时，前方忽然奇峰突起。一幅足有百丈之高的陡峭山崖当道屹立，将去路尽数截断。悬崖笔直如削，上面光滑无比，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供攀爬踏足之处。除非轻上已经有极高明的造诣，否则常人到此，就只能望无敌龙书屋而纸了。不过对于小王爷来讲，这悬崖自然难他不住。若在平日，只须施展出正宗六神诀的〖雷神疾电〗一式，便可安步当车，如履平地的走上去。而如今情况特异，更可御气行空，排云直上。故此百丈悬崖，亦只视作坦途。

片刻之间，堪堪到达了峨眉山的山腰附近地带。只见悬崖坡度放缓，出现了一块与楼梯阶级中间的平台相似的宽阔空地。空地边缘紧靠山壁的地方却有一个黑黝黝的大山洞。阵阵腥臭阴风不住地从山洞里面吹出，显然又有古怪。杨昭刚刚踏足洞外平地，蓦然间咆哮怪吼声灌耳而来。从洞内蹿出一道黑影，快如疾风地迎面发动凌厉扑击。小王爷微觉吃惊，不假思索地反手抓出，“噗～”地将那东西抓个正着。凝神察看，居然是条浑身只有嶙峋白骨，惟有头部还未完全腐烂干净，头上独角，分叉舌芯不住吞吐出入的僵尸怪蛇。这东西已经变成如此一副鬼模样，本来早就该死了。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它不但还没有死得干净，甚至还十分凶悍。虽然已经被小王爷牢牢抓住，却依旧拼命扭动挣扎，张开带着锐利毒牙的大口，竭力企图咬住杨昭的手以资报复。

杨昭厌恶地皱起眉头，反手将这条半死不活的僵尸怪蛇扔在地下，一脚踏成粉碎。那怪蛇“嘶嘶～”怪叫，骨骸内飘出一缕极淡极薄的绿色妖气，向山顶之上飘升而去。与此同时，山洞之内更好似被捅了马蜂窝般产生了阵阵骚乱。紧接着，大群黑影争先恐后地从洞深处蜂拥而出，赫然全部都是那种尸体腐烂了一大半，却又都产生了各种变异（比如生出原本不该有的尖牙利抓，骨刺独角之类武器）的恐怖丧尸！仿佛是嗅到了小王爷身上所具有的天子龙气，这群半死不活的怪物同时凶爆发，恶狠狠地围拢上来，就要依照本能，将杨昭这盘自动送上门的美味佳肴，活活撕碎了然后再生吞下肚！

眼前情景不但诡异绝伦，而且更绝对动魄惊心！假若换了普通人面对如此场面，必定要被吓得手足酸软，只能瘫痪在地等死了。但杨昭自然不是普通人可比。他虽手无寸铁，但双手随意挥洒，以掌为刀并指成剑，杀力亦丝毫不在真刀真剑之下。这些丧尸怪兽看着气势汹汹，而且也确实牙尖爪利，可本质毕竟只是堆骷髅架子，脆弱得一劈就断，一打就散。然而这些怪物毫无痛楚感觉，断手断脚甚至掉脑袋，也只作等闲。四肢离开身体之后，还能继续自主发动攻击。除非将它们彻底辗成粉碎，让潜藏在尸体骨头里面的妖异绿气被释放飘散，否则的话，这些怪物只要随手拣起一截手脚往自己身上按下去，立刻就能接续还原，战斗力丝毫不减。

小王爷只打了片刻，就大感棘手。要将它们彻底收拾干净，当然也不是办不到，但就必须耗费大量时间，用水磨工夫去完成这项工作了。小王爷眼下这个状态，只能大约持续两个时辰左右，实在不能多所耽搁。既然多耗无益，他也就不再和这群怪物继续纠缠下去。念随心转，身体当即随风飘升，抛下这群怪物径直往峨眉金顶飞上。丧尸怪物虽然怒声咆哮，竭力跳跃扑击想要把“猎物”留下。无奈它们都没有长翅膀，最多只能跳起几尺高而已。只在弹指之间，早被抛开得无影无踪了。

峨眉金顶高于群峰之上，兜率宫屹立其中，原本应该是金无敌龙书屋碧辉煌，仙气萦绕，圣洁不可方物才对。然而杨昭飞行到山顶上时之所见，却和“原本应该”的情景南辕北辙，根本大相径庭。触目所及，到处妖风横行，秽气遍地。更令人震撼的，更要算是此时此刻，分列左右站在兜率宫大门前那两名守卫。

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两头浑身内外都透发出无穷无尽邪恶气息的“妖”！它们浑身，只在腰间围了块破麻布。皮肤上满是青色鳞甲，背部则长有皮翅，形貌狰狞凶恶，令人见之心寒。杨昭以往从来未曾看过如此妖物，但此刻乍见之下，仍是凭着脑海中的记忆，立刻将它们的来历认出。他当场不住心神俱震，失声低呼道：“地狱妖兵，大饿妖？！”

这两头怪物，正是从妖兵“地狱恶”之中衍生出来的妖卒——地狱使者！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七十九章：妖兵饿鬼恶地狱

妖与魔，乃是自太古以来，皆并存于黑暗之中的邪恶存在。但两者之间，却从来不会狼狈为奸，反而是势同水火，互不相容。这只因为魔霸道，作风向来高调而嚣张，以胁迫世人屈服。而妖奸诈，往往擅长使用各种诡计世人堕落。若然时机不对，则宁愿蛰伏不出而静待时机，也决不去做出头鸟。妖魔妖魔，妖居魔前，可见智胜于力。精人出口而笨人出手，此之谓也。

天地开辟之初，有元始天尊与元始天魔正邪并立，两者互不相下，最后终于斗了个两败俱伤。而妖族则趁机发展壮大，誓要达成其主宰天地众生的邪恶弘愿。这其中有一头妖，曾经距离达成这个目标，已经无限接近。只可惜到最后依旧败垂成。此妖便名为“大饿妖”，乃阴间最底层的饿鬼地狱。

所谓饿鬼地狱，乃是凡人在生前犯下贪心、嫉妒、吝啬等各种罪孽，死后即化为饿鬼所聚居之处。身为饿鬼，便永远也会感到饥饿，即使吞吃再多东西，也永远无得到满足。到最后，它们便只能互相撕杀，依靠吞食同类而存在。千载万年，无量量劫过去，这些饿鬼不断彼此吞噬，终于汰弱留强，吸取无尽贪婪阴毒之气，积累壮大而成为一头妖物，即是大饿妖。此妖诞生以后，不甘心永世囚居于饿鬼地狱之中，矢志要降临人间，妖渡众生。但又自知本身力量不足，于是采集地狱阴沙，以无尽狱火锻炼，终于粹取万恶精华，成铸造成一柄妖刀，称呼为“地狱恶”。

大饿妖铸成此刀，信心大增，立刻发动叛乱，要冲破地狱锁困，杀出阴司。地府主宰十殿阎王责无旁贷，自然要出手拦截，双方就此大打出手。论实力，大饿妖有妖兵相助，单打独斗。甚至以一敌二、敌三都能稳操胜券。可是十殿阎王顾名思义，足足有十人。当真“单挑是你一个单挑我们全部，围殴是我们全部围殴你一个”，大饿妖却哪里还能有什么胜算可言？眼见它即将落败之时，“地狱恶”竟似埋怨主人无能，发出了不忿的怒鸣。大饿妖六神无主，反被妖兵操控，断然回刀自剐，以自身妖为妖兵开光。

“地狱恶”得到主人以本命精喂饲，当即邪芒暴盛，威力大增。十殿阎王合围也再挡不住大饿妖，终于被它杀出重围，成降临人间。大饿妖从此自称阴间妖王，在人界揪起了无尽腥风雨。仅仅一年之间，受害的凡人竟达到了十万之多。然而好境不长，因为当初以妖兵自剐所造成的创伤始终无痊愈，大饿妖的妖气也不断被地狱恶所抽取。终于油尽灯枯，全身溃烂暴毙，落得个形神俱灭，魂魄无存的凄惨下场。自此，地狱恶这柄会反噬主人精气，象征“无厌”的妖兵，就沦落于人世间上，等待下任兵主的到来。

三十年前，地狱恶被妖盟盟主九千岁所得到。当时一个小国“黑国”的国王受外敌侵攻而不敌，于是向妖盟求援。九千岁邀其加盟，并以赐予地狱恶为交换条件。黑国国王始终是凡人，无抵受地狱恶的，于是同意了加盟，并最终和大饿妖一样引刀自割以换取无敌力量。虽然击败敌人，但伤口处竟然由此生出了一种怪异筋。那筋逐渐吸取黑国国王的精而成长，蜕变成九只怪虫，反过来将黑国国王周身都吞食殆尽，只剩余一堆森森白骨。黑国王后于是取代了国王的地位，妖盟中称呼其为“西圣媚后”，地位仅在九千岁之下，与另外一位“东圣妖后”并列。妖兵地狱恶则交给了黑国王子继承掌管。

十二年后，黑王子与当年武林正道之首〖天宗〗弟子豪杰产生了一连串的冲突。黑王子武不敌，迫于无奈，竟然又走上了大饿妖的老路，引刀自断一臂，以本身精激发地狱恶的力量。但这一次，西圣媚后却及时在黑王子被妖力反噬之前，喂他吃下了九千岁所赐予的兽心丹。这种丹药是用妖龙黑霸王的所炼制。吃下后可以强化内脏，令身产生变异。药力和地狱恶的妖力相互碰撞，产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反应。黑王子非但没有被象征“无厌”的妖兵吞噬精气而死，反而蜕变为一头凶残妖物，自称地狱死神。

这地狱死神，重掌地狱恶，并且将当初吞噬了黑国国王的九头怪虫召唤到身边。怪虫已经成长，成为九名妖兵“地狱使者”。这十头妖物自信已经天下无敌，就要去刺杀大隋太尉豪霸。以解大军围攻黑国的危机。但豪霸本身的武修为亦是不俗。加上又有万禅庵之主绝心神尼手执阴阳令参战，足以克制地狱恶。所以一激战之下，地狱死神终于还是不敌败死，而地狱恶也落到了豪霸手上。之后又几经波折，这柄妖兵被天宗“剑门”的掌门人“仙剑”所得到。从此遭到镇压，再没有了兵主。而随着天晶新一代传人豪杰归隐江湖，天宗也整个门派都搬场迁居去了西域。地狱恶这柄妖兵逐消失于中土，淡出了江湖中人的视线。

然而无人能够预想得到。事隔一十七年，在当今道教魁首正一道圣地，峨眉金顶兜率宫的大门之前，居然会再次出现了两头由地狱恶妖力所催生出来的妖兵——地狱使者。当中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内情？难道妖兵地狱恶已经回归中土？那么，它的绪人又到底是谁？

所有这些疑问，都只有深入到兜率宫之中，才能找到答案。杨昭从初见地狱使者的惊诧中挣脱出来而恢复宁定。他深深吸了口气，尝试着伏低身体，借助茂盛草木的掩护向兜率宫接近。但只行进至距离宫门之外三十丈左右的地方，那两头妖物就似察觉到了有生人气息接近，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来扬声怪叫。宫墙之上当即黑影涌动，又有好几头地狱使者扑腾着蝙蝠模样的翅膀，从兜率宫内飞了出来。这群妖物犹如疯狗般齐齐放声狂吠，净约而同地，都将鼻子对准了杨昭潜伏的方向。其感应当真无比敏锐，也难怪会被派来看守门户。紧接着，两头刚刚出现的妖物按耐不住，向“猎物”所在之处腾空俯冲扑去。

“噗～”的响声之中，两头妖物那足可生裂金铁的利爪齐齐探出，狠狠抓入泥土——却只是泥土，并没有它们意料之中的。两头妖物本凶残狡诈，但论到智慧，却毕净能和人相比。全力出击却徒劳无，以它们的脑筋，也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霎时间大眼瞪小眼，满面迷茫。原本只是呈半透明状态，但如今却已经彻底隐去身形的小王爷站在树干之上。轻蔑地摇了摇头。他也懒得管这群妖物怎么样，径直乘风飘向兜率宫大门，堂堂正正地走进门内。墙头门边的地狱使者也感觉到仿佛有不妥，虽然看不到，但依旧纷纷乱叫乱抓。不过除去浪费力气以外，它们便什么收获都没有了。

峨眉金顶兜率宫，相传乃道家三清之一的太上老君所建。太上老君当年扫荡群魔，德圆满而脱壳飞升之后，在兜率宫内留下了一座八卦炉。此炉有三昧真火长燃不熄，以之开炉炼药，可以炼成珍贵无比的〖九转金丹〗，服之不但可起死回生，更能令凡人因此得道成仙。但要炼制〖九转金丹〗，则需要以多种珍贵药材配合。故而兜率宫里里外外，遍植了各种异种奇葩。若在往日前来，那么踏入宫门，便有仙香渗体，教人精神亦登时为之一爽。外加上灵禽瑞兽悠游其中，确是人间仙境所有之像。只可惜，杨昭今日来得却实在已经……太迟了。

甫入兜率宫，鼻端嗅到的不是奇葩仙香，而是中人欲呕的腥臭之气。悠游其中的也并非什么灵禽瑞兽，而是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妖物。甚至连半山腰洞里面那种半腐烂的丧尸妖兽，同样也为数不少。各处宫殿门户之内，更不住传出阵阵使人心寒胆颤屋书龙敌无的声音。从窗隙门缝之中向内张望，赫然只见有无数凡人女子，正被那些妖物肆意侵犯凌辱，显然都是这些妖物们从峨眉山下的村庄中掳掠而来。直把座大好天道仙府，变成了藏污纳秽的妖魔巢。

那些女子们人人身上，或哭叫呻吟，或哀号求饶，或已麻木呆滞。但不管她们究竟有什么反应也罢，统统都逃不过被这些或满身触手，或青面獠牙，或手脚细长，形状千奇百怪的妖物们，用自己丑陋妖根狠狠刺进身体，肆意抽插取乐，无情地榨取女子纯阴元精，最后将自己滚烫而黄浊的妖液，尽情灌注入女体之中的悲惨命运。再走过几处殿舍，小王爷更看见有不下百名左右的女子，被集体安置在一所大屋里面。这些女子人人大腹便便，呈不自然青白色的肚皮高高隆起，隐隐可见，其中胎儿正在不住蠕动。显然她们不但都已经怀上了妖胎孽种，甚至很快就要生产了。此情此景，何异于人间地狱？杨昭将这种种惨况看在眼内，直是恨得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却就在他即将忍无可忍而出手的前一刻，远处后进宫殿之中，忽然又有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号声传入了耳中。

小王爷心神微凛，随即黯然轻叹。他强行压下怒火，握紧拳头，扭过头去，再不看殿舍中那些可怜的女子。深深呼吸几口气以略为平复心情，转身循声而去。他一路穿房过舍，耳边的挣扎哀号之声随之越来越响，间中还夹杂了许多“叮叮当当～”的金铁碰撞声响。小王爷心跳越来越快，脚下更加快了速度。沿着殿舍之间的长廊走到了尽头，眼前忽尔豁然开朗。这里原本应该是兜率宫的后花园，假山园林，小桥流水，景致极是幽雅。但现在假山已经拉倒，园林树木也被铲除，小桥流水也都统统拆除填平，变成了大片平坦空地。那空地之上密密麻麻地竖立了几百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嵌有铁链，链子尽头则都锁着一个人，看这些人身上恍留的破烂衣服，多半都是正一道门下弟子徒众。只不过，这些弟子们如今都变成半人半妖的模样，不断竭力挣扎着，发出呼天抢地的痛苦哀号，甚至疯狂撕扯自己身体进行自残，伤口处直可见深深白骨。但妖物生命力强悍之极，无论多严重的伤势都是瞬间就自动痊愈，竟令他们连自杀求死也不能。还有不少已经彻底蜕变完毕的妖物，正利用一件用竹子制作，外形酷似针筒的东西，将自己的妖抽出来，然后再注入这些正一道弟子的管之中，帮助他们加快蜕变速度。

当日摩诃叶和朝阳天师两大高手，在终南山上的正一宫中进行终极决战以了断这十几年来的仇恨。中途却揭发出朝阳天师为了击败强敌，居然不顾身份，派遣单清风向极乐宗主施展美人计，乘机盗窃〖六神诀〗心的丑事。堂堂正一道掌教，居然屋书龙敌无做出如此卑劣行为，当场令门馅弟子们心中大生鄙夷之意，再不愿为朝阳天师拼命，而是就此各自逃命离开。却没想到，今日他们居然又都被抓了回来，并且同时囚在兜率宫之中，被强迫注射妖蜕变成妖物。却究竟是谁使用如此狠辣手段，做下此大伤天理之事？

“师父，请不要这样狠心，赶快停止这残酷不仁的行为啊！呜呜呜呜～～”

一阵仍带稚气的哭喊声，忽然从位于平地西端那座高台上传来。杨昭听见这声音，当即心中微动。心念转过，完全透明的身体离地飘起到一个恰当高度。举目眺望，只见那平台上端放着张交椅，一名道士打扮的老者坐在上面，模样倒是仙风道骨。只是却正有名几乎不着片缕的女子，双目含泪地启唇为这老道士吞吐侍奉。椅子旁边搁着一柄遍体通红，散发出浓重妖气的斩马大刀，正是妖兵地狱恶。而刚才哭喊着说话的那人，却是名约莫十七八岁左右的年青道士，乍见此人，杨昭当场长长地舒了口大气。老天保佑，自己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好歹还没有发生。这年青道士李淳风，总算还活着，没有遭了妖物毒手加害。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章：诛仙屠神灭如来(一)

当日摩诃叶和朝阳天师两人，在终南山正一宫上决战以了断情仇。决战结果，也可说是两败俱伤。但正一道众弟子因为不齿自家掌教的无耻行为，故而斗志全无，自顾自逃散而去。而极乐正宗众门徒则各怀悲愤，拼命出力死战，直把正一宫杀得尸横遍野，流成河。正一道几乎就此被连根铲除。幸好，朝阳天师的师弟玄如晦，座下小徒弟李淳风福缘深厚，竟然进入了连朝阳天师也没有福分进入的正一道地“天道仙府”。在仙府之中，却又巧得奇遇。非但得到了道家仙兵纯阳宝剑，以及内蕴无穷天机的《玄天宝簶》这正一道两大至宝，更被正一道的创教祖师郭纯阳真人，将自己修炼的数百年的内家金丹相赠。李淳风由此一步登天，只要他能够将金丹中的力量全部吸收，并切转化为自己真正的力量，再配合纯阳宝剑，那么即使是摩诃叶和朝阳天师这两大高手，亦要被李淳风远远抛在身后。

但……假如时光可以倒流的话，假如世上有后悔药可以吃的话，那么三清道祖在上，李淳风情愿自己从来没有进入过天道仙府，亦没有接受过郭纯阳真人所赐予的一切。那样的话，固然他必须独自面对正一道已经被彻底毁灭的惨痛事实，却至少不必亲眼看着自己生平最敬爱的师父和师伯，竟然蜕变为无恶不作的凶残妖物；也不必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原本朝夕相对，彼此亲如一家的师兄弟们被注入妖，变成不人不鬼，暴虐荒淫的怪物；更不必目睹神圣庄严的兜率宫变成妖物巢，为祸众生。

天命难违，天意莫测。此时此刻，倚靠了某种特殊手段隐匿身形，站在兜率宫“练妖场”外窥视着这一切的小王爷杨昭，设身处地将心比心，思索“如果我是李淳风”，那么究竟能够怎么办？一名格淳朴，不知世事险恶的小道童，忽然间失去了自己视之为父亲的师父，却又得到了足以逆转生死回的手段（《玄天宝簶》中所记载之〖玄阴聚灵续命〗），难道就能忍得住这天大的，誓死也不动用？而除去杨昭自己这个本不在天命之中，故而能够准确未卜先知的人以外，谁又能想得到，原来曾经在当年商周交替之际兴风作浪的妖中至尊“大天妖”，其元神妖魂居然就是被囚在兜率宫的八卦炉中。不但如此，大天妖更趁着千百年过去，太上老君封印的力逐渐衰减之机会，入侵了朝阳天师内心，终于因为这位正一道掌教与夙敌摩诃叶的决战之中败死而成借体重生，更将部分妖魂分裂出来占据了玄如晦的身体，形成空前绝后的双天妖降世之格局？

只不过，眼前踞坐于“炼妖场”高台上，惬意享受着身下那被掳掠回来的无辜女子口舌侍奉的老道士，却不是朝阳天师，而是玄如晦。昔日慈祥和蔼，心地善良，而且到老依旧保持着童子之身的正一道代掌教（朝阳天师在峨眉金顶闭关的时候，正一道的各样大小事务都由玄如晦代为掌管），蜕变为妖之后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非但残忍嗜，兼且荒淫无度。他懒洋洋地翻起眼皮，向站在自己旁边浑身发抖的小徒弟扫了两眼，嘿声怪笑道：“好徒弟，什么叫做残酷不仁？你错啦。注入妖接受本真人的改造，你这些师兄弟们就能摆脱人身，从此蜕变成妖。不但拥有无穷力量，还可以长生不死，永远逍遥自在，那普天下凡人可是都求之不得。本真人这是在做好事啊。”

玄如晦颠倒黑白，满口歪理，兼且还振振有辞。李淳风明知他讲的不对，可是自己本身也没多少见识，又能说得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刹那间他浑身发抖，两行泪水不住盈眶淌下，失声痛哭着屈膝跪倒，拼命用拳头捶打地面。那老妖物却是放声哈哈大笑，没笑得几声，陡然轻声闷哼，伸手出去抓住了身下那女子的肩头。“咯～”的裂响当中，它抽搐着抖了几抖。眉宇间流露出了无比舒畅轻松的神态。那女子则哀声惨叫，双肩骨骼全被捏得粉碎。剧痛难当，不由得本能地咬了下去。

若是换了常人，猝然遭受如此意外，必定乐极生悲龙无敌书屋，就此有了资格进太极宫担任“大长秋”之官职也。但这妖物又怎能与常人相提并论？那女子咬下，登时如中铁石，半分损伤对方不得。玄如晦面色沉下，揪起这女子的头发，怒喝道：“人，好大的狗胆！”也不听那女子辩解的求饶，抓起她扬臂往台下一挥，喝道：“赏给你们了。好生享用吧。”那女子犹如腾云驾雾地飞出，“砰～”地恰好落在两头刚刚从正一道弟子蜕变完全的妖物身前。两头妖物双目赤红，大声咆哮着扑过来将这猎物按倒。妖根高举，急不及待地就分别从前后两边捣了进去。一面行其淫虐之事，一面将那女子手臂上的生撕下来就便吞吃。

片刻之间，那女子的两条如藕玉臂，早被妖物撕吃得只剩余两截森森枯骨，情形触目惊心，煞是可怖可畏。再加上高台上的李淳风亲眼目睹如此惨况，更加又自责又内疚。心中一发狠，张口就要咬舌自杀，却是情愿死了，也省得再受那无穷无尽的良心折磨。只可惜他身为阶袭囚，生死全掌握在别人手上，哪有半点自主之能？玄如晦举袖轻拂，早将李淳风制住。却阴侧侧笑道：“好徒弟，为师知道你心地善良，见不得。为师从善如流，便答应了你不再开杀戒，那也无妨。不过嘛，既然有来，就须得有往。为师传授你的〖天妖屠神〗，你可得好好练习啊。”

李淳风双眼红红地抬起头来，胡乱擦拭了面上泪水，倔强地摇头，哽咽道：“不！那种害人的邪妖，我死也不要练。妖怪，你不是我师父！把我师父还来！”

玄如晦嘿声干笑，道：“你这孩子，当真好生奇怪。我不是你师父，却又是哪个？”顿了顿，转而换上副慈祥面孔，和颜悦色道：“乖徒弟，好生听为师教导。〖天妖屠神〗天下无敌，练了之后，自然有无穷好处，包管你这辈子也受用不尽。等到你大成，再和为师还有你师伯三人联手，不管他什么神仙魔怪佛祖菩萨，统统都不是对手。到时候咱们一统天下，横行三界，要什么就有什么，要杀谁就杀谁，要干什么女人就干什么女人，生杀予夺，尽操于我手，可有多么痛快？”

哀莫大于心死，到了此时此刻，李淳风终于连心目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完全幻灭。任凭玄如晦怎么威逼利诱，说尽好话，他只是紧紧闭上嘴巴不松口。那妖物讲得唇干舌燥，全然收不到半点效。只不过他也真好耐心，居然并不恼怒。只是悠悠叹了口气龙无敌书屋，惋惜道：“为师对你实是满腔关爱，乖徒弟却不领情，嘿，那便暂且罢了。反正来日方长，咱们也不必急在一时。好徒弟，你也累了，这就下去歇息吧。”语毕也不管李淳风答应与否，径直向台下挥了挥手。两头地狱使者立刻冲上台来，横拉竖拖地将李淳风拖了下去。

片刻之间，两头妖物将他李淳风带到了兜率宫内的某处静舍，豪不客气地将他扔了进去，门也不锁，就此转身就走。反正无论自己如何挣扎，也脱离不了这个人间地狱，那么又何必再多费力气挣扎？李淳风犹如泥塑木偶，呆呆痴痴，完全任由摆布。他躺在冰冷地板上，动也不动。良久良久，忽然只听得长声叹息。原本空空荡荡的房间内，随之显现出一人身形。俯身向这小道士道：“李淳风，这是世间注定的一场大劫，其过错并不在你。天降大任于斯人，你可得振作啊。”

李淳风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惊讶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哎哟，不好。兜率宫里面现在到处都是妖怪，很危险的，你赶快走吧。”

“自己身处危难，仍能这样为他人着想。胸怀赤子之心，也不枉了你叫做‘淳风’。”那人微微一笑，道：“我是河南王杨昭。你尽管放心好了。我既然能这样悄悄潜入兜率宫里来，自然也能同样平安离开。话说，你难道真的换清楚我用的是什么办吗？”

李淳风愕然道：“什么办……啊！”突然双眼发亮，上来一把抱住了杨昭双肩，激动地颤声道：“太、太清真形化身符！这是《玄天宝簶》中记录的术！是……是袁师兄拜托你来找我的，袁师兄他平安逃出去了，对么？”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章：诛仙屠神灭如来(二)

众所周知，道教始祖乃称太上老君，又名老子。当年老子西出函谷关，因关令尹喜所请，故而留下了《道德经》五千言，当中蕴藏天道至理，博大精深，是为道教的无上经典。不过这《道德经》所讲述的，大体上是老子成就大道以后的种种感悟与阐述，虽然珍贵，但却没有实际的应用及修炼门。即使有人能够将《道德经》倒背如流，也永远没办据此而同样修真了道，飞升成仙。而那实际的应用及修炼门，就记载于《玄天宝簶》之中。

这《玄天宝簶》，与〖无字真经〗有几分相似之处。〖无字真经〗秘卷质材非金非木，平时上面空无一字，但只要有人拿起来观看，就能自动感应那人的资质禀赋，从而显现出相对应的修炼心。假如资质不够，则后续心就不会出现，只能修炼到一定境界之后就行人纸了。《玄天宝簶》亦是如此，上面的字体时有时无，而且还会不断改变。若无机缘者，即使得物亦无所用。

李淳风乃是正一道自创教以来，福缘最深厚的弟子。可惜限于年岁关系，这《玄天宝簶》上面所记载的修真门，能够领悟者不多，可以运用的术则更少。袁天罡福缘不及师弟，但资质则要优越许多。别看他年纪比李淳风也大不了几岁，可是论起玄学之上的造诣，当今天下，几乎无人更能出其右者。所以当日李淳风从正一道地“天道仙府”出来之后，就曾经拿出《玄天宝簶》，向这位师兄请教。袁天罡自己虽然看不大明白宝簶上的文字，但也因此而得到了不少好处。这“太清真形化身符”就是其中之一。

此符乃真正的仙家秘，可决非那些随便拿张黄纸，再沾上点朱砂就能画的装神鬼玩意。绘制成此符，可以令人以元神寄托其上，任意分身出游。即使相隔千里以外的异地，也是瞬间即至。运用此符者，除去不能直接动武对敌之外，一切言行举止，皆与真人无异。更能飞天遁地，潜身匿迹，可谓妙用无穷。

此时此刻，河南王杨昭的真身其实还在洛阳城内，他之所以能够现身于峨眉金顶兜率宫内，与李淳风见面对话，便是因为袁天罡所绘制的“太清真形化身符”之作用了。他向李淳风点点头，沉声道：“袁兄确实已经成逃脱，如今他在洛阳，安全得很。他要我转告你一句：天降妖物，红尘遭遇大劫。此劫由正一道所引发。假若想要解劫的话，就同样也必须着落于正一道的你我二人身上。妖物生狡猾多诈，手段又凶残狠辣，无所不用其极。你身处虎狼之，切记要坚守道心，千万不可误堕了妖物的阴谋陷阱之中。”

李淳风愕然一怔，随即心生羞惭，满面通红地站起来，向小王爷深深一揖到底，道：“多谢师兄提醒，淳风省得了。”顿了顿，又道：“也多谢王爷干冒奇危，及时提醒了淳风振作。”

杨昭微笑道：“有太清真形化身符，我也没什么危险。《玄天宝簶》确实是万金不易的珍宝。虽说正邪有别，那妖物即使得到宝物，多半也是无用。不过小心能驶万年船，始终慎重一点的好。李兄，宝簶和纯阳宝剑，现下却是在哪里？”

李淳风眉宇间满是愁容，道：“师父和师伯……不，是那两头万恶妖物当时猝起发难，我和袁师兄都是措手不及，幸亏袁师兄修为比较高，拼死突围而出，吸引了那两头妖物的注意力。我就乘机施展从宝簶上学来的飞剑传物之，以纯阳宝剑为媒介，将《玄天宝簶》送了出去。希望四师叔……”

“等等，你说四师叔？”杨昭出声打断李淳风未讲完的话，问道：“就是你们正一道上代掌教，明道真人座下第四的弟子，张仲坚吗？”

李淳风诧异道：“王爷，原来你也知道？师父他老人家……生前曾经讲过，四师叔是他们同辈四师兄弟中资质最高的。十多年前四师叔和朝阳师伯争夺掌教之位，当时四师叔的修为就已经要比朝阳师伯更胜一筹，只因为胸中另有所求，所以才自动认输退出。除非找回四师叔，否则别人也没办可以对付得了那两头妖物。不过……”他顿了顿，不好意思地啜嚅道：“飞剑传物之本来是只要心中想念，就可以把东西传送出去的。不过……袁师兄虽然卜算出四师叔是在西南方，但这术我也只是初学乍练，究竟能不能成……那就……那就……”

这么说来，纯阳宝剑和《玄天宝簶》有五成机会可以顺利送到当年的张仲坚，亦即如今的南蛮白虎王手上，另有五成机会却是就此失踪，永远也没有人能够再知道其下落如何了。虽然算不上最好的结果，但至少不是最坏。杨昭如释重负地长长吐了口气，点头道：“没关系，只要天妖没有得到这两件至宝，那也就无所谓了。”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事，便续道：“你四师叔虽然修为精深，不过再怎么说，也已经失踪多年了。淳风兄你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始终是没有办中的办。俗话说得好，求人不如求己。其实你体内有郭纯阳真人的金丹，只要能把金丹之力完全吸纳化为己用，未必就不能和那两条妖物一拼啊。”

李淳风又是一怔，毫无信心地弱弱道：“我？不成的。从小到大，我练习武都是笨手笨脚，妖物又那么厉害。要是……要是能够找到四师叔，我宁愿把金丹献出来让师叔吸纳，这样还更加好吧。”

杨昭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起在原本的时空之中，李淳风同样也是毫无自信，以至于让已经妖化的朝阳天师将金丹之力强行吸夺而去。以至于让郭纯阳真人苦心绸缪而作下的安排，终于也全部落空。也可说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了。只不过，在原本那个时空里，天妖妖魂是原封不动地被朝阳天师完全接收，但现在这里天妖妖魂则分裂为二，分别被朝阳天师及玄如晦所继承。两者合力，才能等于一名完整的大天妖。但现在这里却只有玄如晦，朝阳天师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单单玄如晦一个，想来即使想要强行夺取纯阳真人的金丹，却也有心无……等等，天妖分裂成二？

霎时间，杨昭心中微微一动，隐约间似乎捉到了问题的关键之处。但当自己伸手出去竭力想要捉住这个线索时，却又如雾里看花，总是看不真切。李淳风不明所以，见小王爷忽然呆住了，不由得便着了荒，问道：“王爷，王爷？你怎么了？”

“没……什么。”杨昭摇摇头，道：“总而言之，淳风兄你身上所怀金丹是至关重要之物。无论如何也必须将它保住，决不能让妖物得到。切记，切记！”

李淳风握紧双拳，道：“淳风晓得的。金丹蕴藏无穷浩然正气，正是那妖物的克星。所以那妖物千方百计，想要诱骗我修习它的妖术〖天妖屠神〗，借机来污染金丹正气。但淳风可不会上它的当。”

“哦？居然还有这种事？”小王爷又是一怔。在他记忆之中，在原本那个时空里，天妖化身的朝阳天师强行夺取金丹，并没有因为本身力量的质与金丹不合而发生任何冲突。想来，那可能是因为天妖本身的力量就比郭纯阳要强，故此并无发生消化不良无敌龙书屋的状况。但现在天妖分裂，只有五成力量的朝阳天师和玄如晦，就都无力再强行吸夺金丹，又或者是即使强夺也只会得物无所用，未见其利，先受其害。所以才想出利用〖天妖屠神〗污染金丹，再徐徐吸纳消化的办。

上古之时，大天魔与大天妖这两头邪恶之物彼此争雄，一度斗得难解难分。天魔持之以作恶者，正是它那套威力无俦的绝学〖天魔〗。而天妖所创的〖天妖屠神〗威力比起〖天魔〗稍弱，却更加诡异多变，令敌人防不胜防。而且这套损人利己，十分容易速成。其作为基础总纲的第一式“吸阴式”，正是吸纳世间最污秽的尸气与阴魂强化自身，成就这式妖，体质也自然而然会产生妖化，再非凡夫俗子之身。李淳风假若当真修炼了这式妖，假以时日，将又是一头小天妖，后果更加不堪设想了。

不过看李淳风这模样，对于正邪之别看得极重。故此对于那两头现在披着自己师父与师伯的人皮肆意作恶的妖物，可谓有切齿痛恨。只要他能够始终把持得住，那么此柿少在目前而言，倒也并无可虑。杨昭想了想，叮嘱道：“淳风兄既然明白那是妖物的阴谋，就再好不过。兵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咱们要铲除这两头妖物，决不可对它们的企图与作为都一无所知。古有三国时的关公‘身在曹营心在汉’，今日你的情况，亦差相仿佛。却就要暂时委屈你了。”

李淳风又是点点头，答应道：“淳风晓得。不过妖物奸诈，下次王爷不要再亲身犯险了。就请转告袁师兄，如果需要联络的话，使用千里传音符比较安全。”

“太清真形化身符”寄托元神化身出游，杨昭其实也不觉得有什么危险。只不过绘制此符不易，以袁天罡的修为，也只是勉强成，兼且还付出了元气大伤，一援内不能再动用任何玄术的代价。而此符其实属于一次消耗物品，效力只能维持约莫两个时辰左右。想要频繁动用这种手段，却也并不现实。小王爷遗憾地叹口气，点头道：“这话我会向袁兄如实转告。对了，不是说天妖分裂为二了么？为什么兜率宫内只看见玄……那头妖物的？还有另外一头哪里去了？”

李淳风摇摇头，茫然道：“不知道啊。当日那两头妖物暴露出原形之后，似乎也察觉到分裂之后力量变得衰弱的事，于是就想借助外力增强自身。先是朝阳留在兜率宫，大肆残害山下村民。又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然将本门逃散的弟子都一一抓上山。玄……那头妖物则失踪了一段时间。半援前他回到峨眉金顶，手上已经多了一柄妖兵地狱恶。然后就开始从自己身上取出妖来折磨本门弟子，催生出那些怪物。再这样下去……”言由未毕，竟是又忍不住哽咽起来了。

杨昭皱起眉头，凝神思索。取妖注入人身从而催生出大量妖物，类似行为在十几年前，地狱恶的上代兵主，当时的大隋太尉豪霸也曾经做过。当时豪霸手掌兵权，在大隋朝廷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故此萌生勃勃野心，企图谋朝篡位，自立为王无敌龙书屋。天子杨坚及时发觉了豪霸的图谋，于是大力提拔名将韩擒虎，以分豪霸之兵权。豪霸于是取得妖兵地狱恶，企图制造出一支全由妖物组成的无敌妖军，并以此为本钱夺取天下。可惜他前后两次催生妖兵的行动，都被杨素以及当时化名为“开心”的杨广完全破坏。以至于败垂成，终于黯然身死。

不过，天妖妖魂和豪霸这种凡人不同。虽然追求妖渡众生，但对于尘世间的权势，应该是毫无兴趣才对。那么，它如此竭力要催生大量妖物，其真正目的又是什么呢？阿唷，不好！玄如晦既然懂得去取得妖兵地狱恶来增强自身，那么朝阳天师难道就不会做同样的事？而能够令天妖大幅度提升力量的物器，普天袭间就只有那独一无二，与天妖本为一体的……

霎时间，杨昭猛然醒觉，失声叫道：“我明白了！朝阳是想要去……糟糕！”话尤未毕，他原本凝练得与真人无异的身躯，忽尔变得稀薄透明，颜色也不断淡化下去。原来两个时辰的时间，不迟不早，恰好就在这当口到了。“太清真形化身符”的效力迅速消失，小王爷就连半句道别的说话也来不及和李淳风多讲，身如梦幻泡影，“啵～”的轻响过后，整个人也从峨眉金顶的兜率宫之中，彻底消失了。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一章：未卜先知寻战甲

距离现今的大隋朝约莫一千六百余年之前，是为商纣末年。其时纣王无道，残虐天下，不但激反了天项侯，更引来妖魔伺机作乱。纣王本人以魔为师，修炼了一身惊世骇俗的〖天魔〗。麾下则有天妖传人“妖帅”，不但得到了太古时天妖的随身宝〖天妖战甲〗，更练成天妖屠神，助纣为虐，祸乱众生。只不过始终邪不胜正，妖帅虽然厉害，到头来仍是败于周天子武王姬发的〖先天乾坤〗之下，被天剑贯穿天灵而死。依附在妖帅身上的天妖妖魂失去了身，元气大损，被迫脱壳逃遁，却又被太上老君抓拿而封印在峨眉金顶兜率宫的八卦炉之内。天妖自然不甘受困，于是试图向天妖战甲求救。

要知道，这套战甲被天妖用自己的精纯妖力淬炼了无穷岁月，早已生出灵识。其实也等于是天妖的一部分身体。若说天晶是神兵之首，纯阳仙剑是仙兵至尊，而心光令和禅震杖等十器则是佛兵之宗的话，那么天下妖兵，就毫无疑问要推天妖战甲为首。只可惜兜率宫是道教圣地，那些得到天妖战甲而被其操纵的人根本无进入，所以到最后，天妖妖魂的脱困大计也始终不能成，只能安心静待时机。

时光荏苒，转眼过去了一千五百多年，已是西魏年间。这套天妖战甲流落江湖，最终辗转被唐国公，太尉，迁右军大都督，拜柱国大将军的李虎所得。李虎生子李昞，李昞生子李渊，就是当今大隋朝四大门阀之中李阀的家主了。李虎贵为未来天子之祖，身上虽然稀薄，但亦有龙气护荫，所以可以尽情发挥天妖战甲的无穷威力，但又能够避免沦落为妖兵傀儡，于是凭借战甲而东征西讨，经历百战而成一代名将。

李虎逝世之后，李昞和李渊父子两代，就把天妖战甲供奉在李氏家祠里面，从来不加使用。此举本意是为了纪念先人，但同时也等于变相把天妖战甲镇压在祠堂里面，令它再也无作恶。可是世事难料，妖甲虽然被镇压，峨眉金顶兜率宫内的天妖妖魂，却因缘巧合而得以打破囚，借助朝阳天师与玄如晦这两具身而借体还魂，重临世间。

假如说当初的大天妖战斗力在全盛时期可以打一百分，那么加上战甲，就可以打一百五十分。而如今天妖妖魂分裂为二，则朝阳天师因为接触妖魂时间最长，本身修为也高，于是在分裂之后，至少也保留了天妖六成以上的意识和力量，可以打六十五分。玄如晦生前修为就比较弱，分裂后也无力与天妖主体相争，只能打三十五分。但是玄如晦取得了妖兵地狱恶之后，力量由之得以暴增，至少也能达到五十五分。

只不过，无论是六十五分的朝阳天妖抑或五十五分的如晦玄妖，都还远远比不上全盛时期的大天妖。想要独霸天地，达成妖渡众生的宏愿，非得再想方设加强本钱不可。如晦玄妖既然得到了地狱恶，那么朝阳天妖当然就会去打天妖战甲的主意了。假若让它成的话，那么就可以达到至少一百七十分的恐怖程度。到时候别说杨昭不是敌手，即使再世霸王杨玄感以雷刀运起紫雷第八击，胜负结果也难以逆料。那么到时候，这世上究竟还有谁能够制得住它们两头妖物？

※※※※※※

河南王杨昭长长吐了口气，微微苦笑着睁开眼睛。与此同时，置放在他身前的这张精致花梨木架几案，忽然“篷～”地轻响，亮起了一点金黄色火苗。那火苗当中，乃是道绘画了奇奥花纹，粗略折形的符簶，正是“太清真形化身符”。而绘制此符的袁天罡，也和小王爷同处于一所静室里。此时此刻，他正盘膝端坐在几案的对面静静闭目养神。火光之下，这位道门奇才的面色显得无比苍白，几乎只比死人稍微多出半分色。眼看真形符被烧成灰烬，他也随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息，抬头望向小王爷，问道：“怎样？”

“天妖两分，为害世间，其祸之烈，确实难以用言语形容。峨眉山下方圆数十里，现在已经变间地狱了。”杨昭顿了顿，又道：“如晦玄妖得到妖兵地狱恶，实力大增。朝阳天妖也去寻找当年大天妖的遗物天妖战甲去了。假如此举成……”

“太弱了，杨昭你还是太弱了。”袁天罡格桀骜不驯，兼且又心高气傲。所以即使现在和杨昭合作，却也绝口不称“王爷”二字，而是直接称呼对方的名字。他恨恨道：“假如你够强的话，直截了当就可以上去峨眉金顶将那两头该死的妖物干掉了，又怕什么让它们拿回几件破铜烂铁？”

杨昭明知袁天罡就是这么个脾气，也不会和他计较是否失礼这种小事。叹气道：“路要一步步走，饭也要一口口吃。我又没被什么天魔天妖之类东西附身，要变强也总得花时间去修炼啊。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将天妖战甲的下落找出来，然后阻止朝阳天妖得到它。袁兄，你办得到吧？”

当年李虎去世之后，被追封为“唐国公”，其子李昞以及其孙李渊也都世袭这一爵位。唐国乃春秋时诸侯国之一，其国土大体位于并州（就是后世的山西省）境内。所以虽然此时郡公、国公等封爵都无食邑可言，但李阀三世以来，却也多有家族子弟在并州出任官职。到了这一代，阀主李渊更是官拜太原留守。而安放了天妖战甲的李氏家祠，就是建立在太原城之中。这些情况，杨昭自己当然都早已经知道。不过假若袁天罡追问上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的”，则小王爷就不好回答了。反正袁天罡能掐会算，占卜起卦也花不掉多少时间，那就让他自己去找答案好了。

那一句“办得到吧？”的问话入耳，袁天罡原本苍白的面色陡然就恢复了几分红。他不假思索地出掌在木几上重重一拍，怒道：“什么意思？难道你以为这种区区小事，就能够难得倒我？”也不等杨昭再说话，随手就从怀中取出两个分别镀上金银的龟壳以及六枚制钱，要借此而施展〖正反占卜卦爻奇〗。

此乃玄学中至高深的秘术。起爻卜算后必须连运六卦，再根据卦彖交错推断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测算奇准。但缺点是欲速则不达，假如情况紧急的话，那么便大有可能在起卦都还没完成之前。便遭遇敌人干扰打断。不过现在杨昭和袁天罡是身在洛阳城内，河南道行台尚书令行署的静室之中，祷怕会有人过来打扰。此原本失传已久，不过当年虎魄在泰山重光时，鬼谷传人神算子卓不凡亦曾参与，并在姜子牙所设置的〖五行心孽阵〗当中得到此。之后卓不凡将自己毕生所学都详细记录下来并谱写成一本书，那就是《易经玄鉴》了。

二十年前，《易经玄鉴》被杨素所得到。杨素将它分拆成上下两卷，分别传授给两个人。上卷玄术秘奥，传给女弟子蓝丝。下卷武学精义传给了晋王杨广。而之后杨广又把玄鉴的武学转而转授给长子杨昭。这之后杨素谋逆作乱，蓝丝不齿于其师所作所为，于是毅然与之决裂，留在大兴照顾因为失去一魂一魄而陷入昏迷的杨广。她得闲无事，就把自己修习的《易经玄鉴》上卷默写下来，派人送来洛阳交给了杨昭。小王爷自己对于玄术并没什么兴趣，本来得物亦无所用。恰好袁天罡到来，于是就把《易经玄鉴》上卷送给了这位玄术奇才，也算宝剑赠烈士之举了。

顷刻之间袁天罡连起六爻，凝神注视着案面上的铜钱，沉吟道：“连起六卦，皆为乾彖。《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又曰：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九四，或跃在渊，无咎无敌龙书屋；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九，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见群龙无首。奇怪，为什么全是龙？龙者，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乘时变化，犹人之得志而纵横四海。可比世间英雄，又是天子之像。莫非……是指天妖战甲就在大兴城太极宫中？”

杨昭愕然一征，随即失笑道：“那怎么可能。天妖战甲威力绝大，假如就收藏在太极宫的话，难道我会不知道么？再说，卦象中显示出龙相，也未必就和咱们杨家有关系啊。”顿了顿，又道：“我义兄李靖也精晓观望星象。记得他曾经说过，当今天下，正进入千年难得一遇的大劫。有七大帝星同时争辉。到最后究竟鹿死谁手，仍是未可知之数。这所谓龙相，可能是其他帝星吧。”

袁天罡冷笑道：“李靖妄自擅称什么再世卧龙，其实不过只得半桶水，可笑可笑。七大帝星同处长空，这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异像，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见了，还用得着他来故作神秘？所谓七大帝星，其实就是紫薇帝星、苍龙帝星、真武帝星、霸王帝星、白虎帝星、元祖帝星还有雏龙帝星。除去霸王与白虎两者之外，其余五星似乎皆脉相连。不过当中仍旧亲疏有别。前三者比较近，后三者则比较远。真武帝星是你，那么紫薇、苍龙当然就是皇帝和太子了。至于元祖和雏龙……嗯……难道是……唐国公李渊？”

袁天罡又不像杨昭那样能够作弊似地未卜先知。单凭卦象以及一点点提示，居然就能推算得到真相，小王爷也对他的能耐甚是钦佩。当下微微点头，道：“唐国公之母与我皇祖母是姐妹，他的几个儿子，李建成、李世民、还有李元吉等人都是我的表兄弟。若说缘关系，确实极近。而且我也听说过唐国公祖父，也就是当年名列西魏八柱国家之一的李虎，曾经拥有一套造型奇特的战甲，威力奇大无比。现在想来，那多半就是天妖战甲了。事不宜迟，咱们立刻赶往并州太原府，无论如何，也必须阻止朝阳天妖取回战甲。”

袁天罡斜斜侧起脑袋，忽然冷笑道：“立刻……我看未必需要立刻吧？假若天妖战甲真是在太原留守府，那么朝阳天妖肯定会和李渊大打出手。李渊武不俗，但还远远比不上朝阳天妖。到最后必定要落败身死。虽说七大帝星竞逐争辉，不过说到底，除去紫薇、苍龙两星之外，其余四星全部都是你这个真武帝星的敌人。他们每活一日，你的皇位就多一分不稳。既然如此，你何不干脆作壁上观，坐收渔人之利？”

小王爷不悦地起身举袖一拂，沉声喝道：“李渊父子假如当真图无敌龙书屋谋作乱，那么我下手自然不会容情。但现在李家仍对大隋忠心耿耿，平白无端，单单因为星象显示就入人死罪？哼，杨昭岂会是这等卑鄙小人！”

袁天罡冷笑道：“你倒讲得冠冕堂皇……好吧，姑且信你就是。”顿了顿，沉声又道：“出去。我要绘制六丁六甲神符。马匹佩戴此符，就能日行千里，用来赶路最方便不过。哼，要是你那条妖龙眼下就在这里的话，又何必要我再损耗元气？”

杨昭涵养再好，也不被袁天罡这番胡缠蛮搞的说话闹得微觉动气起来。皱眉道：“黑霸王本来就在洛阳，是你要它带着梵……清惠离开的。神神秘秘，也不知道究竟什么玄虚。到头来居然怪起我来了？”

袁天罡心下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其实他也明白自己刚才那样说话，确实是有点过分。但不知道怎么的，当自己面对杨昭时，这位玄术奇才总会隐隐觉得，其实自己占卜出来的一切未来，河南王都早已经知道了。自己不管做什么，都只像是走在河南王预先为自己设定好的轨道上一样。这种感觉实在令他有无比的郁闷。只不过杨昭明明不懂玄术，却又是怎么做到未卜先知的呢？当中真相，却是任凭袁天罡想破脑袋，也万万猜不出来的了。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二章：雏龙元祖两成空（一）

“吱哑～～”轻响声起，并州首府太原城之内，位于留守府中最深处的李阀家祠之大门，应声分别向左右敞开。几名老仆挑着灯笼稳步而入，点燃蜡烛，先麻利地用干布在四周擦拭了一遍，随即在地上铺好了两个蒲团，蹑手蹑脚地倒退而出。隔不多时，又有两人分先后迈步跨过门槛。当先一人面如冠玉，颔下长须飘飘，相貌气度，均显得甚是儒雅。正是当今四大门阀之一李阀的家主，唐国公李渊。落后李渊约莫半步距离的那人身材魁梧雄健。头发、胡须、眉毛，甚至连同两只眼珠，也呈奇异的银灰色。有如此明显特征，则任何人皆一望可知，乃是近来声名渐隆，传说其修为已在阀主之上的李神通。

两人进入祠堂，分别垫着蒲团跪下，拈香燃点，恭恭敬敬地磕头拜祭了李氏历代先祖，随即起身将燃香插进供台上的香炉。供台背后的木架，摆满了李氏历代先人之牌位，乍看下倒也并无什么出奇之处。但当中所供奉的那一套盔甲，却显得甚是不凡。附属于战甲的那柄巨大狼牙棒，虽然已经有数十年未曾被动用，但棒上倒钩却依旧闪烁着某种仿佛干涸人也似的暗赤光芒，久看之下，更觉勾魂摄魄。

李渊进香完毕，目光自然而然地转移到战甲之上，凝望良久，忽尔一声轻叹，怅然道：“先祖留下的这套战甲，每次观看，心中都颇有不安。如此神兵利器，原本应该用于沙场，经历百战生死才对。却只因为后人的一点自私，就将它束之高阁，使宝物蒙尘，只能徒劳作不平之鸣。这是否有违天理呢？”

李神通微笑道：“大兄这番说话，当中似乎另具深意。是否因为静极思动，想要有所作为了呢？”

李渊将目光从战甲上移开，摇头道：“神通说笑了。不过一时间有感而发罢了，又哪有什么深意？”

李神通叹道：“大兄，其实你即驶说，小弟多半也能猜得到了。今日突厥使者由北而来，正使也就罢了，但那位副使，却当真是人中狮虎。其威猛雄壮处，朝廷里衮衮诸公，可谓无一能及啊。突厥蛮夷居然能够有此人才，委实并非中国之福。”

李渊负手抬头，仰望李氏历代先人灵位，悠悠道：“那位黄金雄狮年纪不大，武修为之高，却是惊世骇俗，直追摩诃叶国师。加上他情豪迈，有股天生领袖群伦的气度，故此极得人心。假以时日，定当能成其大器。但……只可惜……唉，他却并非是姓‘阿史那’啊。”

李神通点头道：“突厥东西分裂，彼此交相攻伐，两不相容。西突厥兵力远胜于东突厥，过去只因为我中国全力扶持东突厥，所以西突厥却不敢轻举妄动。但今年我中国先是蜀王，后是杨素，内乱相继，无力北顾。西突厥看准机会，竟悍然举倾国之兵攻打东突厥，意图混一漠北。一场大战，东突厥不敌，几乎要沦落到亡国灭种的地步了。眼看大厦将倾，却全赖这黄金雄狮突然崛起，只手力挽狂澜，不但让东突厥转危为安，更反压西突厥，勒令其从此对东突厥称臣。此人业之盛，直可上追春秋战国时候齐国的田单。可是就只因为他不姓阿史那，并非突厥王室成员，东突厥的可夯但高不赏，反而夺取其兵权，解散其部众，将黄金雄狮投闲置散。唉～～教人看在眼中，当真好生惋惜。”

李渊缓缓道：“黄金雄狮目前虽然被冷落，但塞外民族崇尚勇武之士，唯力称尊。此子终非池中之物，早晚有他再放光芒的日子。届时由他领导突厥，合并东西，定会成为我中国之大敌。不过此子虽说英武过人，但格过于耿直。自古以来，两国相争，不能力敌，就当智取。若能由我坐镇主持全局，定可令此子终生不得以匹马越过长城之南，可惜……唉～”长叹声中，眉宇间那抹浓浓的惆怅之意，可谓表露无遗。

李神通深知乃兄心思，却曼声长吟道：“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顿了顿，嘿声恨恨道：“那个方士安伽陀，也当真该杀。就因为他一句什么‘当有李氏应为天子’的胡言乱语，不但导致皇帝诛了郕国公李浑全族，甚至连我们这些姓李的，从此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再看不到出头天。皇帝如此昏庸，却又和突厥的阿史那氏有什么区别？”

李渊默然不语，好半晌，他方才沉声道：“这等言语，神通以后再不可出口。陛下为睿智英明之主，图谶等事究竟是否可信，陛下心中自然有数。郕国公一案……事过境迁，如今也不消再提了。无论如何，杨李两氏始终还是亲戚。只要独孤皇后在一日，咱们就是稳如泰山。何况如今我为太原留守，权柄亦是甚重。与黄金雄狮相比，那是要好过他千倍万倍了。”

李神通叹道：“大兄，在神通面前，你又何必依旧如此小心谨慎？平心而论，太原留守这官儿，本来也确实不小。可是自打汉王杨谅出任并州总管以来，这太原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情，又有哪样还是大兄你能够作得了主的？皇帝此举，分明是既不愿让大兄你留在大兴碍他的眼，又不愿让大兄你有机会培养起属于自己的势力，所以才安排杨谅过来压在大兄头上，虽然面上好看，终究只是个空架子，有什么用？”

李渊又是一阵沉默，良久良久，他徐徐道：“陛下年纪大了，稍微有些儿猜疑，那也不足为奇。再忍几年吧。得到新皇登基，相信我们李家的处境，定会有所转机才对。”

“新皇登基……”李神通冷笑道：“太子被杨素施了手段，以至于数月来始终晕迷不醒，以后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醒来的一天。他费尽心机，使尽手段扳倒了杨勇，可是如今看来，终究也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而已。皇帝五子，杨勇被囚，党羽也被剪除净尽，难有东山再起之日。秦王杨俊早死，蜀王杨秀叛乱失败而自尽，只剩余一个汉王杨谅了。这两个月来，杨谅的所作所为明显日益跋扈，想必也是因为自认为登位大宝有望，所以就开始得意忘形了吧？哼，究竟鹿死谁手，现在换一定呢。”

李渊沉吟半晌，忽然问道：“神通，数月前你入蜀去向蜀王贺寿，途中不是和河南王曾经相处过一段日子么。以你眼光看来，河南王……如何？”

“河南王吗？”李神通闭起双眼，静静回想了片刻，徐徐道：“这个人……很难用三言两语就讲得清楚。不过简略来讲，此子既有心机，又有手段，但同时又有自己做事的原则，决不会为达目的就不择手段。若一言而蔽之，可谓不可欺之以方的君子。假若最后是他坐上哪个位子，我们李家的日子，多半就会好过得多了。但如果是杨谅……唉～～”

李渊点点头，忽然改口道：“上两个月我回大兴述职时，曾经入宫去觐见皇后，并且当时太子妃也在场。闲谈之中，皇后就提及了河南王的婚事。看她的意思，似乎是有意要在我们李家、独孤家、还有宇文家三者之中挑选一女，以为河南王之配。太子妃则属意萧氏之女，不过并无定案。”

李神通蹙眉思索道：“宇文家和萧家，似乎本支嫡系都没有女子啊。独孤家倒是有个叫独孤凤的小丫头，不过年龄比起我们家秀宁，也还要小了两岁。”

李渊点头道：“正是。若论年纪，秀宁今年十岁，也算是半大孩子了。只要再过得三五年，便能论婚嫁之事。独孤家的女孩只有八岁，那就要再等七年，未免太久。陛下近来的身体，也开始不如以往，我看未必能够等得了七年。以此而论，我们家秀宁确实占了上风。但皇后那边的意思，也不可不着重考虑。”

李神通笑道：“河南王今年是十七，三年后二十岁，正好大婚。想当年晋王成亲之时，太子妃也只有十三岁而已。从年龄上来讲，秀宁比独孤家那女孩儿要合适得多。至于皇后那边，大可请伯娘去和她分说厉害。她们姐妹间感情向来笃厚，皇后多少总会给伯娘几分面子的。”他口中的伯娘，就是李渊之母。当年独孤信生有七子七女，其中四女嫁给了李虎之子李昞，七女则嫁给了天子杨坚。李虎生子八人，李昞排行第三，生子李渊。李神通之父李亮则排行第八。

李渊点点头，道：“这事关系咱们李家往后数十年兴衰，切切不可马虎。再过几日，我就安排娘亲回大兴，带上秀宁多多入宫走动吧。神通，你……”话尤未毕，骤然一阵狂风由外呼啸卷入，将祠堂内燃点着的灯烛，一股脑地统统加以吹灭。两兄弟不约而同地都住了口，黑暗之中，却齐觉自己心跳的速度，竟没来由地加快了许多。某种不详之兆，下意识地从心底最深处浮现。李神通深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扬声向外喝道：“来人啊，点灯。”

呼喝之声甫落，祠堂大门之外的远处，陡然传出“啊～”一声惨呼。李渊李神通，都是曾经亲身上过沙场见过的人，哪里还能分辨不出这声音究竟是什么？当下两兄弟齐齐闻声而色变。李神通率先抢步而出，用自己身体挡在门前，沉声喝道：“何方大胆蟊贼，竟敢闯入留守府行凶？”

那不速之客并不回答李神通问话，然而那种生命被收割的短促惨呼之声，却非但绝不停止，反而一路由远而近地向祠堂这边迅速逼近。门外守卫的八名李氏家兵护主有责，此时都情知有外敌入侵，当下齐齐拔出腰间刀剑，在李神通身前又列成一道防线。刚刚列阵完毕，依稀就见有道飘逸身影越过高耸围墙，快逾鬼魅地向这边冲来。李神通双眸精芒暴盛，大喝道：“来者停步！再不停步，那便格杀勿论！”

那飘逸身影哈哈大笑，道：“格杀勿论？哈哈，假如你们有这个本事的话，那么无任欢迎啊。”非但不停，反而更加快了速度，贴地急滑而来。那八名家兵训练有素，也不必李神通再行发号施令，齐齐发一声喊，各挥刀剑奋勇上前，进退攻伐之际，赫然是个度极严整的敌龙无书屋小小阵势，威力不容低估。只可惜……

这不速之客见到李氏家兵上前围攻，却是不惧反喜。他猛地收住去势，好整以暇地背负双手，屹立原地不动。电光石火之间，八般兵器齐齐斩劈在他身上，却意外地全无半点鲜。八名家兵组成的包围圈子乍收即放，然后八人一齐呆呆凝立，仿佛全变成了泥塑木偶。紧接着，“砰～”的奇异闷响传出，八名家兵的脑袋同时由内而外地炸开，变成了仿佛被马车辗过的烂西瓜一样。鲜脑浆，黄的白的红的各种秽物到处飞溅，其状直是惨不忍睹。李渊心中一痛，失声叫道：“李平、李安！”李神通却是双眸激烈收缩，不其然地向后稍微退了半步。

半年之前，李神通在蜀中某处荒山中巧得奇遇，吞噬了一种怪熊的熊胆，由此得以力大进。回来后与李渊切磋试招，李渊亦自认不及。可是此时此刻，已经进身位列天下一流高手之列的李神通，居然也只能勉强看得清楚这不速客出手之时的一点儿痕迹。来人武之高，当真可惊可怖之极。李神通倒抽了口凉气，半分不敢轻忽地催运起〖熊胆奇〗护住全身，蓄势待发。

相比李神通的紧张，李渊明显要镇定得多。他走上两步，凝声问道：“尊驾究竟是谁？为什么要闯入我家中杀人？”

“杀人非我所愿。事实上唐国公可要看得清楚。刚才是令弟首先命令下人动手的，贫道不过迫于无奈，出手自卫而已。”那不速客语气一变，显得甚是温文有礼。顿了顿，又道：“至于贫道是谁，难道唐国公当真就认不出来了么？”说话之间，恰好夜幕上乌云飘动，有道微弱月光投射而下，恰好映照在来人面上。霎时间，李渊和李神通同时一惊，失声叫道：“朝阳天师？”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二章：雏龙元祖两成空（二）

朝阳天师身为正一道掌教，是天下道教诸宗派同推崇的盟主。其权柄声望，皆是显赫无比。当年太子杨勇一来为了巩固储位，二来也确实存心向道，故此不惜以堂堂太子，未来国君之尊，亲上终南山正一宫，向朝阳天师行跪拜大礼，以丰厚条件聘请他为师。至此，朝阳天师无论声名威望，都到达了颠峰，甚至与天子杨坚相比，也是不遑多让。朝廷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以及各地门阀世族，皆争相邀请朝阳天师前己家中谈玄论道。当然，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被正一道掌教放在眼内，并且屈尊上门开讲的。但，无论那份名单怎么拟也好，李家作为当朝四大门阀之一，必定是位列其上之前矛的。故此无论李渊抑或李神通，都曾经不止一次地和朝阳天师面对面地交谈过，对于这位道家高人的相貌，那是熟得不能再熟了。然而今时今日再度相见，朝阳天师身上变化之大，却竟令两兄弟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黑夜之间，月光以下，正一道掌教身着紫绶八卦道袍，头顶云纹冲天冠，意态优雅出尘，表面上看起来，仿佛仍是一派有道之士的模样。但纵使五官仍与昔日相同，在那眉宇之间，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丝丝乖戾阴狠的邪恶之意，以至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无比妖异。再加上他谈笑杀人的狠辣手段，那管李渊和李神通都自负勇武，这刹那间，两兄弟仍是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同时下意识地紧握双拳，凝神戒备。

李渊徐徐吐口长气，勉强将心中惊惶压下，拱手道：“许久不见，天师风采依旧，可喜可贺。不知道天师深夜入我留守府，究竟有何贵干呢？”

朝阳天师阴侧侧笑道：“什么风采依旧，全是废话。正一道遭逢大劫，我教中门徒几乎全被极乐邪宗那老贼秃赶尽杀绝，有什么可喜，又有什么可贺？唐国公，明人不说暗话，本天时今日前来，是要想你取回一件寄存在你家已久的事物。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本天师心情好了，自然就不为难你们。否则……嘿嘿。”

李虎当年所用的战甲，原来就是上古大天妖遗物。而眼前的朝阳天师，也已经化身蜕变为朝阳天妖。这其中的种种曲折离奇，当真匪夷所思之极。任凭李渊再精明也罢，却又怎能想象得到了？他自然而然便皱起眉头，道：“天师说笑了。我们李家与正一道素来并无什么特别瓜葛，天师又怎么会有东西寄存在鄙处？天师该不会是搞错了吧？”

天妖战甲和天妖妖魂本为一体，哪怕彼此相隔千里之遥，仍能互相呼应。不然的话，以天袭大，朝阳天师又如何能够就找得到太原城里来？如今妖魂与战甲之间，彼此距离已经近在咫尺，那份感应之强烈，更令他浑身也脉沸腾。此时此刻，他遍体上下里里外外，每分每寸的每个细胞，都正发出无声的咆哮，催促着要他赶快进入祠堂里面去，把原本属于自己一部分的那股力量重新拿回来。如此这般，朝阳天师哪里还有心情和对方多说废话？他面色一沉，喝道：“本天师怎么会错？快让开！”身影一晃，如鬼似魅地欺近至大门之前，重拳如雷，“泰山崩”疾轰李神通面门。

〖正一纯阳〗原本是道家玄门正宗的绝学，朝阳天师蜕变为妖之后，此刻再度重施生前故技，其杀力非但丝毫不减，更增添了几分阴柔诡异的森森妖气，令人最是难防难备。幸亏李神通早已全神戒备，骤见对方发难，他也不假思索，当即扬声怒喝，双掌合并当头疾劈。刹那间红光大盛，有尊古朴威猛的神袛形相随招显现，灼热炽烈，似要焚尽天下，正是李神通自创绝学〖神行八〗的一式“祝融浴火”！

拳掌相交，双方各无退让之意，皆是全力以赴。霎时间，震耳欲聋的轰然爆裂声惊天炸响，两道人影随之乍合又分。朝阳天师退回原地，面上青气一闪即逝。李神通则踉跄倒退三步，膝间发软，不由自主地颓然半跪，嘴角边已渗出了缕缕殷红丝。双方强弱之势，不问可知。李渊固然素知朝阳天师的厉害，可是也没想到已经练成〖熊胆奇〗，力比自己还要更浑厚三分的堂弟，居然仍旧如此不堪一击。他心中正慄然惊惧，忽然又是“砰～”的震响，祠堂大门之上悬挂的“李氏家祠”那四字牌匾经受不住震动，直挺挺地摔落地上，激起尘埃无数。尘埃未落，朝阳天师又是一晃，揉身再上。凛冽寒流席卷四方，其冻直入骨髓。至阳生至阴，这着“玄冰结”威力之盛，便绝不在宇文家祖传的〖冰玄劲〗之下。

李神通与敌人硬拼一招，体内气紊乱，此刻还未来得及将之调顺。眼看朝阳天师气势汹汹地杀到，却是有心无力。李氏家祠内虽然没什么贵重东西（李渊并不知道当年李虎所用的战甲就是天妖遗物），可是家族宗祠向来是一姓一阀的根本重地，岂容外人随便乱闯？唐国公虽然素有“李老妪”的外号，被人讥笑其格偏向绵软。可是在这种关系到家族尊严的问题上，当真半点也不绵软。电光石火之际，李渊身上同样透射出炽热火劲，低头怒吼，似狂牛冲阵猛地扑出。彼此极冷极热的内家真气相互激荡，还未正式硬拼，已将方圆三丈内整片空间的空气都蒸发出大片烟霞弥漫，视野全被遮蔽，直是对面不见人。

说时迟那时快，两者堪堪拳掌相触，朝阳天师正要发劲以冰克火，李渊手书屋无敌龙腕骤然一沉，随即化拳为爪，猛地抓住了敌人手腕急抖。本来极刚猛雄浑的简单拳招，忽尔变为极小巧细腻的摔跤手，当中转折正如行云流水，全无半丝烟火气可言。朝阳天师但觉自己掌上所发劲力全然落到了空处，全身一虚，登时如腾云驾雾地被对方扯上空中转了半圈，“啪～”地重重摔落地面。地面坚硬光滑的青石板，当场被重重砸出个深达半尺的大凹坑。李渊以〖战阵七式〗之“火牛阵”一击得手，却也情知只是出其不意，万万没可能就此令对方失去战斗力。正所谓“宜将余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当下屈膝半跪，撮掌成锥，断声大喝一锥钻下，手上虽无兵器，可是这着“锋矢阵”劲力高度聚焦集中，杀力之强，哪怕钢板也能将它硬生生捅破个大洞。仓促之际，朝阳天师未能来得及起身回避，却是深深吸口气，大喝道：“滚开！”

声尤未落，纯阳真气全身，充盈奇经八脉，有诸内而形于外，凝成防护力不下于〖金钟罩〗十二关无罩门境界的“乾坤身”。李渊的手锥刚刚触及敌人胸前道袍，早惊觉敌人罡气坚固得宛若金石，自己非但攻之不入，反而有股炽热中夹杂阴寒的古怪劲力似海啸山崩般反震而出，其势汹涌澎湃，绝不可挡。唐国公当机立断，明知不可即不为之，展开“灵蛇游”身飘然退后，胸口间却已传来一阵郁闷。

连接两番出手，非但皆未能如想象中一般势如破竹，反而自己吃了个小亏，朝阳天师自是大怒如狂。不过此刻最紧要的始终是尽快取回天妖战甲，故此虽然震退李渊，却也并不追击。他手不动，足不抬，形如僵尸般直挺挺弹起，转身又往祠堂大门冲去。只可惜耽搁了这片刻时光，李神通早已调顺气，恢复十足战斗力，移身依旧挡在大门前，怒吼道：“贼妖道，休想前进半步！”双掌纵横交错，水神工形相推动澎湃急流，滔滔不绝地当头冚淹。这着“工移川”杀力也并不甚大，可是“天狭柔莫若水”。李神通情知依靠自己一人之力万万没可能击败强敌，此招之真意便只在于拖延时间。朝阳天师心急要冲破这层障碍去取战甲，难免心浮气躁，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时间反而更加冲不过去。

太原留守府是何等地方？李阀又是何等样的人家？其防卫森严之处，书屋无敌龙即使与大兴城太极宫相比，也不过只是稍逊而已。他们几人在这里大打出手，闹得地动山摇的模样，早将负责府内守卫的家将惊动。正纠缠之间，只听院落外面脚步声纷叠而起，随即就有大群人各执刀枪弓弩，手持火把赶了过来。当先者是名少年，他骤见李渊正盘膝坐在地上，面色苍白地运气调息，心中不由得一阵大惊，失声喊道：“爹！？”

“建成？你来干什么。”李渊所受内伤并不严重，一瞥眼间看见自己的长子李建成带着大批人马赶到，心下不安反惊。他霍然起身，怒道：“敌人厉害，你快快退避，不可胡乱插手。李进，好好保护公子。李爵，带弓弩手将四周屋顶占了，敌人若要逃走，就乱箭齐发，将之格杀当场。”

李进李爵二人，都是李阀中心腹家将首领，当下皆是凛然领命。李建成此时却已看清楚了场中情况。只见李神通豁尽全力和朝阳天师拼斗，却兀自只是有守无攻，当下又惊讶又害怕。他眼珠急转，从身边家将手上抢过一柄线条优雅，造型酷似新月的大刀，运使全力向父亲抛出，叫道：“爹，使兵刃！”

此刀名为“大帅”，虽然并非神兵，但也是百炼而成，吹毛断发的利器。李渊执刀在手，气势蓦然为之大壮。他潜运战阵，暴烈罡风旋卷绽射，声势强横，令正自向李神通狂攻猛打的朝阳天师也登时为之一窒。快如迅雷不及掩耳，唐国公震声大喝道：“贼妖道，受死！”“锋矢阵”一招三式，同时分化出三个李渊，从左右后三个方向包抄杀上，攻势之刁钻猛烈，直是空前未有！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二章：雏龙元祖两成空（三）

南北朝时代，乃是门阀世家的时代。天下人材十之八、九，尽是出身世家。当其时也，南方大族以王谢及顾陆张朱等为代表，北方大族则又分成东西两部。东边是以五姓七宗代表的山东世族，而西边则是关陇世族，其最负盛名者，咸推西魏八柱国家（即八大上柱国大将军）。其中李阀之祖李虎，就是八柱国家之一。此人乃天生之兵与武学奇才。他将行军打仗的阵融入武学之中，独创〖战阵七式〗。而后代子孙李渊，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祖传绝学演绎出不同变化，威力再上层楼。此时此刻，唐国公一招三式，分从三个方向包抄突击敌人，就是“锋矢阵”的变式“锋矢突”。此着虚实相生，极是眩人耳目。无论朝阳天师如何应对，都要教他顾此失彼，狠狠吃个大亏。

〖正一纯阳〗为道家玄门正宗绝学，论其真实威力，实在远在〖战阵七式〗之上。纯阳境界三绝的“乾坤身”以雄浑真气充盈奇经八脉，有诸内而形于外，护身能力不下于〖金钟罩〗十二关无罩门境界的金刚不坏之身。但〖金钟罩〗练上十二关，便不需要刻意运气摧谷，护身罡劲也会持续存在，直至本身内力耗竭完毕为止方才消散。而“乾坤身”则需要刻意运才能进行一瞬间的防守，效并不能长时间持续，在保护自身方面，始终是比那门佛家绝学逊色半筹了。兔起鹘落之间，朝阳天师惊觉敌人猛招杀到背后，要待转身反击或闪避，却又被看出有便宜可占的李神通反守为攻死死缠住，竟尔无抽身。

朝阳天师心中念头如电转过，猛地一咬牙，刹那间权衡利弊，已然作出抉择。当下他拳掌齐出，“泰山崩”向前如狂怒轰，将李神通防线彻底震溃。紧接着“天蚕缚”劲气释出，万缕千丝，柔中带韧，令李神通整个人也被抽起来，身不由己地向旁边抛飞而去。与此同时，“锋矢突”三刀齐出，结结实实砍在朝阳天师背门。他闷声痛哼，借劲顺势向前急速冲出，大蓬墨绿色妖从其伤口处溢出，滴落地面青石板上，登时“嗤～”地腐蚀出几十点深深凹坑。李渊一击得手，面上神色反而大惊，喝道：“不好！”就连伸手去接住自己族弟都来不及，揉身扑上紧追望能亡羊补牢。只可惜，朝阳天师却早已预料到了他这一着。身在半空，兀自竭尽余力，一掌朝天轰出。祠堂大门受不住这刚猛掌力，当下“哗啦啦”几声大响，碎砖乱石如雨倾泄，恰恰将李渊去路堵住。

原来就在适才那短促瞬间，朝阳天师已经判断得出不管自己怎么应对，都是绝对无平安全身而退的了。要么硬捱李神通拳掌重击，要么就被大帅刀狠劈，两者必选其一。本来李神通两手空空，拳掌杀伤力自然要远逊于大帅刀。可是李渊在后而李神通在前，若选择李神通，则不免仍要被打得向后退开，距离自己冲进祠堂之内夺取天妖战甲的目标，便不免越来越南辕北辙了。相反，若是挨上一记刀斩，纵使伤势会比较重，但那伤势却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致命。更可以趁机冲破敌人防线，算来这笔买卖可谓划得来之极

朝阳天师不顾一切也要冲入祠堂中去的举动，看在别人眼中，已经无限接近于疯狂。李渊虽然不明所以，但也本能地觉得大事不妙。大帅刀随心而起，形如鹤翼左右展开，将挡路的碎砖乱石拨打拍出，随之追入祠堂中，借着屋外透入的火把光芒，他依稀看见朝阳天师正站在贡台之前，伸出手去似乎要抓什么东西。李渊不假思索，振声怒喝道：“我李氏宗族重地，岂容外人亵渎？妖道，速速给我滚出来！”刀锋疾吐，其势狠辣矫健，出招无影。“灵蛇阵”瞄准的，正正是朝阳天师背门上刚才被劈出来还在淌的伤口！

大帅刀去势快逾疾风，堪堪将要递到朝阳天师身上。说时迟那时快，祠堂中陡然响起“嗡～～”一声诡异长鸣！那鸣声勾魂摄魄，使人闻之心荡神摇。李渊只觉头脑中阵阵晕眩，体内真气运转也不由自主地窒了窒，去势随之顿止。紧接着，贡台上那套战甲冉冉浮升，甲上镂刻的鬼头浮雕咧开嘴巴，显现出一个兴奋狂喜的诡异笑容，随即迫不及待地向朝阳天师冲去，决然与之相撞！

电光石火之间，奇光炸裂，直是刺目欲盲！教人为之毛骨悚然的啾啾鬼哭之声随之猛地向外扩散，直将整座太原城也彻底笼罩在内。夜幕之上阴风怒吼，邪云蔽天。翻滚云海中，变幻出了无穷无尽狰狞恐怖的魑魅魍魉形相，沉甸甸越压越低。纷纷地伸出骷髅鬼爪，拼命向大地乱抓乱扯。繁盛富庶的城池骤变异域鬼界，就仿佛九天十地之间所有最邪恶最污秽最恐怖的妖邪魔怪，都已经尽数聚集于此。

如此异状影响之下，城内所有居民全无例外地统统从沉沉睡梦中受惊醒来。弥漫全城的浓郁妖气中，他们只感心悸神乱，寒入骨髓，浑身也只住地颤抖起来。张开嘴巴本能地想要以尖声惊叫内心惊惶，却慄然惊觉自己不但无动弹无说话，甚至连呼吸也变得无比困难。就似有一头看不见的怪兽，已经将所有人的心脏都死死捏紧，令他们只能在最深沉的绝望之中——束手待毙！

就连太原城内的居民都有如此强烈感应，留守府内李氏宗祠之中，情形更足令人骇然欲绝。千千万万的诡异妖魂在呼啸翻飞，只因感应到活人气息，竟是争先恐后地向李渊扑去。这唐国公心下大惊，大帅刀旋转如，“偃月阵”形如巨盾护住全身，当真泼水难入，顷刻间也不知道已经将多少妖魂绞成粉碎，使之永不超生。可是妖魂数量实在太多，杀掉一头还有十头，杀掉十头更有千头万头，如何剿杀得尽？更何况如此运刀，最耗内力，每一招都必须用尽全力，方能使前力后力相互接续。如水流不断，可不论内力如何深厚，终不能永耗不竭。故此无论如何不能持久。眼前情况诡异难明，还是先行暂退再作打算的为是。

主意既定，李渊当即稳步而后。正待从祠堂大门处退出之际，骤然间但听黑暗中有异物厉声长啸，怪叫道：“姓李的，来接我一招！”声尤未落，乌沉沉的狼牙巨棒当头狠砸。破风发出阵阵“毕毕剥剥～”的轻微爆裂之声，棒速之快，力量之强，当真已双双臻至某个不可思议屋书龙敌无的超绝境界。唐国公心下大惊，情知绝不可硬接。手腕微沉，“偃月盾”转化“偃月旋”，全力挪移卸劲。迅雷不及掩耳间刀棒相触，登时激发出“当火～”一声怪响。澎湃巨力充塞四面八方，随即向外汹涌扩散而出。李氏家祠纵然建造得亦甚是坚固，却又何堪经受如此疯狂蹂躏？整座祠堂当场如遭千斤火药同时引爆，“轰～”地彻底炸成粉碎！刹那间，气流飙冲碎片激射，直似海啸山崩席卷十方，那些站在院落中的李氏家兵包括李建成在内，霎时间但感犹如置身于怒海中的一叶小舟，哪里还能站立得定？“叮叮当当～”的一阵兵器撞击声起，人人也摔跌倒地，情形狼狈之极。这当中，李神通力最高，已然从家兵手上拿回独门兵器三戈戟的他勉强以戟柱地稳住身形，失声叫道：“大兄！”

还未让他来得及再叫喊出第三个字，一道人影身如败絮，从废墟中倒飞震出。“砰～”地撞在地上，余势未衰，又弹起再滚出十几丈之远，好不容易方才止住跌势，正是李渊。他依旧紧抓大帅刀不放，可是那刀柄之上早是鲜淋漓。仅仅接了对方一招，唐国公双手虎口，赫然已被震裂。阵阵满蕴腥与疯狂感觉的妖异脚步声中，另有条人影从漫天尘埃之中漫步走出，狂笑道：“好啊，好得很啊！我已经感觉到了，这就是天下无敌的力量！老搭档啊老搭档。太久没见人，你也已经饥渴得很了吧？来，咱们这就去将那些胆敢锢你的杂碎统统杀个精光，就让他们用自己那死不足惜的命来取悦我们吧。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狞笑声中，李神通只感胸膛内心跳如擂，这种惊惧的感觉，他也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未曾体验过了。他深深呼吸，竭力镇定心神。举目张望，摇曳不定的火光之间，只见来人正是朝阳天师。此时此刻，他身上已经穿起了全套的天妖战甲。战甲上哪个鬼头浮雕仿佛完全“活了过来”一般，深深凹陷的眼眶中不断闪烁着恶毒的荧荧绿光，令人完全能够感觉得到它那无与伦比的诡异与邪恶。乌沉沉狼牙大棒更透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与沉重。与适才仍摆在贡台上接受香火的模样，前后根本判若两物。李神通看得惊怒交集，咬牙吼道：“妖道，你竟敢抢夺我家祖上遗物？！”

朝阳天师笑声一顿，狞道：“无知小贼。这套战甲根本就是我的。李虎那无耻贼子僭夺了过来给自己使用，这才能光大门楣，建立起李阀一门。几十年来，你们什么荣华富贵也都享受得够多了，今日物归原主，正乃理所当然之事，小狗贼不立刻下跪将战甲双手奉还，已经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居然还敢出手伤你道爷，更加罪该万死！哼，你们姓李的满门上下，今日一个也休想能继续活下去！”

“贼妖道，满口胡言，不知所云。”李神通深深吸口气，大声喝令道：“放箭！”话音甫落，过百枝由强弓射出的劲箭破空呼啸，当头如雨暴洒。第一波弓箭才出，第二波接踵而至；第二波刚刚射出，第三波又如影随形。只在眨眼之间，四周墙头上那百名李阀家兵竟先后射出了五箭。这手连珠快箭的本事，哪怕在惯于骑射的突厥、吐谷浑等塞外民族当中也甚是少见，但在李阀里而言，却是人人也必须做得到的基本要求之一。纵是一流高手，应付起这连环五波箭雨来也要教他顾此失彼，，终于万箭穿心而亡！然而……

这种只能应用于常人身上的道理，在朝阳天师这里便根本行不通！一声不屑冷哂，狼牙妖棒如转动，当即揪起呼啸狂风席卷全场。五百枝劲箭置身其间，登时如水中漂萍，非但完全无从自控，更反过来上下左右地纷飞飙射。光四溢，惨呼连天，在场所有李阀家兵，全被闪电般飞来的利箭射中致命要害，就连半丝反抗余地，也没有已经一命呜呼。尘归尘，土归土，死亡原是永眠。可是死在天妖邪魂之下，就连死也不得安生。狼牙妖棒的旋转卷动之间，逼发出阵阵怪异呜咽，更衍屋书龙敌无生出强大无比的吸引力。霎时间，一道道看起来呈半透明状态，满蕴恐惧与绝望感觉的影子从尸体上被硬生生扯出来，身不由己向朝阳天师身上的天妖战甲投去，战甲胸口前的狰狞鬼头猛然张开大口，将这些无辜惨死的魂魄当作美味点心般蛇食鲸吞而下，不仅来者不拒，更是多多益善的模样。

李神通正看得心悸，只觉眼前一花，有道少年模样的幽魂双手乱抓乱扯，犹如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根救命木头般拼命挣扎着从自己鼻子下飞过，眨眼间终于还是不能幸免，被天妖战甲照旧一口吞下。随即就听大兄凄声痛吼，大叫道：“健成！”李神通回头看时，自己那还未成年的侄子被一枝利箭贯脑而入，尸体软软瘫在唐国公怀内，明显早死得透了。

李渊生平最痛爱自己的子女，最珍惜自己的家人。爱子当场惨死，怎不叫他伤痛欲绝？霎时间悲愤填臆，唐国公断声狂吼，放下儿子尸身改为抄起大帅刀“火牛杀”名副其实，以九牛冲阵之势向朝阳天师全力冲杀而去。其气势之强，甚至能够冲破妖云锁蔽，直冲九霄天外！电光石火之间，一颗奇星闪亮耀于天际，其色金黄，内蕴无限庄严尊贵之意，正是李渊的本命星宿——元祖帝星！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二章：雏龙元祖两成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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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举凡成皇称帝者，皆号为“天子”。.何为天子？即“天命之子”是也。身为天子者，必定背负天命而生。其人生来，便得是天独厚，无论遭遇再大的灾厄，往往仍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但究其实质，其实也没什么奇异之处。只因为举凡天命中拥有成皇之运者，皆能在关键时刻激引其本命帝星显现，吸纳星光帝气，以为己用。力量提升兼本钱增加，自然无不可克服之困难，更无不可灭之强敌。

当今天下，共有七大帝星同处天幕穹苍，共同竞逐争辉。如此异况，委实乃千古以来皆未曾得见的大乱之像。代表天运进入不可预测的转捩点，主红尘间的震世剧变。七大帝星皆有成皇之命，但除去代表当今天子杨坚的紫薇帝星以外，其余六大帝星谁也无法保证，到最后自己就必定可以坐得上那张代表至尊无上权力的椅子。但无论如何，天命虽难违，却非绝不可违；天意难测，亦非绝不可测。背负天命之人，哪怕陷入绝望无救之境，亦绝对不会轻言放弃，反仍会拼死挣扎，以望能够创造奇迹。正如此时此刻，代表元祖帝星的唐国公李渊，在悲愤交集之下，就激引出本命帝星显现长空，与原本独霸云霄的妖星相互抗衡。

无限显泛金芒的星光帝气，从九天之外源源不绝地投射而下，尽数贯注到李渊体内。唐国公体内真气内劲随之数以倍数地急遽提升，一再突破到连他自己也是即使连做梦，都未曾能够梦想得到的超极限境界。这着“火牛阵”益发气势如虹，横冲直撞，威不可挡！尚未正式发招，那股炽烈狂猛的火劲，已将整片院落中的空气都烤灼得一片模糊。朝阳天师首当其冲，更觉罡风压人欲绝，呼吸不畅。

天妖之本性就是嗜血好杀，被囚禁超过千年岁月之后，终于得以脱困重生，自信已经天下无敌的它更渴望通过尽情杀戮的行为，来将胸中那口压抑已久的郁闷戾气加以彻底释放。朝阳天师双眼寒光闪烁，纵声狞笑道：“来得好啊。李渊，就让我以无上神通，尽破你的狗屁七式吧！”狼牙妖棒握紧了猛地一振，以硬碰硬以简斗简，“泰山崩”当头狂砸。虽是故技重施，可是天妖妖魂与战甲两相结合，再加上兵器在手，这一着与适才空手施展之时，前后相比杀力何止更强猛了十倍？！疾逾各自奔雷挚电，刀棒悍然相交，登时爆发出“锵～”的金铁交鸣之声。百万点耀目火花撕破黑暗，将李渊的愤怒与朝阳天师的兴奋也照耀得纤毫毕现。无踌巨力随之反震，余波所及之处，整座太原留守府也为之激烈摇晃，大大小小所有建筑物的墙壁上，同时绽射出无数条蜘蛛网一般的裂痕。门窗梁柱纷纷发出了“吱吱哑哑～”的激烈惨叫声，教人听后只感刺耳牙酸。紧接着，更有无数瓦片被摇撼得脱离原位，“乒乒乓乓～”地摔落地面砸成粉碎。地动天摇，情景几乎与末日降临全无二至。

若照常理推断，如此剧拼之后，为了将那股袭身反震而来的狂猛巨力卸减消除，交战双方也该顺势退却才是武学正理。然而亲眼目睹爱子李健成惨死面前，却让李渊悲愤交集，胸中怒气恨意暴盛而至不可抑制的地步。一击过后他非但不退，反而强行将已经涌到喉咙的鲜血硬生生咽下，提气催谷变招再上。“盘龙阵”暴烈气势中，大帅刀幻化成一条金黄色的凶猛巨龙，矫矢翻腾，龙口大张地向朝阳天师发狂狠噬，要将这杀子仇人碎尸万段方才甘心。朝阳天师嘿声怪笑，模样看起来似是无比满足兴奋。狼牙妖棒以繁对繁地幻化出千重棒影，赫然是正一道两仪剑法的一着“万象丛生”。化剑法为棒法，杀力非但丝毫不减，更因为妖力汹涌流转，而益发显得威猛霸道。

电光石火间，两件兵器各自贯注兵主的超凡功力，似密雷紧鼓般连环碰撞激烈交拼了上百记之多。大帅刀始终并非神兵，无法承受得住如此疯狂对撼，刀口被砸得处处缺口，活像参差不齐的锯齿。李渊再怒再恨，亦知无法勉强。彼此实力原本就大有差距，假若兵器损毁的话，赤手空拳，更加不是这贼妖道的对手了。迫不得已之下，他惟有暂时借力抽身向后。朝阳天师打得兴发，竟活象不用回气一般扑上，棒随身转，又是以棒代剑地施展“无极法轮”旋卷杀出。其势活象呼啸龙卷，要将李渊这条元祖之龙强行生吞活剥，彻底绞烂成一堆碎骨肉酱！旧力已消，前力未生，试问唐国公此际却哪里还有半丝招架之功可言？

千钧一发之际，李神通怒声咆哮，奋尽毕生修为从旁杀上。奇门兵器三戈戟挟带空前强猛的雷罡电亟横扫而至，雷震子狰狞形相透体浮现，誓要名副其实地来个“雷震辟邪”！他情知今日之战，不是李家兄弟死就是朝阳妖道亡，生死之间，已全无半丝转寰余地，故此竟是孤注一掷，不要命地拼命催谷。“当火～”怪响声起，狼牙棒三戈戟两件重型兵器疯狂交拼，声音响彻夜空，大半个太原城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两道人影乍合又分，一盘光轮急遽旋转着直冲云霄，赫然就是扭曲变形的三戈戟！胜负之数，明显已经分出来了。三戈戟始终只以精钢铸造，凡铁又怎能抵敌得住妖兵邪威？挑飞敌人兵器的朝阳天师哈哈大笑，乘大胜之威抡动妖兵，拦腰一棒劈出，正中李神通小腹！刚才棒戟交拼，李神通护身罡气早被轰散，如今正在最虚弱的时刻。试问黄台之瓜，又何堪再摘？刹那间，李神通痛声惨叫，被狼牙棒上钩钉破肤入肉，直截了当地将身体砸成两截。阴寒妖气灌进体内，再由内而外地猛然爆炸，当场就把个李阀第二高手的小腹炸得骨碎肉烂。连哼也没能再多哼出半声，已然粉身碎骨，惨死当场。

朝阳天师勾手收回妖兵，棒头赫然粘住一道半透明的虚影，正是李神通魂魄。天妖战甲上的鬼头张开大口，依旧吞吃了。霎时间，金黄色的光芒在战甲之上泛出阵阵涟漪，朝阳天师愕然一怔，随即大笑道：“哈哈，真龙帝气，原来居然是如此滋补之物？妙极，妙极。好极，好极啊！”笑声当中，他径直跃上墙头左右顾盼，忽尔双眼发亮，喝道：“在这边了！哈哈，补品，我来也！”居然就抛下李渊不管，动身往留守府内李渊家眷所居住的宅院方向飞纵而出。唐国公大惊失色，也顾不上体内紊乱的气血未曾完全平服，抓住大帅刀紧追在后，破口大骂道：“没种的贼妖道，你往哪里去？再来和我打过啊！”连骂了好几句，朝阳天师始终置若罔闻，自顾自放开速度飞奔。

朝阳天师如此行经，自然是有自己打算的。自古正邪有别，就似水火不容。妖星阴邪恶毒，但恰好天生就被帝星所特有的天子之气所克制。李渊于悲愤交集之中，引发本命元祖帝星出现，并且吸纳大量星光帝气进行强化，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仍旧不敌结合天妖战甲之后的朝阳天师。但实质只是大帅刀质量不及狼牙妖棒而已。论本身实力，李渊纵然不及朝阳天师，其实仍有一战之力。两人激战之间，元祖帝星的天子之气不断侵入敌人身体，非但令妖魂大感呼吸不畅，更连本身妖力运转也受到干扰。长此以往下去，朝阳天师即使取胜，也必定要付出不菲代价。

大天妖妖魂分裂为二，玄如晦得到三成多妖魂妖力，朝阳天师则得到六成多，虽然是其中比较强的个体，但始终不及原本完整的大天妖。纵使得回天妖战甲，但力量可随战甲而得，亦可随战甲而失。然而朝阳天师先后吸呐李健成和李神通两人之魂魄，却又有意外发现。原来李健成和李神通因为与李渊血脉相连的关系，身上亦各自怀有一些极稀薄的天子之气。若说李渊的天子之气是纯酒精，常人饮之，自然必死。而李健成和李神通两人，就是酒精含量只有四五度左右的啤酒。朝阳天师饮之，只觉舒心畅意，非但无害，反有大补大益。本身妖魂妖力竟然因此得以增长，恢复到约莫有六成六、七分左右的程度。

这个意外收获，委实令朝阳天师喜出望外。妖性本贪，他绝不因此而感到满足，更由此而萌生出要得到更多，将本身妖魂妖力彻底提升至更超越原来未分裂之前颠峰状态的贪婪。李渊身上的帝气纯度太高，暂时无法吞噬消化，那么就先将太原留守府之内，所有和唐国公有血缘关系的李氏族人统统杀掉并吸纳魂魄。等到自身实力恢复到八、九成左右，再慢慢来享用李渊这盘丰盛大餐。

天妖妖气笼罩十方，万千阴魂尽为所用。只需要一念生出，留守府内所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切所作所为以及置身何处何地，统统都无所遁形，全被朝阳天师了如指掌。黑夜之间，他动若鬼魅，来去无踪，穿墙破屋，肆无忌惮地大开杀戒，狼牙妖棒之下无一合之敌。李渊的堂兄弟如李孝基、李神符、李叔良等人均先后惨死，魂魄尽被天妖战甲吸纳。仓促间未来得及消化这些补品，暂且将魂魄收藏在战甲当中储蓄起来。唐国公出生于将门之家，深通兵法韬略，到了此时此刻，哪里还能不明白朝阳天师在打什么主意？眼见无法阻止得了天妖肆虐行凶，当下狠狠呀咬牙，竟尔抛开朝阳天师，全力施展轻功调头纵出。两三个起落之间，早回到了自己日常起居的寝室之前。

李渊举掌上前，用力一推。只听“砰～”一下震响，寝室大门应声敞开。稀淡星光投射入屋，依稀可见里面有名约莫三十上下，打扮素淡的少妇。她怀中抱了名婴儿，身边跟着名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手上执定柄精光闪烁的匕首，神情居然十分镇定，并不见慌乱，正是李渊的元配正室窦氏和次子世民，长女秀宁。

窦氏之父乃北周大将神武公窦毅，母亲为北周文帝宇文泰之女襄阳长公主，说起来也是位将门虎女，无论见识胆量，皆不同寻常。异变甫起，她并未有像寻常女子那般惊惶失措，而是立刻抱上次子和长女，拿了兵器躲进房间凝神戒备。此时乍见丈夫回来，窦氏不由得便松了口气，道：“老爷，外面。”

“什么都别问，快随我走。”李渊面色铁青，大步上前从妻子怀内接过次子世民，又要去抱女儿秀宁。刚刚弯下腰，骤然间“咻～”的破风之声由远而近遽然杀至。他心念电闪，也来不及再管女儿了，双足发力狂蹬，全速倒跃退后，同时向妻子怒吼道：“危险，快躲开！”

话声未落，只听得“砰～”的巨响声起。狼牙妖棒捣破墙壁，以一种满蕴了无尽嚣张、残酷、嗜血、以及毒辣和决然的姿态向李秀宁飞射而至。电光石火之际，窦氏失声惊呼，非但不逃，反而不顾一切地抢身扑上，出手猛地推开女儿。“噗～”的郁闷沉响声起，窦氏小腹被狼牙棒从中贯穿，大量鲜血连同肠子从伤口内流出淌下，伤势之重，神仙难救。李渊心胆俱裂，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立原地，再也迈不开步子。颤声叫道：“娘子～～”两臂颓然放松，竟然失手让儿子从自己臂弯中摔下。李世民这小娃娃吓得“哇哇”大哭，堪堪将要撞上地板时，陡尔眼前一花，不知如何，竟然已经被个身穿盔甲，满身血腥的怪人抓在手上，正是朝阳天师。

已经杀尽留守府内所有李氏族人，意气风发的朝阳天师狞声长笑道：“唐国公夫妻伉俪情深，让人好生佩服。既然如此，道爷就大发慈悲，让你们一家在黄泉之下团聚吧。”当下不由分说便五指加劲，“啪勒～”裂响，赫然就将李世民捏得头骨破碎，惨死当场。

夜幕长空之上，那颗色作赤红的十字状雏龙帝星无奈地闪耀了两下，终于黯然消逝，消失于无垠宇宙深处。原本可以开创出大唐盛世，一手缔造“贞观之治”的“天可汗”唐太宗，其传说根本还未来得及展开，竟已悄然落幕。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三章：真武雄狮朝阳会

李世民一死，其魂魄立刻被朝阳天师从尸体里抽扯而出。．天妖战甲上的骷髅鬼头迫不及待张开血盘大口，就和之前对付李健成与李神通时候那样，将这道魂魄当成无上滋补妙品吞下去。这种举动，朝阳天师之前已经重复了不下二十次，根本都熟极而流了。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这次自己居然就会狠狠一脚踢上了铁板。要知道，纵使尚未成年，但李世民始终是七大帝星之一。假如说李渊的天子之气是纯酒精，而李健成李神通是啤酒的话，那么李世民便至少也是五十三度的茅台烈酒！

朝阳天师“酒量”本浅，偏偏又贪心不足，更没在事情就预想得到，这不过两、三岁左右的小娃娃，原来居然会是雏龙帝星。当场就出现类似于“消化不良”的症状，霎时间。他身不由己地“扑通～”双膝跪地，遍体内外也只住地激烈抽搐。面上五官扭曲变形，其状狰狞恐怖，显得无比痛苦。

爱妻爱儿，尽皆惨死眼前。假若换了常人，早已经发疯了。但唐国公心志坚毅如钢，非但没被这接接踵而至的沉重打击压垮，反而将心中悲愤转化为支撑自己复仇的熊熊怒火。朝阳天师突然跪下来浑身颤抖，看模样似乎突然间就丧失了所有战斗力。李渊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立刻意识到，眼前正是千载难逢的复仇良机！当真半丝也不犹豫，他咬紧牙关，双目赤红地高高举起大帅刀，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地走向这贼妖道，猛然一声暴喝，全力以赴挥刀狂劈。呼啸风声刺耳若针，朝阳为之遽然剧震。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他及时回首抬头，无惧刀锋锐利，悍然举臂，出拳相迎。

“当～”的暴响声中，大帅刀不堪承受两大高手交拼的压力而轰然破碎。李渊依稀看见自己次子世民的影子在眼前晃了晃，随即颓然消散。霎时间，他胸口如遭巨锤轰击，眼眶中两行热泪不受控制地淌下，只觉身体里面空空荡荡地，所有力气与斗志都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脚下踉跄退后，面上一片惨白，全无血色可言。朝阳天师则借助那股反震的大力着地滚开，破口大骂道：“***，好浪费啊！”声音中气十足，五官舒栈见丝毫痛苦，却全是惋惜心痛之意。

原来朝阳天师错估形势，以至于出现消化不良。本来若多给他些时间，自然可以克服种种障碍，把李世民这颗雏龙帝星魂魄中所蕴涵的天子之气彻底消化，滋补壮大本身妖魂。只可惜李渊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迫不得已之下，朝阳天师纵然舍不得，也只有把到口的肥再吐出来，以天子之气对抗天子之气。如此一来，他虽可及时自救，但由此所能得到的好处，顶多也就只剩余原本可能得到的百分之一二了。

另一方面，李世民魂魄虽免去被妖魂吞噬的下场，却又阴差阳错，被元祖帝星之气冲击得当场破碎，名副其实魂飞魄散，从天地之间被永远抹去了。李渊等于是亲手将自己儿子击杀。哪怕依旧搞不清楚来龙去脉，可是父子之间血脉相连，他在隐约之间已经明白了，自己刚才那一击，究竟是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

难以置信，更不可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李渊面如死灰，下意识摇着头不断踉跄后退，直至退出房间走到了外面的院落中，后背已经抵住了墙壁，依旧下意识地维持着那逃避的动作没有停止。此时此刻，这位唐国公根本只比死人多出了半口气，更不用说报仇什么的了。相比之下，朝阳天师则是两眼凶光毕露，杀意大盛。他抄起狼牙妖棒，步步进逼而前，口中狞声狂笑道：“墙内损失墙外补，儿子的魂魄这样极品，老子的魂魄想必更加可口吧。李渊，你老婆儿子都死尽死绝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一起死了吧，一起死了吧。”高举妖棒对准李渊头顶天灵盖，“呼～”地狠狠砸下。

快若白驹过隙，稍纵即逝。兔起鹘落间，只听得夜幕中有龙吟长啸冲霄而起。声尤未绝，就有柄黑黝黝的奇形兵刃闪电般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紧擦着朝阳天师的鼻尖“夺～”地刺进地面石板。惊魂未定，炽烈炎劲随即着地倾泄，“轰～”地凭空构筑出一堵烈焰高墙，将唐国公与天妖两者彻底分隔开来。

那火焰中蕴涵无限浩然正气，正好克制天妖阴邪妖力。朝阳天师心下微惊，他抽身倒跃，接连退开了好几步。抬头仰望。赫然只见那层盘踞于天际之间旋转不休的厚厚妖云，不知从何时开始竟已被撕开一道巨大裂口。裂口中有头体型庞大如山，遍体乌黑的凶猛巨龙，正缓缓煽动翅膀向下盘旋降落。得到巨龙距离地面约莫还有二十来丈之时，骤然又有道黑影从龙背上纵身跃下，其势快逾流星。可是堪堪将到地面之际，那黑影却陡尔硬生生地在半空中一顿，单凭体内真气转换，便将千均大力尽数消于无形，轻飘飘双足踏地，赫然点尘不惊。如此轻，直是惊世骇俗。

正一道掌教的性格，原本是冷静隐忍，擅长谋定而后动。凡事若无十足把握，便绝不肯轻易以身犯险险的。可是自打他蜕变为妖之后，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折。非但无比自大自负，更是暴戾易怒，丝毫不能容忍别人对自己的“冒犯”。此时此刻，那名从飞龙背上跃下的不速之客，居然胆敢横插一手，将李渊这块到头的肥从自己嘴边夺走，当真此可忍，孰不可忍？顷刻之间，朝阳天师当真可谓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纵使明知对方修为之高，实是自己重生以来从所未遇的劲敌，可是已与天妖战甲结合的大天妖目空一切，哪里还有什么顾忌可言？他震声狂啸，抢步纵身，如电疾射而出。大喝道“臭小子，竟敢来碍你道爷大事？活得不耐烦了！？”狼牙妖棒挟带澎湃妖力，不由分说当头狠砸，正是“泰山崩”！

说时迟那时快，那从龙背上跃下的不速之客猛地抬头，双眸内赤焰绽射，气派正大，凛然生威。他左手抬臂五指虚抓，深插在地的那柄奇形神兵正似乳燕投林，自动跳起落入不速客掌中，右手反臂从背上拔出另外一柄神兵，双兵合并交叉劈出。背后熊熊火墙随之拔地提升，于半空中翻滚变幻，凝聚成一尊威猛霸道的菩萨形相，雄奇壮观，气派慑人！朝阳天师双眸收缩，怒吼道：“菩萨灭……”

话声未完，三大神兵早如狂狠拼，彼此互压绞紧，逼发出“当呜～”的刺耳锐响。万千阴魂混和着熊熊烈焰着地倾泄，所过之处，摧枯拉朽，无物不毁。院落中陈列的石桌石凳连同树木围墙，统统不堪承受如此猛烈冲击，就此化为飞灰。方圆五丈之内，地面铺设的青石地板尽数化作高热熔岩，不断翻腾滚沸，随即更幻化出一张张痛苦扭曲的妖异鬼脸，情景骇人欲绝。纯阳真火力拼天妖邪力，两股同样超凡的强大力量相互挤压对撼，霎时间旗鼓相当，竟是谁也压下不对方。被强行压缩到极点的真气悍然爆发，衍生出前所未有的强大反震巨力，分别将两大高手向后推出。

反震之力奇猛无匹，朝阳天师不得以狼牙妖棒连连戳地卸劲，足足退出七、八丈之远方能勉强稳住阵脚。相反，那不速客手中奇形神兵交错旋转，背后菩萨形相瞬间变幻改换为罗汉形相，将倒卷反袭的妖力尽数挪移消减，脚下稳立原地，寸步不移。其潇洒从容处与对方的吃力相比较，可谓彼此高下立见。朝阳天师自觉失了面子，不由得恼羞成怒。再加上对方连出两招，皆衍生出神佛形相。朝阳天师和极乐正宗为敌半生，此时怎还分辨不出对方来历？狼牙妖棒狠狠往地面一顿，怒喝道：“六神诀！你是摩诃叶那臭贼秃的徒弟？”阴邪妖力为之汹涌释放，立刻将地面熔岩冷却凝固，重振声势，不让敌人专美在前。

“大隋太子嫡长，河南王，杨昭！”小王爷回臂反手，以阴阳双令交叉互击，发出“叮～”的清脆响声。沉声道：“邪魔妖孽，竟敢滥杀无辜，就拿你的狗命来还吧！”

“乳臭未干的小杂种，竟敢大言不惭！”朝阳天师怒极反笑，震声怒喝道：“就连你那臭贼秃师父也不敢这样对道爷说话啊。对长辈无礼，该杀！”话音甫落，浓烈妖风狂啸怒飙，万千阴魂翻飞疾舞，尽在狼牙妖棒顶端凝聚成团。朝阳天师杀气如虹，抢步纵出揉身疾扑，妖棒当胸急捣，正是当年绝世邪孽大天妖所独创的看家绝技：〖天妖屠神〗之“吸阴式”。

“吸阴式”气焰滔天，霸道悍恶绝伦。若遭妖棒击中，后果绝对不堪设想。然而杀着临头，杨昭仍全然不见半丝畏惧之意。阴阳双令十字交叉，身影微晃，蓦然一化为三，阳令后发先至，将狼牙妖棒团团绞缠，以茧困之势把万千妖魂加以彻底禁制，妖棒杀力全被封锁，有力难施，无从发挥。不着边际，欲吐难吐。朝阳天师骇然大震，正想要加催内力摆脱纠缠，却见眼前一花，三个小王爷与之擦身疾掠而过，连带着也将阴魂邪力消解得无影无踪。“吸阴式”根本还未正式发招，就已经被〖炎武论〗“以疾破猛”轻描淡写地破去。

电光石火之际，杨昭合并阴阳双令，沉声暴喝，以雷霆万钧之势拦腰劈杀而至，“炎厉疯行”威力全面爆发！如此奇招，哪怕朝阳天师已经继承大天妖的记忆，同样也是见所未见，甚至闻所未闻。总算他修为高明，纵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卒之间仍能及时应变，将狼牙妖棒横架身前硬挡来招。“当呜～”金铁交鸣，朝阳天师受阴阳令劈击，但觉身如怒海观，完全不由自主地被对方阳刚真力猛烈撞飞，双足离地向后震退，连翻带滚直摔出几十步之远。他拼命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是刚刚一动，立时就觉自己腰胁间剧痛攻心。低头察看，原来狼牙妖棒虽然挡住了阴阳令攻杀，却挡不住令上释放的凌厉剑气。早被劈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又惊又怒，伸手按住伤口，以雄浑妖力止血生肌，抬头喝问道：“这根本不是六神诀。小杂种，你究竟在使什么邪术？”

杨昭嘿声冷哂，道：“邪术？只有你这种妖孽才懂得使吧。本王却是不会的。此乃当年炎帝仗之纵横天下的绝学〖炎武论〗。朝阳妖道，将你那套什么〖天妖屠神〗都一一使出来吧。今天晚上我若能活，就要你死！尽管再放马过来吧。”言谈之间，熊熊火劲透体缭绕，幻化成庄严神龙形相绕身盘旋，〖无字真经〗乾阳篇力随心而运，已催动至第八重心境界。气势强劲，动地惊天。

魔性凶横，妖性狡诈。若无十足把握，天妖决不会轻易犯险。朝阳天师双手执定狼牙妖棒护在身前，阴魂呼啸，看似要聚力再战，实质目光闪烁，肚里却暗暗打起了小算盘。心里咒骂道：“杀千刀的臭贼秃，想不到居然还调教出一个这么厉害的徒弟。这小杂种也不知道得了什么奇遇，看他内力修为之高，和老贼秃相比也不逊色了。加上他手中这对神兵亦非凡品，可实在棘手。我〖天妖屠神〗只练了头三式，远远未竞全。再加上刚才吞了那么多带有天子龙气的魂魄，如今还必须分出部分力量去镇压，顶多只能使出八成左右力。当真拼斗起来的话，我可未必能占得到什么便宜……只是李渊那块肥就在眼前，今日假如不吃，日后未必再有机会，这却如何是好？”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三章：真武雄狮朝阳会(二)

朝阳天师自从借助妖魂之力蜕变重生之后，就订下了三大目标。．第一：要彻底铲除极乐正宗，将摩诃叶挫骨扬灰。第二，找回单清风，与之双宿双栖，永不分离。第三，解救被囚禁的废太子杨勇，借助他的名义谋朝篡位，掌握至高无上大权，以达成最终“妖渡众生”的宏伟夙愿。要办成前两件事，朝阳天师自负不过如反掌之易，故此并不着急。但要办成那第三件大事，则要为难得多了。故此他处心积虑，先是远赴西域，将妖兵地狱恶巧取豪夺地弄到手上，借助妖兵之力催生妖物大军。接着又离开兜率宫，来到太原城中追寻天妖战甲的下落。为的就是要增强本钱，方便他日行事。

如今培养妖物大军的计划，交给了留在峨眉金顶玄如晦主持，正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而今日夜闯太原留守府，天妖战甲也顺利取回。朝阳天师目的已经达成，随时可以全身而退。但偏偏就在今晚，却又让他发现了“吞噬带有天子之气的魂魄，可以滋补妖魂，令其恢复颠峰状态”这个秘密。于是接连将李健成、李神通等二十几名李阀族人魂魄当参一样生吞下肚，得益实在不浅。所谓贪心不足蛇吞象，既有好处，自然更会想要更多。没想到李世民这块肥肉原本都已经到口了，居然还被迫吐出。得到之后再失去，那滋味可比仅仅得不到更要难受许多了。朝阳天师满心不忿不甘，就想要找李渊来弥补损失。可是也不知道是否积累的好运气堪堪用尽的关系，竟然又横空杀出一个河南王杨昭来。

小王爷修为之高，大出朝阳天师意料之外。双方交拼两招，结果都是朝阳天师受了小挫。虽然他还有两式〖天妖屠神法〗未用，但看起来小王爷同样行有余力，尚有大把本钱可供挥霍的样子。即使豁尽全力在今时今日生死相拼，胜负之数亦实在难以预料。既然没有十足把握，朝阳天师心中便不其然地敲起了退堂鼓，再亦无心恋战。只不过一想到假如能够将李渊的魂魄也抽出来吞低哦，说不定就可滋养妖魂恢复到八成左右的状态，心中却又实在难以放弃。霎时间，朝阳天师大感进退两难，眼眸内流露出犹豫不定的神色。既不肯进又不愿退，竟是僵住了。

相比之下，杨昭心中却并无这如许杂念。他日前回归洛阳，好生休养了两三日，之前因为秘境猎族“止水幽菌”奇毒而被禁制住的功力，已经尽数恢复如初。虽然为了要尽快赶来太原而乘坐黑霸王连夜动身，导致半宿未曾合眼。但以他如今修为，自然并无妨碍。此时此刻，小王爷身心内外，都正处于最圆满的颠峰状态。虽然虎魄神刀暂时因为交给了袁天罡研究而不能动用，但凭着阴阳双令合并，河南王同样自信至少也有七成把握，可以将朝阳天妖在此地拿下。

妖星与帝星之间，原本就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再加上杨昭就在半日之前，刚刚借助“太清真形化身符”以元神出窍，前往峨眉金顶查探，亲眼看见了兜率宫中妖孽横行，如何荼毒世人的种种手段。桩桩见见，所见所闻，无不令人发指。心悸之余，河南王更加下定了决心，绝不容这妖物再继续存在于天地之间，誓要灭之而后快！他深深吸了口气，振作精神，陡然震声断喝道：“贼妖道，快来领死！”人如离弦劲矢疾射半空，居高临下，抢先发动攻势。抖手之间，阴阳令挑刺劈削，接连施展出不同剑路，相互组合交织出一张复杂多变的剑网，当头撒开罩下。乾阳真火催动，朝阳天师肌肤灼痛，只感犹如置身地心熔炉。尽管有雄浑妖力护身，但自己随风飘散的须发，仍旧“篷～”地燃起。

剑势尚未加身，居然已有如此霸道杀力！霎时间，朝阳天师心下禁不住骇然剧震。自知若再迟疑，便随时也要被对方的纯阳真火烧干焚净，化作飞灰。当下把心一横，抛开杂念纵声咆哮道：“臭贼秃的小杂种徒弟，赶着去投胎吗？道爷成全你！”狼牙妖棒朝天直指，也不等剑网落下，身若旗花火箭般主动冲上，万千阴魂随之而动，盘旋绞缠，重重叠叠地将朝阳天师包裹其中，凝聚成一道雄奇磅礴的龙卷飓风，要将剑网狠狠捣破。这分明就是〖天妖屠神法〗第三式“妖魂冲霄”。

快逾星丸跳掷，疾若电挚风驰，眨眼间阴阳令与狼牙妖棒火热拼上，但见龙影奔腾，妖魂呼啸，两道人影踏虚驭空，在半空中乍合乍分，激发出震耳欲聋的连环爆响。声势煊赫，将整座太原城也彻底卷了进去。太原留守府作为战场，更是首当其冲，惨受蹂躏，顷刻之间屋倒墙塌，华美建筑尽成颓垣败瓦，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波及而活埋在砖石瓦砾之下，情景触目惊心！

河南王此着“以杂解快”，出手剑势更包含各种劲道方位，轻重缓急不一，包罗万有。狼牙妖棒的攻势无论如何锐束集中地狂攻猛打，却始终无法也捣破阴阳令繁复紧密，杂而不乱的剑网屏障。妖棒每击出一记，都必定要受到不同程度的牵引，攻势或被荡歪，或被消减，犹如风中浮萍，去向全然不能自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连番阻截之下，朝阳天师原本迅逾鬼魅的速度。根本发挥不出本来威力，体内妖力运行同时受阻，身法亦为之一窒。

就是此时！河南王双眸内寒芒暴盛，把握这苦心营造出来的大好机会。震声断喝着将“炎阳拱照”的威力全面释放。阴阳令或斩或砍，或剐或绞，攻势凌厉霸烈，连环不绝！刹那间，纯阳真火炽烈高涨熊熊燃烧，深沉黑夜被映耀得亮如白昼，千万阴魂如遭滚汤泼雪，尽在这灿如骄阳的曦烈剑光下被燃烧殆尽，化作缕缕青烟。藩篱尽丧的“妖魂冲霄”无以为继，颓势尽显。杨昭双手合握阴阳令，豁尽全力一击劈下，剑势崩山断岳，所向披靡。名副其实地“以力克繁”，烈炎足以——破天！

绝无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余力。朝阳天师从头到脚当场惨被一分为二，其势直若破竹。可是电光石火之际，河南王反而面色大变，脱口叫道：“不好！”话音尤未落，阴阳令下被劈成两半的“朝阳天师”随风消散，原来居然只是一个由无数阴魂聚合而成的替身。得意奸笑声接踵响起，施展金蝉脱壳之术的朝阳天师矮身急旋，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纵。但在下个瞬间，那位仍旧呆立原地，因为不堪承受妻死子丧，一夜间家破人亡打击而变得痴痴傻傻的唐国公李渊身边，凭空冒涌出大量诡异妖烟。朝阳天师从妖烟中显现身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起狼牙妖棒当头急砸，正中李渊天灵！

棒势力逾万均，岂是血肉之躯所能承受？刹那间“噗～”的沉闷裂响声起，唐国公如遭雷击，浑身遽然剧震。那双迷惘混沌的双眼随之稍微恢复了几分神采，然而天灵破碎，脑浆飞溅的垂死之身，已经无法再说得出任何话。他喉咙里“咯咯咯～～”地响了几下，双目闭起，就此气绝而亡。尸体软软向前倾倒，“啪嗒～”倒在朝阳天师脚下。

朝阳天师哈哈大笑，右手五指如钩向前疾探，“噗～”地插进尸体胸膛之中，要将这名元祖帝星的魂魄扯出来进补，然后赶紧溜之大吉。由始至终，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在今晚和“臭贼秃的小杂种徒弟”拼个你死我活。所以虽然被迫迎战，但之前那式“妖魂冲霄”，其实朝阳天师不过只出了六、七成功力而已。否则的话，纵使纯阳真火正好是阴邪妖魂的克星，河南王也绝不会胜得如此干净利落。只要将李渊魂魄内所蕴藏的天子之气消化净尽，令本身妖魂重回颠峰境界，再把〖天妖屠神法〗中剩余还未修习的六式练成，到时候自己纵横三界所向无敌，区区一个河南王，又算得了什么？

天妖妖魂可以借助吞噬带有天子帝气之人的魂魄而滋补自身壮大实力，这件事杨昭在乘坐黑霸王动身赶赴太原之前，就从袁天罡那里听说了。尽管杨昭对于这件事也觉得很是不可思议，但他从来就深信一个道理：永远不要和专业人士在他的专业上与之争辩。所以对于袁天罡提出的解决之道，也由之而铭记在心。只不过，事实说明了他始终还是对天妖的狡猾程度估计不足。以至于终于让朝阳天师以阴魂化身李代桃僵地逃脱出去，并且趁机杀死了李渊。

李渊不但是七大帝星之一，而且更会在某个历史的分支中取代隋杨皇室，开创李唐皇朝。对于这样一个人，杨昭心情也十分复杂。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他的死亡已经成为定局，再多想什么其他的可能性，亦实属浪费时间。白驹过隙，时机稍纵即逝。杨昭当机立断，朗声长啸，将本身乾阳心法提升至第九重境界，以大日火龙裹胁着阴阳令，将这柄神兵全力脱手掷出。一道赤红闪电拖曳着炙烈火影横掠虚空，不偏不倚，正好插进李渊尸体的后背。灼炽火势“篷～”地燃起，将唐国公的尸体烧成一根大火炬。朝阳天师惊怒交并，怪声大叫着将手爪用力向后抽出，五指之上赫然抓着李渊半透明的魂魄——却只有半个头颅。肩膀之下的部分，却已被那足以焚尽红尘万物的纯阳真火烧得点滴无存了。

到口的肥肉又被人横插一杠子，原本十足的好处只剩余这么一点点残羹剩饭，朝阳天师禁不住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起来。只不过咒骂归咒骂，眼看着纯阳真火越烧越烈，甚至只是稍微靠近，都能感觉得到妖魂正发自本源地不断惊惶颤抖，朝阳天师是说什么也不肯继续纠缠下去了。他反手将好不容易抢救回来的那一点点李渊魂魄喂了妖甲，抄起狼牙棒转身就逃，口中兀自恶狠狠地破口大骂道：“臭贼秃的小杂种徒弟，今日道爷暂且放你一马。他日再会之时，定要教你不得好死！”

河南王冷冷喝道：“何必再等以后？择日不如撞日，妖孽乖乖留下来受死吧。”“雷神疾电”展处，速度当真迅逾惊虹。眨眼间又是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堪堪将要撞到地面，却又轻轻松松地凌空九十度角转折，贴地滑行向朝阳天师追去，更顺手取回了阴阳令。“雷神疾电”虽然快，但朝阳天师速度也不慢，他起步早了片刻，再加上逃跑的人可以任意选择方位转变路线，自然大占便宜。顷刻间两人一先一后，一追一逐，已然越出太原留守府的范围。高耸围墙将坊市和坊市之间分割开来，中间只有平平坦坦，无遮无掩的笔直大路，再也无可躲藏。杨昭深深吸口气，双足猛然踏地，再度加速飙出。喝道：“哪里走？”阴阳令出，“以杀歼敌”径直递往朝阳天师后心。

朝阳天师但觉那种炽烈火热的感觉又再贴上背心，当下狠狠咬咬牙，重施故技以阴魂凝成分身抵挡那足以致命的一击，自己却瞬间遁出十几丈远。这种妖术是他赖以保命的最大本钱，但施展起来代价亦是不菲。而且这妖术也有弱点，就是传送距离不能超出视线范围，而且传送之后会出现极短暂的全身僵硬。故此不到危急关头，绝不肯轻用。杨昭剑招落空，当即化抓为拳，在阴阳令的手柄上狠狠一拳轰出。神兵再度幻化火龙，呼啸咆哮着向正处于僵硬状态中的朝阳天师飞射。

事先全无征兆，千钧一发间，有道魁梧身影陡然从旁闪出，挥舞手中神兵，对准了阴阳令狠狠劈下。“当～”的金铁交鸣之声悍然爆发，阴阳令上缠绕的火劲全被劈散，神兵旋转着激射上天。那突然冲出的人影则“噔噔噔噔噔噔噔～～”连退七步，猛然断声大喝，身上蓦然涌现出雄狮形相，威猛霸道，狂气如涛，震惊天地。河南王心头凛然，立地脚步失声道：“百里独步？！”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四章：有意无意谋虎皮（一）

突厥雄师，黄金可汗百里独步。.原本只是大秦（东罗马帝国）中一名体弱多病，又兼性格懦弱的奴隶，名为小狮。却因为角斗场有史以来最强角斗士小张（虬髯客张仲坚）这位异邦之人，令小狮的人生，从此起了翻天覆地之巨变。小张不但传授了小狮武功，令他能够脱胎换骨，更激发起他的斗志和勇气，让他得以摆脱奴隶身份，得大秦皇帝赐予“雄狮”之称号。只可惜，小张与小狮两人都同时爱上了一位名叫“雪儿”的女子。小狮因为体弱而自卑，不敢向心爱的女子表白，最终雪儿选择了小张，并且随小张离开大秦前往东方。纵使已经得到“雄狮”之称号，今非昔比的小狮，却仍旧生存于小张的阴影之下，不敢与之竞争，最终也惟有无奈放弃。

只不过，小狮对此心中始终不能释怀，于是在数年以后，他同样离开了大秦，一路向东游历而去。也说不明白究竟是否想要追寻小张和雪儿的下落，或许，只是潜意识中不愿和他们离开得太远吧？但小张是带着雪儿走南路，最终进入南蛮地界，并且成为了南蛮百族中白虎族之主，号称白虎王。而小狮则走北路，最后来到东突厥，被东突厥启民可汗赏识而招揽至麾下，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地击败了西突厥进犯，成为人人敬重的大英雄“黄金雄狮”。而在十多年之后，黄金雄狮更将迎来他生命中第二个转折点，与已经登基为皇的隋炀帝结拜为义兄弟，并被其推上大可汗之位，君临东突厥。

历史的走向，因为杨昭这个原本不存在于天命之中的人而出现了歧点。原本不存在的蜀王之乱以及杨素叛变，在一年间相继爆发。大隋朝忙于内患，暂且无力顾及外忧。失去中原庇护而由处于弱势的东突厥，于是竟提前遭受了西突厥的大军侵袭。但因为黄金雄狮在关键时刻的奋战，东突厥不但没有亡国，反而奇迹般逆转胜负，反过来斩杀了西突厥王室的许多重要人员，抢夺牛羊马匹无数，将东西突厥的边界线向西北方推进了整整数百里之多。这之后，东突厥启民可汗，也就是阿史那突利，派遣儿子阿史那始毕为正使，黄金雄狮为副使，带上了此战中被斩的西突厥将军首级合共一十三个入隋，要将这些首级进献到大兴城。名义上是向大隋天子报功。实质上却包含了示威的意味。这个消息，原本已经用六百里加急文书一路传往大兴。洛阳方面的大小官员，包括张须陀和李密等人都知道了。但杨昭回到洛阳后只是闭门休养，以及和袁天罡商量怎么应对天妖重生之祸，至于河南道尚书行台处的各种文件，他更根本从未曾看过，哪里会知道此事？故而此时此刻，小王爷忽然看见黄金雄狮现身，当场便吃了一惊，脱口叫出“百里独步”四字。

百里独步是十几年后，隋炀帝和黄金雄狮结义之后所赐予他的中原式汉名。如今黄金雄狮根本都还不认识还是太子的杨广，自然更不可能知道百里独步几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原本就不喜多说无谓说话，心中虽有疑惑，但也并没开口询问，只是嘿声冷哼，催运〖黄金元气〗稳住阵脚，横剑当胸，挡在杨昭面前。那伟岸魁梧的身躯屹立如山，透发出惊人杀气。可想而知，无论任何人想要由此通过，则只要黄金雄狮还有一口气，都绝对将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平白无端地出现了如此一名高手相助自己，朝阳天师心头禁不住为之狂喜。他也不管这眉发俱金，眸作蔚蓝，肌肤苍白如雪的异族高手究竟是什么来历，甚至连半句多谢也懒得说。当下全力施展轻功，往黑暗之中疾蹿。两三个起落之间，早已隐没在太原城内，再也难觅其踪迹了。

要不是黄金雄狮从中作梗，小王爷此刻说不定已经把朝阳天师拿下了。如今被这妖孽就此逃走，日后更不知会有多少无辜性命惨遭荼毒。霎时间杨昭心头怒意勃发，大步跨上前去，伸手接住去势已尽，从半空中旋转落下的阴阳令，愤声喝骂道：“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那妖孽是谁？又知不知道我是谁？”

黄金雄狮冷冷道：“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却知道你是谁。妖孽？哼，那岂非就是你自己么。说！你乘着那条怪龙夤夜闯入城中，究竟打着什么主意，更想要害什么人？”他虽为异邦外国之人，但这时候说起汉语来，居然也十分流利，丝毫不觉生涩，想必是当年小张教他的了。

“怪龙？”霎时间杨昭恍然大悟，霎时间却是禁不住又好气又好笑。黑霸王体型如此庞大，行动之间的声势确实很容易惹人注意。再加上它相貌又凶猛狰狞，足止小儿夜啼。凭心而论，确实会很容易惹人误会。小王爷摇摇头，沉声道：“我乃大隋河南王杨昭，刚才那人才是妖孽。太原留守唐国公李渊已经不幸遭那妖孽害了。本王正要追拿妖孽为唐国公报仇。快让开。”言毕动身向前，要绕过黄金雄狮继续去追击朝阳天师。朝阳天师刚才连受重击，身上已然受伤淌血。只要跟随地上血迹顺藤摸瓜，要抓住他并不难。

没想到杨昭身形甫动，黄金雄狮随之移步，照旧横挡在小王爷身前。沉声道：“一面之词而已，实在教人难以相信。乖乖放下兵器，去汉王面前听候发落。否则的话，休怪狮王金剑无情！”

杨昭开始觉得不妥。不管谁是谁非，孰正孰邪，总之这都是隋朝汉人之间的事。你身为突厥使者，却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多管什么闲事？何况即使要管闲事，那也应该先把两人都同时截停，然后再来慢慢听正反方分别说话吧？但是这个黄金雄狮，一出手就是阻止自己，对于朝阳天师却根本连瞧也不瞧，这分明是故意放他逃走，却又是什么道理？若说两人事先早有勾结？可是彼此分处天南地北，那也不可能啊？

种种疑惑皆在心中电闪而过，当此情景之下，亦无余裕让小王爷细细思量前因后果。他嘿声冷哼，阴阳令左右一分，双令互击，激发出“叮～”的清脆响音，怒道：“让不让路？”说话之间，暗暗催动起乾阳真火。大日火龙形相随心透现，绕身盘旋仰首吟啸，声势雄奇，凛凛生威。黄金雄狮却非但未为所动，反而由此更生出空前浓烈的强大战意。狮王形相透体暴涌，气派勇猛强悍，尽显百兽之王的霸道本色。手中金剑划空虚劈，激发出“嗡～”的刺耳怒鸣。喝道：“要动手吗？好啊，尽管放马过来！”话声未毕，他赫然竟率先动身，快如闪电般扑上前去挥剑狂斩抢攻。巨剑荡漾出大片眩目金光，直是刺眼欲盲。剑锋未落，强大剑压扑面而来，竟已先令河南王上身衣衫尽数被逼迫撕碎。假若敌人挡不下这一剑，那么其后果毫无疑问便只有一个：利剑分尸，死无葬身之地！

黄金雄狮不由分说便下杀手，杨昭脾气再好，霎时间也不由得为之勃然震怒。他断声反吼道：“你要战？便作战！”阴阳双令贯注十成乾阳真劲，“炎阳拱照”反臂横劈。炎武第四论的霸悍杀力，全力释放。

电光石火之间，黄金剑气和纯阳真火激烈交拼，金光烈火在“当～”的震爆巨响中轰然腾升，形成尤如旭日般的巨大火团，将深沉黑夜彻底撕成粉碎。其光远耀百里，满城皆见。两大神兵互撼交拼所凝成的猛厉芒圈，更形如高山雪崩，向四面八方狠狠迸射扩散而开。大路两旁的坊市高墙，当场好似湿水纸片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推倒摧毁。地面亦崩缺裂陷，凹成巨大深坑。连环金铁交鸣声里，大日火龙与黄金狮子两大本命神兽形相争相奔腾飞舞，暴躁咆哮。在本身兽性驱使之下，向敌人发动了最疯狂的撕扯扑噬。所过之处无坚不摧，无物不毁。破坏力之巨大，当真匪夷所思，教人为之触目惊心。

当世两大高手，原本素无仇怨过节。可是今夜初次见面，已然各出全力，生死相拼，简直就把对方当成了不共戴天的大仇人。假若冷静下来想想，其实此事也多少有些儿荒谬。可是对于置身局中者而言，既已开战，那么脑海中的唯一念头就只是如何才能将敌人狠狠轰下，至于究竟为着什么原因，那根本便半点也不重要了。快逾星丸跳掷，迅若风驰电挚，猛如海啸山崩，强要裂地分天。两大高手丝毫不作保留，就似根本不用回气一样，豁尽全力挥动掌中神兵，向敌人砍斩劈削挑刺绞剐狂攻猛打，誓要将对方碎尸当场，否则便无论如何，也绝对不肯罢休。

只听得“叮叮当当，铿铿锵锵”的激烈火拼之声连绵不绝，音波中亦蕴涵极恐怖的杀伤力。修为稍弱者若然卤莽上前，势必要被音波震得五脏俱裂而死。即使深夜中街道空无人迹，但这刹那间，太原城内数以十万计的居民，仍然无分远近，人人也只感头痛欲裂，只能抱首蜷缩，哀号呻吟不绝。也不知道已经拼了几千几百招，彼此招式也逐渐使到了尽头。黄金狮子形相伤痕累累，光芒逐渐黯淡下去。相反大日火龙则精神倍长，攻势益发凶猛凌厉，双方之优劣胜负，不问可知。但黄金雄狮哪怕身处劣势，战意斗志仍旧丝毫不减。眼看金剑攻势渐受压制，他干脆舍攻转守，扬声咆哮着狂催〖黄金元气〗，拳剑并用，共同交织成一堵纵横交错的厉烈金墙。赫然竟是他自创绝学〖金科五杀律〗第三式：“固若金汤锁无穷”！

此着一经祭出，当真名副其实，固若金汤。大日火龙被拒诸门外，不得逾越雷池半步。阴阳令攻势再烈再盛，同样也无法递得到黄金雄狮身上，反而每次挥令砍斩，都会遭遇巨力反震。就仿佛这堵黄金墙壁也是自具灵性，遇强越强。若论天下守御功夫之最，此招几已可称第一。

彼此之间激烈交拼了近千招之多，两大高手心中于对方之修为高下，已是了如指掌。黄金元气刚强悍霸，一经爆发就似洪水决堤，足以冚淹天地。但刚不可久，缺点是韧力相对稍逊。而杨昭的乾阳功第九重心法阳刚正大，论杀伤力尤胜黄金元气半筹，后力更是绵绵不绝，真气几乎无有枯竭之时。若要仗此强攻，阴阳令只要对准了黄金墙壁上的一点连攻百招，必定能够将这道防线狠狠撕开裂口。但假如当真照此办理，却顶多只能破招，未能败敌。杨昭已被激起无比斗志，誓要狠狠轰灭这头桀骜不驯的凶顽野兽，除此以外便誓不罢休。当下河南王抖擞精神，怒喝道：“百里独步，你自以为可以凭这一招防守得固若金汤，本王无奈你何吗？井底之蛙，何其可笑？看本王破你！”

黄金雄狮沉声咆哮道：“乳臭未干的小子，想破我？！就凭你？！简直异想天开。即使你再强十倍，也绝不可能啊！”说话声中，黄金元气越催越盛，竟是不惜大耗真元，豁出性命透支催谷以换取战斗力。黄金墙壁随之光芒暴盛，防守力更以倍数不断提升。河南王深深吸口气，陡尔断声清叱，大日火龙轰然暴散，化作亿万点流星火雨，铺天盖地如狂倾洒。

金墙虽然坚固，但剑气拳劲纵横交错之间，却难免留下间隙。阴阳令神兵突破不了，流星火雨却能渗透而入。霎时间黄金雄狮左支右拙，守势微乱。忽然却觉眼前一花，无穷无尽的黑暗笼罩上下十方，将这片天地也彻底纳入掌心，可供随意。

暗黑冰火第三重天：无双觉醒！在此诡异奇招牵引之下，河南王赫然一身分化为四，随着流星火雨所轰出的缺口而穿过黄金之墙直逼敌人。快如迅雷不及掩耳，四个同样具有实质躯体，绝非虚幻的暗黑分身不差分毫地同时出招，向黄金雄狮轰出四记最强杀着。

雷神疾电金刚解肌罗汉卸甲菩萨灭顶，正宗六神诀四神齐出，全部也——应声命中！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四章：有意无意谋虎皮（二）

四式正宗六神诀同时击出，力度重逾万均。.纵然拥有金刚不坏之躯，亦绝对难以承受。刹那间，黄金雄狮闷声痛哼，身如败絮向后震飞滚退，尤在半空，已然忍不住张口“哇～”地喷出大口夹杂着肉屑碎末的殷红鲜血。胸膛后背左右腰肋，更同时凹陷出合共八个指痕宛然的鲜明掌印。显然在暗黑冰火第三重天“无双觉醒”之下，他不但被打断了好多根骨头，更连五脏六腑也齐受重创，伤势之严重，简直无从估计。魁梧健伟的躯体横越长空飞出了三十多丈，“砰～”地狠狠撞上道路旁边的坊市墙壁。高达五丈厚逾半尺的墙壁当场轰然倒塌，尘埃漫天飞扬，砖头碎瓦遍地乱滚，触目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狼籍。

暗黑分身随风消散，杨昭长长吐出口浊气，收功敛劲，昂然屹立。眉宇间略显疲累之态，但神情却十分振奋。当今天下强者，以杨玄感、摩诃叶、虬髯客、还有唐十三与四人为最（朝阳天师〖天妖屠神法〗未曾大成，修为仍大有提升余地，目前而言却确实稍弱）。黄金雄狮力量直追再世霸王、速度可比极乐宗主、招式变化更不在白虎王以及唐门门主之下，手上神兵狮王金剑与阴阳令相比，也显得毫不逊色。等如是将四者优点共同结合起来的一位完美战士。但今夜两人各出全力比拼，到最后胜利者依然是河南王，这就证明了以小王爷今时今日的修为，已经足以挤身天下五强之列。只要那位号称“只管神魔事，不管人间事”的前辈高人，又或者他那名半神半魔的儿子等人不出，则环顾天下，亦再难找出第六人可与之相抗了。

只不过，被这头似乎只长肌肉却不长脑筋的粗鲁狮子阻了许久，朝阳天师即使再笨，也早就自疗止血，逃遁得无影无踪了。所有先都几乎被断绝，假如“飞天”司徒雅此刻也在太原的话，那么凭他天下无双的追踪术，或者还有机会可以揪得出那妖孽的狐狸尾巴，但很可惜，偏偏他又不在。只有小王爷自己，那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了。想到此处，杨昭心中不由得又是大恨。忍不住狠狠跺了跺脚。

这一脚落下，所引起的震动登时又打破了对面那堆瓦砾好不容易才取得的平衡与平静。几块砖头骨碌碌地滚下，原本埋得严严实实的废墟，由此露出了个足够通风的缺口。蓦然，一条强壮有力的手臂在“哗啦～”响声中由内而外地捣出。黄金雄狮生命力顽强得惊人，他非但未死，更尤有余力将自己的上半身从砖石掩埋中硬生生地挖出来。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强弩之末的他毕竟再没有力量脱困而出。哪怕双眸内燃烧的斗志之火依旧炽烈不减，但这具身体之内，也实在没有力量可以再战了。

胜即是生，败便为死。生死之间，一切简单明了，并无任何含糊之处。所以黄金雄狮只是用力咬紧牙关，只字不发地静静等待着那个终极时刻到来。杨昭心中却微觉踟躇。霎时间有些儿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否应该就此上前，补上致命一击呢？凭心而论，两人之间原本也没有什么仇怨，虽然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杀出阻止自己去追朝阳天师，但可以肯定，黄金雄狮是不会和天妖有任何勾结的。如果刚才在激战之际直接将对方打死了，杨昭倒也不会觉得后悔，最多有点儿惋惜与遗憾而已。但现在既然对方还留下半口气，那么要向已经无反抗之力的人下手，这种行经，小王爷自问也很难做得出来。但要放他一条生路么……黄金雄狮乃是万兽之王，只可以情义羁縻，却不可能被驯服了手为奴仆。再加上他身在突厥，与大隋立场不同，今日若然不杀此人，日后他再和大隋为敌，岂非天大的麻烦？

左思右想，权衡利弊，始终还是直接杀掉比较干净省心。小王爷叹了口气，举步迈出。浓烈杀气随心涌现，宛若实质般将脚下尘埃鼓荡吹开。阴阳令上再度燃起火劲，将黑暗照亮。一步、五步、十步……越走越近，剩余还不足七步了。就在此时……

“奉黑巫之命，土之魔法，翻动吧！”

黑暗之中，陡然传出一句声音略带沙哑，语气却是充满放荡媚惑之意的吟诵。紧接着，脚下土地遽然起伏涌动，瞬间形成一条从头至尾，至少也有七、八丈长的巨大石蟒。那石蟒体型虽然庞大，但动作却灵活得简直出乎意料。两三下翻滚动作之中，早已把瓦砾堆推开，张口衔住黄金雄狮，迅疾如风地夺路逃窜。与此同时，更有为数过百的细小土蛇从小王爷脚下冒出，争先恐后地向他身上缠去。

变生仓促，杨昭也禁不住微感愕然。但这些魔法形成的怪物，又怎能阻得他住？乾阳心法随意吐劲，早将土蛇全部震溃。“雷神疾电”施展开来，身如闪电般急起疾射。两、三个起落间，早追到石蟒身后。阳阳双令上骤然闪耀出雷罡电亟，猛烈交叉互劈，正中蟒背。“无情雷”爆破烈劲一发难收，犹如某种病毒那样沿着石蟒身体急速蔓延开去，直将它炸得支离破碎，溃不成形。不过这种魔法造物，当然不会感到疼痛。哪怕受伤再重，执行起命令来照旧丝毫不打折扣。石蟒竭尽全力再向前纵出两丈左右，蛇头急扬，将黄金雄狮向前抛出，随即从中炸裂，化作漫天石，粉纷纷扬扬地洒下。

一片滚滚烟尘当中，有位手握羊头怪杖，身披斗篷的女子横空蹿出，轻轻巧巧接住了黄金雄狮。但可惜看来她武功修为不算太功，尤其轻功更加只是平平而已。仅仅这么一扑一纵，已然必须竭尽全力，更无法就此顺势转身逃走。杨昭心念电转，手上却不留情。阳阳双令再起，向那女子以及黄金雄狮同时当头劈下，出手狠辣，丝毫也不留情。但也不知究竟是否上天注定黄金雄狮不该丧生于此，千钧一发之际，赫然竟有人扬声呼喝，急叫道：“手下留人！”

那声音好熟悉。但究竟是谁，急切间杨昭却想不起来。而且当此境况之中，也不容他多想。那声音刚刚说出个“下”字，陡然间黑夜中又是“蓬～”地一声轰鸣。有团同样巨大炽烈，刺目欲盲的火光气场疾如炮弹般从斜地里飞出，对准了小王爷疾射狂轰。其声势威力，赫然竟不在乾阳功第六重心法之下。杨昭心头凛然，不假思索回臂反劈。那团赤灼火光登时就被拥有能吸夺世间任何能量异能的阴令鲸吞蛇吸而下。火速循体内经脉一周，转移贯注于阳令之上。河南王震声断叱，阳令隔空虚劈，当场物归原主。

那位潜藏在暗中出手之人万万料想不到居然会有如此奇变横生，欲待闪避，已然不及，惟有硬着头皮踏前半步，双掌齐出向前疾推。“轰～”巨响声起，火球爆散消弭，那人则浑身剧震，面上有青气一闪而过。他脚下连退数步，失声叫道：“好！”

连串变故接踵而至，只在俄顷之间。火球爆散，四周环境亮而复暗，但随即又四面八方都有脚步声纷纷响起。为数至少上百的火把燃起，将周围照耀得亮如白昼。其中有人快步越众走出，道：“是昭儿吗？我是五叔。这些都是东突厥的使者，你快停手。”

“五叔？”杨昭微微一怔，凝神看去，但见那人身形修长，相貌和自己父王有七、八分相似，年纪却要轻得多，最多不过二十五、六岁左右而已，正是当今大隋天子杨坚的第五子，雍州牧兼并州总管，加上柱国及右卫大将军，汉王杨谅。太原正是并州郡治之所，杨谅就是此城主人。朝阳天师大闹留守府，杨昭又和黄金雄狮大打出手，直闹得天翻地覆。在情在理，汉王亦无法坐视不理。他迁延到此时方才出面，其实已经要算是迟了。此刻他既然已经发话，杨昭身为晚辈，总不好连半分面子也不给这位叔叔。他嘿声轻哼，收回阴阳令，抱拳行礼道：“侄儿见过五叔。五叔，你说什么东突厥的使者？”

杨谅言简意赅，三两句说话间将西突厥侵犯东突厥不成而反被击退，东突厥于是派遣使团入隋，要将此战中所斩杀的西突厥将领之首级进献大隋天子以作报功等事说了。又道：“那位黄金雄狮，正是使团中的副使。昭儿，你却是怎么和他争斗起来的？”

杨昭淡淡道：“有妖孽夜入留守府，杀害了唐国公的满门。我因为和一位异人相识，所以提前得知此事，故而夤夜从洛阳赶来想要阻止，可惜终于还是来迟半步。我正要将那妖孽击杀以替唐国公报仇，没想到这位突厥副使却忽然拦路挡道，以至于让那妖孽就此逃脱。哼，如此一来，日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我大隋的无辜子民，将会遭遇那妖孽荼毒呢。”

“汉王，请容小女子说一句。”杨谅还未说话，那位手执羊头怪杖，身披斗篷的女子已率先抢道：“我家主人只是初来中原，什么人都不认识，又怎会和什么妖孽勾结？这多半只是个误会罢了。还请汉王明鉴。”

杨昭回首向那女子瞥了一眼。虽然那女子披着斗篷，将自己的婀娜身躯遮掩得甚是严实，但透过面上所覆薄纱，仍能看得出乃是位极出色的美人儿。既作如此打扮，又能施展与中原玄门法术截然不同的西域魔法，显然就是西域黑巫教的黑巫天女了。这位美人儿追随黄金雄狮，对之忠心耿耿，是其麾下第一位得力的部属。杨昭更记得她后来收了四名徒弟，名为左眼、右眼、左耳、右耳。派遣往炀帝身边效力，替炀帝其监视朝廷百官以及刺探各种消息，是为皇家密探。可惜最终都落得惨死收场——此乃后话了。

黑巫天女话音既毕，又有两人并肩走出。左侧者衣饰华贵，袍角处绣着金色奔狼图案，显然是突厥王室阿史那家族的人。他学着汉人模样向杨昭抱拳行礼，道：“在下阿史那始毕，敢以金狼之名为誓，雄狮和什么妖孽绝对没有关系，一切都只是场误会而已。还请河南王千万不要怪错了好人。雄狮性格粗鲁，假如有什么得罪之处，始毕愿意替他赔罪。”言语间叉手弯腰，向杨昭行了个隆重大礼。

杨昭知他是东突厥可汗启民的长子，身份十分尊贵。然而终究只是边鄙蛮夷罢了，故此也不怎么将这位突厥太子放在眼里。目光只在他面上一扫而过，略无半分停留，亦不答话。反而站在阿史那始毕右侧那人，更加吸引小王爷的目光。此人身形有修长，穿着一身雪白宽袍。貌相雄奇中透出智慧秀气，予观者某种阴柔的印象。其年纪看来约莫只有三十上下。双眸厉芒如电，大具高手气度，正是刚刚出手阻截杨昭追击黄金雄狮之人。杨昭眯起眼眸，问道：“暾欲谷？”

“下邦边鄙之人，居然能动王爷垂听，区区实感不胜荣幸。”暾欲谷恭身为礼，虽然也十分恭谨，但相比起阿史那始毕，却显然又自傲得多了。事实上此人在突厥国中的地位，亦实在要比可汗太子更高，足与阿史那启民并驾齐驱。他顿了顿，又道：“雄狮兄是可汗麾下最倚重的勇士，刚才区区见他势危，所以一时情急，以至于冒犯了王爷，还望王爷见谅。”

杨昭一哂，轻描淡写道：“你没有冒犯本王，因为你还没这个本事。所以见谅什么的，也就不必再提了。嗯……刚才你使的那一手，就是毕玄的〖炎阳奇功〗么？”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四章：有意无意谋虎皮（三）

塞外草原上的民族，向来习惯弱肉强食，不讲仁义道德，只懂论武称尊，只要拳头大就有道理。。ｃ哪怕所作所为如何凶残，对敌手段怎么狠辣，统统都没有关系。但须武功高强，自然而然就能得人崇拜投靠。毕玄“武尊”之名，正正由此而来。黄金雄狮刚刚在东突厥大展神威，显示的修为之高，连东西两突厥共同拥戴的精神领袖毕玄也深深忌惮。暾欲谷身为毕玄的亲生兄弟，已得其武功真传，有乃兄的七成本领，可是若和黄金雄狮平手比斗，他亦自知万万不是敌手。然而这位草原上新崛起的无敌勇士，今晚却在这位大隋河南王手下惨尝败果。阿史那始毕和暾欲谷见之，心中无不为之凛然生惧。而杨昭乘大胜之威，说话间语气倨傲一点，在突厥人心目中也正是理所当然的事。甚至即使他当面出言羞辱毕玄与启民可汗，突厥人也最多是敢怒，却万万不敢多言。

杨昭性子向来随和，并不喜欢居高临下地摆出这么个王爷架子。今日之所以如此行事，一来因为深知这些狼之子民的习性，明白他们只崇拜强者。假如自己谦逊客气，反而会被他们视为软弱可欺，故而绝不能对之假以辞色。二来这些人的气息（至少暾欲谷和黑巫天女）其实早被河南王察觉潜伏在旁。他们口口声声说这是个误会，却在黄金雄狮当道拦路的时候不露面，非要等到胜负之数尘埃落定以后才现身，分明就是不安好心。你既作得初一，自然我也做得十五，那也用不着再假客气了。

果然，河南王表现得越是不客气，暾欲谷就越加恭敬有礼。他弯腰叉手，沉声答道：“刚才区区那一手，正是家兄所传的〖炎阳奇功〗。只可惜这功法必须与修炼者命格相配合，方能臻达至高颠峰。家兄命格，按照中原中周易五行之说，乃是份属东方乙木，故此能够遇火成材，越烧越旺。而区区则天生寒命，资质筋骨更相差家兄太远，故此无法发挥出此功的最强威力。与王爷相比，那是小巫见大巫了。”顿了顿，忍不住又道：“王爷的武功，假若区区眼力还不算太差的话，似乎也是偏向阳刚火热的路子？他日王爷假如有机缘造访塞外草原，并与家兄切磋一二，那么相信无论对家兄或王爷而言，都必定会有相逢恨晚之慨。”

杨昭微微一笑，道：“北方穷山恶水，我可喝不惯你们的马奶酒，也不喜欢牛羊肉的腥膻。不过本王相信，毕玄这辈子还是会有机会南下和本王相见的。本王身为地主，届时定会在洛阳好好招待于他。只希望他能够习惯南方的天气与饮食吧。”言毕，竟是纵声大笑。他这两句说话当中，同样暗藏机锋。内里所蕴意思，大是耐人寻味。暾欲谷和阿史那始毕并非愚笨之人，自然都能听得出小王爷的真正意思。只不过，他们纵使内心大感恼怒尴尬，却又哪里就敢发作了？

汉王杨谅置身局外，却是听得心中不住冷笑，暗暗大呼痛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东突厥这次派遣使团入隋，名为进贡报功，实质隐含示威之意。若论麾下兵马，汉王受皇父之命坐镇并州，负责监视与守护大隋朝的东北方向。有权调动黄河以东各地驻军，精锐府兵合共有不下十万之数，原本亦无惧东突厥挑衅。但近年来高句丽国颇有异动，连带渤海黑水靺鞨和契丹等大小部族之间，也是暗流涌动。汉王肩上的担子，也因此越来越是吃重。他自知当前状况，大隋朝实在没有能力同时应付高句丽和东突厥两条战线。东突厥虽然跋扈，但目前还是大隋朝藩属，并未流露反叛之意。汉王饱读儒家经典，按照儒家理论，就应该以德归化远人。故此他采取的措施是对东突厥尽量抚慰拉拢，务必使其安分守己，不生事端。

只可惜，突厥人生来就不读圣贤之书，更不知何为孔孟之道。故此汉王越是隐忍，他们就益发得寸进尺。今天晚上，在汉王为迎接使团而办的接风宴上，这些突厥人们，肆无忌惮地当众调戏王府使女，更有人大声要求让汉王王妃出来敬酒，而阿史那始毕居然只不痛不痒地训斥了两句便罢，目中无人之意，可谓表现得十分明显。而酒席当中，暾欲谷不经意间提出让中原和突厥武士比试。一番拼斗下来，汉王府门下招揽的高手竟尽数落败，更让杨谅大感面上无光。

但任何人也料想不到，仅仅半天时间不到，居然就会有位河南王突然杀出来，非但能将被突厥使团众人公认为修为最高的黄金雄狮狠狠杀败。而且更在如此激战以后，居然还能轻而易举地，将暾欲谷以九成功力轰出的一着“骄阳熠燿”消解于无形。这份能耐之强，当真堪称惊世骇俗，达到了突厥众人做梦也想象不到的超绝境界。刹那间，尽管暾欲谷和阿史那始毕都数十年如一日地始终坚信“武尊”毕玄才是真正的天下无敌，可是在河南王“定会在洛阳好好招待于他”的一句说话之下，这份信心却终是不由自主地开始……悄然崩塌。

敌人的失败，就是我的快乐。突厥众人心生畏惧，杨谅则大感吐气扬眉，面上有光。其实论起年纪来，他也不过仅仅比自家这位侄子大了七、八岁左右而已。纵使在环绕身边的一众儒臣的教育下，早早便懂得了凡事该当“以大局为重”，毕竟年少气盛，正是血气方刚时候。要说什么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都与汉王甚是无缘。至于什么“不为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愁，后天下之乐而乐”之类灭人欲的不切实际高标准严要求，汉王是更加做不到了。此时此刻，眼看突厥众人满面涨得通红，额角青筋凸现，偏偏不敢多说话的尴尬模样，汉王直是看得眉飞色舞。他原本对于二哥杨广使手段扳倒大哥杨勇，硬是将太子的宝座抢夺了过去感到十分不满，连带着也对杨昭没什么好感，甚至很可说有几分厌恶。但此时此刻，他的态度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对自己这名侄子，简直是怎么看就觉得怎么满意。

只不过话又说回来，本着抡完一通大棒之后必要给个甜枣的原则，既然杨昭已经唱完白脸，那么自己这位红脸也该是时候粉墨登场了。杨谅笑眯眯地向双方各自瞥了几眼，越众走出，打圆场道：“阿史那王子和暾欲谷先生，都是有身份有来历的人。既然两位都一力保证使团副使不会和谋害唐国公的凶手有关，那么相信应该只是个误会而已吧。昭儿，此事不如就到此为止，如何？”

杨谅是长辈，杨昭无论如何也总要给他几分面子。何况朝阳天师不该逃也逃了，纵然自己迁怒泄愤，此刻当着这么许多人的面前，也不能再与那头黄金雄狮为难。否则被皇祖父知道自己竟公然杀死外国的外交使者，说不定一怒之下，将自己直接贬为庶人也有可能。于是当下他听闻汉王说话，便收敛狂态，毕恭毕敬地向这位五叔欠身行礼，道：“侄儿全凭叔父作主罢了。”

杨昭出手，威震突厥。但这样一位了不起的勇士，居然也对叔父杨谅表现得如此恭谨，可比他击败黄金雄狮与暾欲谷更令突厥人觉得不可思议了。在突厥王室之中，哪有什么孝悌亲情可言？阿史那始毕扪心自问，假如他自己有了这么强大的力量，早就下手把父亲启民可汗杀掉，自立为王了。河南王此举，在他们眼中看来委实不可思议到了极点。无从理解之余，自然而然地，连带着望向杨谅的目光也变得敬畏起来。汉王感受到众人目光变化，心中感觉不由得更加畅快。他摆起副架子，回身向众人一挥手，道：“阿史那王子，你尽管先把人带回去调养吧。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本王责任所在，不能不先调查清楚了再说。就要请贵使团在太原城内多住几日了。等这位雄狮勇士伤势痊愈之后，本王少不得还要再请他过来仔细分说。”

汉王如此安排，就等于是至少在黄金雄狮洗脱嫌疑之前，将突厥使团变相软禁。而使团众人哪怕对此觉得不满，终究亦是无力反抗，只好乖乖认了。当下阿史那始毕意态怏怏，向汉王弯腰恭身行了大礼，带上众人转身离去。杨谅也不再理会他们，只简短地向身边王府部属吩咐了几句，要他们去唐国公府上收拾残局。随即转身笑道：“昭儿，咱们自从元旦的新年大宴之后，这可有大半年没见面啦。听闻你近来颇有大功建立，咱们杨家有子孙如此，我这个做叔叔的也觉得心中欢喜呢。难得你会到来太原，假若没什么其他的紧要事情，并不太急于赶回洛阳的话，那么不妨就留下多住几天，咱们叔侄好好聚聚，如何？”

要说紧要事情，当前最要紧的自然是追寻朝阳天师下落。他之前吞噬了李渊这元祖帝星的魂魄，要想将之彻底消化吸纳，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做得到的。而以其妖性之贪婪计算，杨昭料想他也不可能就这么始终忍耐着，直到赶回数千里以外的峨眉金顶以后再慢慢享受这块肥肉。而必然是就近找个地方隐匿藏身。留在太原的话，确实也能比较容易地追寻到朝阳天师的踪迹。故此小王爷也不犹豫，点头道：“洛阳事务虽多，但有卫王坐镇，侄儿其实只是个甩手掌柜罢了，也没什么要紧事情。叔父既然如此吩咐了，那么侄儿自当从命。”

※※※※※※

不提小王爷与汉王回转王府，单说突厥使吞方面。阿史那始毕与暾欲谷回到驿馆住宿之处，命令各人回去歇息，却单单要留下黑巫天女，要向她询问究竟。说实在话，黄金雄狮到底为什么突然和河南王打起来，他们也同样觉得莫名其妙。只因为大家毕竟都同属东突厥的人，大敌当前，自该一致团结对外。所以暾欲谷才向杨昭出手的。不过黄金雄狮在东突厥目前的地位，确实有点儿尴尬。他立下大功，名望声势如日中天，虽得民众拥戴崇拜，可也因此招来了启民可汗——或者应该说，是全体阿史那王族——对这名外来者的深深忌惮，甚至是敌视。

“武尊”毕玄作为东西突厥共同拥戴的精神领袖，向来不干涉阿史那王室的内部事务，也不管东西突厥之间互相侵攻等事。所以启民可汗若要对付黄金雄狮，就难以请得动毕玄插手。无可奈何之下，惟有先利用黄金雄狮的忠义之心，将其麾下部属解散大半，又将他塞进这个使团里面来，将其送到中原。如此一来，既可以利用黄金雄狮向大隋朝示威，也避免了阿史那王室与黄金雄狮之间发生正面冲突，将来假如再有用到这位东突厥公认第一勇士的时候，双方也留有转寰余地，可谓一举两得。不过，此计之所以能够成功，多半还是因为黄金雄狮重情重义，不愿为了区区权力，就贸然与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启民可汗翻脸。

黄金雄狮为人看重情义，不愿意多所计较，其他人的心胸却不可能都像他这么豁达。阿史那王室之举，分明是过河拆桥。黄金雄狮麾下人马，以黑巫天女为首，对此都看不过眼。故此使团中也隐隐分裂为二，属于黄金雄狮这一派的人，连对暾欲谷也没有好面色。阿史那始毕假若想要命令他们做些什么，更加与作白日梦无异。此时此刻，阿史那始毕留下了黑巫天女要待向她盘问，天女却丝毫也不卖这位王子的帐。冷冷道：“我家主人受伤，眼下正急待治疗。不管始毕王子想要问些什么，都请再稍等两天再说吧。先告辞了。”羊头怪杖在地下一顿，随即转身就走，竟是丝毫没有犹豫。

暾欲谷和阿史那始毕禁不住相对苦笑。眼下身在大隋境内，不是突厥。黑巫天女再无礼，他们也对之无可奈何。两人面面相觑，同样地觉得无趣。正要也各自离开歇宿之际，忽然脚步声起，有人由外而入，向两人拱了拱手，道：“王子陛下，暾欲谷先生。关于今天晚上的事，在下有话，想要向两位禀报。”

阿史那始毕闻声住了脚步，抬头望向来人，蹙眉道：“幻忘子道长，是你？今晚此事，你知道什么？”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四章：有意无意谋虎皮（四）

此时此刻，出现在突厥使团所驻跸之驿馆内，走进房间中向阿史那始毕以及暾欲谷拱手行礼，而且宣称自己知道今晚事情真相之人，并非别个，正是正一道弃徒幻忘子。．当年他因为心术不正，屡屡违反教规，终于被掌教朝阳天师发现。幻忘子生怕被掌门大师兄清理门户，于是破门出教，辗转流落江湖，最后投靠了当时权势大得足以一手遮天的杨素，替这位当朝丞相炼制各种丹药，以及训练全由女子所组成的密探〖绮罗军〗。多年来成绩斐然，故而深得杨素信重，对其倚为心腹。

只可惜，杨玄感觉醒前生记忆，竟在太极宫中狂性大发，出手攻击天子杨坚。杨素迫不得已，只好干脆谋反，以至于从当朝丞相沦落为钦犯逆贼，所拥有之权势一朝尽丧。幻忘子情知自己参与杨素的机密太多，定然无法被朝廷赦免，无可奈何，惟有继续死心塌地替杨素卖命。杨素逃出大兴，到洛阳开始着手反扑。他多年为相，势力盘根错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时间倒也搞得风声鹤唳。只是要筹备正式起事兴兵，就必须联络地方上的世家大族。此事十分重要，而当时在杨素身边信得过的人已经不多，故此他只能把幻忘子派出去。未曾想到，此举却正好使幻忘子避过了净念禅院之战，不至于要替杨素陪葬。

杨素身死，杨玄感又不知所踪，连杨冰冰也不见人影。大树既倒，猢狲便散。杨素生前所与之联络的世家大族，门生故旧等人纷纷偃旗息鼓，再不敢有任何动静。幻忘子成了游魂野鬼，逃亡江湖，忙忙似丧家之犬，惶惶是漏网之鱼。天下虽大，却觉无容身之所，于是干脆离开中原，往塞外草原上而去。机缘巧合之间，被阿史那始毕所赏识，推荐给启民可汗。论武功，幻忘子也算得上是一流高手。加上他以独门秘方所炼制的几种**，竟大得启民可汗欢心。这次东突厥派遣使团入隋，启民可汗想着这道士熟悉中原内情，于是也把他派了过来，以方便阿史那始毕见机行事。幻忘子自己当然不愿再入中原，但可汗有命，他亦不敢违抗。惟有脱下道袍乔装改扮。这一路南来，他日常事事低调，混在其他突厥人中绝不出头，故此沿途所经大隋州府虽多，竟亦无人能够发现得了他这朝廷钦犯。却谁也想不到，他突然会一反常态地出头，更宣称知道今晚太原城中骚乱之真相。

阿史那始毕对幻忘子十分看重，可是暾欲谷却对这道士非常瞧不起。冷冷道：“幻忘子，别信口开河了。今天晚上，你连汉王杨谅替使团所设的接风宴都没有出席，一直就呆在驿馆里未曾出去，对吧？既然如此，你又怎么可能知道什么真相？难不成，你们汉人的所谓道术，当真能够未卜先知吗？”

幻忘子对于暾欲谷同样心存鄙夷。他举手拈须，淡淡道：“中原道术，博大精深，只要修炼得到家，根本就是无所不能。若有人不肯相信，只不过是他自己井底之蛙，见识短浅的缘故而已。”不轻不重地刺了对方一句，却也不管那位“武尊”亲弟面上神色如何，径直转向阿史那始毕，正色道：“不过须教王子明白。贫道之所以会知道事情真相，其实也和道术无关，而是因为一个人。”

阿史那始毕皱皱眉头，道：“一个人？什么人？他在哪里？”

幻忘子笑道：“此人来头极大，身份更是显赫。贫道此来，正是要替王子引见。”言毕，更不待这突厥王子答应接见与否，径直转身过去，举掌连拍三下，提声道：“大师兄，请现身吧。”话音才落，骤然就听一声长笑，有道修长身影昂首阔步而入。他身上披挂着副造型诡异狰狞的战甲，胸前鬼头浮雕的两个眼眶内绿光荧荧，直教人见后油然为之不寒而栗。背负了柄被拆开分成两截的狼牙棒，眉心正中处还有个黑白分明的太极图案，正是昔时正一道的掌教，今日蜕变重生为妖的朝阳天师。

屋内两名突厥人，自然都不认得他。然而朝阳天师举手之间，尽是浓重的墨绿色阴森妖气；投足之际，就隐约传出阵阵阴魂哀号，任何人都一眼即可看出，来者绝非什么善类！霎时间暾欲谷禁不住惊怒交集，他“嚯～”地起身，自动挡在阿史那始毕身前，怒斥道：“幻忘子，你好大胆！竟敢将这种妖人引进来？”

朝阳天师单手负后，从容不迫地向幻忘子回头问道：“二师弟，这蛮子好生无礼。他是谁？”

“回禀大师兄。此人乃突厥第一高手，“武尊”毕玄的亲生弟弟，名叫暾欲谷。”幻忘子弯腰欠身，态度必恭必敬，语气却甚是尖酸刻薄，答道：“这蛮子武功平常，平日里却总依仗着其兄威望，到处招摇撞骗，狐假虎威。简直不知所谓之极。大师兄实在不必理会于他。”

朝阳天师微微一笑，摇头道：“毕玄名声不弱，既能称霸草原，想必也是有点真本事的。今日既然有缘相见，看在毕玄面上，我就替他管教管教这个兄弟吧。”话音未落，他随即向前一步跨出。恍若施展“缩地成寸”的法术一般，凭空横越三丈的距离，形如鬼魅般逼近至暾欲谷身前，不由分说，举掌就是一个耳光掴过去。如此举止，分明心存轻蔑。

暾欲谷纵横大草原，何曾受过如此侮辱？霎时间这位“武尊”之弟胸中怒火连同〖炎阳奇功〗同时生出，瞬间熊熊燃烧，势成燎原，房间中温度当即为之急遽提升，墙壁上悬挂的几副挂轴当场“蓬～”地激烈燃烧起来。暾欲谷含怒催运起九成功力。不假思索举起左臂横架，右手五指合拢一握，快逾流星地举拳疾轰。誓要让敌人“五内如焚”，惨死当场。朝阳天师眼眸内妖芒闪烁，手腕微沉轻抖，犹如水中游鱼般径直穿过暾欲谷防线，“啪～”地在他面颊上留下了个五指宛然的掌印，这才从容缩手，化掌为抓，不偏不倚正好迎上敌人拳头。大团凄厉阴魂不住变幻着本身形状，从朝阳天师手心处源源不绝地涌出，反过来将那拳头牢牢裹住。

〖炎阳奇功〗威力纵然亦属不凡，所催生出来的毕竟不是纯阳真火，对于阴魂并无任何克制作用。彼强此弱，尔长我消，顷刻间拳上炎火尽数熄灭，诡异妖气一发不可收拾，更沿着敌人手臂向他肩头迅速蔓延过去。刹那间，暾欲谷但觉受妖气侵袭的肢体一片冰冷麻木，全然没了感觉更不受指挥。自知若然任由妖气蔓延全身，后果必定不堪设想。情急之下，他断然断声狂吼，浑身上下热浪狂涌，催动超极限的十二成功力，以“火伞高张”罩护全身，举起左掌向朝阳天师颈项狠狠劈落，要来个围魏救赵，逼迫对方自救。

若论战术运用，此举无疑十分正确。只可惜当两者实力相差过于悬殊的时候，战术再正确也只是作无用功而已。朝阳天师嘴角微往上弯，流露出嘲弄之意，不格不避，而是抓着暾欲谷右臂往上一提，以子之盾，挡子之矛。只听“噗～”的沉闷裂响声起，暾欲谷整条右臂的骨头也被他自己砍得粉碎，伤势之重，简直无从评估。纵然是条铁打般的铮铮硬汉，顷刻间也忍不住失声痛哼，冷汗涔涔渗出，片刻间浸透重衣，面上早苍白得全无人色。朝阳天师哈哈一笑，道声：“骨头还算得上颇硬。可惜骨头越硬，吃苦就要越对偶了。”撒手吐劲向前一推。暾欲谷丝毫无抗拒之能，后背登时撞上房间墙壁，活象被抽空全身力气般滑下软软瘫坐在地。别说提气再战，看他模样，简直连站起来都办不到了。

暾欲谷只在一个照面间已然惨败于朝阳天师手下，看在阿史那始毕眼内，其震骇之深，直是穷尽世间言语亦难以形容。突厥王子心中可绝对没有什么有难同当的想法，当下不假思索转身就跑，喉骨滑动，就要大声喊叫下属求援。尽管必然都是螳臂挡车，但有了这些炮灰稍微拖延一下时间，自己就可以乘机逃跑了。只可惜这如意算盘虽妙，却根本打不响。他刚刚转过身去，立即就有股柔中带刚的气劲凭空涌现。就似渔翁撒网，将阿史那始毕卷起扯离地面往后拖去。不劳朝阳天师动手，幻忘子施展烈阳境界的“天蚕缚”绝技，把突厥王子拉回自己身边，无跟手指如铁钳般掐住他咽喉，将已到嘴边的呼唤求缓声硬生生堵回肚内，狞笑道：“王子殿下，你想要去哪里？我大师兄的话可还没说完呢。”

论武功修为，阿史那始毕最多就只和当日刚刚穿越过来时候的杨昭半斤八两。在幻忘子这位已经成名数十年的大高手掌底，哪里还能有半点挣扎反抗的余地？但若论察颜辨色审时度势的本事，却又当真不俗。他当机立断，撤去全身功力，呜咽作声，眼眸内流露求饶之色。朝阳天师满意地点点头，斥责道：“师弟，不得无礼。还不赶快放开王子殿下？”

幻忘子心头舒畅，只觉得这位大师兄如今无论行事说话，都比起以往痛快了何止百倍？恭身应道：“谨遵大师兄法旨。”松手放脱阿史那始毕，在他肩膀处连拍两下，打个哈哈道：“王子殿下，适才多有得罪了，可莫要见怪啊，哈哈，哈哈。”垂手退开，拉过张椅子来恭请大师兄就座。

朝阳天师大马金刀地坐下，微笑道：“现在咱们该可平心静气地说几句话了。王子也请坐吧。贫道朝阳，是中原正一道的掌教。杨昭小儿拜了极乐邪宗宗主摩诃叶那贼秃为师，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和贫道有不死不休之大仇。故此今夜里两厢争斗，以至于惊动了王子殿下。本来那小贼也非贫道对手，可惜上次贫道与摩诃叶那贼秃斗法时伤了元气，如今却是有些碍难。迫不得已，惟有暂且忍让一时了。不知道王子殿下是否可以做个好心，收留贫道在此躲藏一段时间呢？”

朝阳天师说话虽然客气，可是当此情景之下，却哪有阿史那始毕拒绝的余地？这位突厥王子却也识事务，不假思索地连连点头道：“可以可以。只要道长喜欢，要留下多久都尽管请便。我向金狼发誓，一定会保守秘密，绝不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朝阳天师又是一笑，目光转向暾欲谷，问道：“王子殿下已经答应。那么暾先生你又如何？”

暾欲谷其实不是姓暾，不过身为败军之将，他也没有资格与实力可以去纠正照样天师的错误。听得对方问到自己，便强行忍耐着手臂断骨处的钻心激痛，颤声道：“王子殿下……既然已经……答应，那么……就此决定……罢了。不过……大隋的汉王与河南王……假如调查……起来，那么……”

“有王子殿下在此，汉王做起事上来也总要顾忌三分，不敢放手施展的。更何况不过死了个李渊而已，对他而言根本不痛不痒，说不定暗地里还拍手叫好呢。却哪里真会认真调查什么？至于杨昭小儿，嘿嘿，贫道自有方法打发于他。”朝阳天师不以为然，顿了顿，又道：“不过虽然如此，为了避免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有些手续还是必要的。师弟，你那“千刀万蚁丸”可有带在身上么？”

“千刀万蚁丸”是幻忘子早年炼丹时候出来的副产品之一。服下之后药性发作，登时就会如遭千刀剐割，万蚁噬身。浑身上下内外又痛又痕，那滋味当真生不如死，便是铁打的汉子也万万抵受不住。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幻忘子原本想长生不死药，却捣鼓出这么种东西来。当时以为无用，没想到投靠杨素后，却竟凭借这种毒药大获器重。而杨素到底用它做过什么，当中详情，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数月前幻忘子投靠突厥，这“千刀万蚁丸”同样大得启民可汗喜欢，利用它来惩罚了好几名之前背叛自己而投靠西突厥的下属。阿史那始毕向来自诩胆大，但看过当时那几人药性发作之后的惨况，也禁不住接连做了好几晚的噩梦。过后思之，心头尤有余悸。此际他见幻忘子应声答应着，就从怀中取出一个红色的小小瓷瓶，更加禁不住当场心头剧震，面色惨白，犹如死灰。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五章：恩怨情仇信义亲（一）

吃下“千刀万蚁丸”，生死从此操于人手，再无半分自主。．试问天下人哪个会愿意沦落至如此境况？可是形势比人强，阿史那始毕和暾欲谷即使不肯服药，却是既打不过又逃不脱，根本无计可施。两人已经看得明白，当此情况之下，无论自己怎么挣扎反抗，到最后一切仍旧全属徒劳，除去多受几番痛苦折辱之外，始终避免不了服下那天底下间最恶毒丹药的命运。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多此一举？

刹那间，阿史那始毕和暾欲谷不约而同地彼此对望了一眼。突厥王子率先拱了拱手，惨笑道：“既然是道长一番好意。那么……那么在下就拜领了。”举步上前，平摊手掌。幻忘子微笑赞道：“王子殿下果然识时务。请吧。”拔开瓶塞，倒出两颗朱红色药丸。阿史那始毕看也不看，取过一颗仰首吞下。暾欲谷嘴唇不住颤抖，勉强支撑着身体站起，也取过一颗药丸送入喉内。朝阳天师嘴觉微往上牵，淡淡道：“两位其实不必太过担心。这药虽然霸道，但也不是即刻发作的。只要两位安分守己，解药自然会按时到手。好了，时候不早，相信两位也都累了吧？请回去歇宿，咱们明日再说话。”

众人置身所在，就是驿馆里最舒适的一处别院，乃阿史那始毕就寝之处。朝阳天师鸠占鹊巢，却是全然地肆无忌惮。但自己性命也已经握于人手，突厥王子却还能再多说什么？当下惟有垂头丧气地抱拳欠身为礼，连同暾欲谷一起，掩上房间门扉转身离开。

耳中听着两人脚步声逐渐由近而远。始终保持淡然从容姿态的朝阳天师，突然“咕咚～”歪身倒地，无法自我抑制地激烈颤抖抽搐起来。他面上颜色一阵红一阵青地变幻不定，蹙眉咬牙，竭力苦苦忍耐着那种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痛苦，神色狰狞可怖，直教人为之触目惊心。

幻忘子吓了一大跳，失声低呼道：“大师兄！”上前就要运功助他疗伤止痛。朝阳天师却猛然抬头，双眼赤红地沙哑着嗓子嘶吼道：“别……过来，你……不成……的。关门！”幻忘子回过神来，连忙点头答应着，赶紧过去将房间门窗都关好放下。确实杜绝一切被外人发觉房间中秘密的可能。只可惜枉费他满心忧急之情，这时候却也束手无策，只能静静站立在旁替大师兄守法而已。

朝阳天师突然发作，却并非受伤。归根究底，问题还是在李渊身上。这位元祖帝星的魂魄当中，蕴涵有极浓烈纯正的天子之气。朝阳天师贪心不足，强行吞噬了企图为自己进补。可是帝气妖魂互相克制，根本就水火不容。加上李渊魂魄的本我意识还没有消散，虽被天妖战甲妖力囚禁，仍是竭力挣扎反抗。唐国公活着的时候斗不过天妖妖魂，反而死了之后，还能有本事伤害得到这屠戮了自己满门的仇敌。朝阳天师本想趁着夜色掩护出城，躲入荒山里闭关进行消化吸纳，可是堪堪将到城墙附近时，就已经再也镇压不住帝星魂魄。妖魂帝魄相互角斗，让他根本用不上半点力量。情急之下慌不择路，居然就闯进了突厥使团驻跸的驿馆，更无巧不巧地，和幻忘子碰到了一起。

幻忘子虽然性格贪婪兼好色，倒还不算全无良心之人。昔年虽然被朝阳天师驱逐出正一道，但他也知道过在己身，对这位掌门大师兄依旧还有几分香火之情。故此当日他听说正一道已经被极乐正宗连根铲除，还曾为此嗟叹感慨不已。这时候忽然和二十年没见面的大师兄重逢，幻忘子也来不及多问为什么，急忙将朝阳天师扶入自己房间。而恰好外面正闹得天翻地覆，使团中人一大半都跟着阿史那始毕和暾欲谷出去了，居然无人发觉他们两师兄弟的事。

妖魂帝魄之战，外表看来并无异样。但实质其激烈凶险之处，比起河南王杨昭和黄金雄狮之战，更要强过百倍。朝阳天师假如失败，妖魂就会反过来被帝魄消化吸收，其本我意识也会遭彻底抹杀，永远从三界之间消失。而李渊则可以占据朝阳天师的躯壳借体重生。不过论到彼此魂魄的强大，从太古之初就已经存在的大天妖，自然要远胜于李渊这元祖帝星。一轮看不见的激战之下，帝魄终于还是被妖魂镇压下去，其本身蕴涵的天子之气，也被妖魂吸收了百分之一左右。虽然只是百分之一，但朝阳天师得到的好处，却比之前连杀李健成李神通等二十余人所得好处加起来更大。此消彼长下去，李渊的下场，已经可想而知了。

朝阳天师稍微复原，起身和幻忘子相聚，各自叙述别来之情。他重生为妖之后，无论说话行事，和过去相比简直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幻忘子本身心术不正，反而觉得现在这个大师兄的所作所为处处都合自己胃口，对他态度越来越是亲热。朝阳天师要妖度众生，正愁身边缺乏可用人才。于是也不作隐瞒，直接将自己以及玄如晦身上的变化直言相告，更邀请二师弟回来自己身边，三师兄弟齐心协力，共同做一番大事。幻忘子在突厥启民可汗麾下，总有寄人篱下之感。既然现在有了更好选择，而且朝阳天师又答应传授他〖天妖屠神法〗，自然马上毫不犹豫地应承了。

两师兄弟由此狼狈为奸。商量之下，决定混在突厥使团当中潜入大兴，伺机救出废太子杨勇，为他日行事创造条件。而朝阳天师也可以顺便在路途中安安稳稳地消磨李渊帝魂，吸纳他的天子之气化为己用。此举虽然看起来有些冒险，但正所谓“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反而有最大机会能避过河南王杨昭的追踪搜索。于是就有了朝阳天师刚才出手威慑阿史那始毕和暾欲谷，逼迫他们服下“千刀万蚁丸”的一幕。

只不过，暾欲谷毕竟也算是宗师级数的高手，论真实本事，决不在铁勒部“飞鹰”曲傲之下。朝阳天师若然状态完好，要胜过他自然十分容易。但如今有元祖帝星魂魄这个隐患在内，那便显得棘手得多了。表面上看起来，朝阳天师出手间轻描淡写，实质却已是全力以赴，绝不轻松。要不是暾欲谷刚刚向河南王轰出一记“骄阳熠燿”，本命元气颇有损耗，朝阳天师也不可能一招之间就将他制住。但纵使如此，依旧牵动了体内真气，导致镇压内患的力量相应减弱。李渊魂魄登时又再发作起来，朝阳天师纵使强行抑制，但阿史那始毕和暾欲谷一旦离开，仍是当场爆发，兼且情况比起之前更加猛烈凶险得多。

元祖帝魄发动绝地反扑，来势汹汹，一时间竟能反过来压制妖魂。两者以朝阳天师的身体为战场，彼此激烈争斗角逐，天子龙气与阴邪妖雾相互交替着不住透体冒涌。幻忘子在旁观看，只见虚空中隐隐分别出现了一头金龙与一头邪妖，两者同时发出无声的咆哮，各出全力纠缠扭打。那原始野蛮的狂暴场面，直是动魄惊心。幻忘子犹如置身其境，只看得他浑身颤抖地紧握双拳，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良久良久，妖、龙之争胜负渐分。金龙毕竟失却了自身根本，虽然猝然发难，一鼓作气地占了上风，可是后继无力，难免再而衰，三而竭。终于被邪妖抓住机会扭断犄角，再狠狠踩在脚下。金龙痛苦呻吟哀鸣，但最终仍旧无力再战，被重新镇压了下去。幻象随之逐步消散，一切恍如从未发生。幻忘子如梦初醒，急忙上前将朝阳天师搀扶起来，急切问道：“大师兄，你可还好？”

朝阳天师浑身汗出如浆，神情疲惫不堪，看模样已然接近虚脱。但仍勉强笑了笑，喘息道：“不、不妨。嘿，那条死泥鳅死心不息，居然妄想翻盘，却哪有这样容易？老子今天折断它犄角，明天就拔了它髯发，后天连鳞片也剥光它的。彼弱一分，我强一分。只消大半个月的光阴，管教这老泥鳅尽数成为我口中之食。到时候再干掉杨坚那老不死，扶助杨勇上台。这九州万里的花花江山，便都是我们师兄弟的了。”

幻忘子双眼发光，点头道：“大师兄天下无敌，定能得偿所愿。师弟愿附骥尾，替大师兄效犬马之劳。”

朝阳天师又喘了几口气，凝声道：“我们师兄弟只要能够同心协力，则天下间何事不可为？现在外面有杨昭那小贼在虎视眈眈，为兄又要全力应付那条死泥鳅，却无暇分心旁骛，那就只有指望你了。不过二师弟，你虽足智多谋，武功终究还是差了点。为了防止有甚万一，当务之急，是要快速提升功力。为兄这就传你〖天妖屠神法〗第一式，你且附耳过来……”当下就把屠神法入门基础的“吸阴式”心法口诀，从头开始背诵出来。

这“吸阴式”的根本要义，就在于吸纳阴魂入体，改造自身体质，方便脱离凡人樊篱而蜕变成妖。本身诀窍倒也并不如何繁复艰难。只要去城外乱葬岗之中，借助尸气进行修炼，则即使资质稍差之辈，有得两三个月时光，自然也就入门了。幻忘子本身已经可称一流高手，以此为基础，更顶多只需要二、三日左右而已。短短半个时辰之间，心法传授完毕，幻忘子将之牢牢铭记，心中大感喜不自胜。当下他迫不及待地向朝阳天师告退，只想立刻回自己寝室，揣摩试演屠神法之奥妙。朝阳天师却忽然记起一事，开声将师弟留住，问道：“今天晚上情况，可谓凶险之极。要不是那名外国蛮子忽然出来阻得一阻，说不定就让姓杨的小贼得手了。二师弟，这蛮子是个什么来路？他以前和我们正一道有关系的么？”

幻忘子不以为然道：“那蛮子听说是极西处大秦国的人，和我们正一道却怎么可能有什么关系？不过有他做出头鸟替咱们遮风挡雨，那也是件好事。大师兄不必担忧，尽管专心休养就是。”

※※※※※※

“主人不必担忧。一切都由天女安排，请尽管专心休养就是。以黑巫魔法之名，主人这些区区伤势，保管立刻就能痊愈，而且绝无后患的。”

就在朝阳天师传授幻忘子〖天妖屠神法〗的同时同刻，突厥使团所驻跸的驿馆另外一方小院落内，黑巫天女手执羊头怪杖，正向黄金雄狮柔语安慰。驿馆面积广大，占据了整整一个坊的土地。院落与院落之间距离都颇远，所以刚才在那边厢闹出来的动静，虽然也有人隐约听见了，但黑巫天女是全心全意都只着落在自家主人身上，其余黄金雄狮的部属，更懒得搭理阿史那始毕和暾欲谷究竟是死是活，故此竟是大家都暗有默契，谁也不多管闲事。

房间里原有的陈设，此刻已经统统拆除运走，只剩余一片空空荡荡。地面划出了个巨大的六芒星图案。红宝石、蓝宝石、钻石、水晶、翡翠、还有黑曜石，六块价值不菲的宝石，分别摆放在星芒顶端，于火把光芒映耀之下各自透放出璀璨光辉，将黄金雄狮簇拥在中间。黄金雄狮脱去外衣，只在腰间围了块兽皮，袒露出浑身结实建硕的肌肉，盘膝而坐。虽然身上那合共八个凹陷的掌印依然触目惊心，但精神看起来还算旺建。他抬头微微一笑，沉声道：“对于天女的魔法，我向来不会抱有任何怀疑。便尽管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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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巫天女这个角色，在传统港漫中算是比较少见的类型。古代中国的背景中使用西洋魔法，这是一个很有创意的点子，可惜在漫画中表现得比较少，这个人物最后领便当也很没有必要。而天五中哪个黑巫教主则已经没有那种西方式的味道了。所以为了弥补一下遗憾，12是准备加强这个角色以及黑巫魔法的描写的……哈哈，这里可能会写得比较离谱一点，大家作好心理准备啊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五章：恩怨情仇信义亲（二）

黑巫天女充满自信地抓起羊头怪杖，用力往地面顿下。.赫然如擂战鼓，发出“咚～”的低沉闷响。坚实石板地面随即如涟漪颤动，一地不断向外扩散，情形极是离奇。声尤未落，六条黑影同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之中，打扮与黑巫天女类似，都是身披从头覆盖到脚的厚重长袍。袍角处分别以金丝银线绣上了六芒星图案，看来都是黑巫教中弟子。也不须吩咐，六人各依方位，分别踏上地面六芒星图案的其中一角，将徐徐闭上了双眸的黄金雄狮围绕在中间。

黑巫天女深深吸了口气，忽然反手抓住自己身上长袍，用力往下一扯。刹那间，只听得“嗤～”的清脆裂帛之音传出，她卸退外衣，将自家高佻丰满，纤侬合度的诱人胴体最大限度地显露人前。上身胸甲仅仅只遮掩得住约莫三分之一的高耸雪峰，大半酥胸、圆润香肩、丰满藕臂、平滑裸背、连同那轻盈仅只一握的纤腰，全部都丝毫不作任何掩饰。双峰中间，以一枚黄金打造的六芒星扣子扣住。但那扣子的牢固性，却因为过分饱满的峰峦而显得似乎并不怎么牢靠。黑巫天女的每次呼吸，对于那扣子而言，仿佛都是一次极严峻的考验。假若经受不住考验的话，那么其香艳后果，已是可想而知。

而在黑巫天女腰肢以下那件衣物，造型可谓十分奇特。假如杨昭此刻也在现场，那么他立刻就能分辨得出，这衣物正类似于所谓俗称“T-back”的性感内衣。虽则恰到好处地把那处桃花源遮掩住，却又展露出极富弹性的两瓣雪股。若隐若现，极具诱惑力。笔直修长的双腿傲然并立，中间紧密得几乎无法插下一根手指。高筒皮靴后跟极高，左右膝盖处，则又铭刻着两个造型诡异的山羊骷髅头。黑巫天女如此一身打扮，真可谓媚力四射。那充满光泽与弹性的肌肤上，每分每寸都充斥了欲之气息，再加上她眉宇间烟视媚行的神态，却教世间那个男儿看了，能不感到心涟摇荡，不能自主？

窸窸窣窣的声音随之而起，那六名黑巫弟子同样效法天女行为，各自脱下了身上长袍。霎时间只见肉光致致，春色无边。假如说天女的装束，已经足够令人为之耳热心跳的话，那么此时此刻，这六名黑巫弟子的打扮，便根本使这世上任何男性都目瞪口呆了。因为那其实再无法算是衣物，只是几根狭窄得仅有半指之宽的金色衣物绸带罢了。一根绸带系在她们高耸的胸前，中间悬挂着两个仅有铜钱大小，打造得极精致的小小羊头骷髅，勉强将岭上两点红梅遮盖。另一根绸带则系在她们小腹之下，缀着排约莫寸许长的流苏。柔软流苏无时无刻也在轻轻晃动着，使桃源秘处亦随之若隐若现。而往往只是惊鸿一瞥，内里流露之春光，已可以使人心跳猛然加剧。

黑巫天女之衣饰虽然性感，但同时也保有明确实用性，足以向身体各处要害部位提供必要之防护力。但这六名全部也堪称美女的黑巫弟子作如此打扮，其根本目的，毫无疑问便只是为了取悦男性，只是为了在闺房床笫之间，尽可能地挑逗起人类最原始的欲念与冲动而已。而在这一刻，在她们身前的男人除去黄金雄狮以外，并无第二人。可是这位来自极西异邦大秦（罗马）帝国，名副其实勇猛强壮如万兽之王的汉子，现在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低头垂目，好似老僧入定。细细娇喘声声入耳，甜美馨香随风扑鼻，但他莫说对这活色生香的情景产生任何反应，甚至连呼吸心跳也变得若有若无，几乎与朽木无异。

这般情景，却正符合了黑巫天女的要求。要知道，泰西黑巫魔法固然威力绝伦，但同时也邪异绝伦。假若在施行魔法时黄金雄狮不能压抑心中欲念，那么势必导致魔法反噬，其后果轻则肉身灰飞烟灭，重则直接魂飞魄散，最是凶险不过。只不过，自己都已经毫不吝惜地将自己最美好的一面显示给他观赏了，偏偏这男人却又视若无睹，黑巫天女心中，也不由得略感遗憾，更有几分淡淡的失落。

天女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屏除杂念，全神贯注地开始曼声吟哦，将羊头怪杖再度往地面用力顿下。“笃～～”的沉声响起，幽邃深远，仿佛从地狱深处传出。四壁上燃烧正旺的火把蓦然同时熄灭，让伸手不见五指的最深沉黑暗，得以将整个房间也彻底笼罩。

“赫嘉，赫嘉，艾斯多，贝贝罗。莎里芭，艾里翁……”天女的吟哦声徐徐飘起，当中每个音节都十分清晰，可是相互组合起来以后，却又仿佛只是毫无意义的一堆噪音而已。但在那低沉而庄严的声调之间却又蕴藏了某种奇异魅力，能令聆听者在不知不觉之间，就被它吸引去全部的注意力。咏诵声中，有两点荧荧幽光同时从羊头怪杖的眼眶中亮起。随即蔓延至笼罩了整个羊头。光芒闪烁不定，竟令这具干枯的诡异骷髅，也仿佛重新拾取到几分虚假的生命力般变得“活”了起来。它嘴巴自动张合，“咯哒咯哒～”地敲击着那两排森森白齿，六点火星从羊头口里向外飞出，飘飘扬扬地，恰恰降落到安置于六芒星魔法阵顶端的六块宝石之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霎时间只听得“蓬～”一下轰鸣，六道巨大火柱同时暴起腾升，将房间中所有事物也照耀得纤毫毕现。紧接着，向下回落的火焰沿着地面六芒星图案所划下之轨迹源源倾泄，以最狂野不羁的笔法，将这世上最危险的颜料肆意泼洒。无数既像图案又似文字的魔法符号，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朦胧亮光，并且同时脱离地面向上飘升。它们带动着魔法阵开始缓缓转动，与幽蓝火焰相互纠缠。青烟缭绕，空气悄然如水荡漾，让四周忽然就陷入了虚幻不实的梦幻迷离。然而，尽管诡秘的地狱魔火旺盛燃烧，却非但没有散发出丝毫热量，反而冷冰冰地，只流露出无尽凛冽寒气。

幽蓝火焰映耀之下，赫然可见站立在魔法阵边缘，那六名黑巫弟子美艳的脸庞上俨然尽是茫然与迷惘。原本闪亮如星的瞳孔，如今涣散放大，再没有丝毫神采可言。白腻肌肤上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染上了层层粉红。窈窕胴体开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带着也荡漾起了一阵阵足以教人目眩神迷的雪白波浪。情景香艳旖旎，可是也同样诡异得直教人为之心寒胆颤。

“扎扎斯，扎扎斯，纳特那达扎扎斯，艾斯多贝贝罗～～”黑巫天女那充满奇异魔力的声音再度响起。那声调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六芒星魔法阵对此有所反应，随即快速地变幻着自身光彩，绚丽灿烂，更使人目眩神迷，更形成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操控着这六具忽然失去灵魂的木偶。突然间，她们各自从紧绑在大腿处的皮带中，抽出一柄散发着金属光芒的十字架并且反手倒持。“嘣～”的轻响，闪亮刃锋从十字架内弹出，形成锐利匕首。梦呓般同声喃喃吟哦道：“赫嘉，赫嘉，艾斯多贝贝罗～～”将自己手腕凑近兀匕首，没有任何犹豫与迟疑，一刀割落。

依旧滚烫的鲜血源源不绝地滴落到宝石之上，然后被魔法阵全部吸收进去。六名黑巫弟子眉宇间同时浮现出某种仿佛极痛苦却也极快乐的表情，汗珠不但从她们额角渗出，更已经密密布满肌肤，形成一层油亮的性感光泽。殷红血珠满足了任何人灵魂深处皆必定存在的那股残酷虐待，而那汗珠则挑逗起男性身体里最原始的本能。黑巫天女再顿羊头怪杖，曼声吟诵呼唤道：“牲礼的母羊啊，妳是与恶魔相会的桥梁。祭祀的牲礼啊，守护第九道门的人啊。请把门扉开启，让光辉的晨星将荣耀洒在我们身上，他是永远之王，更是全能之王！以黑巫之名，将被囚禁的永远之王子，释放吧。”

蕴涵魔力的字句被凝铸成开启虚空的钥匙。看不见的一道门被打开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和凄厉哀鸣如同闷雷般陡然炸裂。无尽恐怖和杀意弥漫四周，层界间的间隔被巨大力量彻底撕裂，轰鸣之声隆隆震动，仿佛有某样被囚禁了千万年之久的凶残怪兽，正要挣脱笼牢重新回归。

“扎扎斯，扎扎斯。纳特那达扎扎斯。”六名黑巫女弟子同时跟随着天女吟起神秘咒语。她们同时跪下来，向魔法阵中央的黄金雄狮俯首膜拜。声尤未落，一道灼热闪电已从魔法阵出，随即轰然炸裂。闪电了将黑暗彻底撕裂的炽白辉光。将整个世界都变得虚无缥缈。强光耀目让人难以正视，甚至连黑巫天女，也只能紧闭眼眸。当光芒消逝之后，空间中竟出现了一道似虚还实的巨大身影。那根本就是……

一头羊首人身，浑身上下也散发出慑人威煞感的狰狞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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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扎斯，扎扎斯，纳特那达扎扎斯，艾斯多贝贝罗～～不给红票的统统诅咒你们统统被北见丽华老师抽得精尽人亡……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五章：恩怨情仇信义亲（三）

羊首魔神相貌狰狞恐怖，但出人意料之外地，它赫然并未有透发出太大的威煞气息。．而且假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这魔神只有上半身完整显露，下半身从那对反向弯曲的羊蹄膝盖开始，赫然仍是一缕虚无飘渺的烟雾，并且和端坐六芒星魔法阵之内的黄金雄狮背心相连。两者之间，似乎已经形成了某种极奇特的联系与共生。它甫一现身，双目中便是绿光闪烁。鲜红舌头吐出嘴巴舔了舔，“桀桀桀～～”闷声沉笑，其状似乎既欣喜，又饥渴。笑声未散，它骤然将两手一分。只听“嗤～”轻响声起，立刻就有某种携带了浓烈甜香的粉红色烟雾源源不绝地往外扩散，顷刻之中，早已充斥弥漫着了整个空间。

黑巫天女神情紧张，情不自禁地向后微退半步，举起羊头怪杖挡在身前，形成一道极狭小的屏障，不让烟雾侵入到自己身周三寸范围之内。而那六名黑巫女弟子将粉雾吸入，手腕上的伤口神奇地立刻自行止血痊愈如初，两眼中目光却随即变得一片迷醉与痴茫。那雪白细腻的肌肤迅速被染上层层醉人酡红。身体自然而然开始不安的微微扭动，就像被点燃似的燥热起来。檀口瑶鼻之间，不自禁地开始发出宛若梦呓般的呻吟。修长丰满的双腿紧紧夹着，却无法阻挡得了那股从灵魂深处涌现的巨大空虚感，更迫切地需要寻求某样事物，好把自己满满填充。

不知不觉地，她们已经各自搂抱着倒在地上，娇躯热情如火地不断扭动着摩擦彼此身体。湿热颤抖的唇瓣相互紧贴，丁香小舌灵活如蛇，撬开贝齿与对方热烈交缠，将自己的甜美津液度给对方品尝。两唇偶尔因为换气而不得不离开时，还会牵连出一道道晶莹细丝。紧接着，她们当中的某人已经不能满足于交吻，而是更渴求更多。她慢慢向下吻去，吻过了怀内女伴的粉脖与胸口，在对方那鼓胀的雪峰上，留下一条湿亮痕迹。最后终于忍耐不住地，把她那颗涨硬如石的草莓含在口中，以舌头爱抚舔舐，然后再以贝齿轻轻研磨。皓白玉腕慢慢向下探出，摸索着，挑逗着，拨动着……陡然，春葱般的手指猛地向深处刺出，在那狭窄径道中不断翻搅。同时来自上下多重的刺激，令那名黑巫女弟子犹如触电般“啊～”地呻吟着，仰起下巴将自己胸膛抬得更高，平滑细致的腹部前后款摆，不断改变角度和方位，以迎合更多的新鲜刺激。意想不到的快感缓缓从下腹涌出。让她们全部都已经彻底湿润。

相似的香艳戏码，同时在六名黑巫女弟子之间上演。甜美的吟哦喘息声因之连绵不断。原本就和不存在也几乎没甚差别的遮体之物被粗暴扯开，六具软玉温香的呼吸随之更为急促，她们也同时皱起眉头。全身都在为追求快乐而颤动。体内的原始已被完全唤醒，脑中只充斥着如何获得更多快乐的想法。越来越激烈的动作，让她们也浑然尽忘一切。甜美而温柔的刺激感让她们比意料之中更早地到达了最高峰。黑巫女弟子们她紧紧收缩起雪股处的肌肉，全身也无可抑止地连续颤抖，刹那之中，意识间形成一片空白，温热而浓稠的芳香花蜜大量涌出，将与自己纠缠的同伴，还有地面也都浸得透湿。

沉浸在欢乐的喜悦中，胸膛起伏不住喘息，她们就似已被压榨出最后一分力气般，软软瘫痪着躺在六芒星魔法阵之上，连半根手指也不能再动了。但在六位黑巫女弟子面上，却都同样带着某种出奇的满足。仿佛世间万物即使在这一刹那中全部毁灭，她们也都不在乎了。

然而，留给她们回味余韵的时间却并不多。双手兀自未曾离开女伴的躯体，手指也还留在狭窄径道内舍不得抽出。那尊羊头魔神沉声咆哮，六芒星魔法阵光芒闪烁，迅速将在地面肆意流淌的大量蜜水吸收殆尽。仅接着，无数条形状怪异的东西从羊头魔神双腿之间涌出，粗略看来，那些东西约略像是章鱼触腕，但章鱼触腕顶多只有八条，羊头魔神的触腕却至少也有六、七十条，而且足有儿臂一般粗细。触腕外表满是半透明的粘黏液体，散发气味和粉红色迷雾差相仿佛，但更加浓郁，也更能激发身体里的情欲。每根触腕主干之侧，都生长着数以千万计算的绒毛。这些绒毛本身也能不停地舞动，就犹如蜈蚣的腿。触腕顶端的形状更是奇特，十足十就似乌龟或者毒蛇的头，中间开了道小口，口内更长有两排极细小的锯齿，显得既怪诞又邪恶。这些触腕一涌出，立刻迫不及待般扑向那六名被奉献给自己的祭品，紧紧缠绕住她们美好的娇艳胴体，将她们四肢卷紧了向外拉开成大字形。

刹那间，女子身上最不可告人的秘密，全部也毫无保留地坦露出来。六名黑巫女弟子们突然遇袭，纷纷情不自禁地失声惊呼。可是惊呼声还未来得及完全吐出，触腕已经快速而准确地插入了那两瓣丰润红唇之间，激烈地搅动不已。惊恐呼喊立即尽被堵了回去，化坐连串无意义的娇媚低吟。更多触腕则连随缠绕住她们那雪腴饱满的山峰，用力往内收紧。其余触腕不断地轻触这些女弟子们的耳根、粉脖、腋窝等等敏感的位置，最后一条也是最粗大的触腕，则携带雷霆万钧之势，攻城掠地，势如破竹地冲进了那狭窄荆道之内。刹那间，仿佛整具身体也被硬生生撕开成两半的裂痛感恍如雷击般亟下，六名女弟子同时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瞳孔激烈收缩。然而，先前吸入体内的粉红色甜雾以及触腕附带的黏液都迅速发挥作用，所有的疼痛都在眨眼间转化为美妙享受。略显僵硬的肌肉因之放松，鲜艳娇花再度源源不绝地吐出花蜜，将深入的触腕绞紧压榨。

几乎没有任何停歇，十八根触腕马上就开始了快速而有力的进出抽刺。黏液和花蜜相互混合，形成白浊浓浆。不断传来阵阵喜悦，强烈的动作带给她们前所未有的与欢乐，小腹内则灼热酸麻。她们在这两种极端情绪的刺激下不断流泪呻吟，全身犹如大海孤舟，随着狂风暴雨的侵袭而起伏不已，坚挺山峰也因而上下晃动，缠绕在上的触腕张开怪口，用那两排利齿不断揉捏那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又变得硬如石子的两点红莓。近乎疯狂的情欲包围了在场几乎所有人，六名黑巫女弟子全身全心也沉浸在那欲仙欲死的快乐之中。兴奋的红潮游遍全身每处肌肤，犹如音乐般悦耳动听的娇吟时而高亢，时而低鸣，有时高叫，有时啜泣，变化多端，源源不绝于耳。身心又再度被麻庳了，全身只剩下不断兴奋起来的欲念，所有黑巫女弟子们都失去了一切理性思维，完全沉入喜悦的陷阱中，不断渴求更多更强烈的刺激。

这场旖旎而淫靡的盛宴，持续时光无比漫长。几番攀上高峰然后又堕落，再被强迫重新开始新一轮的攀登。周而复始，仿佛无限轮回。身体里的精气以及生产的花蜜，都在这过程中被羊头魔神大量吸收。呻吟声从开始时候的高亢逐渐变得衰弱，终于，深入女子身体的触腕一僵，随即就好似被堵住出口的水管那样膨胀起来，猛然放射出大量滚烫而浓稠的液体。六名黑巫女弟子陡然激烈颤抖着，竭尽残力哀声长吟，承受了魔神给予的全部馈赠。最后瘫痪如泥地软倒在地。享受极乐高峰的代价，显然就是生命力的消耗。绯红粉颊渐渐变得苍白。娇躯似乎变得冰冷起来，只有刚刚承受了大量喷发的狭窄小径之内，依旧还是灼热非常……

享受完这场丰盛肉宴，羊头魔神却似仍是意犹未尽。紧紧缠绕那六名黑巫女弟子的触腕徐徐放开，却又好似毒蛇般昂首耸立，对准了黑巫天女蠢蠢欲动，似乎是想要连她也一起拖下来享受。黑巫天女柳眉紧蹙，俏声清斥着，提起羊头怪杖再度吟诵起咒语。怪杖散发的光芒之中，羊头魔神愤怒地大声咆哮，似乎极感不满。然而，它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其实并非真身，故此力量也大大受到遏止，实在无法强行打破规则束缚。

无可奈何的咕噜声响中，收回所有触腕的羊头魔神不甘不愿地连声吼叫，手上聚集起大团青色的光球，用力往下一按。原本一直沉寂不动，犹如朽木死灰般的黄金雄狮突然低声轻哼，将光球中蕴藏的生命能量吸收入体。之前被河南王打伤而凹陷的掌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徐徐恢复原状。碎裂的骨头重新接合痊愈，内脏经脉也得到修补。仅仅呼吸之间，他赫然已经恢复到十足状态。黑巫天女满意地再度挥动怪杖，魔法阵闪烁转动不休。在另一声沉闷雷鸣当中，羊头魔神化作青烟消散，已经回到了它原来应该在的地方。而用来布置魔法阵的六颗珍贵宝石，则同时“喀～”地裂开，化作满地碎粉。

黑巫天女实施的魔法，实质是一种转化的仪式。利用那头被召唤的羊头魔神，吸纳六名黑巫女弟子的生命元气，然后再灌注到黄金雄狮身上进行治疗。整个过程之中羊头魔神除去可以任意享受那六名祭品之外，其实并没有得到太多好处。而那六名黑巫女弟子精气大量消耗，平均每人也少了两、三年的寿命。而且非经半年休养，不能恢复正常。牺牲不可谓不重大了。但即使如此，事前已经知道会有如此后果的六名黑巫女弟子，仍旧没有丝毫犹豫。只因为她们都深深相信，黄金雄狮是一位绝对值得让自己作出这种程度牺牲的——英主明君。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五章：恩怨情仇信义亲（四）

粉红色迷雾随着羊头魔神的消失而徐徐散去，原本不断闪烁着诡异光芒的六芒星魔法阵，也因为那六块珍贵宝石彻底破碎，彻底失去了先前的“灵动”之感。。黑巫天女浑身香汗淋漓，长长地舒出了口大气。一直高悬半空的心脏，至此总算能够安放原位。表面上看起来，她除去念咒召唤出那尊魔神以外，似乎并没有做太多事。实质那些魔神乃是某种非常危险而邪恶的存在，仅仅引导它们的力量出现在现实世界中，都已经必须干冒绝大风险。目前在黑巫教之内，包括天女在内，也只有区区三人，可以熟练召唤“暴极电蝠”、“毒极土蟒”、以及“炽极火鸟”这三头下位魔兽。而要召唤威力更强的上位魔神，就连天女也感异常吃力，故此在施行魔法的整个过程之中，都要求她必须保持高度精神集中，绝不能有丝毫松懈。稍有怠忽，那尊羊头魔神就有可能摆脱六芒星法阵束缚，闯入凡俗红尘之间。

假如当真如此，那么到时候不但重伤的黄金雄狮，将首当其冲地被魔神所杀，那六名被用作献祭的女弟子亦遭彻底淫虐而死。即使连天女本人也不能幸免，将陷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悲惨景况。驿馆内为数过百的东突厥使团，无人可以活命固不待言。情况最坏时，甚至很可能会连太原城也被卷入去，城中平民少说要死掉过半数以上。正因为稍有差池，后果就会变得如此严重，所以这场召唤仪式的持续时间，虽然并不算太长（从开始至结束，也不过区区一柱香左右而已），但对于黑巫天女而言，此际她身心之疲乏精力之损耗，简直要比连续不眠不休地赶了三日三夜路程之后还更加严重。

黄金雄狮本身体格强健，内功底子又厚，伤势虽然严重，亦不致命。原本只需要安静休养一段时间，自然也就恢复如初，亦不会留下什么终生无法痊愈的隐患。但眼下形势，却根本不允许他从容安静地休养。自从黄金雄狮在对西突厥战事中立下几乎无可酬赏的大功以来，东突厥阿史那家族的态度，就始终十分暧昧。一方面西突厥威胁仍在，高句丽亦虎视眈眈，如此景况下，绝不可自毁长城。另一方面黄金雄狮始终是外人，纵使本人未必有意，但在那些对阿史那家族心存不满的人眼中看来，无疑正是一面可供利用的旗帜。故此启民可汗对于这位功臣，是既忌惮又利用。而假若黄金雄狮武功全毁而丧失所有利用价值，那么阿史那家族要对之下杀手，绝对连半分眉头也不会多皱。

弱肉强食，正是维持草原上秩序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法则。狮子为万兽之王，它若安然无恙，则群狼自然慑服，决不敢有丝毫冒犯亵渎。但狮子假如衰弱下来，那么它的下场必然只有一个，那就是被群狼争相扑噬，最终葬身狼吻。故此，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不论要冒多大风险，黑巫天女都必须帮助黄金雄狮在最短时间里恢复过来，一切在所不惜。

幸好，召唤仪式总算是顺利成功了。紧崩的神经骤然放松，黑巫天女只觉全身酸软，连站着也没了力气，一下子软软坐倒在地，连羊头怪杖也掌握不住地脱手落地，发出“当～”的清脆声响。丰满胸膛急速上下起伏，荡漾出阵阵诱惑微波。正好运功检视体内经脉完毕而睁开双眼的黄金雄狮，目光恰好投注到天女身前，目光自然而然地便是一窒，喉头软骨发自本能滑动，却显得颇有点艰难。

武功修为高深之人，气血本就旺盛。黄金雄狮刚才与那尊羊头魔神以神魂相互连接，虽然得其转化六名黑巫女弟子的精气而令伤势迅速痊愈，但也因此而令那尊魔神的一点魔气，同样渗进了自己体内。魔神虽然消散，那点魔气却残留了下来。羊头魔神是个什么本性，单看它对那六名黑巫女弟子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便人人也一清二楚。虽然在此显现者并非真身，而只是投形，其力量也只及正体的百分之一，但那点残留魔气的作用，依旧非同小可。比起什么迷神帐、烟、凝春露、五罗轻烟散、狂情合欢花、阴阳和合散等等催情之药，都还要更加强烈十倍。不知不觉之间，黄金雄狮只觉丹田之下一片火热，围在腰间的兽皮之下，有样雄伟事物自然而然地昂首抬立起来，径自涨硬到让他甚至感觉隐隐发痛的程度。

食色性也，人之大欲。黄金雄狮方当盛年，又不是出家苦行之士，要遵守什么清规戒律。以他的武功修为与身份地位，平素里自然想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别的不说，单单在黑巫教之内，美貌女子为数就着实不少。但让旁人感觉非常奇怪地，黄金雄狮生活俭朴自不待言，在女色这方面也十分克制。非但未曾娶妻纳妾，而且也没有像其余突厥贵人那样絭养女奴。除去黑巫天女之外，在他身边就没有任何别的女子存在了。但只有黑巫天女自己才知道，自始至终，黄金雄狮连根本半根手指也不曾碰过自己。

黑巫教中并不崇尚放纵情欲，但也绝无禁止之事（召唤羊头魔神只是一种献祭的行为，与男女欲情无关）。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同样地，优秀的男子亦会对女性拥有极强大的吸引力。黑巫天女虽然衣着打扮十分惹火，平日里说话行事，也总是一派烟视媚行模样，但她其实眼角极高，在未曾遇上黄金雄狮之前，素来视天下男子为无物，对任何追求者都不假辞色。而在与黄金雄狮邂逅之后，则一心一意认定了，这名奇男子就是值得自己以一生时光去追随效忠之主，更早就做好了屈身相侍的准备。未料神女虽有心，襄王却无梦。黄金雄狮对黑巫天女事事也信任有加，偏偏就从不涉及任何男女之私。每当午夜梦回，天女芳心可可，总不免会因此而大感惆怅。想不到此时此刻，黄金雄狮竟然突然对她产生了本能的反应。

房间地上，六名黑巫女弟子依旧晕迷不醒。粉腿玉股，雪峰秘瓣，在在皆展露无遗。呼吸之间所喷吐的气息，亦赫然仍残留了些许那种粉红色迷雾的甜香。哪怕定力再强，霎时间却也要为之心动不已。意识到黄金雄狮的目光投落自身，黑巫天女娇躯遽然轻颤，光滑肌肤上浮现了无数寒栗。在一声低吟中，她下意识紧紧地夹住了双腿，却惊觉自己竟然已经有了几丝极明显的湿润。

黄金雄狮喉头间发出阵阵无意义的低沉咆哮，起身向前走出几步，居高临下地俯视天女。十指屈伸，兽皮下高涨挺立的事物也不住微微跳动。乍看之下，当真有几分像是一头因情欲之念而暴躁的狮子。天女但觉体内有股火焰正由内而外地烧起来，直烧得自己唇干舌燥。她吐出香舌舔舐了一下唇瓣，却没有因此而稍觉有所舒解，反而因此更觉得灼热。坐倒在地的她抬首仰望，从这个角度看去，恰好能将狮子那具威猛无匹的武器看得清清楚楚。下腹部深处猛烈传出的收缩与悸动，使她禁不住意乱情迷。本能驱使着那娇躯，匍匐着向前爬出两尺左右，伸手抱住了黄金雄狮粗壮的双腿。

当肌肤相接的一瞬间，雄狮微微颤抖了两下，习惯性地想要摆脱，但在胸口之内旺盛燃烧的火焰，却又令他并没有退开，只是凝声道：“天女，妳……”顿了顿，终于用力握紧双拳，道：“辛苦了。我的伤势已经恢复，这里暂时用不着妳。且回去休息吧。”

阵阵男性的浓烈体味不断钻入鼻端，黑巫天女也已经分辨不出那究竟是香是臭，只觉得每呼吸多一口，体内的饥渴就多增加十分。她咬了咬牙，将脑海中最后一丝清醒也抛诸九霄云外。随之不顾一切地改变姿势，双膝着地跪在雄狮脚下，如梦呓般呢喃道：“主人，天女还不能走。因为……现在你也……很想要的，不是么？主人，请给我一个机会，就让天女服侍你，好么？”

黄金雄狮急促喘息着，并没有立刻回答。而天女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也根本不需要再等待应允与否。话声才落，她随之舒展玉臂，将雄狮双股环抱在怀。那两团丰腴饱满的柔软紧紧压在雄狮大腿上，以至于竟变了形状。红得已经发烫的粉靥挨擦着那具雄壮武器，感受着它的脉动和火热，心跳亦随之不断加速，嫣红的丁香小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探出唇外，想要将它一口吞进去。

就在这梦寐以求的时刻即将到来之前的半个刹那，蓦然间，黑巫天女只觉有股极强大的力量托住自己两腋，将她整具娇躯也托了起来。眼前一花，立即就看见了黄金雄狮那对，明显是充满了怒火，而非欲火的天蓝色眼眸。她心下登时凉了半截，感觉又羞又急，还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终于激怒了对方。惶急地脱口呼道：“主人……”

说话尤自未完，黄金雄狮猛地展臂将她搂了个严严实实，不由分说，便重重盖住了天女双唇。粗糙得好似野兽般的舌头粗暴地撬开她那两排贝齿，以无比霸道之姿勾住她的丁香小舌，侵占了她的所有。黑巫天女芳心又惊又喜，“嘤咛～～”地娇声轻呼，无论内外身心，赫然也已经……彻底沉醉。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六章：狮王金剑的来历

良久良久，双唇终于分开。．黑巫天女情热如火，浑身酥软地依偎在自己所选定的男人怀内，如梦呓般曼声呻吟道：“主人，要了我。让天女将自己完完全全地奉献给你。”

“不。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黄金雄狮将黑巫天女稍微推开，沉声道：“刚才只是魔神残留魔气作祟，你我一时被其迷惑而已。假如我刚才就要了妳，那也并非出自真心，对妳太不公平了。”

黑巫天女摇摇头，轻道：“主人，我的心意究竟怎么样，难道你还不清楚么？刚才虽然有魔气作祟，但……天女确实是真心想要给你的，也绝不在乎什么公平不公平。”

“天女的心意，我自然清楚。只可惜……”黄金雄狮目光忽然变得无比深邃，似是穿透墙壁，一直望到了那已经非常遥远的过去。脑海之中亦随之浮现出一位金发丽人的温柔笑容。那笑容当真刻骨铭心，永志难忘。无论何时何地想起，都是历历如在目前。也正是因为这位金发丽人，所以他刚才方能够在最后关头守住灵台中一线清明，勉强运转真气，将体内残留的魔气炼化。而他之所以抱紧了天女拥吻，也并非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欲，恰恰相反，是要透过这亲密行为，将天女体内的魔气也一并吸取炼化。而且当时天女正是意乱情迷，情念最旺盛的时候。假若不稍作抚慰以示亲近，很有可能就会因爱成恨，反为不美。

好半晌过去，黄金雄狮终于收回想念，缓缓道：“在我心中，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在忘记她之前，我没办法可以接受有人能够占据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天女，对不起。”

天女情欲之念已然稍息。这时候黄金雄狮再直言相告，并且明确表白心迹，她便不会再由爱生恨，反而只会觉得自家选择的男人一往情深，世间罕见。只不过欢喜之余，想到目前那位有幸能被黄金雄狮念念不忘的女子并不是自己，黑巫天女纵使素来要强，但此际观其眉宇间神情，仍禁不住流露出幽怨惆怅之意。

不过，天女亦并非那种拿得起却放不下，只懂得一味痴缠的女子。当下她只是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低声道：“对不起三个字，根本没有必要说呢。主人，天女会等着你，帮助你，直到你觉得天女已经有资格可以在你心中占据那一席之地，再……再……”面庞上赫然又是一红，便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言已至此，便不必再多说什么了。黄金雄狮弯腰拣起刚才天女为了方便召唤魔神而脱下的披风，替天女仔细披上，沉声道：“天气开始转凉了。天女刚才费心施展巫术，心力消耗不少，可要仔细保重，别让风寒感染上身。”顿了顿，又道：“这些女弟子们损耗更大，找人来把她们送去好好休息，不可怠慢。”

天女点点头，将披风裹紧。不但心头甚是甜蜜，身上也是一阵火热。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提醒道：“主人，刚才咱们回来的时候，看阿史那始毕和暾欲谷两人面色和语气，似乎对主人非常不满。主人伤势已经痊愈，只需休养几个时辰，功力自然就能够十足恢复，也不怕他们找麻烦。但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主人还请万事小心为上。还有，大隋朝的汉王也对这事起了疑心，来日定会来向主人询问。主人假若不想和他们纠缠的话，不如干脆就一直宣称要静心养伤，不能见客算了。”

黄金雄狮居然会突然出手和河南王打起来，当中详情，谁也不明所以。但黑巫天女亦不开口多问，只是一心一意要替他打掩护。不过天女虽然不问，黄金雄狮却光明磊落，并不屑于隐瞒掩饰什么。他冷声轻哼，道：“阿史那始毕若非姓阿史那，根本什么也不是。暾欲谷比他强点，但也有限得很。他们搞不出什么花样的。至于大隋汉王要问什么，就尽管让他来问。借口养伤避不见客？哼！天下间还没有任何人，能够配得上让我这样对待他。天女，告诉你也不要紧。今天晚上我之所以出手，只因为相互追逐的那两个人里面，其中一个可以说和我大有关系。他就是教会我修炼武功之人的大师兄。”

黑巫天女跟随了黄金雄狮已经有五、六年时光，对于这个男人的出身来历，自诩也能了解十之七八。禁不住好奇地问道：“主人出身自极西大秦帝国，距离中土有万里之远，怎么竟会在这里出现一名大师兄？”

黄金雄狮拣起另一件披风给自己披上。这倒不是因为他觉得冷，而只因为此刻自己身上除去一件兽皮围住下身，并没有任何遮体之物。羊头魔神的魔气虽然被炼化，但身体之前那异常的变化，却还没完全消除，未免有些尴尬。他系好披风的衣带，沉声道：“谁都不是天生就会武功的。若无人引领入门，我如何能够有今日的成就？二十年前，我本来只是大秦角斗场里一名瘦弱奴隶。因为机缘巧合，得以遇上一个改变我下半生命运的人。他不但教我修习武功，更激发我的斗志，让我有勇气不再逃避地面对任何挑战。中土的汉人有句话，叫做饮水不忘挖井人。那人是我启蒙恩师，我视之如父如兄。既然发现他的大师兄有难，那么无论在情在理，我都好应该出手相助，以偿还这份恩义。”

黄金雄狮口里虽说要报恩。但看他提及到“哪个人”时候的语气与神情，当中却实在是蕴藏有一丝几乎连自己本人也没有察觉的仇恨。毕竟女子心思细腻，这丝异动却没逃过黑巫天女的眼去。她芳心轻颤，下意识地握住黄金雄狮宽阔厚实的手掌，凝声问道：“那么，这位大师兄究竟是谁？”

黄金雄狮一字一顿地道：“他就是中土正一道的掌教朝阳天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堂堂掌教，居然会沦落到被那小子追杀得要落荒而逃的田地，但无论如何，我总是已经救过他一次，算是把当年恩义了结了。”

正一道为中土玄门正宗的大派，其威名不但中土境内人尽皆知，甚至连塞外草原又或者南疆蛮荒等地亦有所听闻。黑巫天女如此人物，对于正一道的来历渊源以及教内人事等情报，当然也知之甚详。听闻黄金雄狮说自己授业启蒙之师，乃是正一道掌教朝阳天师的师弟，却不禁大感诧异。道：“这怎么可能？正一道以〖正一纯阳功〗威震中土数百年，和主人你的〖黄金元气〗，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路数啊。”

黄金雄狮嘿声一笑，道：“那个人所教我的，只是入门扎根基的粗浅功夫。正一道之中真正高深的绝学，门派规矩向来不得传给外人，所以他也不敢教我。假若只是如此而已的话，我再练十年二十年，顶多也不过只有如今三成不到的成就罢了。但是狮王金剑，却成为了改变我命运的第二个楔机。”

狮王金剑乃黄金雄狮随身携带之佩兵，任何人都不得触摸。黑巫天女虽是心腹信重之人，也没有例外可言。她只知此剑是在大秦角斗场上，大秦皇帝为了彰显最强勇士之荣誉，而赐予黄金雄狮作为见证的。但对于此剑真正来历，她所知并不多。当下精神一振，凝声问道：“金剑之中，究竟有什么玄机呢？”

黄金雄狮缓缓道：“大秦神话传说里，有一位半神半人的大英雄，名叫海格力斯，天女应该知道吧？”

黑巫天女点点头，道：“海格力斯是万神之王宙斯和凡人女子结合所生，天赋无穷神力。他曾经帮助神王击败过泰坦巨人，又立下了十二件丰功伟绩，是最伟大的英雄。那十二件功绩之中，第一件就是击杀尼密阿巨狮……啊！难道狮王金剑和尼密阿巨狮有关？”

黄金雄狮嘴角浮现赞许的笑意，道：“天女果然聪慧。”顿了顿，徐徐道：“在大秦神话传说之中，地母神盖娅的幼子，风暴巨人堤丰与妖蛇结合，生下了无数妖魔。其中最强大的就是尼密阿巨狮。据说此狮浑身铜皮铁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但最后仍被海格力斯以超凡神力活生生扼杀。狮皮被取走做成盔甲，剩余的尸骨则遗弃不顾。尸骨中蕴涵的神性于是自动融合凝结，最后变化为狮王金剑。而尼密阿巨狮的灵魂死后并没有消亡，而是被神王宙斯引领升天，变成了黄道十二宫之中的狮子座。所以这剑不但带有地母神和冥神的神力，更可以吸引狮子座星宫的星力，威力无比强大。我天生命格，正正属于狮子座星宫，从小更与狮有缘。故此能得神兵自动认主。于是对剑冥思七日七夜，终于从中得到启发，将“那个人”传授的扎根基功夫结合本命狮子星宫神力，惨悟出〖黄金元气〗。又再结合自身经历，创出〖金科五杀律〗的绝世剑术，这才真正登堂入室，拥有了不下于任何人的力量。只可惜……”

黄金雄狮微微一叹，道：“〖金科五杀律〗深奥难练，很多地方我都只是有个大致构想，细节部分则未臻完善，必须在修炼过程中逐步摸索。虽然仅凭着前三式“挥金如土破千军”、“遍地黄金辟疆土”、以及“固若金汤锁无穷”，我已经可以无敌于大秦与突厥，但和中土的真正高手相比，始终还是有所不足。第四式“金狮吼天降万兽”威力堪比前三式总和，不过虚耗太巨大，轻易不能动用。今天晚上我假如有机会使出这一招的话，那个什么河南王，绝对不可能将我击败。至于终极第五式“金光万丈霸云霄”，我现在都还未能构思完善。但只要把这式真正练成，则天上地下，就绝对再没有能够胜得过我的存在。即使半神英雄海格力斯复活，我也有绝对把握，能够将之斩杀剑下！”

提及〖金科五杀律〗的终极第五式威力，黄金雄狮蓦然涌现出强大自信。“因为一次失败所以心灵上产生永难弥合的破绽，以至于终身不能再有所进步”这种事情，看来在他身上绝对不能成立。黑巫天女美眸内禁不住流露出崇拜与爱慕的神色。忽然道：“主人天赋高绝，要练成终极第五式，欠缺的其实只是时间而已。天女倒有办法，可以帮助主人化月为年，争取尽快修成“金光万丈霸云霄”，以报此一战之仇。”

黄金雄狮闻言，禁不住为之悚然动容。他一手搭上天女肩膀，沉声道：“有这种秘术？妳仔细说。”

※※※※※※

在这个注定与“平静”无缘的晚上，太原城内分别发生了好几件大事。有些在当时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天下震动。而有些则静静隐藏于黑夜之中，根本不为外人所知。但不管是公开抑或隐秘，这几起事件都必将对未来的天下大势走向，产生极其深远之影响，此点却是毫无疑问。

身处历史之中的人，大多数都无法察觉自己正在见证历史。而拥有“改变历史走向”这种强大力量的人，就更加少之又少。至于提前洞察历史，并且预测得到历史即将完全改变原有轨迹的人，那只有用“万中无一”来形容了。而偏偏，当今大隋天子嫡孙、太子长子、爵封河南王的杨昭，正正就是这万中之一。

唐国公李渊，连同他的长子李健成以及次子李世民，居然统统被朝阳天妖屠杀殆尽！于是，这世上永不可能再有什么贞观之治，也不会再有什么开元盛世了。没有其他的任何事，可以比眼前血淋淋的事实，更能让杨昭这个拥有后世一千四百多年记忆的穿越人士，首次认识到自己置身所在的历史时空，已经完全脱离了脑海中原本铭刻的记忆，开始走向不可预测之未来。

当小王爷追击朝阳天妖，以及与黄金雄狮作生死搏斗时，他没有余暇去多想什么。但是，当小王爷跟随五叔杨谅回到汉王府中安顿下来之后，他才猛然醒觉，从现在开始，自己的“未卜先知”能力，就相等于彻底废去了。

——偶素脑补滴分割线哟——

以前看天子四漫画的时候，12就对黄金雄狮还有他的狮王金剑非常有兴趣。遗憾的是，漫画中并没有描述狮王金剑的来历，只简单地说是角斗士比赛冠军的奖品。然而假如没有一个显赫的出身，那么仅仅是普通武器的狮王金剑，又如何能够和天剑、雷刀、纯阳宝剑等各具力量的神兵争锋呢？所以啦，这里12就发挥了一下脑补的能力，把狮王金剑和希腊神话拉上关系了，呵呵D

不过如此一来……难道真的会出现圣斗……吗？啊啦，12不清楚了啦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七章：李氏奇女名秀宁

对于李渊这位“表叔”之死，拥有后世一千四百多年记忆，熟知“历史”原本发展轨迹的河南王，其心中感觉可谓相当矛盾。．一方面，他明明知道只要大隋朝根基稳扎，天下间任何势力亦难以动摇得了杨氏皇室的至尊地位。担忧李渊会起兵谋反这种想法，其实多半只属于杞人忧天。但在另一方面，李渊和李世民分别为元祖及雏龙两大帝星，这却又是铁一般的事实，并不由任何人而改变。故此，在杨昭刚刚穿越过来那段时候，出于对历史走向惯性的恐惧，他曾经不下百次地想过，要怎么样才能提前把李渊和李世民父子秘密杀掉，以确保自己可以安全地活下去。

自然了，当时的小王爷无论从任何方面评价，其力量都实在太弱小。所以这种事情，其实也当真只能幻想而已，根本没有任何可行性可言。而在后来，随着武功修为以及在皇祖父还有父王心目中的地位，都不断地飞速提升，杨招的自信也日益加深。他相信只要自己能够掌握足够大的权力，那么百万大军攻高句丽这种事，就一定不会再发生。而大隋朝国祚仅有两代三十多年，“其兴也勃，其亡也速”的命运，也必定可以被扭转。故此对于李渊父子的威胁，虽然未至于全然不放在心上，但也再没有像之前幻想的那样，会产生出“半夜潜进他家去，把他们父子杀死在床头”的荒唐冲动。

而亦因为如此，当袁天罡开天眼透视未来，告知小王爷朝阳天妖即将进入太原城并且和李阀产生冲突时，杨昭根本不需要有任何犹豫，就已经作出了立刻乘上妖龙黑霸王，向太原城飞驰赴援的决定。可是他却没有预料得到，自己一心想要保全的人，居然连片刻也坚持不到，就被朝阳天妖杀得干干净净。

其实假如仔细想想的话，会有这种结果，大概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吧。在杨昭记忆中的那段历史里，朝阳天妖是在峨眉金顶与极乐宗主摩诃叶决战而落败，丹田破碎，毕生修为毁于一旦，沦落为废人之后才去太原寻找天妖战甲以恢复功力的。而时间更是在十七年之后，其时不但元祖帝星已经正式移宫入格，其气运上升而达于顶点，甚至连李家的下一代，也同样成长了起来。

李健成、李元吉固然没什么本事，但那位李家四子李元霸，却是大鹏金翅鸟托生，天赋无穷神力。在骊山秦始皇陵一役之中，李元霸就凭着这股无双神力，先后与黄金雄狮还有〖天魔功〗大成的隋炀帝连番恶战。虽落下风，但总能支撑着不败。朝阳天妖妖法未成，正处于人生谷底。骤然遭遇如此难缠的对手，虽然成功夺得战甲，但却被打得落荒而逃，亦是顺理成章的结果。

可是现如今，情况却恰好颠倒了过来。朝阳天妖丹田既没有破碎，又和战甲重新结合，实力比起在终南山正一宫与摩诃叶决战时，足足增长了近倍之多。而李渊气运既未达颠峰，其龙气便无法和天妖妖气相抗衡。他次子李世民都还只有两岁，四子李元霸更加连影子都还没有，此消彼长之下，不敌朝阳天妖而沦落得个满门被屠的下场，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不管合理也好，不合理也罢，李渊总是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他生前所拥有的一切“可能性”，都随着身体呼吸与心跳之停止而随风消释。诚然，李氏乃当世大族，子孙繁衍，人丁众多。今天晚上虽然被朝阳天妖杀了整整二十余名李氏直系男丁，但在旁系之中仍有李家后人存在。所以唐国公这个爵位，也用不着担心会没有人出来继承。可是李阀之所以能够列名当世四大门阀之一，最重要原因就在于李渊母亲和当今独孤皇后乃是亲生姐妹。对于杨氏皇室而言，李家和独孤家一样，都是可以真正信任重用的自己人（当初确实如此，可惜后来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了“桃李子”的儿歌，以至于李家渐受猜忌，但由于独孤皇后的关系，李阀地位依旧稳固）。

而假若换了由李阀的旁支子孙担任阀主，那么李家和杨家之间，也就再没有关系了。国公之封爵即使不被削减（那几乎是肯定的），但失去了帝王宠幸，则李家最多爷爷不过只是一门富贵闲人而已，哪里还有资格名列天下四大门阀之一？唉～～这才真正是“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天道无常，世事变幻，一切莫为此甚。无论如何，李渊既然已死，那么李阀也就名存实亡，再不值得让人为它而浪费精力了。

坐在马车之中的小王爷，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睁开眼眸站起，举步走下车厢。汉王杨谅向这位侄儿点点头，率先向太原留守府的大门行去。此时此刻，两叔侄同样换上了周身素色衣服，腰间衣带则是黑色。与挂上白布，挑起“奠”字白纸灯笼的太原留守府放在一起来看，正是再合衬不过。而站在门边的李府家仆，亦是浑身缟素，神情哀切。见得两位王爷并肩而来，虽是仍不忘按照礼仪高声唱名通报，但那声音无论怎么听，都摆脱不了一股大厦倾颓，树倒猢狲散的没落意味。

距离留守府惨案发生，兀今为止，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六个时辰。李阀始终是当朝四大门阀之一，这次竟然被人半夜摸上门来屠杀了几乎全族男丁，真可谓天下震动，举世皆惊。如此大事，汉王权势虽重，也还须尽快禀报朝廷，而不能独自处断。故此早在十二个时辰前，汉王府便已经派人快马前往大兴传讯。之后要如何制定谥号，是否择人承袭唐国公的爵位，还有如何发出海捕文书缉拿凶手等等问题，就都属于朝廷方面的事了。而在太原这边，自李渊以下合共二十余名受害者的遗骸，虽说最后都要送回关中李家祖地去安葬，但在此之前，也万万没有任其裸露不顾的道理。所以，就有了今日杨昭和杨谅叔侄两个的留守府之行。无论如何，大家都是亲戚一场，在情在理，在公在私，他们都好应该过来给李渊上一柱香的。

两叔侄缓步并肩而行，径直走进匆匆布置起来的灵堂以内。一具黑色棺木摆放在灵堂地下，贡台上立着李渊的牌位。白绸挽联分别挂于左右，中面则有个大大的“奠”字。香火缭绕之间，凄凄切切的抽泣声不绝于耳。举目环顾，但见数十名年纪老少不等的女子，人人披麻带孝地跪在灵堂之上，一边低声啼哭，一边将纸钱放进燃烧的铜盘里。如此情景，使人观后不禁为之恻然。

汉王与河南王两位无论身份位望，都并非旁人可比。故此他两人甫入灵堂，。那些女子们便纷纷勉强止了啼哭，哽咽着上前见礼。汉王摆摆手，神情肃穆地从旁边司仪礼官手中接过线香，向李渊灵位拜了三拜。论辈分，杨谅是李渊的表兄弟，故此拜祭时无须下跪。杨昭的辈分则晚了一辈，虽然所封王爵比国公为高，但终究敬他人死为大，所以就用蒲团垫着跪下，同样手捧线香拜了三拜，却也无须磕头。

两叔侄行礼既毕，各自起身退开。那群李氏女眷当中，有位年纪看来在众人中最长，身着诰命礼服，眉宇和独孤皇后有几分相似的老妇人，手柱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近而来，道：“李门独孤氏，见过汉王、河南王。两位王爷屈身光降，老身实在不胜感激。老身那可怜的孩儿与孙儿泉下有知，也可瞑目了。”言毕，便要向他们恭身为礼。汉王急忙上前半步，伸手搀扶住那老妇，沉声道：“咱们都是一家人，表兄不幸遇害，我这个做表弟的，未能立刻捉到凶手以拜祭表兄在天之灵，心中已经甚是不安。姨母再如此客气，可当真要折杀甥儿了。请起，快请起。”

这位老妇人，便是李渊之母，独孤信之四女，当今独孤皇后的亲生姐姐唐国夫人了。她们两姐妹向来感情最好，当初杨坚还没有登基建立大隋朝的时候，两家人经常私下里互相走动，唐国夫人对杨广等五兄弟也是照拂有加。后来杨坚称帝而入住太极宫，少不免就有了许多规矩，两家人的来往这才逐渐减少。但幼年情义始终长在心头。如今杨谅见了这位姨母，绝不敢因为自己是王爵皇子的身份，就有丝毫托大不敬。

唐国夫人被杨谅搀扶住了拜不下去，也就只好作罢。她凄然叹了口气，抬首将目光移到杨昭身上。杨昭以往从未见过这位姨婆，但看她模样与自己皇祖母有五六分相似，加上念她同时死了儿子和孙子，境况堪怜，故此心中亦甚是同情。此刻看唐国夫人目光扫到自己，小王爷当下便推金山，倒玉柱，毕恭毕敬地揖拜道：“甥孙杨昭，见过姨婆，请姨婆节哀。表叔和表弟这次不幸遇害，归根究底，其实都要怪我救援不力。假若我能够早到半日的话，或者……可能就……”顿了顿，又道：“甥孙今日在此当天发誓，定要把那行凶的妖孽捉拿归来千刀万剐，以慰表叔和表弟在天之灵。假若言出不践，教我身受五雷轰顶。”

杨昭当众发下如此重誓，登时人人侧目。唐国夫人甚是感动，连连点头道：“好孩子，好孩子。难得你有这份心，快起来吧。”她顿了顿，却又摇头叹道：“唉～～报仇雪恨什么的，其实还在其次。眼前最重要的，却是……”言尤未毕，忽然止住不再说下去，改口道：“老身有几句说话，想要私底下向汉王、河南王诉说。两位假若不急着回去的话，请往后堂奉茶，如何？”

杨昭和杨谅两叔侄，身上反正也没有其他要事。唐国夫人既然有话要说，便顺顺老人家的意思也是无妨。于是当下都点头应允了，便跟随唐国夫人转入内堂，各分宾主就座，家仆随即献上香茶。灵堂上的女眷，除去一名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以外，却是都没有跟过来。那小女孩生得粉雕玉琢般可爱，虽然年纪尚幼，身材未曾长开，但任何人都已经可以看得出来，这乃是名极出色的美人坯子。只不过，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如今却已笼罩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使人看了以后，便只会替她而感到莫名的心痛。唐国夫人伸手抚摩着这小女孩乌黑的头发，叹息道：“好教两位王爷得知。这孩子闺名秀宁，就是渊儿如今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血脉了。唉～～若非是河南王及时援手，渊儿他……说不定就连这点血脉，也是难以保存。宁儿，全仗杨昭表哥，你这条性命才能侥幸留下。还不去多谢表哥的救命之恩？”

李秀宁轻声答应了，起身从祖母身边站起，径直走到小王爷身前，学着大人模样向他盈盈下拜，道：“多谢表哥。表哥，你知道是谁杀了宁儿的爹爹妈妈还有建成哥哥，对么？表哥你武功很高，比爹爹和神通叔叔还要高的，对么？宁儿求你教我武功，宁儿要亲手抓住那坏人，为爹爹妈妈还有建成哥哥报仇！”

原来这小女孩就是日后的平阳公主李秀宁。霎时间，杨昭心中也不由得为之慨然感叹。她小小年纪，原本正该有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才对。可是没想到闭门家中坐，也能有祸从天上来。一夕之间，就此家破人忘，沦为无父无母的孤儿，实在教人同情。

可是与此同时，小王爷却也不禁感到有些许惊讶。李秀宁年纪虽幼，然而她说话之间，所流露出要为父母兄长报仇的那股意志，却是出人意料之外地坚强。甚至不象是普通小女所能有的。刹那间，小王爷几乎要忍不住怀疑，李秀宁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是穿越过来的了。不过再细心想想，小王爷心中却又释然。穿越这回事，哪能有如此之巧的？以为是街边的大白菜么？而且从另一方面而言，平阳公主假若不是这样一位奇女子，那么在另外哪个时空当中，她又如何能够在被狠心无情的丈夫抛弃之后，硬是凭空聚集起一支军队，最后竟抢先在李阀大军到来之前就攻占了关中全境，奠定李唐三百年国祚的不拔之基？这样看来，世事虽然变幻无常，但也只能改变客观事实，却改变不得人的本来性格呢。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八章：托孤之任重如山

后世那位平阳公主，实为千古罕见之巾帼英雄。．而今日的李秀宁，纵使仍未有那种“夫人城北走降氐，娘子关前高义旗”，令须眉男儿亦折腰叹服的才能，却已流露出绝不向逆境妥协，遇强越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气质。要知道，先前唐国夫人命她上前向杨昭这位表哥致谢，只是要为其后的说辞作一作铺垫，并没有向这位硕果仅存的孙女儿多作什么吩咐。小秀宁突然说出要向杨昭学习武功为父母兄长报仇雪恨的话来，可当真是任何人也始料不及。杨昭心中大觉惊讶，也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回答才好。

若说只是单纯地教导小秀宁这小表妹学武的话，那么以杨昭今时今日的修为，也大可为人师表而绰绰有余。但“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做老师者，最重要的是教会弟子怎么做人，并且替弟子竖立起正确的人生观。扪心自问，小王爷都还觉得自己的人生观算不上怎么纯洁正确，哪里有胆子敢去误人子弟？再且，要说学武，那就必须把小秀宁带在身边以方便进行教导，若无十年八载，亦难有小成。杀死李渊的凶手又是朝阳天妖，其修为之高，那也不必多说。要等到她有能力将朝阳天妖击杀，那也不知道究竟要等到猴年马月。难道说她一日学艺未成，杨昭就要给这小表妹当一天保姆不成？这种麻烦事情，可当真只是想想都已经教人感觉头大如斗，哪里能够应承得下来了？

霎时间，小王爷面上禁不住自然而然地流露犹豫之色，满心只想着找什么借口推辞，故而迟疑着未能立刻回答。可是谁也想不到，小秀宁等了片刻不见表哥说话，竟然立刻就地跪下，“咚～咚～”地向小王爷用力磕起头来。她人小力弱，倒还不容易把自己弄伤，但这么用力磕得几下，额头上仍不免被撞出大块青淤。令人看了，不禁大感心痛。杨谅皱起眉头，觉得自己这侄儿在唐国夫人面前居然还摆如此大架子，可实在欠缺礼数。忍不住开口道：“昭儿，秀宁想学武为父母兄长报仇，也算一片孝心。你这做表哥的，又何妨就成全于她？”言语之间，出手就想去搀扶小秀宁。却未料小秀宁见表叔的手伸过来，马上就向后缩去不让他够得到，却倔强地对着杨昭磕头不休。汉王搀了个空，手臂伸也不是缩也不是，不由微感尴尬。

杨昭叹了口气，挥臂轻拂。当即有道劲风从袖底飞出。小秀宁正咬紧牙关要继续磕头下去，却忽然只觉身子一轻，随即就如腾云驾雾般离地向后抛出，不偏不倚，恰恰落在自家祖母身前。唐国夫人出手抱住了她，又怜又痛地叹道：“宁儿，妳拿这样主意，怎么也不先告诉奶奶一声？女孩子家家的，学什么武功呢？唉～～真是傻孩子。”回头向小王爷道：“河南王不必为难。这只是宁儿一时想岔了而已，不当真的。”

杨昭如释重负，起身向唐国夫人深深一揖，道：“多谢姨婆体谅。甥孙现在这身武功，虽然也算勉强过得去，但路子却偏向阳刚一路，并不适合女子修炼。而且说实在话，为人师表者，传道和解惑比授业更加重要。甥孙这小小年纪，自家学着做人都还来不及，却哪有本事去教导别人了？故此表妹虽然一片孝心可嘉，我这个做表哥的，却万万不敢误人子弟了。”顿了顿，回头向李秀宁望去，郑重其事道：“秀宁妹妹，妳想替父母兄长报仇，这份心情表哥明白。表哥答应妳，将来假如抓到了凶手，一定将他带回来，让秀宁妹妹妳亲手将他心肝挖出来，以祭表叔在天之灵。”

小秀宁贝齿紧咬下唇，倔强地摇摇头，道：“表哥，你能够护得了秀宁一时，可是能够护得住秀宁一世么？秀宁已经想得清清楚楚了。假若没有本事自己保护自己，什么都是空的。表哥，秀宁不怕吃苦，只要表哥肯教秀宁学武，秀宁什么都愿意做。”说话之间，她用力挣脱唐国夫人的手，双膝下跪，咬着嘴唇倔强地望着小王爷，不管唐国夫人怎么叫，她就是不肯起身。杨昭不由得大感尴尬。汉王看不过眼去，开口大包大揽，承诺给小秀宁另外找名好师父，包她学得一身上乘武艺，小秀宁却似全然听而不闻，也不开口说话，当真让在场三名大人，一时间全都没了办法。

其实小秀宁之所以执意要跟杨昭这位表哥学武，倒真不是一时冲动或者小孩子闹别扭。须知道，在世间所有儿女心目中，自己父母都会是最强、最厉害，最能带给自己安全感的超人。小秀宁这女孩儿，虽然性格比起同龄人来说确实比较早熟，但也不能例外。然而，就在那个注定将要铭刻在她灵魂之间，而且永远无法磨灭的夜晚，她却亲眼看见自己的妈妈和弟弟，甚至连丝毫反抗余地也没有，就像两只卑微的蚂蚁那样被人随随便便地捏死了。而无所不能的爹爹，在那个大恶人手下更加连半刻也支持不到，已惨败收场。

对于一名才刚刚十岁的小女娃来说，父母就是天，就是地。而天地竟尔同时崩塌毁灭，即使穷尽世间任何言语，也无法形容小秀宁当时心灵所受打击之沉重。可是，就在这时候，就在小秀宁被朝阳天妖透体释放的妖气所感染，浑身如堕冰窟般禁不住连连颤抖，甚至感觉连心脏也似要被捏碎般难受，几乎无法进行呼吸而窒息的时候，杨昭却突然出现了。

当时，蜷缩躲藏在半崩塌房屋的桌子下，瑟缩发抖着向外偷偷张望的小秀宁，还不知道这个人就是自己表哥。她只是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这位大哥哥很厉害，甚至比爹爹还更加厉害！他一出现，身上便散发出像太阳般火热的光芒，不但让自己觉得好温暖，呼吸和心跳也都立刻恢复正常了。而那个原本不可一世的大恶人，却在这位大哥哥出现之后明显害怕起来，很快就被打败落荒而逃了。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杨昭已经彻底取代李渊的地位，在小秀宁心灵间烙上了自己无所不能的印象，而且同样注定了永不磨灭。

只不过，小秀宁这一切心路历程，杨昭又哪里能够了解？再世霸王杨玄感在绝对不会太久的未来，定将变得更加强悍地卷土重来，这个坏消息，已经被袁天罡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小王爷得知。而天妖妖魂降世重生，更要令天下大乱。神州大地劫难重重，小王爷既然身为杨家子孙又得封王爵，那么对此便是责无旁贷。他简直恨不得自己会分身术才好，却怎会还有时间与心机不做正事，反转头去和个小女娃娃纠缠蘑菇？

唐国夫人深深叹了口气，柔声劝道：“宁儿别任性，乖，听***话，赶快起来吧，啊？”小秀宁却摇摇头，倔强地坚持道：“奶奶，秀宁没有任性。只是以前爹爹曾经教过秀宁一句话，叫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爹爹解释说，这世上最重要的品德，就是无论做什么事都绝对不轻易放弃的毅力。假如随随便便就认定自己做不到，那么到最后一定也真的什么都做不到。但是假若能够坚持下去的话，那么这些本来以为很艰难，甚至是没有可能的事，便说不定当真会有机会实现。奶奶，难道爹爹说得不对么？”

唐国夫人摇头道：“好孩子，妳爹爹说得对。但是他还漏了一句没有说。那就是上善若水，柔能克刚。一味硬来，却是过刚易折啊……唉～～奶奶说这些话，妳现在一定听不懂的。那也不要紧，先牢牢记在心里，到日后妳长大了，自然而然地也就懂啦。”她顿了顿，又柔声劝道：“好孩子，奶奶和妳表叔、表哥还有话要说。妳乖乖地，先回自己房间去吧。”语气虽然是商量的口吻，实质却也就此决定了。当下就有两名贴身伺候唐国夫人的丫鬟过来，半哄半拉，把小秀宁抱走。小秀宁虽然不甘，可是到底也不能不听祖母的吩咐。只能无奈而去。可是看她眼神，分明就还没有死心。若不达到目的，是绝不肯从此罢休的。

小秀宁沦落得如今这么个父母双亡的境况，杨昭虽然心中无愧，可是到底甚是不忍。他仔细想了想，凝声道：“姨婆，秀宁表妹想要学武，其实也算是件好事。甥孙虽然不够资格为人师表，然而也颇认识几位江湖中的前辈隐士，其武学心法也适合女子修炼。姨婆假若不嫌弃的话，我愿修书信一封，请那位高手过来太原为秀宁表妹启蒙，如何？”

唐国夫人凄然一笑，道：“河南王好意，老身心领了。其实女孩儿家，觅得位如意郎君嫁了，婚后好好相夫教子，方为正途。即使练得再好武功，却又有什么用？宁儿她只是因为亲眼看见父母之死，心中受了刺激，所以一时钻牛角尖而已，河南王不必在意。至于说邀请高人来太原为宁儿启蒙，唉～～那更是不必了。渊儿承蒙天子恩典，得以担任这太原留守的官职。可是如今渊儿既然过身，咱们李家却哪里还有继续赖在留守府中不走的道理？”

汉王安慰道：“姨母不必担忧。大表兄虽然过身，但李家却也不是就此无人了。父皇与母后念着姨母的情分上，定会善择李氏旁支子孙过继到姨母膝下，承袭唐国公封爵以及太原留守之职，好好孝顺您老人家在太原安度晚年的。即使有个什么万一，只准承袭国公封爵，却另外派遣官员出任留守，也大可在城内另外觅地建造新的留守府。姨母尽管安心在这里继续住下便是。”

唐国夫人闻言，却是一声冷笑，道：“汉王，老身自十七岁上嫁给了你的姨夫，这辈子就只有你表兄一个儿子而已。渊儿既死，这李家旁支的阿猫阿狗，又和老身有什么关系？唐国公封爵以及太原留守之职到最后究竟花落谁家，全与老身无关，这太原伤心之地，我是不想再住下去了。待得渊儿的“七七”之日过后，老身就带上宁儿，一起扶灵回去大兴。这栋房子谁爱住就让谁住，老身亦绝不关心。老婆子手中好歹还有些积蓄，和宁儿两人相依为命地过完最后这几年，倒也并不为难。只是……唉～～我苦命的宁儿啊，妳父母兄弟全都不在了，到时候连奶奶我也两腿一伸去了见阎罗王，妳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可该怎么才好啊～～”言尤未毕，竟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汉王连连苦笑，可万万想不到自己这位姨母对于李家，居然是如此地连丝毫的爱屋及乌之情都没有。急忙起身出言安慰道：“姨母说哪里话来？表兄虽然身丧，可是您老人家在这世上，又何至于就无亲无戚，要沦落得和小宁儿两个独自相依为命了？别的不说，父皇母后，还有咱们这些甥儿，难道就都如此地不顾念骨肉亲情，忍心看您老人家无法安度晚年么？至于小宁儿，您老人家也大可放心。父皇母后看在您老人家和表兄份上，定会破格加封。要么是公主，至少也当是个郡主，决不会让小宁儿吃亏的。”

唐国夫人止了悲声，拭去眼泪，仍是摇头道：“什么公主郡主，到最后都是空的。正如宁儿那孩子刚才自己所说，咱们这些人能够护得了她一时，却又怎么能护得住她一世？除非……”

汉王也没怎么多想，只随意顺着老人家口风，道：“除非怎么样？姨母放心，若您老人家若是有了主意，不妨就尽管说出来。只要咱们这些晚辈能够做得到的，不管如何，总是不会推辞就是。”

唐国夫人却正是要汉王说这一句话，当下立刻点点头，接着汉王的话风，道：“好。老身的主意，就是让河南王娶了宁儿，你觉得如何？”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八十九章：亲上加亲童养媳

唐国夫人此言一出，当真好似石破天惊，霎时间直吓得杨昭目瞪口呆，哪怕耳边连续炸响十七八个旱天暴雷，也不如此刻来得震撼。．他愣了半晌，下意识地伸手指指自己鼻子，愕然道：“我？”忽然打了个激灵，好不容易方才回过神来，连忙摆手兼摇头，急声道：“不成不成。这万万不成！”

唐国夫人微笑道：“你和宁儿年纪相当，家世也堪匹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怎么就不成？”

小王爷愁眉苦脸道：“姨婆，您就别开这种玩笑了好么。我和秀宁是兄妹啊，兄妹又怎能结亲的？再说，我今年十七，秀宁妹妹才十岁。这年龄也不合适吧？”

唐国夫人还未说话，旁边的汉王却已率先抚掌笑道：“你们又不是亲生兄妹，只是表兄妹罢了。这却正好亲上加亲，又有什么不行的？说到年龄么，嗯……我记得二哥成亲的时候，二嫂大概也就是十三四岁左右而已。秀宁今年十岁，便算等上四年吧，到时候她十四，你廿一，哈哈，那可不是刚好合适么？”

杨昭苦笑道：“那时候大隋刚刚开国，天下诸事纷繁，皇祖父需要有得力宗室出镇地方，所以才让父王提前成亲而已。此一时彼一时，不好这样胡乱类比吧？再说，我家里已经……”

“家里已经有了女人？哦，对。我记得好象是个叫做什么“明月”的歌姬吧？”汉王摆起副长辈架子，“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地说教道：“昭儿，五叔这少不得就要说你两句了。你今年已经十七，也该是知人事的时候了。房里收有几名女子，本来也算理所当然。只不过嘛，这些女子身份低微，来历又不清白。低三下四的卑贱之人，终究难登大雅之场。假若只是单纯玩玩也就罢了，却万万不可对之沉溺迷恋。”

小王爷心中不快，忍不住出言辩驳道：“五叔，你这话未免太过分了。明月虽然歌姬出身，可是素来卖艺不卖身。绝对是清清白白的。何况她是天下第一乐艺大家，名动公卿，怎能说是什么低三下四？”

唐国夫人蹙眉插言道：“乐艺大家？叫做明月的？这名字似乎好熟……哦，对了，以前渊儿好象也很喜欢这名歌女，还将她请来家中养过一段时间，后来却就没了消息。怎么，她现在被昭儿你收入房里了么？哼，那女子天生一副狐媚子相，顶多便当个妾室已是她的福分，哪有资格将名字谱入皇家玉牒？河南王你即使不肯娶秀宁，那也罢了，却万万不可用这等低贱女子来侮辱你的表妹。”

汉王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道：“姨母所说的，正是正理。昭儿，你身为杨氏宗室，又是二哥的嫡长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你的元配正室，那是将来有机会要母仪天下，为世间女子表率的，岂可胡乱找些低三下四之人来充数？若非名门世家出身的女子，那便根本连想都不要想。秀宁侄女除去年纪小一点以外，有什么地方配不起你？推三阻四不说，居然还推个歌姬出来搪塞，你这也可是太不成话了。”

小王爷愁眉苦脸地叹口气，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说话是好。对于拥有后世记忆与意识的他来讲，在和别人接触或交往的时候，绝少会注意对方究竟出身于什么阶级。而无论那人从事什么职业，在他眼里也都是一律平等，并无什么高下之分。可是同时，他也知道这个时代最注重的，其实就是出身和职业。在自己看来，明月是自己钟爱的女子，也是可以与自己同生死共患难，为了她可以让自己赌上生命的女子。但在旁人，特别在那些出身高门世族的人看来，明月始终只是名低三下四的歌伎，身份卑贱，和乞丐、囚犯相比，也没什么太大差别。而单单一个人，无论他是不是皇族子弟，也不管他武功是高是低，却又怎可能将已经存在于天下人心目中数百年之久，已经根深蒂固的观念改变？

汉王所讲的，其实可谓句句都是实在话。既然生在皇家，婚姻大事就已经注定了不能自主。明月也好，梵清惠也罢，都绝无可能成为河南王王妃，更不用说将来做皇后了。认真说起来的话，杨素还没倒台之前，他那位私生女儿杨冰冰，倒是有这个资格，但现在杨素已死，杨冰冰也不知所踪，这件事也就不消提了。唉，早知道唐国夫人这老太太居然会提出这么劲爆的主意来，自己先前就答应教小秀宁学武做她的师父了。可是眼下自己既然已经一口拒绝，再想捡起这个茬，可就为难之极了。

说心底话，假如一定要从这些名门世族中找可以做河南王王妃的人选，那么与其找别人，还真不如找李秀宁。至少平阳公主这种奇女子，并非那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目光短浅，只懂得整天伤春悲秋的一般大家闺秀可比。若然唐国夫人迟上十年来讲这门亲事，小王爷说不准也就点头答应了。可是现在……

满天神佛作证，杨昭无论穿越之前还是之后，可从来都不是萝莉控，反而对那种有着比较成熟气质或者风韵的女子很有憧憬。回想一下一直以来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女子，明月和梵清惠的年纪都比小王爷大，是那种“女大三，抱金砖”的范畴。杨冰冰年纪倒比杨昭小，但她身材之成熟，却远远超越同龄人。“幻媚娘子”闻采婷和“银发艳魅”旦梅两位更加不用多说，根本就属于“御姐”了。而对于“阴后”祝玉研，小王爷也很悲催地发现，自己心中确实是怀有有某非常邪恶的秘密的。反而她女儿祝美仙那丫头，实在对自己没什么吸引力可言……嘛，或许再过二十年的话，情况就会不一样吧。祝美仙都尚且如此了，却教小王爷怎么可能对才刚满十岁的李秀宁有什么想法？再且，就他这个年纪，也根本从来未有真正想过要一本正经地去成亲。总觉得假如现在就去老婆的话，便等于在自己脖子上栓了块大石头，浑身都不舒服。所以不管这女孩子是好也不好，总之小王爷听见“成亲”两个字，便会发自本能地反对与抗拒。

左思右想，彷徨无计，杨昭迫不得已，惟有先使个“拖”字诀再说。他苦笑着又摇了摇头，道：“姨婆您老人家痛爱孙女心切，这点我能了解。若论家世门楣，五叔说得也很对，秀宁表妹实为良配。不过自来婚姻大事，都须父母之命及媒灼之言，也不能这么草率，今天就在这里决定吧？说不定我皇祖母和母妃她们另有合适人选呢？啊，对了。记得上次回去大兴时，皇祖母就曾经叫了独孤家的女孩来和我见面呢。”

“独孤家的女孩？就是你峰表叔那位长女，叫做凤儿的吧？”杨、李、独孤三家互结婚姻，对于个人家中情况，全部也可称了如指掌。故此唐国夫人甚是不以为然，道：“凤儿那孩子，其实也算不错。只不过她年纪比起我家宁儿来还要更小两岁。河南王假如不愿意要我家宁儿，难道反倒会更喜欢凤儿不成？”

“姨母说得有道理，天下间万万无有如此道理。”汉王抚掌笑道：“婚姻大事须得有媒灼之言，这话确是不错。那五叔就来替你当了这个大媒吧。至于父母之命，那也不是什么难题。反正姨母也是要回大兴的，到时候便顺道入太极宫和母后分说了此事，母后定无异议。从此以后亲上加亲，当真是天大喜事啊。嗯……你顾虑宁儿年纪太小，这也说的是。既然如此，那么干脆就让宁儿搬到你的河南王王府里去做几年童养媳，大家先培养培养感情吧。得到宁儿十三岁时候你们再成亲，然后三年抱两，咱们杨家的第四代，可就着落在昭儿你身上了。哈哈，哈哈，果然是妙极，妙极啊。”

这个五叔，如此幸灾乐祸，简直为老不尊。杨昭心中气得牙痒痒地，几乎就想上前给他一拳——这自然是不可能成真的。口中含含糊糊道：“一切听凭皇祖父、皇祖母，还有父王母妃作主就是，这件事，昭儿自己没有主意。”说是没有主意，心里其实已经打定主意，回到大兴之后定要使出浑身解数向杨坚还有独孤皇后分说，无论如何也要死命推辞掉这桩婚事才可。开什么玩笑嘛？即使三年之后，小秀宁也才刚刚十三岁，身体根本都还未有发育完全的，却让杨昭怎么下得了手？更何况，两人还是未出五服之外的表兄妹呢。近亲结婚，生下小孩有各种遗传病的机会，比起普通小孩可是要增加至少十倍以上的耶！真是受不了你们这些一点现代医学常识都没有的原始人……

这事说到这里，可就算是定下来了。唐国夫人笃定了只要自己开口去和独孤皇后提亲，看在大家嫡亲姐妹份上，独孤皇后多半不会反对。杨昭眼下是河南王，将来九成机会就是做皇帝。到时候李秀宁顺理成章也能升格做皇后。生下儿女之后，再奏请其中一名男丁改宗姓李，如此，则李阀复兴有望还在其次，最重要的，却是李渊这一脉香火后继有人，唐国夫人死后，也能有颜面去见亡故多年的丈夫李昞了。

小王爷则虽然猜不到这为姨婆肚里居然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但发自本能地就是抗拒婚姻，不想这么快就“成个老衬，从此被困”。因为一颗小树苗而放弃整座森林。心道假如皇祖母定一意孤行，非得逼自己娶了小秀宁不可的话，大不了自己等到解决杨玄感和朝阳天妖之后，就学着那些武林前辈一样，携众美退隐江湖，隐遁山林，到处逍遥自在去也。反正以自己如今这身武功，天下之大，却哪里不能去？

至于汉王，其实也没安什么好心思。他向来不忿二哥杨广扳倒大哥杨勇，又夺了他的太子之位。故此心中素有异志。不过年前四哥蜀王杨秀起兵，虽然初时也声势浩大，但终究未过半年就被朝廷扑灭了。而据说逼得四哥自杀之人，就是眼前的河南王杨昭。所以汉王对自己这名侄儿，可谓既忌惮又痛恨。但他越是如此，表面上就表现得越是和这个侄儿亲近。假如李渊未死而李阀势力依旧的话，唐国夫人要提出这门亲事，他非但不会如现在这般推波助澜，更定然要死命反对。只因惟恐二哥杨广就此和李阀联成一线，将来自己图谋大事之时，就要又多一块拦路石了。但如今看来，李阀衰落之势已经无可挽回，让杨昭和个空壳子的李阀结亲，对自己可是大大有利。

三人各怀心思，各有打算。但表面上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唐国夫人想到李氏复兴有望，独生孙女也能觅得如意郎君，这辈子总算是有所依靠，不必等自己这老太婆一死就变得孤苦伶仃，眉宇间也禁不住流露笑意。只是笑容才展，忽然间就听得外面灵堂中一阵哗然。叫嚷咒骂之声不住传进耳来，却实在甚是失礼。寻常小户人家，尚且不得喧哗扰客。更何况李阀是天下屈指可数的高门大户，哪里能够容忍得家中下人如此放肆？霎时间，这老太太眉头一挑，历声喝道：“红玉、冰芍，到底怎么回事？外面为什么这么吵？”

红玉、冰芍正是唐国夫人贴身的两名大丫鬟。她二人闻得老夫人询问，连忙答应着出去查看究竟。片刻之间便双双赶回，语气神情之间，似乎都带了几分惶急恐惧之意。禀道：“老夫人，不好啦。那群突厥的蛮子居然找上门来闹事，他们使得妖术好厉害，咱们的人要当不住啦。”

“突厥人？妖术？”杨昭愕然一怔，也不等汉王与唐国夫人发话，率先霍然站起，沉声道：“我出去看看。”当即大踏步向外走了出去。

——偶素为迟到道歉滴分割线——

今天……好吧，已经是昨天了，昨天素光棍节，所以发生了一些事，导致俺完全提不起心思写字，最后就耽搁了更新……实在对不起得很。不过……明年俺大概不必在过光棍节了，呵呵^^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九十章：君子之邦分内外

杨昭从内堂走出，却还未到灵堂，已能听得到里面人声嘈杂不堪。.有好几把嗓子正扯开了喉咙，用各种关中俚语破口大骂，间中还夹杂了明显并非操持汉语的胡音。小王爷不由得皱起眉头，沉声喝道：“灵堂清净之地，谁敢在此喧哗扰攘？统统给本王退下！”大踏步向前入了堂中，双臂往左右一分。正自剑拔弩张的人群但觉有股沛然大力当胸涌来，脚下实在支持不住，登时身不由己地往后踉跄退开，清理出大片空地。杨昭走上去当中站定，抬头举目，冷电也似的目光横扫全场。被他目光扫及者，当场就是一个激灵，登时变得噤若寒蝉。

小王爷嘿声轻哼，只见左首侧是李氏众人，右首侧却是以那位东突厥王子阿史那始毕为首的十几名突厥使者。李氏众人中的那群女眷，个个哭得梨花带雨般模样，面露惊惶恐惧之意。身前则是七八名李阀家仆，人人横眉怒目，咬牙切齿地死瞪着那群突厥人，看模样就似随时也想扑上去和对方拼命。突厥使节们则多半显得一派莫名其妙，有些儿不知所措。

小王爷心中甚是不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黑着脸劈头冲那群李氏家仆斥道：“你们搞什么！在表叔灵堂前和外人拌嘴，还想打架不是？李家何时变成如此没规没矩的地方了？”他是宗室王爵，兼且从辈份上而言，也算得上李家的半位主人，这些家仆都是几代效忠李氏的，对于上下尊卑之分看得十分要紧，故此纵使明知过不在己，却照样不敢还嘴抗辩，只得纷纷低头。那群突厥人也不知中华习俗，以为小王爷真是偏帮自己这些外国人，心下不由大乐。有个不知死活的，当下就开口叫道：“中国王爷，你这群家奴好没有礼貌。咱们不过是……”

“本王在这里教训自家人，几时轮得到你个蛮子插嘴？该打！”杨昭断然冷喝打断那人说话，举手就是一巴掌隔空掴过去。只听得“啪～”的脆响声起，那突厥人面颊上凭空出现了个五指宛然的鲜明掌印，足有百多斤分量的身体被硬生生打得双脚离地想后抽起，犹如个破麻袋般撞进身后人群里头，背脊还未着地，早已紧闭双眼，一头晕了过去。突厥众人登时大乱，人人面都流露出又恨又怒以及又惊又怕之情，却终究无人胆敢再多说半句废话。

东突厥王子阿史那始毕，满脸都涨得通，已经向着自己人方面大倾而特倾。他点点头，向万夫人安慰道：“婶婶受惊了。不妨事，这位本王定要向这位突厥王子，替李家取回个公道。嘿嘿，王子要是不肯给个公道的话，咱们便自己取了，亦是不难。”更不管阿史那始毕如何，小王爷把目光投到那位李氏家仆李节身上，沉声问道：“李节，事情可是如此？”

李节三代效忠李阀，他爷爷就是李虎的心腹家将，故此主家受辱，他比谁人也要更加愤概。听得河南王询问，当下大声道：“不错，事情就是如此。这群突厥蛮子一个个好生无礼，说是拜祭老爷，实质上来就调戏咱们李家女眷。不但对万夫人、莫夫人、孙夫人还有尹夫人她们出言侮辱，更擅自动手动脚。简直放肆无礼之极！咱们兄弟几个要赶这群蛮子走人，可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敢打人。王爷您看！”言毕，抓住自己衣襟一扯，赫然就见在他肩膀上浮现了块淡淡淤青。其余那几名家仆也纷纷叫嚷起来，扯开衣服将伤势展示出来，竟是个个都带了淤青。

杨昭见状，心中登时勃然大怒。他回头向阿史那始毕扫了两眼，冷笑道：“原来你们已经动上手了？好，好地很啊。”阿史那始毕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其实，要说他的下属调戏女人，那确是有的。但若讲是存心侮辱，却又并不符合事实。实情是塞外草原民族粗鄙不文，并无什么贞节之说。女子死了丈夫，立刻便会改嫁，也并无多少哀伤留恋。所以他这些下属们见了李渊留下的女眷，登时一个个惊为天人，忍不住就按照草原习俗，唱起歌谣来向她们求婚。

这些歌谣的歌词，大都无比简单直白。那些突厥人却又自作聪明，翻译成汉语来唱。万氏和其他李渊的妾室，若非大家闺秀，也是小家碧玉，哪里听说过这种歌谣？自然是视之为奇耻大辱。一来二去，双方便就此冲突起来。李府家仆固然受伤，他们又何曾能够全身而退？所以这件事，其本质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全看双方肯不肯息事宁人罢了。如今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阿史那始毕惟有继续硬起头皮，站出来要向小王爷道歉求情，道：“王爷，咱们……”

话尤未毕，杨昭猛地又是举袖一拂，沉声喝道：“你们怎么样？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们当中谁打过人的，立刻把自己一条手臂砍下来赔罪，就此万事皆休。否则的话，哼，可休怪本王，不客气了！”

——偶素庆祝亚运会开幕滴分割线——

亚运会在广州开幕了耶，大家看了没？虽然俺觉得亚运安保很妨碍正常生活，不过这个开幕式还是搞得不错的。最后点炮仗燃圣火的方式，很有创意啊^^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九十一章：辣手施威见行藏

虽说突厥人实在无礼，但就此要他们十几人全部砍下一条手臂赔罪，这种惩罚也未免太重了。故而杨昭这番狠话甫出口，即时四座皆惊。无论李家抑或突厥众人，甚至汉王以及唐国夫人也都没能料想得到，这位小王爷年纪轻轻，做事居然如此狠辣决绝，连半分转寰余地也不给别人留下。

那日黄金雄狮出手阻拦小王爷，以至于让杀害李府满门男丁的凶手得以逃脱。此事虽和阿史那始毕无关，可是阿史那始毕乃使团正使，黄金雄狮则为副使。尽管两人之间其实非但并不和睦，反而更互有忌惮提防之意，但在外人看来却也难分彼此。事情做了下来，总之就都一体负责，谁管你内里究竟有什么曲折？

阿史那始毕并不知道汉人有“瓜田李下”的成语，可是他也明白，自己身处尴尬之地，若不主动示好，嫌疑始终难以洗清。所以虽然被朝阳天师和幻忘子强迫吞服了“千刀万蚁丸”，心情正是郁郁。却也不得不带上部属，前来拜祭李渊。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他那群部属在草原上向来放肆惯了，到来中原后也不懂得收敛。他们看见李渊的遗孀万夫人等相貌美丽，便忍不住出口调戏，终于惹下这场大祸。

凭心而论，阿史那始毕真想***撒手不管算了。然而，这群惹事的部属又全是自己身边最忠心得力之人。假若自己不能替他们出头挽回局面，那么以后谁还肯替他这位王子卖命效死？若然如此大失人心，将来又怎能继承得了东突厥可汗的地位？所以阿史那始毕纵使憋了满肚子的怨气，偏偏又半点也发作不得。思前想后，实在无可奈何，惟有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赔笑道：“河南王，我这些部下刚才确实无礼，也确实该打该罚。可是要砍下一只手，这个……惩罚未免太重一点了吧？他们都是草原上的汉子，被砍下手臂，以后就开不得弓，射不成箭，整个人都废了。不如这样，我愿意献上黄金五十斤，然后再命令这些不成器的家伙们向几位夫人下跪赔礼道歉。回去之后，也一定每人都责打三十棍子。请王爷看在大隋朝和我们东突厥两国友好关系的份上，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黄金五十斤，听起来似乎没什么感觉，其实却是笔极庞大的财富。想当年，南陈灭亡之后，江南仍有贼匪乱党据地作乱，不服大隋统治。杨素奉命率军征讨，彻底平定江南。成功之日班师回朝，天子杨坚所给予的嘉奖，也不过就是黄金四十斤及缣三千段、马二百匹而已。阿史那始毕还不是可汗，虽然也有自己的领地和牧群，金钱上到底不能算有多么充裕。如今一下子就拿出这么五十斤黄金，那是要把他的腰包掏空大半了。不说万氏等几名李家遗孀，即使唐国夫人和汉王在旁边听见，也觉得如此处置，自己一方已经占足便宜，应该可以息事宁人了。没想到杨昭却是嘿声冷笑，陡然面色一沉，喝道：“本王只要他们的手，却没有要他们的命，这已经是格外开恩了。阿史那王子，你当眼下是在做买卖，可以随便讨价还价的么？看来你心痛下属，这条手臂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砍的了，是不是？好？既然你不肯动手，就让本王来吧！”

言尤未毕，杨昭更不由分说，内力吞吐，凌空虚抓。一名突厥人当即惊慌失措地尖声大叫，足有一百七八十斤分量的身体不由自主拔地而起，如磁摄铁般自动投向前去。纵使手舞足蹈拼命挣扎，却又哪里挣扎得脱了？阿史那始毕见状当场大惊失色，脱口道“王爷手下……”还差了两个字未曾来得及说出，只觉劲风扑面而来，胸口当场被压得往内一凹，连大气也舒不出半口，哪里还能说话了？说时迟那时快，杨昭早伸出右手把那名突厥人抓在掌心，左手并掌如刀闪电劈下。那名突厥人失声惨叫，一条右臂早被连肩卸下，伤口处散发出阵阵烤肉臭味，却不见半点鲜血溅出。只因为这记掌刀中满蕴了乾阳真气，非但能够斩金碎玉无坚不摧，其炽烈处更远胜于洪炉十倍。那突厥人伤口处的肌肉根本还来不及流血，早被乾阳真气烧得焦糊一片，完全炭化了。即使华佗再世，他这条手臂也休想能够再接续得回去。

杨昭一刀砍过，抓住那截断臂搁在李渊的棺材板盖上面，将那名突厥人当成垃圾般随手抛开。紧接着又去抓第二个。他动作快极，接连砍下三条臂膀，灵堂内突厥众人方才如梦初醒，当下人人也是吓得心胆俱丧。眼见阿史那始毕护不住自己，这群人也不管什么王子不王子的了，齐齐发一声喊，转身夺路而逃。小王爷冷笑道：“想逃？有逃得这么容易么？”身形轻晃，“雷神疾电”后发先至，只身挡在大门之前，将出路牢牢堵死。突厥人本是狼之民族，眼见无法逃生，登时便激起了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狼性，纷纷从腰间拔出随身携带的刀剑，红了双眼，恶狠狠咆哮着冲上拼命。只可惜彼此实力差距委实太过悬殊，纵使拼命，却又哪里就有机会了？杨昭既不管他们是勇敢是怯懦，亦不理他们是冲前是退后，总之随手抓去，必定有个倒霉鬼落入掌中。手刀随之如切豆腐般挥下，世间便立刻又多了名独臂汉。霎时间只见断臂残肢漫天飞舞，突厥勇士遍地乱滚，“叮叮当当～”的刀剑落地声连同“咿呀～哎哟～”的惨呼痛叫声相互交织响成一片。情景虽然血腥残酷，可是也十足蔚为奇观，直将现场众人全都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杨昭性格原本就随和，又信奉“话不可说尽，势不可去尽，凡事若然太尽，缘分势必早尽”的做人哲学。故此，以往他在处断决事的时候，都会“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极少像今日这样霸道，竟丝毫不给阿史那始毕留半分情面。之所以如此，却是因为小王爷刚刚被人莫名其妙地塞了个童养媳过来，原本自由自在的，眼下却无形中多了块大石头栓在脖子上，所以心情实在老大不爽的缘故。

再加之，他又想起了当初太极宫的新年大宴之上，阿史那始毕竟全不顾当初大隋击退西突厥军队入侵，帮助他老爹启民可汗重登东突厥汗位的恩德，居然替那名高句丽使者乙支文德说话，与大隋朝作对，可谓狼子野心，忘恩负义之极（其实杨昭这里却记错了。当初替乙支文德说话者并非阿史那始毕，而是他弟弟阿史那处罗。不过他们两兄弟相貌有七八分相近，而且当时小王爷也没留心记忆那突厥人的名字究竟是阿史那什么，总之只记得是阿史那而已，于是竟把冯京当马凉），既然今日捉到了机会，正该好好算算这本旧帐才是。至于第三么，杨昭更是存心要给这群突厥人一个深刻教训，也好让他们明白，既然到了中国土地上，就要绝对遵守中国规矩。可莫要妄想能够仗着外国人身份，就有什么特殊待遇。更别以为可以用一句“不知者不罪”做借口，就轻轻松松地脱身而去。

说起来，阿史那始毕也当真倒霉。居然连二连三地踢上铁板，也不知是不是流年不利，冲犯了太岁煞神的缘故。事已至此，他也无能为力了，只好退开到一旁眼睁睁瞧着。垂头丧气，面色如土。心中早十二万个后悔，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试图在父亲启民可汗面前争取表现，于是千辛万苦地抢到手这个出使大隋的任务，到头来，却竟是自己一头冲进了火坑。只可惜这世界上什么药都有，偏偏，就从来都没有后悔药。

河南王下手干净利落，决不在任何人身上多耽搁哪怕半个刹那。眨眼工夫，跟随阿史那始毕到来的那十几名突厥武士，只剩余区区两人还未曾变成独臂残废。杨昭砍人砍得手滑了，不假思索，顺手又是一抓，要把站在左首侧那人扯过来。那名突厥武士，戴着皮帽，把自己大半边脸孔也遮掩在阴影之下，外表看来，倒也并无异常。然而眼看就要遭遇断臂之厄，他却猛然咬咬牙，一声大吼，抢先双足顿地发力狂蹬，身若离弦之箭向前飙出，双掌齐出，向河南王胸口疾拍。其速度之快掌力之强身手之敏捷，比起其他那些突厥武士而言，简直有天壤之别，高出了何止十倍？

掌力尚未袭到身前，灵堂当中已是阴风大作，满耳尽是鬼哭神号之声。杨昭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眸陡然收缩，低声喝道：“好贼子，露出狐狸尾巴了么？”纯阳真火随心催运，以五成真力一掌劈出。两掌交拼，登时只听得“嘭～”的震耳巨响。有千丝万缕的墨绿色妖气同时向四面八方飞溅爆散，每一缕妖气，内中都蕴藏了一头残缺不全的阴魂。妖气飞出，立刻如有灵性般自动投向人群之中，就要吞噬活人精血以补益自身。在场众人大多都不会武功，变生仓促，却又哪里能够闪避得开了？当场便大都齐声惊呼，本能地就要抱头蹲下。只不过众人声尤未落，早有千千万万点纯阳真火后发先至，不偏不倚地撞上妖气，将内里所藏阴魂烧得干干净净。既已经发现敌人行藏，以河南王之修为，这突厥武士却还怎能有机会施展妖法害人？

杨昭出招尽毁阴魂妖气，手底更不留情。他纵身跃出，依旧如前一手抓出，要将那名突厥武士擒拿下来盘查审讯。可是那名突厥武士同样心思诡诈。刚才出手看似是势凶夹狼情同拼命，实质亦早知自己不是河南王对手，故此只是虚张声势，暗暗留下了四成力量以作应变。双方对掌互拼时，这突厥武士便乘机借力退后，想趁着阴魂吞噬人血引发大混乱的机会逃走。可是未料这着阴损手段，却被河南王干净利落地轻易破去。突厥武士心中大急，不假思索反臂向后一捞，随意抓了个人在手上向前急推，狂声怒喝道：“不要他性命的话，尽管杀吧！”杨昭双眸再度收缩，可是自己掌力如箭在弦，已难以回收。千钧一发之间，他五指骤分，掌力随即由凝聚而分散，化作一股灼热狂风“呼～”地刮过。那突厥武士头上所戴皮帽登时被吹落地面，自动燃烧起来。灵堂当中众人当场“啊～”地齐声惊呼，却并非因为帽子被掌力烧着，而是因为那突厥武士的容貌，已经无遮无掩地彻底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众目睽睽之间，只见这名突厥武士的容貌，原本也只寻常。可是此刻他额头之上，却明显生出了两只墨绿色的扭曲肉角，皮肤下似乎有无数张扭曲呼号的人脸不断浮现，形成了诡异怪诞的花纹图案。五官更产生了极微妙但也极明显的变化，使他此刻看起来，根本就是三分不象人，七分倒似鬼。汉王看得又惊又怒，急忙移步挡在唐国夫人身前，喝骂道：“阿史那始毕！你们突厥使团里面，竟然包庇妖魔作恶？”

这名叫做温都汗的突厥武士，确是阿史那始毕手下最勇猛的武士之一。可是以他本领，又怎有能耐和击败过黄金雄狮的大隋河南王交手而仍旧不死了？而且温都汗即使再勇猛，也分明是个正正经经的人类，又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么副半人半妖的鬼模样的？霎时间，阿史那始毕自己也是莫名其妙，又怎能回答得了汉王杨谅的质问？他满头大汗，就如同平日里一般下意识扬声喝骂道：“温都汗，你搞什么鬼？快快放下人质，否则……否则……”忽然为之语塞，竟是不知道“否则”什么才好了。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九十二章：英雄救美守信诺

温都汗向来也自信是阿史那始毕手下最勇猛的武士。.但事实上，在这句赞美的后面，还必须再加上“之一”两个字。所以，他虽然也很得自己的主人看重，并且由此而拥有了完全与自己能力成正比的权力以及财富，但认为自己应该得到更多的温都汗，却并不因而感到满足。在草原上，提升自己权势的方法，在大部分时候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凭武力去打倒那些阻挡自己获取更多的障碍。温都汗同样信奉这个真理，也努力去实行了。很可惜，理想和现实之间，往往都会存在着一段很难跨越的距离。温都汗已经打倒了很多人，可是依然还有很多人，是他没有能力去打倒的。而不管怎么苦练都好，力量的提升也始终会有个极限横在那里。于是，在现实的无情打击之下，那满腔雄心壮志逐渐消沉，他由失落变成了失望，开始怨天尤人，开始对所有人都看不顺眼，对所有事也愤愤不平。假如没有奇迹发生的话，那么用不着多久，温都汗就会彻底沉沦，丧失掉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但是金狼保佑。奇迹居然发生了！这个名叫幻忘子的汉人道士，他居然愿意将自己修习的武学教给自己，而条件仅仅是让自己定时把王子帐篷内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就可以了。这汉人道士的武功真高，高到了自己以往连做梦也未曾梦想得过的地步。假如能够得到这种力量，那么即使仍然没有达到黄金雄狮那种水准，但是在阿史那王子的帐下，就一定再没有任何人能够站在自己身边了吧？所以究竟应该怎么选择，其实根本就不需要犹豫的，不是吗？

〖正一纯阳功〗？果然是很厉害的武学，只不过……修炼起来也实在太艰难，进境也太慢了吧？照这样下去，要完全掌握它并且利用它爬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不是还需要再忍耐很多年吗？不行，这样下去根本来不及的。幻忘子还有没有其他武功可以速成的？〖屠神〗？好啊，不但名字够威猛，而且也够杀气。只要去吸取死人的尸气就可以迅速成功？太好了，这正是最适合我的武功啊！咦，怎么了？为什么我的头上会长出角？皮肤下这些活象死人图案的花纹，又是怎么回事？还有……还有……哈哈，哈哈哈～～，好美妙的感觉，简直就像上了传说中的天堂“门戈哈三”一样。汉人总说什么“飘飘欲仙”，原来就是这样的吗？哈哈，不管了，什么都不必管了。还有更多尸气吧？我要统统吸尽它啊！

金狼保佑，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汉人王爷，为什么他竟然能够给我如此强烈的威胁感？好可怕，好恐怖啊！仅仅目光和他稍微接触，就觉得身体里面吸纳的阴魂以及尸气都要彻底烧着了一样。不行了！他已经把点密、阿尔兰、骨萨还有尔巴什他们的手臂都砍了下来，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了！这几个上辈子没见过女人的色鬼，他们是自作自受活该的！可是我什么都还没有做，为什么竟然也要和他们一起受罚？不要啊，我温都汗宁愿死，也绝对不要变成没有用的残废！该死，没有办法了，***就拼尽了赌上一局吧！

电光石火之间，种种前事在脑海中犹如走马灯般乍闪即逝。温都汗情知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退路，所以对于阿史那始毕的喊话他根本连半个字也懒得搭理。自顾自地死死捏住手上人质的脖子，神情狰狞地大声咆哮道：“滚开！不想给这个女人收尸的话，你们统统都给老子滚开！”

“妖物，就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唐国夫人颤颤巍巍地从汉王背后走出，咬牙切齿地将手中拐杖用力往地下一顿，喝道：“不过是名妾室，死便死吧，却值得什么？河南王，这里由老身做主，你不须有所顾忌，尽管放手行事便了。最要紧的，却是万万不可以被这妖物逃脱！老身定要用它狗头来生祭渊儿。”

此言甫出，堂中有两个人的心登时凉了半截，更有其余十几人，霎时间尽皆泛起凄惶恐惧之感，对于接下来理所当然即将发生的惨剧，纷纷垂首移开目光，不忍卒睹。那两个人的其中之一，正是温都汗。而另外一位，则是不幸被他抓在手里的人质，万氏夫人。李渊生前虽然甚为宠爱于她，可是既无儿女防身，那么依照大隋律法而言，他仍有权可将万氏夫人随意赠送亲朋，又或者以之交换什么珍稀玩赏之物。其地位根本就与富豪之家所絭养的犬马无异。如今李渊既死，唐国夫人理所当然地，就接过了李阀当家人的位置，当真言出法随，说一不二。此时此刻，唐国夫人摆明了态度就是要毒蛇蛰腕，壮士断臂，只不过作为那条被主动砍断的臂膀本身，万氏夫人心中究竟有多么凄苦绝望，也就可想而知了。而在场其余那些女眷，地位也大多类似。都是李渊或者其日里其他被害的李阀子弟，如李神通等人之妾室。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心中又岂能无动于衷？

若能当真不须顾及人质安危，动起手来自然要方便许多。可是刹那间，杨昭眉宇间却泛起几丝愠怒之色。他头也不回，只握拳发出阵阵极轻微的劈啪爆响，冷冷道：“唐国夫人，究竟要怎么对付这妖物，本王自有分寸，却不须您老人家来指点了。这里并不安全，您老人家还是回去后堂暂避吧。否则的话，万一那妖物转而将您老人家挟持在手，本王可就无法不有所顾忌了。”他心中不满唐国夫人竟然如此草菅人命，不理自家媳妇（小王爷始终无法理解，或者说是根本不愿去理解，为什么同是一夫之妇，正妻与妾室的地位居然就有如此天壤之别？）的死活。所以说话用词之间，已经颇有点不客气，甚至连“姨婆”两个字都懒得称呼了。只不过如今情况特异，在场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地，竟然连唐国夫人自己，也感受不到杨昭语气中所蕴藏的不满。她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好不容易见到害死自己儿子全家的凶手出现，只恨不得立刻上去将温都汗剥皮抽筋，生食其肉痛饮其血，哪里还肯退后。她手柱拐杖又是一顿，喝道：“老身已经风烛残年，近世今日不死，又能再活得了多久？假若老身也落入这妖物手里，河南王同样不须有任何顾忌，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便了。”

杨昭听得唐国夫人如此硬气，心中不满便稍稍消减了些。他嘿声低哼，道：“五叔，麻烦你护住唐国夫人。可别让老人家受惊。”言毕迈步而出，纯阳真火幻化龙形随身缭绕，虽未曾真个催动起大日火龙神威，其气势已是堂皇煊赫，先声夺人。温都汗心下惶恐，皮肤下那浮凸蠕动不休的万千阴魂更是惊慌失措地四下游走，模样极是怪异恐怖。他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随即竭斯底里地放声咆哮道：“停下！你真的想让这个女人死吗？”

喝骂声中，万氏夫人只觉那捏住自己粉颈的五根冰冷手指不断用力收紧，将自己体内的生命力，也被它好象挤牛奶那样源源不绝地挤了出去。那双明亮眼眸内不由得浮现起绝望的神色，浑身肌肉也随之紧紧收缩至极限境界。所受苦痛简直无法形容。可是，就在她眼前已经阵阵发黑，什么东西都已经看不清楚，即将因窒息而香消玉陨之前的哪个刹那，陡然却又有丝丝空气涌入。脑海意识迅速恢复清醒，可是万氏夫人却犹如仍旧置身梦境之中地瞪大了眸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杨昭动身退后。耳边只听小王爷沉声道：“她若有事，你也定要陪她殉葬。乖乖放开人质，交代清楚究竟是谁教你练会这身妖法的，本王可以饶你不死。”

“放屁！你们汉人最是诡诈，从来不守诺言的。老子信你不过！”其实温都汗以往根本未和汉人打过交道，什么“汉人最是诡诈，不守诺言”云云，亦是无从谈起，不过人云亦云罢了。这却因为突厥人和汉人打交道，无论是军国大事抑或和草原行商做生意，总是吃亏的多，占便宜的少。他们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于是就把一切原因都归咎于“汉人诡诈，而突厥人则老实”上去了。只是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却从来没想过自己这面把皮毛羊马卖给汉人行商，转头又假装贼盗把货物劫回去答应了大隋朝出兵夹击敌人，到时候又找出种种借口拖延，瓜分战利品倒从来不落人后等事，叫嚷得居然也理直气壮，可能是草原上日照比较强烈，所以大家的脸皮也进化得比较厚实，以便能够抵挡阳光的缘故吧。

杨昭却也不以为然，神情肃穆地举手道：“大隋河南王杨昭，在此当天立誓。只要这位温都汗壮士释放了手上人质。我绝不动他一根寒毛。如有违诺，神鬼共亟之。”

这誓发得好重。温都汗知道汉人最讲面子，既然当众说了不伤自己一根寒毛，那么自己这条命多半就捡回来了。他长长舒了口气，抓住万氏夫人的右手微微放松，紧崩得快要到达极限的神经也松弛下来，道：“你……”

话声未毕，猝然奇变横生！大蓬浓重黑气骤尔“蓬～”地炸开，铺天盖地，遮蔽得眼前到处也只有一片漆黑。温都汗大惊失色，本能地就想放声喝骂，却赫然惊觉自己的身体就似中了定身法那样，根本连半根手指头也动弹不得。电光石火之际，河南王如电纵扑，把握这零点一秒的时间，手起刀落一击劈落，将温都汗右臂齐肘斩断。轻舒猿臂将万氏夫人紧紧搂住了拥在怀内，足下旋踵急转，将她带离险境。威猛狰狞的菩萨形相透体而现，小王爷断声清叱，“菩萨灭”顺势拍下，正中温都汗头顶天灵。

暗黑第一重天：时间暂停的效果至此消失，纯阳真火势如破竹地从温都汗天灵盖上火速向下蔓延，顷刻之间，早将他烧得灰飞湮灭，尸骨无存。杨昭轻声冷笑，将依旧抓在万氏夫人颈项上那截手臂扯下，自言自语道：“只要你放开手上人质。我绝不动你一根寒毛。话是这样说没错。就只可惜……你居然到死也不肯放手，未免也太过冥顽不灵了。那便怪不得本王了吧。哈哈。”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九十三章：第二百九十三章：莫以名状动芳心

李渊生前，向来对万氏颇为宠爱。.然而万氏委身于李阀之主这数年以来，既须担心大妇会否看自己不顺眼来找麻烦，又须忧虑会否一不小心便做错什么事，说错什么话，以至于失了丈夫欢心。即使面面俱到了，仍要为自家肚子不争气而发愁，几乎每日每时每刻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度过。对人欢笑背人愁，此身此心，竟从来也未曾有过半刻真正的安宁快乐，更自觉依旧身若飘萍，哪能有什么安全感可言？原本即使再怎么辛苦，至少还有个盼头。可是未想到飞来横祸，李渊竟突遭妖物杀害！

这噩耗传来，真真好似晴天霹雳，当场就把万氏打得懵了。从那时候开始，她便知道自己下半生的命运，已然就此注定。等到李渊的七七之期过后，收拾几件属于自己的首饰，离开李家自寻生路。无论如何，李家都绝不会再容许自己留下的了。然而万氏娘家人丁早已凋零殆尽，如今父母俱已不在，又没有兄弟姐妹可以投靠，她一名弱女子，如何有本事独力谋生？她年纪还刚刚二十出头，正是鲜花最娇艳的年纪，难道当真就要从此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假若确实如此，那么还不如现在死了的好。而确实，她也认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和丈夫同样死在一头妖物手上。可是……

难以置信，然而又确实是事实。自己不但活了下来，而且，更生平第一次被丈夫以外的男人紧紧搂抱入怀。比丈夫更加坚实，充满男儿气息的火烫胸膛压着她的柔软，一道灿烂阳光猛然撕裂那厚重阴霾，将生机照耀在她原本了无生气的灰色心田之间。刹那间，她茫然迷醉，浑身都暖洋洋地，只感觉到有前所未有的平安喜乐。只唯愿此刻能持续到天荒地老，永不消逝……

俗话说得好，女子心，正如海底针。杨昭从出手砍断那突厥武士温都汗臂膀，再到将这未成气候的妖物击杀掌底，整个过程正如兔起鹘落，快得简直不可思议。他随意把那截残肢抛落地板，一脚踩上去。纯阳真火到处，登时把它连皮带骨也烧得半分不剩。河南王抬头环顾全场，目光落在东突厥王子阿史那始毕面上，“嘿～”地轻声冷笑。阿史那始毕不由自主就打个寒颤，只感满嘴发苦。想要辩解，却又实在也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也省得受这无穷尽的煎熬。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杨昭也不急着就来向阿史那始毕逼供。他松开环在万氏夫人柳腰之间的手臂，向她点点头，柔声道：“夫人受惊了。没有伤到哪里吧？”

佳人娇躯急遽剧震，她依依不舍地抬起眼帘，向河南王偷偷瞄了一眼。霎时间满面通红，缩身往后退开几步，低声道：“多谢王爷关心。奴家并没有受伤。”顿了顿，她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地用力咬咬牙，以细若蚊鸣的声音急急道：“贞儿，奴家的名字，是叫贞儿。王爷，请您千万不要忘记了，好么？”语气虽是楚楚可怜地充满哀恳之意，但她竟没有胆量再继续留下来听杨昭的回答。一句话说完，脚下更不停留，快步与杨昭擦身走过，回到去那群李阀女眷当中。骤眼看去，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

这个时代，虽说并不如后世明清两朝一般，把女子贞洁看重到变态的程度。可是万贞儿既在灵堂之上，又正为李渊披麻带孝，竟尔突然向亡夫侄儿吐露自家闺名，终究事非寻常。杨昭骤然遭遇如此，不由得也怔了一怔。待得反应过来，却又发现万贞儿已匆匆离开自己身边。他心内大感诧愕，但仍只认为万贞儿或许是死里逃生，心情过分激动之下，所以才导致一时失态罢了，倒也想不到其他。就在此时，却只听得“咚～”的一声轻响，唐国夫人又是把拐杖重重一顿，恨恨道：“烧得不好。这妖孽害了我李氏全家，怎么可以让它死得这么痛快？河南王啊河南王，你下手可也太快了些。让老身不能亲手报此大仇，当真好可惜啊，”

杨昭收回意马心猿，摇头朗声道：“唐国夫人不必惋惜。您老人家想啊。这妖孽本事如此低微，连本王也打不过，又怎有能耐害得了唐国公性命？所以么，真凶其实另有其人。至于正主儿究竟何在？恐怕咱们就得好好问一问这位东突厥的王子殿下了。”

河南王轻描淡写一句话，登时就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统统拉到了阿史那始毕身上。这位突厥王子当场成为众矢之的，只觉浑身如坐针毡，难过得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隐隐约约之间，他意识到温都汗之所以出现这种妖异变化，可能……和幻忘子还有他那个神秘莫测的大师兄有关？然而这也不过是没有任何证据的揣测而已，作不得准。而即使能够作准，已经吞下千刀万蚁丸，性命悬于人手的阿史那始毕，又怎敢多说什么了？可是眼下这般形势，若不说些什么，他又实在无法交代。当下惟有一声苦笑，无奈道：“温都汗向来正常，谁知道他怎么会忽然变成这么个鬼模样的？我愿向金狼发誓，东突厥使团绝对和加害李留守的妖物无关，而在下也实在毫不知情。信抑或不信，就请两位王爷明鉴吧。”

阿史那始毕这态度，摆明了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自己也百辞莫辨，干脆就破罐子破摔地豁出去了。再怎么说也罢，他始终是东突厥的王子，又身为使团正使。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更何况两国如今并未交战？无论如何，杨昭杨谅这两位大隋王侯，总也不能坏了他性命的。

杨昭下马威已经施足，教训也给够了，倒也没有一定要对阿史那始毕再怎么样的想法。在河南王心目中，最重要始终是查探出朝阳天妖的行踪，其余所有事情都只属于次要。他微一沉吟，道：“好，本王就相信阿史那王子你一次。不过，温都汗那妖物始终是从贵使团里面出来的，本王有理由相信，当日杀害唐国公的罪魁祸首，就潜身于贵使团当中。即使不是，也多半会有些蛛丝马迹留下。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彻查。阿史那王子，现在我要去贵使团驻跸的驿馆搜上一搜。请带路。”

“你……你要搜我的使团？”霎时间，阿史那始毕胸中惊怒交集，但觉所受耻辱之深，已是至矣尽矣，无以复加。一怒之下，那“不行”两个字几乎就要冲口而出。不过，也就只是几乎而已。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突厥人虽然都住帐篷没有屋子，但这道理还是明白的。如今形势，河南王既然说了要搜，那么无论自己接受抑或拒绝，都不能改变河南王的决定，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多做无用之事，徒然自取其辱？他个性原本能屈能伸，深信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不是那种能够不惜生死去捍卫某项原则之辈。当下他心内暗暗发狠，口中却忍气吞声道：“是，是。有那妖孽潜伏在侧，我们也确实吃不下，睡不好。河南王愿意替我们检查一番，在下委实求之不得。请，请。”

杨昭嘴角向牵动，眸内亦漾起嘲弄的笑意。他转身望向汉王，道：“五叔，妖孽狡猾多诈，可不能让它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跑了。就劳烦你帮忙调拨些人手，去将突厥使团驻跸的驿馆包围起来，严禁任何人进出以杜绝漏洞吧。”顿了顿，又把眼角余光往四周那十几名委顿在地，被自己砍去一条手臂的突厥武士瞥了瞥，续道：“灵堂庄严清净之地，不可再受亵渎。顺便也请五叔调拨几辆马车过来，帮帮阿史那王子的忙，将这些部属都送回去吧。”

杨昭发号施令，可谓当仁不让。汉王自觉被喧宾夺主，心内不由得暗生不满。只不过他城府甚深，表面上却丝毫也没有显露，微笑着点头道：“使得，使得。”举掌连拍三下，唤来随行的心腹下属低声吩咐了。那下属领命而出，汉王则转身向唐国夫人一揖，道：“姨母，事情紧急，我和昭儿这就暂且告退了吧。待得擒来真凶，再携了那妖孽狗头来祭祀表兄。请姨母安心等候。”

唐国夫人叹口气，点头道：“去吧。不过妖孽厉害，始终万事小心为上。唉～～白头人送黑头人，世间伤心之事，皆莫过于此。这种彻骨之痛，七妹尝过一次便已太过足够，可不能再来第二次了。”语气神情，实有说不尽的亲切慈蔼，仍与当初杨谅少年之时所感觉的一般无二。汉王心内温暖，低声答道：“谅儿省得。表兄虽然去了，但只要谅儿还在太原一日，定能侍奉您老人家颐养晚年，还请姨母擅自保重才好。”捧起唐国夫人双手用力握了握，和杨昭一起并肩快步走出。那十几名突厥武士受伤虽重，但只是断手而非断脚，所以勉强还能行动。当下相互搀扶着，追随阿史那始毕，一起都出去了。

唐国夫人又叹了口气，举目环顾，但见灵堂上到处血迹斑斑，片片狼籍。血腥气息扑鼻而来，胸腹间更加一阵翻滚，甚感不适。她摇摇头，吩咐下人好好收拾，等整理干净再行祭拜。柱着拐杖，入内堂休息去了。堂中众女眷见一时无事，也各自散去。万贞儿混杂在众人当中，低头漫步而行。脑海里来来去去，都只浮现着河南王的身影，看起来便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只不过，这些女眷们大多身份都和万贞儿类似，同样忧愁于日后究竟要如何生活，故此人人表情看起来都差不多，更没谁有这个心情去多管别家闲事。

万贞儿心中烦闷，也不想回房休息，信步往留守府的小花园走去。这处小花园布置得十分精致，小桥流水，假山凉亭，是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李渊生前，便平日最喜欢在此乘凉。也曾经和自己的宠妾在假山之后，树荫之旁尽情欢好。万贞儿当时尽管曲意迎欢，其实却无论身心，也绝无丝毫喜悦可言。可是如今回想起来，那位将自己紧紧搂在怀里的男子，其模样却自动从唐国公替换成了河南王。想到入神处，不由得心神荡漾，自觉微生湿润之意。忽然间，她依稀只觉眼前一花，有道瘦小身影径直从正前方迎了上来。仓促之际，彼此也闪避不及，竟然撞个正着。两人同时“啊唷～”失声惊呼，各自踉跄倒退。万贞儿毕竟是大人，及时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扶住了旁边一颗桂花树，好险没有摔着。对面那人却直接坐倒在地，凝神看去时，赫然正是李渊留下的唯一血脉，李秀宁。

刚才唐国夫人在杨昭面前说得可怜，似乎李渊去后，她们祖孙二人便快要活不下去了一样。实质无论以后谁来接掌李阀族长之位，都必须看着这位老太太的面色做人，位子方能坐得稳当。有唐国夫人在一日，小秀宁依然也是李阀的小公主，谁敢冲撞得罪于她？撇开这点不说，小秀宁容貌玉雪可爱，万贞儿自己并无儿女，故此向来也对之十分喜爱。此刻她见小秀宁摔着了，连忙上前搀扶，柔声道：“秀宁，没事怎么到处乱跑呢？摔着了没有，痛不痛？”

万贞儿性子温婉，又是真心对小秀宁好的。所以小秀宁也同样愿意亲近这位姨娘。她抿着嘴唇爬起来，摇头道：“多谢姨娘，秀宁没有事。”话是这样说，可是无论神情语气，却都显得郁郁不乐，显然另有心事。万贞儿叹了口气，想起她父母兄长皆在一夜之间尽数亡故，实在可怜。当下轻轻抚摩着她乌黑的头发，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说话。只可惜话到口边，终究亦是无言。

一大一小两人相对默然片刻，小秀宁忽然用力咬咬牙，抬头问道：“姨娘，男人和女人结成夫妻……是怎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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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去看亚运会棒球比赛，中国对日本，打了7局还是0比0，第八局日本打出全垒打瞬间连得3分，于是获胜。真是的，枉费我们还在场边拼命喊中国队加油……至于比赛结束以后的事么，这个属于私人……打赏纵横币的就悄悄告诉你吧……纵横币越多，过程越详细哦~(≧▽≦)~

以上只是说笑的，哈哈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九十四章：闺房中事细叮咛

万贞儿愕然一怔，不解地笑道：“好端端地，怎么忽然想起问起这个来了？秀宁，妳今年才几岁啊？要嫁人的话，还早得很呢。这些事儿啊，妳现在还不着急知道。”

小秀宁低下头捏弄自己衣角，沉默了半晌，低声消沉道：“就是着急啊。云雀姐姐说……说……等爹爹的七七之期过了，奶奶就要把我送到别人家去了。杜鹃姐姐说，这就叫作童养媳。先学习着怎么做别人的媳妇，等我长大几岁之后再正式过门。姨娘，我不想嫁人，也不要做童养媳。”那杜鹃和云雀二人，就是在唐国夫人身边服侍的大丫鬟。虽说亦属下人，但看在唐国夫人面子上，她们在李家地位也颇不低。

独孤皇后在独孤家一众姐妹中排行第七，如今已经五十有八。在这个时代而言，是不折不扣的老人了。唐国夫人在独孤家姐妹中排行第四，年纪比这位七妹还大了好几岁，再经丧子之痛打击，风烛残年更兼心力交瘁，也不知自己还能再活多久。故此，她想要趁着自己还有几年寿算，及早替小秀宁将日后的出路好好安排妥当了，这点心思也可谓人之常情，并不难猜。万贞儿稍加思索，便已明白。她心中叹息，强颜笑道：“傻孩子，女儿家过这一辈子，总是要嫁人的啊。民间有句俗话，说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其实，能在成亲之前便知道自家将来夫君是谁，总比成亲以后才知道不合适来得好多了。否则的话，到时候嫁了个不如意的，妳想哭也没地方哭去呢。”这两句说话当中，她却是想起了自己，语气神情之间，便难免有些感怀。小秀宁看在眼里，仰首问道：“姨娘，妳和爹爹成亲，一直都过得不快活，是么？”

万贞儿身躯轻震，赶紧将自家眉宇间不经意所流露的丝丝哀愁感叹之意深深收敛，强颜笑道：“傻孩子，怎么会呢？姨娘自从跟了老爷之后，吃得也好穿得也好，可不知道有多么快活呢，”

“姨娘，不可以说谎哦。”小秀宁侧过小脑袋，道：“爹爹不在的时候，我一次也没见姨娘笑过。可是即使爹爹在，姨娘的笑容看起来也好假，半点不像真从心里觉得高兴的样子。”

自家在心中收藏多年的隐秘，本以为无人能够看得穿。却没想到，今日竟突然间被个才刚刚十岁的孩子揭破。万贞儿所受震动之深，委实可想而知了。她默然半晌，单腿跪下面对着小秀宁，身手轻轻抚摩她的乌黑秀发，叹道：“秀宁，妳年纪还小，有很多事情，都还很难现在就弄得明白。姨娘出身不好，所以当初嫁给妳爹爹，那是没得选。平心而论，老爷待我也是很好的。可是……唉～怎样也好，现在老爷也过身了，再多说这个，又还有什么意思？总而言之，秀宁，妳这次去到未来夫君家里，一定要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假若觉得不合适，可千万别藏着掖着，一定要和老夫人说清楚，知道了么？”

小秀宁听得似懂非懂。她闷闷不乐地踢着地面的石子，道：“他肯定是个好人啊。不过……人家实在不想嫁啦。我还要拜他做师父，然后求他传授武功呢。可是奶奶却说我是胡闹。其实人家真的不是胡闹啊。”

万贞儿不由得好奇心起，问道：“秀宁，听妳这么说，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么？”

小秀宁地点点头，道：“知道啊，就是河南……啊，应该是杨昭表哥才对。”

“什么？是……河南王？”小秀宁尤带稚气的声音听在万贞儿耳中，简直有如晴天霹雳。她不由自主地失声惊呼，身子遽然仰后，险险没有摔到。刚刚荫生的些许幻想，眨眼就被现实彻底打成粉碎。她呆呆地怔在原地，脑海内只剩余了一片空白。泪水自然而然充盈眼眶，让视线变得模糊。但她自己，却是就如中了梦魇般混浑噩噩，完全无所觉察。小秀宁不明所以，连忙牵起她的手用力拉扯，惶急叫道：“姨娘，姨娘，妳怎么了？”连喊了七八声，万贞儿方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她长长吐了口气，按住小秀宁肩膀，边擦拭泪水边强颜笑道：“没、没事的。姨娘只是替妳觉得高兴，一时欢喜得忘了形而已。别说这个了。秀宁，妳是说，老夫人替妳订的这门亲事就是河南王么？好、好事啊。河南王年少英俊，本事又大，外加前途无量，多少女孩儿想嫁她还没这个福气呢。你们又是表兄妹，亲上加亲，以后他一定会待秀宁很好的。”

小秀宁毕竟年纪小，被万贞儿把话题岔开，也就不再注意姨娘刚才那明显的失态了。低头道：“可是……人家还是想学武，学好武功不但能保护自己，还可以替爹爹和娘，还有大哥二弟他们报仇。我……”她握紧小拳头，用力道：“人家一定不会放弃的。”

万贞儿柔声笑道：“傻孩子，嫁人和学武，又不是只能选一样。成亲以后，他有什么，还不就等于妳有什么了吗？做人妻子的，最重要是让夫君高兴。只要妳能做到这点，到时候做妻子的要向丈夫要点什么，难道丈夫还会舍得不给么？”

小秀宁“啊～”地一声惊呼，脸蛋上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困扰了她整整老半天的问题，霎时间豁然而解。她兴奋地抱着万贞儿，开心笑道：“对哦对哦，人家都没想到了。以前娘也是一样，她看上了什么向爹爹要，爹爹从来没有不给的。多谢姨娘，秀宁知道要怎么办了。”

万贞儿看着小秀宁那天真无邪的笑脸，一时间心中又是感慨，又是羡慕，还有几分淡淡的嫉妒之情。某种冲动陡然蓬勃生长，再也不可抑制。她忍不住开口道：“秀宁，妳真的知道要怎么办吗？”

小秀宁认真地点点头，道：“嗯！只要秀宁听话做乖孩子。表哥一定会喜欢秀宁的。”

万贞儿哑然失笑，仔细瞧着小秀宁，只见在她那张圆嫩可爱的鹅蛋脸上，镶嵌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再配上细柔的睫毛，更显得格外俏丽。皮肤犹若凝脂，几乎吹弹可破。毫无疑问，只要再多过得三五年光景，她必将成为一位极出色的大美人。而眼下自己如此诱导于她，岂非正是活生生的犯罪么？

然而，一想到自己苦求而不可得的事物，小秀宁竟可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手，那种想要将整张全新白纸也泼上墨水，将它彻底弄成污脏的，便强烈得足以令万贞儿将所有顾虑都统统抛诸九霄云外。她心中暗暗安慰自己道：“反正女儿家嫁人之前，也总是要学这些东西的。如今秀宁的亲生娘亲过世了，我这个做姨娘的，便代替夫人教导女儿，那也没什么不对啊。”

万贞儿得了这个借口，当下鼓起勇气，摇头凝声道：“错啦，错啦。秀宁，姨娘告诉妳，过了门为人妻子，可不同还在家做女儿的时候，不是光听话就够的。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当妻子的，最重要就是替夫君生儿育女，繁衍子息。只有多生多养，妻子在丈夫面前才有地位，才能得到丈夫喜欢啊。”

小秀宁恍然点点头，道：“哦，我知道了。就像娘亲一样，因为连续替爹爹生了大哥和二弟还有我，所以爹爹最喜欢她。姨娘没有生小弟弟小妹妹，所以……咦？不对啊？”悟出来的道理却和现实不能尽相符合，小秀宁那脑袋瓜里，不由得又开始变得混乱了。

万贞儿暗地里咬咬牙，笑道：“是呢，秀宁真聪明，一下子就看出来了。生不生孩子，其实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到最后总是很难完全由自己做主的。可是妻子想要让丈夫喜欢，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办法呢。姨娘就是凭着这个办法，所以才能够即使没有生小孩，同样让老爷也照样喜欢姨娘的。”

小秀宁听得双眼发亮，连忙拉扯着万贞儿的手摇晃道：“姨娘，究竟是什么办法，妳教教秀宁好不好？”

眼看着鱼儿顺着放下的鱼饵终于咬钩了，万贞儿心跳越来越快，她竭力强作镇定，犹豫道：“秀宁，妳年纪还小了。这些事儿……现在还不着急啊。”

小秀宁下定决心道：“不，人家现在就要学。姨娘，人家要尽快讨表哥喜欢，然后让他教我学武。爹爹以前说过，要学武有成就，就一定要及早开始修习。秀宁已经十岁，再不开始，就要来不及了啦。”

万贞儿叹口气，无奈道：“好吧，不过……”她回头向四周仔细看看，确认并无旁人在侧，这才握起小秀宁的手，凝声叮嘱道：“秀宁，妳一定要答应姨娘，姨娘教给妳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和任何人说，哪怕老夫人问起来也不行。否则的话，老夫人一旦生气起来，姨娘可就要糟糕啦。”

小秀宁抿着红润润的嘴唇，用力点点小脑袋，道：“嗯，知道了。姨娘，咱们拉勾。”一大一小两名美人，郑重其事地各自伸出手指勾在一起晃了几下。万贞儿轻轻吐出口气，起身牵着小秀宁，道：“秀宁，跟姨娘来。”带着她离开后花园，过得几处回廊，来到留守府西厢一处小轩前，正是万贞儿平日居处。小秀宁随她走进轩中，顿时嗅得阵阵薰香。入房向壁上看时，乃是挂着幅“海棠春睡图”，两边所悬对联，上书“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案上设着宝镜，边摆着金盘，盘内盛着木瓜，上设卧榻，悬的是联珠碧帐。塌上纱衾鸳枕，正是一片香艳旖旎风情，与李渊元配正室窦氏夫人的居所之中，那种庄重雅致的装潢风格，完全大相径庭。李渊生前，向来不许旁人进入万贞儿这闺房，如今小秀宁首次进来，不由得甚是好奇地睁着大眼睛左顾右盼，心中只觉得这里布置好漂亮，似乎……似乎……小秀宁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似乎”什么，只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只觉得双颊微微发烫起来。

万贞儿身边，原本也有两名贴身服侍的丫鬟。只不过她们是李府的下人，却并非属于她万贞儿自己所有。李渊死后，唐国夫人重新接掌府中权柄，雷厉风行地调整人事，便把这两名丫鬟调开了。故此如今她这处厢房内外，别无他人存在，却正方便万贞儿行事。她拉着小秀宁的手，在床边坐下，柔声道：“秀宁，妳可知道男儿和女子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又是如何生出小孩子来的么？”

小秀宁当然不知道，懵懵懂懂地摇了摇头。万贞儿嫣然一笑，道：“世间万物，皆分阴阳，彼此相辅相承。天是阳，地是阴；日是阳，月是阴；男儿是阳，女子是阴。所谓“故阴不生，独阳不长”，须得要阴阳和合，方能生得下小孩子。而这阴阳和合之道，当中亦是大有学问。假若学得好了，即使不生小孩子，本身也能产生极大快乐，是天下间第一等能令人乐而忘返的美事。姨娘就是凭着钻研这本事，所以才能得到老爷喜欢的。”言毕，便打开床头暗格，从中取了一叠手帕出来，道：“来，拿过去仔细瞧。究竟是什么样的本事，上面可都绣着呢。”

小秀宁把那叠手帕接过来，第一眼瞧上去，小脸蛋登时便变得红通通的。原来那叠手帕之上，绣的却是男女二人赤身相拥，下身紧贴，相互搂抱着行那敦伦之事的图象。却也不知道究竟出于谁手。她慌了手脚，被这不知原由的异象弄得满脸通红，心里只觉无比羞耻，却不明白何以会感到羞耻。松手想要把手帕抛开，偏偏又放不开。忽然腰间骤紧，被万贞儿从身后搂住了，在她耳垂边轻声道：“别怕。继续看下去啊。那后面的才精彩呢。秀宁，妳不是要讨杨昭表哥的欢心，好让他教授武功么？这男女之间的妙事，世间男儿啊，就没有会不喜欢的。好好跟着学，然后再照样和妳杨昭表哥一起去做。包他什么都教给妳。”

小秀宁咬咬牙，不停给自己打气，继续翻阅下去。这叠手帕共有三十六张。每一张之上的情景、人物、还有姿势等均有不同。或是一男一女，或是一男二女，或是一女二男，或立或卧，或现前胸，或见后背，或喜或愁，或含情凝眸，或轻嗔薄怒，花样表情层出不穷。其中男子固然极其雄伟，而女子则不但秀美非常，而且眉梢眼角，唇边颊上，尽是妖媚诱惑的风情。丰雄隆臀，还有修长笔直的双腿尽头那抹乌黑，各处细节尽皆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小秀宁越看下去，越觉得心儿快要从胸腔蹦出来，浑身发烫，几乎快要晕过去。忽然间，她失声“啊～”地惊呼，原来万贞儿竟悄悄把玉手滑进了她衣服里面，触到了她的私处。那手指极灵活地活动几下，小秀宁幼嫩的身体里面，立刻产生了某种前所未有的舒适，令她不自觉“啊～”地颤酥酥呻吟出声。随即更无力地哭叫道：“姨娘，姨娘，秀宁觉得……觉得好奇怪哦。不要了，不要了啦。”

“傻孩子，别怕。”万贞儿双眸内闪烁出异常的炽烈光芒，缓缓道：“接下来，妳才会觉得真正的，呢……”话声甫落，忽然低下头去，吻住了小秀宁那诱人的双唇。小秀宁无力地挣扎几下，从喉咙间发出“咿咿唔唔～～”的呻吟声，慢慢和姨娘相互拥抱着，倒在了床上。那声音更被厢房墙壁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内。诺大留守府中，竟然始终无人能得与闻……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九十五章：尔之君父为我臣

留守府内此际发生的种种情事，杨昭既不知道，亦不关心。.此时此刻，马车里的河南王闭目端坐，将阴阳令横置膝头，双手抚按其上。神兵通灵，有时候它的感觉甚至可以比人更加敏锐。更何况当初东王公与西王母铸成阴阳令之后，曾经将它安置于蜀山深谷之中镇压妖邪长达千载之久。直至三十多年前，方被万禅庵主持绝心神尼所发现而出世。故此，阴阳令这对神兵与妖物之间，彼此间乃是注定水火不容的夙敌。假若真有妖孽藏身于附近，并且散发出了妖气的话，阴阳令定然会自动轻颤低鸣，以向主人传达警示。刚才杨昭之所以会察觉温都汗的异状，就是因为了当时背上所负神兵突然震动不休，令他大起疑心之故。

“吁～～”的长呼声从车厢之外传来，马车随之轻轻一震，就此停住不再前进。原本寂然不动的阴阳令，忽然“嗡～”地颤响，但紧接着便又没了动静。杨昭疑惑地睁开眼帘，手指在神兵刃面扫过，只觉阳令微微发烫而阴令则透出寒气，显然是已经发现了点什么。可惜神兵再有灵性，始终也不会说话。而此际它的表现，又和刚才直接发现有妖气出现时的情形不同，当中原因，委实煞费思量。河南王微一沉吟，将双令收回背上，起身推门走下马车。举目环顾，只见街道上到处也是全副武装的大隋府兵，将东突厥使团所驻跸的驿馆各大小出入口严加封锁。毕竟事情牵涉重大，汉王绝不敢有丝毫怠慢。为了以策万全，他特地从城外兵营里调来了大队精锐军队，将驿馆所在的这个坊市彻底封锁起来，严禁任何人出入，否则一概格杀勿论。不过说到底，此举其实也是象征的意味大于实质。假若杀害唐国公的那头妖孽当真躲藏在使团之内的话，那么凭这妖孽一身通天彻地的邪术妖法，这些士兵又全是普通人，即使装备再精良、训练再严格、作战再勇悍也罢，却又怎能奈何得了妖物？

当然，在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有没有用”只是很次要的考虑。最重要者，恰恰便是表面上做出来的这种姿态。所以杨谅这样做，却也不能说有什么错。光天化日之下，那成百上千的士兵一个个盔甲鲜明，刀枪出鞘，弓箭搭弦，看起来当真威风凛凛，杀气腾腾。驿馆墙壁之后，那些突厥武士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忽然间就看见有大兵压境，心中岂能不慌？有人就躲在墙后，高声询问隋军来意。可是事起仓促，连领兵的军官也只知道“奉汉王命令包围突厥使团”，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却也同样全不知情。更何况军法严谨，谁肯多嘴多舌地和这些突厥人说话？如此一来，双方之间的气氛便不由得更加紧张了。草原上的狼之民族，总算还有几分骨气。纵使明知众寡悬殊，却依旧无人肯言投降，而是纷纷找来兵器弓箭，在墙头上严阵以待。只是既然大隋军队还没有开始进攻，他们倒也不敢率先放箭找死。

这时候汉王和阿史那始毕也先后下了马车。三人聚首，杨昭抬头向墙上那些满面紧张的突厥武士一扫，随即把目光转向突厥王子，轻声冷笑，却未说话。阿史那始毕满面尴尬，急忙向汉王、河南王恭身告罪，踏前两步，厉声喝骂道：“一群不开眼的下贱奴才，都在干什么？难道想要造反不成？大隋的汉王与河南王两位在此，还不赶快都把兵器收起来，再大开中门迎客？假若迟了半分，都小心你们的狗腿！”

墙头上那几名突厥武士忽然看见自家王子越众走出，不由得都是长长舒了口气。只不过墙下大军围困，他们也不敢当真听话就此开门。其中有个胆子大的，勉强提声问道：“王子殿下，您不是去拜祭他们的那个什么太原留守吗？可是这些汉人的士兵……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蠢材，你们怕什么？汉人真要杀咱们，还用得着搞这么大阵仗？”阿史那始毕骂道：“不成器的家伙，也不想想咱们这是在哪里？汉人如果要下手，难道你们关起门来就能没事了？别废话了，赶快开门。”

阿史那始毕所说虽然不中听，但实是有理。霎时间，众突厥武士面面相觑，终于迟疑着慢慢爬下墙头，将原本已经搭上弓弦的箭矢重新收入囊中。过不多时，严丝实缝的大门“嘎～～”地向左右分开，显露出一干突厥武士忐忑不安地垂手站立的模样来。虽说是开了门，可是在大部分突厥武士心中，其惊疑之意依旧丝毫未消，故此大部分人也仍然手按刀剑，保持着随时可以把兵器拔出来使用的状态。汉王无所谓地轻笑一声，向后挥了挥手。领队的军官得到指示，当即大声喝斥着，指挥手下士卒向后稍微退开，但包围网只是因此而扩大，并没有半分放松。甚至连那一架架已经搭好箭矢的强力弩机，也仍旧平端着对准驿馆。任何人假若想要越墙逃跑，都首先要过这几百架弩机所构成的一关。即使身手高明有如司马荒坟以及边不负之流，骤然遇上如此阵势，同样要吃不了兜着走。阿史那始毕无可奈何地苦笑，惟有当作视而不见。伸手肃客道：“汉王、河南王，请。”

杨昭微笑道：“阿史那王子，你好象搞错了些什么。太原城属于我们大隋疆土，这城内的每寸土地，也都属于大隋所有。驿馆只是暂时借给贵使团住宿，并非就属于贵使团所有。其中区别，还请分得清楚一点才好。”大袖一拂，也不管阿史那始毕如何反应，径自举步上前。在场这些突厥武士，大多数都见过那日河南王击败黄金雄狮的情形，谁不认识这位大隋王爷，又有谁敢不自量力地上前阻挡他去路？当下纷纷向后退缩，面上更不其然地尽皆流露出畏惧惊恐之意。

眼看着杨昭越行越近，甚至一脚也已经跨过门槛，忽然间对面影壁之后有人沉声喝道：“且慢。河南王，你这是想干什么？”话声当中，有道高瘦身影转过影壁现身而出，正是突厥大宗师“武尊”毕玄之亲弟暾欲谷。他眉头紧皱，身边带着两三名最为忠勇亲信的突厥武士。纵使修为不及河南王之高，但毕竟仍是准宗师的身份，身上自有股不凡气势。众突厥武士受其气势感染，自然而然都流露出稍微安心的神情。甚至就连阿史那始毕，也似找到了主心骨。这突厥王子连忙快步上前，低声向暾欲谷说明了究竟发生什么事。暾欲谷听到温都汗居然在留守府中变化成妖孽，眉头登时便下意识地跳了两跳。待得听见两名大隋王爷要来驿馆上搜查，面色更是立刻一沉，斩钉截铁地怒道：“不行！假如任由这些汉人来搜查使团，我们突厥的颜面何在？始毕，你身为使团正使，又是金狼子孙，居然还答应他们这种无理要求？阿史那家族今后还有脸继续为草原之王么？这事万万没得商量！”

“废话，这么显浅的道理，我难道会不知道？可是形式比人强啊！当时那个形势，老子到底是答应抑或不答应，又能有什么分别？”阿史那始毕腹中暗诽，可是同时又暗自觉得奇怪。“武尊”毕玄在大草原上的地位与立场向来超然，暾欲谷身为其弟，虽然略为偏向东突厥，但这次之所以跟随使团一起南下，其实也未必对于维护阿史那王室的颜面有多大兴趣。忽然间说出这种话来，和他平素的为人性格，实在很难对得上号。难道说，幻忘子还有他那位大师兄……阿史那始毕心内眨眼间便转过了十几个念头，微微恭身，苦笑道：“话是这样说……既然暾欲谷先生认为不行，小王就把此事全权托付先生处理，如何？”

这话虽然也讲得客气，但分明就是推卸责任。然而暾欲谷听后虽然面色更加难看，竟然并没有出言推搪。他嘿声冷哼，大踏步上前，将身往大门之前一堵，连眼角也不向河南王多瞄半下，径自向汉王拱手道：“汉王殿下，大隋朝廷已经认定了杀害李留守那名凶手，就是我们东突厥使团的人吗？假若不肯让你们进来搜查，殿下就要指挥这些士兵进来将我们使团上下人等统统杀光，是不是？”

汉王微微侧身，不受暾欲谷全礼貌。笑道：“暾欲谷先生何出此言？误会，误会了。东突厥为我大隋属国，其忠心向来有目共睹。我大隋天子视贵国可汗为子为臣，贵国可汗亦奉大隋天子为父为君。父子之间，纵使一时有所误会，终究都是自家人，又怎会有什么斩尽杀绝之事？不过么，那妖物温都汗确实是贵使团的一员，这点可没错吧？这妖物既然能够对我们的李留守下手，难保就不会丧心病狂地同样也对贵使团中人下手。尤其阿史那王子身份尊贵，假若他有个什么闪失，本王可是负不起这个责任啊。所以么，为了大隋与东突厥两国关系着想，大家还是把驿馆仔细搜上一搜，所有人都叫出来检查清楚了，反而更能落得个心安理得。暾欲谷先生，你说对不对？”

汉王这番话可谓皮里阳秋，暗中藏得有刺，直教突厥众人听后也不禁变得面色铁青，偏偏又无法反驳。暾欲谷地位尊贵，向来无人胆敢向他如此说话，此时听到这一句句顶心顶肺的言语，胸中怒火更是沸腾。只不过“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暾欲谷哪怕未读过汉人书籍，却也能够明白。他勉强将那口气咽下，心中计算着时间，黑着脸沉声道：“汉王说的话也算有理。但既然如此，我们可以让驿馆里的人都叫出来让汉王一一检查过目。又何必叫来这么多士兵？他们一个个刀枪出鞘，又是为了干什么？”

“妖孽凶残啊。假如真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脏东西藏身在这驿馆里，以贵使团成员的本事，未必能够抵挡得住吧？本王这也是为了贵使团安全着想，所以以防万一而已。”汉王皮笑肉不笑，顿了顿，又道：“当然，暾欲谷先生武功超群绝伦，自然不在其列。昭儿，你说是不是啊？”

始终汉王是长辈，又是地头虫，他既然要和突厥人先来理论一番，而阴阳令又没有显示出更多的异动，杨昭也就暂且退开，并不急于一时。此刻听得汉王询问，他便顺着自己这位五叔的话风，随口道：“毕玄前辈向来被称呼为草原的无敌战神，侄儿虽然未曾有幸见过，但从暾欲谷先生身上推想，也对毕玄先生的武功不胜向往。若有机会，定要向毕玄先生多多请教请教才是。”

前日晚上，杨昭明明才刚和暾欲谷交过手来着。当时暾欲谷甫出手已经是他〖炎阳奇功〗中的必杀绝招“骄阳熠燿”，又占有偷袭之利。没想到仍然被河南王轻易大破。虽然没有当众出丑，但心中已知自己修为距离河南王实在差得太远，，哪怕再苦练二十年，也未必就能改写战果。现在河南王他口口声声推崇毕玄，实质言语间同样暗藏讽刺，却是说弟弟如此，其兄的本事也就可想而知了。

暾欲谷听得心中大恨，偏偏又无可奈何，惟有忍气吞声，只当没听出来其中的讽刺之意罢了。好在算算时间，也拖延得差不多了。当下沉声喝道：“好，那么咱么各让一步。我们允许隋国士兵入内搜查，但是人数只限十名，而且必须在一个时辰内搜查完毕。假如汉王殿下不肯答应这个条件，咱们金狼子孙就是战死到最后一人，也决不容许遭受如此侮辱！”

驿馆占地面积虽然不小，但十人有一个时辰，也足够将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杨昭也无意在这种枝节小事上多所纠缠。他向汉王微微点头，道：“五叔，麻烦你挑选九个人出来，由侄儿带他们进去搜好了。”

汉王自是并无不可。当下就挑选出九名办事干练，为人精明，而且又信得过，武功也是不俗的军官以及王府家将，交给河南王率领，由阿史那始毕在前引路进入驿馆。先把所有突厥武士都点名叫出，然后逐个确认身份。检查确认不是另一个温都汗之后，就将他赶出驿馆大门，由太原城的军队严加看管。

这套程序连续运转下来，其实也是流水线作业了。所以突厥使团人数虽然不少，但也只花费半个时辰已经检查完毕，却是一无所获。但阴阳令始终保持着发冷发热的状态，并未有平静下来。杨昭蹙起眉头，问道：“阿史那王子，贵使团就只有这么多人吗？对了，那位黄金雄狮，还有他身边的黑巫天女呢？”

黄金雄狮曾经出手阻止河南王追击朝阳天妖。而在杨昭的记忆之中，原本黄金雄狮是不曾和朝阳天师会过面的。故此他虽然深知此人底细，但到了历史运行方向已经完全偏离原定轨迹的现在，杨昭也不能不多留个心眼。但他却不清楚，突厥使团内部原来也是分成两个派系，并且相互间关系极其紧张的。阿史那始毕自觉颜面无光，假若不能让黄金雄狮也承受相同的耻辱，则以后他还如何能够抬得起头来做人？何况黄金雄狮得到黑巫天女以秘法襄助而早已伤势尽愈的事，突厥王子也是毫不知情，依旧以为黄金雄狮只是头人人可打的落水狗。听得河南王问起这位突厥副使来，心中那是正中下怀。他暗自发狠冷笑着，毕恭毕敬道：“黄金自从那日得罪了河南王而被您出手教训以来，这几日一直和他那群部属躲在院落里闭门不出。说是疗伤，其实究竟在做些什么，那是谁也不知道了。当然，王爷如果也想去他那边看看的话，谅他即使再跋扈，同样不敢继续不露面见人的。王爷，这边请？”

阿史那始毕态度殷勤之极，言辞却分明就是挑拨离间。听他语气，似乎很希望杨昭马上再出手一次，将黄金雄狮好好教训放才满足。再怎么说，他们也都分别是突厥使团的正、副二使。在自己这个外人面前非但不团结起来，反而揪起内斗来了。如此情景，杨昭看在眼里，只觉得又讨厌又恶心。正要说话之际，忽然间他眉头一扬，随即腾身从椅子上站起，冷冷道：“王子好意，本王心领。不过么，似乎已经用不着了。”也不管阿史那始毕神情如何愕然尴尬，提气扬声道：“大秦帝国的黄金雄狮，看来当日所受创伤已经痊愈了么？可喜可贺了。请现身吧。”

河南王话音未毕，陡然只听得如雷咆哮之声霸道无伦地闯入耳中。紧接着腥风四起，金光灿射。两人一狮同时走入驿馆客厅大堂。左首侧女子身披黑袍，手执羊头拐杖。右侧雄狮气势凶悍蛮恶，长髯中夹杂有银亮之色。中间一名魁梧建硕的汉子，则是眉发皆金，蓝瞳锐利如电，腰间悬挂着狮王金剑。他浑身金光灿射，显得神完气足，非但绝无半丝伤颓之态，反而比起前晚时更见霸道凌厉，若非大秦雄师百里独步，却还会是谁？

——偶素道歉滴分割线——

首先向大家说句对不起。近来12因为忙着办理人生大事的关系，写字时间没有宅的时候多了，所以更新时间也有点乱，这是12的不对，12会尽量重新安排时间，尽量保证规律更新以及不要太晚的，请大家见谅。恩，昨天那章是4500，今天5200，反正都是多了个免费的小尾巴吧，呵呵。反正一个月10万以上的更新量是只有多，不会少的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九十六章：独步东西岂百里（一）

身为武者，对于力量的精微控制，实乃最基本中之最基本。.无论一拳击出抑或一掌劈下，之后能够造成什么效果，可以有多大破坏力，如果落空的话该当如何应变，打到实处又要怎么接续施展后着……以上种种问题，皆需要事先已尽数了然于胸。否则的话，就永远也称不上是高手。

三日之前，杨昭才和黄金雄狮交过手并将对方狠狠击败。自己当时下的手有多重，他自己当然知道得清清楚楚。黄金雄狮虽然亦堪称当世绝顶高手，可是被河南王的暗黑冰火第三重天“无双觉醒”十成功力乘以四同时轰个正着，虽然还不至于致命，但按照常理推论，黄金雄狮至少也应该要闭关潜修静养两三个月的时间，其伤势方能初步痊愈。至于其功力，假若幸运的话，经过长期苦修以后，当可重新恢复十成水准。但其成就也就从此行人止步，不要想再能超越本身极限而攀越全新颠峰了。

然而，眼前所见之现实，却和“按道理应该……”的情况完全大相径庭。黄金雄狮非但伤势尽愈，而且单凭灵觉中所感受到的气势，杨昭已经知道对方如今所负修为，比起三日之前少说也要再强出三成以上。短短时日，究竟为何能够有如此神速进步？这非但令人惊诧，更简直就是无法以常理去进行解释了。

雄狮气势霸道无伦，名副其实就如那万兽之王一般，不受羁绊，不可制止，绝对绝对地“挡我者死！”原始野性，凶悍蛮恶，令任何人在接触到这股气势的瞬间，都会本能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巨大威胁。霎时间，杨昭双瞳本能地急遽收缩，不假思索地，大日火龙形相已然透体浮现。咆哮火龙与怒喉狂狮两相对峙，金光热浪蓦然如山洪海啸，不可抑制地同时往四面八方狠狠扩散。以两人脚边的方圆之地为核心，坚固地板忽然全成糜粉，更犹如流沙般缓缓向下凹陷成坑。波及范围由半尺而至三尺，再由半丈逐渐扩张至三丈，巨坑所及之处，屋内所有桌椅几案等陈设统统不能幸免，只在眨眼之间，早被两股雄强无俦的劲力狠狠震碎化为飞灰。甚至连这整所房屋，也开始“吱吱嘎嘎～”地发出惨叫呻吟之声，仿佛随时也可能轰然跨塌。

两大高手相互抗衡，纵使仍未出全力，却已经令普通人无法在大厅之内立足存身。阿史那始毕心惊胆颤，惟恐遭受池鱼之殃，只想赶快逃出大厅去，尽量有多远就跑多远。然而他之前所站的位置，恰好就在杨昭和黄金雄狮之间，当真进既不得，退亦不能，当场惨成磨心。迫不得已之下，他惟有拼命催动真气，竭力苦苦撑持下去。这突厥王子虽然并非普通人可比，但其修为在两大高手眼中看来，也实在是不值一哂。仅仅片刻工夫，阿史那始毕早觉浑身骨头也被压迫得裂折如碎，痛苦处绝对并非笔墨可以形容。他眼前金星乱冒，猛然张口“哇～”地喷出大蓬混合了点点肉屑的殷红鲜血，随之双膝发软，“噼啪～”颓然倒下，再没了丝毫动静。

阿史那始毕修为低微，然而始终是东突厥可汗的嫡亲长子，地位非同小可。他又没作过甚么大奸大恶之事，更没有和河南王有甚私人仇怨。杨昭纵使再怎么不把对方放在眼内，总不好无缘无故就将阿史那始毕置诸死地。见他喷血晕倒，心中登时微惊，下意识便将乾阳真气收了三四分。黄金雄狮虽然野心广大更兼志向高远，但同时也是极重情义之辈。无论如何，启民可汗总是对自己有知遇提拔之恩，尽管眼下一时对己疏远，但黄金雄狮亦从未想过要就此反叛东突厥，更不屑于用借刀杀人这种卑鄙方式除去阿史那始毕。见得王子吐血，他心中惊讶便不会在杨昭之下，当即同样本能地敛气撤劲，收起自己的〖黄金元气〗。如此你收一分，我亦收一分，不过眨眼时间，双方劲力收敛殆尽，震动不休的大厅，好不容易方才徐徐恢复平静。举目环顾，却早已满目疮痍。除去四面的四堵墙壁，大厅内所有陈设都被彻底破坏，化为一堆粉末。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阿史那始毕不幸卷入两大高手的无形对决当中而身受重伤，但黑巫天女还有那头跟随黄金雄狮从大秦（东罗马帝国）一直来到东方的狮子银髯，却因为站在黄金雄狮身后，故而连半根毫毛也未受伤。银髯闻到血腥味，立刻摇头甩动长髯，发出充满渴求的低沉咆哮。黑巫天女轻声喝叱着，执起羊头怪杖一挥。阿史那始毕当即被只看不见的大手将他身体托起来悬空飘浮，更随着羊头怪杖移动的轨迹而自动移向黑巫天女。天女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与脉搏，微微恭身，低声道：“伤得不轻呢。但是应该没有生命危险的，主人还请放心。”

并没有特别回头去关注阿史那始毕，只因为双方虽然已经各自收劲，但彼此所散发之气势，仍给予双方一种强大压迫感，让他们都无法分心旁鹜。黄金雄狮沉声道：“妳和银髯，都一起带着王子出去吧。用最好的药替他治疗，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明白吗？”

黑巫天女微微恭身，低声答应了。也不转身，就这样保持着让阿史那始毕凭空悬浮的姿态，两人一狮退出大厅，顺手“轰～”地将大门闭上。黄金雄狮眼神转趋凌厉，向河南王沉声道：“好，现在没有人会来打扰了。你我便再来拼个痛快吧。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输给你那种卑鄙花招！”

——偶素赶着码字的分割线——

看来0点前是写不完4K了，没办法，俺先把上半章发上来吧，剩下那些半夜写完了继续发完，不过大家就不要熬夜等待了，对身体不好啊……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九十六章：独步东西岂百里（二）

“卑鄙花招？哦，是说“无双觉醒”吧。.”杨昭淡然一笑，道：“武学之道，固然有堂堂之阵正正之师，但出其不意，虚实变幻，以假乱真，同样亦是正途，你看，我们人类天生下来，论奔跑不如骏马，论力气不如水牛，论敏捷不如猿猴，论牙尖爪利更不如虎豹豺狼。但人却终于可以成为万物之灵，而不是这些牛马猿猴虎豹豺狼成为万物之灵。为什么？因为我们人类比这些动物更有智慧，懂得扬长避短，能够以弱胜强啊。暗黑冰火第三重天无双觉醒，正是前人智慧之结晶。我有缘能够修习并且加以善用，又怎么谈得上什么卑鄙不卑鄙？黄金雄狮，你修为之高，确实惊世骇俗。论阳刚霸道，我确实难以将你压倒。不过，人非牛马啊。”

“胡言狡辩，借口多多。”黄金雄狮冷言道：“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就别搞这些花样，堂堂正正地来决个生死吧。反正你今日再来，归根究底也不过就是想要完成哪天晚上没能做成的事，不是吗？”

高手过招，彼此气机交感，纵使并不如佛家所言“他心通”那样能够将对方心中所思所想也尽数察知，但大致上敌人对自己究竟存在敌意抑或善意，仍然是可以辨别得清清楚楚的。三日之前杨昭和黄金雄狮交手，将其击败后确实产生过要将其就地击杀，以绝后患的念头。被击败已然是耻辱，而敌人最后竟然又没有杀自己，而是因为种种原因而放了自己一马，对于自尊心极强的黄金雄狮而言，绝对是生平第二的奇耻大辱。如今既然杨昭又再卷土重来，那么借助黑巫天女所施展之秘法而伤势尽愈，更兼实力大增的黄金雄狮，自然而然就会认为正是一雪前耻，报前日败阵之仇的大好机会。故此他才会甫进大厅，已经毫不保留地释放出自己的气势向杨昭施加压力。

杨昭皱皱眉，心下同样怒气涌生。他嘿声冷哼，道：“黄金雄狮，单论武功的话，你确实有着足以教天下间任何人也不敢轻视的分量。但也别以为这世界上所有人以及所有事，都必须永远地围着自己来转好不好？当今天下为多事之秋，本王既身为大隋宗室，并且又受万民供奉，那么就有责任要为民出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除此以外，所有事情在本王心目中都全无分量可言。黄金雄狮，即使你也不会是例外。”

黄金雄狮眼眸内怒火大炽，紧握的双拳被捏得噼啪作响，沉声喝道：“你的意思是，和我对决很无聊，根本不值得让你放在心上。而我执着于要报前日的一箭之仇，就是不顾大局的幼稚行为吗？”

“我从来也没有这样说过，以后更不会。”杨昭背负双手，不但真气内力，甚至连那种气势也彻底收起，肃然道：“这世上的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独特生存方式，也都有自己的追求以及理念。我也只是众生之一，所以不管在什么时候，也自问没有资格对别人作出任何形式的指责，更不用说对别人的追求作出正面或者负面的评价了。如果阁下认为找我报前日一箭之仇，就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目标的话，那么这也是阁下自己的选择，外人无权干涉。不过同样地，你也不能干涉别人的选择。”

黄金雄狮怒哼道：“意思就是说，你不敢迎战吗？懦夫！”

杨昭淡然道：“对不起，勇敢抑或懦弱，那也不是单凭你自己说了就算数的。比起和你在这里打生打死，本王还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处理。而本王若不愿战，天下间亦无人能够强逼本王出手。”

黄金雄狮喝道：“当真没有吗？可是我偏偏就——不相信！”话声落地，他猛地跺足一蹬，身若破押猛兽纵身扑出。五指收握，〖黄金元气〗尽数贯注拳上，挟疾风迅雷之势对准了杨昭当胸狂轰，拳势纵然厚重坚实，拳风却是锐利如刀。无数条犹如被猛兽利爪抓扯所遗留的深深锐痕，随其身法带动而在大厅地面中暴然显现，不但声势威猛煊赫，威力之强，更是匪夷所思。经过前日一败以后，黄金雄狮再没有丝毫托大轻敌之念。此际甫出手，便已打出了自身最强绝技〖金科五杀律〗之其一：挥金如土破千军！

所谓一击“破千军”，或许略有夸张。但金光笼罩之下，不但能令石裂成粉，更可教血肉之躯化为酱糜。电光石火间，方圆三丈范围内尽成死亡领域。已成不争之事实。纵使黄金雄狮赤手空拳，但这一击就拥有着绝对不下于杨昭以阴阳令施展〖炎武论〗前四式的战能。要以硬拼方式接下这一击的话，普天下间能够做得到的武者，绝对不会超过十人之数。杨昭虽然无论怎么算也会位列这十人之中，但如今朝阳天妖很可能就潜藏于黑暗之中，虎视眈眈地随时准备着收获渔翁之利。杨昭可绝对没有兴趣在这种紧要关头继续与黄金雄狮纠缠不休，去担当那相互争斗的白鹤与河蚌之角色。

主意打定，真气自然随心流转。霎然，河南王仿佛化身柳絮，轻飘飘地随风而动。黄金雄狮拳势再强，亦丝毫不能加诸其身。反被他轻轻巧巧地荡闪飞开。却正是杨昭久未动用的〖四象玄功〗之“无常风”。风本无形无相，飘忽无常。故而此着亦深得“巧”字之精粹于方寸之地间腾挪转折，全然不费自力。枉费黄金雄狮不断加催劲力怒吼连连，始终也差之毫厘而谬以千里，伤不到杨昭半根寒毛。

这种小巧轻灵，能够借力打力的轻功绝技，黄金雄狮生平之中，只曾经见一个人使用过类似招式，便是当年“小张”所施展的正一纯阳功之“乘风诀”。不过小张并没有把“乘风诀”传授给当年的小狮，自然小狮亦难以分辨得出，这“乘风诀”和“无常风”两者之间，究竟有何差别。

黄金雄狮性格本是重情重义，当日可以为了报答小张的恩义，就出手阻挡杨昭以让朝阳天师得机逃遁，如今突然见河南王使出了似乎也是正一道武功的绝技，心中不禁疑云大生。疑心既起，杀意便减。他陡然停手收招，不再进攻。一双蓝色眼眸紧紧逼视着河南王，凝声喝问道：“你……和正一道究竟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也懂得使用“乘风诀”？你究竟知不知道，前天晚上自己所追杀的那个人是谁？”

——偶素熬夜滴分割线——

凌晨4点半，终于把19号的剩下半章也写完放上来了。哈哈，偶没有脱稿哦D

今天也是4K外加200的免费小尾巴呢，哟嗬，去吃个霄夜吧……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九十六章：独步东西岂百里（三）

若论世间武学种类之数目，正无异于天上繁星，可谓多不胜数。。但追源溯始，皆是由《无字真经》所衍生发展而来。世间任何以阳刚霸道为尚之武学，皆难以逾越〖元始篇章〗中乾阳心法之藩篱。正如世间任何走阴柔变幻路线之武学，同样无能出于坤月心法之其右一样。而正一道的镇教绝学〖正一纯阳功〗亦不能例外。纵使当中细微处有极多枝节部分的不同，但总体来讲，在未曾分别修习过这两门绝学的外人看来，大体只会觉得两者虽有小异却终究大同，至于具体招式运用，则无论“乘风诀”、“太极封”、“两仪剑”等正一秘技，抑或是“八卦掌”、“四象玄功”、“两仪八法”等《易经玄鉴》的绝技，都以易经及太极之学为本宗，其相似度便更加大了。

黄金雄狮虽然是当世屈指可数的武者，但他毕竟出身极西大秦（东罗马帝国），对于博大精深的中华武学，其胸中所知便绝对难以称得上“广博”二字。却又如何能够分辨得出杨昭所学与〖正一纯阳功〗之间的差别？故此，他于疑惑中骤然问出杨昭是否和正一道有关这种问题，便绝不希奇了。

愕然诧异的情绪油然涌上心头，随之而来者，便是哑然失笑。杨昭退开两步，摇头道：“本王与正一道之间，绝对没有任何师承关系。而刚才你所看见的亦非“承风决”，而是“无常风”。当中区别，并非三言两语间能够说得清楚的，暂且不提也罢。”他顿了顿，神情转趋严肃，凝声道：“倒是本王要问你一句。前日晚间你出手阻拦本王，又究竟知不知道被你放走的那人是个什么身份？更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不管他做了什么，我就只知道那人是我恩人的大师兄。”黄金雄狮斩钉截铁道：“若无那位恩人，就没有今日的我。忘恩负义，就是猪狗不如。所以你要杀他，无论在情在理，我也必须出手相救。”

“重情重义，恩怨分明。仅凭如此，你已经值得让本王敬佩。”杨昭赞赏地点点头，却又随之摇头道：“只可惜小事虽然精明，大事上却显得糊涂之极。公私之间非但不得分明，更加简直一塌糊涂。在大是大非之前，你的重情重义，最终也只沦落为笑话一场罢了。小狮，你错了！假如小张和雪儿知道你做过了什么，他们绝对不会觉得高兴，反而会觉得无比地失望啊！”

“小狮、小张、雪儿”三个名字接连说出，霎时间，黄金雄狮简直便感觉犹如在自己脑海里接连炸响了三个旱天暴雷！他面上肤色“唰～”地变得苍白如纸，脚下连退数步，雄伟身躯微微一晃，几乎就要站立不住。右手下意识向旁边伸出，扶住了屋中的柱子以稳定身形。只听得“喀～”的爆声裂响，足有水缸口般粗细，质地坚硬处可抵御利斧斩劈的屋柱，赫然被黄金雄狮在无意识间以单手捏碎成粉。他好不容易才重新站得稳当，深深喘息了几口气回过神来，陡然厉声喝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知道……”声音开头虽然严厉，但说不满几个字，其语气却已微微颤抖。显然心中激动，无法自抑。

“我？我是杨昭，大隋朝杨氏宗室子孙。”杨昭神情转趋缓和，徐徐道：“之所以知道你是小狮，那自然只因为我同样曾经和小张有过一面之缘。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叫小张了。因为蓄起了部大胡子的关系，他如今自号为“虬髯客”。而作为南蛮白虎族之主，也有很多人称呼他作白虎王。”

“白虎王……”黄金雄狮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点头，道：“很好。这个称呼……很适合他。那么……那么……”他口中啜嚅，似乎想问雪儿的下落，但三番两次话到唇边，总是被某种没来由的畏惧感堵了回去，最终也没能问得出口。到头来仍是喟然长叹，强行将心中那份思念压下。

雪儿乃黄金雄狮少年时所憧憬的女性，既是他的初恋对象，又是他心目中的圣洁女神。少年之时，小狮因为自己力量低微，自觉没有能力去保护这位女神，所以只好无奈地将爱意深藏心底，不敢将之吐露。到后来小狮因为得到小张的帮助而脱胎换骨，力量大增，却又因为雪儿已经与小张两情相悦，故而不敢和小张进行竞争，只能在惆怅与遗憾之中，默默看着他们结为夫妻，并且离开大秦远走他乡。本以为今生今世，也不会再听到关于他们两人的消息了，没想到如今却忽然从河南王这里知道了分手十余年的故人下落，内心不由得感慨万千，却非笔墨所能形容了。

黄金雄狮这番心思，外人虽然不能尽数明白，但杨昭是知道他过往根底的，故此亦能大概了解。而河南王更知道小狮内心中对于小张，固然有敬佩钦仰以及感念其深恩厚义的一面，但同时也深深怨恨他从自己身边，“强行”抢走了自己心目中的女神。而作为武者，黄金雄狮更很难容忍永远被白虎王所投射的阴影压在自己头上。所以，早从十余年前两人在大秦角斗场上相遇的那一刻开始，雄狮与白虎之之间，便已经注定了迟早必有一战。不过，过早促成这一战的爆发，对于杨昭而言却也没什么好处，他也懒得现在就特意去挑动两人进行互相残杀。故此明知黄金雄狮十分渴望可以从自己这里知道雪儿的近况，他也并不开口提及，只是凝声道：“黄金雄狮，瞧你模样，身上伤势应该并不是刚刚才治疗痊愈的吧？既然如此，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我们大隋的太原留守，唐国公李渊全族男丁几乎都已经被妖孽杀害殆尽的事情了。但你又是否知道，那头肆意杀害无辜的妖孽，其真正身份恰恰就是你当日亲自出手所救下的人？”

黄金雄狮心情激荡，尤未完全平复。突然间听得杨昭这样说，身体不由得又是一晃。不假思索地断声道：“这不可能！那人分明就是小张的大师兄朝阳子。我听小张说过，他大师兄是中土正一道的掌教。非但文武双全，而且最是疾恶如仇。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随便杀害无辜的妖孽？”

“事实摆在眼前，确实就是如此。”杨昭冷冷道：“疾恶如仇是好事，但绝大部分时候，世上事情绝非仅仅黑白分明那么简单的。而何者为正？何者又为邪？也不能说就没有一个绝对的统一标准，可惜观诸红尘俗世，大部分人也会为着本身的立场与利益，因而作出各自不同的判断。这时候，所谓的疾恶如仇其实就是死钻牛角尖，顽固狭隘而不懂变通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黄金雄狮在隐隐约约之间，似乎觉得杨昭这几句其实另有所指。但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他却又捉摸不准，只下意识地觉得听起来大是不舒服。他嘿声冷哼，道：“就算你说得对吧。分明好好的一个人，又怎么会忽然变成妖孽？这无论如何也说不通。”

“那自然也是有原因的。”想起朝阳子的一生，杨昭也慨然感叹，只觉得这个人实在是生不逢时。假如他生在另外一个时代，而那个时代里是没有另外一个摩诃叶的话，则朝阳子只会以万人敬仰的大宗师身份而圆满度过一生，又何至于会如同现在这样，终于身败名裂，宗门败落，心爱的女子也另投仇敌怀抱，连自家身躯也被天妖妖魂操控，身不由己地做下无数与自己以往做人宗旨，完全背道而驰的伤天害理之事，在无数人的诅咒与唾骂中了结一生？这也只好无奈地叹息一声，造化弄人了。

杨昭顿了顿，抬头向黄金雄狮问道：“你既然知道正一道，那么，又是否知道极乐正宗？”

黄金雄狮知道世上有个正一道，还是从虬髯客口中听回来的。当时极乐正宗仍然蛰伏潜藏，未曾出世。虬髯客虽然也翻阅过正一宫藏经阁的典籍，了解到几百年前正一道的开山祖师郭纯阳曾经与极乐正宗有过一段纠葛，毕竟也是陈年旧事了，却怎会再将之放在心上？又怎会预料得到极乐正宗将会重新崛起，更怎会把这种事情说给小狮知道？而黄金雄狮来到东突厥之后，也从来未曾特意关心过中土方面的消息。于是，当下他也就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表示全不知情了。杨昭微微一笑，盘膝席地而坐，道：“此事说来话长。左右并不急赶，本王干脆就从头说起了吧。请坐。”

黄金雄狮也急欲知道此事来龙去脉，当下同样席地坐了。杨昭就从极乐正宗和正一道之间，因为分别拥护太子杨勇和晋王杨广而对立说起……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九十六章：独步东西岂百里（四）

然后杨昭又讲到朝阳天师和摩诃叶屡次交战，均是大败亏输。在失败阴影的蒙蔽之下，由此越陷越深，被心中执念推动而终于走上邪路，竟然施展美人计，派出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单清风去摩诃叶身边，盗取其〖六神诀〗秘籍（听到此时，黄金雄狮眉宇间已然不自觉地浮现出鄙夷不屑之态）。再说到两派最后在正一宫大对决，终于以两败俱伤而结束。但朝阳子却因为小徒弟李淳风施展道术秘法，得以与师弟玄如晦一起死而复生，偏偏又被天妖妖魂占据身心借体重临等等事情，都逐一详细说来。

这番缘由，当中可谓曲折甚多。杨昭虽然已经尽量言简意赅，不在细微之处多所纠缠，但仍讲了整整大半柱香的时间方才全部讲完。黄金雄狮听过以后，面上神色始终变幻不定。良久良久，他忽然握拳在地面重重一砸，沉声道：“我明白了。但是，我绝不会因此觉得后悔。无论朝阳子变成什么样也好，他始终也是小张的大师兄。就当为了报答小张，当时我也绝对应该出手。所以我……没有错！”

“重情重义，当然没有错。但是假如白虎王当时在场的话，他绝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随意出手，而只会先把双方都留下，等查清楚所有前因后果再谋定而动。”杨昭叹了口气，道：“当然，不管怎么说，事情也已经过去。现在再来追究责任，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而本王今日到来，也不是为了要找什么人的麻烦。但是雄狮，你又知不知道，朝阳天妖这次在太原城中，究竟杀害了多少人？而在峨眉山脚下，又有多少无辜平民惨遭荼毒？”

杨昭说话的声音不算太大，而语气也可以称得上为温和。但他言辞之间所蕴涵的责备之意，却绝对无比强烈。黄金雄狮的出身，也不过就只是大秦角斗场中一名卑贱奴隶而已。对于那种水深火热朝不保夕，生命中甚至连“希望”也没有的痛苦经历，自然绝不陌生。哪怕如今他已经成为了天下间屈指可数的强者，有力量与资格去享受一切自己理应可以得到的美好东西，但黄金雄狮却依旧没有忘本。故此对于河南王的指责，他并没有作出任何反驳。沉默良久，他终于再度抬起头来，正面直视杨昭的灼灼目光，凝声道：“那么……你希望怎么样？要我帮手去将那妖孽抓出来，以作赎罪吗？”

“不，我没有这样想过。”出乎意料之外地，杨昭拒绝了黄金雄狮。他站起身，缓缓道：“说到底，你也始终只是个外人。生存于这块土地上的百姓，无论是生是死，是痛苦是快乐，全部都与你没有关系。即使因为你的一时错失，因而导致了那妖孽有更多机会去加害更多的人，但他们都不会就此就对你产生任何怨恨。因为你从未在他们身上得到什么，所以对于他们，你同样也没有任何责任与义务。但是……我不同。生为杨氏子孙，从降临到这世界上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注定了可以享受常人梦想不到的荣华富贵，拥有常人或许努力一生也未必能够得到的权势。不敢说可以片言而决天下，但也足以影响到无数人的祸福生死。既然如此，我当然也有责任和义务，去保护这些供给我一切的大隋子民。所以……”

河南王顿了顿，沉声道：“力量越大，责任越大。得到越多，付出也应该越多。而现在，我对你——黄金雄狮的唯一期望，就只是请你不要再妨碍我去尽自己该尽的责任。否则的话，那么有些或许是你、我、还有白虎王都不愿意看见它发生的事情，可能便……再没有办法可以避免了。”

没有火焰，也没有光芒，更没有高声嘶喊与激烈动作。由始至终，杨昭也只是平平淡淡，用着最普通的言辞，去讲述自己作出之决定而已。然而，黄金雄狮从中所能感受到的杀意之浓烈，却甚至比前日夜晚，两人奋尽全力生死相拼那时候所感受到的，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

紧握的拳头在不自觉之间放松下来。黄金雄狮忽然开口，平静地问道：“河南王，你今年是几岁？”

杨昭轻轻吐口气，道：“十七，明年是十八。”

“哼，比我小十二岁。不过十二年前，我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根本没想过什么权力和责任的关系呢。”黄金雄狮感慨地叹了口气，道：“那时侯，我和雪儿都还只是名奴隶。无论生抑或死，都不由自己做主。所以我常常在想，要是有什么人可以帮助我们脱离奴隶的身份，让我们从此不再受苦的话就好了。不过，小张却告诉我，男子汉大丈夫，想要取得自由，不应假手于人，而应该凭自己双手努力争取才对。”

“到最后，你也确实做到了。”杨昭凝声道：“不过，这世上的人并非每个都有小狮那样优秀的资质，更不可能都有机会遇上一个小张。”

“我明白。所以，尽管你说我对中土的人没有义务，但是他们因为我而受到伤害，却是不会改变的事实。”黄金雄狮挺了挺胸膛，沉声道：“身为男子汉大丈夫，我绝不会推卸应该由自己负起来的责任。由我搞出来的烂瘫子，就由我自己亲手将它收拾干净。不过，你今日来使团这里搜查，难道是认为那妖孽就藏身在使团里面吗？”

“我不能说肯定就是，但是，机会确实很大。”杨昭叹口气，反问道：“你认识温都汗吗？”

“是阿史那始毕身边的武士吧？”同为使团中人，朝夕相见，黄金雄狮自然认得这名突厥武士。他皱起眉头，不解问道：“温都汗又怎么样了？”

杨昭随口就把温都汗不知道从哪里学到了源自〖天妖屠神法〗的“吸阴式”，以至于本身也变得半人半妖，并且在留守府李渊的灵堂上暴露了身份，终于被自己将他打得灰飞烟灭，魂魄无存等等事情都说了。最后又反手从背上取下阴阳令，道：“这对神兵代表“持平”，最不能容忍者，正是那些打破世间平衡的妖魔鬼怪。所以只要有妖魔残留下来的气息，无论多么微弱它们也能感应得到。刚才我还没有进门，它们已经发出了警示。”

黄金雄狮沉思半晌，忽然嘿声轻笑，道：“你那对始终只是兵器，而不是人。即使有本事传达示警，又哪里分辨得出各种气息之间的差别？刚才它们所感觉到的，未必是什么天妖，或许只是……这样吧？”

话声未毕，阴阳令突然“嗡～～”地再度鸣动，其激烈程度几乎要让主人也再掌握不住。杨昭毫无心理准备，登时不由得大吃一惊，急忙加催劲力，将神兵牢牢地抓紧在手。抬头观望，却见强大杀气从黄金雄狮身上暴涌而至。如虚似实的魔神形相透体浮现，竟是一名同时具有百头百臂，血盘大口中蛇信不住吞吐收缩，眼眸内烈焰喷涌的狰狞巨人。那百个头颅或如狮、或如豹、或如牛、或如野猪，百兽云集，穷形尽相。只有当中那个头颅仍是人形。每个头的周围，都有千万条毒蛇盘旋，当真能令观者犹如置身于了一个永不能醒来的梦魇。在中土，即使再博学多才的人也绝对无法知道这巨人的来历，更无法了解其真正的恐怖之处。只有与众不同的杨昭霎时间瞳孔收缩，失声叫道：“泰坦巨人……提丰！”

“你也知道提丰？！那么，更好。”黄金雄狮的咆哮声沉闷如雷，握紧双拳，向前踏了一步。刹那间，整座大厅都仿佛发生了地震般左摇右晃。头上无数瓦片“叮叮当当～”地相互碰撞，仿佛随时也可能脱落屋顶，掉在地上砸成粉碎。而就仅仅是这么一步，在河南王的意识之间，已经感觉到仿佛有一整座大山正隆隆移动着向自己压过来。气势磅礴，就仿佛能够将世间所有事物也统统辗压粉碎。黄金雄狮沉声大喝道：“河南王，刚才你说过，自己假若不想动手，那么就没有人能够逼迫你出手，对吗？可是你错了，而且大错特错。在我的面前，没有任何人能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看清楚吧，这就是我现在的真正实力了。现在，你还敢说没有人能逼你出手这种大话吗？”

“我不知道你是究竟怎么办得到的，不过想来，应该和黑巫天女有关吧？”只在转瞬之间，杨昭已经将其中关键一语道破。大日真龙“轰～”地燃起炽热真火护住自身，阴阳双令“叮～”地交击，喝道：“那么，拥有现在这种力量以后，你究竟又想要怎么样了？”

“不要怎么样，只想要你接我三击。拿出你全部的本事来迎战吧。”黄金雄狮震声大喝道：“接得下这三击，我和天女就为你做三件事。不管赴汤蹈火，甚至上天入地也定会替你办到。但是，假如你接不下这三击的话，那么就证明你即使找到了天妖，也没有能力将它消灭，还奢谈什么责任和义务？既然这样，那么你便干脆给我——死在这里！”

——偶素囧滴分割线——

最近故事好象确实是有点太平淡了。不过有些细节自己又觉得一定要说清楚了才行……恩，赶快把这一段过度过去算了。乾阳坤月合壁还有再铸神皇等应该在两三章之内就来了吧……ORZ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九十七章：无关胜负论生死

中秋已过，时近冬至。.更兼太原城地处北方，虽然初雪尚未降落，但每当微风吹拂，却已颇能令人感受得到在那风中所蕴藏的凛冽寒意。然而，风中寒意即使再盛，对于汉王杨谅、阿史那始毕、暾欲谷、黑巫天女以及此刻同时聚集于驿馆院落中的众汉家以及突厥武士们而言，亦已经不值一哂。只因为在这个刹那，正有无尽森寒杀意从大厅当中源源不绝地向外释放。纵使无影无形，但那杀意的浓烈程度，却依旧足以令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如堕冰窟！

大厅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河南王与黄金雄狮之间，到底相互说过了些什么话？他们是否正在动手，甚或已经分出了胜负……以及生死？没有人知道。但，假如想要得到问题的答案，其实也非常简单。只需要在场某一人，能够摆脱得了那股强烈杀气的束缚而迈步上前，再将大厅那其实仅仅只是虚掩的单薄门扉用力推开，那么，他们的所有疑问，都不会再存在。

未必就没有人能够办得到这一点，但或者不敢，或者不能、或者不愿，更或者觉得不必。到头来，所有人也只是默然站在原地等待。紧张气氛不断往四周蔓延，感染得令几乎所有人的手心都渗出了满把冷汗，甚至就连握在掌间的刀柄，也被浸得一片透湿。每个人都已经有所预感，并且同时做好了一切应有的心理准备。或许，当大门由内而外地开启以后，浸染自己手心的将不再只是冷汗，而是——鲜血！

“砰～”的沉声闷响陡然爆发，直如旱天惊雷，挟沛然莫可以卸的强大真气四散迸射，震撼全场！刹那间声势磅礴，直恍若地裂山崩。整所驿馆……不，是整片坊市……不！是半座太原城也为之微微摇晃。院落中的汉家以及突厥武士，更是首当其冲。修为普通者固然登时大觉耳鸣目眩，苦不堪言。而即使暾欲谷以及黑巫天女等功力较高者，也是气血逆冲，几乎就要立足不稳。

雷鸣暴震尚未消散，第二声沉响旋即接踵而至。但是这一次，两大高手交拼所逼发的爆音，却再没有带来任何听觉抑或身体上的冲击，反而只是倏起倏灭。正当所有看客也为这场有声无形的的较量而暗暗纳罕之际，却无人能够预想得到，排山倒海般从大厅之内涌出的澎湃杀念以及战意，正活似无形雾瘴，紧紧笼罩着他们的心灵神智，将他们的视觉感官也加以魅惑。于是，一幕原本不可能出现于现实之间的震撼场景，赫然竟全无预兆地浮现眼前。

来自极西异域的恐怖巨人，与象征中华皇者的烈焰神龙，同时怒吼咆哮着浮现半空。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它们已翻翻滚滚地展开了最惨烈血腥的纠缠拼杀。此情此景，震撼得足教在场所有人也为之心胆俱丧。定力与修为只要稍有不足者，更加当场大觉心跳加速呼吸困难，顷刻间纷纷气闷软倒，不支晕厥。

神龙与巨人之间的千招剧斗，只在眨眼工夫已然完结。伤痕累累的彼此气势也有增无减。东西两大神魔倏分乍合，凝聚最后余力，击出了石破天惊的毁灭第三击！平整门扉之上，陡然因之浮现出无数个排列得密密麻麻的清晰拳印。正如迅雷不及掩耳，金光烈火悍然轰破大门，凝成千千万万枝真气箭矢，对着四面八方疯狂攒射。其势竟直似若不将周遭所有事物所有生灵也统统毁灭，便绝不罢休！

几名所站位置稍微靠前的汉家以及突厥武士（已要算是在场中比较有本事者），仓促之际走避不及，当场被金光火箭射个正着。说时迟那时快，就连真切感受“死亡”究竟是什么样一种滋味的余裕也没有，这几名武士活象打得太多气的气球一样由内而外轰然爆破。然而，不要说什么血肉碎骨或者五脏六腑，就连半片残骸也没有。熊熊燃烧的高温火焰遇物即毁，未等尸体落地，早将受害者连皮带骨也烧得点滴不存。

仅仅是河南王与黄金雄狮交战所逼发外溢的余波，其杀伤力已经如此恐怖。那么，假若被这两大高手的其中之一集中全力轰在身上，情形又将会如何？不知道！内心深处的恐惧以及现实间逼在眉睫的威胁，也同样阻止在场众高手继续追究问题的答案。顷刻之间，暾欲谷大喝着跨步而上，挡在阿史那始毕身前。〖炎阳奇功〗十成修为全力推动，这在塞外大草原上地位仅次于其兄毕玄的宗师级高手，双掌向前平平推出，烈焰如伞伸展，形成牢不可摧的坚固防线。电光石火之际，十道金光火箭连环轰击在这着“火伞高张”之上。暾欲谷雄躯如遭雷击般接连剧震，每接下一道金光火箭，脚下就被迫退后一步，面上肤色也更加苍白一分。十箭接完，早已变成面白如纸，难看得几乎要令人怀疑，他究竟和死人还有何差别？

暾欲谷的武功修为在全场之中已经要算是最高，连他也是如此狼狈，那么其他人的情况，岂非更加不堪设想？但，事实上又并非如此。若论武功高低，汉王杨谅便最多只和“再世卧龙”李靖李药师在伯仲之间。但应付起金光火箭来，他便明显要比暾欲谷轻松许多了。只因那致命威胁才甫露端倪，十几名王府侍卫早抢步崇尚，用自己身体构筑成一堵坚固城墙，对汉王加以最严密的保护。尽管射向这个方向的夺命箭矢更多，但到头来，杨谅根本连半根寒毛也不曾损伤，平平安安就度过了危机。

十几名忠心下属为了保护自己而惨死当场，杨谅没有流露出半分哀伤或感动，甚至不曾对之多看半眼。只因为这本是理所当然之事。他早便在这些侍卫身上，耗费了常人或许努力工作一生，也未必能够赚取得到的财富。故此，他们的性命已经不再属于自己所有，为了保护自己的主人而死，只不过是他们在履行应尽之义务而已，完全不值得对此做任何称赞啊。此时此刻，汉王全副心神也只放在正对面的大厅里面，关注着杨昭与黄金雄狮一战的结果。但到了最后，到底他更加希望可以由来谁取得胜利以那份及继续生存的资格？或许，即使在汉王自己的心中，也对此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吧。

暾欲谷全凭本身实力而度过致命危机，汉王则全凭取巧。相对而言，黑巫天女则是半凭实力半取巧了。黑巫魔法，“毒极石蟒”发动。大地翻涌，在魔力的操纵之下形成巨大蟒蛇，几乎替黑巫天女把所有金光火箭都挡了下来——只是几乎，并非全部。石蟒的崩溃程度太快，始终有一枝漏网之鱼的箭矢穿透空隙，向黑巫天女迎面杀到。天女亦早已严阵以待，娇声清叱，举起羊头怪杖猛砸。“当呜～”的怪声异响，金光溃散，黑巫天女也两臂酸软，一时间竟再提不起来。

烈火金光的暴起散射，仅仅只是一瞬间之事。但就只是这么一瞬间，聚集在现场的汉家以及突厥武士，加起来至少也死伤了二十余名之多。假若再多来得几波的话，那么毫无疑问，在场将不会再有任何活口能够得以存留。在巨人与神龙这种顶级强者的面前，暾欲谷也不过只是一头比较强壮的猫儿，而那些普通的侍卫与武士，更加和蝼蚁全无分别。

然而，三击过后，大厅之内便再没有传出任何动静了。尘烟滚滚，将视线遮蔽得一片模糊。尚未完全散去的真火余烬以及残留杀气，也阻止了任何高手以其本身灵觉对大厅之内的情况作出觊测。静，诺大的空间之内，除去受伤者的微弱呻吟以外，忽尔沉静得有点儿诡异。到底，这场从开始至结束也仅仅只有三个弹指之短促时间，却教旁观者感觉已经过去了漫长三年的神魔之战，谁才真正有资格笑到最后？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答案出现。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结果却迟迟也不肯出现。气氛越来越是沉重，甚至教人难过得窒息。就在耐心即将被消耗而到达极限的前一刻，忽尔……

“咔勒～～砰～～”的巨大响声传出，让所有人的心脏也同时为之剧烈激震。那是千疮百孔，偏偏却还奇迹般保持着原有形状的大门，终于不堪承受重负而轰然倒塌。紧接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接踵而起。一道魁梧健伟，悍猛有若万兽之王的身影从容步出。他正是——黄金雄狮！

刹那之间，阿史那始毕心中一紧。非但全无丝毫喜悦，反而只感大难临头！杨昭是货真价实，半点不打折扣的大隋宗室，假如黄金雄狮当真已经将河南王当场击杀，大隋朝又岂会善罢甘休？大隋天子一怒之下，即使就此发倾国之兵进攻东突厥以报此血海深仇，恐怕也不无可能吧？即使退一万步，大隋天子顾虑到两国开战会死人太多而不愿轻动干戈，也大有可能勒令启民可汗交出凶手。而在这个使团之中，黄金雄狮不过为副使，阿史那始毕才是正使。这个替罪羊的角色，阿史那始毕不做，却又由谁去充当？虽则他是启民可汗的长子不假，可是别忘记，突厥可没有什么嫡长子继承制之说。而启民可汗膝下的儿子，又岂仅只有阿史那始毕？

结果已经揭晓，全场鸦雀无声，显然皆尚未能消化这战果。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黄金雄狮已经成功把强敌击杀的时候，轻灵脚步声再度传出。另一道人影从大厅内踱步走出，正是河南王杨昭！他右手倒握阴阳双令，身上衣物几乎已经全部被烧毁，只剩余半截袍子还勉强围在腰间。但形容固然不免有些儿狼狈，至少在表面看起来，也并没有受伤。他在大厅门前的台阶上站定脚步，举目环顾一周，忽然笑道：“怎么，大家的样子，看起来似乎都很紧张啊。是担心本王技不如人，被这位雄狮战士杀掉吗？哦，天女姑娘是例外，好象有点儿失望呢。”

“嘿，天女她戴着面纱，你又怎么可能看得见她的表情？”黄金雄狮手按剑柄，微微侧转身来，沉声道：“三招已过，既然你没有死。那么就是我败了。我会信守承诺，替你办三件事。”

“要说败的话……其实应该是我吧。”杨昭笑了笑，凝声道：“你那三击的力量，确实无比强大。当今世上能够与你相提并论者，可能不出三人了吧。非常遗憾，我现在还不是那三人的其中之一呢。而假如你还能轰出第四击，那么，眼下我也不可能再站在这里了。”

“此战只关生死，无论强弱。”黄金雄狮冷冷道：“所以败就是败，不必找借口替我掩饰。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抓拿那妖孽，是我自己的责任，并不需要别人插手。不过么……雄狮你既然一意如此，我再加拒绝，只怕也是不好。”杨昭微作沉吟，忽然笑道：“对了，不如就请你改个名字如何？黄金雄狮，是你当初在大秦角斗场上赢得自由与荣誉之时，由大秦皇帝赐予的名号。虽然这名字也不错，但在中原人听起来，总是会觉得很绕口的。我就送你一个汉家名字，称为“百里独步”吧。我们中原上古的礼制，拥有百里之地，就可开国称侯。故此天子分封诸国，其各国君主都统一称呼为“百里侯”。至于所谓“独步”者，则是天下无双的意思。这也正符合你万兽之王的本色。”

“哼，中原汉人，起个名也有这么多讲究。简直无聊顶透。不过么……”黄金雄狮面上自然而然地浮现笑容，续道：“百里独步这个名字，念起来倒也响亮。好吧，我就收下了。只不过如此一来，你可以命令我做的事也就只剩下了两件，明白么？”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九十八章：乾阳坤月合元始

“如果你坚持要认为这是命令才能安心的话，那么……就姑且当它是命令吧。.”杨昭摇摇头，神情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好笑。他顿了顿，随即沉声道：“不过现在，我希望百里独步你可以将自己手下的人都叫出来，让我们一一进行确认。”

百里独步冷哼道：“仍然相信那头妖物藏身在驿馆？刚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那对兵器的所谓感应，根本就不能作准。更何况，即使那妖孽当真这么大胆，可是现在？除非它已经狂妄得以为可以单凭自己就对付得了你我两人联手吧。否则的话，它怎么还会留下来？”

这话说得倒也有理。杨昭愕然一怔，随即握握拳头，意识到自己始终是过于急切了。他轻轻叹口气，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便不多打搅了。百里独步，你们使团是要入大兴城觐见大隋天子，对吧？那么……咱们便在大兴再见吧。今日到此为止，告辞。”言毕双手一拱，也不向暾欲谷还有阿史那始毕等人再多看半眼，径直走到汉王身边，招呼道：“五叔，咱们走吧。”

汉王遗憾地叹了口气（至于究竟是为什么而遗憾，那就只有他自己明白了），情知继续逗留已属无益，当下亦不再多言，转身与河南王一起并肩走出驿馆大门，共同登上马车。刚刚在车厢中坐下，杨昭原本还算正常的面色，陡然泛起一阵浓重黑气。他身体晃了晃，张口猛地喷出道急劲血箭。车厢板壁“喀～”地应声开裂，裂纹四射，形如蛛网。小王爷身形随之一歪，向前就倒。汉王遽然失色，连忙伸臂挽住，焦声急问道：“昭儿，你怎么了？”随手探他脉搏，只觉脉象重窒，气血紊乱，伤势赫然大是不轻。

无论汉王之前在暗地里打什么主意也罢，始终亲生叔侄，血脉相连。到了紧要关头，那份亲情自然而然浮现心头，将所有谋划计算都统统抛诸脑后。本能地发怒道：“是那突厥蛮子将你打成这样的？可恶！分明是不将我们杨家放在眼内！来……”那个“人”字尚未出口，杨昭已然抬臂虚拦，喘息道：“不用……担心。我没有……什么……大碍的。先……回去……再说。”

汉王先前说话，也只是怒气攻心之下的本能反应。稍微缓得一缓，想起百里独步那足以教风云变色的超人修为，心中同样大感不寒而栗。他个性原本有些儿优柔寡断，容易左右摇摆不定。这时既然听侄子说还是先回去再说，也就不再坚持，沉声道：“那么……我帮你镇住伤势再说。”将本身真气徐徐度了过去。但那股真气才与杨昭真气相互一触，登时就觉撞上铁板，被毫不留情地狠狠反弹回来。汉王身躯剧震，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后背“砰～”地撞上马车板壁。他面色大变，失声道：“昭儿，你别误会。五叔只是想帮……”话尤未完，便已收口。只因为他发现即使讲下去，亦是全无意义。河南王赫然已经闭上双目，为了自疗而进入无知无觉的龟息状态之中。别说讲话，哪怕在敲锣打鼓，也不可能再惊动得了自己这侄子。

仅仅是疗伤时的本能反应而已，绝不是这个侄子察觉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图谋而翻脸。汉王吐了口气，徐徐坐下。望向杨昭的目光之中，既有畏惧忌惮，亦有骄傲自豪。霎时间不由得百感交集，感慨万千。

相比之下，杨昭却没这么复杂心思。此时此刻，他只是全神贯注地运转起〖无字真经〗的“疗伤篇”心法，去修补体内因为刚才与百里独步交战而受伤的各处经脉。不知道百里独步是如何办到的，但总而言之，这位黄金雄狮是成功得到了一部分神话传说中，象征破坏及毁灭的百臂巨人提丰之力量。这股压倒性的力量确实无比强大，可惜看来百里独步只能使出三击。三击过后，就无以为继了。如果刚才他可以再使出第四击的话，那么杨昭的情况，可就没有现在这么简单了。即使侥幸不死，也很可能会留下终生无法痊愈的伤势。只不过，说到底这也仅仅是一种速成的旁门左道而已。交手之时杨昭就能够隐约察觉得到，那股力量的本质，与百里独步其实并不能完全融合。应该说，是百里独步本身性格与风暴巨人提丰互相冲突，故此两者无法做到水乳交融的境界。三击力量，已经是可容许范围内的极限了。同时，假如百里独步继续依赖这股邪恶力量，那么即使黄金雄狮的高傲心灵足够坚定，能够不受侵蚀腐化的影响，但对于他自己真正本源力量之成长，却绝对只会有百害而无一利。长久以往，甚至还有倒退的可能。

但是，尽管有着种种弊端，百里独步现在的力量，毫无疑问是已经凌驾在杨昭之上。两人生死相搏的场合下，河南王顶多有机会争取到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而对于肩上背负有太多责任的小王爷来讲，即使可以抓着黄金雄狮给自己垫尸底，这种结果也是绝对不划算，更不能接受的。

随着再世霸王杨玄感、朝阳天妖及如晦玄妖、还有百里独步等等强者相继出世，单凭河南王目前的实力，已经不足以应付这波云诡谲之复杂局面。除去不断自强提升之外，可说别无他途。而杨昭要寻求突破，最佳选择自然是从〖无字真经〗下手。这套源于诸天众神魔始祖“元神”的绝学，实为万世武学之源。非但博大精深，包罗万有，而且更不存在所谓的“极限”。只要肯花心血不断修炼下去，就可以无止境地提升。杨昭仅仅将其中上卷《元始篇章》的乾阳心法修炼圆满，便已经有资格成为当世最强武者之一。而假如他能够再进一步阴阳并修，其成就之大，甚至可以连当年吸收炎帝阳火神力的九千岁，也不可与之媲美。

所谓高手，绝不是随便什么张三李四拿到本绝世秘笈，依阳画葫芦地照着修炼下去就能成功的。除去心志、毅力、悟性等必要条件之外，最重要者，乃是个人之禀赋与命格。比如说同样一套〖炎阳奇功〗，毕玄命格属木，遇火则燃，故此能够成为草原上的不败战神，地位更在东、西突厥两大可汗之上。而其弟暾欲谷命格属水，天生就与这套功法背道而驰。所以不管他怎么勤修苦练也罢，亦始终无法踏上颠峰，成为真正的强者。相同的例子，还有当年前后两代天地盟主，灭穹苍和燕王。两师徒也同样修炼源于圣人伏曦氏的〖上天下地至尊功〗。这套功法要求修炼者命格五行皆全，但能够有如此奇命者，当真可谓亿万中而无一。燕王正是如此奇命之格，故此能够成就至尊功之最高深境界“天罡气诀”，金、木、水、火土五行并施，任意操控自如。而灭穹苍命格属火，自知无论如何修行，今生今世亦不可能练得成“天罡气诀”，于是舍难取易，从“天罡气诀”心法中提取部分精华，剑走偏锋，自行演绎成单单偏重火格的〖赤盖四阳功〗。虽然功法因过度偏激而失了平衡，练到最高深处就有心脏难以负荷，最终引火之危，但若纯粹只论攻击力，却甚至还比“天罡气诀”稍胜半筹。

百余年前，〖无字真经〗上下两卷的秘籍同时现世，被妖盟初代盟主所得到，凭此开创基业，成为天下间一股举足轻重的势力。但历代盟主因为资质所限，都只能修炼乾阳心法，连上卷“元始篇章”的终极境界也无法到达。第三代盟主“万岁妖帝”，倒是机缘巧合，能够从武神通身上得到几句下卷“终极篇章”的口诀。以此为基础自行演绎，倒也悟出一套〖魔典秘箓〗，威力也算不俗。只可惜妖帝始终没有阴阳双修的基础，资质悟性亦非绝顶，故此〖魔典秘箓〗的最终成就，和“元始篇章”终极威力相比，亦是颇有不及。第四代盟主九千岁，则想出取巧的法子。先将东方世家的传人东方问世阉割了成就阴人之身，再传其“坤月功”，最后则施展从上卷中领悟演绎出来的一种旁门左道“吸精神功”——真是让人想吐槽的糟糕名字，这是杨昭在当初看漫画的时候就有的念头——，把东方问世的坤月功真气吸收入体，以此而成就阴阳双修，再进一步而窥破阴阳，成就“终极篇章”，得以操纵宇宙真气，掌握宇宙间的万物生灭之大能。

然而，要踏入真正的颠峰境界并成为绝顶强者，却实实在在，容不下丝毫取巧。表面上看，九千岁似乎确实是修成了〖无字真经〗，成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实质九千岁仅仅只能掌握十步之内的宇宙真气，就已经浑身气满涨，无法再有丝毫寸进。而即使是这十步之内的宇宙真气，他也不能发挥出全部威力。故此轻易就被炎帝击败，只能屈居“天下第二”。只有等到“蚀日之战”以后，炎帝败亡，九千岁乘机吸取了炎帝的阳火神力，并且凝成内丹加以储蓄吸纳，这才真正成就颠峰，挤身为神魔级数的强者。但也正因为他这身本事大多都是从别人身上巧取豪夺而来，根基不稳，亦不能与本身命格完全配合，所以才在最后的皇城一战里即使与倭国神武天皇联手，却仍旧败于天晶传人之手。这却绝对不是〖无字真经〗不济。

杨昭的命格，是为“真武帝星”，原本就能兼具阴阳。故此，他与〖无字真经〗在冥冥中正如天造地设，彼此也相得益彰。仅仅单纯地修炼“乾阳篇”心法，杨昭就能以大日火龙而发挥出“全阳境界”，威力比起九千岁当年“阴阳并修”之后的水准也不遑多让。假如能够进一步真正成就“元始篇章”，将“真武”尽情发挥，则威力甚至更能比当日的炎帝更胜两筹。至于当日后小王爷同样臻达下卷“终极篇章”之时，则其能力究竟会到达一个如何神奇的境界，简直便是不可思议，根本无从想象了。

坤月心法只适合女子修炼，杨昭身为男子，无论资质再高命格再贵，也绝对不可能修炼得成功。所以，想要阴阳合一，唯一正确的办法，就是与修炼了坤月心法的女子合籍双修。像九千岁那样，找个男人来阉割了再传授坤月心法，根本就是邪门歪道，完全不可取。而当世能够拥有坤月功底子的女性，就只有慈航静斋传人梵清惠了。她原本修习当世四大奇书之一的〖慈航剑典〗，但在凌云窟争夺神州龙脉那一战当中，却中了“散真人”宁道奇诡计而导致废功。之后机缘巧合，与杨昭同时得到了变成疯疯癫癫的九千岁青睐，故而得传坤月功心法。两人又是情投意合，要合籍双修，可谓绝无问题。不过月前小王爷回到洛阳以后，却因为发生了某件事急需处理，梵清惠不得不暂时离开情郎身边。她要去的地方距离洛阳颇远，来回需时。

再加上杨昭现在又来了太原，相互间要取得联络，便更加大费周折了。唯今之计，就只好……

种种心念之动，说来繁杂无比，实质也只发生于无比短促的一弹指间而已。“疗伤篇”心法发动，杨昭脑海中各种杂念相继平息，内外身心，也随即进入“物我两忘”之境。对于外界的种种事情，他再也感觉不到了。而就在这一刻，汉王杨谅也发声吩咐车夫快马加鞭，率领麾下众人马往汉王府方向驰去。眨眼之间，大队人马已然消失于长街尽头，再不可复见。而就在几乎同时……

驿馆之内，众突厥武士当中，一名作普通马夫打扮，相貌平庸无奇，几乎无人注意的汉子，骤然间抬起头来。他眼眸内寒光闪烁，既有松一口气的宽心，亦有几分怨毒的怀恨。而如果是对他极熟悉之人在场，那么，即使这汉子的易容改装之术几乎已堪称完美无暇，却仍旧不难从眼神中辨认出此人的真正身份。他正是正一道弃徒，舍正入邪，追随大师兄朝阳天师寄身妖道的——幻忘子。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九十九章：日出东方我不败（一）

马车辚辚而行，片刻工夫以后，回到了汉王王府。。然而，杨昭身上伤势显然要比原先所预想的更加严重。〖无字真经〗的“疗伤篇”心法纵再有奇效，也不能立刻将受创经脉立刻修补完成。进入龟息状态中的河南王，正恍若泥塑木偶，对于身外所有事物亦完全无动于衷，当然也就不懂得起身走下马车了。杨谅武功修为并不高明，但对于“武者正在疗伤时，不可以随意触动或骚扰他”这种显浅道理，还是了解得很清楚的。所以，他也并没有贸然就命令府中仆人过来，帮助自己把这个侄子从马车上抬下送回房间，而是吩咐车夫就这样将马车停在王府的其中一处院落之内，任由杨昭留在车厢里自行运功。为了防止有人打扰而导致有什么意外出现，汉王更严令任何人等，不管以何种理由，也不准靠近这处院落，违令者斩。王府中上下人等，自然皆一体凛遵，无有胆敢抗命者。

时间，就是如此分分秒秒地悄然流逝。不知不觉之间，夕阳西沉，明月东升，黑夜替换了白昼。却又在更夫一遍遍枯燥的报夜声中，将自己主宰大地的光阴逐渐耗尽。越来越深沉的夜幕，将月华与星光也同时遮蔽。天地间万籁俱寂，恍若重回混沌，更难觅生机之所在。

不会持续得太久。黎明之前的黑暗哪怕再深沉，始终亦只属垂死挣扎罢了。只要再多过片刻，东方天际又将浮起一片鱼肚白。新生朝阳的晨曦将撕破黑暗，让光明重临大地。然而……今天晚上的情况，却似乎有点儿不同寻常啊。天际尚未显现曙光，有股炽烈火焰已然冲霄而起，形成连天接地的巨大火柱。余辉所及，竟将整座太原城也完全笼罩在内。情景雄奇壮丽，直是无比震撼人心。

良久良久，火柱终于徐徐消散。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已然脱离马车车厢，置身于高空的杨昭睁开眼眸，长长地吐出口浊气。经过半晚运功，此时此刻，河南王体内不但伤势尽愈，而且更略有进境。身心内外，更尽是一片清明。经脉间真气流转，竟能抗拒大地引力，虚悬不落。如此神乎奇技，正是比起“御剑飞行”更进半步的“御气踏虚”。传说之中，只有踏入了“超化”境界，转而开始进军“还虚”的无上天人大道者，方有能力作出如此行径。东土禅宗初祖，手创少林四大神功的菩提达摩，正是其中之一。杨昭的“乾阳功”能够有如此表现，那是真真正正地已经将这种心法修炼到大圆满境界，再也不可能有任何“质”上的提升了。若要继续进步，便只剩下阴阳交融，日月合一这条途径而已。

正在品味这“天人合一”的武学无上境界之际，陡然间，另一团耀眼金光赫然从太原城内亮起，其本质熙而不烈，宛若骄阳般内蕴勃勃生机。居高临下俯视而去，更加格外地惹人注目。杨昭失声轻噫，心中不由得略觉诧异。微一沉吟间，他转运真气，身若鸿毛，从高空处轻飘飘往下降落。堪堪将要着陆时，便发掌向地面虚拍，激发出股柔和劲风推动身形，向光芒所在之地飞掠而去。区区三五个起落，早横越过整座城市，到达太原东边城墙的门楼之上。恰好就在此时，那团和熙金光也同时收敛消失。门楼以内，重新恢复了乌沉沉的一片，名副其实地伸手不见五指。

双目虽难见物，但凭着超凡武者之间独特的感应，杨昭依旧能够清晰感觉得到，门楼里面此刻不但正藏得有人，而且从刚才那团金光推测，更是位不下于百里独步的超级高手。如此高手忽然驾临太原，却未知究竟是敌是友，正邪如何。值此微妙时刻，杨昭更不敢掉以轻心。他将阴阳双令倒转过来反握于手，运功凝神戒备着迈步上前，朗声道：“在下杨昭。不知道门楼内是哪一位前辈大驾光临？请现身容晚辈相见。”

“杨昭？哦，原来你就是杨广的儿子。”门楼内那人亦无意隐藏。虽然并未动身走出，但也立刻提气送声以作回应。顿了顿，却又感慨地叹道：“一别十余年，想不到杨广的儿子，居然也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唉～～时间过得好快啊。你父亲他现在还好吧？还有没有经常头痛？””此人语气和善，似乎并不含敌意。声音却显得有些尖细。假若是平民老百姓，听起来一定会觉得颇为别扭。但杨昭身为大隋皇孙，在大兴城的皇宫里住得久了，类似口音也已经听惯不怪，霎时间倒没发觉其中异样。听对方口气，似乎是和自己父王相识的，那便更加地不敢失礼了。当下河南王微微弯腰，道：“原来是家父故人。家父情况大概还好，有劳挂问了。敢问前辈高姓大名，来太原有何贵干？”

那人嘿声轻笑，也不回答，只转过话题，道：“咦？你手上所拿的……是阴阳令吧？想不到，白云居然会将它也传了给你。看来她当真已经大彻大悟，什么身外物都放下啦。嗯，她现在也在大兴么？”

阴阳令其实并非白云亲手所传，但当初白云将这对神兵的下落告之杨昭，确实也有传承之意。当中细节，并非三言两语间能够说得明白的，河南王也就暂且略过不提了，只含糊道：“是。白云师叔看破红尘，参悟真如，故此用不着阴阳令了。之前师叔她也确实是在大兴，但半年之前却离开观众，往各地云游去了。至于如今究竟何在，晚辈也并不清楚。”

“白云本性执着，后来又屡经变故。能够看破，放下。做到自在随缘。可确实是不容易。”那人又叹口气。转过话头，笑道：“刚才你引气御虚，可当真把我也吓了一跳。小小年纪，居然就能够有如此修为，可当真不简单。别说我了，即使是当年那位……呵呵，可也比不上你此时的修为呢。杨广有子如此，此生可谓无憾。不过……那似乎不是杨广的〖易经玄鉴〗啊？”

杨昭点点头，道：“晚辈原本是修习家传武学的，不过……后来出现了某些变故，晚辈不得不将〖易经玄鉴〗修为尽数废去，改习其他功法。如今这是〖无字真经〗的“乾阳功”。”

那人“啊～”地失声低呼，道：“〖无字真经〗在当今世上，竟然还另有传承？这可真教人想不到了。”忽然却又显得兴致勃勃，道：“我封剑归隐十余年，久已不再动武。不过今日么……却是有点儿心痒难耐了。来来来，咱们过上几招，大家切磋切磋。看看我这柄剑，究竟还剩下从前的几成本事？”也不容对方出言拒绝，刹那间有股轻灵剑气从门楼内激射而出，直指河南王周身七处要害。杨昭微微一惊，不假思索，已然挥出阴阳令护住周身。“叮叮当当～”的几下清脆金铁之声响过，小王爷受力反震而退，同时门楼之内，也传出了几下轻微脚步声。这一拼可谓功力悉敌，谁也无法压得住谁。纵使双方也未出全力，不能就此作准，但门楼内那人修为之高，已是毋庸置疑。他朗声长笑，叫道：“好啊。再接我这一剑。”

声尤未落，寒光陡然大盛。一道黑影从门楼之内动身飞射而出。姿态矫健迅捷，犹如雄鹰振翅。教人不期然地便感受得到剑手心中的高傲自信之意。堪堪得到近前，那黑影手中长剑展动，大片光幕随即当头洒下，其势密如骤雨，却是急而不乱，形散而神聚。仅仅一招之间，已然尽展其绝顶剑中高手的风范。

河南王微退半步，淡淡道：“前辈既然有此兴致。晚辈自当奉陪。”口上说话，双手也不闲着。“无量雨”令阴阳双令幻化出千丝万缕若有若无的淡淡残影，在身前交织成天罗地网，将对方剑势尽数消解于无形。那黑影赞声：“好巧妙的招数。你果然是杨广的儿子。那么……这一剑又如何？”话声甫落，他之前那种孤高自负的气势忽然全然改变，整个人刹那间仿佛充满了无尽雄心壮志，誓要神挡杀神，魔阻屠魔！轻灵剑势更随之转换成大开大阖，威猛凌厉，势不可挡。猝不及防之间，阴阳双令的防线竟被这强攻猛打硬生生捣破。那黑影手上神兵长驱直入当头狠砍，急声叫道：“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杨昭陡尔屈膝仰背，以毫厘之差避过破颅一剑。更随之顺势贴地滑前，笑道：“前辈多虑了，晚辈还能勉强应付得来呢。”阴令砍地，借力翻滚腾身而起，身处半空，阳令早已斜斜下击，反袭对方颈项。连消带打，妙到毫颠，已是用上了〖破天下〗当中的法门。

电光石火之际，那黑影的气势第三度转变，勃勃怒意如火如荼地透体暴射，原本好似开山巨斧般的威猛剑势转化为汹涌澎湃的洪水激流，“当～”地弹开阳令攻势。万千剑影汇聚归流，那黑影断声震喝着挥剑反卷倒攻，杀气磅礴，一发不可收拾。论武较技转眼变为生死相搏，杨昭双眸不由得急遽收缩。阴阳双令形如十字相互交叉，奋力向外递出一剑。三般兵器相互交击，“叮～”地爆发出火花四溅，将双方面貌身影，也尽数照耀得清清楚楚。尽管早已猜到了些许端倪，然而当真相揭露之时，河南王仍旧忍不住愕然一怔，脱口喝道：“神剑公子，东方问世！”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九十九章：日出东方我不败（二）

神兵交击，火花飞溅！在电光石火之间，将四周的深沉黑暗加以短暂驱逐。.光芒照耀下，只见藏身于太原城门楼中的这名不速之客约莫有三十七、八岁年纪。剑眉星目，相貌原本甚是俊朗。然而，两道血红色的深刻刀疤，却分别从他额角处划过，切断鼻梁直到嘴角，形成一个极为丑陋的“”字形状，看起来就象是个正在燃烧的地狱中恶鬼符号。那刀疤应该是多年之前留下来的了，故此如今也早已收了口。但伤口两旁翻起的皮肉，却仍旧殷红如血。衬托在他英俊潇洒的脸庞之上，令他看起来无比狰狞可怕。外貌英俊气度不凡，剑术超群绝伦却又留有这样两条伤痕，当今世上，能够同时具备如此几项特征者，更加只得一人。他便是神剑公子，东方问世！

二百余年之前，当时武林的黑道霸主乃是〖天地盟〗，而执白道之牛耳者，则为东南西北四大家。其中的南宫家家主，也就是后来那位武林神话的生父南宫逸，娶了东方世家之女东方雄为元配正室，故此两家通好，交情密切。东方雄性格要强好武，但因为身为女子，所以无缘修习东方世家嫡传的最高深武学。南宫逸为了安慰爱妻，于是将南宫家的〖心剑神诀〗倾囊传授。其后经历种种变故，东方雄终于也在十几年后借助那位武林神话的力量，成功吞并了东方世家。虽然如此，但东方世家始终也是东方雄的娘家，她也将〖心剑神诀〗心法写成一册剑谱，留下在东方世家。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百年光阴，亦只在弹指之间消逝。四大世家之中，南宫、北冥、西城三大世家皆已成往事，惟有东方世家依旧残存，但其声势亦已经大不如前，无复当年风光。因为当年那位正牌家主，东方雄之弟东方一念舍正入魔，终于死在燕王的十方俱灭之下，导致东方世家嫡传的武学就此失传，于是辗转相传数代之后，后人舍棍习剑，竟将南宫家的〖心剑神诀〗奉为本门最高绝学。而到了十七年前，东方家只剩余最后一名传人，已是名存实亡。而这位没落名门之后，便发誓要重新让东方世家恢复往日荣光，于是带上几位老家人出江湖闯荡。凭着〖心剑神诀〗前六诀的精湛修为，两三年下来，他倒也闯出了个“神剑公子”的外号，便是这位东方问世了。

所谓既生瑜，何生亮？东方问世原本也该当能有一番作为。只可惜他生不逢时，却和新一代的天晶传人生于同时。这就好比和刘翔同场竞技的史冬鹏一样，无论如何努力，总是被人比了下去。于是嫉妒与怨恨不断滋生，东方问世的心态由此逐渐扭曲，，更因为被九千岁看中了身怀剑心，于是将东方问世抓回来强行阉割，逼迫他拜自己为师，并传授以坤月功，好令其能够协助自己阴阳双修，达成“元始篇章”境界。

九千岁功成之后，就将妖盟大权暂且交付给这个便宜徒弟。东方问世一朝大权在握，彻底堕入邪途，做下了许多天怒人怨之事。更企图染指武林盟主的宝座。偏偏最后关头，又被天晶传人揭破阴谋，于是身败名裂之余，更遭天晶传人在面上连劈两剑，留下永不能磨灭的伤痕。东方问世心有不忿，宁肯死也不愿向天晶传人低头，于是毅然斩断自己一条手臂，跌落悬崖之下自尽。

然而，东方问世却并未有因此而丧生。大难不死之余，更有后福。那位当年的武林神话之子以及元祖天魔转生之“魔籽”，既看在南宫、东方两家累世情谊份上，更为了教导天晶传人，于是同时把东方问世以及天晶传人收入自己门下，并且传授以〖天晶剑诀〗。在这位了不起的老师引领教导之下，东方问世终于能够改邪归正，并且与天晶传人化敌为友。最后与天晶传人一齐远走西域，归隐江湖。

东方问世曾被九千岁强行阉割，手臂也被自己斩断。双眼更因为在学习〖天晶剑诀〗的时候坚持直视剑光而导致失明。但这些创伤残缺，都在后来使用神兵“神农尺”而治疗复原了。只有面颊上这两道剑痕，东方问世却始终不肯治疗。他要永远留着这丑陋印记作为罪孽的证明，警醒自己永远不要再犯相同之错误。所以尽管杨昭未曾和东方问世见过面，但只要看见这两道交叉剑痕，仍旧能够脱口说出对方名字。

那“神剑公子”四字入耳，东方问世登时不由得一怔，眉宇间随即泛起感慨怀念之意。先前流露的磅礴杀气由此收敛得一干二净，当下借力收剑退后，朗声轻笑道：“想不到居然还有人会记得我这个外号，哈哈，其实即使依我如今修为，距离“神剑”两个字也还差得远，更不用说十几年前了。当初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而不以为浅薄，如今思之，委实可谓汗颜无地了。”

杨昭也借势收式，由衷道：“前辈何必太谦。刚才三剑交击，晚辈便几乎应付不来。迫于无奈，只好使出近似于两败俱伤的无赖打法方能侥幸招架。神剑二字，实在当之无愧。呃，那就是〖心剑神诀〗么？”

东方问世屈指弹剑，激发出“叮～”的清脆响声，颔首道：“心剑神诀，以心御剑。高狠冷清怒雄仁，翔疾锐灵激猛皇，最是剑中至尊。当年那位武林神话的妻子，就是凭此而成为剑皇。我虽沉浸剑道多年苦修，但如今修为与当年剑皇相比，嘿，想必仍只是得其皮毛而已。”顿了顿，又问道：“杨昭，刚才观尔出手姿式，似乎颇有几分熟悉。那是〖炎武论〗吧？”

其实杨昭刚才使的乃是自创之“破天下”。不过这套以破招为主的法门，亦确实对〖炎武论〗颇有借鉴。详细解说其中分别，在此刻而言也并无什么特别必要。当下杨昭只点点头，道：“是蓝丝阿姨将当年学自炎帝的武功抄录下来，并且传给了晚辈的。”

东方问世抚剑叹息道：“炎帝虽然性格蛮横偏激，又残酷好杀。所谓过刚则易折，兼且他又逆乱天机，妄图强行扭转已经成为过去的命运，终于自取灭亡，思之也实在教人唏嘘。不过么，人归人，事归事。炎帝修为之高，绝对毋庸置疑。单纯以武功而论，不说我，即使是天晶传人，直到今时今日，恐怕仍旧要比当年的炎帝逊色半筹呢。所以〖炎武论〗如此绝学，确不该就此湮没无闻。杨昭你能够有机会继承炎帝一身神通，这应该也要算是件好事吧。”

杨昭微微欠身，道：“〖炎武论〗博大精深，晚辈修为浅薄，领悟到的还不到十之一二。说要继承炎帝神通，那可还差得远呢。前辈谬赞了。”

东方问世笑道：“无须过分谦虚。也不知你究竟曾经有过何种样际遇，但依你今时今日修为，亦足以与当世任何强者一较高下了。刚才区区三剑，显然还未足以让你使出真本事吧？我兴致正浓，便再来吧。”话声甫落，这位神剑公子更不容杨昭反对，径直纵身挺剑刺出。其势迅疾无匹，正是“心狠—剑疾”。

若单纯以剑法而论，则当今天下，除去武林神话及其子两人以外，即使那位天晶传人，也无法能够比东方问世更强。能与如此高手论武比剑，绝对是极难得的机缘，对于自家日后修为增长，委实有不可估量的好处。所以杨昭也不拒绝，只轻声笑道：“如此，便请前辈指教了。”阴阳双令交叉互击。激发“叮～”的清脆响声。森寒剑气随即以此为核心逼射四方，势若炎阳拱照天地，深得“以杂解快”箇中神髓。

两人这一番交手，情形比之前又有不同。刚才杨昭未知对方究竟是敌是友，虽然客气，却也实在暗藏了几分戒备忌惮之意。故此出手之际，总是拼斗撕杀的意味更重于比武试招。但现在既然知道了对方就是东方问世，则双方绝对只会是友而非敌。杨昭得以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单纯的较量中去。双方只论剑术修为，不斗真气内力；将所有那些蛮拼硬斗的打法都统统屏弃，但拼谁人在招式运用之上更加巧妙精湛，更能将本身武学的优点与长处发挥得淋漓尽致。相比起白天时杨昭和百里独步那一拼的惊天动地而言，如今此战所表现出来的气势，实在可谓有点儿不够煊赫华丽。但对于他们两人本身而言，无疑却是乐在其中。二人各展所长，将毕生所学尽情施展，于神兵互击中不断相互启发、领悟、以及提升。在这场比拼中所得到的，甚至比他们自己分别苦练十年。也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知不觉之间，双方已经斗了过千招之多。东方问世将〖心剑神诀〗前七诀回环运使，变化万千，精彩纷呈，但最后的第八诀“空情—通神”，却始终不见他使用。这或许是因为双方并非生死相搏，所以有所保留的缘故吧。相对之下，杨昭也收起了破坏力最强最猛，纯粹只为杀戮而存在的炎武第五论“以杀歼敌—不灭为绝”不用。除此以外，则不仅是〖炎武论〗，其余八卦、四象、甚至冰火螳螂拳等招式，亦不拘一格，只须兴之所到，便任意挥洒。只觉打得痛快淋漓之极。生平与人动手过招，竟以今日这一战最是轻松自在，惬意逍遥。得到要紧，杨昭陡尔吐气扬声，断然震喝道：“前辈，请小心了！”阴阳双令连随左右急划，在身周拖曳出无数道错综复杂的轨迹，相互交集成“破天下”的——自我制敌空间。

自我制敌空间成形，被困其中的敌人，无论使出任何招式也会破绽大露。无论东方问世如何加速抢攻，又或者如何精心设置诱敌陷阱，都无法占得半分便宜。以身体直接感受对手的每一个最细微反应，杨昭便能够以最自然最直接的动作制敌机先，速度快得几乎就是未卜先知，简直神乎其技。弹指之际，东方问世接二连三迭遇凶险，要不是每每在紧要关头，凭借本身深厚修为硬生生及时变招逃过危机，几乎就要当场败在这小辈手下了。欲要出招反攻，却总是被杨昭半途阻截。心中剑意欲舒难舒，越积越厚，东方问世忽然朗声悠悠长吟道：“光，瞎眼目。暗无天日，不见五指！”

吟声未绝，东方问世陡然回剑自守，身周三丈之内泛起大团浓重黑暗，将他自己整个人也包裹其中，名副其实，伸手不见五指。交战中杨昭内心近乎一片空白，并无暇由此仔细思量对方这歌不像歌，诗不像诗的两句话里究竟蕴涵着什么玄机，只是在脑海里本能地闪过一个“危险”的念头。更加不假思索，双令合并为一，全力出击中宫直捣。变“破天下”为“灭地狱”！快逾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瞬间，浓重黑气里的东方问世，猛地断声震喝道：“杨昭，来接我的〖天晶剑诀〗吧。光耀众生！”

喝声当中，神剑公子剑随人起，浓重黑色气团霎时间逆转为强光金球，剑光犹如有形有质的实在事物般，坚逾拱壁地一下子将阴阳双令挡拒在外。光球迅速膨胀成长，把杨昭往外反弹震开。强光暴盛，有若旭日提前东升，骄阳陨落堕凡，影响范围广阔无限，直令大半边太原城，也猛然从黎明前的黑暗拉扯到光天化日之下。光芒中无数剑影有目的地自然而然聚焦在河南王身上，金黄剑光则随着东方问世的突进之势朝上下十方暴射而出，透天入地，其威势绝不可挡！失传已逾二百年之久的〖天晶剑诀〗此番重临面世，一经施展开来，纵使神剑公子手里并没有那柄神通无限，被誉为天神兵之首的天晶，但其威力之强，却依旧绝对堪称为——妖惧魔惊，鬼哭神号！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章：残兵断剑见神皇

〖天晶剑诀〗果然是不世绝学，尽管东方问世此刻心中并无浓烈杀意，但甫经施展，仍具惊天动地之威。.那刺目金光只是扰敌前奏，其中具有指向性的无数道剑芒，方为“光耀众生”真正威力之所在。剑芒无形无影，虽有实质杀伤力，但在眩目金光掩护之下，哪怕再强的高手亦感难防难备。弹指瞬间，绵密剑茫宛若惊虹乍闪，快得简直无从捉摸。然而，神剑公子剑势即使再快，却也快不过人类“直觉”。间不容发之际，河南王低声轻叱，手上神兵交叉回防，黑白两道气劲相互纠缠着绕身盘旋，凭空凝成太极阴阳鱼。

说时迟那时快，巨大黄金光球猛地轰然炸裂。流光绽射，恍若金乌陨落。无数道金光剑芒四面八方地奔腾乱飞，直将方圆半里之内的所有事物也统统笼罩在内。剑芒触及之处，无论砖石草木也全遭渗透，瞬间便遭侵蚀晶化。高耸雄伟的城墙门楼，顷刻间便彻底转化为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晶小山。雄奇壮丽之余，更蕴涵着慑人心魄的诡异凶险。直要令见者皆心惊胆颤，叹为神迹。

二百余年之前，〖天晶剑诀〗首度现世对敌，武林神话决战异魔传人牛郎。牛郎不敌这着“光耀众生”，迫于无奈之下，只好施展〖七大限〗中“灭地”一式，以厚重刀气守护全身，苦苦捱到了剑诀攻势完结的时候再厉行反扑。杨昭虽然也握过虎魄，但刀中战虎凶魂却并没有交感通灵，将〖七大限〗的修炼方法传送给河南王知道——这可能是因为他之前已经修炼过〖炎武论〗，而炎帝当初创制这套绝学，正是为了要用来对付蚩尤，故此两套绝学彼此天性互相克制，绝不可共存于一人身上的关系。

不过，〖两仪八法〗中有一式“天高地厚”，单纯以防守力之坚固强韧而论，似亦不比“灭地”逊色多少。杨昭若以之应付，原本也有机会能够依样画葫芦地捱得过去。只不过这种全无技术含量，单纯只被动捱打的方法，可不是河南王心中所喜。世间无不能破的武学，更无不能破的招式。〖天晶剑诀〗哪怕惊世神妙，始终有踪迹可觅，有脉络可寻，如何就不能破解？“自我制敌空间”成形，敌人任何形式的攻击进入空间范围之内，都会立刻变得无所遁形。“光耀众生”攻势看似无形无迹，但那千千万万道剑芒对上“破天下”，始终仍是逃脱不掉被阴阳双令反弹卸开的下场，竟无一能够幸免漏网。

“光耀众生”招式不起作用，东方问世不怒反喜。提气喝声：“破得好！且看你能否接下这最后一剑吧。”密集剑光由散复聚，所有力量尽数贯注于手中神兵，蕴涵无坚不摧的锐猛劲道破空激射。只要能够将这最强一击挡下，“光耀众生”攻势无以为继，就此正式宣布告破。为山九仞，岂可功亏一篑？杨昭全神应敌，双令归一，大喝着挥令由下而上斜斜劈出。“当～”的金铁交鸣之声震耳轰鸣，刹那间赤日皓月同时飞腾浮升，光耀长空，摇撼大地。情景蔚为奇观，直使人只疑心此刻自己究竟是否……置身梦境？

神速比拼，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日月并升的奇景只持续了短暂瞬间，紧接着，这如梦似幻的一切也徐徐消散。如无意外，只在片刻之后便要彻底消散湮没了。然而……

日月光华将散未散，陡尔间却有奇变横生。俏声清叱宛若凤鸣，由远而近急遽传达入耳。而比声音更快的，却是一道赤红华光。那华光划破长空，向城墙门楼之上的东方问世越空飞击。不但来势凌厉，而且更予人以一种恍如命运般不可逃避，只能选择正面面对的感觉。神剑公子双眸内光芒骤盛，失声喝道：“好剑！”竟似不必回气，挥动掌间神兵，悍然上前相迎。

剑光交击，登时激出“叮～”的悦耳清响。其声既不刺耳，也没有爆发什么惊天动地的破坏力。反而好似禅院钟声，有着洗涤心灵，使人战意全消的奇妙效果。余响不绝，在耳边连续回环萦绕。刹那之间，东方问世只头脑中阵阵眩晕，仿佛看见了爱妻怀抱着自己初生幼子，正盈盈卓立，向自己展颜微笑。神剑公子不喜反惊，催运全力断声大喝道：“咄！”其声当真有振聋发聩之效。被硬生生扯入幻景的心神由此得以脱离，凝神定眼相观，只见一位无论神态动静亦是清雅出尘，宛若仙子临凡的女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然站到了自己和河南王之间。那泓赤红光华被她横持在手，当胸齐举，赫然却是柄只剩余半截的残兵断剑。东方问世禁不住失声呼道：“神皇！”与此同时，杨昭也脱口喜道：“清惠，妳来了？”

河南王与神剑公子，都是当今天下屈指可数的绝顶高手。纵使是在两人火拼刚完，旧力已消新力未生的这个特殊时刻，能够插得进手来，都绝对不是普通武者能够办得到的。但作为慈航静斋数百年来最出色的传人，梵清惠自然并非普通武者可比。听见杨昭呼唤自己名字，依旧横剑当胸，戒备之意丝毫未减的女剑手回眸由心发出喜悦的轻笑，点头道：“嗯，我回来了。阿昭，这个是什么人？”

“这位是东方问世前辈，清惠不得无礼。”杨昭伸手搭住了梵清惠皓白如玉的手背，轻轻往下一压。这美丽女剑手顺从地乖乖收回那半截残兵，凝声奇道：“是东方世家的传人，号称神剑公子的东方前辈么？阿昭你又怎么会与前辈打起来的？”

“咱们只是论武试招而已，并非真的生死相搏啊。”杨昭解释了一句，转身向东方问世歉道：“内子性情有几分急躁，又未曾见识过〖天晶剑诀〗的神妙，刚才贸然动手，却是卤莽得罪了。前辈莫要见怪。”

“不怪不怪。这位姑娘只不过关心则乱罢了，又何罪之有。”东方问世收起掌中神兵，轻轻摆了摆手。举目凝视梵清惠，道：“这位姑娘，该当是慈航静斋的传人吧？刚才那一剑，想必就是《剑典》中所载之武学了。果然不愧为四大奇书之一，令人大开眼界啊。不过……”

东方问世神色转趋凝重，沉声道：“这位姑娘，妳手上所拿的，可是神皇么？”

“前辈法眼无差，这柄正是当年炎帝的神兵——神皇。”回答东方问世说话的，却不是梵清惠，而是另外一把清朗之声。但听脚步声起，有人沿着城楼阶梯，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上，倏然间已能见到其庐山真面目。却是名年约十四五岁，身上穿件青布道袍。满头白发，气质桀骜不群的年轻小道士。来者并非他人，正是正一道不世出的玄学奇才，袁天罡是也。他伸手入怀，珍而重之地取出样事物。其物同样红光璀璨，夺目生辉，正是神皇的另外半截碎片。微笑着向杨昭道：“终于把神皇碎片取回，可谓幸不辱命。杨昭，你在太原城已经耽搁得太久，应该出来做点正经事了。”

杨昭蹙眉道：“现在就走？可是天妖眼下就藏身在太原城中啊。就此离开，岂不是……”话尤未落，东方问世已悚然动容，开口打断他说话，急声追问道：“杨昭你说什么？天妖果然藏身在太原城？它现在又在哪里？妖兵地狱恶也在它手上吗？”

杨昭愕然一怔，道：“原来前辈之所以离开隐居的西域而重出江湖，就是为了天妖抢走地狱恶之事？”

东方问世缓缓摇头，道：“不是抢，是偷。地狱恶原本收藏在西域新建立的天宗宗门之内。非但守卫森严，门中更有天晶传人坐镇。那些妖魔鬼怪本事再大，又怎能持强夺走地狱恶？可是那妖孽自知力不能敌，于是就使出调虎离山之计，丧心病狂地以歹毒妖力制造出无数半人不鬼的活僵尸，在西域到处残害无辜。事出突然，天晶传人和天宗门徒都不知是妖孽阴谋，赶忙出动去平息灾祸，以至于竟让天妖有机可乘，悄悄潜入禁地中把地狱恶盗走。等到事发之后，那妖孽早走得无影无踪了。天宗因为昔年之事，至今仍被大隋朝廷视为钦犯，所以不方便重入中原。而天晶传人则是与你父王杨广同为帝星，若入中原，则两者不能相容共存。为防出现“天晶屠龙”之相，故此也不能过来处理这事。恰好我静极思动，于是便毛遂自荐了。凭着这柄妖兵“邪皇”的感应，我一路追踪而行，日前忽然发觉太原城这边妖气盖天，于是动身前来……只不过，我来到太原城以后，却又完全感应不到妖气了，这可当真奇哉怪也。”

杨昭自刚才相见以来，就一直无暇注意东方问世手上所握兵器的模样。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居然能够与天神兵阴阳令相互交击过千击而丝毫无损，又岂是寻常兵器所能办得到的？如今仔细看去，只见神剑公子掌中兵器长约四尺，通体赤黄，其色如铜。造型古朴雄健。尽管微弱，但仍不住地透发出丝丝阴邪妖气，正是妖兵“邪皇”。

“邪皇”乃以穹苍黑洞中的乌金所铸造，其性贪婪，天地间无论任何形式的能量与元素也可以吸聚化作己用。它本为妖盟盟主之佩兵，但后来因为九千岁要东方问世戴上面具，代自己暂摄盟主权位，所以也把邪皇交给了这个便宜徒弟以为凭证。期间又经历种种变故，九千岁先后得到旱魃、应龙这对刀剑，再从败死的炎帝手上抢走神皇，于是邪皇就一直留在东方问世手中了。妖兵之间，因为性质相近，所以能够互相感应，那也并非什么奇事。东方问世说凭着它一路追踪地狱恶，此事当属可信。不过……

杨昭禁不住摇摇头，叹道：“这事说来话长。不过，前辈假如是要寻回地狱恶的话，却恐怕找错地方了。日前太原城中爆发的妖气，其实和地狱恶根本无关，那是天妖战甲被解封之后的迹象。”当下就将天妖战甲的来历，有朝阳天师日前在太原城内的所作所为，还有自己今日在李渊灵堂上发现温都汗异变成妖，由此到突厥使团中去追查线索，可惜最后也是徒劳无功等等事情都简略说了一遍。最后又道：“天妖妖魂如今分裂为二，分别是朝阳天妖与如晦玄妖。朝阳天妖得回天妖战甲，对于其他妖兵都是不屑一顾的。地狱恶却是被他交给了如晦玄妖，如今正在峨眉金顶的兜率宫内。此事是晚辈亲眼所见，并无虚假。”

东方问世从西域动身赶来之前，可没想到过事情居然如此复杂。他本非有急智之人，这时候便不禁大皱眉头，一时间颇有不知究竟应该如何着手之感。凝声道：“这样说来，事情实在不好办啊。”

“大天妖和天妖战甲，两者本为一体。自商朝末年开始彼此失散，至今亦已经有过千年岁月了。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朝阳天妖得回战甲，原本就是不可阻挡的天运。这一点，我在当初便早已预见到了。”

袁天罡在旁插口，道：“而且，自从代表李渊的元祖帝星，还有雏龙帝星分别陨落之后，妖星的星势更开始急遽提升。想要在在这个时候将之歼灭，我料定必定困难重重，几乎没有可以成功的机会。而事实上也是如此。天妖狡猾，在被打草惊蛇之后，如今必定深自潜藏，即使我以开天眼之术查找，相信也很难抓得住他的狐狸尾巴了。”

杨昭默然半晌，问道：“那么……你说该怎么办？难道就此不管朝阳天妖了吗？”

袁天罡成竹在胸，道：“当然不是。但做事也要讲究方法的嘛。与其逆水行舟地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不如想办法提升杨昭你自己真武帝星的运势，那还更加实际吧。之前我要梵清惠前往蜀中九千岁隐居的天坑，想办法取回神皇碎片，也就是为此而预先做好准备。接下来，只要你能够将神皇成功重铸，那么你的运势必然随之高涨。要收拾天妖，便只在反掌之间而已。”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零一章：神兵命格称至尊

天道分正邪，神魔不两立。自混沌开辟，万神之祖的“元神”分裂自灭以后，天地间神道以元始天尊为首，魔道则以元祖天魔为尊。天尊天魔势不两立，最后天尊化身“灭邪玄网”，将天魔封印于九天穹苍之外，不让它有机会为祸众生。而继任为神道首领者，则是有造人补天之功的女娲。然而女娲为了从天外取来五彩晶石修补苍天，却不慎而被天魔魔气入侵，诞生了“异魔”。由于神魔本为一体，所以女娲不死，异魔亦不灭。为免异魔为害苍生，女娲毅然以天神兵天晶自尽，与异魔同归于尽。神道首领之位，则留给了众神中一位力量与智慧也是最出众者继任，称为“玉帝”。

不久之后，先前受女娲之命下凡讨伐大地众妖魔蛮夷，化解怨戾杀气的轩辕黄帝，终于击败了凶神蚩尤。功德圆满，将可飞升天界，接任众神首领的地位。但炎帝却心生不忿，于是闯入女娲炼石之地，以“九转化乾坤”成功将自己命数改为帝皇之命，并且乘机向刚刚与蚩尤交战完毕，已成伤疲之身的黄帝发动攻击，要凭实力夺取那至高无上的地位。玉帝为防如此逆乱乾坤之事发生，于是及时出手，阻止炎帝。

玉帝本身力量，与炎帝亦只在伯仲之间。但炎帝有一股疯狂狠劲以及不成皇不罢休的绝大决心，相斗之下，玉帝逐渐不敌。眼见情势危急，黄帝之女旱魃与其属下应龙，不惜借助千年温玉与万载阴石两件宝物，炼血化骨，与之相互融合，舍身而化作神兵应龙与妖兵旱魃，将炎帝牢牢锁困。玉帝则把握机会，以自己的佩兵玉帝剑向炎帝刺出致命一击。炎帝败亡，但却认为玉帝只是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由此生出无穷怨恨恶念，竟令玉帝手中神兵被蚕食侵蚀，化为妖兵。

玉帝剑可引用宇宙真气，主宰灭亡与再生，掌控循环规律，是象征万神之首的至尊天神兵。但被妖化为炎帝剑之后，却已经成为不祥之物。玉帝不欲此剑祸延众生，又不忍毁剑，于是以应龙、旱魃加以封锁，希望有朝一日能净化妖气，重新还原玉帝剑的无上天威。

经历这番变故之后，黄帝终于也成功飞升。玉帝认为黄帝有令混乱大地得到和平的大功绩，于是谦虚退让，将众神领袖的地位让出。黄帝成皇，是为天帝，更铸造出一柄威能神通更胜玉帝剑的天帝之剑。作为自己随身所佩神兵。但天帝尘缘未尽，于是在相隔千年以后，再度转世投胎下凡，同时将天剑也一起带走。以后经历种种机缘巧合，天帝应劫而陨落，将天剑传给了周武王姬发。姬发凭着天剑杀败了被大天魔魔魂入侵的纣王，建立周朝，即位称帝。从此，天剑就作为九五至尊的权威象征，在人间不断流传下去。直到今时今日，仍是大隋天子杨坚片刻不肯离身的宝物。

至于玉帝剑，则另有一番际遇。当初封禁玉帝剑的地点，经历沧海桑田，数千载后，成为了“天宗”的宗门禁地。十七年前，万禅庵新一代传人白云神功初成，于是上天宗取回之前寄放的阴阳令。与此同时，九千岁初步成功将乾阳坤月两功合一，感受到炎帝剑即将出世，于是也赶到天宗。再加上个武神通，三大高手当场爆发激战。武神通因为分心应付白云，被九千岁当胸刺了一剑，脑门更被阴阳令轰中。阴阳令逆转时空的异能发动，竟然令炎帝借助武神通之躯体重生，重新执掌炎帝剑，更屠杀了数以百计的天宗弟子。

炎帝既然重临，自然就要完成前生未完的夙愿，为皇称帝，主宰天下。而最大障碍，就是天晶传人。于是炎帝约定和天晶传人在峨眉金顶作“蚀日之战”。而为了对抗天神兵之首“天晶”的无穷威力，炎帝更决定以自己的赤晶神躯以及本命阳火神力，将炎（玉）帝剑重新铸炼，终于蜕变诞生出一柄象征“霸权”，威能神通不可思议的新生天神兵——神皇！

人有人的命格，兵器也有兵器的命格。若论命格之尊贵，天下神兵便以天剑为首，其次则是从玉帝剑蜕变而来的神皇。黄帝飞升之前所掌握的神兵“太虚”可列第三。天晶与虎魄两大神兵，论威力可以凌驾其上，但一者主仁爱，有“富贵绵绵，浩劫茫茫”的诅咒；而另一者则主凶煞，有“必反噬祸主”的特性。故此都是虽尊而不贵，并无资格成为皇者天子之兵。

皇者之兵，也惟有掌握在真命天子手中，才能发挥得出本身之无尚神通。炎帝的天子命格是后天修改逆转而来，所以尽管有神皇之助，始终因为过刚易折而败在天晶传人剑下，不但神兵，连同一身阳火神力也被九千岁吸夺抢去。九千岁贪得无厌，不专心精研〖无字真经〗，却去贪图炎帝的力量。他同样也是无天子之命，结果就在皇城一战中因为体内阴阳力量失衡，最终也走上了炎帝的老路，惨败于天晶剑下。

神皇受主人所以拖累，抵受不住天晶大神通全面释放的恐怖威力而不幸断折。九千岁纵使侥幸未死，可是也从此变得疯疯癫癫，又残缺了一手一腿。幸好有忠心耿耿的妖龙黑霸王，及时将九千岁救走。从此，这位一代枭雄，就在蜀中的某处天坑深谷之中，隐居了整整十七年。

年前，杨昭和梵清惠因为神州龙脉一事而被困地底深处，为寻出路到处乱闯，竟然走到了那座天坑深谷之中，与九千岁相遇。机缘巧合，各自得传乾阳、坤月二功心法。九千岁更强逼杨昭拜自己做义父，将妖盟盟主之位传了给他。其实当今世上，哪里还有什么妖盟？所以这个盟主大位，不过只是说着好听而已。

杨昭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也不会再和九千岁有什么关系了。但没想到，袁天罡以“六鼎徼天”求问天机，得到的答案却是“阴阳合、神皇、骊”合共六个字。由此可以推敲得知，要解决天妖之劫，关键就在于天神兵神皇，以及〖无字真经〗的阴阳合一之上。为此，这位玄术奇才找来梵清惠，请她再度前往蜀中天坑深谷，向九千岁求取神皇。但梵清惠去到天坑之后，却发现九千岁已经功行圆满而虹化飞升。生前吸收的炎帝阳火神力凝结成为一颗内丹，镶嵌于神皇碎片之上。有朝一日神皇如果能得再生，这颗内丹，便将能够发挥出不下于天晶绿珠的神奇功效。

此时此刻，亲眼看见折断为二的神皇，杨昭禁不住又想起了当初那一段和梵清惠在黑暗地底相依为命，挣扎求生的日子。自然而然地抬起头来，向梵清惠看去。或许是心有灵犀的缘故吧，恰好梵清惠也是抬头向小王爷看来。四目相对，两人同是展颜轻笑，柔情蜜意泛起心头，不胜旖旎温馨。

袁天罡是修道之士，兼且向来只醉心于研究玄门学问，对于那些什么男女之间情情爱爱的麻烦事情，向来毫无感觉。此时见小王爷和梵清惠两个如此情状，禁不住就有点儿不耐烦起来。当下咳嗽一声，道：“神皇是天子之兵，命格尊贵。配合杨昭你这真武帝星，必定能够发挥出不下于天晶、虎魄的大神通。但是神物既然损毁，要重新铸造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人间凡火，休想能够将其熔化，更不用说把碎片重新接续了，这就要借助〖无字真经〗了。只要你达成“元始篇章”境界，到时候我自然有办法让神皇重生。”

杨昭回过神来，皱眉道：“要达成“元始篇章”，可不是这么容易的吧？”

“自然不容易。”袁天罡胸有成竹，把目光转向站在旁边，目光中同样有万千感慨的东方问世，道：“杨昭本是真武帝星，修炼乾阳功大圆满以后，就自然成就至烈至旺的全阳境界，并且凝练出大日火龙。而梵清惠虽然也有修炼坤月功，修为却比不上杨昭。阴阳失衡，要成就“元始篇章”可谓难上加难。不过，现在有东方前辈你在这里，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要我协助杨昭吗？”东方问世当年曾经协助过九千岁冲击那阴阳并修的“元始篇章”境界，对于当中种种关键之处，可谓知之甚详。而帮助这位后辈提升修为，他也十分乐意，但还是摇摇头，为难道：“男子阳刚之身，原本绝不适合修炼坤月功。当年……我也是因为……所以才……”被九千岁强行阉割这种事，当然不方便喧之于口，所以他也只是含含糊糊地带了过去。料想杨昭和梵清惠也是修炼〖无字真经〗的，自然能够知道其中关键。

顿了顿，东方问世续道：“当年归隐之后，我就借用神农尺之灵力，将身体体质复原。坤月功的修为虽然没有就此丧失，可是这十余年来，也是毫无寸进。刚才比拼时候，杨昭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单纯以坤月功内力的修为而论，我只到达第七重心法境界，比起这位梵姑娘还略有不如，要帮助你突破阴阳合一的“元始篇章”境界，只怕是心有余，但力不足啊。”

“我要求前辈你援手，却不是直接要求你协助杨昭阴阳合一，而是请你先协助梵清惠在最短时间内，把坤月功冲上第九重大圆满境界。你们修炼的法门相通，彼此内息一脉相连，定有事半功倍之效。”袁天罡抚掌解释，又道：“重铸神皇，关系天地运数，必招神鬼所忌，必须选择一处风水奇地，借助天地阴戾凶煞之气以为庇护方能成事。我已经用〖正反占卜卦爻奇法〗起卦占卜，卦像显示，当年妖盟总坛所在的阴山绝域，是最适合之地点。东方前辈曾经做过妖盟代盟主，熟悉妖盟的地理以及其中各种机关，假如有你帮忙做向导，原本只有六成把握成事，现在至少也能提高到八成。”

东方问世并不犹豫，当下爽快答道：“好。我本意是要寻回地狱恶，然后就回归西域。但如今既然知道事关重大，当然不能就此袖手旁观。地狱恶就暂且寄放在峨眉金顶，等到杨昭你圆功之后，我再去向天妖讨回好了。那么，几时动身？”

袁天罡沉声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动身吧。杨昭，你把黑霸王叫出来吧。”

杨昭微一沉吟，手上握起阳令，以神兵为笔，在城墙门楼之上笔走龙蛇，写道：“五叔，侄儿身有要务，须当动身前往，成事后自回大兴。未及辞行，多有失礼，日后再行谢罪。见字如晤，无须挂念。此致。”留言已毕，他回身撮唇作啸。啸声高亢入云。不多时，云层中隐隐传来了龙吟之声作为回应。紧接着，一道小小黑影，赫然浮现在那轮正于东方地平线下，向天际冉冉浮升的橙红色朝阳之间。似缓实速，越飞越近。眨眼工夫，黑影迅速扩大成一头通体玄乌，神态猛狰狞的巨大妖龙，携呼啸狂风直扑向城墙门楼。得到近处，却猛然煽动双翅收住势子，轻轻巧巧地在门楼上降落。随即低首曲颈，向杨昭和梵清惠分别叫了两声。黑霸王原本就是九千岁的忠心下属，在妖盟总坛居住了十几年。有它带路，自然更加方便了。当下四人同时跨上黑霸王之背，妖龙振翅腾空而起，在太原城上空盘旋一圈，认准方向，迎着晨曦迅速攀入云层，只在眨眼工夫，已然去得无影无踪了。

良久良久，所有事物也重新沉寂下来。然而，随着脚步声起，却又有一人从城墙下的阴影里走出，正是幻忘子。与昨天相比，他此刻身上又生变化，皮肤俨然染上一层墨绿，骤眼看起来，几乎就和温都汗相差无几了。幻忘子神情阴鸷，伸手抚摩了一下已经完全被结晶化的城墙，面颊肌肉不自然地跳动了几次，随即嘴角略往上牵，流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低声喃喃道：“有要事处理，大兴。嘿嘿，杨昭啊杨昭，你可知道，自己已经错过那唯一的机会了。当你回来大兴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啊。”

——偶素瞌睡滴分割线——

今天突然觉得很困，很没精神啊。现在虽然只是10点半，但是也忍不住要先睡了。各位晚安……记得投红票哦D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零二章：血海阴山东溟生（一）

戴月披星，穿云破雾。.从太原城出发的黑霸王，近乎不眠不休，向东南方连续飞行了三日三夜。不知不觉之间，已然离开陆地，来到了茫茫大海之上。杨昭一开始还颇为诧异，本能地想到这头老龙也不知道已经活了多少年岁，会不会是老糊涂，飞错方向走错路了？但看看东方问世，却又见他神情安之若素，半分惊诧也无。显然这设想不确。而再仔细想想，河南王也便为之释然了。

在杨昭记忆中所及，“原作”里面，并没有详细说明妖盟总坛所在的阴山，究竟坐落于神州大地的什么方位。不过当初杨广率领大军剿灭妖盟的时候，乃是出动了三万大军以及过百艘战船。若非妖盟位处海外，四面环水，则又何必以水军进行攻打？所以最佳解释，就是这妖盟总坛的真正所在，正正乃设置于后世中某个号称“不沉之航空母舰”的大岛屿之上。而也正因为远离陆地，超脱于当时南北二朝的纠缠纷争当中，所以妖盟才能够从容壮大，终于成为当年可以影响天下走向的重要势力吧。

第三日下午申正（四点左右）时分，原本在高空飞行的黑霸王，忽尔仰首长啸，其声未落，已然振翅盘旋而下。穿过云层降落低空，赫然只见蔚蓝海水尽变血红，远处海平面上，依稀出现了陆地的踪迹。东方问世长长吐出口气，道：“这里是无极海域，沿岸多有火山群带，所以盛产血硃砂奇金，是铸炼兵器的上佳材料。因为血硃砂把海水染成通红，故此又称血海。从这里再向前走不多久，就到妖盟了。”

说话之间，黑霸王熟门熟路，径直改变方向往北飞行。片刻以后，前方陆地更见清晰，却又出现了道天然山峡。峡口峭壁之上，分左右各自雕凿有一根石刻巨柱，两头栩栩如生的狰狞妖兽居高蹲坐柱顶，柱身上乃是“天下独尊唯一圣，地上称皇聚同盟”合共十四个字，每个字都足有两丈方圆。虽然妖盟早已星流云散，名实俱亡。这两根石柱和妖兽塑像也是班驳残缺，生满了青苔蔓藤，但从中仍不难想象得到，当初妖盟执天下邪道之牛耳的威风。

峡壁陡峭嶙峋，难以攀登。水道又奔腾湍急，形成绝佳天险屏障。确实易守难攻。也难怪当年杨广攻打妖盟，虽然有内奸带路，又以韩擒虎这等名将为先锋，到头来始终仍不免限于苦斗恶战，付出了不菲代价方才成功攻陷妖盟总坛了。不过，此际黑霸王带着众人从天空飞过，倒是什么天险也变成通道途坦了。

深入山峡之内约莫三、五十里，前方豁然开朗，却见天空乌云密布，隐隐有雷蛇蹿动。四座孤峰屹然耸立于群山深谷之间，上面各自有着大片建筑。如今虽然都已破败零落，但若在当年全盛时期看来，则必定是壮观雄奇，奢华辉煌之极。

当年妖盟在其鼎盛时期，合共有外围内围的门徒弟子二万余人。麾下四大分舵，迷天堂专管制造迷幻毒品对外出售牟取暴利、妖兽林饲养各种飞空或陆行妖兽、逆天宫则以歹毒手段炼制补命丹药、火云堡却是铸造兵器斡旋于各国。巧娘、天龙子、黑心老妖、九烈神君四人，合称“四大妖帅”。各自盘踞于那三座山峰以及环绕山脚的茂密丛林中，共同拱卫妖盟总坛玄天圣殿，也就是此刻杨昭他们所见，当中那座最雄伟巍峨的山峰。而在玄天圣殿之内，有九千岁的心腹近臣灭绝公、虎垣公、舞阴公三人，合称“三公”。三公之上，又有东圣妖后和西圣媚后。人材鼎盛，声势浩大，确实不愧为天下邪道魁首。只不过，俱往矣……

“咦？好奇怪！”黑霸王正要择地降落，东方问世忽然疑惑地出口低呼，伸手向下指道：“你们看。岛上似乎……还留得有人？”众人沿着他指点的方向举目张望，果然见火云堡的高耸烟筒之内，此际正有道道浓烟不住向外喷吐。居高临下地俯视，更见有许多小黑点犹如蚂蚁般分列左右两行，在火云堡门口进进出出，其状甚是忙碌。仔细看去，那些黑点全是推着手推车的工人。左面一行的手推车上，满满堆放着从附近海床开采出来的血硃砂，显然是把原料运送进工厂里面进行铸炼。右面一行的手推车，却已经全部空空如也，看来是已经卸下原料，正准备再去矿场装载血硃砂。

不但是火云堡。再仔细观察，便可看到总坛玄天圣殿那边，居然也有不少人在活动。单单这样子看得见的，便纵然没有一千，亦至少有八、九百口。再加上工场里面的工匠以及其他各式人员，虽然还远远不及妖盟全盛时期，但粗略估计，岛上所有人口加起来，应该不下于中原一座中小型县城。

杨昭原本以为妖盟覆灭多年，岛上又环境恶劣，并不适合人烟聚居，所以必定荒芜多时，只剩下一些无知无识的飞禽走兽而已。但眼前所见，却又大谬不然。岛上不但有人，而且还将妖盟留下的兵工厂重新开张运转起来，看模样规模还闹得不小，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来头，这可有点蹊跷。

大隋开国未久，八方列国诸族虽然臣服，但也只是慑于大隋国力雄厚，军队又强盛，所以不敢轻举妄动而已。故此，朝廷向来颁布有严令，禁止生熟铁器流入四边。至于兵器，那是更加不准外运的战略物资了。但现在忽然在这岛上出现一座兵工厂，其中铸造出来的产品，料想不会只是岛上居民拿来自卫所用。那么这大批兵器的去向，可就耐人寻味了。

杨昭是大隋皇室中人，身上天然负有要维护大隋社稷的责任。既然见到岛上这伙人形迹可疑，便理当前往将之调查清楚。不过他这次来到妖盟总坛，本来目的只是想在不受任何骚扰的情况下，平平安安地修炼〖无字真经〗以及重铸神皇。两件事同样重要，但究竟孰先孰后，小王爷霎时间倒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了。正在迟疑之际，忽然间地面也是一阵骚动。那些正井然有序地进行工作的工人们，纷纷仰起头来，指着半空中的黑霸王放声大叫大喊，连手推车都倒了也顾不上理会。

黑霸王原本就身躯庞大，因为即将降落的缘故，把高度也压得很低，距离山峰也不过只有百来丈距离而已。再加上地面的人有那么多，被发现行迹，也只是理所当然的事吧。杨昭微一沉吟，想到既然避不开，那么便干脆快刀斩乱麻，来个直捣黄龙算了。当即在黑霸王背上轻拍两下，吩咐道：“老黑，别管这边了。咱们去玄天圣殿，就在殿前广场上降落吧。”

黑霸王喉咙里呼噜两声，摆动翅膀乘风翱翔，径直往总坛方向飞去。才刚刚动身，火云堡上陡然“咻～”地射出一枚流星号炮，扶摇直上半空，随即轰然爆炸。火花流溅，隐约凝成个“东”字。想来这是两边在互作联系了。不过以这边四人的力量，加起来便是千军万马也可轻轻松松地杀个七进七出，自然对之亦无畏俱，更不须顾忌对方会预先做好准备。更何况黑霸王飞行速度快极，不过片刻工夫，早飞到了玄天圣殿主建筑之前的露天大广场之上。

那广场中央乃是一座高耸殿台，由下而上分成四阶。最高之处，就是妖盟盟主当年检阅麾下门徒教众时所坐的宝座，再其下则是双后、三公、四帅的位置。虽然等级森严，但只要自信有能力将在上位者取而代之，则随时也可向占据着自己所想要的地位者发出挑战。在妖盟全盛之时，这殿台镶金嵌玉，装饰得无比华丽。但那年杨广挥军进攻，成功攻陷总坛以后曾经放纵士兵尽情抢掠，故此殿台上的贵重金玉都早被撬下来带走了。如今再看，已感觉不到豪华辉煌，只有一股掩饰不了的荒凉颓丧味道。黑霸王哀哀低鸣，似为此而身感伤心。它收拢翅膀，刮起狂风徐徐降落而下。不偏不倚，恰好落在盟主宝座所在的高台上。

梵清惠、杨昭、袁天罡、东方问世等四人先后从黑霸王背上翻身落地，低头俯望，但见总坛这边因为已经接到了从火云堡所发放的讯号，所以都动员了起来。上百名全副武装的武士从主建筑内奔跑而出，如临大敌般聚集于高台之下，只是还摸不清楚这伙不速之客究竟来自何方，所以也不敢就此贸然动手，只是各执兵器，严阵以待。以河南王的目光看来，这些人举手投足之间，身手倒也矫健。列阵之际，也显得颇有章法，看来并非全然只属乌合之众。但亦正因为如此，便更加令人起疑了。

眼看来者都只属一般徒众，并无首脑人物在内，杨昭也暂且不理会他们，只是牵着梵清惠柔荑，与她并肩而立，指点欣赏风景而已。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分，袁天罡忽然道声：“来了。”河南王转身相望，却见有两女三男先后从主殿内疾驰而出，只两三个起落间，便来到高台之下。为首着是个五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后面两男两女都不过二十五六上下。看其身手，居然都颇为不俗，不在〖紫薇道〗秘境猎族的破军星、七杀星、贪狼星等杀手之下。得到近处，那为首老人扬手向后虚拦，与那四名年轻男女同时收住脚步，随即抬头一拱手，扯开他那沙哑嗓子，提气送声道：“东溟派大护教尚公，率护教仙、将单青、单秀、尚邦、尚奎泰四位末学后进，前来拜见几位高人。不知众位大驾光临，却是所为何意呢？”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零二章：血海阴山东溟生（二）

“东溟派？你们就是琉球上的东溟派？”首先说话者，却是东方问世。.须知道，东方世家当年就是以海运业而起家的。虽然到神剑公子这一代，东方世家早已败落了，但所谓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对于海上以及海外的情况，东方问世胸中所知，仍要比普通江湖人士更多出十倍也不止。他顿了顿，凝声向身边的三人解释道：“从这里向东北方向开船航行，不出三日时间，就可以见到另外一群小岛。其中最大的就是琉球岛。岛上有单、尚两族大姓，却没有国王，也没有官府，只是两族联合起来，自称东溟派，向来以海上贸易为生。当年先父还在的时候，我们东方世家也曾经和东溟派打过交道。”

这东溟派的来历，杨昭自然知道得比东方问世更加详细。想起那位与自己有了婚约的未婚妻祝美仙，不由得脱口问道：“那么东溟派是否以女子为尊，男子地位非常低下的呢？”东方问世一怔，摇头道：“不是啊。东溟派中，设置有护法四将和四仙，男女地位均等，并无高下之分。那老头子自称大护帅，地位更在四将四仙之上，那是相等于中土门派的掌门人了。”

杨昭点点头，心道如此看来，自己记忆中哪个东溟派，之所以会形成女尊男卑的格局，应该是祝美仙离开魔门以后，将原来的阴癸派行事作风带入琉球所造成之结果。不过那是后话，目前倒不需要理会。

河南王深深吸口气，迈前半步，缓缓道：“我们的用意，你们不必多管。倒是本座要问一句。这里原本为圣盟总坛之所在。你们东溟派，不好好呆在自家琉球岛上过活，却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了？”

杨昭身处高台之上，与台下距离约有几十丈之远。兼且广场位处山峰绝顶，又地势开阔，声音容易被大风吹散。但河南王字字句句，广场上这过百人却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但觉那声音既不高亢，亦不低沉，仿佛说话者就只近在咫尺。单单这份内家修为，已是普通武者哪怕苦练终身亦无法望其项背的了。那些普通东溟弟子还不觉得怎么，尚公身为大护帅，无论功力眼光，都要比这些普通弟子更加高明得多，却是识货之人。当下更加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道：“这位公子容禀。咱们东溟派家大业大，近年来人口逐渐繁盛。琉球土地狭小，已不堪养家糊口。所以迫不得已，方才冒死渡海来此谋生。自从来到此岛以后，咱们一向也是循规蹈矩，并不敢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的。”

杨昭冷冷道：“这处海岛地方极大，肥沃土地多的是。你们如果只是想养家糊口，那么稍微平整一下土地，花点时间精心耕作，便是百万人口也都能养得活。但你们却将当年圣盟遗留下来的兵工场修整重建，采掘矿砂开炉铸兵。如此所作所为，居然还敢说自己是循规蹈矩？”

尚公心中惊诧之意越来越浓，恭敬之意益发加深，小心翼翼道：“开炉铸兵，是鄙派祖上传下来的手艺。至于耕田种地，咱们却是不会。情非得以，还请公子恕过莫怪。”

杨昭淡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琉球是化外岛屿，不属大隋管辖，那也就罢了。这无极海阴山岛，却是大隋之地。你们既然来到大隋土地上讨生活，却就要遵守大隋法令，不得有违。朝廷曾经颁布严令，不准民间私自铸造兵器。你们可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足以被判死罪了？”

河南王语气冷淡，但说话间谴词用字，越来越是严厉。尚公身上冷汗涔涔而下，只眨眼工夫便汗透重衣，肚里更不住价地暗暗叫苦。顷刻间转过无数个念头，总是猜测不到这乘坐妖龙飞天而来的几人，究竟有什么来头。只得连连点头哈腰，暂且敷衍。袁天罡在旁边却听得不耐烦了，插口道：“跟这群化外野人穷蘑菇什么？咱们还有大事在身，值得为他们耽搁么？干脆点，统统赶他们下海回去琉球就是了。”也不等杨昭答应，径直跨步而前，提气扬声道：“姓尚姓单的统统都听好了，限你们在一个时辰之内全部滚蛋。假若时限到后仍有人胆敢留在岛上，那便休怪道爷狠心了，统统格杀勿论！”

袁天罡精修玄门道术，武功修为却并不甚高，顶多是比那些东溟派普通弟子稍微高明一些罢了。这下勉力送声发话，立刻就暴露出中气不足的弱点。除去尚公和单青、单秀、尚邦、尚奎泰这四名护教仙、将以外，那些普通弟子多半都听得不大清楚。但那“统统滚蛋”和“格杀勿论”八个字，听明白的终究也是不少。这一下登时就似捅了马蜂窝，广场上骚动大起，爆发出阵阵“嗡嗡～～”的不满声浪。

尚公又是伸手虚拦，阻止护教二仙二将说话，眼眸内闪过丝丝狠厉之色，愁眉苦脸地作揖道：“这位道爷，如此说话，可实在强人所难了吧？鄙派来到这岛上开矿铸兵，已经历时三年之久。鄙派大半弟子以及身家性命都在岛上，骤然要咱们就此离开，这个……”

袁天罡冷笑道：“道爷那管你们有什么难处。总而言之，时候到了你们还没走的话，那就永远留下吧。”言尤未毕，陡然随手轻扬，将一道自己亲手绘制的“神霄雷符”打出。此乃《玄天宝箓》上记载的道家正宗雷法，威力非同小可。刹那间但见雷光耀目，耳边霹雳声响，九霄雷霆当头轰击，在广场上狠狠劈出个水缸般宽阔的大洞。碎石飞溅，打得肌肤也隐隐生痛。众东溟弟子齐感骇然，不约而同地往后连退三步。

这道符箓所招引神雷，足以媲美杨昭六成功力的一击。尚公大有自知之明，明白若然雷光轰的不是地面而是自己，此刻早已被亟成焦碳，哪里还有命在？霎时间，这位东溟大护帅面色惨白，急道：“道长不要发怒，咱们走就是。不过一个时辰实在太紧迫，咱们就是立刻准备船只船，这时间无论如何也不够用啊。还请道长至少也把时限宽限到两个时辰。否则的话，道长不如干脆一点，直接将咱们都在这里杀掉算了。”

“一个时辰确实不够，就给他们两个时辰吧。”杨昭伸手在袁天罡肩膀拍了拍，道：“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无谓逼得别人太紧啊。”仰首观看天色，随即以不容反驳的口吻向尚公吩咐道：“现在是申时，最迟在戌时初，你们必须全部离开。”

“在下省得，省得。多谢公子宽限。”尚公点头哈腰，状甚恭谨。回身向单青、单秀、尚邦、尚奎泰四人吩咐道：“马上回去通知所有弟子与工人，放下所有工作，收拾细软后排队上船，戌时一到，不管还有多少人没上船都必须立刻起航，明白没有？”

尚奎泰怒道：“大护帅，咱们东溟派身家性命都在这岛上了，怎么可以说走就走？何况这几个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那妖法虽然厉害，可是……”话未说完，骤然只听“啪～”清脆利落的一记耳光声响过，脸上早多出了指痕宛然的五根殷红手指印。尚公连废话也懒得多说半句，只是挑了挑眉毛，厉声道：“现在东溟派的大护帅究竟是你当还是我当？公子既然吩咐下来，咱们照着去做就是，还说什么废话？”

单青、单秀、尚邦三人霎时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也不多话，扶起尚奎泰，转身就往玄天殿里面飞奔而去。尚公转身回来，满面堆笑道：“几位远道而来，相比也颇为劳累了。鄙派虽然就要离开，但至少也算得上小半个地主，理应略尽些许地主之谊。不如请几位移尊步入殿，赏脸享用些茶饭，如何？”

这几天来杨昭等人都是乘坐黑霸王在天空之上度过。虽然众人修为深厚，不眠不食几日也无所谓，但总不能永远这样坚持下去。所谓艺高人胆大，也不怕东溟派会在食物里下毒什么的。杨昭点点头，握起梵清惠的纤纤柔荑，率先拾阶而下。边走边道：“岛上猪羊牛马之类牲口应该有不少吧？牵几头过来，好好慰劳一下我这头飞龙黑霸王。否则的话……”小王爷忽然恶作剧之心大起，虎着脸道：“假如它饿得急了，可是会吃人的哦。”

黑霸王也不知道究竟听懂了小王爷说话没有，居然恰到好处地就在此刻展开翅膀，打开血盘大口向广场下一声咆哮。配合上它那狰狞猛恶之极的外貌，那上百名东溟弟子同感不寒而栗，根本无须尚公吩咐，立刻转身就跑。顷刻之间，果然牵来了几十口羊羔。黑霸王果然饿得很了。也不管好歹，尖牙利爪同时上阵，几乎是一口一只地吃得不亦乐乎，更让人大感毛骨悚然。

尚公心内也是惊骇不已，却也强充镇定，引领小王爷等四人入殿，在客厅中就座并送上茶水。他也不敢离开，但陪座在侧闲谈而已。说话间不住旁敲侧击，只想抓点口风好猜测这几个人究竟什么来头，却也始终徒劳无功。匆匆过去约莫小半个时辰，尚公看看天色，起身弯腰道：“筵席该当已经准备好了。待在下去催上一催。众位请稍坐。”言毕转身退下。堪堪将到大厅门口，他突然立定脚步大喝道：“动手！”

一声令下，霎时间只听“砰砰砰砰～”四下震响，客厅四面墙壁全被人以攻城重锤强行砸破。数百名东溟弟子杀气腾腾，手上捧定了军队制式的伏波强弩，分从四面八方对准小王爷等四人。齐声大喊道：“杀！”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零三章：无极洞中有乾坤

想当初，蜀王杨秀率领麾下〖百战〗精兵，乘船前往岷江凌云山追寻神州龙脉的秘密。.途中遭遇一位自称法号“守望”的大德高僧，驱动超神兵“不圆满”前来阻拦。杨秀对神州龙脉之秘志在必得，自然懒得多说废话去敷衍这个“说话疯疯癫癫”的和尚。大手一挥，五百精兵各持精钢强弩密集攒射，满拟能将守望僧射成个马蜂窝。未想却连敌人的半块油皮也伤不到，完全做了无用功。由此可见，什么五百强弩可杀大宗师之类，不过是一些毫无根据的胡说八道而已。

今时今日，东溟派因为不甘平白无端被赶走，明里唯唯诺诺，百呼百应。暗地里却调集来大批弟子，拿上精心打造的伏波钢弩，骤然捣毁客厅墙壁，从四面八方同时暴起突袭。平心而论，他们这行动倒也不能不能称之为无谋。毕竟客厅里面环境相对狭窄，闪躲不易。猝然发难，普通高手——比如司马荒坟或者秘境猎族“猎户七星”等——可还真不容易应付。但当初守望和尚修为虽高，多少还是借了超神兵“不圆满”的助力。而相比之下，杨昭现在即使不借助阴阳令，也同样能够做得到守望和尚当日所做过之事。

只不过，在目前这情况下自然也用不着他出手。东溟教大护帅尚公那句“杀”字才甫出口，东方问世早已出手。〖心剑神诀〗——“心狠，剑疾”推动妖兵邪皇，顷刻间幻化出一片铺天盖地的眩目光幕。“叮～～”的声音连绵不绝地响起，中间竟无丝毫间断。数百根精钢弩矢竟无一遗漏，统统被神剑公子以快得不可思议的手法拦途截击而落。

对方既然已经摆明车马要取自己性命，东方问世自然更加不会手下留情。“心怒，剑激”连随展动。使他化身游龙，势若惊虹般满场游走。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瞬间过后，神剑公子气定神闲地收剑卓立原地，仿佛根本未曾有过任何动作。寂然片刻，围拥四周的那上百名东溟弟子，眉心处同时显现出一点黄豆般大小的红点，整整齐齐扑地而倒，犹如一排被收割而倒伏的麦子。

他们自然不是麦子，而是一个个大活人。而被收割的也并非麦穗，而是生命。那黄豆般大小的红点之后，是这些东溟弟子的脑袋都被剑气震成了一团浆糊。身体还未倒下，本人早已气绝而亡。这变故实在来得太快也去得太快，以至于直到东方问世收剑停手，尚公方才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他面色有如死灰，“扑通～”屈膝跪地，遍体发抖，宛若箕糠。

※※※※※※

岛上的东溟门人，连同矿工、铁匠、家眷之类，经仔细查点，实有两千零九十三人。这其中，能够算得上是门派核心的，只有约莫三百人左右。平均武力水准，约莫和河南王府那几名心腹亲兵——折大、曹二等差相仿佛。而手执伏波钢弩，意图前来狙杀小王爷一行四人，到最后却反而命丧〖心剑神诀〗之下的这百来名东溟弟子，又是其中之佼佼者。再加上杨昭虽然不愿随便出手杀人，却也深通除恶务尽的道理。于是将尚公、单青、单秀、尚邦、尚奎泰等首脑人物都抓过来，出重手废掉武功。务必使其不能再搞什么鬼花样。经历此番大劫之后，这个海外门派至少也必须休养生息二十年左右，方能勉强恢复元气。

其时已经夜幕低垂。但奋起最后一击也徒劳无功，反而只无谓地折损了许多人手的东溟派，至此却也不敢再逗留岛上。将同门尸体以及尚公等几名首脑接回去之后，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连夜乘船起锚，回转琉球去了。虽然晚上行船多有危险，但这时已经是冬季，海上没有什么大风大浪。东溟派里多的是积年老水手，倒不必担心会撞上礁石导致沉船。

扰攘半晚，岛上终于再度恢复平静。不过，这个从太原城出发之前任谁也没预料得到的小插曲，倒是提醒了杨昭。这座大岛之上，土地富饶更兼物产丰富，海床上出产的血硃砂又是冶炼兵器之极品矿藏。当年朝廷出兵毁灭妖盟以后，竟然没有就势迁移户口百姓来此开垦定居，而是就此将整座岛屿也彻底放弃，以至于竟让海外之人乘虚而入，行那鸩占鹊巢之举，可谓失策之极。这番事情了结以后，可定要向皇祖父杨坚提请此事，调拨工匠兵员长驻此岛，既能杜绝再被海外野人侵占我大隋国土，又能杜绝周边诸国秘密输入大量优质兵器的企图，更可以改为将这些兵器源源不绝地提供给朝廷府兵，可谓一举数得。

移民实边之事，始终属于后话，眼下暂且不提。当晚众人在玄天殿内歇宿一夜，养足了精神。翌日清晨，众人用过早饭之后，由东方问世所引领，来到了总坛后山的无极谷。只见一道殷红如血的瀑布飞流直下，径直注入了山谷之底的大片深潭，激起浪花飞溅，宛若血海翻滚沸腾。山潭之内遍布石柱，组成一座玄奥复杂的无极大阵。看似平平无奇，实质处身其中，只要稍微有半步行差踏错，随时也可能触动机关，死得惨不堪言。只因瀑布之后别有洞天，却正是当年妖盟历代盟主，闭关修炼高深武学之所——无极洞。

当年杨广率兵征剿妖盟，恰逢九千岁因为吸夺了炎帝的阳火神力，要在无极洞闭关进行消化。行功正值紧要关头，所以无暇分心出外，指挥门下弟子徒众对抗朝廷大军。九千岁情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于是当机立断，狠心放下重逾万斤的“绝缘石”隔绝内外，决心待得神功大成以后，再去向杨广索回自己失去的一切。妖盟人才虽众，又占据地利之便，但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始终无法抗衡朝廷大军。杨广长驱直入，持虎魄带同杨素、蓝丝等人闯到了无极洞前，强行用火药炸开“绝缘石”，想要乘着九千岁闭关的机会取其性命。未想九千岁狡兔三窟，率先从秘道之中逃走了，杨广功败垂成，只扑了个空，终于由此埋下日后皇城一战的楔机，引发连场风波。

前事暂且不提，此刻杨昭等人来到无极洞，却并非想要缅怀先人，而是另有所求。只因为袁天罡堪舆地气，寻龙点，确认要重铸天神兵神皇，必须找寻一处阴极生阳，阳中藏阴的风水奇地。而全岛之上，唯一能够符合这个要求的地方，便就只有无极洞。此时此刻，众人站在山崖之上居高俯视，只见那块原本塑造成三首六臂魔神形相的“绝缘石”如今只剩余半截，大半边躯体都已经被炸烂。而那铭刻于山崖之上，足有两丈方圆的“圣·盟”两个大字，尽管侥幸还依稀可辨，但也已经失去了当初的恢弘气势。

袁天罡手持风水罗盘，全神贯注于上面指针运转情况，要找出气脉汇聚的“地眼”，一时间无暇顾及其他。但杨昭越是接近无极洞，神识中就越是产生出某种莫名的奇异感应。他下意识地伸手出去五指张握，喃喃道：“山洞里面……似乎……”

“有些东西。”梵清惠与东方问世异口同声地应和。他们与小王爷情况相似，同样也身负〖无字真经〗功力，只是修为不及而已。但若论起神识之间那份感应来，却亦相差无几。三人各自回首对望一眼，彼此也点了点头。杨昭率先展动轻功，沿着山坡向崖下飞掠而去，另外两人则紧随在后。顷刻之间，三者先后进入无极洞中。东方问世取出火折子来打亮了。摇曳不定的微弱火光之下，触目只见遍地狼籍，到处都是嶙峋碎石。洞内原本雕凿有石床石椅之类简单的生活用品。但当年杨广用火药强行进行爆破，却把这些家什都炸得乱七八糟，基本全毁了。

杨昭深吸口气，闭上眼眸，默默运转乾阳心法以加强神识中那份感应，并且任由那份感应引领自己的身体去行动。自然而然地，他径自走向洞内东北角，足尖轻点，踏着洞壁跃上离地约莫有两丈左右的某块凸出岩石，出掌向岩面用力按下。刹那间，只听得有机栝活动声陡然“轧轧轧～～”地响起。洞内西南角处地面，有大约三尺方圆一块随之缓慢移开，现出其下黑黝黝的铁板，显然是个专门用以收藏重宝的暗格。

无极洞内有这种暗格，其实算不上怎么希奇。小王爷亦不以为异，返身跃回地面，和梵清惠一起走到铁板旁边。铁板上中间有一道细窄狭长的凹坑，左右是两个铁环。握住铁环用力向上提，却是丝纹不动。伸手敲击，声音极其沉闷，竟似下面也是实心的。梵清惠见识比较多，熟知这类江湖人藏宝的伎俩，当下凝声提醒道：“阿昭，小心别太用力了。铁板之下应该另外藏有机关，假如用力太过，说不定会触发什么陷阱，又或者把下面收藏的东西自动毁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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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1K，来不及写完，等午夜后补上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零三章：无极洞中有乾坤（二）

杨昭点点头，凝声道：“看来……必须要有合适的“钥匙”才能打开暗格了。．否则的话，外人即使找到暗格，也只能望之兴叹。”说话之间，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在那道凹坑之上，隐隐只觉得十分眼熟。还未等他想起这道凹坑究竟是什么，站在旁边端详的东方问世率先开口道：“咦？这个形状……是邪皇啊！”随即反手从背上把妖兵取下，按入那道凹坑之中。

“喀～”的轻响声中，光滑凹坑内陡尔弹出几道暗扣来锁紧了邪皇，妖兵自然而然地，透发出丝丝妖气渗进铁板机栝。沉寂已久的机关重新得到动力，当下又是“轧轧轧～～”的声音传出。杨昭再次抓住铁环，沉声低喝，奋起千均大力，将厚达三尺的铁板缓缓提起翻开，凝神观看，原来下方是个只有半尺方圆的空间，里面收藏着一卷竹帛以及一本绢册。梵清惠取出观看，那卷竹帛之上空白一片，全无半点文字或图案的存在。但触手冰凉，质地似乎非金非铁，也非木非玉，不知究竟是用什么做成的。而那本绢册之上，却是明明白白地写上了“终极篇章”字样。杨昭“啊～”地失声低呼，道：“这卷竹帛，是“元始篇章”的正本啊。这本绢册则是“终极篇章”的手抄本。加起来，〖无字真经〗上下卷可就都齐全了。”

万世武学之源的〖无字真经〗上、下两卷正本，本是万神始祖“元神”以其本身神力所凝成。故此神兵难伤，水火不侵。其上不含任何文字图案，惟有缘者触及，才会显现出心法诀窍。而究竟能获取多少，则视传人本身的资质悟性而定。正因为日次，所以自从〖无字真经〗流传世上以来，大不乏虽得此异宝，却终生苦苦研究，也未能从中得到任何好处之人存在。

约莫一百五十年前，初代妖盟盟主得到〖无字真经〗，有缘从中领悟绝世武学，于是由此建立起妖盟的诺大基业。但第二代盟主“太岁”却因为资质有限，本人又胸无大志，只是沉迷于酒色之中，所以盟内人心浮动。终于太岁的一名宠姬云嫦与盟中“风火雷电”四将之中的雷将私通，两人把〖无字真经〗上下两卷正本偷走，夹带私逃，远走高飞而去。其后虽然太岁派出追兵把雷将击杀而夺回上卷“元始篇章”，但云嫦仍然带同下卷“终极篇章”成功逃走，更在西域收养了一名少年为义子，起名武神通。

〖无字真经〗是价值连城的异宝，谁不觊觎？云嫦握有下卷的事情泄露风声，引发大批武林人士前来追寻抢夺。寡不敌众之下，云嫦终于惨死，武神通则侥幸杀尽追兵，更从“终极篇章”之中领悟了高深心法。他将秘卷和云嫦遗体一同安葬，其真正地点无人知晓，自此真经下卷的秘本失传。但由于他之前把真经秘卷当成护甲般裹在身上，以至于下卷中的文字也深深烙印皮肤，变相两者融合为一。

武神通练成武功后，回中原要为云嫦报仇，却又遭遇了妖盟第三代盟主“万岁妖帝”，两人恩怨纠缠不清。终于在十七年前，也就是天晶传人初出道时，借五色天晶之一，“黄道晶刀”的楔机再次大打出手，却又双双堕海。因缘际会下，万岁妖帝得以窥领下卷真经全文，修为突飞猛进。妖帝于是回归妖盟总坛，重新当家作主。九千岁则为了避免内讧而主动离开退避。

在此期间，妖帝为了避免日后真经再度失传，就把自己所看见的下卷全文抄录下来并且装订成册，连同上卷的原本一起，秘密安放在无极洞的机关暗格里。此事连九千岁也不得而知，他日后之所以能够练成宇宙真气，那却是因为在天宗禁地与武神通激斗之时，武神通被阴阳令轰中天灵，身上下卷“终极篇章”经文失控外放的结果。至于开启无极洞中的暗格需要妖兵邪皇为钥匙，只因为当初妖盟第一代盟主，就是依靠邪皇打出天下，并且将之传下作为盟主地位象征的缘故。

如此这般，经历十七载悠悠岁月，〖无字真经〗的秘密终于能够重见天日，并且被杨昭所得。回看当初，妖盟历代盟主，皆将真经武学用以行恶。武神通本性不坏，但性格偏激，也曾经肆意滥杀无辜。只有到了当今河南王手上，真经方才第一次被用到了正途之上。武功虽无善恶，人心却分正邪。细思之下，岂能不令人为之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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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零四章：周流六虚天子气（一）

“原来如此。.〖无字真经〗上卷的“元始篇章”，就藏在这座无极洞中。难怪地气会是阴极生阳，阳中藏阴之奇相。依照山脉地势走向，原本不该如此。看来是妖盟前代之中的高人异士，花费了极大心血移山改脉而成。了不起，实在是大手笔。”袁天罡便捧着风水罗盘，施施然迈步入洞，赞叹道：“〖无字真经〗是万神始祖“元神”的神能以及无边智慧所衍化而生，本身就是一件通灵神物。有此神物坐镇，难怪妖盟当年能够这么兴旺发达。可惜下卷“终极篇章”失踪了，否则的话，其气运也不会败落得如此之速呢。”

“风水地气之说，可信但不可全信，既有用亦无用吧。”杨昭从梵清惠手上接过上卷经文的正本，淡淡道：“所谓人算始终不如天算，妖盟当年作恶多端，种下无数孽因。即使气运再盛，始终会有恶报来临的一天。甭管什么神物和风水阵法，也照样抵挡不住的。”

袁天罡一笑而过，道：“你所说的，乃是天人感应之大道理，未免偏泛笼统，而且佛门果报之说，涉事太过长远。具体到某事某物，仍是我道家玄门之术立竿见影的来得痛快干脆呢。旁的不须多说，单单眼前重铸神皇，就非得需要借助这卷〖无字真经〗的正本不可。”

“重铸神皇……现在就重铸么？”梵清惠柔声询，眉宇间带了几丝不解的疑惑，道：“不是先让清惠协助阿昭达成“元始篇章”境界，然后再回大兴找能工巧匠……哎，早知道的话，昨天晚上不该这样快就把东溟派那些人都赶走呢。他们既然在岛上开炉铸兵，想必其中是有不少高手匠人的。”

“那些凡夫俗子？嘿，不管铸兵技巧有多么高明也罢，想要指望他们来重铸神皇，根本等同缘木求鱼。”袁天罡神态不屑一顾，摇头道：“神兵仙器，岂同寻常。神皇前身，乃是三界至尊玉帝的随身佩兵，之后炎帝又用自身赤晶神躯以及阳火神力加以重炼并赋予威能。至此，神皇本身便已经成为三界当中最强、最硬、最坚固的物质。十七年前，假如不是九千岁贪心不足地多吸天晶威能，导致本身阴阳二气失去平衡的话，神皇绝对不可能会被折断。所以现在若要重铸神皇，就有两个问题首先需要得到解决。”

“两个问题？”杨昭沉吟道：“想必就是鼎炉和火种的问题吧？”

袁天罡击掌道：“不错。世间凡火，无论多么猛烈也罢，都熔化不了神皇碎片，更遑论重铸了。炎帝已逝，其神能虽然凝结成阳火内丹，但世间同样没有任何鼎炉，能够经受并且容纳阳火焚烧。而且阳火神能太过猛烈，若非神佛仙圣的金刚不坏之躯，任何人妄图染指驱使，都只有化作飞灰这个唯一下场。退而求其次，眼下就只有杨昭你以自家肉身为鼎炉，先将神皇碎片收入元神之中，然后再驱动乾阳心法的纯阳真火，以“进阳火、退阴符”之法，文武相济，徐徐运炼。如此经历九九之期，人兵合一，神皇重生。日月并修的元始篇章境界，也可顺理成章地水到渠成。到其时所能发挥的威能神通之巨大，绝对是无可估量。”

梵清惠大吃一惊，失声道：“以自家肉身为鼎炉炼剑，这不是凶险得紧么？假若有个什么疏漏不慎，轻则经脉尽断，武功全废；重则……岂非连阿昭自己的肉身，也会为之灰飞湮灭，甚至魂魄无存？”

梵清惠心系爱郎，不愿意让小王爷随意以身犯险。袁天罡心中对此却甚感不屑，冷冷道：“哼，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以身炼剑风险虽大，但相对地，回报收益也同样大啊。神皇乃为神物，若能成功将之与本身融合而一，等于是成就了道家寄托第二元神之法。从此只要神皇精元不毁，则杨昭的元神也能永恒不灭。从此成就地仙，长生不死，永远逍遥自在，有什么不好？”

“长生不死，成仙作佛都非我所求。只要天下太平，则即使武功全废，那也无所谓啊。反正我还是大隋的王爷么，多的是仆人服侍啦。”杨昭半真半假地开了句玩笑，随即握起梵清惠的纤纤柔荑，认真凝声道：“但若不能重铸神皇，就不能解除天妖之劫。而且还有再世霸王杨玄感，也是不能不解决的一大祸患。来日多艰，我身为大隋杨氏子孙，正是责无旁贷。若不能自强提升，劫数始终难过。这个险……必须要冒！”

“放心好了，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让杨昭去冒险的。毕竟，他假如失败死掉的话，我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不是？”袁天罡伸手接过〖无字真经〗上卷“元始篇章”正本，道：“这元始之卷，记载了虚无时期，阴阳和合，继而混沌初开的创世规律，本身便是融和阴阳二气而成。有它保护元神肉身，风险当可大大降低。原本以身炼剑的十成危险，现在顶多只剩六成而已。”

“不管是几成也好，对我来讲也没有分别。总而言之，我便相信事在人为。”杨昭丝毫不作犹豫，追问道：“那么，这卷“元始篇章“正本应该怎么使用？以身为鼎，剑神合一之法又应该怎么进行了？”

袁天罡不假思索，道：“《玄天宝箓》之中，记载有太上老君所创的〖周流六虚·神剑合一〗，正适合眼下这情况所用。我先前之所以要寻找阴极生阳，阳中藏阴的地气泉眼，便是为此而作准备。要布置这座阵法，那也不难。但若要起阵，则必须待至太阴将落、金乌未升的日月交替之时才可。咱们还有大半日时间，可以先好好休息以及安排各种合用事物。”

东方问世在旁聆听，不由得问道：“袁道长，究竟什么叫做“周流六虚”呢？”

袁天罡傲然一笑，侃侃而言道：“八卦之法，借卦象而定时空，称为天地定位。虚即气也，亦指在天虚空，阴阳二气经六次演变而成象。以先后天卦象而言，乾坤定位，其它六卦，是为六虚卦，也称交合卦。有“生、克、制、化”之用。至于坎离二卦，则是两卦两用。“坎戊月精，离己日光”，均已纳于中宫。所以“阳气显阴气藏，阴气显阳气藏”。阴阳消息，只周流于其余六卦之间，以此而称周流六虚。”

袁天罡顿了顿，举目环顾，见杨昭、梵清惠、还有东方问世三人都是满目茫然，有听没有懂的模样，不由得大大叹了口气，无奈摇头道：“算了算了，以你们的见识智慧，原本也很难理解这些道理，我说那么多，可不可是对牛弹琴？总而言之，这不但繁复玄奥，而且耗时长久。单凭我自己的法力，并不足以支撑到完成之时，原本也正要借助你们两人（说话之间，他举手分别向东方问世还有梵清惠两人点了点）的帮助。你们也不必求其甚解，只需要守稳心神，澄思定虑专于一念，能够及时依照吩咐去做就对了。”

东方问世对于袁天罡把自己比拟为听不懂弹琴的牛，倒也并不着怒。只微笑道：“武学之道和玄门学问，原本就是隔行如隔山，听不懂，那也很正常啊。嗯……袁道长你要布置阵法，可需要帮忙么？”

袁天罡道：“我正要回玄天殿去搜寻一应合用事物，你既然乐意做苦力，那自然再好不过。”回头向杨昭和梵清惠瞥了两眼，皱眉挥手，不耐烦地道：“去去去，你们要卿卿我我，到别处去吧，少在这里晃来晃去的，看了好生心烦。记得酉时回来就是。”

杨昭哈哈一笑，牵起梵清惠玉手，道：“既然人家都那么说了，咱们也别辜负了这番好意。岛上景致甚多，咱们出外走走吧。”拉着她径直走出了无极洞。

两人携手并肩，沿着山腰幽径信步走去。不多时间，已然离开妖盟总坛范围，到了另外一处山谷之中。阴山绝域，原本终年乌云密布，雷电交加，但这处无名山谷，却是得天独厚。非但阳光灿烂普照，而且尽管如今已是初冬时节，谷内却依旧绿草如茵，到处生满了各式鲜艳花卉，那情形与初春景象相比，竟亦全无二致。他们自然不知道，这处山谷以前属于妖盟四大分舵之一的“迷天堂”所有。迷天堂精制千般奇毒，自然也需要培植各式异种草木作为原料。这山谷就是他们当年的种植场。只因群山环绕，寒流不侵，地底深处又有火山熔岩暗河经过，余热所及，以至于谷中气候四季如春。

只不过，当初杨广率领朝廷大军征剿妖盟的时候，曾经在这里放了好大一把火，已经将所有能够制人于死的毒花毒草毒虫毒蛇之类事物，统统都烧得一干二净。经过这么十几年时间，如今在谷中所生长的，都只是些寻常花朵，并不含任何毒性。

当日净念禅院之战以后，杨昭和梵清惠久别重逢，彼此终于也确认了对方心意。那在道观中养伤独处的几日，真可谓刻骨铭心，终生难忘了。只可惜好境总是不长，未几就发生了“秘境猎族”的龙十二误以为杨昭是杨玄感，想从小王爷身上发觉出〖杨公宝库〗之秘的事。然后经历种种波折，好不容易此事告一段落，天妖之劫又接踵而至。梵清惠受了袁天罡吩咐，远赴蜀中天坑秘谷去找回神皇。两人被迫分隔多日，彼此心中也甚是思念。偏偏太原城内虽然重逢，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立刻又要动身前往无极血海阴山绝域来追寻〖无字真经〗。仔细算下来，两人当真聚少离多，直到此时此刻，才又有机会独处。恰巧此地又风景佳美，小王爷搂着梵仙子的纤纤柳腰，在这山谷内信步而行，沿途玩赏风景，都觉甚是留连。

杨昭一瞥眼间，但见旁边生长着丛玫瑰，朵朵深红色鲜花正自盛放，足有碗口来大，在风中不住微微颤动。他随口笑道：“这花生得真好看。不过要是配上清惠妳，那就更加好看啦。”说着过去将之摘下，亲手插在梵清惠鬓边。梵仙子打扮向来素淡，不爱簪花或佩带什么首饰。但既然这花是爱郎给自己戴上的，她心头亦觉甚是欢喜甜蜜。花瓣颜色衬托得之下，粉靥油然泛起丝丝红晕，低声道：“这花好漂亮呢。阿昭，多谢你啦。”

“花儿再漂亮，又怎么比得上妳。所谓“人比花娇”，古人之言，诚不我欺也。”杨昭顺势舒臂，搂住玉人香肩，叹道：“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但在我看来，江山虽重，始终难比美人。杨昭何德何能，竟然能够得清惠垂青，此生可谓无憾了。假若这次能够成功消灭天妖解救众生之劫，我但愿能够就此带上妳和明月一起归隐，那日子便给个神仙也不换呢。”

梵清惠听爱郎吐露心声，更是如饮甘露。却摇头道：“你身为大隋皇子，将来十中乃有八、九，是要继承大宝，登位九五的。消灭天妖之后，更加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又哪里能够就此撇下一切归隐了？而且，你不是经常说什么力量越大，责任越大；权势越高，义务越多的话么？”

“是啊，我确实是那样说呢。不过，做皇帝，尤其是做一个好皇帝，那可真是普天下最辛苦不过的差事了。我自问其实是条大懒虫，想起以后要起早贪黑地批阅奏章公文，就觉得心里发毛。假如能不做的话，这个皇帝还是不做的好。”杨昭轻声苦笑，顿了顿，又道：“责任要负，义务也要履行，但总归要有个尽头，不能是无休无止，直到累死方休的啊。现在大隋还有几件大事，是非要由我去处理不可的。但是等到那几件事都做完之后，做不做皇帝什么的，也就无所谓了吧。到时候……咱们不如就搬来这岛上结庐而居。明月给我生个儿子，清惠妳替我生个女儿。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不是比什么都强么。”

梵清惠听得“生个女儿。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两句话，脸上不由更是一片通红。那具软玉温香的娇躯依偎入爱郎之怀，含含糊糊的腻声当中，她心内情动，自然而然地仰起螓首，红唇微张，甚是动人。杨昭满足轻叹，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四唇交接，美好滋味自然而然地涌上心头，同觉幌兮惚兮，已不知人间何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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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象一眨眼工夫，一年就过去了的样子啊。恩，无论如何，今天是一年尽头的最后一个月的第一天，也算新开始吧。于是，请大家也继续支持12，给神兵天子即将到来的结局划上圆满句号哦，拜托了！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零四章：周流六虚天子气（二）

时间过去得极快，似乎只是眨眼之间，一整个白昼便悄然过去了。．当夜幕初垂之时，杨昭和梵清惠携手并肩，重新回到了无极洞。此番再来，却见洞中情景，和白天时已经大不相同。地面碎石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整理出大片空地。空地间画出一个方圆有三丈六尺大小的整齐六角形法阵。分别以朱砂绘成乾、坤、震、艮、巽、兑六卦。坤、巽、兑三卦留空，上铺蒲团，显然是留起来让人就坐。乾、震、艮、三卦方位则分别立起一杆以黄绸造成的长幡。幡面写满了玄奥难明的道家符箓，神光隐隐可见。而在法阵中宫位置之上，乃是分成黑白两色的太极阴阳鱼图案。鱼眼处分别安放着个透明水晶球，内里同样置有符箓。

袁天罡盘膝坐在法阵旁边，闭目休养精神，神态甚见疲惫。说起来，整理地方并且按照吩咐在地面画出法阵图案的，都是东方问世。工程量虽然不小，却都只是些力气活而已。以神剑公子今时今日的修为，自然做得轻轻松松，全不当是回什么大事。反而袁天罡以朱砂绘画符箓，每书写一笔，都必须以本身神念驱动法力依附其上，否则的话，即使符箓描得再正确，也不过是张废纸罢了，根本全无用处。过程中消耗之大，外人便难以想象了。不过，尽管他也只是初此安排布置这门法阵，但居然能够从头到尾一气呵成，这结果就连他自己，也大感喜出望外。以至于其眉宇之间，至今仍洋溢着一派自满自得之情。

眼看杨昭和和梵清惠归来，袁天罡也不起身相迎，只略略抬起眼皮，缓缓道：“这便是〖周流六虚·神剑合一大阵〗了。眼下时辰未到，咱们先养养精神。待得寅末卯初，就正式起坛作法。到时候，杨昭你就坐在中宫阴阳鱼图案上，把神皇碎片放在膝头，左右双手按住水晶球，守稳心神，澄志定虑就是。至于其他的，自然有我来操心。”这位玄术奇才顿了顿，无奈地叹口气，道：“这大阵繁复玄奥，原本并非单凭一人之力就可以驱动运转的。假如正一道……嘿，不成，正一道即使不亡，里面满眼看过，也只有成堆蠢材，根本找不到稍微帮得上忙的人。要是杨昭你那位蓝丝姑姑在，情况或许还能好些。现在么……”

梵清惠微觉失惊，道：“这样一来，不是好危险么？要么……咱们先回大兴，然后再想法重铸神皇吧？”

袁天罡摇摇头，斩钉截铁道：“不成！人有劫数，神兵亦然。神皇断折一十七年，就是它命格中无法避免的一大劫数。三日之后，正是劫难圆满之期，若不趁此良机使其重生，则即使日后再行重铸，其神通威能也必定要为之大减。甚至很可能降低到仅仅比地神兵稍胜半筹的地步。然则，咱们要这样一柄废兵之来，却还有什么用？”他缓了口气，凝声续道：“放心，要是成功机会确实太低，我也不会强行用杨昭这条小命来冒险。大阵虽然繁复，但有妳和东方问世两人从旁协助，至少总是要比正一道那群废物，强上那么一点点的。”

正在旁边同样盘膝打坐，休养力气的东方问世蹙眉道：“我们？”回头向梵清惠瞥了两眼，道：“可是我们对于玄门道术，完全一窍不通啊。”

“用不着你们通，到时候同样只要专心按照我的指示去做就可以了。”袁天罡把目光转向小王爷，从怀内又取出两张符箓，道：“把阴阳令拿出来，连同这符箓都交给他们。有这对神兵代替修道之士的灵力，他们只需要引发以及控制就可以了。一个诸葛亮外加两个臭皮匠，嗯……勉强也能对付得过去吧。”

袁天罡自视极高，偏生又是天生的玄术奇才，并非那种空有一张嘴的庸人可比。所以虽然每每出言不逊，得罪人多称呼人少，旁者也很难与他计较，顶多是苦笑着摇摇头，就此作罢。梵清惠和东方问世和他相处了这么久，也早将他脾气摸得清清楚楚，那便更加地不以为然了。

当下四人各自就座，默默休养精神，半夜无话。堪堪将到夜尽却尚未天明，日月即将进行交替的前一刻，袁天罡猛地睁开眼帘，眸内神光闪烁，显然已经恢复到十足状态。他站起身来，凝声道：“时辰到。准备施法。”率先坐入“巽”卦空位。梵清惠握阴令入坐“坤”卦空位，东方问世持阳令入坐“兑”卦空位。杨昭则携带神皇的两段碎片，进入了中宫位置。

众人各就各位，安坐已定，袁天罡手掐法诀，诵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化定基。九窍之邪，在乎三要，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诵声方毕，但见黄芒乍闪，巽卦爻光凭空涌现，将他整具身躯裹护其中。与此同时，贴在梵清惠和东方问世手里那柄阴阳令之上的黄纸符箓，齐齐透发出微弱光芒。紧接着，神兵轻颤低鸣，缕缕灵力输入两人体内，驱使他们自然而然地掐出了一个连自己也不明其中意义的法诀。坤、兑两卦爻光跟随祭起，牵引乾、震、艮、三卦方位上的黄幡，也在无风自动之情况下灿射豪光，将幽暗洞窟照耀得纤毫毕现。。

卦爻升腾，大阵发动。袁天罡厉声喝道：“疾！”环绕大阵盘旋闪烁不休的豪光骤然冲天直起。头顶那厚重岩层忽尔竟全然消失，显现出一片无遮无掩的夜空。神皇登时生出感应，两截碎片嗡嗡作鸣，自行冉冉浮升，直飞半空。卦爻光辉照耀其上，神皇倏然玄通变化，幻化为一头遍体上下也环绕着熊熊烈焰的赤红凤凰。凤凰展翅振翼，昂首仰天清唳，神态栩栩如生。但假若细心观察，则不难发现。凤凰的右侧翅膀，与身躯之间其实是似连还断，只依靠那火焰勉强相互接续。故此这神兵元灵看起来，其实也甚是委顿。

静待片刻，已是夜尽天明，旭日初升。晨曦金光照耀之下，神兵元灵似乎甚是享受，又再发出几声尖锐鸣叫。它双翅一振，仿佛就想挣脱〖周流六虚〗大阵的束缚，扶摇而上九天，直冲向东方那轮金乌之中，直接沐浴太阳真火。若让它成功挣的话，神皇是否也能够因此得以重生还在未知，但这柄神兵从此就要失落于无尽穹苍之外，再不复为人所用，此事则无疑问了。

如此一个鸡飞蛋打的结局，当然不可接受。袁天罡废尽心力，可不是为了让神皇就此逍遥去也的。他手中法诀急变，再喝声“疾！”乾、坤、震、艮、巽、兑六卦，同时凝结成金光爻象冲天直起。凤凰的头、颈、胸、尾以及左右双翼分别被钉住，缠绕锁困，使神兵元灵无法遁逃。凤凰尖声长鸣，其状甚是愤怒。可惜以其伤残之身，任其上下翻飞挣扎不休，始终也无法摆脱大阵锁困。情况一时间进入了僵持状态，

如是之者，三昼夜光阴只在转瞬之间便已过去。大阵虽然限制束缚了凤凰元灵的自由，但白昼时助其饱吸日光，晚间则使之吞吐月精。神皇所受益处之大，直是无可估量。翅膀与身体间的那道断裂伤口，不断修补弥缝，竟有重新接续痊愈的征兆。而环绕元灵周身，不住熊熊燃烧的那层火焰，其颜色更逐渐转向金黄。凤凰灵威焕发，神采慑人，与三昼夜之前相比，已是彻底地大变样。而无论袁天罡等人如何作法，神皇如何变化也罢，杨昭始终依吩咐凝神入定，对身外事物全不理会，恍若老僧入定，无怖无畏，无喜无忧，只是专心一念，等待时机来临。

第四日黎明，又值日月交替之时。天际之间，玉蟾金乌同时东西并存。已经疲惫不堪的袁天罡振作精神，厉声喝道：“日光月华，吸收已足。离坎归元，乾坤两用，杨昭，还不动手收取神兵元灵，更待何时？”

喝声未毕，杨昭仿佛如梦初醒，猛地睁启双眸。霎时间精芒绽射，那两道道符立刻为之自燃。河南王双臂当胸合掌急拍，高高举起仰天长啸，“离、坎”两道卦光交相缠绕而起，径直冲向云霄，正中神兵元灵！原先那乾、坤、震、艮、巽、兑六卦爻光随即收敛消退，袁天罡奋尽余力，厉声喝道：“时刻到了。元灵入窍，神兵归位，人剑合一，浴火重生，急急如律令！”掐动法诀往下急拉疾扯，凤凰元灵当即重新恢复神兵形相，化作经天虹芒，顺卦光为引，对准了河南王顶门天灵疾射而下！大法的成败关键，尽在此刻。假如杨昭不能顺利将神皇纳入元神，那么这一下利剑当头劈落，势必要他当场死于非命！

电光石火之际，灼人热浪似海啸山崩自天空猛地倾泄而下。所有人眼前皆是一片红光，什么都看不清楚了。杨昭运转乾阳真气，凝神坚志，坦然接受这无论云成败都已经不能改变的结局。迅雷不及掩耳间，他耳边陡尔“轰～”地炸裂惊雷，整个人也仿佛被彻底炸散成为亿万碎片。幌兮惚兮，他猛地惊觉，自己竟仿佛已经不再置身无极洞内，更已非凡人之躯，而是化身黄金凤凰，自在翱翔于——无边火海！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零四章：周流六虚天子气（三）

上古大神炎帝，乃赤晶神石汇聚天地灵气之所化，拥有天地间至阳至刚、至纯至烈的神力威能。神皇是炎帝以本身赤晶神躯为鼎炉，融汇阳火神能，经历九死一生所锻炼铸造而成，与炎帝本身，根本就是两为一体的存在。故此，非但神兵元灵显化出与炎帝神魂相同的黄金凤凰形相，并且其秉性亦与炎帝同样地高傲自负，甚至当其全盛之时，更有不下于炎帝的威能神通。

此时此刻，杨昭欲效法炎帝当年的所作所为，以〖周流六虚·神剑合一〗将神皇纳入自己元神之内进行重铸，首先就要彻底降伏神兵元灵，使其真心臣服，然后才能谈得上人剑相合，并使其浴火再生。然而，即使神皇现在仍旧处于损毁状态，威能神通未曾十足恢复，要降服这头桀骜不驯的火凤凰，其难度之高，甚至还要高于登天。尽管事前已经有种种安排准备，但到头来小王爷究竟能否成功，世上始终无人胆敢就此而作任何断言。袁天罡、梵清惠、东方问世三人纵使有心相帮，却也无能为力。

兔起鹘落的瞬间，但见神兵元灵幻化为大团炽烈阳火从天而降，猛地与正端坐在法阵中宫位置的小王爷轰然相撞。无边火浪登时似山崩海啸，汹涌呼啸着同时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温度之高，足以煮铁熔金，万物俱焚！刹那间，无极洞内变成火海地狱，透发出刺目红光的岩浆咕嘟嘟地不住翻滚沸腾，东方问世和梵清惠虽然有坤月功的太阴真气护身，可是也禁不住同觉酷热难当。若非有法阵保护，此刻恐怕亦早已立足不住。回望法阵中宫，只看一团硕大无朋的火球将杨昭整个人也包围起来，根本看不清楚当中的小王爷究竟生死如何。那火球颜色不断转变，由红而橙，随即转趋黄、白，紧接着又化作青、蓝，终于幻化成与天幕穹苍几乎完全相同的深紫。如此炽烈高热，莫说凡夫俗子，哪怕是大罗金仙，恐怕也照样抵挡不住！

关心则乱，目睹如此惊心动魄情景，毕生苦修的禅定工夫蓦地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梵清惠双眸内泪水自然漫溢，却还未等淌出，早被四周高温蒸发得点滴无存。她失声哽咽着喊道：“阿昭！”不顾一切站起身来，就要纵体扑向那团火球。并非妄想还能将小王爷的尸骨抢救出来，只是本能地要陪伴他共赴黄泉！

“蠢女人妳想干什么？给我坐下！”成败关键，尽在此刻。哪怕有自制的“冰心符”护身，袁天罡亦大感心浮气躁，比起平时显得更加冲动易怒。他大袖一拂，引动法阵力量发动，登时就有清光道道，强行将梵清惠拉回原位。怒声斥骂道：“妳自己送死不打紧，可别害死杨昭啊。”

梵清惠又惊有喜，哽咽道：“他……他还没有……”

袁天罡冷哼道：“被火烧死？放心好了，至少现在还没有。但假如妳再继续这么卤莽乱来，不但杨昭，连我们也要给妳一齐害死了。”顿了顿，他凝声又道：“那团火球其实就是神皇元灵真身，现在它不甘受人降伏，正在和杨昭的元神进行较量。杨昭胜出的话，就能成功达至人剑相合境界。假如失败，则其元神会被神皇吞噬，躯体焚为飞灰。这是一场终极考验，所以任何外人都不能插手。别管他了。现在赶紧给我运气培元，恢复得一分是一分。待会儿神皇臣服之后，正需要妳和东方问世输送坤月真气，好帮助杨昭阴阳合一，以“元始篇章”重铸神皇啊。”

袁天罡解释得再也清楚明白不过。梵清惠芳心尽管依旧高悬，但也知道自己此刻着急亦是无用，惟有依照吩咐，勉强稳住心神重新盘膝而坐，低头闭上眼帘，强行控制自己不再向法阵中宫位置多看，转而默默念起了《法华经·观世音普门品》。诵曰：“闻名及见身，心念不空过，能灭诸有苦。假使兴害意，推落大火坑，念彼观音力，火坑变成池……”声声句句，均包含诺大愿力。逐渐全心全意投入其中，身心清凉，不为外物所动。东方问世见她如此，内心亦是泛起柔情片片，不其然想到了远在西域的妻子。他微微轻笑，随即同样全力运转坤月心法，以备后用。

无边火海越烧越旺，波及范围也越来越广。假若此刻置身高空往下俯视，不难发现以无极洞为核心，一头栩栩如生的巨大炽焰凤凰，正在大地之上迅速成形。火海岩浆咆哮着向四面八方如狂涌压，带同凤凰形相也不断振翅展动，作出种种飞腾剪扑之相。阴山绝域几乎尽成火海。顷刻之间，全岛震动。栖息岛上的百万飞禽走兽，纷纷惊慌失措地从藏身处奔跑逃窜而出，动作稍有迟缓，早被烧得尸骨无存。那情景凄厉惨绝，真如末日降临。哪怕胆色再好，置身期间，照样也要被吓得魂飞魄散！

眼看着赤焰凤凰再不受控制，就要将整座方圆广达数百里的大岛也彻底焚烧殆尽，造就无量生灵涂炭的大惨剧之际，蓦地，九霄之上，初升旭日与西斜冷月同时消失不见，单单只剩余一颗紫色奇星独耀长空，绽射出耀眼夺目的凛冽豪光。此星并非其他，正是杨昭的本命帝星：“真武”！紧接着，真武帝星向大地投射出一道璀璨光柱，不偏不倚，正中凤凰心脏，也就是〖周流六虚法阵〗的中宫核心之位。无数光点随即涌现，沿着光柱争先恐后朝大地疾射而下。赫然正是浓烈得已经由虚反实的天子帝气。无量天子帝气灌注而入，赤焰凤凰登时为之一僵。熔岩焰海受帝星之力牵引而起，纽绞成巨大火龙，与帝气光柱相互结合，奔腾咆哮，猛然裹胁凤凰破空冲霄。龙身为鼎，龙头为砧，神皇碎片熔化，更随火焰急遽翻滚，即将孕育重生。那冲霄之势堪堪将尽，合共九九八十一束空前强猛的粗壮雷电猛从九天降落，当头劈在龙首之上！

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炸裂，天雷洗礼，神兵降世。大日真龙与赤焰凤凰两大神兽形相同时溃散幻灭，代之而起者，却是一柄巨大的全新神皇。与过去相同，神兵通体仍是如熔岩般的赤红。双翅左右伸展为锷，身体与长长尾羽分别形成剑柄和剑穗。凤首屈伸，成引颈长鸣之状依附剑刃。那刃上更刻有道道龙纹，俨然龙凤一体。这变化便象征着神皇从此刻开始，已经真真正正地拥有了作为天子神兵，帝者之器的资格。然而目睹此情此景，袁天罡却是不喜反惊，眉宇间的震骇恐惧之意，直是浓烈得无从掩饰。只因为随着神皇成型，另有一道如虚似幻的人影，也同时凭空凝现。这人影并无肉身，只有一具透发灿烂红光的赤晶神躯。神态中流露出不忿不甘之态，戾气恨意充盈满溢，正是创造神皇的上古大神：炎帝！

炎帝神皇，原本两位一体。当日炎帝在“蚀日之战”中败亡，因阴阳令“逆转时空”异能而降临的神魂被迫重新回到过去，接受那已经成为历史事实，永不可更改的夺命一剑。然而在此之前，他却勉强分出了一缕神念藏在神皇之中，以期他日能够借此为契机，再度降临这个世代。只可惜神皇不得其主，落在九千岁手里，以至于惨遭断折，沉寂了一十七年。直到今时今日，杨昭借助〖周流六虚·神剑合一〗重铸神皇，更引动本命帝星灌注天子帝气，欲令这神兵与本身元神结合。一山尚且不能藏二虎，一剑之内，又岂能同时容纳两名主宰？炎帝神魂就此被惊动激发。换言之，杨昭要面对的挑战，从神皇元灵变成了炎帝本身。假若他不能战胜炎帝这缕神念，那么当年武神通是什么下场，今日小王爷就同样也是什么下场。

无关，只在乎精神的一场激战即将展开。杨昭这“真武”帝星，究竟又是否能够胜得过执念野心滔天盈地，更从上古神话时代一直延续至今天的炎帝？

无悲无喜，无惧无忧。宁静的识海念境之中，杨昭灵台澄明，胸无杂念。战斗胜利或失败所可能导致的种种后果，皆不在他顾忌考虑之中。这分这秒，他只专心致志于应付眼前强敌。缓缓睁开双眸，他平静地正视着眼前这尊与自己一样凝立于无尽虚空之间，浑身内外也透发出宛若太阳般灿烂光芒以及无边高热的赤晶大神。凝声问道：“你就是……炎帝？”

“正是本帝！狂妄贼子，你身为凡人，居然胆敢觊觎本帝的神兵。其罪该当万死！纳命来吧。”炎帝性格自负好杀，尽管只剩余一缕神念，却依然未有任何改变。他伸手往虚空之间一招，火焰随即凭空凝聚成为神皇的旧有形相，不由分说，早沉声咆哮如箭飚前。剑势展动，就如巨灵仙禽亮开锋利无比的一对剑翼，分从左右交错剐割，威力无限弗届。

此非〖炎武论〗，而是当年炎帝在“蚀日之战”之前，为了应付〖天晶剑诀〗所特地临时新创的〖九天神皇诀〗。而更在之前一百五十余年，天地盟的天尊使炎神同样学到了此功，却命名为〖不死鸟神功〗，亦曾威风一时。其实〖九天神皇诀〗虽然威猛霸道，论招式之精奇变化，还远不如论武破招，经历千锤百炼之后所创的〖炎武论〗。炎帝舍本逐末，可谓愚不可及。而这也成为了他在“蚀日之战”当中最终战败的一个重要原因。

尽管如此，〖九天神皇诀〗的杀伤力依旧十分惊人。此时此刻，这着“仙鹤断颈”施展开来，锋芒如剪，直斩河南王人头。心知自己假如同样施展〖炎武论〗，无疑正是班门弄斧。故此杨昭弃此不用，改使〖正宗六神诀〗对敌。“罗汉卸兵”柔和气劲绕身旋转，将神皇锋芒尽数荡开。连消带打，“金刚解甲”重拳疾轰，正中炎帝胸膛。这上古大神出手非旦无功，反而先受小挫，当即怒气狂涌，震声暴喝着挺胸一送。阳火神力从中拳处汹涌反震而出，赤晶神躯丝毫无损，反而将小王爷整条手臂也震得隐隐作痛。两道人影乍合倏分。凶暴巨猿形相依稀浮现炎帝身后，神皇再动，劈出“神猿削肉”。

徒手对付神兵，实在太过吃亏。这里并非真实世界，一切事物的变化，在某种意义上都可以随心所欲。杨昭心意转动，学着炎帝先前的模样伸臂招引，同样凭空幻化凝聚出新生神皇在手。“罗汉卸岳”巧妙消解削减炎帝重逾山岳的连环重劈。苦苦忍耐三十余击，炎帝招式已老，新力未生。抓紧这个自己好不容易才争取回来的机会，杨昭厉声长啸，挺剑反击。“雷神疾电”速度之快，堪称天下无双。名副其实的迅雷不及掩耳之间，新生神皇挑刺劈销，将赤晶神躯砍得碎片飞溅。

炎帝纵然不感痛楚，伤势亦只属轻微，刹那间仍被逼得狼狈万分。他心高气傲，哪能忍受自己如此受辱？震声咆哮中，赤晶神躯红光暴盛，竟是不要命地奋起神力，变招以攻对攻。如山庞大的巨象形相，放开四腿踏地奔来，力雄劲猛，给予敌人前所未有的沉重死亡压力。“当～”新旧神皇剑刃交击，炎帝怪劲如磁吸铁缠住小王爷兵器，狞笑大喝道：“撤·手！”举臂向上猛地抽出。

刹那间，杨昭只觉有股强大力量要将新生神皇从自己掌中强行夺去。神兵若失，形势可大大不利。他狠狠一咬牙，使尽九牛二虎之力紧握剑柄死不放手，却被那股沉猛巨力牵动身形，连人带剑也摔上半空。只感怪力入侵浑身经脉，令自己血气变得紊乱不堪。情形之恶劣，已经无以复加。

炎帝纵声哈哈大笑，喝道：“好小贼，你不愿撤手放剑，那就给本帝留下命来吧。”神皇再展，“灵龟破壳”当头怒劈，要将杨昭一分为二。生死关头。河南王猛然一扭腰，身形调整至正常可迎战的状态，喝道：“炎帝已死，你只是他一股千年不灭的戾气执念啊。长留世间所为何益？佛法无边，慈悲无尽，送你上路去吧。”蓦然观音形相透体涌现，新生神皇携带无边慈悲善念，劈出观世音菩萨的：救世乱影！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零五章：乱世破极六神合

正宗六神诀的全套心法口诀，杨昭早在半年前已经得到手上，并且练就了雷神、金刚、罗汉、菩萨四式。ｃ百尺竿头更进一层，当然也希望能够把剩余的观音、如来两式练成。可惜诸事繁杂，他几乎都没什么时间可以专心练功。虽然杨昭也知道，正宗观音乱的诀窍，就在于先使自身经脉逆转错乱，然后再来个拨乱反正。可是这种行为，就等于是在万丈悬崖之上走钢丝。稍有疏忽，随时都会直接摔成粉身碎骨。风险太大，回报则相对比较小，所以小王爷始终也没有下定决心着手进行。

然而此时此刻，在识海念境之内进行的这场激战，却正好造就出“缘起业力”。虽然炎帝只剩余一缕神念，但他每攻出一招，都实实在在地影响着杨昭的肉体。受〖不死鸟神功〗第五层“宝象拔牙”怪劲影响，小王爷感觉那浑身气血翻滚沸腾，经脉错逆紊乱的情况，可谓再真实不过。灵机触动之下，他趁势运起早已烂熟于心，直可倒背如流的正宗观音乱心法，果然如水到渠成，一举成功。

天妖重临，祸害众生。若想解救此劫，杨昭非得击溃炎帝残留神念，确实掌握浴火重生的神皇不可！神威凛凛的正宗观音，正为救世而生。慈悲愿力与河南王两相结合，登时爆发出空前强大的全新力量。千手百臂观音乱，形乱意不乱！幻念凝聚的新生神皇砍斩劈削，向炎帝如狂疾攻。百剑千击只在弹指之间，气势澎湃激荡，更胜海啸雪崩！

电光石火之际，旧有新生的两柄天神兵以快斗快，持强拼强。火花爆溅，罡气狂飙，上下左右的空间全被锐利剑气切割得支离破碎，战况凶险绝伦，情景触目惊心。可是无论二人如何抢功，始终也突破不了对方防线，给予真正的致命一剑。

连拼千击，相互挤压的凌厉剑气被双方压缩到极点，悍然爆发，形成强大反震力逼开两者。炎帝战意如火如荼，竟然不用回气喘息，狰狞凶悍的麒麟形相破体透现，〖不死鸟神功〗第七层“麒麟分尸”猛若雷霆疾胜暴风，攻势层层叠叠一浪接一浪，杀伤力不断越级提升，凌厉刚猛，无坚不摧。杨昭同样不甘示弱，他用力咬了咬牙，稍微稳住身形，第一时间已经扑出进行凌厉反扑。雷神罗汉金刚观音菩萨五诀齐施，刚柔重疾兼备，杀力之强难以估量。两大神兵再一次交击疯狂对撼，彼此各施所长，只攻不守。快若奔雷挚电的寒光锐影此起彼落，幻化成千万猛兽爪牙，在对方身上狠狠撕扯出了无数道鲜血淋漓的恐怖伤口。

如此不要命的豁出打法，虚耗极为巨大。那管是人是神，也照样难以长久承受。兔起鹘落之间，两人各自已经攻出千击，直拼得彼此也伤痕累累，早成强弩之末，却兀自不肯罢休。霎时间两者同时断声震喝，竭尽余力劈出最后一剑。“当呜～”金铁交鸣的刺响声要将耳膜狠狠贯穿，新生旧有的两柄神皇双双脱手，翻滚着齐齐冲向高空。杨昭反应快上片刻，火速出拳迎面急捣炎帝面门，正中鼻梁。赤晶之躯全无痛楚感觉，尽管鼻梁骨已被砸得粉碎，竟似炎帝丝毫不受影响，提膝狠撞还以颜色。这一膝撞正丹田要害，刹那间杨昭小腹剧痛如割，几乎要提不起真气，迫不得已之下，踉跄向后，接连退了好几步。

炎帝好不容易占得上风，禁不住喘息着狂声狞笑，大喝道：“不知死活的臭小子，想跟本帝斗狠？你还未够资格啊。再吃这个吧！”双拳雨点般向小王爷狂轰乱砸。虽然手中没有兵器，可是他的赤晶神躯本身，就已经是世上最坚固强硬的物质。这番全力攻打之下，杀伤力不逊神兵半分。杨昭尽管本能运转起“罗汉卸岳”护身，却也只能卸去约莫七成杀力。剩余那三成攻势，则惟有硬着头皮照单全收。顷刻之间，他也不知道已经捱了多少拳。浑身上下三百六十根骨头，至少有三百根裂痛欲折。五内翻滚如沸，几乎要连真气也提不上来，属于他的胜负天平无形间越翘越高，这场激战的胜负之势，眼看着已经越来越明朗了。

败像虽已经毕呈，但胸中斗志始终未曾有丝毫稍减。丧失自信，绝望等死？开玩笑，我杨昭又怎会是如此软弱无用之人？未来等着让我去走的路还有很长，决不会只到今天就到此为止的。可是……我欲要翻盘反败为胜，却究竟还有什么筹码可押，还有什么手段可用？对了，如来破，正宗如来破！假如我可以大出正宗如来破的话……可是，能够吗？不管了，这个关头，即使不行也得行。绝对可以的！

身随心动，双手自然合拢，十指紧扣结成法印，引动全身真气进入发动正宗如来破的那组经脉之中。刹那间劲聚双手，光华万丈生辉。无尽罡气爆发，犹如钱塘怒潮汹涌奔腾，将正打得痛快的炎帝一下子狠狠震开。杨昭扬声吐气，喝道：“打得好开心么？该轮到我了。如来，破极！”重若千雷齐发的双掌当胸急拍，正中炎帝胸膛。

威猛凌厉，无坚不摧。然而这掌拍上去，却是无声无息。坚固的赤晶神躯光滑平整如故，就连半丝裂纹也没出现。炎帝先是一怔，继而就是一喜，狞声狂笑道：“如来？这种西方小神，成道都还在本帝之后。你居然想抬举他来对付本帝？哈哈，可笑！”双拳合抱，奋尽全力当头怒砸。沉重拳压重逾山岳，还未砸实，早让小王爷感觉呼吸不上半点空气。勉强侧身躲避，好不容易才逃过这脑浆迸裂之祸。“喀～”的沉闷裂响，右册肩膀骨头尽被打成了粉碎。生死关头，不可思议的潜力被全部压榨逼发。他提腿“雷神疾电”狠踢炎帝胸膛，不求伤敌，只意在借此将两人之间距离拉开。一踢之下，小王爷身形当即如箭般向后飞出十七八丈，然后重重摔下。炎帝连番狂功，毕竟也虚耗极大，之前璀璨夺目的赤晶神躯也变得黯淡了不少，一时间急待回气，竟无力继续上前追击。

寄予厚望的正宗如来破，打在炎帝身上竟然全无丝毫效验，杨昭并没有为之灰心丧气，只是静心凝神，寻思着究竟有哪里不对。虽然只是名副其实的临急抱佛脚，可是真气在经脉之间运转的路线，绝对没有丝毫差错。可是就在即将轰上炎帝赤晶之躯的那一刻，却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体内真气居然莫名其妙地就散了，以至于之前的煊赫声势，到头来全部变成了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可是，问题究竟在哪里？如来破，如来破极……等等！破极？蓦然，杨昭心头猛地一动，就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依稀看见了一丝曙光。如来破极，关键不在于“破”，而应该在于到底什么才是“极”吧？所谓“极”者，假如按照师父摩诃叶的练法，所谓“极”，就是眼不能观、耳不能听、口不能言、鼻不能吸、身不能动、意不能思的“极空无”。必须以无比坚强意志突破此境，才能成功“如来破极”。

但这是属于极乐六神诀的练法，却不能照样生搬硬套到正宗六神诀上面来。当年极乐正宗的创教之祖摩诃迦罗，从佛祖传人释法神僧身上偷学到六神诀，却又因为本身婆罗门教义的基本道理，与正宗佛法完全南辕北辙，所以只学得一知半解。许多关键地方都不得要领，只能用本身武学根基进行曲解补完。虽说到最后也歪打正着，异化蜕变成杀伤力不下于正宗六神诀的极乐六神诀，但终究是走上了外道。那么，正宗六神诀的如来破极，又是什么极，应该怎么破？

诸念繁杂，各种设想霎时间在脑中纷至叠来，杨昭面上神色变幻不定，时而迷茫、时刻清澈、时而欢喜、时而忧愁，骤看之下，就仿佛中了魔魇一样。那边厢，炎帝经过几轮调息之后，赤晶神躯已经恢复了灿烂光芒。他深深吸口气，伸手一招。之前脱手飞出，落在远出斜斜插地的旧有神皇如磁吸铁，自动跳起投入掌中。凤凰形相破体浮现，带动炽烈真焰展翅飞腾。阳火神力运聚到达颠峰，〖不死鸟神功〗第九层“凰者无敌”蓄势待发。他神色凝重，眼眸内却不可抑制地流露出兴奋狂喜之情。狞笑着步步逼近，脚下走得无比沉稳。每向前踏出一步，那份只属于死亡所特有的沉重压力，就更加浓烈了一分，

“杨昭啊杨昭，到了这个地步，连本帝也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是本帝生平所遇过的敌手之中，除去天晶传人以外最顽强的一个。但是要想杀败本帝窃取神皇？嘿，你还未够资格啊。来吧，就让本帝用这一式九天神皇诀的终极杀着来为你送终吧。除去你后，本帝就能借你降临重生。从此即位称尊，君临天地。千秋万代，以我为皇！”

“千秋万代，以你为皇？对了，这千年不灭的称皇怨念，就是“极”啊！”恍似一言惊醒梦中人，杨昭浑身蘧然剧震，刹那间灵台一片空明，胸口随即浮现出阴阳太极鱼图案，正是“天心”！空前清晰鲜明的如来形相自然而然凭空凝现，却无丝毫威猛雄壮之姿，反而拈花微笑，仿佛妙悟在心。

名缰利锁，执念迷思，生死烦恼，成住坏空，统统都是“极”。惟有自在随缘，看破放下。才能破除此极。若能做到这一点，即使不能长久保持而只是短短一瞬间的稍窥堂奥，同样也已经成功——如来破极！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零六章：元始篇章告功成

如来佛力，无量圣洁。.招意中蕴涵慈悲佛力，庄严神圣，令人乍观之下，自然而然就会生出大彻大悟之感。〖不死鸟神功〗终极杀着“凰者无敌”，在这式不可思议的佛门禅功之下变得不堪一击。栩栩如生的凤凰形相顷刻间彻底土崩瓦解，炽烈阳火更若滚汤泼雪般消散得无形无踪。屏藩尽失，要抽身后退也来不及了。迅雷不及掩耳之间，炎帝只能眼睁睁看着杨昭的手掌，就如同那不能逃避的命运般印上自己胸膛。

既不惊天动地，也不震撼寰宇。只是平平淡淡的一掌，看起来就和之前那记失败的如来破没有任何分别。然而刹那之间，坚不可摧的赤晶神躯之上，却骤然绽射出几道裂纹。紧接着，由双脚开始，炎帝身躯开始分解崩裂，化为灰烬。而最出奇的事，却是炎帝非但全没表现出丝毫痛楚，反而浮现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只在这眨眼之间便已经只剩余上半身的他，忽然抬起手来，按住了杨昭肩膀。勉强道：“终于结束了。多……”话尤未毕，已然彻底粉碎，随风飘散。

“斩断尘缘执念，跳出生死局外，令入涅槃而得大清净大欢喜，成无上正等正觉。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杨昭收手双掌合什，垂目低眉轻喧佛号，胸前本呈太极图案的天心，亦随之骤然而生改变，转为佛门“卍”字图案。他伸手招引，落在远处的新生与旧有两柄神皇齐齐落入掌心。双臂高举过顶，合拢一拍。新生神皇完全吞噬旧有形相。只听得“轰～”的巨大震爆声传出。无数道焰柱平地涌生，那炽烈火光竟将这整片识海念境，也彻底照耀成一片通红！

※※※※※※

识海念境之中所发生的种种，在现实之中而言，也不过是短促的弹指间事罢了。袁天罡、梵清惠、东方问世他们三人，眼看着真武帝星显现长空，并且投下无量帝气光华。紧接着，耳边隐约传来了一声响彻天地的凤凰清唳。响声未绝，隆隆轰鸣震动接踵而至。肆虐阴山绝域全岛的无边火海，率先停下了那原本看似永无尽头的对外扩张。火焰似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一样，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周流六虚〗大阵飞快地回流倒卷而去，只留下遍地急遽冷却发黑的熔岩。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来得及搞清楚，法阵之内三人忽尔只觉遍体清凉，再没有丝毫燥热。

抬头仰望，但见有道人影赫然现身于帝气光柱之中，手内高举一柄灿烂更胜旭日的奇形长剑，正是杨昭。无边烈焰围绕着他身体越聚越浓，终于由虚而实，凝结成一套火红色的水晶铠甲，将那人影从头到脚也彻底覆盖，赫然竟是炎帝之赤晶战体！

不过，战体成型，也就只有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随即就逐渐变得虚幻透明，终于完全消失。杨昭徐徐落地，手中长剑神光锐烈，锋芒无边。浴火重生的新生神皇，灵气汹涌澎湃，傲然高亢长鸣。剑柄与剑刃的连接处，却比先前所见时更多出了一颗光华璀璨的火红宝珠，正是炎帝阳火内丹。

当年峨眉金顶蚀日之战，炎帝惨败，一身阳火神能被九千岁吸夺了九成以上。九千岁本身气脉已经扩张至极限，无法再容纳外来力量，于是将神能凝结成内丹，储蓄于丹田内随时调用。皇城之战以后，九千岁隐居于蜀地天坑绝谷苦修一十七年，终于功行圆满，虹化飞升而去。阳火内丹的神能原本不属于他所有，所以和神皇一起留了下来。

如今神皇重铸成功而获新生，阳火内丹原本可以顺势融入杨昭体内，帮助他间接继承炎帝神能。但小王爷之前就曾经有过因为体内同时混杂了火魄麒麟内丹与易经玄鉴功力，以至本身真气杂驳不纯，反而阻碍了在〖无字真经〗上进境的经历，所以并没有接纳内丹为己用，而是将其神能形诸于外，凝结成赤晶战甲。有此战甲护身，则攻防一体，堪称妙用无穷。反正〖周流六虚·神剑合一大阵〗已经成功，今后神皇就和小王爷元神相合。只要他愿意，就随时随地也可以取剑在手，并且依心意而唤出这赤晶战甲进行作战，可谓尽得其利，却无其害。

大功告成，杨昭眉宇间却并无半丝松懈。他将神皇倒转过来，往地面一插，随即盘膝就座。纯阳真火从他身上飞腾舞动，越烧越烈。大日真龙形相绕身旋转，其状躁动不安。袁天罡长长吸了口气，沉声喝道：“东方问世，立刻动手。杨昭坚持不了多久的，快！”不待吩咐完毕，神剑公子飞身离座，出手按住梵清惠头顶百会，将本身修炼的坤月真气丝毫不加保留地源源输送过去。犹如江河合流汇聚成海，梵仙子身躯遽然轻颤，原本只到达第八重左右已是行人止步的坤月心法，得到这股助力之后便缓慢而坚定地不住提升，向着终极的第九重大圆满境界，开始坚定地发动了冲击。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世间万物，都必须求诸阴阳平衡，方能求存长活。杨昭修炼之乾阳心法，其“全阳境界”已经是血肉之躯所能够承受的极限。再逾此一步，就必然会导致阳火过盛而致使阴阳平衡被打破，终于失控的下场。道家修行，有所谓“风、火、雷”三劫，称呼为“三灾利害”。杨昭虽然并不是道门中人，但他身上此刻经历者，正是“天火劫”也。要成功度过这劫数，唯一办法就是及时成就“元始篇章”，令自身阴阳重新恢复平衡。

东方问世修炼坤月功的时间比梵清惠多了十七年，虽然因为本身体质问题，而始终只能停留在第六重心法境界，无法再有进步，但经历千锤百炼，真气已经深厚无比。相比之下，梵清惠是在本身原有基础废去之后再转修坤月心法，故此真气精纯，不含丝毫杂质。再加上又是玄阴之身，所以短短时日就能冲上第八重心法境界。唯一弱点只在于根基还是稍嫌单薄了些。但眼下她得到神剑公子协助而弥补不足，只在转瞬之间，已经昂然冲上了坤月第九层大圆满境界。回首向小王爷凝神张望，只见他神情已经越来越是痛苦，皮肤上更开始冒出缕缕青烟，显然再也压抑不住体内真火，要燃烧了。

梵清惠此刻确实踏入了坤月功颠峰的“全阴境界”。但却是借助了东方问世的外力而成。本来，假若能够再多给她约莫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那么她就能将这股新成就的力量完全巩固下来，即使在协助小王爷达成“元始篇章”以后，也不会打回原形。但如今情况，却已经刻不容缓。看杨昭模样，无论如何也捱不过半个时辰了。迫不得已，惟有立刻着手进行阴阳并修。哪怕如此一来，等到杨昭成功以后，梵清惠修为就会倒退回第八重心法初成之境，神剑公子十多年苦功全部付诸流水，却也只好火烧眉毛，单顾眼下吧。

不再有丝毫耽搁，梵清惠纵身腾出，焦声急呼道：“阿昭，乾阳坤月，阴阳并修！”声尤未绝，那窈窕娇躯早伏上杨昭虎背，两人相互紧贴，当中全无半丝间隙，那双纤纤柔荑直接按上了小王爷小腹丹田，，将坤月真气直接输进他气海之中。小王爷雄躯同时剧震，乾阳真气自动生出感应，当即加速运转。蓝红两色气劲分别从他们身上隐隐浮现，似太极阴阳鱼图案般开始盘旋转动，越转越快。只在眨眼工夫，已将两人身体也完全笼罩在内，再也看不清楚。

袁天罡深深吸了口气，取出〖无字真经〗上卷的正本，掐起法诀默默念诵，喝声“疾！”随手轻抛，将这件神物祭起。“元始篇章”透发奇光，悬空旋转着一抖，原本全部展开也不过约莫半尺左右的竹帛，忽然间无限伸展，竟然拉出了足足千尺之长。将杨昭和梵清惠，连同那团太极阴阳鱼气劲也加以严密裹护。无数文字图案在竹帛之上飞速闪烁跳动变幻，每个文字或图案，也蕴涵无限深奥意义。但若要仔细琢磨，又似捕风捉影，完全不得要领。

当初万神始祖“元神”以无上神能，穿越过去未来，搜罗十方知识，然后将所有知识领悟穷通，形成了上下两卷〖无字真经〗。故此真经当中所收藏之知识，可谓通天彻地，包罗万有。不要说凡人无法尽数参透，哪怕大罗金仙也照样只能自取所需。如今这上卷经文的奥秘在袁天罡法力驱动之下，不受自控地源源漫溢而出，哪怕仅仅一字一句，也包含了无穷大道之秘。可是对凡人而言，得见经文，却是祸而不是福。

此时此刻，东方问世仅仅看得几个图形，全副身心精神，已经不由自主地被劳劳吸引过去。再多看得几个文字，赫然竟已感觉头痛欲裂，双眼突出，鼻孔中渗出滴滴殷红鲜血。这是他用脑过度，本命真元因此大大耗损所出现的征兆。假如继续再看下去，非得沉溺其中，最后心力交瘁而死不可！袁天罡对此早有准备，当下大袖一甩，打出两道预先写就的盲目符。霎时间自己和东方问世两个人都是眼前遽然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神剑公子这才从沉迷中清醒过来，却已出了满身冷汗。他先是帮助袁天罡发动〖周流六虚〗大阵，然后又把本身坤月真气全部输给了梵清惠，如今更因为〖无字真经〗的关系，可谓着实损耗了不少元气。接下来杨昭要成就“元始篇章”的事，他自问也已经帮不上什么忙。当下轻轻叹口气，干脆闭目凝神，自行休息打坐，对于一切身外之事，统统都不管了。

乾阳坤月，两种心法虽然同样源出〖无字真经〗，但相生之余，同亦相克。要成功使之并存一体而不产生反噬，当中过程无比艰难危险。稍有不慎，不但前功尽弃，甚至还可能连带着梵清惠也被杨昭所受“天火劫”拖累，一齐焚烧得尸骨无存。但是现在有真经正本环绕二人守护庇荫，就相当于多了个自动调节器。一旦两人在行功中有所偏差而导致出现走火征兆，真经正本就可以自动将之引导恢复正规，不啻让他们度劫成功的机会又多增加了好几分。

不知不觉之间，又过去了整整三日时光。真经正本包裹之下，也看不到内里杨昭的情况到底如何。袁天罡不敢稍离，只能日夜守侯在此。东方问世的元气则稍微恢复了几分，离开法阵所在，寻来了粮食饮水供自己和袁天罡食用。得到第三日午夜子时，正盘膝打坐的神剑公子，骤然间眉毛一挑，喝道：“这是……坤月之气？”下意识抬头仰望，但见夜幕上乌云涌动，露出缺口。天象明显将要生出巨变。

原被云层遮掩的皎洁明月，此刻清晰显现夜幕之间，太阴盈满，月华之气川流转动，陡然似受到某种莫名的召唤而产生共鸣，集束凝聚成又一道连天接地的光柱。猛地向裹护着小王爷与梵仙子的〖无字真经〗投注而下。虚幻月华，却赫然竟蕴藏了无穷力量。袁天罡双眸激烈收缩，一下子从蒲团之上跳起，喝道：“危险，快退！”不等东方问世回答，率先给自己加持了道神行符，撒开双腿往后就跑。

说时迟那时快，月华光辉与真经正本相互一触，霎时间衍生出凛冽寒流，如烟似雾地向四面八方侵袭席卷而去。所过之处，万物尽被冷冻冰封。袁天罡和东方问世假若逃得迟了半分，此刻早已成了两具冰雕。然而不管他们跑得多快，那股太阴真寒之气的扩散速度却只有更快。两人全力奔逃，却只觉寒气如附骨之疽，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眼看着堪堪将要被赶上之际，忽然异变再生。只听得“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爆声过，清越龙吟随即响彻十方天地。紧接着，另外有股温暖热流后发先至地赶上来，将先前的太阴真寒之气中和抵消。袁天罡但觉春风拂体，立刻浑身都暖洋洋地，竟有说不出的舒适惬意之感。

袁天罡心中大喜，叫道：“成功了？”立定脚步，转身回眸。只见杨昭的人影如旗花火箭般穿云破雾，直上天际。乾阳坤月两股龙形气劲同时绕身盘旋，凝成巨大太极阴阳鱼。历尽艰辛危难，这阴阳并修的“元始篇章”境界，终于大功告成了！

——偶素今天不用压点滴分割线——

今天手笔好象蛮顺的，于是，终于不用赶压点了，555，感动中！

话说，前天俺终于买下一个新的移动硬盘了，三星，500G，380RB。花了两天时间把原来硬盘上的东西都移了过去，于是彻底清爽了，哈哈。既然如此，我要多安装几个游戏来玩啊。恩《监禁之千雨脱出》中文版已经下载好了，接着我要下《异域镇魂曲》这个经典游戏哦。不过下好了有没有时间玩，那又是另外一个问题……555

说说新书的筹备工作吧。目前是写了几个开头，但是都感觉不太满意。主角的名字也变了好几次。开始是想叫“朱古力”的，后来改成“历程”，现在我又想不如改成“沙飞”……头痛啊，好难取舍的说。

恩，快要到星期一了耶？那么，大家下星期见哦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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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零七章：小试牛刀惊穹苍

奇怪啊……纵横的版面是不是出问题了？我明明替书友的发言加精了，怎么版面上却显示不出来的呢？呃，我是用火狐的，你们呢？感觉有问题没？

——偶素觉得糊里糊涂滴分割线——

乾阳坤月，融会贯通，阴阳和合，混沌开辟，生克相承，包容互济，浑然天成、不变永恒。。成就“元始篇章”境界，当中绝妙之处，决非世间任何言语笔墨可以形容。杨昭身体不停地向九霄高空飞升而去，穿云破雾，浑无半丝力尽下落迹象。他身上所穿着的衣衫，早在先前就因为控制不住过度旺盛的真火，而被全部烧成灰烬了。此时此刻，这具雄健虎躯完全袒露，皮肤隐隐透发出一层温润如玉的光芒，每寸肌肉也充满生命力地弹跳起来。他半闭眼眸，宁静地感受着天地万物的种种不同气息，自觉本身已与这大宇宙密切融合为一，彼此再不可分割。正是道家所谓“天人合一”之妙诣。

上升之势，始终有其尽时，不可能当真永无休止。遽然间跃升之力消耗殆尽，再不可高上分毫。杨昭“呼～”地吐出口浊气，睁开眼眸，向前跨出一步。虚空之间，无所借力。这一步原本不应该产生任何作用才对。然而“元始篇章”既成，其神通威能，已臻达不可思议之境。哪怕行云御风，亦只作等闲罢了。

他连接跨出十多丈之远，倏然收步，凝立半空。可是不管武功修为有多么高深也罢，杨昭始终还是人而不是神。这么一停下来，便再也不能御气行虚，则如何还能继续停留于云霄之间？除非他……胁生双翼。

念随心动，气由意转。蓦然间，炽烈红光亮起，将天空也染成片片赤红。炎帝阳火神能所化的赤晶战甲再度凭空凝现，只在弹指之间就覆盖了杨昭周身上下。两道耀目金虹左右伸展，赫然凝成一双灿烂的黄金火翼。火翼缓缓煽动，产生极强大上升浮力，将小王爷承托于半空。他心中渴欲一试赤晶战甲的威能神通，当下纵声长啸，凭意念收拢双翼，就从九宵之上向着地面急速俯冲而落。速度越来越快，以至于竟与空气相互摩擦，“轰～”地燃烧起熊熊烈火。

假若是寻常事物，在这种因为超高速摩擦而产生的烈火环绕之下，只须眨眼工夫就会彻底烧成灰烬。然而，赤晶战甲原本就是万火之精源所凝，身外火焰温度虽然高得足可煮铁熔金，想要对赤晶战甲产生丝毫伤害，却依旧是个不可能的任务。而有了这身战甲作为保护，小王爷自身亦同样毫发无损。以义无返顾，一往无前之势，宛若天外流星般狠狠撞入了岛屿之外的无极血海。

“轰～”的巨大爆炸声非但震天撼地，更加激发起如山巨浪。滔天白浪内蕴涵着无限无穷之力，狠狠拍击在妖盟入口水道之外的那两根巨大石柱上。霎时间，那两根足有数十丈高，五六名成年人聚拢起来才能合抱，坚固得仿佛可以屹立至永恒的石柱，甚至连同石柱之上的怪兽雕像也仿佛全变成了豆腐，被巨狼一下子拍得分崩离析。无数块小山般大小的石头纷纷跌落海里，声势同样猛恶之极！

一切尤未平静，无极血海海域中已然再起波澜。海水奔涌咆哮，开始不断地旋转并形成涡流，越转越快，越转越烈，终于，千万吨海水赫然凝成一个不断盘旋的太极阴阳鱼图形，离开海床凭空悬升。海水本身那怕旋转得再快，当然也不可能离得开海面。而之所以出现眼前如此奇观，全是因为杨昭！穿着赤晶战甲的他凝立半空，两臂朝天高举。乾阳坤月二股真气澎湃透发，内息畅运奔腾，双手随意开展，已然衍生出强大得几近不可思议的力量。那千万吨海水，正是在他掌控之下不断回旋卷动。如此修为，如此能耐，如此神通，方才真真正正地显示出万世武学之源〖无字真经〗的无上大能。当年九千岁同样也是合并阴阳，但却是由取巧而来，却无论威力声势，哪里比得今日杨昭真正功成时候之万一？

运转半晌，杨昭兴致堪堪垂尽。他轻轻吐口长气，双手往左右一分。太极阴阳图形猛地停止运转，随即分裂成二，漫天大水倾盘压下，滚滚洪流疯狂鸣啸，情景雄奇壮观之极。小王爷再度纵声大笑，赤晶战甲的黄金火翼展动开来，速度急逾流星，重新向岛屿中心飞去。但见金虹经天，破空轰鸣隆隆不绝，犹胜行雷闪电，声威慑人，足使任何旁观者亦为之动魄惊心。

妖盟总坛所在的这座岛屿，占地面积极为广阔，南北约有八百里，东西亦有三百里左右宽阔。四大分舵以及玄天圣殿加起来，不过只占了岛上面积十分之一都还不到。更兼岛上多山多林，正常人若想环游全岛，少说也得花上大半个月不可。可是如今，杨昭催动黄金火翼，仅在半柱香时间之内已经环绕全岛一周，丝毫不费本身半点力气。有了这套赤晶战甲再配合黄金火翼，杨昭不但同样能够飞行，而且其速度与灵活性与妖龙黑霸王相比，便绝对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试演已毕，杨昭收拢心神，从之前那股无法压抑的狂喜中慢慢抽离出来。散去黄金火翼，徐徐向下降落。不偏不倚，恰恰是落在玄天圣殿露天大广场上的高台顶端。他闭上双眸，缓缓盘膝坐下。生平所曾经涉猎过的各种武学秘诀奥义，均在脑海中纷至迭来。不管〖易经玄鉴〗两仪、四象、八卦抑或冰火螳螂拳，也无论是六神诀还是炎武论，暗黑冰火七重天的异能也罢，〖破天下·灭地狱〗的破尽天下招式也好，这些自己以往曾经以为已经完全领悟透彻，不可能再有丝毫提升空间的诀窍心法，在自己将乾阳坤月心法同时融会贯通，达成阴阳并修的“元始篇章”境界之后，赫然竟都生出了以往自己完全意想不到的全新变化。在识海念境之中，此刻杨昭就以一身而分化出整整八个自我，使用着各种不同的绝学相互比拼斗法。此去彼往，相互激荡，不断争雄斗胜，比起真实的演练来，更加迅速激烈了何止十倍？

晕晕沉沉，浑浑噩噩，连杨昭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沉溺在这种武学推演之中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忽然之间，他开启眼帘，蓦地长身站起。右手随意招引，当即有道赤红火焰从掌心处向外喷吐而出，顷刻间凝虚反实，形成了实实在在的神皇。〖周流六虚·神剑合一〗成功以后，杨昭和这柄天神兵彼此之间已经相互融为一体，再也不可分离。只要心念所及，就能随意将神兵从元神内取出迎敌，可谓方便无比。

神皇在握，剑势展动。杨昭从最简单的冰火螳螂拳开始，循序渐进，将自己在推演中新得到的领悟，一招一式地逐一施展出来。招式外形动作与以前约略相似，但内里神韵，却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神皇随身盘旋舞动，幻化为大团浑圆火光，其灿烂夺目之处，哪怕天际旭日也难与争辉。堪堪剑势将尽，河南王断声震喝，阴阳二气尽数注入神皇，聚劲激吐，神兵随即脱手，幻化为栩栩如升的赤焰凤凰，对准不远处（约莫四、五里之外）四大分舵之一“逆天宫”所在山峰，振翅急扑而出！

迅雷不及掩耳之际，万丈红光冲天激射，随即引发出浩瀚无匹的惊天摧毁烈劲！恍若天地末日顷刻降临，巨爆声响彻九天万里，灭绝上下十方，那股毁灭性的力量燎原烈火般向四面八方扩射而开，整座宏伟建筑连同山峰上的树木草石，统统被红光烈劲卷入，彻底震成粉碎！如此霸道凌厉的破坏力，简直骇人听闻之极。假如此刻有人置身于“逆天宫”范围之内，那管他是什么大罗金仙妖魔鬼怪，统统也是难逃一死，只能乖乖接受灰飞烟灭，魂魄无存的最凄惨结局啊。

“以乾阳坤月之气，引动宇宙穹苍中无量灵能。如此绝世一击，以我看来，已经不在传说中的天晶巨爆之下了。”冲天火云映耀之下，山体崩塌巨响当中，袁天罡满怀喜悦自满之情，漫步踱上平台，道：“好厉害的神皇，好厉害的“元始篇章”。比起我之前所预料的，竟然还要再强出了至少五倍以上。妙极，妙极。”话未说完，已经忍不住抚掌哈哈大笑起来。

东方问世连随走上平台，叹道：“当年峨眉金顶的蚀日之战，我也曾经亲身参与。神皇在你手上，发挥的威力竟能比当年炎帝更加强大，实在令人惊叹。”

小王爷随手招引，红光闪烁，神皇已然再现掌间。他微微一笑，道：“新生神皇除去本身威能以外，还有包含炎帝九成神力的阳火内丹。再加上我“元始篇章”初成，相互结合之下，这全力一击的破坏力能够胜过炎帝，那也只是理所当然的事罢了。”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零八章：凤武九天好夫郎

梵清惠此时也已经接踵走上高台。。她柳眉轻蹙，似含忧色。摇头道：“阿昭，刚才一击虽然威力强大，可是杀意戾气也太重了。那边山峰上没有人，亦便罢了。回去中原之后，你却要千万牢记，绝不可以再任意施展这招。否则的话，杀戮太重，恐怕上干天和，会遭到天谴惩罚的啊。”

杨昭刚才试演领悟的新招，全情忘我，却是只顾痛快，根本没想过其他。这时候被梵清惠一提醒，心下当场就打了个激灵。回头向远处那座被自己轰塌的山峰望去，但见火浪翻滚，光焰冲霄，生机灭绝，宛若将炽炎地狱带上人间，情景恐怖之极。他眼眸收缩又放大，想起假如是在大兴、洛阳、成都、太原这种人口繁密的大城市里施展出刚才那一招，死伤者至少也要数以十万计，那么这个孽可就作得太大了。

回味细思，杨昭不由得也是一阵后怕。再探寻自身经脉，更赫然惊觉自己只顾痛快，却没注意到体内真气的消耗程度。那石破天惊，震撼寰宇的一击不但威力吓人，发动时所需要的力量同样吓人。自己功成出关时充沛之极的乾阳坤月二气，现在居然只剩下了两成左右。当真是名副其实的“绝”招。

东方问世对于剑道的执着与追求，可谓只有“狂热”二字可以形容。见得杨昭那一击如此震撼，早已为之动容。此时忍不住开口问道：“杨昭，刚才你发出去的那一招，可有什么名堂没有？”

小王爷抓了抓头发，道：“先前为了重铸神皇，我曾经在识海念境中和炎帝残留的神念有过接触，并且因此见识了他自创的〖不死鸟神功〗最后一式“凰者无敌”。刚才我又将〖炎武论〗重新推演变化，将“以杀歼敌—不灭为绝”和“凰者无敌”相互结合，就演化成了刚才那一击。至于名字么……倒是没有。”

袁天罡笑道：“这可不行。好武功就必须配上个好名字才能显得威风嘛。嗯……“凰者无敌“实在太过自负，所谓过刚易折，此名不吉。依我看，既然出手时会引动凤凰形相，又是配合神皇而运使，不如就叫“凤武九天”吧。”

““凤武九天”？倒是个不错的名字。”杨昭叹着气点点头，肃然凝声道：“不过，我杨昭如今在此当天发誓，这招“凤武九天”大伤天和，若不是当真到了无路可退的生死关头，则终我此生此世，也绝对不会再加动用。如违此誓，天地神灵共亟之。”立誓完毕，不由得又想起了当初在静念禅院与杨玄感相斗之时，对方所祭起的那一式“怒雷撕天裂地”。

当时杨昭和再世霸王连拼六击，功力已经消耗殆尽。要不是借助暗黑冰火七重天的异能，勉强截住对方不让他有机会真正出手，恐怕自己这时候早已经死得连半点渣都不剩了。事后自己回想当时情况，并且不断进行推演参研，总觉得当时即使状态万全，真要正面接上那一记紫雷第七击，除去或者能够支撑得多上片刻以外，恐怕其最终结果，也难有什么不同。而暗黑冰火的异能这种招数，也是可一而不可再。下次再有机会和杨玄感交手的话，只能凭真正实力硬拼。因为无论时间暂停抑或思维逆转，相信都已经不能再扰乱得了这位再世霸王。无双觉醒可能会有点用，但也应该不大了。

可是对于杨玄感来讲，紫雷第七击还远远并非他的极限。第八式“天打雷劈屠真龙”的威力，比起第七击来还要更加可怕得多。而杨玄感又不是游戏中预先设置的大魔王，数据定好了就不能再更改变动。所以他再创出第九击的可能性，也不是就不存在的。那么自己这着“凤武九天”，究竟能否与紫雷第八，甚至是第九击抗衡呢？

心中念头转过，却始终难有答案。看来究竟结局如何，就只能等待两人日后的第四次交手（大兴城内初见是第一次、太极宫中第二次，静念禅院第三次）才有分晓了。当真到了那日，胜负还是未知数，但料想再度动用“凤武九天”，只怕终究还是不可避免了吧？

杨昭摇摇头，不再对此事多费无谓心思。抬头回眸相看，只见梵清惠面色苍白，比起平时所见，可着实是憔悴了不小。小王爷自然心知肚明，这是梵仙子为了帮助自己达成“元始篇章”境界，自身元气损耗过度所引起的。单凭她自己休养的话，恐怕至少也要再过大半年时间才能勉强恢复，而且之后功力会大幅度消退，想要重新冲上坤月功第九层大圆满境界，也不知道究竟还要再过多少年了。

自己的女人为自己吃了这种苦，如今自己也可说有所成就了，当然就不可以让她继续吃亏下去。杨昭不由分说，过去就握起梵仙子的纤纤柔荑，将本身的乾坤二气度过去。虽然他自己也只剩余两成功力，不能立刻替梵清惠恢复修为。但固本培元，修补受损的经脉，却还是易如反掌。

只过去约莫一盏茶的时分，梵清惠苍白的面色依然恢复了几分红润。她回眸向爱郎轻笑，却终究是不愿见他因为自己而损耗太大，于是主动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出。柔声道：“不碍事了。你自己也耗力不菲，可莫要为清惠而伤及元气。”

“清惠自己，还不是同样为了我而损及元气？这点区区小事，又算得上什么？”杨昭摇摇头。手中的神皇忽然闪了闪，自动幻化消散，退回到元神之内蛰伏。紧接着，覆盖小王爷身体的赤晶战甲也步了神皇后尘。天可怜见，他身上衣物之前就已经被焚烧得干干净净了，这么一来，当即变成赤身。梵清惠一下子羞红了脸，急忙转身过去，不敢再看。凛冽山风吹来，小王爷浑身发冷，登时“啊嚏～”地打了个大喷嚏，揉着鼻子，显得无比尴尬。

东方问世哈哈一笑，走上前来，褪下自己的披风往小王爷身上一裹，好歹免去他的尴尬。道：“大功总算告成。这几天大家都累了，这就好好休息一番，等到养足精神以后便回去吧。好在杨昭你刚才试招没有把玄天殿也给毁掉，不然咱们可就只有在野外露宿了，哈哈。”

神剑公子不说这个“累”字还好。一说出来，登时人人感觉浑身筋骨酸麻，当真疲累欲死。之前只是因为看见杨昭终于成功臻达“元始篇章”最高境界，巨大的喜悦刺激之下，导致精神出现异常亢奋。现在经过这么一段时间，亢奋之情稍稍消退，倦意便自然而然地涌了上来。好在岛上目前除去他们自己四人还有黑霸王之外，就再没有任何东西足以对他们造成威胁了。不管想在这里休养多久，都是绝对安全的。四人支撑着走下高台，进入玄天殿内随便找了个房间，便是什么都不管不顾，倒头呼呼大睡起来。

※※※※※※

“哔哔剥剥～～”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入耳间。恍恍惚惚之中，杨昭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帘，率先映入视线中者，赫然是一堆烧得正旺盛的篝火。随即，就是缕缕香气飘送入鼻。根本用不着特意去分辨，他已经知道那是梵清惠身上的女儿幽香。举首回眸，只见玉人就抱膝坐在自己身边，正用阴阳令去拨弄着柴禾。

这两柄无数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神物，如今居然变成了两根烧火棍，仔细想想，委实也滑稽可笑得紧了。杨昭心里一乐，自然而然地就笑了出来。动静虽小，但梵仙子仍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她动作一顿，伸手过来握住爱郎宽阔有力的手掌，柔声道：“阿昭，你醒了？”

“嗯，醒了。”杨昭深深吸口气，翻身站起，做了几下伸展运动。感觉之前损耗的精神和体力，都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除去有些儿饥火中烧之外，可谓正处于万全状态。他回头笑道：“睡得呢。这可过去多久了？肚子好饿。呃，袁天罡他们呢？”

“睡了至少有十七八个时辰，不饿才不正常吧。”梵仙子柔声笑笑，道：“东方前辈和袁天罡他们两位，都是两、三个时辰之前就醒啦。当时也是一样地喊饿。可是殿里面的粮食，又在东溟派撤退的时候统统被搬走了。没法子，只好出去外面找吃的。”

杨昭奇道：“那，清惠妳怎么不一起去？”不等回答，自己先已恍然有悟地“哦～”了一声，坐下搂住梵仙子柳腰，笑道：“肯定是因为不放心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所以才特地留下的吧。清惠，妳真好。”冷不防凑过最去，对准她粉靥用力亲了一口。虽说两人之间，其实连更加亲密的接触也早已经做过了，可是小王爷这突如其来地的举动，还是让梵清惠闹了个大红脸。虽然其实现在整座玄天殿里面也就只有他们自己两个人，可梵仙子还是本能地抬起手来，想要将他推开。但手臂只微微一动，始终还是不忍心地放下，轻嗔道：“别闹。东方前辈他们，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回来的。要是……清惠可没脸见人了。”

“不见就不见。我自己的老婆，当然要藏得好好的，谁也不给看。”小王爷口里调笑，双臂死抱着不肯放手，实际却也并没什么再进一步的动作。道：“回到大兴之后，我就禀告皇祖父与皇祖母。将妳和明月正式娶进门来。妳们两姐妹不分大小，以后就专心给我生娃娃，哪里也不要再去了。”

梵清惠红着脸小小地啐了一口，道：“你这荒淫无道的好色无耻之徒，整天脑子里尽是这些不正经玩意儿。哼，两个就够了么？祝美仙怎么办？你可是亲口答应过要娶人家的。还有幻媚娘子和银发艳魅呢？还有小晴呢？清惠可是听说过，你在大兴时还和杨素的女儿杨冰冰有过些什么关系吧？那又该怎么算？”

杨昭开始还是笑眯眯的，越到后来越感觉招架不住，连忙挥手道：“等等，等等啊。杨冰冰、祝美仙也就算了。闻采婷那回事，那天我不是中了媚药，身不由自么。小晴的来历是什么，我到现在还没弄清楚呢，怎么可能就和她有什么纠葛了？还有旦姐姐，我们完全是清白的好不好？”

“旦姐姐旦姐姐，看你哪个亲热劲儿。”梵仙子罕有地赏了小王爷个白眼，嗔道：“你心里是清白，可是人家心里不清白啊。清惠勉强也算是过来人了，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时候，你被秘境猎族的人抓了去，她为了救你出来，可不知道有多么着急。唉，旦姐姐她心里不但有你，而且……简直是刻骨铭心呢。你这风流小贼，可真把人家给害苦了。”

杨昭见梵清惠说得郑重，不由得发起怔来。以往他对于旦梅，确实从来没有动过什么心思，故此一些其实非常明显的蛛丝马迹，小王爷都完全没放在心上。但这时候仔细回想，不由得便剩出恍然大悟之感。却不由得苦笑道：“天地良心，我可确确实实，从来没勾引过旦姐姐啊。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梵清惠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既然已经祸害了，那干脆就祸害到底吧。”

杨昭愕然道：“清惠妳不介意么？旦姐姐是魔门中人，和你们静斋可是死对头啊。”

梵仙子幽幽道：“静斋与魔门之间。相互斗来斗去，纠缠了差不多上千年，到头来还不是半斤八两，大家处境都彼此彼此？清惠早想得明白啦。什么道义之正争，什么正邪之辨，统统都是浮云罢了。女儿家生在世上，只要能够找到个爱己怜己的好夫君，便比什么都要强了。”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零九章：归去来兮问真命

慈航静斋立足武林数百年，虽说并非什么武林至尊，但在江湖中的地位，却也确实不同凡响。.一些普通小门小派小帮会，听得“静斋传人”四字，往往当真就会把对方当作瑶池仙女般奉承巴结。而历代静斋传人，也都以寻求适合人选，扶植真命天子为己任。可是现如今，梵清惠却居然说出了“女儿家最重要是找到位好夫君”这样的话，可见确是已经全心全意，卸下了那本不该由她们承担的莫名其妙责任，回归本我真性情了。可是，不管“挑选真命天子”这种责任有多么莫名其妙也罢，对于一个从小就被灌输这种思想，早把这使命看作是自己生命中不可分割之一部份的人来说，要将它彻底放下，又岂是如此容易的呢？

回想前尘旧事，杨昭更觉感慨万千。他长长吐了口气，凝声道：“清惠，清惠。今生今世，我杨昭绝不会负妳。假若有违此誓，教我……”话未说完，早被温润如玉的柔荑按住了嘴巴，不让他继续讲下去。梵仙子埋首依偎在爱郎胸前，柔声道：“清惠信你，用不着发誓的。”

杨昭心满意足地叹口气，反臂将梵仙子搂紧，但觉有妻如此，当真夫复何求？依偎半晌，忽然又想起另外那位静斋传人碧秀心来。人若到了平安喜乐之时，不期然地便会想将这份快乐和别人一起分享。想那碧秀心与邪王石之轩，亦是佳偶天成。前次自己在大兴和石之轩会面商谈时，对方言语中更透露出碧秀心已经怀孕三个多月的消息，正是好事成双。但假如他们二人的关系，仍是按照自己记忆中那样发展下去的话，那么恐怕到最后，便依旧难免要落得个“生离死别催肝肠”的悲剧结局了。

现在杨昭好歹也要算是慈航静斋的女婿，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碧秀心就此香消玉陨，石之轩则变成个精神分裂的疯子。当下不由得便动起念头，寻思着要如何帮忙他们渡过这一劫，霎时间倒有些儿呆住了。梵清惠察觉到爱郎忽然间似乎有些古怪，心下生奇，自然仰螓首相望，柔声问道：“阿昭，想什么呢？”

“没什么……”小王爷摇摇头，笑道：“对了，我记得以前说过，清惠妳好象还有位师姐的吧？咱们正式成亲的时候，可一定要把她请来喝杯喜酒。”

梵清惠叹道：“清惠和师姐也好久没见啦，也不知道她现在究竟过得怎样……唉～自从师父过身以后，师姐向来也很照顾清惠的。记得当初咱们两师姊妹刚刚艺成之时，清惠得传师门重宝地神兵“飞翼”，师姐则得传地神兵“色空”，彼此相约，定要为天下贡献一分心力。未想到……清惠现在不但丢了人，还连飞翼也给丢了。当真再和师姐见面的话……清惠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她说话才好了。”

杨昭肚里暗笑，心道：“其实妳们师姊妹俩都是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了。”开口道：“飞翼？那口剑确实是不错的。不过既然已经丢失在凌云窟里面，想必也找不回来了。呃……我既然要娶走静斋的女儿，自然也不能空手套白狼。就用阴阳令作为补偿吧。有这件天神兵作聘礼，师姐她想必也一定会点头的。”

梵清惠愕然一怔，道：“阿昭，你是说真的么？可是……阴阳令如此贵重……”

小王爷涎着脸笑道：“阴阳令再贵重，也比不上我的好清惠啊，再说咱们夫妻一体，是妳的还是我的，那还不是一样，何分什么彼此。”顿了顿，肃颜正色，凝声又道：“杨玄感威胁未去，天妖之劫又迫在眉睫，为了防止有甚万一，清惠也需要利器防身以备不测。我现在和神皇已经神剑合一，多半再用不着阴阳令。清惠拿了它去，也正好替我消去几分后顾之忧啊。”

梵清惠见小王爷神色转趋郑重，当下也用力点点头，随后将阴阳令从地上拣起，轻轻挽了朵剑花。〖慈航剑典〗本为剑术，假若是寻常武林人士的话，骤然换了其他兵器，则必然会觉得极不顺手，原有十成本事，顶多也只发挥得出八成。但梵清惠修为之高，却已非寻常武林人士可比。再加上当初阴阳令曾遭损毁，是借助凌云窟中冰火两头麒麟神兽之助，方才得以重生的。而梵清惠则早将冰魄麒麟内丹的精华吸收化纳，融为己用。故此此时握上阴阳令，同觉双方如水乳交融，未经真正施展，早知必然得心应手。她虽对这些身外之物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但想起是爱郎对待自己的一片关怀之意，心头亦大感甜蜜。

正在这你侬我侬之际，却有脚步声由远而近响起。袁天罡和东方问世两人一先一后走进房间，左右双手各自提着用树藤串起的十几条肥美海鱼，都是已经收拾干净的。袁天罡大大咧咧，也不管这对男女面上神态如何尴尬，径自在篝火堆边坐下，笑道：“杨昭你醒了？好，那就一起来吃鱼吧。这附近海产可当真丰富得紧，味道想必也是极鲜美的。大家都有口福了。”随手拿根树枝串好一条鱼，就在火边烤起来。

外人在侧，自然不好意思再继续缠绵下去。杨昭呐呐地笑笑，麻利地动手烤鱼，却把首先弄好的一条递给了梵清惠。肚里饥火就是最好的调料，再加上这些海鱼确实鲜美，不多时四人如风卷残云，把十多条鱼吃得干干净净。杨昭抹抹嘴巴，率先站起，道：“算算时日，咱们这趟出来也有差不多小半月了。现在神皇已经重铸成功，〖无字真经〗的“元始篇章”也给我练成，也该是时候回去啦。”他顿了顿，回首向东方问世笑道：“前辈假如不嫌弃的话，不如便请到洛阳舍下来盘恒一阵吧。至于从天妖手上夺回地狱恶的事，咱们正好从长计议。”

东方问世犹豫一下，放下手中未吃完的半条烤鱼，缓缓道：“天妖肆虐，世间遭逢大劫，我原本好应该和你一起将这妖孽彻底消灭以后，方才功成身退的。但眼下看来，却恐怕是纵然有心，却亦无力了。”

杨昭蹙眉道：“这是为……哎哟！”骤然似是想到了些什么，当场不由自主地脱口低呼，欺近身去，出手抓住东方问世手臂脉门，运气探查。但觉神剑公子体内已再无半丝坤月真气的残留痕迹，修为至少也倒退了十年。为什么竟会如此？那自然是因为神剑公子为了帮助自己达成“元始篇章”境界，所以不惜自废修为，将本身所有坤月真气全部输送给梵清惠的缘故了。

刹那间，杨昭内心百味交陈，又佩服又感动，竟是再说不出片言只语。好半晌过去，他终于一声长叹，道：“前辈大恩，晚辈无以为报。请受此一拜。”退开三步，恭恭敬敬地向东方问世拜了下去。神剑公子却不肯受礼，侧身让开，摇头道：“当年我助纣为虐，协助九千岁成就“元始篇章”，间接害苦了天下百姓。今日我再次协助你成就“元始篇章”，也算是偿还了当年前下的孽债吧。”

东方问世摇摇头，提振精神，又笑道：“这次重入中原，非但得遇故人之子，更可以略尽绵力，帮助他突破本身极限，我心中实在甚感欣慰。不过，现在我元气颇有损伤，继续觅地潜修。夺回地狱恶这重责大任，看来也就只有厚厚脸皮，付托给你了。可办得到吧？”

杨昭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允诺道：“前辈请放心。三月之内，我必重夺地狱恶。半年之后，定当把这妖兵送回西域天宗，绝不食言。”

※※※※※※

三日之后，黑霸王载着四名乘客，离开了妖盟所在的阴山绝域无极海，重新回归中土。堪堪将到洛阳城时，妖龙照例为了避免惊动百姓，而在城外山林中降落。东方问世辞别小王爷，便单人独剑，径直离开回转西域。他坤月功的修为虽然尽废，但剑术造诣仍是炉火纯青，相信一路上自能平安顺利，不需要为他多担心。遥望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杨昭心中，更觉感慨万千。好半晌过去，他方才牵着梵清惠柔荑，径直大踏步向洛阳城门处走去。袁天罡紧跟在后，黑霸王则甩甩尾巴，转身钻入山林深处自己的老窝，急不及待地回去睡懒觉了。

离开洛阳，算来时日也不短了。但这大隋东都，看起来却也无甚改变，仍是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把袁天罡这个大电灯泡视为无物，杨昭与梵仙子把臂同游，当真无比舒心畅意。磨磨蹭蹭地直走了半个多时辰，方才回到河南道行台尚书行署所在的那处坊市。刚刚走入坊间，忽然只听得人喧马嘶，一片嘈杂之声沸反盈天。定眼观望，赫然只见尚书行署的大门前至少聚集了三四十辆马车，上百名仆役正不断将马车里装载的各式事物搬下来运进行署里面去。忙上忙下，活象一群勤劳的蚂蚁。

刚刚回家就看见如此情况，可当真大大出乎杨昭意料之外。霎时间他站在当地呆呆发怔，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袁天罡及时赶到，皱起眉头道：“怎么吵成这样？杨昭，河南道行台尚书行署要拆掉了，改建成菜市场么？”

杨昭亦是无语。恰好正在此时，有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从行署大门之内快步走出，向那些搬运事物的仆役扬声呼喝指点，正是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欧阳四。小王爷双眼发亮，当即开口叫道：“欧阳四！”

欧阳四骤然听见有人呼叫自己名字，不由得怔了怔。回头循声望去，先是一愣，继而大喜。脱口道：“王爷！”抛下那群仆役不管，快步上前，单膝下跪为礼，必恭必敬道：“属下恭应王爷回府。”他这么一带头，登时将那过百名仆役都统统吓了一大跳。众人连忙放下手上事物，齐唰唰地跟随欧阳四跪倒行礼。

杨昭蹙眉点点头，道：“都起来吧。该干什么赶紧继续，别把我的大门也给堵了。”随意挥袖一拂，将欧阳四凌空虚托而起。问道：“这些车马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都一股脑挤在这里了？”

欧阳四微微欠身，必恭必敬答道：“回王爷，这些都是太原李家的人。今天一大早，汉王殿下就和唐国夫人一起进了城。汉王说，王爷您在太原的时候已经亲口答应过唐国夫人，要和李家小姐结亲了。所以他们这回是特意送亲上门，先培养培养感情什么的。正好，还有四、五十天就是元旦。到时候大家正好再结伴同回大兴拜见陛下与皇后娘娘，然后就把亲事正式办了……呃，王爷，您真的答应了要娶李家小姐？可是……那位小姐年纪也未免太小了吧？”

杨昭只听欧阳四说到一半，心中已经暗暗叫苦。赶紧回头看看梵清惠，虽见她仍是笑吟吟地一无异状，心里却总是觉得发虚，连忙叱喝道：“胡说八道，李家小姐才不过十岁，本王怎么可能娶个毛都没长的丫头片子？少说废话，汉王和唐国夫人呢？他们现在在哪里？”

“毛都没长齐”这种言语，原本甚是不雅。不过欧阳四好歹也是起于军旅中人，所以对于此类粗话非但并不抗拒，反而大觉亲切。当下嘻皮笑脸道：“是、是，小的不敢了。哪个，卫王殿下还有李祭酒得知有贵客驾临，现在正在里面陪汉王殿下还有唐国夫人闲坐说话呢。”

杨昭叹口气，没好气地道：“知道了。你过去指挥那些人，赶紧把东西都收拾干净。嘈得简直翻天了，这可成何体统？”行若无事地牵起梵仙子柔荑，耸肩道：“唐国夫人是看着自己年纪大了，担心自己孙女儿以后没人照顾，所以一心想提前替她先找好老公再说。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就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咳咳，话说明白了，我可没答应哦。”

梵清惠见了小王爷努力解释的神情，禁不住“扑哧～”轻笑出声。那笑容犹如春花绽放，美艳不可方物。小王爷看得惯了，还有点免疫力。旁边的欧阳四霎时间却当真是惊为天人，暗暗道：“这位姑娘不知是什么人？看王爷模样，似乎很着紧于她啊。***，咱们王爷是天下英雄，也只有这种美人，才配当咱们的王妃啊。那姓李的小丫头，看来终究只是剃头担子——头热罢了。”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一十章：济济一堂冬至宴

形状如同鹅毛般的无数雪片，从夜幕之上纷纷扬扬洒下。河南道行台尚书行署正殿大厅之内，此时此刻，正是一片灯火通明。粗若儿臂的牛油蜡烛，以及散放于大厅之内各处的碳炉火盘，让屋内温度丝毫不似隆冬时节，反类于春暖花开。悠扬丝竹乐韵之下，厅中已然设置了丰盛筵席来款待济济一堂的客人。大隋立国以来，天子杨坚力行简朴，不尚豪奢。所以虽然王府设宴，席面上却也并没有什么特别贵重的山珍海味。狗肉、羊肉、馄饨、鲤鱼、还有赤豆糯米饭以及肉圆、豆芽、粉条、鸡、鸭等等寻常菜肴，合共摆了九碟九碗，取其九九消寒之意。

当然，不论如何崇尚简朴也罢，这始终不是在搞什么忆苦思甜活动，用不着特地把菜品往难吃里弄。更何况原料虽然并不特别珍稀，但孔夫子曾有言在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朱门之家，自有种种手段可以化腐朽为神奇。比方说其中一碗羊肉粉汤饺子，虽是平民百姓也常做的家常菜，烹饪起来，却绝不简单。

首先要把蘑菇洗净熬汤，熬好后将其捞出备用；羊肉丁下锅烹炒，水汽炒干后放姜、葱、蒜等调料翻炒，入味后将切好的蘑菇加在肉丁上再炒一下，然后用醋腌，再放入调和面、精盐、酱油；肉烂以后放木耳、黄花菜略炒，将清好的蘑菇汤加入，汤滚开后放进切好的粉块、泡好的粉条，再加入韭黄、蒜苗、以及香菜。这这锅汤红黄绿白黑五色俱全。香气扑鼻，真让人垂涎欲滴，食指大动。其余菜品，亦大多类似。

杨昭在“吃”这方面之上，向来并不怎么讲究。尚书行署里的厨师，根本是直接从洛阳城驻军大营里调过来的。其手艺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如此精致菜品，那是万万料理不来。眼下这十多席的佳肴，却是小王爷临时通知了这洛阳城的地头虫，洛阳帮帮主上官龙而得来。上官龙本身当然不会做菜。但他名下有座董家酒楼，却是洛阳城中所有老饕都趋之若鹜的所在。至于如今穿梭席间，为众位宾客倒酒上菜的那些美貌侍女，却与大厅中奏乐的乐师们相同，都来自洛阳城另一地头虫，洛阳首富荣凤祥（实质乃魔门八大高手之一，真传道宗主辟尘道人）名下产业曼清院。这曼清院是有名的销金窟，美貌侍女以及出色乐工，当然是要多少有多少了。有这两位帮忙张罗，向来给人印象更似军营而绝不像王府的河南道尚书行署，今晚之中，竟也罕有地流露出几分平日所无的富贵气象。

杨昭之所以如此大张旗鼓地排筵设席，固然因为汉王与唐国夫人的到来，此外，更因为今日原来恰好就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冬至”。所谓“冬至”者，乃阴极之至，阳气始生之日也。此日中，天上曦轮金乌之位置非东非西，反倒偏南。白昼短促，为全年之最，而日照影子之长，亦为全年之最。过此日后，即进三九隆冬，但白昼持续时间也由此逐渐增加，正合《易经》“老阴生少阳”之说，故此便有“冬至一阳生”之俗论。《汉书》中有言：“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因之称为吉日。

自武王姬发建立大周朝以后，历经秦汉魏晋等各朝，冬至日皆为朝廷法定之节。《后汉书》中有云：“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百姓皆在此日中祭拜父母尊长，为天子者，则须出郊举行祭天大典。因此历代之下，又有“冬至大过年”之说。

回想这一年多以来，杨昭在各地东奔西跑，总有各种各样事情在身，忙个不停不休。不管上元抑或清明、无论中元还是重阳，这许多重要节日到来时，小王爷都无暇理会，更不用说专门进行庆祝了。可未曾想到，刚刚回到洛阳城的今日，原来就是“冬节”。恰好，又正逢汉王与唐国夫人也从太原到达洛阳（东突厥使团也一齐出发，但突厥人并无过冬节习惯，所以并没特地在洛阳停留，赶路直趋大兴去了），所以无论在情在理，身为主人家的河南王，便很应该设宴款待，以替远来贵客接风洗尘，顺便庆祝冬至才对。

所谓贵客，却绝不仅只有汉王以及唐国夫人二位而已。灯火映耀之下，只见大厅内合共摆开了二十张酒席。当中主位之上，自然是河南王杨昭，他身后矗立着丫鬟小晴。左首侧客位，第一席是在座众人中地位最高辈分也最长的卫王杨爽；第二席是汉王杨谅；第三席是唐国夫人，身边一大一小两位女子，分别是李渊独女李秀宁，以及其生前宠妾万贞儿；第四席是洛阳刺史张须陀、第五席是洛阳治中从事李密李法主、第六席是河南王府上将军咨祭酒，督河南王府军事李靖李药师。至于第七、八两席，则是曹二、欧阳四、阿鲁五与萧六这四名河南王府中亲卫。第九席是卫王府校尉尉迟恭尉和秦琼。在这一列上就座者，尽皆为有朝廷官职（诰命）在身之人。

而在小王爷右首侧这一列上就座者，恰恰相反，全为白身之辈。坐首席者，正是慈航静斋传人梵清惠。其次是魔门阴癸派宗主“阴后”祝玉研与其女祝美仙。“双修”辟守玄、“幻媚娘子”闻采婷、“银发艳魅”旦梅、“魔隐”边不负等分别坐于三、四席上。第五席是正一道弟子，玄学奇才袁天罡。第六席为河南道绿林大豪“大龙头”翟让和他的义子程咬金。第七席是“血凤凰”杜大小姐、第八席“横死荒坟”司马荒坟及“飞天”司徒雅。第九、十两席，便是洛阳帮帮主上官龙和洛阳首富荣凤祥了。

这里合共二十九名宾客，其出身来历之复杂，不敢说后无来者，但却肯定是前无古人了。先不论身份贵贱如何，单单慈航静斋与魔门阴癸派两者，就是彼此明争暗斗了整整几百年之久的夙世仇敌。此际两大门派的首脑人物，居然能够共坐饮酒，而且暂时看起来还彼此相安无事，对于熟知二人身份的宾客而言，又岂能不为之而暗地里啧啧称奇？

杨昭踞坐主位，对于下面众人种种或诧异、或惊讶、或鄙夷、或恼怒、或不屑、或担忧、或崇拜、或幸灾乐祸、或心安理得的种种神态，一概置诸不理，只是自顾自地该干什么便干什么。须臾之间，席间侍女撤去残酒，转而送上董家酒楼的新造冬酿。入冬以后下缸酿酒，此为江南旧俗，向为北方之所无。大隋统兵扫灭南陈以后，在政治上以北统南，但文化上却反过来以南侵北。故此江南风俗，亦逐渐流播于北方。

这冬酿新酒，是以秋收之后新鲜糯米，以冬水蒸煮，再掺杂以桂花以及各种不同草药酿制而成。其口味甘甜，色泽金黄，隐隐地有桂花幽香，口感清爽怡人。醇而不烈，最是滋补养颜。当下小晴抢先捧起酒壶，替自家少爷满斟一杯。杨昭执杯轻嗅，但觉甜香扑鼻，当场满室皆春。他抬头向席间众人环顾一周，笑道：“民间俗话有言，“冬至大如年”，原本是一家团圆的日子。可惜本王奉皇祖父之命而出镇地方，虽逢佳节，亦未能承欢于皇祖父、皇祖母、以及父王母妃之膝下，尽为人子女儿孙之孝道，实是个大大的遗憾。姑且便以这一杯新酿冬酒，遥敬我大隋天子，恭祝皇祖父、皇祖母福寿绵长，身康体健。”言毕，他早捧杯长身而起，面向西边大兴城所在的方向弯腰拜了三拜，将杯里酒水洒于地上。席上众宾客自卫王杨爽以下，尽皆不敢怠慢而跟随起身遥拜，同样将杯中酒浆洒地。

敬拜已毕，众皆返身就座。小晴赶紧又替自家少爷斟上第二杯。杨昭举杯，回首望向屋外，只见白雪纷飞，鹅毛遍地，一派银装素裹，分外妖娆。不由得又笑道：“听闻民间向来有俗谚，云道是“瑞雪兆丰年”。这一场好雪，可正正来得及时。惟愿来年时候，我大隋也能风调雨顺，天下百姓尽皆安居乐业。来，大家便为天下百姓，满饮了此杯。”言毕举杯遍邀，率先将杯中酒浆一饮而尽。众人也跟着饮了。

在座众人当中，若说性格圆滑八面玲珑，自当要数荣凤祥这位洛阳首富。他有心巴结这位前途无量的河南王，当下抢先起身，微微弯腰道：“朝廷不幸，今年先有西南战事，又有杨素这忘恩负义的贼子造反作乱。以至于小民百姓流离失所，我等商家也损失惨重。可是朝廷亦有大幸，竟能出了王爷这位命世之英杰，先后两次力挽狂澜于既倒，终于将那天大祸事消弭于无形，还给大隋江山一个朗朗乾坤。王爷不但有霹雳手段，更具菩萨心肠，处处不忘生民百姓，这当真是咱们大隋朝的福气了。小人在此，亦祝王爷多福多寿，使我大隋江山能得永固也。”

荣凤祥这番说话，马屁拍得也稍嫌过分了些。而且听其言下之意，更分明是已经将河南王当作了未来的大隋天子看待。如此态度，未免有些儿逾越。不过天子杨坚已经六十多岁，在这个时代而言，年纪算是很不轻的了。若无意外，太子杨广继位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杨昭作为太子嫡长子，表现又如此抢眼，则将来身登大宝，正位九五，也只是水到渠成的事罢了。当下众人或真心欢喜，或随口敷衍，齐齐点头称是，各自满饮一杯。独独汉王杨谅眼眸内流露出不满的异样光芒，以仅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轻蔑冷哼着，只将酒杯放在唇边做个样子而已，却连半滴酒浆也没有真正入喉。

众人虽然可以善颂善祝，但杨昭却也不能坦然受之。他摇摇头，道：“我年少识浅，懂得什么？若说侥幸能够有何成就，那也并非本王一人之功。全赖在座各位不吝鼎力襄助，才总算不至于闹出什么大漏子。趁真今日冬至佳节，本王就在此敬各位一杯，请，请。”举杯由左至右划个小圈以示遍邀，又是仰首饮尽。

众宾客又都饮了，卫王杨爽手捋长须，呵呵笑道：“《荀子·尧问篇》有云，诸侯自为得师者王，得友者霸，得疑者存，自为谋而莫己若者亡。故楚庄王是以忧也。昭儿年纪虽轻，但能不骄不躁，懂得寻师拜友，如此，正是王霸之姿也。我们杨家到了第三代，居然能够有如此一匹千里驹，何患江山之不固？好，好得很啊，呵呵～～”

卫王杨爽顿了顿，却又道：“孔子曾自述云：“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二十而冠，三十而立。”昭儿明年就是二十岁了（虚岁二十，实质十八）。行过冠礼之后，便好应该成家立室，替我们杨家开枝散叶才是。昭儿，你自己对于这件大事，可有什么打算没有？皇兄皇嫂他们二位，有否曾替你作过什么安排呢？”

卫王杨爽一生未曾生儿育女，所以对于兄长杨坚的这些儿孙们，也都是关怀备至，视若己出。佳节共聚，他心里高兴，自然而然地便顺口问起侄孙的婚事，那是在正常不过了。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此言甫自出口，大厅中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登时便是一紧。

杨昭心中叹了口气，暗道：“该来的，终于也要来了。”定定神，故作淡然道：“回叔公的话，侄孙上次离开大兴的时候，皇祖父与皇祖母还不曾对这件事有什么安排。不过……”“不过么，日前昭儿来太原的时候，我倒是和唐国夫人一起，做主替昭儿定下了一门上好亲事。”河南王话尚未毕，汉王杨谅已然抢先出声将之打断。他微笑着道：“却就是唐国夫人的孙女，李秀宁。”

——偶素后怕滴分割线——

今天下午正在码字的时候，忽然“啪”的一声，居然停电了。可怜我辛辛苦苦写的东西，都没有保存，就此毁于一旦啊，555，好不容易到晚上9点多才重新来电，于是只好重新写过，幸好之前的还大致都记得，码起来比普通状况快了不少。否则的话，今天就又要没得更了。怕怕啊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一十一章：随心所欲不逾规（一）

汉王杨谅这“李秀宁”三字出口，霎时间席间众宾客不约而同地齐齐回首举目，将注意力尽数集中到了唐国夫人身边的这名小丫头身上。。之前杨昭和卫王杨爽、荣凤祥等人对答说话，小秀宁也听不大懂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祖母身边，连筷子也很少动。忽然间成为视线焦点，那包含了各式各样强烈感情的灼灼目光，当场令小秀宁心跳加速，如坐针毡，甚至更有犹如溺水般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忽尔之间，梵仙子幽叹着微微侧转半身，妙目流盼，向坐在下席处的祝玉研望去。“阴后”轻声冷哼，迫不得已地将目光从小秀宁身上收回，抬首迎向梵仙子的凝视。电光石火之际，当世武功修为最高，同时也是最美丽的两名女子，娇躯同时为之轻颤。明显非出自然的一抹赤霞与紫气，分别从各自的玉颊之上浮现而出，却也只是稍纵即逝。随即但听有极轻极微“喀～咯～”两下裂响传出，原本放在梵仙子与“阴后”面前的两个酒杯，突然齐齐绽开道裂纹。内里如胭脂般颜色的新酿冬酒，亦随之源源流淌，全是浪费了。

修为到达梵仙子与“阴后”这等境界，若要杀人的话，甚至已经不必当真动手。只需以本身气势施以压迫，则被锁定的目标自能产生感应与幻觉。气机呼应之下，一切在幻觉中所受伤害，都会实实在在地反应在身体之上。换而言之，就是可以杀人于无影无形之间。“阴后”心中原本已经存有极浓烈的怒气，得到听见汉王杨谅说河南王在太原又和李秀宁定下了亲事，更加当场为之勃然震怒。怒气转为杀气，竟然不顾正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要把小秀宁击杀当场。梵仙子无可奈何下出手阻拦，却是拼了个旗鼓相当。

掌门师姊既然已经动手，阴癸派众人同仇敌忾，面色当场齐齐为之激变。“双修”辟守玄将手中筷子用力往酒案上一拍。喝道：“梵……”连第二个字也还未曾来得及吐出，面前早有风声飒然。他心头微惊，不假思索反臂捞去，只觉入手物件光滑坚硬，赫然竟又是个酒杯。抬头看时，只见坐在对面席上的李靖微微一笑，向自己捧杯为敬。他眼眸内此际依稀显现出点点紫色星光，气势大是不凡。

辟守玄心下凛然，自问虽可胜而过之，但决计无法能够像掌门师姊那样举重若轻。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敢轻易造次。回头见“阴后”虽然面色铁青，但并没有发出指示让自己继续行动。当下勉强哈哈一笑，举杯向李靖点点头，仰首饮尽。他既然如此，边不负当然更不敢轻举妄动。闻采婷和旦梅则分别向小王爷瞥了两眼，目光中各有幽怨之色，

杨昭微微苦笑，刻意移开视线，向李靖望了一眼，感激地向他点点头。当日小王爷在“秘境猎族”之事完结而回到洛阳之后，就曾经交代李靖和张须陀，率兵马去那处山谷，将死者安葬，把侥幸生存的老弱妇孺等人带返洛阳，再打散了分别择地安置。而李靖在打捞起龙十二的尸体之后，却发现他贴身衣袋里收藏着〖紫薇宝鉴〗秘笈，并且带回来交给了小王爷。

〖紫薇宝鉴〗练成后威力之强，当日杨昭就确实领教过了。不过既然自己已经有〖无字真经〗，便没有必要再花心机时间去涉猎别家武学。于是干脆就把秘笈转送给李靖。再世卧龙深通天文地理之学，以此为基础修习博大精深，繁复玄奥的〖紫薇宝鉴〗，正可谓相得益彰。故此一经上手，其进境之快，竟是名副其实地一日千里。以他往日本领，即使和边不负平手相斗也是胜少败多。但现在竟能震慑辟守玄于无形。虽然时间尚短，造诣未深。但只要持之以恒下去，其将来成就，必定不逊于邪王或阴后等当世绝顶高手。

阴后、梵仙子、双修以及再世卧龙的种种动作行径，除去当事人还有如杨昭这种水准的高手之外，即使是司马荒坟和荣凤祥等辈，亦只能隐约察觉出其中端倪。至于内里详情，那就难以完全观察得明白了。

无形压力骤尔消失，心跳回复正常频率，也不再有吸不上气的感觉。曾经在近距离接触过朝阳天妖，更亲眼目睹过父母在面前惨遭杀害那幕凄惨情景，小秀宁对于“死亡”的感觉却是无比敏锐。原本苹果般的小脸，霎时间“唰～”地变得惨白。她本能地向后缩了缩，紧紧抓住了万姨娘的衣角。万贞儿虽然也不明所以，却察觉得到汉王杨谅那句话，已经让小秀宁成为了众矢之的。她仰首向河南王张望了几眼，心下黯然一叹，回臂将小秀宁搂在怀里，满心尽是自怜自伤之情。

卫王杨爽听闻小王爷和小秀宁先前已经在太原定下亲事，不由得也是怔了怔。他半生宦海沉浮，早便锻炼得目光如炬。此刻两眼只对唐国夫人略微一扫，心中便已经对此事背后的意义全然了然于胸。这桩婚事嘛，虽说政治意义是太过浓了一些，不过暂且撇开年龄不谈，双方家世倒确实是门当户对。加上小秀宁丽质天生，如今已经是位美人胚子，得到再大几岁，想必更会出落得倾国倾城之貌，杨昭以之为妇，也算是男材女貌。他习惯地捋捋胡须，呵呵笑道：“哦，是小秀宁啊。好，好。确是天作……”

“叔公，且慢。”杨昭深深吸口气，肃颜正色，沉声道：“之前在太原，五叔确实曾经自告奋勇地要替我作这个大媒。不过，侄孙可还没有答应这门亲事。”回首向唐国夫人拱了拱手，道：“唐国夫人美意，本王心领。但是秀宁表妹年纪还小，本王认为现在就来说亲，实在也太急了。对于秀宁表妹而言，未必是什么好事。还请唐国夫人收回此意吧。”

唐国夫人见河南王当面推搪，心中就有几分不悦。众目睽睽之下也不便发作，只勉强笑道：“这事先前在太原也曾说过了，不是要昭儿你和秀宁现在就成亲，而是等三年之后啊。”旁边汉王杨谅同样笑道：“呵呵，昭儿年来做下了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想不到这面皮居然还是如此之薄。哈哈，自古以来，都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昭儿又何必害羞？哦，对了对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灼之言。这大媒五叔替你做了，父母之命么……二哥二嫂好象还不知道吧？这也没什么为难的。回头回到大兴，咱们将这桩亲事禀告父皇母后，料来亦必无不允。”

杨昭嘿声低哼，凝声道：“五叔，可能是侄儿之前的态度不够清楚，以至于让您产生了些什么误会。既然如此，昭儿迫不得已，只好再讲得直白一些了。当日那妖孽袭击太原留守府，我救援来迟，以至于竟让秀宁表妹父母双双遭遇不幸，实在有愧于心。正因如此，所以日后我当尽己所能，好好照顾秀宁表妹。无论赴汤蹈火，尽皆在所不辞。但是婚姻大事，关系终身。总需要两情相悦的才能过得美满。秀宁表妹现在不过十岁，三年之后也才十三，能懂得什么？这桩亲事，请恕侄儿眼下万万不能接受。唐国夫人，本王明白您爱孙心切，更想借机复兴李阀的良苦用心。但是本王也想请您明白，秀宁表妹她首先是个独立的人，可不是一件用来复兴李阀的工具。”

唐国夫人听小王爷讲得这样直截了当，当场自觉老脸一片火辣辣地，羞惭之下，顿生愠怒。她伸手在酒案上用力一拍。凝声道：“岂有此理，河南王，你这是责怪老身么？渊儿和他媳妇既然都已经不在，老身就是秀宁的唯一亲人了。老身所有打算，都只是为秀宁着想，岂会更有其他用意？皇天后土，均可共鉴！”

“责怪两字，实不敢当。但是也请唐国夫人稍微体谅一下本王的感受如何？”杨昭双眼正视着唐国夫人，毫不退缩地道：“本王尊敬您是长辈，可是唐国夫人为什么就不能先问问本王愿意不愿意，然后再提亲事？而在本王明确拒绝之后，唐国夫人您又为什么将本王的意见，一再视若无睹？如此种种，未免也有些儿僭越了吧？须知道，本王可不是只有十岁啊。”

杨昭这接连几句诘问，直让唐国夫人无法招架。平心而论，她确实在这件事上完全忽视了小王爷自己的意见，但由始至终，她也并未感觉到自己这样做究竟有什么不妥，更意想不到居然会引发起小王爷如此强烈的反弹。霎时间竟是无言以对。汉王杨谅肚里暗暗冷笑，同样用力一拍几案，作色道：“昭儿，你是这样和长辈说话的吗？秀宁却是究竟有哪里配不上你了？你这样推三阻四，难道还真想将那名叫什么明月的歌姬娶为正室？荒唐，简直荒唐！”

杨昭亦不恼怒，只淡然侃侃道：“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我只是希望秀宁表妹将来若要寻找夫婿，能够真正依照自己心意而行，而不是为了一姓一家之兴衰，平白背上原本不该由她来承受的重担。再且，明月曾经与侄儿一起共过生死，历过患难，对侄儿情深义重。所以，还请五叔说话之时，可以稍微尊敬她一下，也稍微尊敬侄儿一下，如何？”

“表、表哥。你不要和奶奶吵架，好吗？”小秀宁忽然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开声道：“其实……其实秀宁自己也……也喜欢表哥，不是因为***关系才……才……那个的。表哥，你难道很讨厌秀宁么？”

杨昭闻言，禁不住愕然一怔。随即放软了口气，柔声道：“当然不是。小秀宁这么乖，这么可爱，表哥怎么会讨厌妳呢？但是……喜欢是一回事，成不成亲，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啊。妳现在年纪还小，搞不懂这些的。总而言之，妳要牢牢记住一点。自己的人生，就应该由自己来选择究竟该走什么路。可以接受长辈的指点，但是一定不能让他们控制了妳的方向，不管这个人是谁也不可以，明白么？”

唐国夫人越听越怒。杨昭如此说话，简直是当面落她的面子。她一生长于富贵权势之家，从来只有教训别人的时候，哪曾受过别人教训？更何况如今教训自己的，更是自己的侄孙？心中火气上涌，她自觉再也坐不下去了。当下怒声冷哼，“嚯～”地起身，喝道：“如此大逆不道，公然鼓吹不孝的忤逆言辞，多听半刻也污了老身的耳朵。秀宁，河南王不欢迎咱们呢。咱们又何必继续留下碍了别人的眼？走吧。”当下不由分说，拉起小秀宁就往厅外大踏步而行。小秀宁心里不愿就走，可是才喊得一句“表哥”，早被祖母厉声呵斥道：“什么表哥？这里没有妳的表哥。记住，咱们李家的亲戚早就死尽死绝了。今后什么都要靠自己，省得别人说咱们祖孙俩是想沾他的光呢。”竟是丝毫不顾众宾客在场，直将杨昭骂个狗血淋头。万贞儿连忙起身跟上。眨眼之间，三人都去得远了。

卫王杨爽见唐国夫人闹得如此，禁不住一声叹息，摇头道：“昭儿，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么……虽然也不无道理，但语气却嫌过分了。唐国夫人虽然……咳咳，但她终究是你长辈，怎可如此对她说话？”顿了顿，又道：“小秀宁年纪确实小了点，你现在不愿娶她，那也怪不得你，此事暂且作罢便了。嗯……刚才你五叔说的歌姬明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杨昭不愿意接受小秀宁，归根究底，就不是嫌弃她年纪太小什么的，而只在于对唐国夫人与汉王杨谅不顾自己和小秀宁两名当事人本身意愿，意图强行将他们自己的意志加诸别人身上这种行为，产生强烈的反感。可是自己说来说去，别人始终都不能理解，卫王杨爽依旧将自己拒绝婚事，看成是因为不喜欢小秀宁年纪太小，这可让小王爷当真觉得十分无奈了。他长长叹口气，勉强提起精神，解释道：“叔公，明月以前是歌姬，但现在早已经不是了。”

卫王杨爽皱眉道：“优娼隶卒，最是下九流。这种女子，昭儿你只是收入房中倒无所谓，但要说正式娶为妻室，怕是大大的不妥当吧？”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一十一章：随心所欲不逾规（二）

卫王杨爽始终是老派人，几十年形成的观念根深蒂固，要改也不好改。.他这句“优娼隶卒下九流”的说话出口，杨昭不由得便叹了口气，心中颇感无奈。皱眉道：“叔公，明月虽然是歌伎出身，但向来卖艺不卖身，绝对是清清白白的。兼且又不偷不抢，单靠自己真本事吃饭，有什么不好？什么上九流下九流，上九品下九品？这劳什子的“九品中正法”，早在咱们大隋立国后便已经废除了，叔公如何还这般说话？”

卫王杨爽亦叹口气，道：“写在白纸黑字上面的法令，无论要颁布废除，都不过是一句话之间的事情罢了。但写在人心中的法令，又哪有这么容易就能废除得了？你若真要迎娶这位明月姑娘，只怕……唉～～只怕皇嫂那一关便过不去啊。”他改口称“明月姑娘”而不是“那名歌姬”，显然是爱屋及乌之意也。杨昭心中生出一阵暖意，道：“无非事在人为而已。不管怎样，侄孙始终相信，世间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皇祖母到最后也定能体谅孙儿的任性。”

“河南王，你可不仅仅是任性，还风流得很呐。”清冷语气当中，蕴藏着快要无法压抑的怒意。但尽管如此，席间众人乍听之下，仍旧禁不住对此惊为天籁。〖天魔秘〗不须刻意催动，便已经自然运转。使“阴后”容色更增添了几分神魂颠倒的魔性魅力。不知究里者，纷纷沉溺其中，终至不能自拔。而知道这位阴癸派宗主的厉害之处者，却是齐觉背后凉意大生，心下悚悚危惧，各自运功，凝神戒备。

众目注视之下，只见祝玉研长身站立，面带寒霜，质问道：“人不风流枉少年，我也不来怪你花心。可是当日在曼清院，你曾经亲口答应过要迎娶小女美仙为妻，更写下文书以作见证，并以河南道尚书府虎符为文定之礼。正因如此，我阴癸派上下众人，方才干冒奇险，协助你进入净念禅院铲除杨素一党。之后你伤重后失手被那什么秘境猎族中人所擒，也是我阴癸派将你救出。如今众目睽睽，正好一齐来做个见证。河南王，请你老老实实回答一句，当日承诺，如今究竟还算不算数了？”

当日杨昭答应阴后提出的婚事，本是权宜之计，只想骗取阴癸派一众好手协助自己对付杨素党羽而已。虎符是真，文书也不假，但当中却暗藏后手，只要一经揭发提出，便足以让任何人都相信，这两件证物只是阴后自己伪造出来的假货。当然，这手段假若当真使出来，那么自己和“阴癸派”之间，就是彻底反目成仇了。然而当时小王爷心里所想的，却是自己和祝美仙之间毫无感情基础。这样就结婚成亲，未免太过儿戏，而且对祝美仙也不公平。所以宁肯自己做恶人，也不愿就此耽搁了这位阴癸派小公主的终生幸福。

可是事过境迁，如今回首旧事，杨昭却又发现自己当初那种想法，才是真正的儿戏和对祝美仙不公平。且不说祝美仙在净念禅院、在秘境猎族的时候，都曾经为了帮助营救自己而奋不顾身。单单说自己吧，当初假如确实不愿娶祝美仙，就不该答应阴后的要求。既然已经答应，那么讲得出就应该做得到。假意口头敷衍，事后又翻脸不认帐，这般过河拆桥，岂非就成为了反复无常的卑鄙小人？俗话说得好，人无信而不立。如此反复无常，今后自己还有何颜面可昂然屹立于天地之间？

心中主意已决。小王爷深深吸口气，举手吩咐小晴斟酒，随即举杯饮尽，神色郑重其事，凝声道：“不错，当日我曾经亲口答应过，要娶美仙妹子为妻。说出来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自然再无更改。美仙妹子，妳对杨某的心意如何，替杨某都做过些什么事，杨某全部都记在心里，决不会做忘恩负义之人。得到过了这个年，杨某就会将此事禀明父王母妃，以明媒正娶之礼迎妳入我杨家大门。”

之前杨昭和阴后之间的约定，只限于阴癸派内部以及李靖，司马荒坟、司徒雅、杜大小姐等少数几人知晓而已。如今骤然公开宣布出来，不由得当场引起举座震动。祝美仙芳心窃喜、颊染红霞，羞涩地垂首着自己衣角。辟守玄、闻采婷，旦梅、边不负等也各怀心思。上官龙、荣凤祥、翟让等人无不大感惊诧，一时间尽皆作声不得。至于阴后，则见小王爷讲得如此斩钉截铁，胸中怒火与杀气当场便消了大半，微笑道：“好，河南王能够讲出这样一句话来，总算我没有看错……”

“等等！”汉王杨谅之前存心想撮合杨昭和李阀结亲，却遭小王爷断然拒绝。如今小王爷自己作主，对象居然还是位混迹江湖的平民女子，他这个做叔叔的，自然大感面上无光。再加上汉王素来少和武林中人打交道，也不清楚魔门的厉害，心下不满，自然而然就出声喝止，皱眉道：“昭儿。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哪有像你这样自己私下做主决定的？这也太过不成体统了。更何况，这位……祝夫人对吧？究竟是何来历，出身是否清白，其膝下千金之“言容德工”又是如何？一切都是不清不楚，怎有资格就入我们杨家的门？昭儿，此事还应该好好斟酌吧？”

汉王杨谅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出面作梗，杨昭也实在有些儿厌烦了。当下口气变得硬邦邦地，直截了当道：“父母之命这句话，可说得实在没错。但我父王母妃还在，也就不劳烦五叔担心了。五叔若想替儿女婚姻之事做主，还是与婶母多多努力，尽快多生几个出来再说吧。”他如此口吻，其语气可谓已经极其不客气。深藏收敛的凌厉气势稍为释放，霎时间汉王杨谅心下一惊，双膝竟是莫名其妙地发软。当即颓然坐下，再不敢说话了。

杨昭嘿声吐气，举目环视全场，沉声道：“杨昭不才，这年许来行走江湖，牵缠有不少情债在身。哦自己固然风流快活，可是却也委屈了这些好女子。杨昭心中，甚感歉疚。”顿了顿，目光特意在旦梅、闻采婷身上停留片刻，续道：“人活一生，最重要者，无非是“问心无愧”四字而已。如何能够问心无愧？杨昭想来想去，到头来发现，只要能够达到三个要求，自然就可以问心无愧了。这三个要求就是：敬仰天地神明，尽力保家护国，以及热爱自己的女人。前面两点，杨昭自信也做得不差，但是最后这一点……”

小王爷微微叹口气，忽然起身离席，降阶而下。左右双手分别牵起梵清惠和祝美仙，正色道：“梵仙子于我有义、美仙妹子于我有恩，两位更都与杨昭有情。令我无法舍割。在座诸位长辈与朋友都可见证。杨昭今日就在此当天起誓，终我此生此世，绝不负佳人深情。若有违誓，天地神明共殛之！”

河南王这番说话本身，因为已经有了先前种种铺垫，所以也并不如何引人惊讶。但之前梵仙子入席以来，基本就没说过什么话。突然间被河南王牵着手一齐走出，霎时间可当真犹如石破天惊，将席上所有明白慈航静斋与魔门之间纠葛的人都统统镇住了。

梵清惠和杨昭之间结有私情，这事也并非全无端倪可寻。当日净念禅院之战以后，梵仙子就突然现身，拼命从阴后手下救走了杨昭。当时情况特异，阴后也没有想及其他。但过后仔细回想，自然就察觉出了许多不同寻常之处。再加上之后梵仙子曾经与祝美仙联手合力，共闯秘境猎族以营救小王爷，这当中种种经过，在事情告一段落，众人回归洛阳之后，祝美仙都已经告诉给母亲知道。故此在阴后眼中，一切已经洞若观火。但她却万万没有想到，小王爷居然敢当众将此事提出。

霎时间，阴后胸中刚刚才平息下来的怒火，再度不受控制地向上直冲。她柳眉倒竖，本能地一掌向面前酒案拍下。盛怒之中，竟运用了五成真力。〖天魔秘〗所特有的天魔场异劲锋芒稍露，刹那间酒案以及上面所有杯碗盘筷等物件，统统都被纽绞吞噬而下，随即全遭震碎，化为一堆糜粉。如此修为，当真堪称惊世骇俗，举座震惊。汉王杨谅还有李密等人，原本根本不知道什么阴癸派，入席之时，也只听杨昭介绍这位是“祝夫人”而已。却没想到这位祝夫人非但相貌美丽得惊心动魄，手底下的功夫更加动魄惊心。

杨昭以前单修乾阳心法，也未曾怕过阴后半分。如今阴阳并修，达成“元始篇章”境界，自然更加对之浑无半分顾忌。他暗暗叹口气，道：“阴后假如有话，大家好好分说商量便是，又何必动气呢？”

阴后怒道：“你还敢说这风凉话？河南王，你既然娶了仙儿，那么就是圣门之人。这姓梵的贱婢是圣门不共戴天之仇人，你不但和她勾勾搭搭，更要将她和仙儿一起迎娶入门？简直荒唐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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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一十二章：百年夙怨三掌结（一）

今日冬至之宴上，杨昭之所以选择将自己和梵仙子以及祝美仙的关系公开，更明确地断然拒绝汉王杨谅与唐国夫人意图强加于己身之安排，事前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决非临时之间的冲动行为。．成就〖无字真经〗上卷“元始篇章”，不但带来了实力的提升，更令心灵的修行更趋圆满。回望前尘，检讨功过得失，便不难发见，自己以往在许多事情上的做法都太过瞻前顾后，以至于当断不断，反而成为日后之累。

所以在痛定思痛之后，杨昭终于下定了决心。从今往后，无论自己再要作出任何选择，都必当直指本心，决不作多余无谓的掩饰。是喜欢的就直接说喜欢，是讨厌的就直接说讨厌。黑白之间，该当截然分明，不再留下任何可供他者误会的灰色地带。而在此时此刻，面对阴后怒火冲天的质问斥骂，小王爷态度始终平静如恒，从容道：“阴后觉得荒唐，杨昭却觉得很正常。在我心目中，清惠和仙儿妹子一样，都是我的女人，并没有什么静斋与圣门之分。同时迎娶入门，又有什么不妥？而且……”

河南王顿了顿，凝声道：“有一件事，是阴后您从头至尾也搞错了的。我和仙儿成亲，仅仅代表仙儿妹子从此成为杨家媳妇。除此以外，便没有其他任何意义。杨某是大隋宗室，当今天子敕封的河南王。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什么圣门中人。”

阴后娇躯遽然剧颤，脚下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怒道：“你……你……”猛然一顿足，喝道：“仙儿，这臭小子根本没把圣门放在眼内。这样的丈夫，不要也罢。咱们走！”

祝美仙向来最听母亲的吩咐。可是自从与小王爷定亲以来，她少女怀春，一缕可可芳心，尽已萦系在这位未来夫君身上。适才听得小王爷当众明誓，更觉心荡神驰，哪里还能离得开了？她用力一咬银牙，搂住了杨昭手臂，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抿起红唇，涩声道：“妈，其实……梵姊姊虽然出身在静斋，可是和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女儿即使和梵姊姊共嫁一夫，那也、那也没什么不妥的呀。您又何必……”

所谓女生外向，当真所言无差。这根本连门都还没过，居然就已经懂得替丈夫说话了。阴后胸中怒火逾加炽烈，气往上冲，不由分说举手就是一个耳光掴过去。盛怒之下，赫然竟动用了几分真力。祝美仙心中害怕，也不敢躲避。杨昭见了她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心内爱怜之意不由大生。当下想也不想，举步移形换位，挡在祝美仙身前。

杨昭身量甚高，祝美仙在女子中虽然已经要算是高佻的了，但也只到他胸口而已。阴后这一掌掴下来，变成了打在杨昭胸膛。小王爷肌肉微收略放，将掌中天魔异劲尽数化于无形，俨然丝毫未损。他正要开口说话，忽然衣角微动，被人扯了两扯。回首看去，只见梵仙子向自己作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莫要作声，更莫要出手。她随即款步向前，向阴后盈盈拜了一拜，启红唇，开檀口，柔声道：“祝宗主，鄙派与贵宗之间，过往确实曾经多有误会纠结。然而，贵我两派间之所以会生嫌隙，归根究底，亦无非是争一个道统谁属而已，双方并无私怨血仇。慈航静斋传到清惠这代，派内除去清惠与碧师姊以外，已经再无其他传人。碧师姊早已归隐，并不过问红尘中事。清惠亦甘心嫁为人妇，今后相夫教子，再不涉江湖纷争。故此，慈航静斋数百年传承，便自清惠而止。祝宗主，惟有放下，方能自在。清惠已经看破了，您又何必再执着呢？”

梵仙子居然能下此偌大决心，将慈航静斋的传承彻底斩断。阴后突然听闻如此消息，心中亦不由得为之耸然动容。她深深吸口气，再度倒退半步，灼灼目光向梵仙子逼视而去。好半晌过去，阴后忽尔一声冷笑，缓缓道：“慈航静斋自“地尼”之下，历代皆与我圣门作对。每逢圣门有何动作，静斋总是横加干预，总要千方百计地加以破坏方才罢休。虽然手上确实不曾沾染过多少鲜血，但妳又可知道，我圣门中有多少前辈因此导致壮志难筹，最终郁郁而终？汝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汝而死。这几百年的旧债，又岂可单凭妳轻飘飘几句说话，就此一笔勾销？”

梵仙子幽幽轻叹，问道：“那么以阴后之意，又当如何？”

阴后冷冷道：“若当真只一心相夫教子，再不涉江湖纷争，那么这身武功留下亦再没有用了。只要妳在此当众散去全身功力，再将《慈航剑典》交出，从此便恩仇两断，今后阴癸派再不会管妳何去何从。”

“不行！阴后这个条件，未必太过分了。”梵仙子还未回答，杨昭在抢先开口，断然拒绝。他紧皱双眉，沉声道：“如今杨玄感之祸未去，又有妖孽重生。大难将至，我正需要清惠作为助力。更何况，清惠如今这身修为，亦与慈航静斋无关，却是出于《无字真经》。至于《慈航剑典》……”他回头望望梵仙子，凝声道：“本王就代清惠答应了阴后，从今以后，《慈航剑典》将被彻底封存，再不传授给任何人，这总可以了吧？”

梵清惠自幼苦练而成的《慈航剑典》修为，早在当初凌云山寻找神州龙脉之时。便已经彻底废去。如今她一身纯粹的坤月功心法，确实再和慈航静斋无关。魔门历代前人和慈航静斋纠缠了数百年，对于《慈航剑典》心法，自然无比熟悉。阴后虽然未曾直接与慈航静斋的传人交过手，可是根据前人笔记再加上自身目光，自然也看得出杨昭所说的并非谎言。可是梵清惠虽然明言要退隐江湖，从此断绝慈航静斋传承，但这不过是口头之诺，让阴后如何能够信得过。她本欲冷笑嘲讽，然而她眼角余光瞥去，却看到了女儿面色苍白，目光又是害怕又是坚决，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终究还是禁不住心下一软。沉声道：“好，看在仙儿份上，那就再让一步。梵清惠，妳若敢不避不挡，更不运功护身地站在原处接下我三掌，那么阴癸派与静斋之间的百年恩怨，就此一笔勾销。”

杨昭双眉竖起，道：“这怎么……”一句话还未说完，忽然只听有把声音粗声粗气叫嚷道：“不公平，不公平！不避不挡，更不运功护身，那三掌下来，岂不是要活生生被她打死了吗？那位梵姐姐，千万不要答应这个恶女人啊。”

这句话正是小王爷自己想讲的。突然听见有人抢先说出，他也不由得当场为之一怔。回头看时，原来居然是程咬金。这半大小子原本只是埋头吃东西，也听不懂大人们都在说些什么。但阴后开口争执，河南王又与之理论，彼此声音都越来越大，程咬金的注意力难免就被逐渐吸引了过去。他性格耿直，又有虽然四肢发达，头脑却略嫌简单的倾向。听得阴后提出这样明显不合理的条件，第一个首先按耐不住，不管不顾地就大声嚷嚷了出来。“大龙头”翟让心中暗叫不好，正要去掩住这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那张没遮没拦的大嘴巴，，骤然只听得“咻～”的破风之声响起。他骇极失色，连忙全力以赴，循声出手急速擒拿。

电光石火之间，翟让手掌似乎已经抓住了些什么，可是掌心一痛，居然抓之不住，反而被那东西硬生生在掌心划开道伤口，滑脱了出去。他心下发凉，情知自己本事和阴后相差太大，根本连接下对方一招的资格都没有。无奈长叹下，惟有奋力挡在程咬金身前，盼望能够以自身为盾，让自己这名干儿子平安度过一劫。可是正在闭目待死之际，却听得又是“咻～”的锐声激响传出，竟是后发先至。紧接着“夺、夺”两下震动，那股如利剑锥心般的夺命杀气，已是消失得无影无踪。睁眼看时，但见酒案面前的地板斜斜插了两根筷子，均是深深入地，仅仅留下两寸来长的一小截在外面。

程咬金仗义执言，却招来大祸。阴后盛怒之下，杀机再起。当即袍袖轻拂，射出席上一根筷子。〖天魔秘〗催动之下，虽然只是轻飘飘的木筷子，可是杀伤力却竟比什么强弓硬弩发射的箭矢，都还要更加强劲数十倍。幸亏杨昭也及时依样画葫芦地射出根筷子阻截，否则的话，翟让和程咬金非要尸横就地，当场死于非命不可。

只在这眨眼之间，义父子两人赫然已经由生而死，再由死至生地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饶他翟让身为绿林大豪，毕生闯过无数大风大浪，霎时间仍是禁不住吓出周身冷汗来。他急忙出手在这浑小子脑壳上狠狠敲了一记，骂道：“大人说话，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赶快给我住嘴！”见这浑小子居然不知死活，还要出话，干脆出手点了他哑，也省得他再继续惹祸。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一十二章：百年夙怨三掌结（二）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阴后竟然浑无半丝忌惮之意，一言不合就出手杀人。。虽然被小王爷及时出手截下，没有造成翟让、程咬金父子当场尸横就地的惨剧。但这位魔门阴癸派宗主的赫赫凶威，却已震撼全场。杜大小姐、司徒雅等人固然噤若寒蝉，甚至连尉迟恭尉和秦琼等也是大气不敢多喘半口，惟恐步了程咬金后尘，招致不测奇祸。汉王杨谅先前碰了个钉子，这时候见事不关己，也就无心再推波助澜。只有卫王杨爽，见得自家侄孙的这位未来丈母娘的戾气居然如此之重，不由得大大皱眉。心中暗道有母如此，女儿的性情又能好得到哪里去？昭儿娶了这祝姓女子，只怕是祸非福，日后有的是麻烦呢。

梵清惠微微摇头，柔声道：“这位程小兄弟性格鲁直，但想来也并没什么恶意的。童言无忌，阴后如此身份地位，又何必与他多加计较呢？”顿了顿，续道：“静斋与贵派之间的百年仇怨，若能仅以三掌便得以了结的话，自是再好不过。阴后这条件，未免太过便宜清惠了，清惠若不应允，又岂能更有他哉？说话既毕，他轻轻推开杨昭，举步款款行出，站到阴后身前三步之外，微笑道：“阴后，请发掌吧。”

阴后提出三掌了夙怨，根本只是意存刁难。以她〖天魔秘〗第十七层“解体篇”的深厚修为，只须全力以赴，别说是个人，即使是块铁锭也能一掌拍烂。假若当真不挡不避，也不运真气护身，世上绝对无人能够经受得住阴后三掌而不死。可是阴后就万万想不到，梵清惠居然不假思索就一口答应下来，更马上已经挺身而出，完全不设防地站在自己面前。霎时间，阴后纵使再是杀伐果断，也不由得犹豫了起来。

梵仙子如此举止，不单单是为了要让阴后同意让祝美仙与自己共嫁一夫，更是下了偌大决心，要将静斋与魔门的数百年仇怨彻底结束于今日，让这场原本就开始得很有几分莫名其妙的争端，不再没完没了地延续至后代。小王爷明白她心意，故此心中虽然叹息，却也并不出手阻止。自然，不出手阻止，并不代表就此坐视不管。他早已做好准备，假若阴后当真不管不顾地要出手致梵仙子于死地的话，那么小王爷也有十足把握能够及时催动神皇，后发先至地一招间就将阴后发掌的手臂砍断。

可是杨昭得到神皇，并且成功阴阳并修，〖无字真经〗造诣臻至深不可测的“元始篇章”境界之事，除去他自己以外，席上众人当中，也就只有梵仙子和袁天罡知晓而已，祝美仙又如何能够了解？她深知在小王爷心目中，自己虽有分量，可是还远远不及梵仙子。假若母亲当真杀了梵仙子，那么恨屋及乌之下，小王爷与自己也必定要反目成仇，更别说成亲做夫妻了。她心里早决定此生非杨昭不嫁，若然最终竟然沦落至如此结局收场的话，那却教她如何是好？可是祝美仙也素来深知母亲性格，假若阴后当真下定了决心要杀什么人的话，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休想能够让她更改主意。这可又如何是好？

刹那之间，祝美仙左思右想，始终彷徨无计。想开口劝也不敢劝，只能可怜巴巴地凝望着母亲，希望母亲能够因为念着自己几分而手下留情。可是事与愿违，阴后偏偏就连半下正眼也不向女儿多看。她稍一沉吟，眉宇间早罩上了层厚厚寒霜，冷笑道：“好，不愧是静斋弟子，果然好大气魄。看在妳这番豪情盛概之下，三掌过后，勿论死活，总之我阴癸派与静斋两派间的仇怨，从此一笔勾销！接掌吧。”

话音甫落，阴后右手一伸，随随便便的便拍了出去。招式看似平平无奇，实质内里暗藏奇妙变化，掌力忽吞忽吐，闪烁不定。梵清惠即使临时变了主意要出手抵挡，也定然要被阴后将其力量引开，然后再长驱直入，催强破坚。在场众宾客之中，多的是武林中人。李靖、司马荒坟、翟让、上官龙、荣凤祥等高手乍见之下，登时便都禁不住冷汗涔涔而下。情知这一掌假如拍向自己，那么自己无论如何也绝对抵挡不住。除去拼尽全力抽身疾退之外，当真是无法可施了。

众人大多都不相信梵清惠当真会不避不挡，故此都是屏息静气，凝神观望着梵仙子，看她究竟如何应对。可是顷刻之间，却只听得“砰～”的沉声响起。这一掌正如攻城巨槌，以雷霆万钧之势结结实实地印上了梵仙子胸膛。她闷声轻哼，娇躯有如败絮，当场就被轰得向后抽身离地，狠狠撞在身后三丈之外的那根殿柱之上。殿柱晃了几晃，摇落几片尘埃，却没遭受更大破坏。梵仙子贴着柱子徐徐滑落，委顿在地。“哇～”的一声，喷出了大口嫣红得触目惊心的鲜血。祝美仙心中大急，急忙上前搀扶，双目含泪，叫道：“梵姊姊，梵姊姊，妳还好么？”

阴后这一掌并未使用全力，只将〖天魔秘〗催动至第十二层“虚实篇”境界而已。刚柔互动、虚实相成，喻有形于无形之中，随心交替变化。假若敌人出手抵挡，就可以偷取对方真气纳为己用（邪王石之轩当初与阴后相恋，两人情到浓时，自然也就肆无忌惮，不顾师门禁忌，相互交流彼此师门的武学心法。故此邪王后来创下七式〖不死印法〗，可以化生为死，转死还生，其基本原理正与〖天魔秘〗的“虚实篇”相同），杀伤力力比起单单催动自己的功力时，更要强悍逾倍。

可是阴后根本没想到，梵清惠竟然真的完全不作任何抵挡，就此硬吃自己一掌。如此这般，倒教她盗取不到半分真气，预想中的十成杀伤力，就此只剩下五、六成左右而已。同时梵清惠虽然确实依照诺言，并不主动运气护身，但她毕竟功行深厚，体内坤月真气一旦察觉到敌人掌力袭身，自然而然就生出反弹之力，将阴后的天魔异劲又卸减几成。所以梵仙子此时伤势虽然颇为不轻，但无论如何，也是不会致命的。

体内真气遇袭便产生反应自行护体，举凡武学修为到达某个境界之上者，无不如此。毕竟之前只说是三掌了夙仇，却不是以命相抵了夙仇，所以阴后也不能因为梵仙子接完这一掌之后居然还没有死，就指责她违反承诺。见得女儿如此紧张，连“梵姊姊”都叫了出来，阴后不由得更生微怒，冷道：“放心，她死不了的。仙儿走开，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梵清惠勉力微微一笑，道：“仙儿……妹子，尽管放心。如妳娘亲所说，姊姊……没事的。”徐徐呼吸之下，虽觉胸前血气翻滚，但还能支持得住。轻轻将祝美仙推开，扶着柱子徐徐站起。调匀呼吸，柔声道：“还有……两掌。请……阴后……发招吧。”

阴后心肠刚硬，虽见梵清惠如此情状，可是也绝无手下留情之想。她嘿声冷哼，五指箕张，随即又再紧握。刹那间，只听听声声极轻微却又极清晰的“噼噼啪啪～～”爆响声连环不断，以阴后的右掌为核心，方圆三尺之内，整片空间陡然变得模糊扭曲，形成一团不断缓缓旋转，只要向之多注目地半刻也会感觉心荡神摇，仿佛连魂魄也被被它彻底吸进去撕成粉碎的深邃黑暗。大厅当中，随即更有气流卷动，直将四壁烛光灯火也带动得摇曳不停。洛阳帮主上官龙和荣凤祥两人目睹如此可怖异况，当场相顾失色，率先脱口惊呼道：“这是……天魔场！？”

〖天魔秘〗第十六层“空间篇”颠峰境界催动，天魔场吞天噬地，直有粉碎万物之威。即使极乐宗主摩诃叶亲临，正一掌教朝阳子重生，也万万不敢在不运真气护身的情况下接这一掌。梵清惠状态即使万全，也必须全力以赴应对才能自保。现在她已经受伤，而且又声明不能闪避档格，更不能主动催运真气防守，这一掌下来，却哪里还能活命？

杨昭不由得重重吐了口气，全心全意地凝神做好准备。神皇蓄势待发，随时也可挥出如雷霆闪电般的一击。没想到梵仙子却在此时回头向他瞥了一眼，低声道：“阿昭，你要是……体谅清惠……的话，就千万……莫要出手。否则，清惠将会……遗憾……一辈子。”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回头凝声道：“阴后，请。”

阴后朗声喝道：“好，妳既硬要打肿了脸充胖子，那是自己找死，须怪本后不得。”手掌起处，天魔场滴溜溜地急遽旋转着，如炮弹般向前射出。电光石火之际，大厅内众人都是齐声惊呼。呼声未落，梵仙子竟然主动迈步而前，左右双手并指如剑，似缓实速地径直分别点出。刹那之间，但见剑影纵横，奇光绽放。一种已经远远超乎于寻常“武学”范畴的力量决然不可抑制地释放而出，将整座大厅内所有人也笼罩在内。梵清惠玉容平静，更赫然带上了某种大慈大悲的圣洁。原本正准备挥出神皇的杨昭心下登时大定，欣然脱口道：“气主灵神心，好一个——剑心通明！”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一十三章：四大奇书月旦评（一）

综观世间芸芸武学，大致之上，可以分为三品。.下品者，如易经玄鉴、冰火七重天、冰玄劲、炎阳奇功、天芯连环、少林童子功、金钟罩等者，彼此威力各有高下之别，但都只能算是凡俗之学。哪怕将之练得炉火纯青，始终也只能持之以江湖争雄，却不能上窥天道。即使威力再大，本质上仍是落了下乘。

上品者，则与下品不可同日而喻。如圣人伏曦之上天下地至尊功、女娲娘娘之浑天宝鉴、元始天魔之天魔功，蚩尤之七大限、还有佛祖的如来神掌等等心法绝学，固然具有足令星辰摇撼，宇宙震悚，可使红尘回归混沌洪荒的不可思议大威力。但这种威力本身，却只是其次。更重要者，乃是这些绝学本身，都蕴藏了创造功法的神佛仙圣本身对于三界乾坤之内，万事万物各种规则的领悟，亦即其之所以成道之基。

所以这些神级的绝学心法，只须修习到最高深处，便能打破三界枷锁，跳出五行束缚，脱去凡身，消了俗体，终于参透真如，成就无上正等正觉。若说下品凡俗武学，在进军天道之上乃是此路不通，那么上品神级绝学则是堂堂正正，平平坦坦的光明大路。当中心法诀窍，尽皆直指天道，并无迂回曲折，甚至会引导修习者走上歧路的情况存在。

至于中品者，则介乎于上品与下品之间。虽然穷极演绎变化，力图冲破仙凡之间的藩篱，但因为创功者本身的资质与机缘，所以并未能真正成就大道。留下给后人的，乃是一条狭窄险路，须得摸着石头，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地尝试过河。当中过程曲折艰难，步步惊心，稍一不慎，就是身死道消，魂魄俱灭之祸。但假如是真正有大智慧、大毅力、大机缘者进行修习，则“大衍之数五十，用其四十有九”，当中仍旧存有一线不绝之生机，可使之渡苦海而达彼岸。比上品虽大大不如，但较之下品，则又大大优胜了。

纵览世间中品之学，当以“四大奇书”为代表。那便是由无名氏所创，其来历最为神秘的《战神图录》；托名为古仙广成子所创之《长生诀》（应是后人伪托，因为广成子演化河图而成先天八卦乾坤功，流传后世，衍生出广成仙派，在商纣末年曾经盛极一时，其时根本没有什么长生诀的名堂）；魔门众始祖所共同奉为无上经典之《天魔策》；还有就是天僧与地尼两大奇人所创之《慈航剑典》。

这四大奇书当中，《战神图录》与《长生诀》仅有名称流传，江湖上从未有过传人出现。而《天魔策》与《慈航剑典》，则分别由魔门与慈航静斋分别传承而下。数百年来两派争斗不绝，其功法路数相互克制，可说是南辕北辙，水火不容。假如修炼到最高深境界，确是最有希望能够进军无上天道的两条道路。

《天魔策》本有十卷。但由于魔门分裂成两派六道的缘故，所以各家分支流派所得，俱是残缺不全。其中，以邪极道传承的〖道心种魔〗以及阴癸派的〖天魔秘〗这两门功法最为精华核心。即使单独修炼，亦能与《剑典》媲美，有着成道之希望。“邪帝”向雨田即成功破碎虚空，遁入生死仙门。“邪王”石之轩身兼花间派和补天道两大魔门分支的传承，更以佛门心法将之融合为一，独创出不死印与幻魔身法，可谓别开局面，另辟蹊径。其威力之强诡变之奇，隐隐更在〖道心种魔〗以及〖天魔秘〗之上。但在探究天道之秘这一层面，仍然未能超脱于下品凡俗武学的范畴。

这并非“邪王”本身才智不到，而只因为当初他手创这两门奇功之时，满心想的都只是如何建功立业，成就赫赫声名。对于如何探索天道之秘，却是连半分兴趣也无。如此热衷世俗名利，灵台蒙垢，当然就无法看破红尘，也不能在此道路有何成就了。不过，假如他日邪王能够参透佛法真谛，并以之将不死印与幻魔身法两大奇功合而为一，再去芜存菁地重新进行演绎的话，相信其武学当能突破本身固有限制，真正开辟天道之秘。成就绝不在“邪帝”向雨田之下。

四大奇书当中，以《慈航剑典》的情况最为特异。此功法以“气主灵神心”五大要诀为纲领。与其说是剑术，不如视之为一种超凡入圣的精神境界还更加恰当。佛本无相，故能色即空，空即色，剑非剑，人非人，若能修炼成最高深的“剑心通明”，则自能将红尘俗世所有万事万物的假象都一一加以“看破”，直抵无物无我的至善禅境。到时候便圆通自在，不滞于物。应用于对敌之上，则与传自圣人伏曦的“大智慧”约略相似，可收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奇效。

然而，即使到达“剑心通明”境界，距离最后进军天道之秘，却始终仍旧隔着一层窗户纸。若要最终臻达不二真如，则仍须修持“出世间法”。如何离世间而出世间？《慈航剑典》之上，并无现成答案可寻。所以历代静斋传人修行到了尽头，往往苦于究竟应该如何踏出这最后一步。无计可施之下，惟有自闭死关，寻求终极解脱之道。而能够成功者，自创派始祖“地尼”以下，却是从无成功例子。这也就是说，《慈航剑典》可以帮助修炼者以最快的速度圆满“世间法”。但之后便会到达一个瓶颈，在修行之上，乃是先易而后难。若欲进军无上天道，比起其余三大奇书，在这最后一步上反而要更加艰难数倍。

当然，所谓《慈航剑典》先易而后难，其实也只是相对而言。事实上，欲要修炼成“剑心通明”，对于普通资质的修行者而言，仍是千难万难。欲达此境，须得“破而后立，颓而复振”，可知若经不起艰难磨砺者，均绝无可能成就大器。可是破易立难，所以历代静斋传人当中，不但成就“剑心通明”者只属于极少数，甚至连稍次一级的“剑神无我·心有灵犀”境界，也并非人人可以达到。

梵清惠的资质，在慈航静斋数百年历史当中，其实并不算特别优秀出众。能够在三十岁之前成就“剑神无我·心有灵犀”，对她而言已经属于意外之喜。对于能否成就“剑心通明”，她原本亦并无多大把握。然而在凌云山追寻神州龙脉之时，她这身苦修了几近二十年才得来的修为，竟被彻底废去。但随即就机缘巧合，得遇九千岁这位奇人，并因而改修〖无字真经〗——这便是“破而后立”。而与杨昭之间的情事，亦是一波三折，先后经历过种种波澜。幸好到了现在，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双方心结已解，只待大事一了，便能共谐鸳盟，永结连理。如此种种，恰巧也符合了“颓而复振”的要求。

故此，在协助小王爷成就“元始篇章”以后，梵仙子功力元气虽然都颇有损耗，但在修行道上，反而由此而得以向前迈进了一大步，就此攀上了“剑心通明”之境。而且，更因为〖无字真经〗本身就比《慈航剑典》高明得不可同日而语的缘故，进入“剑心通明”以后，眼前就有条现成的光明大道在，她亦不必自行费心摸索究竟如何去捅破那层窗户纸，更用不着冒险去闭死关，以求解开那着“最后的死结”了。

※※※※※※

此时此刻，洛阳城内，大厅之中，阴后开出三掌了夙仇的建议，掌底却是丝毫不留半分情面。第二掌已经将功力推上〖天魔秘〗第十六层“空间篇”之颠峰境界。势足吞天噬地的诡异天魔场怪劲如雷霆推出疾射而至，分明就要在这一招内，将当今静斋的唯一传人彻底毙于掌下。只要梵清惠一死，早已退隐，甚至从未在江湖上正式行走过的碧秀心更加不成气候，慈航静斋后继无人，其传承就此断绝，那么不管以往有什么仇怨，自然都成为过眼云烟了。料想梵清惠之前便已然受伤，即使临时有心要破诺出手抵挡，亦照样难逃死劫。至于杀死梵清惠以后自家女儿和小王爷的婚事如何，这刹那间，阴后已无余裕顾及。

可是在场任何人也估计不到，电光石火之际，梵仙子却突然打出了“剑心通明”。只不过这着“剑心通明”虽释放出奇光绽射，看起来却似并无什么实质性的杀伤力可言。天魔场推进速度丝毫不受阻滞，将这位静斋传人彻底笼罩入内。然而，欣喜之情尚未有暇生出，骤然已被强烈得无以复加的震骇惊诧所彻底埋葬。光芒映耀之下，本该拥有可以吞噬侵蚀一切的天魔场，竟然如滚汤破雪，逐寸逐寸地自行分解。看似缓慢，实质迅速，其势头趋向，更是决然不可阻挡。阴后连忙加催劲力，意图挽回颓势败局，可是以往收发由心的天魔场，如今竟然与自己彻底断了联系，无论如何催劲，始终也只如泥牛入海。

眨眼之间，犹如黑洞般的天魔场完全被分解殆尽。奇光徐徐散去，但见梵仙子绰立原地，玉面含笑。之前的一切有如梦境，仿佛从来未曾发生。阴后心神俱震，面若死灰。在这一刻，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梵清惠功力纵然仍旧颇不如自己，但在心灵境界的修为上，却已经远远凌驾己上。

然而这第二掌，梵仙子虽然创造奇迹，竟能接下不死，但因为她要遵守承诺，不避不闪，也不出手挡格（严格而言，梵仙子打出“剑心通明”，也确实没有动手，只是念动招出而已），故此毕竟无法将天魔场完全化解。表面看来，梵清惠似是若无其事。但以阴后眼光，却察觉得出对方其实已成黄台之瓜，难堪再摘。伤上加伤的情况下，莫说要再次打出“剑心通明”，就连继续站立不倒都已经十分勉强。这剩余的第三掌，梵清惠绝无可能接得下来。

魔门静斋，彼此是生死大敌。骤见夙敌居然练成了《剑典》中至高境界，阴后心中杀意之盛，更是比之前倍加。她轻声冷哼，双眸蓝芒暴绽，玉臂肌肤霎时间全变透明，肌肉骨骼以至血管经脉，尽数变得犹如如水晶般清晰可见。如此异状，正是〖天魔秘〗第十七层“解体篇”行功时所独有。阴后右掌高举，冷喝道：“好个“剑心通明”。且看〖天魔秘〗与妳〖剑典〗之间，究竟谁高谁下吧！接我第三……”

话声未落，眼前忽见人影晃动。祝美仙娇躯轻晃，奋不顾身地挡在梵清惠之前。美眸含泪，颤声道：“妈，您若执意要杀梵姊姊的话，那么女儿可也就……可也就……既然如此，您干脆直接先杀了女儿吧。”盈盈眼波中满是哀伤凄苦之意，竟是生平第一遭如此。阴后看了，刹那间不由得犹如大盘冷水当头淋下，什么杀意野望，竟是全然消散。

若论修炼到最高深时境界之高低，〖天魔秘〗原本亦不在〖慈航剑典〗之下。但魔门心法，十有都是剑走偏锋，颇有许多苛刻要求。若说〖慈航剑典〗是先易后难，〖天魔秘〗则步步都必须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天魔秘〗第十八层“轮回篇”，讲究的是太阳生少阴，太阴再转生少阳。若能真正有所成就，便能掌握生死玄机，逆转乾坤定理。但欲要成就这终极一篇的功法，必须以本身真阳真阴为引，才能盗取得那一线生机。故此最重要的诀窍，就是不能在此之前便破了童子之身。

——偶素道歉滴分割线——

这几天都挂着玩《异域镇魂曲》了，故此码字时间少了不少……向大家道歉了，55_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一十三章：四大奇书月旦评（二）

祝玉研资质悟性之高，非但在阴癸派数百年历史中绝无仅有。。甚至放眼整个魔门，能与之相比者亦是屈指可数。〖天魔秘〗自创功以来，从来没有人能够练成第十七层“解体篇”，而阴后就是这打破界限束缚的第一人。故此，当年阴癸派上代宗主，也就是祝玉研的授业师尊，对这名徒弟期望极高，只盼她能够百尺竿头更上一层，真正修成〖天魔秘〗终极第十八层“轮回篇”。此事当然难度极高，但也并非全无机会。却不幸同在这个世代，魔门之中，另外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石之轩。

想当年，还未成“邪王”的石之轩与还未成阴后的祝玉研，可谓郎才女貌，是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彼此吸引之下，自然就发生了一些理所当然应该会发生的事。但可惜两人性格都是要强好胜，再加上彼此理念亦有差距，所以最终非但未能得成正果。反而反目成仇，彼此成了生死对头。阴后处子之身被破，元阴泄去，从此终生再无可能练得成“轮回篇”。她生平最敬爱的师尊，更因此而被活活气死。阴后悲怒交集，激愤之下，干脆破罐子破摔，找到自己生平最讨厌的“霸刀”岳山并委身于他，生下了女儿祝美仙。

自此以后，女儿就成为了阴后生命中的最大寄托。祝美仙之资质，也要算是千中挑一的美玉良材，但比起母亲来，终究还是大有不如。阴后虽然没有放弃过振兴圣门，统一两派六道的理想，但也知道要在自己和女儿这两代之中达成宿愿，希望是极其渺茫了。所以她并不强求女儿能够青出于蓝，甚至主动替祝美仙张罗定下亲事，只盼望女儿能够嫁得位好夫郎，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自己此生便已无憾。既然如此……

则此时此刻，阴后又怎能再不顾女儿的终生幸福，执意要杀梵清惠？

电光石火之际，无数前尘往事的零碎片段，尽皆有若走马灯般在脑海中转动闪烁。阴后眉宇间神情变幻不休，或羞涩、或甜蜜、或惶恐、或绝望、或伤心、或悲愤、或厌恶、或温馨……只在这弹指之间，便将自己的前半生重新经历了一遍。得到后来，已是杀气全消，胸膛内虽是自怜自伤，那目光中却又尽是一片浓浓的温柔母爱。她幽幽叹息，终于百炼钢亦化作绕指柔，柔声道：“仙儿，妳让开吧。”右掌忽伸忽缩，竟是滑似游鱼般绕开女儿的阻碍，“啪～”地打到了梵清惠肩上。可是这招手法虽妙，掌底之下，赫然却连半分劲力也没有。梵仙子只觉犹如清风拂体，丝毫无损。她轻轻吐了口气，弯腰欠身道：“阴后手下留情，清惠感激不尽。”

阴后嘿声低哼，冷冷道：“三掌已毕。阴癸派与慈航静斋之间的仇怨，从此一笔勾销。杨昭，仙儿就交给你了。从今往后，你可要好好地对待于她。若敢始乱终弃，忘恩负义的话，本座便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一语既毕，既不等杨昭回答，更不向女儿多看半眼。阴后衣袖一拂，转身迈步而行，走进了门外的漫天风雪之中。旦梅、闻采婷、辟守玄、边不负四人面面相觑，随即忙不迭地起身离座，向小王爷抱拳道别，各自施展轻功，匆匆从后赶去了。

杨昭如释重负地吐了口长气，将自己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毕竟，如果不是当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他也不愿意和自己丈母娘爆发什么激烈冲突。事情能够如此结束，总算是皆大欢喜。他抱拳向四周团团一揖，道：“今日……”话尤未完，梵清惠娇躯忽然晃了晃，毫无预兆的向后就倒。祝美仙就站在她身边，急忙出手相扶，急声叫道：“梵姊姊？”伸手探去，只觉呼吸若有若无，脉搏若断若续，面色更是苍白如纸，看起来极是怕人。她心中惊惶，母亲又已经不在身边，霎时间方寸大乱，不由得泫然欲泣

。正在这不知如何是好之际，骤然只觉背心一暖，却是小王爷出手在她背上拍了拍，输送过去一股乾阳真气，助她稳住心神。柔声道：“仙儿妹子，别怕，不要紧的。来，把妳梵姊姊交给我吧。”随即从祝美仙怀里接过梵清惠，盘膝在地，双手按上梵仙子膻中与丹田两大要害，缓缓运转〖无字真经—疗伤篇〗。

梵清惠连接阴后两掌，伤势极重。假如是普通武人遭受了如此重创，足以损及本源，即使侥幸不死，也终生缠绵病榻，再难痊愈了。但〖无字真经〗的先天阴阳二气，却暗合万物生化之道，无论再重的伤势，只须还有半口气在，都定能痊愈恢复。不过这番工夫，亦非一时三刻之间所能完成。顷刻间，他全神贯注，将身外之事浑然抛诸脑后。

河南王专注替梵仙子疗伤，便无暇再招呼其他客人，这场冬至宴也继续不下去了。李靖身为河南王府中的大管事，也可算是半个主人，当即起身向张须陀、李密、上官龙、荣凤祥等客人揖让告罪，一一将之送出。原本就驻跸于尚书行署的卫王杨爽、汉王杨谅、大龙头翟让等者，则分别安排了住宿之所。众人逐此各自离开，只留下祝美仙和小晴两人不肯回房休息，坚持留下陪伴小王爷。

〖无字真经—疗伤篇〗配合“元始篇章”的先天阴阳二气，疗效之佳，可谓效验如神。梵清惠体内受损的经脉以至五脏六腑，在“元始篇章”修补下迅速恢复生机。也不知道过去了究竟多久，梵仙子娇躯又是遽然轻颤，原本如冬眠般蛰伏的微弱坤月真气似大梦初醒，重新开始活动起来。小王爷以本身先天阴阳二气，退阳火、进阴符，徐徐将之进行引导滋养，使其重新恢复壮大。连续运转九就八十一个周天，杨昭轻轻吐了口气，收手撤功，徐徐睁开双眸。问道：“清惠，妳感觉好些了么？”

梵仙子温柔一笑。轻声道：“不碍事了。唉～其实即使只由清惠自己慢慢静养，最多多花费十天半月时间，这伤势终究也能痊愈的。如今……却累得你折损功力了。”

“清惠是为我而受伤，我便多看妳受半个时辰的苦也是忍不得，更不必谈什么十天半月了。”杨昭摇摇头，道：“不过损耗两成功力而已，打坐休补两天就都回来了，算不上什么……呃，怎么？”忽然觉得四周似乎有点奇怪，回头张望时，只见厅外天色光亮。却原来不知不觉之间，竟然已经是第二天黎明了。再转眼看时，祝美仙和小晴仍旧陪伴在侧，并不曾离去。杨昭微微叹口气，大生“能有如此娇艳红颜相伴，此生夫复何求”之感。当下分别将她们抱入后堂安歇，自己也回了寝室休憩。

这一觉睡去，便足足到下午时方才醒来。杨昭披上衣服起床，运功内视，损耗的真气虽然还没有完全补回，但精神却已经恢复得十足。出外想找梵清惠，却被守在门口的小晴告之，梵仙子要将坤月心法传授给祝美仙，两姝需要闭关一两日，暂时不能出来相见。

阴癸派的〖天魔秘〗要想练成第十八层“轮回篇”境界，就必须保持处子之身，不能失了元贞。祝美仙既然要与小王爷成亲，那么这〖天魔秘〗当然也练不下去了。梵仙子想必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又感激她昨天晚上不惜与母亲反目也要护住自己的恩情，所以才要将〖无字真经〗的心法传授给她。如此一来，祝美仙日后仍有希望可以达成“元始篇章”境界，也算是个小小补偿了。

她们两姝能够主动打好关系，杨昭也甚感欢喜，当下便不打扰而径直离开。想起之前为了父王杨广所谋划的一件大事，小王爷又去找袁天罡，看他进展究竟如何。袁天罡却正因为准备那件大事到了紧要关头，没说得两句话，就不耐烦地将杨昭赶了出来。再看他们人，李靖是带了曹二、欧阳四等人往城外军营视察；卫王与汉王陪伴唐国夫人，前往洛阳的白马寺上香；尉迟恭、秦琼、程咬金、司马荒坟还有司徒雅等人倒是留在尚书行署之内，正聚在一起谈论武艺。见得河南王过来，尉迟恭和秦琼却就变得拘束起来。杨昭微微苦笑，也只好离开。百无聊赖之下，想起自己也很久没有逛过街了，于是换过件衣衫，带上些许金银，从尚书行署侧门走出，施施然走上大街。

昨日冬至之夜，天降大雪。虽然此时已经是下午，地面积雪早已清除干净。但树木梢头，仍是一片银妆素裹。路边的七八岁小童，成群结队地在街头巷尾打雪仗、堆雪人。又或者围绕着道路两旁叫卖冰糖葫芦等零嘴小吃的小贩，嬉笑戏闹，兴高采烈，天真无邪，教人看了也心生欢喜。杨昭迈步其间，心头也觉甚是满足。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一十四章：盛世风流乐忘返

自从成为大隋朝皇子，更被册封为王以来，杨昭要么忙着与敌人周旋，要么忙着行军打仗，身上总有各种各样的大小事务。．像今日这般，居然偷得浮生半日闲，能够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倒也当真十分稀罕。不经不觉之间，却又已到了黄昏时刻。反正一时没有什么事做，小王爷颇有几分乐而忘返，也不想现在就回尚书行署睡大觉。想起；洛阳帮那所销金窟，倒是个消遣的好去处，于是信步由缰，转向曼清院而行。

这曼清院杨昭也不是头一回去了。不过先后两次到访，都是有所为而来，所以为了免得有人打搅，都让大老板洛阳帮帮主上官龙事先来个彻底清场。故此小王爷对于这处销金窟的真正魅力，其实根本都还未曾领略得到百分之一二。如今第三次重来，却只纯粹为了消遣，身边既无从人，事先也未曾通知上官龙。那是存心想要探究一下这个时代最热闹好玩的场所，究竟有何妙趣了。

此时大隋朝虽然有再世霸王与天妖降世两大劫数，但劫数虽发而未显，一时间还未波及民间。洛阳城之前虽然受了杨素肆意刺杀朝廷官员的恐怖活动影响，故而略显萧条，但事隔已久，杨素亦已伏诛，市面也随之就恢复了繁华热闹。此时大隋国力正值如日中天之际，民间的百姓生活富足安乐。再加上洛阳又是东都，有钱人可着实不少。故此杨昭才刚刚走进曼清院所在的坊市，已听得满耳尽是人声喧哗。

抬头望去，但见大街上车马喧逐，人来人往地好不热闹。曼清院门前张灯结彩，将这烟花之地映耀得无比绚丽，却更要比行台尚书行署更加富丽堂皇得多了。门前几名负责把守的汉子，人人劲装打扮，敞露出肌肉如铁般结实的胸膛，浑无半丝寒意，显然武功都颇为不弱。再加上衣角处亦均绣有洛阳帮的标记，显然都是帮中精英弟子了。另外有几名青衣小帽的清秀小厮，则是不断打躬作揖地迎送来往宾客。那些宾客中却不仅有男人，赫然亦有女子，人人皆身着华衣美服，果然好一派娱乐升平的盛世富贵气象。

这些小厮们极会看人面色，招呼宾客也十分卖力。杨昭身型俊伟，气宇轩昂，本来就容易惹人注目。再加上他所穿着的衣饰虽然样式无甚特别，但用料却特别考究，绝非坊间凡品可相比拟。在曼清院这种地方做事，目光自是锐利非常，故此小王爷才刚驻足观望了片刻，早有两名小厮上前热情招呼。小王爷微微一笑，顺水推舟跟随两名小厮走进大门，穿过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宽阔的广场，大摇大摆，径直步向主楼。

才踏上楼前台阶，早有位年约三十左右，华衣罗棠，满头乌黑秀发梳着燕尾髻的中年美妇，花枝招展地迎了过来。小王爷身形才映入眼帘，她那漆黑双瞳登时便是一亮。随即快步迎上。她未语先笑，掩口嫣然道：“哎哟，这位公子长得可真俊。想必却不是洛阳人士吧？否则的话，奴家以往怎会从未见过公子呢。”

旁边两名小厮，不失时机地介绍，原来这位中年美妇人称媚娘，是曼清院的鸨母。杨昭随手从荷包里掏出两粒黄金瓜子打赏了他们，两名小厮千恩万谢地退下了。小王爷回首笑道：“媚姨法眼如炬，所料不差。本公子确实最近才搬来洛阳住的。听闻曼清院是洛阳城第一等的销金窟，今日特意前来见识见识。想不到还未正式进门，已经遇上了媚姨这样一位美人儿，实在不虚此行了。”

媚娘听得掩口娇笑，花枝乱颤道：“公子真懂哄人。唉～奴家残花败柳，算得了什么？可恰巧，前日里院子内恰巧来了几位江南的甜姐儿小闺女，还未曾正式招呼过客人。今晚奴家特别要她们来侍候公子，定叫公子乐而忘返。”当下不由分说，便热情加火地一把挽住小王爷臂膀，用自家高耸饱满的胸膛挤压着小王爷，娇嗔道：“公子请随奴家来吧。”二人连袂而行，步进会客大堂之内。

名娇俏丫环分立厅门左右两旁，为杨昭脱去披风外衣。小王爷又是随手打赏了，抬头观望，但见这大堂足有篮球场般宽阔，内里同样是灯火通明，极尽豪华。厅中墙角安置着檀香炉，故此温暖如春。但室内同时亦藏有秘密的通风口可供新鲜空气流通，故此绝不会令人觉得气闷。大堂当中，设置了一座高出平地几尺的舞台。二、三十组几椅环绕舞台错落安置，倒有大半都已经坐了客人。每组几椅之旁，都有四名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婢服侍在侧。大堂左右两侧则是楼梯，分别通往楼上雅阁，衣香鬓影，艳光漫席，劝酒调笑的娇声软语，已经响成一片。

杨昭在媚娘相伴之下，走道其中一组空着的几椅旁欣然入坐。那几名小婢当即迎上斟茶奉巾，侍候周到。小王爷正要说话，忽然“仙嗡～”丝竹弦响。循声望去，但见七名盛装美姬鱼贯走上舞台。台下那队全女班的乐师拿起乐器，俏脸作出各种动人表情，吹出悠扬音韵。飘飘仙乐伴奏下，但见那七名盛装美姬载歌载舞，演出各种曼妙无伦的姿态，曼声合唱道：“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正是当年南陈后主陈叔宝所作的千古名篇《玉树后庭花》。

这《玉树后庭花》虽被后人称为亡国的靡靡之音，但就词曲本身而论，倒确实是绝妙之作。加上乐师技艺高超，众舞姬又人美声甜，一时间倒真让楼内众宾客都依稀产生了犹如置身于南朝建康皇宫之中，自身也化为陈后主的感觉。故此一曲既毕，当即采声雷动。各位宾客连呼打赏，场面可称热闹之极。那媚娘依偎着小王爷，笑道：“公子，这七位姐儿，也是咱们院中的顶梁柱，合称曼清七艳。公子可有看得上哪一位？只要公子中意，奴家便唤她过来给公子敬酒。”

杨昭笑道：“这几个雌儿生得虽好，无奈太过青涩，哪里及得上媚娘这般知情识趣？若不嫌弃，便干脆媚娘留下陪我算了。”言毕探手到媚娘丰臀上轻轻拍了一记。

媚娘原本便是这曼清院中的当红花魁，数年前才退了下来改做妈妈生的。这些年来，亦大不乏客人想要她留下陪酒，甚至一亲香泽。但媚娘总是三言两语便轻轻推托过去。八、九年中，从未再与客人有过什么亲密接触。但今日也不知道为什么，骤见小王爷模样，便有些儿心弛神荡，不克自持。当下媚眼如丝，半边身子软软挨在小王爷身上，樱桃小嘴凑在他耳旁娇声道：“只须公子喜欢，奴家便做什么也肯呢。”言毕在他嘴角边一吻，留下半边嫣红唇印。

杨昭哈哈一笑，伸手搂住她纤腰拥其入怀，也在媚娘香腮处还了一吻。旁边小婢送上精致酒菜，媚娘亲手执起牙筷，服侍小王爷饮食。耳鬓斯磨之间，自有番说不尽的香艳旖旎。酒过三巡，只听得丝竹又起。有六名皆是十七八岁左右年纪，青春焕发，身材丰满婀娜，肤白如雪，容颜俏秀的美姬踏着舞步，再由侧门走出。六名美姬外披薄如蝉翼的纱衣，内里全换上了仅可遮掩重要部位的抹胸和小胯。手执从东瀛扶桑国传入的象牙折扇，又再翩翩起舞。

刹那间，但见满台粉臂，可谓妙相纷呈。众女动作整齐，舞姿曼妙，折扇忽开忽合，忽掩忽露。动人声音却是介乎于呻吟与歌唱之间，水汪汪的媚眼不住向舞台之下勾去，展示出娇人的天赋本钱。其香艳诱惑处，已非言语所能形容。舞到急处，六名美姬陡然同时微耸香肩，卸去了轻纱外裳，露出她们光致腻滑，只掩蔽了最重要部位的美丽胴体。霎时间，楼内气氛更加高涨至极点，欢呼声叫好声口哨声，相互交织响成一片，几乎要把屋顶也整个揪起。杨昭笑眯眯点头道：“哈哈。这六位姑娘的舞，可当真有意思。”

媚娘见小王爷目光尽向台上美姬流连巡梭，心底不由得醋意微生，她主动抓起小王爷的手按上自己胸膛，腻声道：“也不过如此罢了，算不得什么。公子可知，她们的舞蹈，其实乃是奴家亲手教导出来的呢？”

小王爷“哦”地轻声低呼，笑道：“原来如此，难怪难怪。俗话说得好，明师才能出高徒。徒弟已经这样出色，却不知道师傅的技艺又是如何呢？”说话间五指轻轻揉捏，令掌中那大团温腻的柔软，变化出了无数形状。媚娘双颊如火，腻声道：“这里大庭广众，奴家也不方便献技。公子爷，不如咱们到奴家的住所去吧。到时候关起门来，无论公子要看什么，奴家绝对无有不依呢。”

杨昭今日来曼清院，只是想消遣消遣，打发打发无聊时光。逢场作戏地和院子里的姐儿们嬉闹调笑一番，逞逞手足之欲那是不妨。但当真在这里留宿过夜，则是可免则免。毕竟自己昨天才当众和梵仙子、祝美仙明确定下了亲事。这边厢山盟海誓，那边转头就去女票姐儿，却算是怎么回事？故此听得媚娘约自己上房，他当下便是淡淡一笑，道：“长夜漫漫，这却先不忙。对了，我素闻曼清院是洛阳城的销金窟，里面好玩儿事物甚多。却不知道除去歌舞之外，还有什么其他消遣呢？”

媚娘听得小王爷婉言相拒，不由得微露失望之意。但那丝神色稍现即逝，瞬间已然被她自己抹去。起身盈盈笑道：“当然有了。公子若不想看歌舞了，便起身随奴家来吧。包您玩得舒心满意呢。”杨昭听她说得这么笃定，不由得大声好奇之心。当下哈哈轻笑，又是搂紧了媚娘细腰。

两人一起从后门处步出主楼，只见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花园，有条鹅卵石小路通向后院。此时贯通两处的道路上人来人往，非常热闹。路径尽头处同样灯火通明，却传来阵阵喧闹之声，似有数百人正聚在该处。得到入内看时，却原来是所大赌场。

这里地方之宽广尤胜主楼，不但有前中后三进，而且每进左右各有相连的厅堂。所以虽聚集了五、六百人之多，却丝毫不令人觉得挤迫。内里赌桌赌具以至家俬摆设，无不华丽讲究。最引人注目者，却是各座大厅里负资主持赌局的荷官，以至斟茶奉烟的女侍，统统都是绮年玉貌的动人少女。个个衣着性感，身上只穿着抹胸、肚兜般的红衣，衬以绿色短裳，把玉藕般的双臂和白皙修长的完全暴露出来。穿梭来往各赌桌时，更是婀娜生姿，看得人神摇意荡，目瞪口呆。偏偏众赌客都只专心于赌局之上，对于这些动人美色，完全视若无睹。而这些宾客当中，固然是男人占大多数，但女子同样不少。媚娘笑道：“自古以来，女票赌不分家。若要消遣，这里却正好。公子爷最喜欢的是哪一样呢？”

杨昭举目向四边环顾一周，笑道：“我以前从来没来过赌场的。这可真是大姑娘上花桥——头一回呢。媚娘不如先带我四处走走看看，略作介绍后咱们再下场，如何？”媚娘自是娇笑答应。

两人在挤满赌客的赌桌间左穿右行。但见赌气沸腾，暄闹震天。比前面主楼还更加热闹了好几倍。场玩意虽多，大致上而言，只分为三类。

首先是番摊，又名摊钱或掩钱，玩法是由赌场方面的人作在家，赌时在家抓起一把以短小竹筹做的摊子，用碗盅迅速盖上，使人难知数目。待赌客下注后再开摊定输赢。算法是把摊子四个一数扒走，馀数成一、二、三、四的四门。其次则是牌戏为主。甚么双陆、叶子戏、骨牌、天九、牌九、马吊等应有尽有。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一十四章：盛世风流乐忘返（二）

番摊与牌戏之后，第三样便是骰宝了。.把骰子投入方盅之内，用力摇晃几轮然后再放在台上。赌客可买大买小，也可以赌骰子颜色，更可以具体赌骰子点数。虽然赌法最简单，但也最刺激，最吸引赌客。故此每张赌桌边都挤满了赌客，气氛十分炽烈。很多平时该是道貌岸然者，在开盅揭示点数时都变得咬牙切齿，握拳挥掌地大声呼喝自己买的点数。好像叫得愈响，愈能影响骰子开出的情况。在旁观者看来，实在甚觉可笑。但身处局中者，却只是浑然忘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沉溺其中，最终招致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凄惨下场，思之委实可叹、可怜、可哀也。

当然，话又要分两头说。大赌固然伤身，小赌却可诒情。关键只在于自己的自制力如何罢了。既然一场来到，总不好光看而不下场。小王爷又是一拍媚娘丰臀。笑道：“媚娘，妳看咱们去哪边试试手气好？”

媚娘腻声道：“这边赌场赌得最是公道，公子爷其实想去哪边也没有问题。不过若要寻热闹刺激，自是去中央的赌桌了。那边人最多呢。”当下引了小王爷走到赌场中央处最大那张赌桌旁，向主持的女荷官娇笑道：“芳华妹子，姐姐带这位公子来照顾妳的生意了。可不许欺负人家哦。”

那女荷官打扮与赌场内其余荷官相差无几，都是只上穿鲜红色紧窄抹胸，下着绿纱短裙，将自家饱满玲珑的身材曲线，丝毫不加保留地呈现人前。但眉目如画，相貌明显高出同际。赌场内原本气候温暖，这张赌桌旁边人又多，故此那女荷官额上渗出点点细细香汗，胸膛前诱人的两点将抹胸高高顶起。她骤然听了媚娘招呼，当下抿嘴轻笑，道：“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居然劳动媚姐姐亲自来招呼了？”目光随即移向小王爷。妙目流盼之下，漆黑双眸登时亮了亮，赞道：“公子爷长得好俊呢。对骰宝可熟悉么？要不要姐姐来教你啊。”

杨昭失笑道：“不过就是押点子大小罢了。便没吃过……”他忽然顿了顿，目光向那女荷官芳华白腻胸膛中间的深沟扫过，改口道：“便没吃过天鹅肉，天鹅怎么飞总是见过的。”女荷官感应到小王爷的目光，当场掩口发出连串银铃似的娇笑，双峰随着她动作不住跌荡耸动，诱人之极。好不容易收了笑声，道：“公子爷说话可真会哄咱们女儿家。既然如此，便请下注吧。”

杨昭这回出门，身边带了两个荷包。大点的装有两吊铜钱零用，小点的里面却全是金瓜子。这些金瓜子乃十足赤金，每枚约莫有一钱重，合共一百五十来枚的金瓜子，就有约莫十五两左右。此时大隋朝的金银价值极高。一两白银，大约折合两千枚足色铜钱。而购买一斗上好白米，则只需要五枚铜钱。黄金价格，更是白银的二十倍左右。所以杨昭荷包里这些金瓜子，足够让一户五口的小康之家，大半生衣食无忧了。

这时听得女荷官让自己下注，小王爷便即微微一笑，随手摸出两枚金瓜子，回首问道：“媚娘，妳是喜欢大呢，还是喜欢小？”媚娘媚眼如丝，腻声嫣然道：“咱们女儿家，当然都喜欢大啦。”此话却是语带双关。内中含意，相信是男人都心知肚明的了。小王爷哈哈大笑，道：“好，那么便押大。”将金瓜子弹落赌桌。那女荷官风情万种地瞥了他一眼，掩口笑道：“好，便看看究竟是大是小。”手持方盅往桌上一抄，将骨骰抄入盅内，纤手高举过顶，不住急速摇晃。

骰子与盅壁连环碰撞，发出“的的笃笃～～”的清脆响声。转动正急之际，她猛地停止摇晃，将方盅用力“砰～”地拍落赌桌，娇喝道：“各位贵客，买定离手。开啦～”揭盅展示，骨骰却是三点向上，小。围绕桌边的众赌客有人欢呼大叫，有人破口咒骂，有人沮丧叹气，有人暗叫庆幸，形形式式，不一而足。惟有杨昭全不以为然，淡然浅笑道：“哎哟，居然是小么？这可恶骰子，居然也会说谎呢。再来。”举手轻弹，又是几枚金瓜子落在“大”上。

如此这般，杨昭连赌八、九手。总共只赢了两回，其余却全都输了。赌场惯例，荷官可以从赌桌收益里面抽头分成。故此那女荷官芳华笑意盈盈，模样越来越是妩媚。相反媚娘面色却逐渐发白，雪白贝齿紧咬下唇，抓着小王爷臂膀的双手也不自觉地越来越用力，倒似比她自己下场还更加紧张。等赌到第十三把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道：“公子爷，这张桌子庄家看来正旺呢。不如咱们转张桌子，换换手气吧？”

杨昭笑着在媚娘胸膛上捏了一把，道：“不碍事。我有预感，这张桌子正是风水宝地，接下来本公子手风一定大旺特旺。”说话之间，那女荷官又已经摇好了骰盅，笑吟吟道：“媚姐姐，别碍着公子爷下注呀。公子爷，您这回要押什么？”

赌场规矩，骰子摇好后赌客可以买大小，这是一赔二；可以买颜色，这是一赔一；可以押具体点数，这是一赔三。众赌客绝大多数都是买大小，也有小部分谨慎的是买颜色。却极少有人胆敢以小搏大地去押具体点数。只因为谁都知道骰子有六面，能够成功押中自己所选点数的机会，怎么算也只得六分之一。虽然来下得场来赌博，就是要寻求那份患得患失的刺激感。但毕竟大家都是希望赢钱，而不是输钱的。在有其他更好选择的情况下，当然少有人押点数了。

但此刻小王爷却是不假思索，随手将十枚金瓜子抛落点数“六”的那一门之上。媚娘心中有气，禁不住跺足娇嗔，在小王爷腰间用力拧了一把。可是稍待片刻，骰盅揭开，却果然就是个六。这下子不但将先前输出去的尽数赢了回来，更加大赚特赚。霎时间，媚娘先是目瞪口呆，继而拍手娇笑，更忘情地用力踮起足尖，搂紧小王爷在他脸颊香了一口。相反，那女荷官芳华的面色就有点儿不好看了。毕竟三十枚金瓜子，就是三两黄金，这笔钱可不算少。但想着小王爷不过只是侥幸，倒也不为己甚，只强笑道：“公子爷的手气果然转好了呢。那么便来个乘胜追击如何？”盖好骰盅，摇匀后再等客人下注。

杨昭笑道：“乘胜追击么？好，承妳贵言了。”手指弹动，又是十枚金瓜子。这回押的却是个四点。揭盅开来，居然又被押中了。如此这般，小王爷连押八手，居然如有神助，全部都押中了。赌桌上的银两已经全部换手移到他这边来。再赌得几手，这边赌桌已经没得银子可以赔付了。那女荷官芳华面色发白，迫不得已，惟有吩咐旁边伺候的小丫环，让她速速去找管事的来应付。媚娘更加犹如大祸临头，只管拼命拉扯小王爷衣角袖管，只盼带上他立刻转身走人。可是旁边的赌客们见得居然有如此稀罕奇事，个个都争相拥过来看稀罕。赌桌旁边里三层外三层，围得直是水泄不通，要想转身也难，却哪里能够走得开？

小王爷居然连押十几手，手手都能押个正着，这自然并非运气，而是依靠这身深厚修为。诀窍简单得很，无非“听骰”而已。只不过，曼清院作为洛阳帮开设的生意，帮主上官龙又是江湖间数得着的高手，自然也会事先做好措施以防止高手听骰作弊。故此在那骰盅底盘之处，铺有一层从西域传过来的厚厚天鹅绒，骰子落定的时候，其撞击声自然会被天鹅绒吸收。再加上四周赌客大呼小叫，人声鼎沸，喧闹嘈杂不堪，要将听清楚骰子点数，就连荣凤祥这种级数的高手也做不到。

可是那所谓的“不可能”，只是针对普通高手而言。小王爷达成“元始篇章”境界，功力之强，当世中只有寥寥两三人可与之相比。而且正宗六神诀全部修成，眼、耳、口、舌、鼻、身、意六识开通，杨昭感官之敏锐，几乎已经等于拥有佛家所说的“天眼通、天耳通”等神通了。之前那十几手，他是在判断骰子落定时点数与声音之间的关系。等到搞清楚了什么样的声音对应多少点之后，那么无论押大买小，都只如反掌观纹之易，根本毫无难度。四周喧闹声纵使再嘈杂十倍，又怎能够瞒得过他双耳去？

只不过，这样子来作弊虽然赢得容易，但同样地也就毫无赌博的乐趣了。杨昭又玩了两把，四周围观的赌客兴致越来越高，甚至开始扯开嗓子齐声呼喝他押下的点子数目，但小王爷自己却已觉兴味索然。看那女荷官芳华，原本妩媚俏丽的容颜此刻早成一片土色，看来输得太多的话洛阳帮也会责罚于她。彼此无怨无仇，又何必害人？当下小王爷伸出手去，将赌桌上原本属于自己的金瓜子都拈起收回荷包。其余银两却分毫不动，笑道：“今日也玩得够了。不如就……”

小王爷话未说完，陡然只听有人大喝道：“捣乱？谁个胆生毛，竟敢在我们洛阳帮的地头捣乱？滚开，统统滚开！”二十余名洛阳帮帮众随即扑上，手上提了根短木棍乱打乱骂，将围观的赌客犹如牛羊般赶开。小王爷微微一皱眉，转身望去，只见拥挤人群被开出条笔直的康庄大道。有名约莫三十来岁年纪，皮肤黝黑，长得矮矮胖胖，更兼眼大嘴宽的汉子，气势汹汹地大踏步走进赌厅中来。他驻足举目，向厅中众人一扫。顷刻之间，人人噤若寒蝉，低头不语。偌大一座赌厅变得鸦雀无声，直是落针可闻。

媚娘见得这矮胖汉子到来，刹那间心中已是一片冰凉。只是回首看看小王爷，终于还是忍不住用力咬咬牙，鼓足勇气踏前两步，向那矮胖汉子福了一福，勉强赔笑道：“何大管事，怎么劳动您老人家来了？”

原来这姓何的矮胖汉子，乃是洛阳帮大管事，身份只在帮主上官龙以及左右两位副帮主之下，算是帮中第四号人物。他脾气暴躁，喝骂道：“媚娘？原来就是你带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来赌场捣乱的吗？哼，吃里扒外，养不熟的臭女表子！给本大管事将她和那小贼一起拿下。”葵扇般的大手一挥，竟是不由分说，已经下令拿人。七、八名帮众听得命令，当即手执短棍，如狼似虎地纷纷扑上。

洛阳帮居然如此蛮横，倒是大出小王爷意料之外。他皱皱眉头，袖底手指急弹，将金瓜子当成暗器射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嗤～嗤～”几下破风锐响过去，那七、八名洛阳帮众登时变成泥塑木偶，呆立原地维持着个举棍打人的姿势，却是丝毫动弹不得。杨昭迈上半步，挡在媚娘身前。喝道：“不分青红皂白，这就要动手拿人？这是什么道理？”

那何管事武功不高，眼光却不低。见得自己部属忽然变成这个样子，已经知道定是中了眼前这年轻公子的手段。只不过他自持有大援在后，故此夷然不惧。冷声狞笑道：“嘿，原来还是会家子。仗着有几分本事，便想来我们洛阳帮地头找便宜耀武扬威？小子，你可打错主意了。什么道理？你既然来得捣乱，咱们就动得手来拿你，这就是道理！”

杨昭不屑冷笑，摇头道：“你口口声声说我捣乱，有什么证据？开得赌场却居然害怕客人赢钱，这可当真是天下奇闻了。洛阳帮好大名头，却原来居然如此小气。”顿了顿，猛然作色大喝道：“叫上官龙出来见我！本公子倒要看看，他究竟是怎么教导下面这帮部属的！”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一十五章：邪极别传四魔聚（一）

河南王运气断声震喝。。霎时间，赌场屋顶的瓦片被震得“叮叮当当～～”不住跳跃碰撞，在场数百名赌客连同几十名洛阳帮帮众，同时只觉双耳嗡嗡大震，头脑里一阵晕眩，几乎连站也站不稳当。那何管事更加面色大变，情知惹上了自己绝对惹不起的人。只可惜此刻已经势成骑虎，哪里还有后悔药可吃？更糟糕的却是洛阳帮今晚有笔大买卖要做，故此帮主上官龙连同两名副帮主都到天津桥码头去接货了，想找棵大树来乘凉也不可得。

洛阳帮大多是依靠刀口上舔血吃饭的亡命之徒。这个何管事武功虽然不高，为人处事却极是果断狠辣。反正已经得罪了眼前这武功奇高的后生，即使立刻求饶也未见得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杀人灭口吧！眨眼间恶计已定，他把心一横，扯开喉咙放声大叫道：“周老前辈快请出手。五十斤黄金，绝不食言！”叫声未落，陡然只听得“咕呱～”一声怪异鸣喝，大团黑影撞碎屋顶从天而降，对准小王爷头顶天灵一掌拍落。气势狂猛，尤胜泰山压顶，居然是位极厉害的高手。

只不过这所谓“厉害”，也就是从普通江湖人的角度而言。单从这出其不意偷袭的一掌来算，来者武功修为只是约莫和“魔隐”边不负在伯仲之间而已。对于小王爷而言，并不算什么。意随心动，念至劲生。坤月心法催至第六重境界，举掌朝天拍出。“砰～”闷声响起，劲气狂飙四溢，犹如狂风般呼啸卷刮。四周的赌桌全是用上好檀木外加云石制成，份量沉重之极。可是此时也不由得四腿擦着地板，“吱吱嘎嘎～～”地分别向后移动大半尺之院。桌上的赌具连同未曾收起的铜钱白银等事物，更加被风吹刮得遍地都是。

混轮当中，也不知道是谁率先发声大喊，拿出吃奶的力气，拔起双腿向外就跑。一人带头，百人跟随。霎时间除去被点了道的那名洛阳帮帮众和媚娘之外，大厅中所有人也跑得无影无踪。何管事也想乘机逃走，可是那团从天而降的黑影一掌过后，借助小王爷掌力凌空翻了个跟斗卸去来劲，恰好就在何管事身边落下。大手伸出揪住他后颈衣领，粗声粗气道：“点子好扎手。姓何的，五十金黄金不够，拿一百斤来。”

这黑影是邪道中著名的凶人，何管事落入他手，登时吓得双腿发软，连话也说不出来，只管哆哆嗦嗦地拼命点头。那凶人冷笑一声，随手将何管事抛开。大喇喇走上前来，呼喝道：“小子，识趣的赶快动手自杀，别耽搁你家大爷宝贵时间。否则的话，我赤手教中，自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赤手教？”杨昭心中轻动，凝神定眼，向对方仔细打量了几眼。只见这人脸阔若盆，下巴鼓勾，两片厚唇突出有如鸟啄，那双牛眼则活似两团鬼火。其身形甚是矮胖，两手粗壮如树干。头顶光秃秃地活象个生剥鸡蛋，嘴边则又留着两撇极长的老鼠须。身上穿了件僧人的百衲衣，却没有丝毫方外人的出世气度，只像个杀人如麻的魔王。三分不似人，七分倒像鬼，当真可止小儿夜哭。如此形容，实在教人印象深刻。刹那间，小王爷心中自然而然就想起一个人来，皱着眉开口问道：“你就是那什么赤手教主，周老叹？”

那形容丑陋的怪人愕然一怔，随即仰天狞声狂笑，喝道：“好，好！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居然也知道本大教主的威名。既然如此，那就好办多了。还不赶快动手自杀，却等什么？”

杨昭不屑哂道：“要我自杀？哈哈，你当自己是“邪帝”向雨田么？向宗主若然在生，我倒还敬他几分。单凭你周老叹，却不过是名跳梁小丑罢了。”

周老叹独创赤手教，持之以横行江湖几达二十载，手下杀人无数，可谓凶名赫赫。眼前这后生能够识破自己来历身份，那也不算希奇。可是周老叹对于自己的师承来历，却从来闭口不谈。故此除去几名同门以外，江湖中人从来不知他源出何门何派。此时此刻，忽然间被小王爷一口道破来历，周老叹禁不住心中大受震动，面颊上肥肉随之颤抖了几下，原本漫不在乎的模样霎时转变成无比阴森。他右脚往地面重重一顿，登时就在坚固石板上留下了个深达两寸的整齐脚印，沉声喝道：“小子，你究竟是谁？”

杨昭冷冷道：“我是谁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却是像你这种十恶不赦之徒，天下人人得以诛之。假若撞不到我手上，那也就算了。今日既然你自己一头撞上来，那么若不杀你，教我如何对得起那些曾经受你荼毒加害的无辜百姓？周老叹，纳命来吧。”言尤未毕，杀意盈放。周老叹但觉浑身几处致命要害上都同时一紧，似被无形枷锁束缚。他深知这是对方气机已然将自己牢牢锁定的迹象。眼前这后生修为之深，竟似和自己师傅“邪帝”向雨田是同一级数的，心中不由得更是震惧。

小王爷杀意已决，自己哪怕苦苦哀求饶命，想必也是无用。周老叹当下把心一横，随即吐气扬声，发出好像青蛙般的“咕呱～”怪鸣，左足踏前，右手从袖内探出，隔空发掌狂劈。那只本来就又粗又厚的首长倏地膨胀近半，颜色转为鲜艳赤红。周遭空气似是被他膨胀后的血红巨手全扯过去，再化成翻滚腥臭的热浪气涛，排山倒海般卷刮侵袭而至。正是他赖以成名的魔门绝学〖赤手焰〗。

〖赤手焰〗声势也甚是惊人，但若单论威力，最多只略微超越乾阳心法第六重，尚不及第七重。以杨昭今时今日的修为，自然对之并不放在眼内。他达成“元始篇章”境界之后，不但本身修炼的乾阳功，连坤月功也已经修至第九重大圆满。当下右掌竖起，掌心处赫然隐现弯弯新月，手臂凌虚划了半圈，“呼～”地迎上周老叹的〖赤手焰〗。两掌毫无花假地正面对上，却是无声无息，片尘不惊。

“邪帝”向雨田这位“邪极道”宗主，实是魔门中一位惊天动地的不世出奇才。他在生之时，势压两派六道，言出法随，莫敢不从。当其时也，什么邪王阴后，什么八大高手，统统都还未成气候，根本难与向雨田争一日之长短。周老叹身为其入室弟子，虽然成就难望其师项背，但修为亦自不凡。他这〖赤手焰〗不但掌力刚猛炽烈，而且掌中更带有剧烈毒劲，一旦侵入敌人体内，立刻就可将对方烧得骨熔肉烂，当场惨死。故此见眼前这后生竟敢托大和自己对掌，周老叹心下不由得就是一喜。

然而欣喜之情刚起，旋即已是惊骇欲绝。但觉对方掌力阴而不邪，寒而不恶，赫然正是自己的天生克星。〖赤手焰〗毒火内劲正似一头撞上了堵坚固冰墙，非但难越雷池半步，更被对方逼得倒卷反噬，猛地调转枪头，向周老叹自己体内涌去。若是敌人发招相攻，周老叹凭借本身深厚真气硬抗，纵然受伤也绝不致命。可是此刻掌力反噬，等于是自己打自己，根本没有丝毫抵抗余地。〖赤手焰〗的厉害之处，他本人可谓再清楚不过。假若任由毒火内劲卷入心脉，则自己哪里还有命在？

刹那之间，周老叹简直吓得魂飞魄散！生死关头，什么也顾不得了。奋尽余力，左手一掌劈落自己肩膀。两劲交迫，登时激发出“喀～”的裂响。他右臂经受不住两股内劲角力，登时被炸得皮开肉绽，筋断骨折，相当于彻底废了。但也正因如此，总算避免了毒火噬心的凄惨下场。

仅仅一招之间，周老叹早知道自己本事和眼前这后生相差得太远，根本连比都不能比。继续硬抗下去的话，明年今日，就是自己忌辰了。他性格向来贪生怕死，欺善怕恶。见得自己不敌，当下连丝毫踟躇也无，直截了当转过身去，撒开两腿就跑。才跑得两步，眼角余光就瞥到了面色发白，紧紧蜷缩在墙边角落处的何管事。周老叹凶性大发，恶狠狠咒骂道：“贼狗种，可把周老爷坑害得惨了。老子不好过，你也休想安生。滚下去见阎王爷吧。”随意手起一掌，正中何管事天灵。可怜何管事武功低微，哪能抵挡得住这魔门高手意在泄愤的含怒一击？却是连辩解求饶的说话都来不及吐出半个字，整颗脑袋早被打得犹如个烂西瓜。周老叹更不敢有丝毫停留，径直冲出了赌场。

杨昭若要出手阻止周老叹发掌杀人，自然再简单没有。但这何管事也非好人，小王爷更没有理由要去救他。至于周老叹自己，正如小王爷适才所言，今日他既然主动撞上门来，那么正好为民除害，无论如何也容他不得了。微一沉吟，杨昭反手从腰间扯下那个装满金瓜子的荷包抛给媚娘，微笑道：“媚娘拿了这些钱去，就替自己赎了身吧。今后找个好人家嫁了，莫再在这风尘中打滚了。”也不等她答话，身形展动，紧追着周老叹向大门外飞掠而出。

论天下轻功之最，于斗室方寸内腾挪转折，无人可胜得过“飞天”司徒雅。但论起飞遁速度之快，则杨昭同时身兼“正宗雷神疾”与“无限电”两大绝技，当世无人能在此项上凌驾于他。周老叹虽是魔门高手，可是轻功造诣也只平平。尽管抢先起步占了些许便宜，但只在两三个起落间，早觉身后风声飒然。小王爷早后发先至地急追而上。冷笑道：“周老叹，任你跑到天脚底，也休想逃得出本公子的五指山。还是大家都省点事吧。”坤月心法提升至第八重境界，“坤天亟”掌力对准敌人背心“至阳”要害拍出。

这记八卦掌的掌力，虽柔和而莫可抗御。周老叹避无可避，只好运起护体真气硬挡。“蓬～”闷声响起，这位赤手教主就像给狂风吹起的落叶，身不由已地抛起来在半空翻滚不休，往远方狠狠摔去，直撞得浑身骨折欲裂。还未来得及爬起身，那冰寒掌力又再如影随形地从后卷来。周老叹心胆俱裂，什么高手风度都统统抛到九宵云外了，当下手足并用，连滚带爬地尖声怪叫着向前滚出，狼狈得简直难以形容。可是不管他怎么腾挪闪跃，小王爷的劲气始终如附骨之蛆般威胁着他后背，周老叹百般无奈，扯开嗓子大吼道：“媚娘子，***骚货，妳老公小命快完蛋啦，还不出来帮手，是想做小寡妇么？”

吼声未落，黑夜中骤然就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飘忽轻笑。紧接着，异音蓦地响起。初听时似是婴儿哭啼的声音，接着变成女子的惨呼哀号。同时忽前忽后，左起右落，飘忽无定，音量且愈趋高亢难听，终于变成鬼啾魅号。落在听者耳中，就似忽然到达修罗地府，眼前有成千上万的惨死恶鬼，正扑过来要向人索命一般。魅影幢幢，杀机暗蕴。纵使看不见也摸不着，可是单单这追魂魔音本身，已经名副其实，足以勾魂夺魄。委实是旁门左道中一门极高明的邪功。

既身具如此本事，兼且又和周老叹厮混在一起，则若非同为“邪帝”向雨田门下四大弟子之一的“媚娘子”金环真，还能再有谁人？她“媚惑宗”的勾魂魔音可杀人于无形，假若修为与之相若，骤然遇袭，原本极难抵挡。可是小王爷此时修为之高深，哪怕十个金环真加起来也大有不如，哪里会怕她这等鬼蜮伎俩？当下河南王运气提声，猛然大喝道：“金环真，给我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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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12有些事耽搁了，所以更新分量上不是太足，以至于一些包月订阅的朋友不是很满意，这个，12认错，向大家诚恳道歉了。

说说剧情吧。这回邪帝向雨田的四个徒弟要出场了。不过，他们可不是普通的龙套，相反，在后面的剧情中要占很重分量，甚至和天妖不相伯仲哦……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一十五章：邪极别传四魔聚（二）

杨昭这下震声断喝，就似晴空中陡然打了个霹雳，方圆数里之内，霎时间人人都感耳中雷鸣，心跳加剧。。那股勾魂夺魄的诡异魔音，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随即就有道婀娜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黑夜里走出。借助曼清院内四处悬挂的灯笼火光，只见却是名宫装彩服，打扮得千娇百媚的艳丽女子。她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姿色不在闻采婷或旦梅之下，但玉脸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活像冥府幽灵。她狠狠一跺足，喘息着向周老叹喝道：“死人，你从哪里惹来的这厉害对手？我的〖勾魂魔音〗被他破去啦。”

这名宫装女子，正是“邪帝”向雨田门下四大弟子之一，自立“媚惑宗”宗主的金环真。她和周老叹同门师兄妹，彼此虽无真情，却也相互勾结利用，是对狼狈为奸的露水夫妻。她擅长的〖勾魂魔音〗和上乘内功相结合，能迷得对方心神迷惘，失魂而死。但若遇上了功力比便自己更深的对手，那么施术不灵，却会反被震断心脉，终于癫狂而死。金环真毕竟师出名门，根基扎得稳实无比，所以侥幸只是负上内伤。但多年苦练的绝学，却就此付诸流水。

金环真这么一搅局，周老叹立刻抓紧机会，好不容易终于摆脱了河南王掌力纠缠。他好似滚地葫芦般着地打了两个筋斗，气喘吁吁地在金环真身边站起，破口大骂道：“谁知道这瘟神究竟什么来历？***一见面就扮正义，追着老子喊打喊杀的。偏偏武功又高得吓人。我看他简直和那死鬼老头子有得一拼了。”

邪帝向雨田借助“邪帝舍利”的帮助，足足活了两百多岁，此时修练〖道心种魔〗，已然破碎虚空而去，乃是与那位武林神话以及他那位半神半魔的儿子同一级数之存在。若论修为，则杨昭除非练成〖无字真经〗的“终极篇章”，否则始终还不能与向雨田媲美。

此时此刻，小王爷听得周老叹将自己和向雨田相提并论，不禁冷笑道：“我与向邪帝相比，那当然还是远远不如的。但要收拾你们两个人渣败类，却也绰绰有余。周老叹，金环真，你们两个作恶多端，早就该死了。居然还能拖到今时今日，也算是个奇迹。只不过奇迹这东西，却是可一不可再。这就乖乖认命了吧。”话尤未落，他身形倏然急飚而前。左手“离火乱”，右手“坎水淹”，双掌齐发，同时分袭两敌。

这两掌来得急如电闪，根本欲避无从。周老叹，金环真迫不得已，也惟有各尽平生本事，硬着头皮奋力出掌相迎。“砰、砰”两下轻响不分先后同时响起，三个人同时僵立原地，一动不动了。这却是因为杨昭存心要让两人多吃些苦头才死，故此未尽全力，只是不断催动掌力，犹如海啸巨浪倒灌江河般侵袭压迫而去。周老叹和金环真若然不挡，当场就要五脏碎裂而死。但即使他们出手挣扎抵挡，也不过是先耗尽全身功力，然后再被小王爷掌力把浑身骨头都震成粉碎的下场而已。

三人对掌僵持了约莫小半晌，周老叹和金环真面色早已变得又红又青，任谁看来也知道他们绝对顶不住了。正在此时，身后不远外的树丛内陡然爆发出一声凄厉怪啸。啸声中有名身材壮硕的大汉纵身冲天高跃，破口大骂道：“他奶奶绝子绝孙的贼厮鸟，本大帝绝不与你善罢甘休！”语气无比气愤，可是听口吻又不似是冲着小王爷来咒骂的。可谓莫名其妙之至。话虽如此，可是他手上那两枝份量无比沉重的大铁锏，却激起层层狂风烈罡，猛如雷霆般对准了小王爷当头狂砸，丝毫没有含糊。

这大汉隐藏得虽好，但杨昭修成正宗六神诀后开通六识，感官无比敏锐，早就发现有人藏身在后伺、机偷袭了。之所以没有立刻震死周老叹和金环真，同样也是为了引蛇出洞着想。此际他虽然背对敌人，可是听风辨影，对于那壮硕大汉的举动以及所用兵器招式，都已经清清楚楚。当下看也不看，便是一着“虎尾脚”向后反踢而出。

迅雷不及掩耳间，只听得“当～”的震鸣声起。两枝大铁锏被踢得弯成九十度直角，那大汉双手虎口震裂，身形向后滚地而退。与此同时，周老叹和金环真仰天狂喷鲜血，好不容易才摆脱小王爷的掌力压迫，同时退开十几步之远，双膝发软，颓然坐倒在地。金环真有气无力地笑了两声，勉强道：“小贼武功那么厉害，大帝哥哥居然还肯现身援手，小妹心里好欢喜呢。这次咱们假若还能有命逃出去的话，小妹以后一定对你死心塌地，再不勾引别的男人啦。”

那大汉正是“邪帝”向雨田座下第三名弟子，帝王谷谷主“大帝”丁九重。他劲装疾服，只是寻常江湖客的打扮，但头上却戴了顶皇帝专用，冕板冕旒俱全的通天冠。看起来不伦不类，古怪之极。这时候听见金环真说要死心塌地跟着自己，丁九重尽管上气接不着下气，仍旧破口大骂道：“他***，果然最毒妇人心。老子不过贪图便宜和妳在床上混了几晚，妳这淫妇也用不着赖上本大帝一辈子吧？别忘记，老子不过是妳姘头，周老叹才是妳老公。要做同命鸳鸯，你们两个尽管做个饱，本大帝可不奉陪。”

周老叹干笑道：“嘿嘿，亲夫哪及奸夫好？大帝兄若肯收了她，周老叹感激不尽。这就无谓客气了。”金环真听后当即气愤愤地嗔道：“你们两个算什么狗屁东西，竟敢把我媚娘子来个你推我让的。总有一天，我要教你们统统都跪在地上舐老娘的脚趾头。”

这三个狗男女相互之间的关系，就犹如一团乱麻。眼看都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是这般纠缠不清，也实在让人觉得好笑。杨昭摇摇头，眼见三人都已经身受重伤，再玩不出什么花样，便也暂且抛下他们不管，转身回头，向着刚才丁九重刚才藏身的树丛朗声道：“邪极宗四大别传，赤手教、帝王谷、媚惑宗都已经现身。逆行派主何必还继续藏头露尾，故作神秘？尤鸟倦，出来吧。”

震天长笑倏地传出，一道人影挟凌厉破风之声，从天而降落，轻轻巧巧落在周老叹和金环真旁边，身轻似羽，着地无声。此人身材高瘦，面色蜡黄，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眉梢额角。满是凄苦的深刻皱纹。他鼻子又高又弯，唇厚如腊肠，眉毛则出奇地浓密乌黑。双眼灼灼有神，完全与他凄苦疲惫的脸容不相衬。然而在眼神深处，又流露出极度的冷酷和仇恨，令人看得不寒而栗。他身穿一袭宽大青衣，背上挂着个金光闪烁，看来足有数百斤重的独脚铜人。可是看起来，这柄沉重兵器对他而言根本不构成任何负担。此人非为别个，正是邪帝向雨田门下大弟子，名列魔门八大高手之一的“倒行逆施”尤鸟倦。

尤鸟倦双手负后，环目向场中一扫，仰天发出几下好似用尖锥刮划瓷碟的声音，眯起眼眸，阴声细气道：“好小子，明知本人威名，居然还敢出言挑衅，实在胆大包天。嘿嘿，你以为打倒这几个废柴，就有资格能和本人争一日之长短了么？不知天高地厚，小心少年亡啊。”

所谓魔门八大高手，分别是邪王石之轩、阴后祝玉研、魔帅赵德言、天君席应、胖贾安隆、还有子午剑左游仙、妖道辟尘和倒行逆施尤鸟倦。其中杨昭和石之轩及祝玉研、安隆都先后交过手。当时的战绩，是略逊于石之轩，与未尽全力的祝玉研差相仿佛、大胜安隆。和辟尘化身的洛阳首富荣凤祥，虽说交道打得不少，却没有发生过冲突。至于其余四人，则都未曾有过机缘见面。

尤鸟倦在八大高手里排行榜末，杨昭原本并没怎么把他放在眼内。虽知他隐伏在旁，亦不以为然。但此际见这位向雨田首徒在自己面前一站，其姿势气度，皆有若渊渟岳峙，竟似不在阴后之下。周老叹、金环真、丁九重三个加起来，似乎都还远远不及他们这位大师兄，河南王心中不禁微觉凛然。

然而小王爷本钱雄厚，自然亦无惧任何敌人挑战。淡然道：“邪极宗门下四大别传，素来互不咬弦。今日居然齐聚洛阳曼清院，却不知究竟有什么图谋？”顿了顿，小王爷又失笑摇头道：“这话却问得太多余了。你们四个恶贼败类，好事从来不做，坏事反倒件件有份。所图谋者，无非是些伤天害理的勾当罢了，听了反而污我耳朵。不管如何，既然来了，那么便留下吧。”

尤鸟倦愕然一怔，随即又是仰天大笑。看他的模样，根本就未曾对眼前这明显未到二十的后生有任何顾虑忌惮之处。可是笑声未毕，他突然一脚踢出，不偏不倚，正中周老叹背门。周老叹哇哇怪叫，手舞足蹈，却是身不由己地被踢得凌空飞出，犹如炮弹般对准了小王爷急飞疾撞。

这个“倒行逆施”，说得好听点是性格多疑，说得难听点就是胆小没种。在未曾摸清楚敌人底细之前，尤鸟倦无论如何也不肯出手，生怕会碰上什么硬钉子。为了试探小王爷的虚实，他竟然丝毫不顾念同门之情，将周老叹当成炮灰来利用。卑鄙无耻也就罢了，如此欺善怕恶，居然也还能成就一身宗师级数的绝学，也可算得上是世间奇闻了。

周老叹虽然可怜，但他自己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对付这种奸恶之徒，亦无须顾忌留手。杨昭轻声冷笑，踏步跨前，双手各自拈成螳螂刁指，向前如箭疾点。兔起鹘落间，只听得“噗、噗”两下闷响，刁指先后刺进周老叹胸膛的肥肉里面。赤手教主浑身都立刻就像气球般膨胀起来，大大睁着牛眼厉声咆哮道：“尤鸟倦，你这兔子相公王八蛋！老子哪怕做鬼，也不放过……”膨胀已达顶点，那最后一个字再也没机会说出口来，“轰～”地猛然炸开，尸体化作无数冰渣散落遍地。

这着“冰火碎尸”，是冰火螳螂拳中最暴烈霸道的一式杀着，原本是应当配合天竺奇功〖冰火七重天〗使用的。此刻杨昭改为催动乾阳坤月两功配合，虽然还没有真正运起“元始篇章”境界，但杀力之强，已经比起原版更胜十倍。邪帝向雨田座下四大弟子，就此只余其三。

既然杀戒已开，接下来就无须留手。杨昭身形微晃，快逾闪电地飚前冲出，镰刀也似的桥手“螳臂破车”对准尤鸟倦一刀劈下。可是这魔门第八高手的身法也当真怪异，顷刻间头下脚上倒扯风车，堪堪避过杨昭杀着。他“桀桀桀～～”厉声怪笑，凌空打个筋斗，以极怪异身法落在丁九重身边。猛地出手向这个师弟抓去。

帝王谷主和倒行逆施同门几十年，对于彼此心性都是一清二楚。再加上有周老叹这个前车之鉴，哪里还能给尤鸟倦偷袭得手？电光石火间，丁九重嘶声狂吼道：“***倒行逆施，本大帝宁死也决不给你占到什么便宜去，咱们一拍两散吧！”凝聚剩余残力，执起铁锏反手砸向自己天灵意图自杀。

只可惜千古艰难唯一死，哪怕已经下定决心要自杀，事到临头，胸中毕竟难免仍略有几丝犹豫不舍之情，以至于出手速度始终还是慢了那么半个弹指。尤鸟倦出手如风，及时抓紧了丁九重手腕脉门。微一用力，这帝王谷主立即浑身无力，铁锏“叮当～”脱手落地。“倒行逆施”狞笑道：“咱们一场师兄弟，何必如此见外？你这身功夫修炼起来也不容易，就此散去，可是大大可惜，干脆送给你大师兄我吧。”也不管丁九重答应与否，五指成爪，猛地往下一抓，“噗～”地抓破这个同门师兄弟头骨天灵，直入至脑！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一十六章：同门相残无情义

武学之道，繁复玄奥，博大精深。。当真修炼至极处，则移山倒海，换日偷天，几是无所不能。惜乎武道艰难，除去极少数天生慧根，具备大智慧大机缘的人中龙凤以外，大部分人还是需要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可是凡人寿元，正有若朝露，匆匆短促，稍纵即逝。往往才刚修炼出一点儿眉目，便已大限将至。待得百年之后，则无论其生前成就如何惊天动地，也不过化作一抔黄土罢了。后来者便又要从头开始修炼，一次次进行重复积累，实在毫无效率可言。

魔门虽然行事手段偏激，门人又多性格乖戾邪异之徒，可是自汉武帝“独尊儒术，罢黩百家”以来，数百年中，也实在曾出过不少大智大慧的聪明才智之士。开创“邪极道”的第一代邪帝谢泊，就是其中之一。他寄情医道，希望能通过医术，破解魔门最神秘经典《道心种魔》之谜。于是到处发掘陵墓，终于在某座属于春秋战国时代的古墓之内，发现了一颗黄色晶球。

这颗晶球也不知道究竟是由什么物质所构成的，竟然拥有吸取和储存人类真元和精气的奇异特性。谢泊因此而欣喜若狂，于是创出将本身真元和精气注入晶球的方法，并在临终之前，将自己毕生修为尽数灌注球内。如此一来，后代传人只需要从晶球内提取上代传人的力量，就可以不必再从头积累。而是可以一蹴而就地成为绝世高手。自然，也就可以多出近百年时间，去专注于破解“破碎虚空”之秘了。

只可惜谢泊得到这颗晶球，却为时已晚。他只来得及创出将本身真元注入晶球储蓄的方法，却还没有再创出如何提取晶球内力量的方法，就已经瞑目长逝。从此以后，这颗晶球被命名为“邪帝舍利”，作为邪极道宗主的信物而流传后世。如此辗转相传几百年以后，邪帝舍利内储蓄了合共十几代邪帝的毕生修为。若能将之提取并纳于一人之身，其威力则必定惊天动地，鬼神莫敌。邪极宗要统一两派六道固然易如反掌，即使称霸武林，再进一步取代儒学的正统地位，也不过是反掌之易罢了。

可是这数百年之间，历代邪帝的资质悟性，均比不上谢泊。故此纵使他们殚智竭虑，也始终未能悟通究竟如何才能提取力量的法门。于是惟有在临终前依照祖训，把本身真元全部注入舍利再交给后人，希望这问题能够在下一代身上得到解决。

二百年前，最后一代邪帝向雨田横空出世。此人天纵奇才，又生具大智大慧，更兼福缘深厚。因与大侠燕飞的一番交往，竟悟通了究竟如何才能开启邪帝舍利这座宝库之法。他的体质由此得到改变，竟能活了足足二百多岁，终于在数载前修炼〖道心种魔〗而功行圆满，解开最后一着死结，破碎虚空而去。

然而，此时石之轩、祝玉研、赵德言等魔门新一代高手也都已经成长起来了。即使不论武功，单评悟性、智慧、以及手段，这批人也是魔门成立数百年来最出类拔萃的。向雨田虽为魔门中人，但对于什么道统之争，什么称霸江湖等等事情却都毫无兴趣，向来是魔门主流以外的异数。他生怕自己破碎虚空之后，魔门再度为祸天下，于是故意在生前收下四名禀性穷凶极恶，卑鄙无耻之徒为弟子，并将从邪帝舍利之内提取力量的方法传授了他们。

可是另一方面，向雨田又把邪帝舍利交给知交挚友鲁妙子秘密收藏起来。同时更暗中制造种种假象，让祝玉研、赵德言等人都以为舍利落在自己四个徒弟手里。如此一来，日后阴后、魔帅等人自必不会放过尤鸟倦和周老叹他们几个。他们既然纠缠不休，那么在分出胜负之前，当然就无暇分心再去做其他事了。

事情的发展，果然就如向雨田所预料。在他破碎虚空以后，因为赵德言远走塞外投奔东突厥可汗，所以邪极宗门下四大弟子，皆以为是祝玉研取走了邪帝舍利。于是四人数年来不断伺机发难，以求将舍利取回，好达成独霸魔门，为恶天下的野心。可是祝玉研无论武功手段，甚至门牌势力都远胜四人。四人彼此又狗咬狗骨，每到关键时候，必然大扯自己同门师兄弟的后腿，故此始终无法在阴后手下讨得了好去。

尤鸟倦等四人心生不忿，于是就相约提议先齐心合力收拾了阴后，然后再设计从她手上取回邪帝舍利，最后才商量如何瓜分邪帝舍利里的好处。这提议对四人都是有利无害，至于取得舍利后如何才能翻脸独吞，四人自然都满肚密圈，各怀鬼胎。恰巧收到情报，得知素来行踪诡秘的阴癸派在洛阳现身，逐此结伴而行。

那洛阳帮帮主上官龙虽说替阴后效命行走，可是他的真实身份，其实乃西域“大明尊教”安插在中原的秘密棋子。暗地里兴风作浪，恨不得中原越乱越好。私底下也和尤鸟倦等四人有所勾结，故此就安排了他们在曼清院里面潜伏下来，等候机会下手。可是万万没想到，今日杨昭一时生起兴致，突然独自来到曼清院游玩，更和四人撞个正着。纵使素无怨仇更互不相识，可是正邪之间，就如水火不容。爆发冲突不死不休，已是理所当然，并不足为奇。

尤鸟倦身为魔门八大高手之一，眼光当然无比毒辣。他表面上装出一副自高自大，浑没半分将杨昭放在眼内的模样，实质暗地里潜伏在侧，早把河南王与周老叹、金环真、丁九重等三人交手的经过看得清清楚楚。他在向雨田门下四大弟子中向来居首，近来更加得逢奇遇。可是扪心自问，假如换了自己来对付三名师弟妹，虽然最后必胜，但也无论如何，做不到像杨昭这样举重若轻。

尤鸟倦十几年前，就曾经因为托大而在“天刀”宋缺的手下吃过大亏，好不容易方才死里逃生。从此以后就养成了小心谨慎的性格，若没有十足把握，就绝对不出手。反正已经为山九仞，也用不着担心会功亏一篑。三个师弟妹再继续留在世上，也只是碍自己的眼而已，不如就干脆将他们最后一点剩余价值也榨出来纳为我用，那还更加划算吧。

要知道江湖之上，吸取旁人功力以求增强自身的奇功秘法，原本亦有不少，但吸来的力量却都只属于一阵虚火，用得一分便少一分，用完就没有了。而且因为各人修练的功法之间性质有所差异，真气相互冲克，极容易引发走火入魔。即使像“双修”辟守玄那样，依靠男女采补之术盗取元阳真阴，但也只属于辅助性质。单看辟守玄这么多年来糟蹋了无数良家女子，却也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勉强进入〖天魔秘〗第十六层境界，只比祝美仙略微胜出半筹左右，已知这采补之术的真正作用，究竟能有多大了。

然而，当年向雨田所悟通的，可以从邪帝舍利中提取元气元精并纳为己用的秘法，却与此截然不同。若说人身是一个大水桶，真气就是其中之水的话，那么普通的吸功法门，就是在这个水桶周围临时钉上几块木板以增加容量。但因为只是急就章，所以不能持久，多出来的水最终还是要流失净尽。可是向雨田的吸功秘法，所吸取者却不仅仅为真气，还有人身精元。所谓“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在元精、元气、元神三者当中，元精乃一切之根本。吸取元精，就相当于把人身这个水桶的容量加以扩展，多出来的水，当然也就可以永久储蓄了。

向雨田将秘法教给四个徒弟。此举虽然只为了要对他们造成牵制，使其不能肆意作恶。但传艺之时，却亦倾囊以授，并无藏私。这法门的本意，只是要用在邪帝舍利之上。可是尤鸟倦得传此法之后，却是心生不良。他私底下努力钻研变化，终于竟也钻研出一些门道，将这项秘法演变成也可以用在人的身上。只不过当中还颇有几处关节，未能完全研究得透彻，尤鸟倦也不敢就贸然使用。但自从近日得了那番奇遇以后，他心气胆量都陡然大了起来。趁着几个师弟妹都身受重伤无力反抗的机会，先用周老叹做烟雾弹吸引了河南王的注意力过去，自己随即就对丁九重下手，果然一击得逞。

所有变化，都只发生于兔起鹘落之间。杨昭“螳臂破车”才斩破尤鸟倦身法残影，“倒行逆施”的五指早挖破丁九重头骨，直没入脑。吸精奇功催运发动，霎时间丁九重原本魁梧壮硕的身体，就如同漏气皮球般迅速萎缩下去，浑身精血都被吸得干干净净。尤鸟倦这套法门，实际上还没有完全完善。假如拿去吸别人，那么吸得十成功力，最多只能利用上两三成，其余都浪费散失了。但丁九重却和尤鸟倦是同门师兄弟，所学一脉相承。吸来的力量与自己本身如水乳交融，当真连半丝半毫都没有浪费。

只在这片刻之间，尤鸟倦实力便当场暴增三成以上。他只觉浑身血脉贲张，真气若长江大河，奔腾不息。心中禁不住志得意满，仰天震声狂笑道：“哈哈哈哈～～妙，果然妙得紧。臭小子，爷爷真要多谢你啊！”头也不回便反臂急扬，将丁九重的尸体猛地向杨昭掷出。虽然只是皮包骨头，可是毕竟还有几十斤的分量。再加上尤鸟倦灌注内劲全力狠掷，当即激起风声狂啸，来势威不可挡。

这件世上最古怪同时也是最恶心的暗器袭到身前，小王爷当即紧紧皱起了双眉，随手拍出一着“巽风悠”。掌风无形有质，更不容尸骸沾身，早将丁九重反荡开去。口中同时喝道：“金环真，妳还要命不要？”呆立在旁的“媚娘子”听得这一声叱喝，当即激灵灵地打个寒颤，身体深处猛然爆发出一股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从哪里来的力气，尖声惊叫着一跃弹起，破口咒骂道：“尤鸟倦，老娘操你个没屁眼兔子的十八代祖宗！”不假思索，转身就是全力飞奔。

金环真身为女子，不能和男子比力气，自然就会在轻功上多下些苦功。再加上此刻情急拼命，竟然超水平发挥，速度比起平日还要更加快了五成。尤鸟倦纵声狞笑道：“妳这淫妇要操老子祖宗，等下辈子投个男胎再说吧。看妳那骚样，想必也是急不及待了吧。老子大发慈悲，这便送妳一程！”身形微晃，犹如一缕轻烟般急冲而前。别看他背上还有个重达几百斤的独脚铜人，身法之快，竟是更胜金环真三分。两三个起落间已然从后赶上，大笑着一爪攥出。

金环真听得身后风声飒然，心下不由得阵阵发凉，情知今日必然无幸。死到临头，什么顾虑顾忌都统统抛到九霄云外了。她狠狠一咬牙，扭腰转身，以几近不可思议的角度，在千钧一发间堪堪避过尤鸟倦那记夺命厉爪，回头向杨昭放声叫道：“邪帝舍利！公子只要救我一命，金环真愿意将邪帝舍利双手奉上！”

邪帝舍利是收藏在〖杨公宝库〗里面，这个秘密天下间除鲁妙子以及杨昭两个人之外，根本再没有第三人得知。金环真不过是空口说白话而已，哪里能有什么宝物可献？邪帝舍利虽然珍贵，但杨昭已经练有〖无字真经〗，所以这件宝物对他而言，也是可有可无，并不怎么看重。

更何况，金环真本身也是作恶多端，绝对死有余辜。他们同门相残鬼打鬼，小王爷正好乐见其成，还能免得脏了自己的手。自然是作壁上观了，哪里还可能去救这女人？至于尤鸟倦吸功强化自己，始终也强得有限。孙猴子再怎么折腾，还能飞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去？既然存了这么个念头，当下杨昭便只是双臂交抱，冷笑旁观，更不发片言只字。

“倒行逆施”放声狂笑道：“金环真，妳已经人老珠黄，居然还想着勾引小白脸？哈哈，如此没廉耻，活着也只是献世罢了。干脆点，去死吧！”厉爪再度如电攥出。破人瘦瘠，如穿腐土。“噗～”的裂骨声响，这“媚娘子”同样是颅骨被穿，当场死于非命！

——偶素好久没唠叨滴分割线——

好象蛮久没跟大家唠叨了。今天就磕唠几句。话说，上阵子不是玩异域镇魂曲么？唉，怎么说好呢？这个游戏啊，好象根本就是个未完成品，BG多得让人简直无法忍受。场景切换的时候经常会死机，害得我每逢出城入屋的时候都必须先记录一下，否则之前的辛苦就白忙活了。昨天晚上去做个任务吧，居然半小时不到，来回死机了3次。喵喵的，老子不玩了！还是博得之门2好啊，55555

对了，昨天去逛百度贴吧来着，发现居然有个神兵天子的贴吧哦！哈哈，也不知道是那位热心朋友帮忙开的的，要是这位朋友能看得见的话，恩，12在这里向你道谢了哦，阿里嘎多^0^，还有在贴吧里发言的朋友们也都阿里嘎多了，哈哈D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一十七章：邪魔遗祸乱上乱（一）

所谓红颜弹指老，芳华刹那逝。.这却并非什么佛家偈语，而是真真确确，就在眼前所发生的现实。尤鸟倦“吸精奇功”全力发动之下，就好似长鲸吸水，毫不留情地将金环真浑身精血也统统榨取殆尽。好端端一名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只花费眨眼工夫，早变成了一具名副其实的红粉骷髅。“倒行逆施”放声狞笑，声如巨枭夜啼，有着说不出的难听刺耳。从笑声中听来，显然在这瞬间中他功力又增加了至少三成。眼皮翻动，满蕴贪婪的目光立刻又转到杨昭身上，看来是食髓知味，把主意打到小王爷这里来了。

河南王嘿声低喝道：“尤鸟倦，本事强了，胆子也应该相应增大了吧？来来来，咱们好好过上两招，你若得胜，本公子这身功力，自然是你口中之食。”

“倒行逆施”双眼凶光闪烁，震声长喝声：“好！”话音未落，独脚铜人已然挚于掌间。纵身急冲而上。他生性谨慎，纵然已有必胜信念，出手时仍不敢有半分大意。成名的“倒行逆施”身法施展开来，身形忽左忽右，铜人似出非出，究竟攻势落点何在，完全教人无法捉摸。两人原本明明是面对面对峙站立的，但尤鸟倦欺近到来之际，却已经变成置身于小王爷的右侧。他吐气扬声，独脚铜人猛若雷霆地扫向杨昭腰胁，可是招至中途，忽然再度变势。他身体怪异无伦地倏然转向，独脚铜人改为击向杨昭左侧。这着“倒转阴阳逆乾坤”，竟能在电光石火间连续三次将内劲转运改变，当中变化之精微奥妙，委实匪夷所思。魔门八大高手之一的名声，确实绝非侥幸而致。

可是不管尤鸟倦招式身法如何变化，杨昭也完全视若无睹，绝不为敌人的虚幻花招所迷惑。当独脚铜人劈击的方位终于确定而无法再行改变之时，螳螂刁手陡尔闪电提起，“螳螂问心圈”刚中带柔，旋转时所带起的气劲与独脚铜人相互接触，登时就将这件份量沉重之极的奇门兵器带得向外荡开。左手镰桥接踵递出由下反劈而上，正是半招“崩步撩阴”。尤鸟倦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中宫大开，全无招架之能。情急之间他一声大叫，松手放脱铜人，凌空拗腰。“嗤～”的裂帛之声响过，凌厉镰刀气劲破空划过。“倒行逆施”身上衣服被从中划破，由小腹直至咽喉处的肌肤上，堪堪现出一道细细红痕。

这下可当真险到了极处。只要尤鸟倦反应稍微慢得半分，此刻早被开膛破肚，五脏六腑都流淌遍地了。他登时吓出一身冷汗。但既然已经都动上手了，便势难罢休。手臂如电伸缩，早将独脚铜人重新抓住在掌间。连划两个急旋，于势子蓄到满溢的一刻，挺起铜人全力轰击。

尤鸟倦这一击意在一举毙敌，故此全无花巧，纯粹以硬碰硬。独脚铜人带起暴风刮进峡谷似的呼啸声，有若贯满天地。如此威势之下，杨昭也禁不住点点头，脱口赞声：“好！”八卦掌“兑泽漩”蓦然探出，遥遥遏制独脚铜人迎头捣来的威猛势头。霎时间，尤鸟倦自觉犹如置身于怒海汪洋的无尽旋涡之中，几乎无能自控。他心中骇然，心念电闪之下，独脚铜人转了方向奋力往地面砸去。“轰～”的一下大震，地面被他砸出了个深达三尺的大凹坑，尤鸟倦借力摆脱了“兑泽漩”掌力牵制，有若惊弓之鸟般向后迅速飞掠。小王爷朗声长笑，喝道：“哪里走？！”身法展动，疾射而前。

尤鸟倦毕竟也是宗师级的高手，再加上刚刚吸纳了丁九重和金环真两人的功力与精血，实力暴涨六成之多，自信心已经到达颠峰。虽受小挫，却哪有这么轻易就抽身逃跑？事实上他只是以退为进，引诱杨昭主动出击而已。尤鸟倦只退开七步，铜人再生变化。连续五击排山倒海也似的凌厉猛攻，功力不断递增，凌厉至极点，竟然无一为虚，全是实招。

然而不管“倒行逆施”如何诡诈，既然凶名在外，便任何人与其对敌也会预先防他一手，哪有这么容易就上当？杨昭纵身追出之际，早已经做足准备，再喝声：“来得好！”八卦掌“离火乱”撮掌急切，不论尤鸟倦的铜人从任何角度攻来，总会被他抢先劈中，硬生生截住去势。只听得气爆连环，激响不决。双方直拼了个激烈灿烂。看来要分胜负，并不容易。

单论双方招式之精微奥妙，实在各擅胜场，难说谁优谁劣。可是论功力之深，真气之纯，始终是〖无字真经〗占尽上风。打到兴起之时，杨昭内力生发，将乾阳心法提升至第八重境界。配合“离火乱”运使，其掌力之炽热灼烈，当真名副其实，足可煮铁熔金。尤鸟倦手上这个独脚铜人虽然份量沉重，可是毕竟只是凡物，并非什么神兵利器。被杨昭的纯阳真火一烤，竟然就逐渐显现出了要熔化的迹象。

独脚铜人假如被毁掉，尤鸟倦这身本事，十成中最多就只发挥得出六、七成而已，哪里还有胜算可言？他心下大惊，连忙加紧催运真气护住兵器。如此一来，铜人熔毁的迹象确是得到遏制，可是真气消耗的速度，也因此而暴增逾倍。长此以往，即使得胜也要大大损耗元气，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尤鸟倦有心抽身变招，可是杨昭看出他的心思，当下连催掌力，步步进逼。“倒行逆施”犹如泥足深陷，进退维谷。他面色剧变，情知再拖延下去，情势只会对自己越来越不利。休说要吸纳对方真元精血，甚至乎连自己这条小命也要保不住了。这凶人被逼到墙角处，再也无法转身。迫不得已之下猛地一跺脚，目露凶光，舌绽春雷喝道：“臭小子，逼虎跳墙，你要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体内真气当即如山洪暴发，毫不保留地豁尽释放。震开“离火乱”掌力的同时，独脚铜人猛地脱手甩出，好似火箭穿云，直上高空。

这下脱手飞掷之势，固然威猛无俦。可是更厉害的变化还在后头。重逾数百斤的独脚铜人飞至半空，其势未尽，忽然一个转折，头下脚上地挟天坤倒挂，狂涛怒冚之势凌空反压捣下，声势狂猛，骇人欲绝。落点所在之处，正是小王爷的天灵。与此同时，尤鸟倦更嘶声厉啸，浑身真气尽贯双掌，猛地向杨昭轰去。铜人与真身两者之间真气相互萦系流转，共同构成一堵刚柔并济，内里变化奥妙难言的强大气场。当真被击中的话，哪怕已然修炼至金钟罩第十关境界，也要照样被压榨撞击成肉泥！

“倒海翻江乱天地”，生死存亡尽此刻！尤鸟倦就似一名杀红了眼的赌徒，已经将自己所有赌注尽数押了下去。不成功，便成仁。单凭乾阳心法第八重，已然不足应付。刹那间杨昭纵声长啸，将本身真气再推高一级。第九重大圆满境界的纯阳真火陡然爆发，大日真龙昂首显现，仰天震声咆哮。

霎时方圆十丈之内热浪澎湃，火海高涨。河南王左手“坤地动”迎上尤鸟倦，右掌“乾天亟”朝天托住独脚铜人，天地合壁，乾坤并举。魔功气场当场被硬生生轰暴捣破。“倒行逆施”失声惊叫，好似断线风筝般失控向后飞出，狠狠撞上一棵参天大树。粗逾两人合抱的大树晃了两晃，从中折断。半截树干挟呼啸狂风当头压下，“砰～”地揪起走石飞沙，声势猛恶之极！

纯阳真火，煮铁熔金，无坚不摧。河南王不假思索，将独脚铜人抓在手中。真火催运，眨眼工夫就将这尊雕塑得栩栩如生的铜像熔化，再依据本身心意拉长，重新塑造成一枝火红长矛。纵使断树枝叶遮蔽视线，但杨昭早以本身气机锁定尤鸟倦所在方位，也根本用不着再用双眼搜寻敌人踪迹。他断声大喝，脱手将长矛猛地掷出。去势之快，尤如风驰电挚！尤鸟倦一口气都还没转得过来，心中已生警兆。为难在根本无力逃遁，只好咬紧牙关，拼命扭腰侧身以作闪避。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笃～”的声音响过，他失声惨叫，长矛从他右侧肩膀处前入后出，将他狠狠钉在身后的半截断树树干之上。一阵烤肉的焦臭气味随即扑鼻传出，直是中人欲呕。长矛被杨昭以纯阳真火烧烤熔化而成，其灼热程度可想而知。尤鸟倦中了这么一着，简直就和身受炮烙酷刑无异。

胜负已分，大局已定。尽管“倒行逆施”身为魔门八大高手之一，又吸取了丁九重、金环真两大高手的真元精血，实力暴增至几乎可与邪王石之轩一别苗头的水准，但不幸对上河南王，却是仅仅经历了两三个回合，就大败亏输。而且小王爷不但没有出动赤晶战甲与神皇，更连“元始篇章”境界都用不着运使。如此战果，足见在成功阴阳并修之后，连单独的乾阳、坤月两种心法的威力，亦有了长足提升。

杨昭对于自己能够有如此战绩，也觉得十分满意。他微微一笑，抡掌左右挥劈，掌风激荡，将满地树木残枝分开。迈步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委顿在地的尤鸟倦，道：“任你如何倒行逆施，始终也有恶贯满盈的一天。虽然邪极宗传承自此断绝，〖道心种魔〗亦将成为绝响。但能够就此令恶根断绝的话，向前辈有灵得知，相信也是欢喜大于遗憾了吧。”

言语之间，螳螂镰桥再提，整条手臂立刻镀上一层淡淡红光。冰火螳螂拳的“镰刀断颈”蓄势待发，只需要劲力催起，尤鸟倦立刻就要人头落地。他顿了顿，冷冷问道：“倒行逆施，你还有什么遗言没有？”

软软瘫坐在地的尤鸟倦气息粗浊，喘息如牛。扭曲的五官看起来无比狰狞，眉宇之间也满满地尽是不甘不忿。正处于人生颠峰，却忽然被人狠狠当头一棒打落凡尘，心中的沮丧与失落之情，已然充斥胸臆，终于转化为浓烈得无以复加的愤怒，以及……滔天恨意！

尤鸟倦头颅越垂越低，身躯也不知道是因为痛楚抑或愤恨而止不住地连连颤抖。贯穿他肩膀的那杆铜矛，更随之耸动不已。点点火星从上溅起，滴落在“倒行逆施”大腿上，又是阵阵焦臭味道传出。他却仿佛全然无所察觉，只自顾自地抬起头来，双眼圆睁，死死盯住河南王，一字一顿道：“我、我……好恨啊！”

嘶吼咆哮之声入耳，杨昭心中不由得“咯噔～”的一响。超强武者的天人感应，令他发自本能地察觉到了有某个巨大危机即将降临。完全不假思索，螳螂镰刀挟带淡淡红光一刀挥出，他要立刻将尤鸟倦杀掉，以绝后患！可是却已经……太迟了。

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倒行逆施”猛地扬天震声狂吼，炽烈魔气如海啸山崩般从他身上急遽爆发，将螳螂镰刀狠狠震开。紧接着，尤鸟倦额头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形状约略和字母“”，相似的赤红色诡异邪纹，无尽凶残戾气从这邪纹中释放开来，气势邪恶逼人。他挺身一跃而起，反臂从自己肩膀处将那柄铜矛拔出。贯穿身体的伤口内生长出无数肉芽，眨眼工夫已经恢复痊愈。

尤鸟倦运使魔气，当即催生出一股比起杨昭纯阳真火也不遑多让的炽烈蓝焰，瞬间就将铜矛改铸成一柄约略似刀又约略似剑，刃上有三十个锯齿并列的古怪兵器。“倒行逆施”手执奇兵纵身高跃，厉声咆哮道：“我……好恨啊！”从天而降和身急劈。刀风固然压人欲绝，可是更厉害的，却是那三十道由刀身魔火所凝聚而成，身穿天子服色的——大商帝魂！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一十七章：邪魔遗祸乱上乱（二）

鸿蒙始判，混沌初分，万神始祖的“元神”因为对生命的之见解不同，故而分裂成“阴神”与“阳神”，于自相残杀之下同时陨落。.不知道更过去了多少岁月，两神陨落后遗留的阴阳之气，再度衍化成形。阳气聚成元始天尊，阴气则聚成元祖天魔。依旧各走极端，水火不容。史上第一次正邪大战就此爆发。结果天魔败阵，被元始天尊舍身所构成的天机法网，永远囚禁。

道家有所谓三元，其在天为日月星之三光，在地为水火土之三要，在人则为精气神之三物。人类如此，妖魔也不例外。在元祖天魔而言，元神就是恶念根本，元气即是魔气精华，元精则又称呼为元珠，由部分元气灌注于魔躯转化而成。天机法网可以囚禁天魔元神，却囚禁不了天魔的元气与元珠。于是元祖天魔就趁女娲飞升天外采集五彩晶石炼石补天的机会，释放出十颗魔气元珠进行阻挠，但真正目的，却是以本身元气侵蚀女娲，引导并且成功引导出神之恶念，化身为——异魔！

异魔成形，意欲侵占主体肉身。女娲自知异魔难制，于是毅然以天晶自戕，与异魔同归于尽。但异魔的魔力精华，却藏身于集合了女娲神力精华的天晶绿珠之内，终于在二百余年之前，经由那位武林神话与其妻“剑皇”于新婚之夜交合的时候释放而出。从此异魔在当世各大强者之间辗转流传，终于选择了“牛郎”作为依附对象。

有了这强横躯体，异魔便展开行动，循不同途径去搜寻与接触由十颗魔珠所衍化而生的魔兵，再分别学习其中异能，终于进化为无比强大的“十全异魔”。再进一步并且铸造出“十全魔刀”，终于完成了元祖天魔夙愿，捣破天机法网，释放天魔，重临大地。然而，由于那位武林神话的不懈奋战，天魔刚刚得到自由，还没来得及恢复十足魔力，就已经败亡于“天晶”的无穷威力之下。

魔躯虽毁，却早有半分魔气化为魔籽，以那位武林神话与其妻“剑皇”的独生子身份而转世。而十大魔兵的魔元则以“魔毒”形式潜伏世间，待得十二年后才再次发作。魔籽觉醒本身宿命，于是再度揪起腥风血雨，是为“一纪劫世”之役。但魔籽始终不同于元祖天魔本身，既以“人”的身份重生，心中便始终存有“情”。在激战的最后关头，武林神话终于完全觉悟了“仁爱”之极，以一着“天仁剑极”感化了魔籽。魔籽不曾被消灭，但心中善念滋生，竟然能够压下魔性恶念，从此改邪归正，成就另一段佳话。

元祖天魔的元神转生为魔籽，感悟仁爱而回头是岸。元珠所转化的魔元，也被魔籽重新吸收纳于体内，再不会流毒人间。可是普天之下谁也不知道，由天魔元气所化身的异魔，原来由始至终，根本就未被消灭。只不过异魔本身所具有的力量，已经在天魔重生时融汇入本体。所以尽管当年武林神话以天晶歼灭天魔的时候，异魔侥幸得以逃生，但也只残留本身一股恶念，并没有任何力量。迫不得已，异魔只有秘密潜伏起来，休养生息，静待时机再东山再起。十二年后，魔籽转生，尽集十大魔元，要再度灭世。异魔虽然也有所感应，但却本能地察觉到了魔籽弱点之所在，由此而判断时机未到，所以并没有回归本体并与之结合。

如此这般，二百载悠悠岁月眨眼即过。十七年前炎帝与新一代天晶传人，在峨眉金顶作“蚀日之战”。日食的天地异变，阴气大盛，阳气极衰。魔籽体内的恶念乘机作祟，虽然最终也被善念压下，但已经有极小部分的魔气流散逃逸而出。魔籽因为关注新一代天晶传人的情况，竟没有察觉。这小部分魔气流散世间，终于成功和异魔重新结合。原本虚弱不堪的异魔得到这部分魔气，就此恢复一成力量。于是它离开了原本潜伏的地方，转移到洛阳城之外的北邙山，进入了东汉光武帝所在的“原陵”。

此地原本是一处风水龙脉，但东汉末年，遭当时三大秘密组织——仙道、女流、阉党——的合力破坏，致使龙气散尽，由风水宝地变成大凶恶。异魔潜伏在此休养生息，不断吸纳恶念戾气，十七年中，又多恢复了两成魔力威能。与其全盛期仍然不可相提并论，但放眼人间，也算是一股极厉害强悍的力量了。

可是顾忌到武林神话与天晶传人，异魔仍然不敢就此出外作恶。反正异魔不死不灭，时间对于它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即使等待上千万年，也只当作等闲，干脆就继续在原陵中蛰伏下来。但是连异魔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次自己所需要等待的时间，竟然比预想当中，更要快了许多。

魔门两派六道，乃由春秋时诸子百家之学说分别演化而成。譬如阴癸派是娼家、天莲宗是商家、花间派是书画家等等。至于邪帝向雨田的邪极宗，则有些儿难以启齿。当年第一代邪帝谢泊发现邪帝舍利，就是在某座古墓之中。然则何以谢泊能够轻易进入古墓中搜寻事物？无他，只因此乃邪极宗的老本行而已。东汉末年，魏蜀吴三分天下。其中魏武帝曹操曾经设立“摸金校尉”与“发丘中郎将”两职，担任此职司者，即是魔门邪极宗门人。

向雨田虽然用不着干此营生，可是既然门派里有关于此种技能的典籍，他也任由四名弟子自行观看学习。丁九重尤其为个中高手。他头上戴着时刻不离身的那顶通天冠，就是货真价实的正版货。尤鸟倦虽然不及师弟，可是对此道也颇为精通。自从师父破碎虚空之后，尤鸟倦日思夜想，就只想找出邪帝舍利所在。虽然种种线索都表明，舍利就在阴后祝玉研手上，可是尤鸟倦对此，始终有点半信半疑。于是一方面他努力不懈地追寻阴后行踪，另一方面却也不断进行挖掘各式古墓的工作。因为他怀疑向雨田很可能是放烟雾弹，其实将舍利收藏在某处古墓之中。终于在两个月前，尤鸟倦搜寻的对象，放到了光武帝“原陵”之上。

接下来的事情，便如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了。异魔本身只是一团影子，并无实质可言。假若没有合适的躯体可供依附，它即使有天大本事也无从发挥。尤鸟倦身为魔门八大高手之一，躯体的强横程度自然无须多言。虽然还比不上当年的牛郎，但在异魔眼中看来，也要算是不可多得的依附对象了。兼且“原陵”已经荒废多时，十七年中，从来没有外人到来打扰。尤鸟倦既然能够找得到这里来，那么他就是有缘之人。异魔随缘出世，同样暗合天道劫运消长之势。

尤鸟倦苦心寻找邪帝舍利，无非是要增强本身实力，达成称霸魔门，一统两派六道的野心而已。既然与异魔结合就能不劳而获，那么又何乐而不为？不过他也曾经听过当年牛郎的故事，知道牛郎最后的下场十分不妙。所以虽然答应让异魔结合，却始终怀有几分顾忌戒惧之意，以至于实力虽然得到提高，但并没有那种压倒一切的“强”。异魔明白他心中所想，也不过分逼迫，只是静静等候时机，更主动帮助尤鸟倦将传自向雨田的“吸精奇功”加以改良，使之可以施用在几个同门师兄弟身上。

尤鸟倦吸收了金环真与丁九重的真元精血，志得意满，以为即使不能天下无敌，可是也必定已经胜过邪王阴后。只要不碰上武林神话、魔籽、以及新一代天晶传人等寥寥几位大能，自己也可以横行无忌了。可是没想到运气实在不好，居然甫转身就撞上了杨昭。才交手两三个回合，就被打得大败亏输。生死关头，哪怕明知道是饮鸩止渴，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就在小王爷即将下手杀人的前一刻，“倒行逆施”终于彻底放开心防，将自己和异魔彻底结合。

刹那之间，魔气猛然爆发。尤鸟倦身上的伤势当场因此而痊愈了十之八、九。但假若仅此而已，则再度开战的战果仍然不会有任何变化。异魔与尤鸟倦彻底进行结合，真正厉害的地方，却是——魔兵异能！

天魔元精所转化的十颗魔珠，拥有吸收人类负面感情，再转化成魔兵之能力。千万年岁月当中，十颗魔珠各有际遇，先后催生出十大魔兵，各具异能，千变万化，威力无穷。此时魔兵已毁，转化为魔元被魔籽所吸纳，原本可以说已经不再存于人间。但是异魔与魔兵同出一源，当年异魔曾经透过接触魔兵而分别学习到了所有的魔兵异能。所以虽然魔兵被毁，异魔仍然可以透过依附的躯壳，将各种异能施展出来。

异魔学会所有十种魔兵的异能，就是“十全异魔”。此刻它状态虚弱，只有三成魔力，所以眼下它能够施展的异能，也就只有三种。源自大商朝三十代帝王无穷怨恨的“帝恨怨火”，正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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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魔·尤鸟倦”浴魔重生，“帝恨怨火”形成巨大火柱，连天接地冲霄而起。声威滂湃霸烈，气势雄奇壮观。不但洛阳城内远近皆见，甚至天际穹苍之上的星宿，也为之变幻不休。一声震耳欲聋的愤声咆哮，“异魔·尤鸟倦”双手执定了那柄以独脚铜人熔炼而成的赝品“帝恨”，奋身高跃，随即和身向下狠狠急劈。刀势强横无匹，正是一式〖异能刀术〗之“帝恨滔天”。

刀势尚未真正砍下，炽烈魔焰早似泰山压顶般迎头冚落，令方圆十丈内的土地也被烤灼得熔化为炙热岩浆。三十道如虚似实的大商帝魂，更加纵横来去奔腾飞舞，呼啸怒吼着，分从四面八方扑向杨昭，要将他烧为飞灰，彻底魂飞魄散！

如此凌厉刀招，实是生平从所未遇。杨昭虽然未明尤鸟倦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对方陡然魔气邪念大盛，他却因为本身元神已经和天神兵“神皇”相互结合，故而能够察觉得清清楚楚。他存心试探对方底细，故此仍未催起“元始篇章”境界，只是双掌合什一拍，胸膛间当即浮起“卍”字天心，坤月心法第九层大圆满“全阴境界”的凛冽寒气应掌透体爆发，力抗魔焰酷热。

霎时间，被烤灼成液态岩浆的土地迅速冷却平复，三十帝魂更被覆上了层层白霜。原本如狼似虎的帝魂似避蛇蝎，恐惧地呜咽长啸着返身向外飞出，惟恐避之不及。然而火魂虽去，威胁未过。电光石火之间，锐利刀风割肤欲裂，快逾奔雷地迎头斩劈。河南王断声轻斥，举掌上迎，来个空手入白刃，将尤鸟倦这凌厉快疾的一刀硬生生截住。这下只要他稍微慢得半分，立刻就是利刃破颅，分尸惨死之祸。然而就是差了这么一点点，胜负之数，已是天壤之别。异魔魔力完全被禁制，坤月真气犹如雪崩般狠狠冲击到尤鸟倦身上，压倒性暴猛侵逼，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帝恨魔焰威力之强弱，完全视乎使用者本身心中的愤恨妒火而定。恨意越强，魔焰威力越猛。反扑一刀无功，遭受重挫的“倒行逆施”恨意更增。当下更犹如受伤野兽般嘶声咆哮道：“好恨啊！我好恨啊！”不要命一样豁尽点滴元气，疯狂催劲。盘旋体外的三十帝魂，受其感召，当即如磁吸铁般回归本体。魔兵火势得此臂助，登时为之暴烈高涨，其炽烈程度空前未有。坤月真气的侵袭立受遏止，尤鸟倦堪堪守住最后防线，幸保不失。

然而，赝品毕竟就是赝品。临时临急间粗制滥造出来的铜刀，哪等抵受得住两大高手劲力催逼？“乒乓～”清脆裂响声起，“伪·帝恨”分崩离析，靠近杨昭的那半截崩裂成无数冰渣四散纷飞，靠近尤鸟倦的那半边则溶化成铜水，随即再进一步，彻底蒸发殆尽。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一十八章：疚疯啸鸣情难控（一）

“伪·帝恨”轰然破碎，两大高手的真气无从宣泄，当即四散爆发开来。．力量奇猛，就连杨昭也被震得向后接连退了两步。“异魔·尤鸟倦”更加无从自控，竟然好似个滚地葫芦般着地翻滚而出，模样狼狈不堪，什么高手风度都统统丢失得一干二净了。但是遭受如此巨大挫败，却只会让“倒行逆施”心中的恨意更加进一步增长燃烧。他嘶声狂吼道：“好恨，好恨啊！”双掌合拢，炽烈魔焰源源收拢，最终凝聚成一柄纯粹由翻滚炎火所形成的“帝恨”。弓身扭腰止住跌势，就要再度扑上与河南王再决死战。可是……

就在尤鸟倦将扑未扑之际，炽烈魔炎陡然“篷～”炸响，随即就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假如不是空气中依旧残留着那种灼热感觉的话，之前的一切就仿佛根本只是幻觉。

变化突如其来，任何人当然都会觉得莫名其妙。戒惧谨慎之心随之油然而生。要知道，世间的邪魔妖孽，通常总是狡计百出，往往只要一个稍微不小心，立刻就会中了它们精心设置的陷阱，终于导致万劫不得超生的凄惨下场。既然未明对方底细，那么当然是保持小心谨慎为上。杨昭屏息闭气，转换为内呼吸状态，双掌交错再退开半步，凝神戒备。魔气喷涌之间，之间尤鸟倦身后隐隐浮现出一头生具六臂，獠牙如匕的狰狞魔物。然而魔物看起来却并没有攻击的意愿，反而径直出手按住尤鸟倦双肩，制止他继续再战。

这头魔物的真身，自然就是“异魔”了。本质为一团影子的它，借助星月之光而暂时凝现真形。传音至尤鸟倦脑海之中，闷声闷气道：“尤鸟倦，要沉住气。成大事者，只求最终成果，不可以单顾意气之争。”

“放屁！异魔，你是要老子逃走吗？”尤鸟倦满腔愤恨不愿，怒道：“老子已经答应和你彻底结合，还不赶紧释放更多魔兵异能助战，要你还有什么用？”

“尤鸟倦，小不忍，则乱大谋啊！你还不明白吗？这个人实在太厉害，本魔又状态不全，即使再释放出其余两种魔兵异能，你也绝对不是对手。继续纠缠下去，根本只有死路一条。”异魔沉着冷静，低喝道：“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当务之急，是赶紧带那个人离开，然后去找寻邪帝舍利。只要能将舍利蕴涵的千年功力彻底吞占，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人能够是你的对手？到时候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岂非快哉？”

异魔所讲之话无比正确，兼且它语气中带有蛊惑人心的奇异魅力，顷刻间尤鸟倦已被说服。他狠狠一咬牙，在脑海中答道：“邪帝舍利……好！那么老子便暂且退让一时吧。异魔，帮我啊！”

依附对象已被说服，异魔欣喜地咧嘴狞笑，松开双爪将身一扭，重新进入到尤鸟倦这具寄生躯壳里。“倒行逆施”怒声咆哮，丝毫不加犹豫地抽身倒跃疾退，头也不回地全力展动轻功，往西南方奔逃而去。

异魔现身与尤鸟倦进行对话，实际上为时极度短暂。在常人眼中看来，不过只是稍纵即逝的弹指瞬间而已。然而仅仅这么一瞬间，已经足够让杨昭将那魔物的身形看得清清楚楚。异魔究竟是怎么和“倒行逆施”勾搭在一起的，外人自然没法子搞得清楚，可是它那狰狞恐怖的形貌，却是天上地下，独此一家，再无分号。小王爷用不着再看第二眼，已蓦然惊觉对方的真正身份。

世间已有天妖乱世，再来一个异魔，岂非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电光石火间杨昭心念急转，已生必杀之意。他右手急挥，掌心处奇光闪耀，天神兵“神皇”随心而现。断声沉喝道：“异魔，你要往哪里走？”挺剑纵身，吐劲从后疾刺。赤红剑气划破长空，凌厉急劲，无坚不摧。

神魔不两立！“异魔·尤鸟倦”纵使脑后未生双眼，可是原本藏匿于河南王元神之内的“神皇”甫被杨昭挚于掌间，其独特气息已被魔物所察觉。他不假思索，立刻将体内真气运行路线改变。身法由横而纵，陡然呈九十度直角拔地跃升。与此同时，神皇剑气以毫厘之差紧贴他脚底划过，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深不可测的剑痕。“异魔·尤鸟倦”吓出周身冷汗，更加不敢有半丝迟疑。内劲贯注披风全力鼓动，犹如一头大蝙蝠般凌空滑出七尺，恰好前方又有树木朝天生长。他顺势举掌疾拍，借助那反作用力更加如箭飚前，大树则被雷霆一击打得从中断折，不偏不倚，正好对准了小王爷当头砸下。

区区树木，如何能阻得河南王分毫？神皇绝世神锋之下，任何胆敢侵入至身外三尺范围内的事物，统统都要在激荡剑气之下被斩成糜粉。但只稍微被阻得半个刹那，“异魔·尤鸟倦”已经又将双方之间的距离拉开了老大一截。杨昭嘿声冷哼，雷神形相隐隐透体浮现，“正宗雷神疾”全力施展，快若风驰电挚由后既起赶上，不除异魔，誓不罢休！

双方速度均快得惊人。追逐奔逃之间，眨眼工夫便双双远离曼清院赌场，到达位于后进处的一座四合院沉香阁附近。“异魔·尤鸟倦”虽然忙忙似丧家之犬，急急似漏网之鱼，但还未至于全然失却方寸，更没有慌不择路地胡乱遁逃。眼看堪堪到达沉香阁，他猛地一声枭鸣，向下沉身俯冲，笔直撞破墙壁，闯入了楼房之内。可是小楼之内地方狭窄，逃遁起来更是不易，“异魔·尤鸟倦”显然脑子没有发烧，却为什么竟会自陷绝地？

疑惑之意只在脑海中乍闪即逝。杨昭提剑轻振，龙吟声中人剑合一，身化长虹，从刚刚被撞破的洞口处直扑而入。只见纱帐低垂，红烛高烧，赫然间布置得甚是香艳旖旎的女子闺房。尤鸟倦正以背相向站立床前，异魔从他身上探出半边影子，似实还虚的爪子伸向床头，也不知道究竟在干什么。杨昭不明所以，却也懒得多想。神皇急遽颤动着幻化出璀璨红光，“以疾破猛—炎厉疯行”以奔雷之势拦腰劈杀。就在此刻，尤鸟倦陡然怒声咆哮道：“向雨田！你这杀千刀的老贼，骗得老子好苦啊！”咒骂声尤自未落，他闪电转身，将手中抓着的事物架在身前挡格神皇。

迅雷不及掩耳间，杨昭猛然大吃一惊，不假思索疾收真气，要将已经劈出的这记杀剑遏制下来。可是常言有道是“泼水难收”，这一剑他已经使出全力，要将尤鸟倦当场斩杀，临时临急忽然再要收回，却哪有这么容易？情急之下，惟有来个顺水推舟，该而将剑势转为向上。锐利剑气犹如切割豆腐般将整栋楼房一分为二。“夸啦～”声响当中，那半截被切开的楼房斜斜滑脱撞落地面，激起漫天烟尘。

天神兵“神皇”本质刚硬强固，无坚不摧。尤其经过杨昭重铸而得以浴火新生之后，威力更是再上层楼。哪怕再经受一次天晶巨爆，也绝对不会有丝毫损毁。而杨昭除魔之心更如磐石之坚，哪管敌人手中所持者是什么威力强大的神兵魔兵，亦绝对无惧硬撼。可是当他看清楚尤鸟倦用来挡格自己的事物之真容时，那瞬间，他已经不得不收，不得不退。

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神兵魔兵，而是人！更准确地形容的话，是一名女子，一名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一名和杨昭本身也有密切关系，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她死于自己剑下的女子——“阴后”祝玉研！

祝玉研本是当世屈指可数的绝顶高手，论魔门中的排名，乃与邪王石之轩并列，远远高于尤鸟倦。即使“倒行逆施”吸取了金环真、丁九重两人的真元精血，又和异魔彻底结合，可以同时施展出三种魔兵异能，平手与阴后相斗，其胜负之数仍旧难以逆料。可是此时此刻，祝玉研却玉容惨淡，双眸紧闭。恍如大病未愈，浑身连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来般被尤鸟倦提在手上。看她模样，简直只比死人稍微多出了半口气。

杨昭又惊又怒，稍微退开半步，神皇剑锋遥指“倒行逆施”，“以杂解快—炎阳拱照”的激荡剑气瞬间充斥天地，构筑成足以媲美铜墙铁壁的无形结界，令敌人绝对无可遁逃。这才厉声喝道：“立刻放下她，我可以留你全尸。”

尤鸟倦嘿声冷笑，鸟爪似的五指抓紧了祝玉研粉颈。喝道：“你以为老子是傻的吗？嘿嘿，河南王杨昭，你也不想自己老婆未过门就守孝的话，马上放下神兵，再退开十丈之外，老子就把这个婆娘还给你。”

邪魔妖孽这类恶物最擅长者，就是潜伏于人心之内，窥视人心中的秘密。适才虽然只有半瞬空隙，可是异魔已经进入祝玉研意识念海，将她深藏内心的所有重要记忆都翻查阅读了一遍。这是因为尤鸟倦自知本身轻功已经远远不及杨昭，再要带着祝玉研这么个累赘的话，根本不可能从小王爷剑下逃走得脱。那么不如趁着有半瞬空隙，赶紧从阴后脑子里找出邪帝舍利的所在，然后才独自逃生方为上策。

可是异魔找来找去，最后居然发现，阴后根本就没有邪帝舍利，反而同样以为舍利是在向邪极宗四大传人手上。至此，尤鸟倦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捉错用神，竟被向雨田谎言蒙蔽，几乎白白浪费了十年光阴。心中愤恨之情，自是因此浓烈高涨至无以复加的地步。可惜无论他再怎么愤恨也罢，向雨田早已不在人世，要待报复亦无从说起了。

无可发泄的恨意让尤鸟倦动作为之迟钝，终于慢了半晌未能脱身，被杨昭堵个正着，真真正正插翅难飞。但与此同时，透过祝玉研的记忆，“倒行逆施”也意外地发现了这个手执天神兵，年纪轻得出奇，修为却又高深得吓人的少年之真正身份，以及他已经和祝美仙订婚等事。灵机一触之下，不假思索就用阴后当成挡箭牌。果然成功逼得杨昭收回了那必杀一剑。眼见策略有效，贪婪之意便油然而生。“异魔·尤鸟倦”不但想要全身而退，更对神皇心生觊觎，妄想将之染指。

神皇早和杨昭的元神相互结为一体，彼此密不可分。即使杨昭同意这条件，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可以将神皇从自己身上分离出去。何况“绝对不和恐怖份子妥协，惟有坚持强硬的态度才能有机会救回人质”这种简单道理，杨昭又怎会不懂？他摇摇头，冷道：“痴心妄想。异魔，你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吗？要和本王讲条件，你，根本没资格！”神兵红光再吐，快得直是肉眼难辨。

尤鸟倦依稀看见那道光芒是向自己迎面刺来，当即不假思索地侧身相避。霎时间就觉面颊微痛，反手摸时，但见自己满掌都是鲜血，早被凌厉剑气划了道几乎深能见骨的伤口。他心中震骇，自知在小王爷如此快剑之下，自己即使手上挟持有人质也完全不保险。连能否保住小命也成问题的情况下，染指神皇的妄想自然更立刻被打消了。他恨恨地咬牙切齿，在脑海中问道：“异魔，现在究竟怎么办才好啊？”

“居然连这种小问题也没办法应付，还要来向本魔讨教，这个依附的躯壳，看来也是难成大事。”异魔心中暗生鄙夷之心。但它从祝玉研的记忆当中知道，杨昭身边有个名叫袁天罡的正一道道士，玄术十分高明。即使自己抛弃尤鸟倦转而依附寄生在阴后身上，也难保不被发现，到时候的情况，恐怕只有比现在更加恶劣吧？既然如此，那么自己和“倒行逆施”之间，就是人魔同存共辱的局面。要想从此地逃生，便只有……弃卒保车了。

——偶素拉家常滴分割线——

妖祸众生篇 　　话说，前几天开始，看了看10月新番的《只有神知道的世界》，其他的还罢了，第七集之中，嘉音酱演唱会唱的那首歌真的很好听呢。俺把第七集下载了，现在也不停地反复听呢^0^

恩，对了，虽然俺不信基督教，但是今天晚上是平安夜呢。那么，大家明天圣诞节快乐哦D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一十八章：疚疯啸鸣情难控（二）

洛阳城曼清院内，沉香阁中，此时此刻，杨昭凭着神皇剑气，已经构成了宛若铜墙铁壁的结界笼罩四方，令任何人也是插翅难飞。．异魔想要脱身逃走，可谓千难万难。纵使握有祝玉研这么个人质，可是既无法以此威胁得到小王爷放手，也不能抛弃尤鸟倦这个躯壳，转为依附在阴后身上，当真是名副其实地进退维谷，动弹不得。它心中一发狠，立即下定了弃卒保车的大决心。

当下异魔魂念传音，将自己的计划密密告之尤鸟倦。“倒行逆施”两眼亮了亮，放软口气，抬头开口道：“河南王，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如此苦苦相逼？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就把阴后还给你，大家和气收场，岂非皆大欢喜？”顿了顿，口气随即急变，恶狠狠道：“假如你一定要逼虎跳墙，了不起老子将这女人杀了垫尸底，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想得着什么好去。”说话间全身都蜷缩起来躲在阴后身后，手掌按上她背心要。只须掌心劲力一吐，立刻就能令祝玉研五脏俱裂。哪怕杨昭手里有神农尺也没用。

杨昭双眉扭结，心下微作沉吟。和异魔妥协从而放虎归山，这是绝无可能，没有任何值得犹豫考虑的价值。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才能在将祝玉研安全救回的前提下击杀异魔。只在须臾之间，他心中便有了计较，随即点头冷道：“好吧。算你这家伙好狗运。放开人质，饶你狗命。但是下次再相见的话，就是你的死期了。”说话间随意将手臂一挥，神皇被纳回元神之内，笼罩四方的剑气结界也随之散去。

“异魔·尤鸟倦”桀桀怪笑，小心翼翼地转动身形，移向出口的方向。以他功力之高，这楼房板壁再厚再坚固，也只形同豆腐，随便一撞就破了。但高手相争，那怕只是半瞬空隙，亦足以令战果被完全扭转。尤其“异魔·尤鸟倦”现在是弱势的一方，更加不敢有丝毫大意。剑气结界虽然撤去，但两者间的气氛却非但未有丝毫舒解，反而越绷越紧。

一步、两步、三步……陡然之间，大团紫蓝色烟雾源源不绝地冒涌而出，将整片空间也彻底遮蔽淹没。一道朦胧身影犹如离弦之箭，循毁破楼房的出口处向外疾飚。另外有道身影却似断线风筝，被大力推动着向杨昭撞过来。显而易见，是尤鸟倦用力将阴后抛向小王爷，意图以此阻挠他对自己进行追击，同时乘机脱身而去。如意算盘倒是打得挺精，但要想就此逃之夭夭？嘿，也未免太小看人了。杨昭断声轻喝着急冲上前，舒臂将阴后拦腰揽住。与此同时，六片羽翼也似的红光猛地冲天而起，纵横飞舞相互交织成网，将尤鸟倦逃亡的生路，加以彻底封闭。

神皇重铸新生以后，造型与以往大不相同。最明显的特征，就是由凤凰神鸟左右展开，合共六片的翅膀组成了剑锷。只要有必要，这六片凤凰羽翼随时可以脱离剑身，飞出去进行攻击。如臂使指，无不如意。早在挥臂收回神皇的同时，杨昭已经暗地里放出剑羽，将之埋伏在异魔最有可能的逃生方向。此刻一念转动之下，登时六羽齐飞。尤鸟倦哪怕练了金钟罩，身上也非得被刺出个六剑十二洞不可。

电光石火之间，剑羽堪堪将要刺中目标，杨昭手臂也在同一个刹那揽上了“阴后”腰肢。然而手指才刚触及“阴后”肌肤，他立刻已经知道不对。指尖感受到的又硬又糙，哪里会是祝玉研这样一名如花似玉的大美人所应有的？这分明就是个男人！震惊之意将起未起，耳中猛地听得闯入怀内的“阴后”发出桀桀怪笑，催动十成功力双掌疾推，猛向河南王小腹要害拍去。却哪里是什么阴后？他分明就是尤鸟倦。

以魔气制造出大量烟雾，不但能够遮蔽视线，同时也能混淆气机，扰乱感应，令敌人在仓促间无法分辨得出究竟谁是尤鸟倦，而谁又是祝玉研。将真正的阴后掷出去，制造尤鸟倦要借机逃走的假象。本人则伪装成祝玉研扑向小王爷，出其不意发动偷袭。其心思之狡诈用计之阴险手段之毒辣，确实无愧于“异魔”魔中之魔的身份。然而……

说时迟那时快，河南王眉宇间煞气急涌，舌绽春雷，声作霹雳！暗黑第一重天“时间暂停”发动，四面八方的一切事物也被彻底冻结。把握这稍纵即逝的半刻光阴，杨昭“雷神疾电”纵身拔地急跃，越过“倒行逆施”的头顶。后发先至，将真正的祝玉研一拥入怀，同时转身扬臂，厉声喝道：“中！”

暗黑第一重天“时间暂停”的冻结效果应声解除，六枚剑羽如电转向，快逾流星地改为射向失却目标，空门大露的“异魔·尤鸟倦”之后背。原本志在必得的一击居然莫名其妙地失手，“倒行逆施”也禁不住当场措手不及。可是狡兔尚且三窟，更何况异魔？它定计之际，早已经想好了两、三套后续应变方案。纵使不知何故竟然会有一瞬间的被冻结，但它仍然不假思索地指挥依附躯壳顺势向下扑跌，双掌改为向地板重重轰落。“嘭～”的震响声起，小楼地板被轰出个巨大破洞。“异魔·尤鸟倦”连同大量断木碎石一起堕落到楼下。与此同时，六片剑羽与之擦身而过。三道红光徒劳地划过空气，回旋转归到杨昭手上。另外三道则——中！

不从异魔击穿的缺口处跃落追击，杨昭不假思索地揽着祝玉研反身倒跃，从楼房横剖面的边缘直接下到地面，恰好看见“异魔·尤鸟倦”拨开砖石瓦砾，摇摇晃晃站起。他双肩处血肉模糊，被深深钻出两个血肉模糊的大洞，上半身已经废了。第三片剑羽则嵌上了他右侧太阳，只差半分，便是脑浆迸裂之祸。但看他模样，却似丝毫不感疼痛。尤鸟倦反手从伤口处拔出剑羽仍在地面，再度出声咆哮，隔空挥掌遥劈。掌劲凝成扭曲的鬼面形相，向杨昭迎面急扑。气势汹汹，活象要将河南王狠狠一口吞下。

异魔……魔兵……鬼面……这是……疚疯！杨昭微觉吃惊，想不到“异魔·尤鸟倦”重伤至此，竟然还能逼发出第二种魔兵异能。急忙凝神定心，抱元守一。十大魔兵的异能力量来源，皆是人类的负面感情。帝恨的帝魂怨火，来源于大商朝三十代天子对于国破家亡，被周天子武王姬发所取代的无穷怨恨。而疚疯异能，则来自当年玄天邪帝为了举行“礼”蜕变，从而导致他心目中最尊贵的小公主成为活死人的疯狂内疚之情。但是只要能够坚定自我心志，则疚疯异能虽然强大，也并不可怕。

当年在一水隔天，玄天邪帝于“颠峰绝战”中以魔兵劈出异能攻击大罗刹宗主时，宗主因为面临廿七大限之期，已经无惧死亡，更绝不会因为世上任何事物而导致动摇。所以异能就完全不能影响到宗主半分。虽然没有办法比较杨昭和宗主之间，究竟谁人的意志更加坚定强韧，但是异魔此刻衰弱无比，纵使可以动用异能，始终不能和状态十足的玄天邪帝亲自运使魔兵时相比。

果不其然。兔起鹘落间，鬼面形相透体而过，却没有引起任何异像。杨昭嘿声冷哼，连神皇也不必出动了，提臂也是一掌劈回去。然而他刚刚出掌，突然就觉身边产生了一股强猛绝伦的怪异吸引力，竟令四周空间也为之彻底崩塌凹陷，形成吞噬万物的诡异黑洞。这是……“天魔场”？

快如迅雷不及掩耳，一条赛雪欺霜，美至异乎寻常的玉手从宽敞袍袖内探出，凝功聚劲，以无比快绝狠辣之势斜斜拍出，正中河南王腰肋。杨昭闷声轻哼，身体失形向外飞出。尽管变生肘腋，但护体罡气仍然及时自动作出反应，所以掌势虽重，他仍然能够只痛不伤。百忙中回头相瞥，赫然只见纵使玉容苍白如故，可是祝玉研却已经恢复清醒。她咬牙切齿，眉宇间全是刻骨铭心的仇恨，双掌握紧，向杨昭一字一顿地娇声叱喝道：“好啊，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也给我找到你了，石之轩！”

“石之轩？她把我当成了是石之轩？”骤然听闻此言，杨昭禁不住愕然惊诧。就在此时，“异魔·尤鸟倦”放声大笑，喝道：“小研，恭喜你们老情人终于相会了啊。久别重逢，想必有不少知己话要讲，我霸刀岳山就不打扰了，告辞！”声尤未毕，他抱拳纵身往后倒退急跃，“砰～”地以背撞穿楼房板壁，一溜烟地遁入黑暗，转瞬间已是无影无踪。

杨昭怒喝道：“哪里走？”正要展动轻功追上去，忽然身后风声飒然，祝玉研又再催动“天魔场”，从后扑上展开如暴风骤雨般的抢攻，惨声连笑道：“之轩啊之轩，你又要抛下我，独自去风流快活了么？这一回，你可休想啊！”

——偶素解释设定滴分割线——

向雨田比小昭高，是高在境界上。毕竟他已经破碎虚空了，不是人类了。小昭实力再强，始终还是人，所以不如向雨田。至于实际战斗力的高下，没打过可不知道。

同样地，问天大婶再强，始终也只是半神之躯，和宙斯、梵天这些真正的，纯粹的神相比，始终还是有所不如——虽然论战斗力，问天大婶不会输给这些真神

另外，小昭的天心不是佛也不是道，而是无字真经的宇宙生化，所以可以同时包含佛道，既有卍也有阴阳太极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一十九章：爱恨情孽苦交缠

世事不如意者，十常。.人之一生，无论出身多么高贵，才能多么出色，成就多么显赫，声名多么受人崇敬也罢，终归总会有某些人或者某些事，在他（她）生命中留下无法弥补的创伤，让他（她）毕生亦引以为憾。而即使是“阴后”祝玉研，同样也不能逃脱这个规律。

身为圣门阴癸派宗主，修为之高，已远远超越了普通武林认识毕生所能梦想的极限。翱游天下，自在逍遥，所到之处，无论是敌是友，至少在表面上尽皆必恭必敬，礼节周到。纶音出口，就能或直接或间接地躯使千百人为她而赴汤蹈火，哪怕粉身碎骨亦不敢有违。呼风唤雨，几乎无所不能。可是在这风光外表掩饰之下，世人又怎能想象得到，原来祝玉研在过去这十多年合共四千余个日日夜夜里，竟然从未有过片刻工夫，是能够感受得到真正的……快乐。

她不快乐，只因为心中有憾。其一，就是自己最尊最敬最爱，彼此关系与亲生母女亦无分别，传功授业，亲手将自己教养长大的师父，到最后竟因为自己的不肖而被活活气死。其二，就是在师尊去世之后多年，自己蹉跎岁月，始终未能达成师尊遗愿，完成统合圣门两派六道的大业，更不用说，要再进一步，将圣门的理念学说广播天下，取代儒家学说而成为正统了。而这一切一切，全部都只因为他——石之轩！

先以甜言蜜语诈取芳心，让她帮助自己得到补天道传承，成为圣门历史上屈指可数的，以一身而兼具两派传承之人，奠定成为绝世高手之基础。既而在月下花前，使诈狠狠破了祝玉研的清白身子，使她今生今世也永远不能臻至〖天魔秘〗的至高境界。两大目的都达成之后，便丝毫也不犹豫地始乱终弃，留下师尊刚刚殆然长逝的自己远走高飞，更悍然自号什么“邪王”，非但将这位被他伤透了心的女子视为陌路，更进一步觊觎魔门霸业，要取她而代之，

她为了他，丝毫不计较任何付出，生命中第一次全心全意地去爱一个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到最后竟然会变成这样？是她错了吗？是的，她确实错了。师尊的教导才是对的。世间男子皆薄幸，由始至终，他之所以对她好，只不过为了要在她身上索取好处而已。当她再没有更多好处可供他索取时，他便无须再作任何伪装了。要怪谁？怪他的狠心无情，可是更怪自己的……有眼无珠！

在那一晚的泪水与狂笑之中，祝玉妍立下圣门血誓，从此再不相信，男女之间竟会有任何的真情挚爱。

可是就在昨夜，她这坚守了整整一十八年的信念，却被狠狠地动摇。梵清惠，这名圣门夙敌，慈航静斋的唯一传人，竟然舍得为了那名叫杨昭的少年豁出性命不要，在全无真气护身的情况下，硬接自己全力以赴打出的三掌。真的好傻啊，就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傻。然而或许会是值得的吧？而为了梵清惠与仙儿，那位河南王竟然胆敢当众顶撞唐国夫人，胆敢当众顶撞他的叔叔汉王杨谅。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拒绝与李阀联婚，却在天下英雄面前，亲口许诺要明媒正娶地迎接梵清惠与仙儿过门……

不会的，一定只是虚情假意。杨昭和石之轩都是男人，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分别。之所以扮成这么副一往情深的模样，只是他有所图谋罢了。可是……图谋什么？武功？神兵？身份、地位？名声？在那个刹那间，祝玉研近乎绝望地发现，河南王根本什么都有，什么也不缺少。无论如何绞尽脑汁，她始终找不到任何借口可以将自己说服。

那么……或许天下男儿并非皆薄幸，而是只有石之轩如此薄幸吗？只有这个解释了。霎时间，祝玉研禁不住又怨恨、又嫉妒。恨的当然是石之轩，而妒的……居然是自己的女儿，祝美仙？！

即使用尽世间所有言语，也无法准确形容得出祝玉研当其时的心情。她既害怕，又混乱，下意识地只想赶快离开，走得越远越好。于是，在匆匆交代过几句场面话之后，她便急不及待地立刻逃着离开了河南王府，带着满腔茫然，走进那同样白茫茫一片的寒冷雪地之中。

整个夜晚，祝玉研也在雪地里浑浑噩噩地不断徘徊着，活象孤魂野鬼。恩怨爱恨，情仇大业，不断在脑海中来回取替，交相激荡。甚至乎，连运功抵御风寒也全然无暇顾及了。哪怕修为再高，她始终不是什么神仙妖魔，可以完全无视风霜侵袭。事实上，假若脱下了武功这件外衣，那么很有可能，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阴后”，其实也只是一名寻常的软弱女子而已……吧？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投射在雪地上之时，祝玉研已是心力交瘁，即将香消玉陨。她记忆中的最后一幕印象，便是在朦朦胧胧之间，依稀看见了……石之轩！？

谈笑风流，举止倜傥。邪王风采，绝未因岁月侵蚀而有半分消减，而是恰恰相反，比之当年所见时更见潇洒自若。但惟其如此，却更加勾起了祝玉研埋藏于心底深处的惨痛回忆，令她对于眼前男子益发地切齿痛恨。曾经千百次地想象过，当两人再次相见之时的情景。本来，祝玉研认为伤口已经痊愈的自己，是有能力平静地面对这一幕的。但是，当想象终于化为现实，她终于赫然惊觉，原来那伤势根本从未有过半分好转。一旦将绷带解开，立刻便再次让她感受到了……

心淌血的——饮恨！

此仇此恨此痛，惟有死亡才可将之遏止。仙儿已经终身有托，有河南王这位好女婿做后盾，圣门之兴盛甚至大行天下，亦再非遥不可及的梦想。既然如此，自己便已无须再有任何顾虑了，终于可以尽情任性，放手一搏。哈哈，祝玉研，石之轩，早被宿命注定不能共存。那么“玉”与“石”之间，今日就来个天魔解体，俱焚共毁吧！

※※※※※※

风霜雨雪的侵袭，来势汹汹的病魔，一切一切都仿佛只是幻觉，根本从来也未曾发生。事实上，祝玉研此刻非但丝毫不觉得自己元气有何损耗，反而明明白白地察觉到了，有某种强大之极的力量，正自身体的最深处源源不断地涌现而出，令自己攀上了毕生从未达到过的颠峰状态。祝玉研柔声娇笑，就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两人爱意正浓的哪个时候，柔情缱绻地呼唤道：“之轩啊之轩，你又要抛下我，独自去风流快活了么？这一回，你可再也……休想啊！”

言尤未毕，如花笑靥骤变凄凉决绝，〖天魔秘〗第十二层“虚实篇”催运发动，对准了“石之轩”一指点出。凌厉指气“嗤～”地隔空疾射，洞石穿金，无坚不摧。“石之轩”倏地抬臂挡格，及时将指气于中途截下，潇洒笑道：“小研又要与我切磋武功了么？可是今日花前月下，却只适合谈情说爱。咱们何必大煞风景呢？回想当年温馨甜蜜的日子……”

祝玉妍恨声打断他道：“时至今日，你仍要谎话连篇吗？可是吃一亏，长一智，今趟不管你如何花言巧语，也休想我再相信你半个字呢！”言语间娇躯轻颤，忽然如幽灵般飘起，动作似缓实快，倏忽双腿连环，于弹指间连攻七招，攻势不但凌厉迅捷，更兼变化奇诡，令人防不胜防。

“石之轩”双掌翻飞舞动，双掌翻飞，见招拆招，将祝玉妍变化无穷的攻势逐一挡下。动作从容不迫，可见游刃有余。他轻声长叹道：“玉妍这是何苦来由。妳……”

“闭嘴！”祝玉妍厉声叱喝道：“玉石难共存。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天魔秘〗第十六层“空间篇”全面展开。娇躯拔地跃升，陡然在半空处扭腰转折，如陨星天降般向下急遽俯冲，双掌挟雷霆万钧之势按向“石之轩”头顶。

这着双掌下压的扑击，招式样看似简单，实质却是祝玉妍毕生修为之所聚，已臻达“大巧若拙”的武学至高境界。雷电迸闪的“大天魔场”气劲犹如宇宙黑洞般暴涌凝现，空间被气场笼罩绑缚，非但一切事物尽皆受其影响而扭曲变形，更开始向内凹陷崩塌下去。情景似虚还实，荒诞离奇，怪异绝伦。

电光石火之间，“石之轩”早被牢牢封锁于“大天魔场”气劲笼牢当中。只有两丈方圆的狭窄范围之内，两人身法急遽闪变，幢幢幻影旋生旋灭，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指、爪、拳、掌、膝、肘、肩、腿，各自身体上的每个部位，都同时转化为无坚不摧的杀人利器，在闷若雷鸣的沉响里连环交拼。假若有外人在场旁观的话，那么在他眼中，赫然便只见有数十人同时纠缠火拼，直打得难分难解，更不知究竟鹿死谁手。

邪王化身为裴矩，眼下分明正好端端地留在大兴城，继续当他的内史省侍郎。平白无端地，却又怎么会忽然现身于洛阳城曼清院中？事实上，一切也根本只是：幻觉！此时此刻，祝玉研舍生忘死地发动“大天魔场”全力扑击，誓要与之同归于尽的对象，根本就不是什么石之轩，而是她的准女婿，河南王杨昭！

失控的感情有若脱疆野马，高涨澎湃，一发不可收拾。阴后势若疯虎，仿佛根本不须回气般向杨昭发动连绵攻势，忽左忽右，忽虚忽实；或避实就虚，或强攻猛打，其招式之奇诡多变、真气之雄浑绵长、在在皆显示出她当之无愧的魔门绝顶高手风采——却只苦了杨昭。

面对自家的未来丈母娘，杨昭再有天大本事，却也完全施展不开，当下禁不住在肚里暗暗叫苦。他如果想要脱身而走，倒也毫不为难。可是凭着彼此气息交感，小王爷早察觉阴后气息紊乱，血气不调，根本就是身患沉疴，大病未愈的症状。那急如狂风骤雨的攻势，实质上是强行激发身体潜力，压榨元气，燃烧一己生命所得来。假若放置不管，祝玉研势必难以长久支持，到最后肯定是油尽灯枯而亡的下场。

所谓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有着祝美仙这么一层关系，杨昭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心置身事外，袖手不管。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一面闪避招架，一面提气高声呼喊，希望能够将祝玉研从这梦魇里唤醒。可是事与愿违，阴后听了小王爷的呼喊，却只管自行冷笑，口口声声说着什么“石之轩”的话，情形完全失控。

失控？对了！霎时间，犹如有闪电在脑海中急划而过，将意识间的黑暗死角照耀成一片雪亮。刹那间杨昭恍然大悟，失声脱口，喝道：“疚疯！是魔兵疚疯！”

当年由天魔元珠所衍化的十大魔兵，各具诡异奇能。“帝恨”是凝聚大商朝三十代天子对江山被周武王姬发所褫夺的无穷怨恨愤怒而成，故而能够释放出势足焚天煮海的滔天魔焰，具有最直截了当的毁灭破坏之力。而魔兵“疚疯”，却是因为玄天邪帝在执行“礼”之后，所产生的激烈内疚感而催生。这件魔兵与“帝恨”完全相反，其异能并不具有实质破坏力，却能够强行扩大人类感情最深处的弱点，并且使其彻底失控。再进一步，更能使人感官失常，视听错乱，然后跟自己幻想中的假象拼死搏斗，至死方休。

回想起刚才与尤鸟倦交手的时候，对方曾经施展过“帝恨”的异能。那么一不离二，能够再施展出“疚疯”的异能，也是顺理成章吧？可是此刻魔兵早已毁灭，异魔也依附在尤鸟倦身上逃之夭夭了，按道理异能无人主持，早该自行消散才对。可是为什么，祝玉研却竟仍然被异能影响，无法自拔？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二十章：天魔解体焚日月

所谓“神通”者，本为佛家用语。。若能以智慧为理体，外化而现出事相，神智莫测，通达无碍，便谓之“神通”。欲得神通者，必先证正果，证得正果，则不须特意相求，神通自然具备。神通者，亦有大小之分。大者称为“漏尽大神通”，又名“漏尽智证通”。《舍利弗阿毗昙论》卷十云∶“云何漏尽智证通？若智生有漏尽得无漏心解脱、慧解脱，现世自证知成就行，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复还有，是名漏尽智证通”。也就是说，只有若能断尽烦恼，明识世间万物根本之理，才能证得如此神通。

如此大神通者，惟有阿罗汉、菩萨、或如来者方能具有。而凡人能证者，不过是五小神通而已。

何谓“五小神通”？即：第一天眼通、第二天耳通、第三他心通、第四宿命通、以及第五身如意通。其中尤其以天眼通最广为人知。此神通全称为“天眼智证通”，因菩萨或阿罗汉之果位高下，其能力高下也各有差异。当真到达极致处，则能洞察三千大千世界万事万物之真实不虚，即使细若微尘，亦不能逃。

虽然有位舌灿莲花，辩才无碍的和尚师父，然而说到底，摩诃叶的极乐正宗始终也并非正统佛门宗派，而杨昭自己也并非什么生有宿慧之人。所以他对于佛学的理解，其实仍是十分肤浅。若要证阿罗汉果以修得漏尽大神通，虽说仗着身上的各种大机缘，大概不必学唐僧那样转世修持十世，但至少在一百年之内是没什么希望的了。但是……

由佛祖十大弟子之一，释法神僧所独创之正宗六神诀，实是一等一的方便法门。这门绝学由外自内，以动入静，修根本静虑而得不可思议力。能使修习者自行开通六识，最终臻达不受外执迷惑，返本归真的无上境界。而日前为了重铸神皇，杨昭也在识境念海中突破而修成了“如来破极”。六识至此开通，不可思议神通力亦将渐此显现。“五小神通”尽管其实无助于得证大道，但究竟仍是非同小可。而此时此刻，杨昭为了要看清楚在祝玉研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不得已，也只能动用这种……天眼神通了。

※※※※※※

飞沙走石，树倒墙塌。只在眨眼之间，杨昭已经与祝玉研相互拼了过百招。两人身形极速移动，好似台风过境无情横扫曼清院。所过之处，房倒楼塌，树倒草折，直激得飞沙走石，将好端端一处销金窟，硬生生糟蹋成教人不忍卒睹的遍地颓垣败瓦。幸亏上官龙他们不在，否则的话，眼看着自己的摇钱树居然被破坏到这种程度，洛阳帮上上下下非被气得齐齐呕血三升不可。

只不过声势虽然惊人，对于双方而言，眼前局势都不能令人感到满意。阴后攻势再凌厉也罢，始终无法取得什么实质性的战果。杨昭则是因为重重顾忌，导致不敢放手施展，自然也只能僵持了。他三番四次都有心要抽身暂退，却全被阴后逼住了手脚，总是差了那么一两分跳不出战圈。如此几度下来，对于双方优劣之所在，已经全部了然于胸。

在这种极狭窄空间下进行近身缠斗，而双方又功力均等的话，平心而论，杨昭实在不如祝玉研。如此狂风骤雨般的攻势，最是消耗真元。阴后本就重病在身，全靠异魔用不知名手法激发她的潜能，强行燃烧生命才能获取眼下的颠峰战斗力。战况假若继续僵持下去，只须再多拖得那么一时三刻，祝玉研势必油尽灯枯，当场香消玉陨不可。说不得，只好让她稍微吃点儿苦头了。

杨昭微微苦笑，眉宇间神情陡转严肃。体内真气应念而转，乾阳坤月两重心法同时催运，双臂圆转半周，合掌当胸猛地一拍。“嘭～”地轰然炸响出暴烈雷鸣，正是久未动用的〖两仪八法〗之“天崩地裂”。排山倒海似的强大真力同时向四面八方呼啸席卷，尽管赤手空拳，可是眼下其表现出来的破坏力，赫然竟丝毫也不逊色于当初小王爷手执阴阳令时候的威能。

刹那间，近在咫尺的祝玉妍娇躯剧颤，身影不由自主为之一滞。哪怕再怎么痛恨“石之轩”，可是她也知道持强蛮干绝不可行。纵使万分不愿，当下身若陀螺般回转急旋，拔地跃升以卸减“天崩地裂”的强大杀伤力。“大天魔场”随之不攻自溃，扭曲空间也立刻恢复如常。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杨昭把握这一瞬空隙，全力施展“无限电”向后倒退飞跃，眨眼便拉开三丈距离。

祝玉妍厉声惨笑，大喝道：“石之轩，你已经逃避了半生，如今还想继续逃下去么？”面上陡然闪过一阵不自然的青气，双臂翻腕圈转，化整为零，将刚才的“大天魔场”分拆成数十个微型小天魔场，对准了杨昭前后左右地包抄围剿，其暗器功夫之妙绝颠毫，在这一手中尽数表露无遗。

电光石火之际，杨昭轻声低叱，幻化千手百臂形相，打出新近修成的“正宗观音乱”。拳掌指爪，撕打劈戳千击齐出。但听得连环气爆声密如连珠鼓点，数十个如炮弹般轰袭的小天魔场气劲相继灿烂激炸，全然伤害不到河南王半根寒毛。然而就在此刻，祝玉妍又是娇声厉叱，天魔气劲灌注右掌，身如鬼魅般疾飚而前，对准杨昭狠狠拍出狂猛迅疾，狠辣无比的致命一击。

“雷神疾——电！”说时迟那时快，杨昭将速度提升至极限，身体幻化成一道电光，令阴后志在必得的攻势全然落空。与此同时，他两手拇指、无名指、尾指三根手指分别向掌心收握，食中二指并排捏成剑诀，合并互搭，随即掩上自己双眼。乾阳坤月，两功齐施，轻喝声：“开！”左右双掌，随之应声拉分。霎时间，只见杨昭眼眸内精芒绽射，左目瞳孔赤红如日，右眼瞳孔皎洁似月，正是他因修习正宗六神诀以及〖无字真经〗后所衍生的独特天眼神通——日月双瞳。

祝玉研受魔兵异能操纵，感情失控，神智混沌，全心全意只想和眼前的“石之轩”拼个同归于尽。一着不中，她即刻厉声娇叱，皓臂一振。天魔真气到处，身上所着外衣登时片片撕裂，分解成十几道布条。临阵制成的天魔飘带贯注强大内劲矫矢腾空，犹如灵蛇舞动般对准了“石之轩”身上各大致命要害包抄围剿而去。破空之声彷如厉鬼悲泣，构成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天罗地网。

同是〖天魔秘〗第十六层“空间篇”，同是天魔飘带，此时此刻在阴后手上使来，比起祝美仙当日所使的威力何止徒增倍蓰？十余根飘带仿佛各具灵性，或上卷、或下缠、或左旋、或右绕、或相互撞击声东击西，或前后遮护虚实交替，变化多端，直如万花筒般教人为之目不暇给，委实叹为观止。可是……

这一切变化，此刻竟统统都成了无用之功。明明迅疾如风的飘带卷拂，在杨昭“日月双瞳”注视之下，变得简直慢如蜗牛。所有遮人耳目的诱敌虚招，也全部无所遁形，能够捕风捉影，料敌机先。那么即使天魔飘带变化再怎么奇诡绝伦，杀力再怎么强横霸烈，赫然也变得……无比可笑。

以“日月双瞳”辅助，祝玉研的攻势就再不能对小王爷造成任何威胁。他背负双手，从容踱步而行。简简单单的前一步后一步，左一步右一步，速度方位，总是恰到好处。总教天魔飘带似泥牛入海，全无半点效验。然而，“日月双瞳”的能力，又岂仅如此而已？随着心念转动，杨昭功聚双目，凝神定心，让“日月双瞳”进入第二阶段。顷刻之间，祝玉研的衣衫、皮肤、肌肉、骨骼等外在形相，在他眼里完全变成了透明。呈现视线之中者，只有存在于这副身体以内的经脉走向，以及真气运行路线。

高手过招，凭着彼此气机交感去观察、捉摸敌人的真气运转，原本也是常事。高明如石之轩的〖不死印法〗者，更是其中矫楚。敌人之气脉走向，在邪王而言历历如在目前，故此才能盗其死气转化生机，生死转换，不灭如轮。可是任凭〖不死印法〗再高明，始终也只是凭着气机交感而作揣摩，故而其敌人仍有办法可以掩饰得过去，甚至将计就计地进行反制诱敌，也并非难事。

然而此时此刻，杨昭却是真真切切地打破假象，直视本真。阴癸派视为最高机密的〖天魔秘〗，在河南王眼内再没有丝毫秘密可言。天魔真气所用经脉，侧重者乃十二正经。起于太阴，终于厥阴，任督二脉为主通道，周而复始，如环无端。然而，这些仍不是杨昭真正想要看的。他聚精会神，全神贯注，继续更加深入地去“看”。然后，他赫然就发现了一张……狰狞鬼脸！

奇异鬼脸，呈现出一副扭曲、痛苦、而又空洞茫然的面容。隐藏于祝玉研的丹田气海之内，正不住喷吐出邪异魔气。何以异魔已经远遁，而魔兵异能却仍能继续发生作用？原因正在于此！异魔为了可以从神皇剑下逃跑，竟然不惜再度损耗本身已经十分虚弱的力量，将自己一成魔能灌注进祝玉研体内。不但令阴后陷身幻象之内不可自拔，更强行燃烧她的生命真元，使之成为拖住河南王脚步，让他不能摆脱纠缠而去追击异魔的活生生傀儡。

既然已经探查出问题根源，那么再要解决它，也就容易得多了。只要直接输入〖无字真经〗的日月真气，将魔能凝聚的鬼脸形相彻底打散，“疚疯”异能自然就不攻自破。不过……魔能鬼脸隐藏的地点是在丹田气海之内，已经与阴后本身相互融合，再难分割。击散鬼脸，就等于同时废掉了祝玉研的毕生修为。

〖天魔秘〗，不愧是四大奇书之一。是否能够长生不死，尚且无人能加断言。但修炼有成者能够驻颜不老，却是不争之事实。祝玉研已经年过不惑，但此刻从表面看起来，仍然不过只有二十岁上下。假若她和祝美仙并排站立，不似母女，反倒更像一对姐妹。这全是凭借了〖天魔秘〗的神奇效力所致。但假若真气涣散，功力全废的话，那么不但会急遽衰老，而且即使侥幸活下来，也要成为废人了。

可是废人再差劲，总比死人好吧？这种生死关头，也顾及不得那么许多了。不消说，祝玉研已经完全失控，是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停下来，任由自己将她真气打散的。说不得，只好先将阴后击败制住然后再说。“日月双瞳”虽然玄妙非常，可是也极为消耗心力。要对付像阴后这种水准的绝顶高手，更规定不能伤她杀她，杨昭非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全力以赴不可。自然就没可能继续保持使用天眼神通了。

杨昭深深叹了口气，瞳孔中异相徐徐消去，自己视野中所见的所有事物，也随之恢复了正常。毕竟只是第一次使用“日月双瞳”，两种视觉彼此进行切换的时候，多少还有些不适应不习惯的地方。原本圆转如意的身法，也不由得当场为之一滞。

机会到了！说时迟那时快，祝玉研忽尔撮嘴尖啸，发出天魔音。惊天动地的尖啸声充塞耳鼓，犹如大漠风沙无隙不入，没头没脑铺天盖地疯狂袭来。总是杨昭本身功力比她更高，可是也不禁微觉脑中晕眩，天地似若旋转。与此同时，阴后双眸绽射出厉烈紫芒，正是〖天魔秘〗催动至颠峰境界时的独有异像。硕巨无朋，直径足有十丈的“超级大天魔场”凭空涌现，将自己连同杨昭也齐齐笼罩其中。

四周树木草石等物件稍被扫中触及，登时无声无息地粉碎湮没，无与伦比的猛烈牵扯引力，就似要将四周整片空间也吸引抽扯成绝对真空。这种程度的力量，赫然已经超越“空间篇”的颠峰极限，昂然进入第十七层“解体篇”！自毁功力发动，祝玉研全身肌肤开始龟裂脱落，犹如女鬼夜哭般凄厉地大声惨笑道：“天魔解体，玉石俱焚。哈哈，哈哈哈～～石之轩啊石之轩，咱们既然不能同生，那么便一齐共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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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好冷，手指僵硬，打字速度也慢了，5555T_T；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二十一章：脱胎换骨转轮回

〖天魔秘〗，乃是阴癸派至高无上的绝学。第十七层“解体篇”，在阴癸派近千年的历史当中，从来没有人能够将之练成，只有祝玉研是独一无二的例外。但即使如此，“解体篇”的真正威力究竟去到什么程度，始终无人能够知晓。原因有两个。首先，当然就是阴后自打出道以来，二十余年中罕逢敌手。几乎从来没有遇上过，值得让她使用这一着去对付的敌人。其次，则是若要真正动用“解体篇”，代价极其沉重，甚至大到了让她无法承受的地步。

昨天晚上，河南行台尚书行署之内，祝玉研与梵清惠曾经定下了三掌之约。在第三掌的时候，她赫然就催动起了这“解体篇”。且不说那第三掌其实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即使真的拍了出去，已经领悟“剑心通明”境界的梵仙子若非要坚守信诺，而是换了在另一种情况下的话，那么要接下那一掌，其实也并不特别为难。可是，那一掌其实只属于“小解体”，威力充其量只比第十六层“空间篇”的颠峰威力，稍微高出半线左右而已，严格而言，尚未算得上是真正的“解体篇”。

真正的天魔解体，究其实质，乃是将本身生命真元，以极特殊心法半丝不剩地全部转化为天魔真气。其威力之强，足以令使用者的功力，在那个瞬间猛然提升十倍以上。而当这股惊世骇俗的力量，被极限压缩至一点之后，就用最暴烈霸道的方法，将之彻底引爆释放开去。

要知道，阴后修为之高深，天下间已经屈指可数。以此为基础上再突然提升十倍，其威能之狂猛，绝对堪称恐怖绝伦。即使是再世霸王杨玄感，假若正面硬接了这一记天魔解体，同样也要身受严重内伤，非得静静调养至少三五个月才能痊愈。所以单纯以破坏力而言，“解体篇”其实已经达到了〖天魔秘〗的极致。但“玉石俱焚”的意思，就是这股恐怖力量一经发动，则无论能否顺利击杀敌人也罢，祝玉研自己首先就要被炸个粉身碎骨。所以假若不是当真下定了“与敌皆亡”之坚定决心，那么这着最后的杀手锏，亦根本不能动用。

此时此刻，祝玉研被魔兵异能操纵，陷身于幻象当中无法自拔。在她眼内看来，面前站着的男人不折不扣，就是那个害苦了自己一辈子的石之轩。其实假如祝玉研神智正常的话，那么即使她当真再遇上石之轩，哪怕同样对之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可以将对方剥皮抽筋，但也不会如此轻举妄动。除非当真逼不得已，否则她绝不会断然动用这招最后的杀手锏。可是在“疚疯”影响之下，祝玉研感情彻底失控，心中对石之轩的恨意无形中更被放大了百倍。她会不顾一切地要与“邪王”同归于尽，也就变成顺理成章了。

这刹那，超级天魔场将祝玉研和杨昭两人也彻底笼罩，并且开始不断向内收缩，其速度快得惊人。当这个原本直径有十丈的天魔气场缩窄至半丈范围的时候，就是玉石俱焚之时！按常理而言，要在天魔场收紧缩窄至到极限之前从中逃逸，应该也并不为难。可是“应该”和“事实”之间的鸿沟，却宽阔得教人无法逾越。天魔气场内外，根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任何人置身其中，也会感觉到有无所不在的巨大压力，正从四面八方重重叠叠地疯狂涌现。身体更似灌满了铅一样变得重逾千均。假若修为稍差半分，那么别说要逃，就连移动半根手指都会觉得无比吃力。甚至，在祝玉研真正将天魔场引爆之前，被困其中者就很可能已经要被压得粉身碎骨。

成就〖无字真经〗的“元始篇章”境界，杨昭此刻修为之高，绝对远在祝玉研之上。再加上有神皇在手，如果他要破开天魔场困锁独自逃生，不说轻而易举，至少也不会觉得有多么为难。难就难在他现在非但不能逃，更要知难而上。当此紧急时刻，再容不下丝毫犹豫与拖延。不假思索地纵声长啸，杨昭倏地闪身朝位于天魔场核心处的阴后笔直扑去。与此同时，祝玉妍玉容逸出一丝凄然无奈的笑意，张开双臂厉叱道：“太迟哩！”

天魔解体，玉石俱焚！说时迟那时快，已经收缩到只有两丈范围的超级天魔场猛然急遽震动起来。以阴后娇躯为核心，炽烈的生命真火轰鸣怒涌，以野火燎原，飓风过境般的压倒性姿态，疯狂涌向天魔气场之内每分每寸，立刻就让这个犹如黑洞般的气场变成了一颗濒临爆发的超新星。雪白光芒狠狠撕裂夜空，将四面八方也映耀得刺目欲盲。只需要再过半个瞬间，威力空前绝后的灭绝性大爆炸，就要被彻底引发了！

从杨昭体内冒涌透现的浓重黑气，在雪白光芒照射下几乎像是不存在。但无论如何，暗黑第一重天“时间暂停”仍然为杨昭争取到了零点一秒的空隙。迅雷不及掩耳之间，没有任何动摇的他如电冲上，将祝玉研紧紧搂在怀内，左右双手随即分别按上她前胸后背。左乾阳右坤月，同时结合成“元始篇章”的混沌初生之力，直截了当地强行灌输进祝玉研任、督二脉之内。

隐藏潜伏于阴后丹田气海之内的“疚疯”鬼脸被这股混沌初生之力一攻，当场犹如滚汤泼雪，半丝耽搁也没有便彻底瓦解冰消。魔兵异能无以为继，祝玉研疯狂而迷茫的眼神，也立即就恢复了清澄。可是纵使失控感情得到遏制，始终也正如她刚才所说的一样，已经太迟了。天魔解体只要发动起来，就再也不可能停止。生命真火熊熊燃烧，玉石俱焚的结局，就在眼前！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大震响，轰然炸裂。曼清院……不，是大半边洛阳城，也像遭受地震肆虐般激烈颤动不已。死亡罡球狠狠迸裂炸散，炽烈狂猛的冲击爆风，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四面八方呼啸扩张，所到之处，所有亭台楼阁假山桥梁树木土石，甚至是院子里面走避不及的宾客以及洛阳帮众等人，统统都被彻底这恐怖威力抹杀，连半点残骸也不曾剩下。情景之疯狂，简直有如——末日降临！

恍偌梦魇般的毁灭性爆炸，从开始至结束，仅仅只持续了短暂的两、三秒钟而已。可是，对于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人而言，却漫长得仿佛已经过去了二、三百年之久。当炽烈白光徐徐消散、当大地的震颤好不容易恢复平静、当漫天烟尘也尘埃落定，当地面上那个深达数丈，四壁以及边缘也彻底结晶化，恍如天降陨石撞击所形成的巨大深坑终于展露人前之时，却赫然只见在深坑底部，河南王杨昭屈膝弓腰，半跪在地。那双强壮臂弯中所紧紧搂抱着的并非其他，正是祝玉研！

天魔解体，玉石俱焚！理论上而言，“解体篇”一经发动，那么无论是否能够歼灭敌人也罢，祝玉研自己也必定会首当其冲地炸个粉身碎骨，魂魄无存才对。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情形，距离预料中的状况却有了极微妙的偏差。由于天魔气场不能完全禁制住杨昭的行动，迫不得已之下，失控的阴后惟有在劲力还未压缩到达极限以前，就提前发动引爆。紧接着，魔兵异能消散，祝玉研意识恢复清醒。立刻明白到自己即将铸成大错的她，本能地竭尽全力催运真气，逆转经脉，要让爆炸威力尽可能地被压制下去。两重因素影响之下，玉石俱焚的威力被削减了一成半。不但杨昭没被炸死，就连祝玉研自己，竟然也能苟延残喘，没有当场丧生。

确确实实，只是苟延残喘罢了。生命真元早在之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巨大爆炸当中消耗得百不余一，哪怕还剩下半口气，亦只若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然而，即使大半边身子都已经踏进鬼门关，此时此刻之中，祝玉研双眸内所流露的眼神却无比平静。甚至乎，更隐隐然有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她勉力提起笑容，展颜柔声道：“王爷，仙儿今后，就要……拜托你照顾了。不要……对她说……今天的……”

“住口！不要为这些无谓的事情分心。”双眉紧蹙，神情也变得前所未有地凝重严肃，杨昭以带着几分命令口吻的语气，断然打断了祝玉研的讲话。他沉声叱喝道：“摒弃杂念，凝神守一，静心吸纳我的真气。仙儿还不能没有妳的，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来！”

祝玉研凄然笑道：“没有……用的。天魔……解体，以本身……生命真元……为引。我……已经……”

“不！有用，妳还有得救的。”小王爷不由分说，起身调整姿势，就地盘膝坐下。却将祝玉研转了半圈，让她盘起双腿，背倚胸膛坐在自己怀里。两人身上的衣物，都在刚才那场爆炸中彻底灰飞烟灭了，此时此刻，两人都是赤裸裸不挂一丝半缕。如此紧密相拥，自然有着十二万分的暧昧。不过祝玉研已经奄奄一息，更兼刚才施展天魔解体，肌肤片片龟裂，看起来只让人觉得可怖，当然也不会勾起什么旖旎艳思。

杨昭较正了姿势，胸口紧贴祝玉研背心，左手环胸，掌心按着她胸间膻中，另一掌却按上她丹田气海。她运起〖无字真经〗的“元始篇章”境界，将日月二气源源不绝地输入，低声道：“天魔解体，未是尽头。六道轮回，转生不息。清惠可以成就‘剑心通明’，难道妳会比她差吗？只要练成〖天魔秘〗第十八层，妳必定能够够破茧重生。想想仙儿，妳一定办得到的！”

日月二气充斥四肢百骸，暖洋洋，活泼泼，让浑身裂痛，每秒钟都似在地狱中承受无尽酷刑的祝玉研感觉轻松了许多。千古艰难惟一死，当“生”的希望就摆在面前之时，世间又有几人会放弃生存而坚持选择死亡呢？再加上想到女儿，胸中身为母亲的那股柔情，便让她无论如何也舍割不下。她用力咬咬牙，尽管依旧自觉希望不大，却还是坚持着凝神守心，默默背诵起那段早已经熟极而流的第十八层“轮回篇”口诀，引导杨昭输送过来的真气，依心法所述而进行运转。

阴癸派的创派祖师就是女子，近千年以降，历代宗主亦从来未有由男子出任的先例。故此派内女尊而男卑，乃是不成文的惯例。这门脱胎于《天魔策》的镇山门绝学〖天魔秘〗，所滋养壮大的，乃是一股纯阴之气。就本质而言，也是更加适宜女子修习。阴癸派里之所以向来订立了严规，不准门下弟子动男女之情，就是因为怕弟子早早破了身子，元阴泄漏。其功力修为，自然就行人止步，终生无法再有寸进了。

然而世间万物，无不由阴阳二气生化衍变而成。孤阴不生、独阳难长。《易经》当中，也有“老阴生少阳”的说法。所以当〖天魔秘〗修炼至第十八层之时，就能从极精纯的玄阴之气中陡生变化，滋长出纯阳之气。阴阳二气生生不息，生命本源亦永不衰竭。只要还残留了半丝生命力，那么无论伤势有多重，都可以迅速恢复痊愈，几乎就相当于拥有了不死之身。当真正练成“轮回篇”以后，则“解体篇”这着恐怖绝招，就不再是只有与敌同归于尽时才能动用的禁忌杀着了。自然，也不是说之后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肆意使用“解体篇”，但至少用了也不会死，只是要付出功力倒退，元气大损的代价而已。

祝玉研当年就被石之轩骗去了处子元红，元阴泄漏，本来此生绝对无望练成“轮回篇”的了。然而，〖无字真经〗不但为万世武学之源，亦是一套记载了天地宇宙法则的奇书。其中合乾阳坤月二气所成的“元始篇章”境界，就代表了虚无时期，阴阳和合，继而混沌初开的创世规律。这股混沌初生之力，比起什么玄阴纯阳之气，可要都更加高级得多了。祝玉研得其所助，体内缺陷登时得到弥补。刹那间，她惨白得几与死人无异的脸上，赫然恢复了一丝红润。在“元始篇章”滋养之下原本已经衰弱黯淡至极的生命之火，正以超乎预料之外的速度，迅速恢复明亮！！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二十二章：阴差阳错兴云雨（一）

〖无字真经〗，乃万神始祖“元神”运用先天神能，打破时空界限，穿越过去未来，从上下十方所搜罗回来无穷知识与智慧，最终将领悟所得贯注大地而形成的旷世绝学，其神妙不可思议。其中上卷“元始篇章”的混沌生化之力，用来救人，绝对堪称可生死人而肉白骨。

此时此刻，杨昭贴身紧紧拥着祝玉研，双人连成一体，气血交感，内息互通。以此状态而缓缓运转“元始篇章”心法，给祝玉研充当着最坚强的后盾与支援。由乾阳坤月二气组合衍生而成的混沌生化之力，就仿佛是观世音菩萨那尊羊脂白玉瓶里泊泊流淌的甘露，一点一滴地滋润着祝玉研原本枯萎程度已经超过了九成九以上的生命之树。

苍白得和死人根本毫无分别的面容，逐渐有了几丝鲜艳血色。若有若无的呼吸，好不容易恢复成平稳悠长，虚弱脉搏也有了几分力量可言。然而，这一切仍只是表象而已。几乎被连根拔起的树木，即使小心翼翼地重新栽培回土壤之中，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再获生机的。假如现在杨昭停止运功并且放手离开，祝玉研立刻又要打回原形，照样活不过一时三刻。要想真正起死回生，关键始终还是要看她自己。若然能够及时冲上第十八层“轮回篇”境界，那么不但可以伤患尽愈，而且修为更能再上层楼。但假如最终仍是失败，那么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了，直接去喝孟婆汤准备转世再投胎便是。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独阴不生，孤阳不长；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阳转换，生生不息。故阳尽阴生，阴尽阳长。此为天地间不易之至理也。无论神仙妖魔，皆依此至理而存。当年祝玉研倾心于石之轩，不顾门规禁令，动了男女之情，终于失去了处子完璧之身。自然亦无法再使老阴生少阳。可是〖无字真经〗真气入体，却登时引发起天翻地覆式的大变。阴后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的神情，以至于眉宇五官全都扭曲变形，骤看之下，当真说不出的狰狞恐怖。

原本已经耗竭殆尽的天魔真气，忽然就如复燃的死灰，“篷～”地膨胀起来疯狂壮大。只在眨眼工夫，真气非但已经恢复了全盛时期的水准，而且更加泛滥成灾，不受控制地在已经严重受损的经脉窍之间腾奔窜闯起来。情况之糟糕，就和走火入魔也没有任何分别。与此同时，祝玉研的体温也不断疯狂攀升，和她贴身相拥的杨昭，霎时间只觉得自己怀中抱着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可是这火炭没烧得多久，忽然温度又迅速下跌，须臾就化作万载不化的寒冰。如此忽冷忽热，变幻不休，别说祝玉研身受重创，哪怕是个好人，只怕经受不住这样子翻来覆去的折腾。

杨昭内息和祝玉研相互连通，〖天魔秘〗在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所以对于怀内女子体内会产生这种寒热变化，倒也并不感到怎么惊讶。到了这个份上，阴后究竟能否冲上第十八层“轮回篇”，自己能够提供的帮助已经不多。现在唯一可做的，就只是继续给祝玉研提供真气，以免她在冲破最后关口的时候因为后力不继而功亏一篑而已。心念至此，杨昭也放开怀抱，摒弃杂念，自行专心运功。所谓清风拂山冈，明月映大江，我只需要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便已经足够。至于其他，便看天意吧。

心无挂碍，浑浑噩噩，更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少时辰。良久良久，紧闭眼帘，恍若晕死过去的祝玉研猛地睁开双眸，凛冽紫光从中绽射的同时，更仰首纵声，发出一声清啸。紧接着，她因为使用过“解体篇”之后而导致处处龟裂的肌肤内渗出缕缕轻烟，随之与那干枯发黄的头发一起，迅速萎缩与脱落。然而，纵使目睹如此可怖情景，杨昭心中并无丝毫惊惶，反而只有欢喜之情。

果不其然，祝玉研身上死皮褪尽，内里暴露出来的，却不是什么血淋淋的肌肉与骨骼，而是另外一具丰盈健美，肤若凝脂，秀发若云，绝对完美无暇，浑身上下，每分每寸都洋溢着青春与活力的赤裸胴体。眉宇间向来的阴郁不欢，凄然苦楚之气彻底消失，代之而生者，乃是一种同时混合了神圣不可侵犯与诱人堕落犯罪之媚的独特气质。

破而后立，脱胎换骨；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魔秘〗终极第十八层“轮回篇”，终于大成。其体内阴阳二气，亦巳达循环不息之境界，无边广阔，再也分不开是阴是阳，是魔是仙。穹苍无限，宇宙无垠，却万变不离其宗，亦不外乎一太极而已。如今祝玉研体内生机尽复，修为比起之前更大有精尽。距离解开那最后一着死结，也不过只剩余数步之遥罢了。单纯以力量而论，始终还比不上杨昭的〖无字真经〗。但若论境界，则已能凌驾其上，足与领悟到“剑心通明”的梵清惠并驾齐驱。

既已功成，便当身退。尤其此刻两人身上都是不着片缕。刚才是为了疗伤救人，祝玉研又奄奄一息，杨昭自然也没那么多顾忌。可是现在阴后伤势尽复，重新变回一位活色生香的大美人，继续维持这姿态，既没有必要，更加尴尬非常。尤其小王爷现在左手按在自家未来丈母娘胸前，五指之间就是大团饱满丰盈的柔软，其尺寸形状之佳妙，更是生平从所未遇。不管是明月、梵仙子、唐钟情、甚至闻采婷也罢，全都要在阴后这对伟大的胸器面前彻底败下阵来。也就只有杨冰冰那丫头，勉强有资格可以和阴后较量——但也只是有资格比一比罢了，假若拼到最后，始终仍要败下阵来。

软玉温香在怀，即使柳下惠复生只怕也要忍不住动心。杨昭虽然控制得住自己的理智，可是身体却有几分不听指挥。那杆男儿独有的神枪，在祝玉研的诱人香气刺激之下，霎时间彻底充血，变得坚硬如金刚，不偏不倚，恰巧滑入她紧并的腿心之间。枪头依稀有温柔黏滑的感觉，似乎竟已经触及了守卫门户的花瓣。火烫枪身立刻微微弹跳，似乎就要忍不住闯关直入。

再这样下去，可当真乖乖不得了。杨昭心中大惊，连忙收敛心神，就要起身离开。但他肌肉才只一动，与之肌肤相贴的祝玉研却已经察觉到了。她转过优雅如白天鹅似的粉颈，那双水汪汪的眼眸内，赫然尽是春情。声音从颈畔传来，香息呵出阵阵潮暖，直教人为之心颤。

“阴后已不复存，祝玉研也早在刚才‘天魔解体，玉石俱焚’的时候便已经死了。妾身劫后余生，如今所求者，不过是一夕之欢罢了，小昭不用担心责任的问题。咱们圣门中人，更不讲究儒家那些骗人的礼法。若你不嫌弃妾身年纪比自己更大的话，小昭啊，求求你，给我好么？”

她不单是那样青春迫人，更充满成熟少妇的特质，兼且还是如此软语轻求，试问世间又有几人能够硬下心肠来断言拒绝呢？杨昭却还要再尽一点最后的挣扎，苦笑道：“万万不可。仙儿……”话声未毕，祝玉研忽然轻轻抬身向上，随之更不问过小王爷答应与否，径直沉身往下一坐。与此同时，那双光滑玉臂蛇一般搂上了杨昭颈项，回头过来，献上了自己无比甜蜜的香吻。艳丽无匹的胴体狂热扭动，将自己与杨昭一起，同时带进了那无比美妙消魂的神仙境界。

※※※※※※

当祝玉研和杨昭一起，双双步进极乐天堂的时候，“倒行逆施”尤鸟倦，却只感觉自己犹如置身地狱。

自从在北邙山光武帝的“原陵”内与异魔见面以来，这段时间中尤鸟倦可谓好运连连，万事顺心。打个比方的话，就是掷骰子掷出围六，玩骨牌抽到至尊宝，打扑克拿到同花顺。眼看就要赢个盘满钵满，却想不到横里忽然杀出了位河南王杨昭，只一场就让自己将先前赢过来的筹码统统吐了回去，甚至连老本也几乎不保，只能仓皇逃命。

只不过有赌未为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无论如何，异魔始终还依附在自己体内。只要能够找到邪帝舍利并将之吸纳，他日想要翻盘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罢了。乘夜色掩护逃出洛阳城，有如丧家之犬般的尤鸟倦，一面拼命撒腿奔逃，另一面则在心中不停地发狠诅咒，幻想着自己吸纳圣舍利元气，功力大进之后如何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情况。

只不过，现在连祝玉研这条唯一线索也已经断绝，天大地大，想要找到小小一颗邪帝舍利，却又谈何容易？在异魔看来，尤鸟倦现在脑子里的念头，纯属痴心妄想，根本毫无可行性。这具躯壳看来也没什么潜力可供挖掘了，自己假如还想有所作为的话，或者，现在也该是时候开始考虑更换寄宿的对象了吧？

哪个什么河南王杨昭，乃是自己这次出世以来所遇见过的最强者，本来倒是依附的好对象。不过他元神已经和那柄火红长剑的神兵相结合，那便万邪不侵，即使自己全盛时期也休想能够依附得上去，更不必讲现在了。反倒是那位外号“邪王”的人物更能引起异魔的兴趣。不得已而选其次，或者，依附在邪王身上，是个更加好的选择？

——偶素逃避水产神兽滴分割线——

因为某水产神兽太厉害，所以……点到即止算了！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二十二章：阴差阳错兴云雨（二）

异魔源于元祖天魔的元气，又因依附女娲的影子，吸取神之恶念而成形，故此，乃是真真正正的不死之身。千万年间，它曾经见识过人间无数的能人异士。其中最强者，莫过于二百余年之前的武林神话、西方大罗刹宗宗主、以及与自己同出本源，乃由元祖天魔一口浊气所转生的玄天邪帝。

大罗刹宗宗主之强，在于其“廿七大限”的特殊体质，越是临近死亡，实力越能无限制地提升。这种燃烧性命得到的力量，在自诩智计无双，聪明绝顶的异魔看来，自然对其嗤之于鼻。而武林神话之强，则在于他手中握有天神兵之首的天晶，以及胸膛内埋藏有凤凰之心。在异魔看来，根本从头至尾也依靠外物帮助方才能够成事，所以对武林神话也颇有几分蔑视不屑。

惟有玄天邪帝，虽然到最后也背叛了天魔，但他于岩石心房之内苦修百年，精研刀剑之道。三招刀法、三招剑法，以及那三式刀剑合一的神技，委实堪称惊天地而泣鬼神。异魔尽管素来自负，可是扪心自问，即使自己当日依附在牛郎身上，又吞噬了魔兵之首“夔?帅”的意识，身化木石之躯，所有异能也学习齐全，更手执最终魔兵“十全魔刀”，状态实力，全部都达到最颠峰万全之境，然后再去与玄天邪帝平手比拼，到头来，异魔仍然不认为自己取胜的机会，能够超过五成以上。尤其是那着最终神技“苍苍茫茫碎乾坤”，在异魔看来，只要玄天邪帝自己不露破绽，则根本永远也无人能够胜得过他。

如果不嫌太过简单粗陋，而以数字去进行衡量的话，那么在异魔看来，元祖天魔当然是最强的“万”。玄天邪帝则是“九千九百”，而异魔自己当日颠峰状态时候，则为“九千五百”。虽然不想承认，可是武林神话确实凌驾己上，达到了“九千八百”左右的水准。以这个标准来衡量当今之世的那些高手，尤鸟倦被只有三成力量的异魔依附，勉强能有差不多“五千”。金环真、丁九重、周老叹他们更加不济，各自在“四千”至“四千五百”左右浮动。阴后祝玉研大概能有“六千”。河南王杨昭则至少也有“八千”以上的水准。虽然仍不如武林神话，但确实已经超凡入圣，非复凡夫俗子可以想象的了——〖无字真经〗非是凡俗武学，所以虽然杨昭之前并未动用“元始篇章”，但异魔见多识广，早察觉到小王爷体内所隐藏的真正力量之巨大。

至于说那位邪王石之轩，异魔虽然未曾和他直接见过面，却能借助尤鸟倦的记忆对其实力进行推测和对比。邪王阴后，两者向来齐名于当世，那么石之轩哪怕确实能比祝玉研更强，想必彼此差距也很有限。满打满算，最多是“六千二、三百”，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七千”。这样看来，异魔即使转而依附到石之轩身上，只恐怕……也是难有什么大作为啊。

异魔原本是元祖天魔的元气化身，但如今元祖天魔已灭，转世重生的魔籽又弃恶从善，可以说异魔便没有了主人。但魔性本恶，它这次既然随缘出世，便不甘心于碌碌无为地虚度光阴。必要想方设法地为祸天下方才罢休。首先要恢复自身实力，然后再找到魔籽，想方设法令他重新回归正路，最后魔渡众生，毁灭红尘万国，令世上所有生命也在痛苦绝望中挣扎而死，这才是异魔的最终目的。

不过当务之急，始终是要保住尤鸟倦这具自己眼下唯一可以使用的躯壳再说。原本已经状态不佳，为了脱身逃命，自己又不得不再损耗一成魔能灌输给祝玉研，再加上之前为尤鸟倦治疗伤势所损耗的，现在异魔就只剩下了一成半的力量。而尤鸟倦也五痨七伤，实力只有颠峰时的五、六成左右，可谓糟糕得无以复加了。幸好如今已经远离洛阳城，距离天亮也还有两三个时辰，正好可以夤夜逃跑。得到天亮以后，随便找处村镇一躲，包管杨昭那小贼势力再大也休想找得到自己。至于恢复实力的事，以后慢慢再想不迟。大不了让尤鸟倦多用几次“吸精奇功”，多吸几个武林高手的真元精血，积少成多，总会有所收获的。

正在打着这不良的主意，蓦然间，尤鸟倦“咦”地低声轻呼，随即收住脚步，不再施展轻功逃走。因为在黑夜之中，他忽然看见了一点忽明忽暗的火光。再仔细看时，却见这点火光明灭之间，也有种奇异的节奏，忽明时候长，忽灭时候短。或许是察觉到尤鸟倦窥探的目光，陡然间火光大盛，其亮度宛若灯笼。光芒之下，方圆三尺之内的事物，立刻就被照耀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什么想象中的僵尸鬼怪之类异物，纯粹就是一个人而已。须发花白，显然年纪已经不小。他身上穿着塞外突厥人常穿的羊皮袍子，但看面貌又是个汉人。他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手拿烟枪，正在抽旱烟。那点明亮火光，赫然就是烟斗里发出来的。

这里是洛阳城外的驰道。既宽阔又平整。若在白昼之时，道路上人来车往，半分不会冷清。可问题在于，现在乃是三更半夜。平白无端地，道路旁边怎么可能会有人旁的什么都不干，专门待在这里吸旱烟？但假如说是专门来等尤鸟倦的……又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毕竟，遇上河南王杨昭而被迫落荒而逃，根本就是件连“倒行逆施”自己也未曾预料得到的意外。其他人又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地在这里打埋伏？

无论如何，看模样这半老头子武功不差。否则的话，平常人绝不可能抽旱烟抽出这么亮的火光。尤鸟倦也懒得追究他的来历，送上门的肥肉，不吃白不吃。将这半老头子的真元精血吸干，自己的伤势少说也就痊愈一半了。“倒行逆施”现在虽然不在状态，可是烂船好歹也有三斤钉，魔门八大高手之一的威名，可不是光靠嘴巴就能够吹得出来的。

尤鸟倦眼珠一转，哈哈轻笑着踏步而前，径直走到那半老头子身边，道：“这旱烟不错。半夜赶路，吸上两口正好可以解乏。老丈不介意的话，借予本人分享分享，如何？”也不等对方答应与否，出手就向烟杆上抓过去。这一着看似平淡无奇，实质五根手指都暗藏变化杀着，无论对方怎么腾挪应变，都绝对逃不出自己的五指山。

那个抽烟的半老头子，由始至终也没有抬头多望半眼，就仿佛面前压根儿没有这么一个“倒行逆施”。对方手爪抓来，速度虽然不快，却是劲力如山，连烟斗的火光也被压得陡然黯淡了下去。那老头子轻声咳嗽了两下，手腕翻动，烟杆随之旋转了半个圈子，堪堪与尤鸟倦的手爪以片纸之隔擦身而过。空气中隐隐爆发出两下沉闷的“啵～啵～”轻响。两人上半身都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幅度，同时向后仰了仰。紧接着，老头子掌中旱烟杆在空中划过一道丝毫不带斧凿痕迹，宛若行云流水般的弧形轨迹。斜斜挑起的烟杆尾端不偏不倚，恰好戳在尤鸟倦的掌心。

烟杆钝重无锋，又是如此缓慢的速度，在外人眼中看来，或许就连张窗户纸都戳不穿。然而“倒行逆施”却当场失声惨叫着抽身倒纵，接连退出七步方才站稳。看情形，就活似被对方用什么神兵利器在手心狠狠捅了一下，他又惊又怒，急忙运功镇压伤势调顺血气，厉声喝道：“死老头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半老头子不慌不忙地将烟杆倒过来，在身边的岩石上磕了几下，倒出烟灰顺手插回腰带。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来，惋惜地叹道：“唉，所谓魔门八大高手，原来也只不过如此。倒让人好生失望啊。”

刚才一番交手，尤鸟倦虽然微吃小亏，但自信也已经将对方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对方修为确实不俗，比起周老叹、丁九重、金环真三名师弟都更要高出一筹。但和自己相比，却仍要差了不少。虽然自己状态不全，但当真全力以赴动手的话，自信无论如何都会有六成胜算。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既然已经摆明是来找麻烦的，那么也用不着再假惺惺地说什么场面话了。尤鸟倦双眸内凶芒闪烁，忽然阴侧侧笑起来，笑声由小而大，最后变成捧腹狂笑。他脸上的苦纹皱摺因此而相互推迫挤压，不但丑恶至极点，更满满充塞了疯狂的骇人意味。笑声未歇，这“倒行逆施”倏地顿声大喝，五指握拳，隔空如狂疾轰。他生性谨慎小心，纵然自信可胜，始终有几分保留。故此并不欺近身去，而是在丈许距离之外出拳遥攻。尽管身负内伤，可是一拳轰出，登时就有凛冽劲气排山倒海般直涌过去。拳劲中还隐隐蕴藏着往回拉扯的暗劲，精微变化，委实不易应付。

须臾之间，那半老头子体内忽然透出一层淡黄气劲，抬起右臂，举重若轻地凭空划了个圆圈。阴阳太极形相乍现，形成一堵坚不可摧的屏障竖立身前。尤鸟倦的拳劲轰上去，登时好似泥牛入海，尽被化于无形。尤鸟倦立时面色大变，不假思索地化拳为掌，同样画个圆圈，再向后飞退，模样甚是狼狈。那半老头子嘿声冷笑，五指如风抓出，立时便如蚕吐丝，生出千万缕比尤鸟倦更加高明玄妙得多的柔韧绵劲，要将“倒行逆施”硬生生倒扯回来。

“倒行逆施”毕竟亦非等闲。值此紧要关头，他岂敢再有任何保留？当下震声大喝，豁尽全力催动真气。一个“千斤坠”功夫使出来，双腿当即牢牢钉在地上，寸步不移。那半老头子拉扯不动尤鸟倦，反而自己身形微晃，上身前倾眼看就要扑倒。他心下凛然，不得已站起身来，断然撤去拉扯的暗劲。余力未消，始终还是向前重重踏出了两步，这才站稳身形。胸口气血翻滚，呼吸竟微觉不畅。

两人交手两个回合，各自吃了个小亏。但尤鸟倦却已经摸出对方来历。他两眼眯成一道细缝，冷笑道：“太极封、天蚕缚？嘿嘿，你是正一道的弃徒，幻忘子！怎么你居然跑到塞外去投奔突厥人了吗？”

这个蹲在路边抽旱烟的半老头子，正是幻忘子。他见自己行藏已经被识破，当下嘿嘿干笑两声，挺直腰杆，反手将那件突厥人的羊皮外袍撕下抛开，悠然道：“道爷神通广大，其手段岂是你这种旁门左道的不成器家伙所能想象？废话不必多讲，尤鸟倦，你犯的事发了，乖乖跟道爷走一趟吧。”

尤鸟倦闻言不禁一怔，随即仰天狂笑道：“哈哈，可笑，当真可笑。幻忘子，难不成你以为自己现在还是杨素门下走狗，正一道还是天下第一大派的时代？醒醒吧，正一道早被极乐正宗连根铲除，杨素的丞相府也已经树倒猢狲散了。如今你不过是条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来对我指手画脚？”

“倒行逆施”顿了顿，狞笑着又道：“即使正一道还在，杨素未倒，在我圣门严重也不过只如土鸡瓦狗，何足道哉？你这头丧家狗若是乖乖躲在突厥人那里苟延残喘，没准还能多活几年。没想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却闯进来。嘿嘿，这便怪不得别人了。纳……”

话尤未毕，阴森杀气陡然从对面飚涌而现。幻忘子也懒得跟“倒行逆施”废话，身法展动处，直是迅逾鬼魅。他浑身透发出灿烂如烈日的红光，双掌齐出凌空扑击，其势重逾泰山，无坚不摧。赫然就是〖正一纯阳功〗“旭阳三绝”之一的“泰山崩”！尤年倦更不甘示弱，大喝道：“命来吧！”同样豁尽全力，左拳右掌双双轰出，“帝恨怨火”再现重燃，正是打定了主意，要全力以赴，速战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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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二十三章：魔妖尊卑惟强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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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一道乃玄门正宗，自当年郭纯阳真人帮助孙?刘联军在赤壁战场上大破曹军以来，历经魏晋南北朝四百载，素来为天下诸道教支流之魁首，大得历朝历代帝皇宠信。故门下弟子地位尊崇，向来少有涉及江湖争斗。相反，魔门行事诡秘、手段偏激，其价值观又和以儒家学说主导的社会主流格格不入，故此虽然在江湖上的名声足以令人闻风丧胆，但其地位与正一道相比，当真有天壤之别。数百年间，两派的传人相互间竟然从来也未曾交过手，至于彼此所传绝学究竟谁高谁下，更加难以评断。却想不到今时今日，这个问题的空白答案，竟然会由幻忘子与尤鸟倦两人合力共同填写而出。

〖正一纯阳功〗三大层次，入门初阶的旭阳境界擅长以柔克刚，威力不算太强。但中级的烈阳境界，却是如日方中，力量刚猛无匹。随意举手投足，亦能裂石分金。幻忘子凭此纵横江湖，半生罕逢敌手。这着“泰山崩”轰出来，当真名副其实，有山崩地裂之威。尤鸟倦是识货之人，自然瞧得出其中厉害。他毕竟有伤在身，不利久战。故此他第一招就动用了魔兵异能“帝恨怨火”，要在三招两式之间就分出胜负。

尤鸟倦右手撮掌如刀，凌空疾劈。虽然并无魔兵实体在手，但依然逼发出凌厉无匹的“帝恨”刀气形相。看模样是对自己充满信心，要直截了当来个硬碰硬，从正面狠狠劈碎“泰山崩”掌力。刀掌相交，登时爆发出“砰～”的震耳爆响。火石如雨四方飞溅，幻忘子口中闷哼，向后踉跄退开。

“倒行逆施”也受对方劲力反震而身形晃动。可是他非但不退，反而陡然凌空翻腾，古怪莫名地一个转折，早闪到了幻忘子的右侧。左拳“呼～”地捣出，急攻敌人腰间空隙。其中分寸之拿捏巧妙，内息之转换精微，还有真气之雄浑深厚，在在皆彰显出其魔门大高手的身份。

只这一下交拼，双方对彼此功力也有了更深认识。单纯以本身修为而论，幻忘子确实要比尤鸟倦逊色。即使“倒行逆施”状态不足，但假如限定在三十招之内的话，则其战斗力仍能催谷至颠峰水准，比之状态完全时不会有任何差异。但如果超过了三十招，则其后力不继，幻忘子的胜算就大大增加了。

此中关键，双方也是心知肚明。故此眼见得暴烈重拳从侧腹处轰至，幻忘子却陡然哈哈大笑，身化柳絮，轻飘飘飞闪荡开，赫然丝毫无损。这“乘风诀”要旨就是乘风借力，敌人力量再大，也只如隔靴抓痒，根本碰不到自己实处。以此作闪避游斗，可说先已立于不败之地。尤鸟倦心下凛然，怪声大喝道：“贼牛鼻子，打不过就想溜么？”身法展动，双掌如刀，暴风骤雨般交互斩劈，要以快取胜，让幻忘子无暇借力。

幻忘子左闪右避，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躲过夺命杀着。他胸有成竹，得意洋洋地哂笑道：“聪明人斗智不斗力，岂可学那蠢猪蛮牛之为？看你面泛青气，印堂晦暗，今日无论如何也过不去这一关了。识相便乖乖跪地求饶，道爷大发慈悲，留你一条残命又有何妨？哈哈，哈哈哈。”笑声中身法益发飘逸，任凭敌人如何狂攻猛打，始终好似捕风捉影，全无效验。

尤鸟倦亦素来以其轻功身法而自傲，可惜遇上“乘风诀”，登时便觉相形见绌。本来他若有独脚铜人在手，则这奇门兵器虽然沉重，却另有妙用。不但不会造成拖累，反而更增身法之灵动迅捷。可是独脚铜人已经毁去，两手空空，战斗力难免又减低了几成。三十招的大限眼看堪堪将至，始终奈何幻忘子不得。尤鸟倦早生出了怯意。这幻忘子来得古怪，再打下去，难保会阴沟里翻船。还是趁着眼下自己占着上风，抽身逃走方位上策。虽说胜负未分便被迫落荒而逃，脸面上不大好看，不过“倒行逆施”面皮最厚，哪里会在乎这等区区小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顶多以后伤势痊愈后，再来向这贼牛鼻子找回场子便是。

主意打定，便是坐言起行。尤鸟倦手上陡然加催劲力，接连急攻三掌，双臂左右展开一振，怪声厉啸着拔地飞跃，向后如电倒纵而出。幻忘子分明行有余力，却没有扑出追击，反而收式敛劲，冷笑着念道：“三、二、一。倒也！”话声才落，已经奔出十七、八丈之远的尤鸟倦骤然间失声痛吼，“啪嗒～”重重跌落地面。其情形之狼狈，简直与不会武功的平常人无异。

夜幕之上，恰巧有微风吹拂。云影飘动，皎洁银辉随即当空洒落，直照耀得通山皆明。月光之下，只见“倒行逆施”五官扭曲，在地面拼命翻滚挣扎，却怎么也站不起来。无数道有形无质的黑色烟尘宛若怪蟒，将他双手双脚都死死缠紧。黑色烟尘似乎蕴涵有极强烈的腐蚀性，“倒行逆施”不但身上衣服被腐蚀烧烂，连皮肤也冒涌出缕缕黑烟，焦臭气息随之扑鼻而至，直是中人欲欧。

到了此时此刻，和异魔相互依存，共为一体的尤鸟倦，哪里还能不知道幻忘子的真正根脚何在？他嘶吼惨叫，破口大声咒骂道：“贼牛鼻子，枉你还出身名门正派，居然偷学得一身妖异邪法来暗算你家老子！？有种的立刻杀了老子，否则总有一日，老子定要将你抽筋剥皮，让你魂飞魄散，万劫不得超生！”

幻忘子得意洋洋，悠然迈步而前，摇头哂道：“啧啧，尤鸟倦，你也是成名多年的高手了，怎么说起话来，居然还幼稚好似三岁小孩？既然投身魔道，便当知魔途险恶，须当步步为营，处处如履薄冰才是。现在你自家不小心，着了道爷的道儿，却还有什么好埋怨的？总有一日，要将道爷抽筋剥皮？嘿嘿，究竟还有没有这么一日，你自己心知肚明吧。”顿了顿，却又拈须笑道：“话又说回来，你说道爷这身本事是偷学而来？哈哈，错了，大错特错了。这〖妖尘蚀魂法〗，乃是道爷堂堂正正学回来的，如何谈得上个‘偷字’？大师兄，您说是也不是？”

路边山石之侧，陡然传出一声长笑。随即就有道身影移步走出，只见他头戴金冠，身披鹤麾，一身仙风道骨、威仪内蕴外宣，飘飘然有神仙之慨，令人望之便不禁肃然起敬，正是正一道掌门，朝阳天师。他走近前来，伸手在幻忘子肩头满意地拍了拍，赞道：“〖妖尘蚀魂法〗艰深奥妙，你不过修习了短短大半月时光，居然已经能有小成。不错。师弟，你做得可着实不错啊。”

朝阳天师死而复生，与天妖妖魂结合，蜕变为朝阳天妖，自然也继承了天妖的所有记忆以及心法绝学。天妖乃上古妖邪，论资历，仅在元祖天魔之下而已。除去将毕生所学融汇囊括，归纳总结而成的九式〖天妖屠神法〗之外，天妖另外还有两套绝学，其一为〖妖尘蚀魂法〗，其二是〖妖极斩神刀〗。均是惊天动地，威力无俦。

当年轩辕黄帝飞升以后，因功绩而即位诸神首领，是为“天帝”。但因为尘缘未断，故此再次转生下凡。既为凡人，就有劫数。而天帝所受劫数，正是最可怕的“万雷天劫”。天帝早预计到会有此劫，故此下凡之时，随身携带了天剑。此剑乃遍采天上地下的百种至刚金铁之精，二百种至柔仙霞、再配以水晶奇石，仙家金丹、太阴神元等各种珍惜的天材地宝，经天嶽真火与天地仙水分别淬炼千遍，方才能够铸锻而成。故此天剑威力奇大，妙用无穷。有此神兵在手，天帝要成功

渡劫本来并不难。可是恰好被天妖发现，并且乘机发难。〖妖尘蚀魂法〗与〖妖极斩神刀〗两大绝学并施，令天帝也抵受不住，最终惨遭天雷所殛，肉身与元神同受重创，导致了最终陨落的悲剧。

朝阳天师重生之后，专注于修炼〖天妖屠神法〗，对于其余两大妖道绝学，却还未有空暇涉猎。日前在太原城内和幻忘子重逢之后，他有心要招揽这个师弟以增强实力，故此将〖妖尘蚀魂法〗传授了给幻忘子。这妖法阴损毒辣之极，功成之后，可以释放出万道浓重妖尘同时缠锁敌人。休说凡夫俗子，哪怕是大罗金仙，只要被妖尘缠上的话，也非被妖尘将自家连皮带骨外加满身精血真元，甚至三魂七魄也统统腐蚀殆尽不可。天帝纵然早已修成金刚不坏之身，同样也无法经受。委实可怖可畏之至。

幻忘子修练时日还短，其妖尘还甚是稀薄，也没有万道之数。但也正因为如此，无论异魔抑或尤鸟倦，都无法察觉得到原来这贼牛鼻子东奔西蹿地逃跑，就是在暗地里释放妖尘布置陷阱。得到妖尘凝聚发作，“倒行逆施”再想挣扎摆脱，已经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也幸亏有魔气护身，妖尘一时三刻间为害程度也还有限。但此际朝阳天师和幻忘子若要杀人，根本只是易如反掌，又哪里需要等待一时三刻那么久了？！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二十三章：魔妖尊卑惟强决（二）

当日太原城留守府内一战，朝阳天师接连击杀李渊、李世民父子，将元祖、雏龙两大帝星满蕴天子帝气的魂魄分别吞噬了小半，得益可谓十分丰厚。只要能够成功将两大帝魂的天子之气消化吸纳，立刻就能恢复当日大天妖颠峰时刻的威能神通。

然而，吸纳帝魂需要的时间甚久，不是一朝一夕可办。故此朝阳天师和幻忘子相互勾结，以“千刀万蚁丸”控制了突厥王子阿史那始毕以及“武尊”毕玄之弟暾欲谷，藏匿于东突厥使团之内，既得到落脚的地方，可以慢慢消化元祖、雏龙两大帝魂这块肥肉，又成功避过河南王杨昭的追查，可谓一举两得。

突厥使团之中，那位副使黄金雄狮百里独步，乃是位足以挤身寰宇五强之列的绝顶高手。他身边的黑巫天女，精通西域黑巫魔法，同样是十分了不起的人物。为安全计，朝阳天师原本也想给他们也分别喂服一颗“千刀万蚁丸”。可是思前想后，始终觉得毒药未必难得倒黑巫天女，和百里独步硬拼，胜负先已难料，而且帝魂的天子龙气势必要被大量虚耗，实在得不偿失。所以最终还是决定不要节外生枝的好。这段时间而来，他们在使团内亦只深居简出，等闲并不露面。百里独步和天女也未发觉两妖就藏身于眼皮之下。

使团和汉王杨谅、唐国夫人本来是同日出发。可是汉王与唐国夫人因为要找小王爷商量李秀宁的婚事，所以入了洛阳城停留。朝阳天师却不敢多事，所以透过阿史那始毕，命令使团继续赶路。可是昨天晚上天降大雪，以至于道路难行。迫不得已，使团惟有在距离洛阳以西约莫五十里处的一座小镇上暂且停下，等风雪过去了再起程。可是就在大半个时辰之前，洛阳城中，却因为杨昭和尤鸟倦交手的缘故，催发出冲天的凛冽魔气。天宇一体，此呼彼应，莫说区区五十里，哪怕远在千里之外，同样能够有所感应。如此一来，朝阳天师和幻忘子都同时被惊动了。

太古之时，元祖天魔为邪道至尊，而大天魔与大天妖皆是其麾下猛将，曾经参与了针对元始天尊的战争，斩仙杀神，立下汗马功劳。元祖天魔失败而被元始天尊天机法网封印与穹苍之外，麾下万妖千魔失了统率，大天魔与大天妖为了争夺邪道至尊的宝座，立刻爆发严重冲突，彼此互相残杀起来。大天魔与元祖天魔渊源极深，实力也比较强，所以在争斗中占了上风。但论数量，天下间的妖物比魔物多了十倍也不止，而且大天妖狡诈非常，虽处下风，却能保持不败。妖魔之间争斗了千百年，始终谁也压不下对方，邪道因为它们的争斗而四分五裂，再也不成气候，无法对三界造成任何危害。

商朝末年，大天妖和大天魔分别兴风作浪，最终都分别惨遭周武王姬发杀败。虽然侥幸未曾彻底陨灭，却也元气大伤。妖魔之间仇恨越积越深，终于到达水火难容，彼此不共戴天的程度。如今大天妖借朝阳天师和玄如晦的肉身再度降临人间，大天魔则销声匿迹，不知所在何处。天妖由此益发骄狂，自信只要回复颠峰实力，便足以妖度众生，称霸天下。但就在这时候，却忽然发现洛阳城内有魔气出现。朝阳天妖立刻想到了是不是天魔同样也已经随缘出世。此事非同小可，无论如何也得来探个究竟。朝阳天妖当即带上幻忘子一起飞奔过来，远远地已经发现了夺路狂奔的尤鸟倦。

朝阳天师现在的状况，要亲自出手也不是不可以。但在将帝魂里蕴藏的天子之气吸纳消化完毕之前，每次出手都会造成极大的浪费。随意若非迫不得已，还是尽量避免这种情况的好。幻忘子也是江湖一流高手，再加上新近练了〖妖尘蚀魂法〗，实力大增。由他去对付尤鸟倦，相信已经足够。所以朝阳天师收敛自身气息躲藏起来，放手任由幻忘子去对付“倒行逆施”。

直到此刻大功告成，朝阳天师方才施施然地现身露面。他背负双手，慢慢踱到尤鸟倦身边，居高临下地向他扫了两眼，摇头道：“能耐如此不济，又怎么会是大天魔那狗种？嘿，看来倒是我多虑了。”顿了顿，又道：“在此多留无益。反正天下魔种，尽皆可杀。师弟，就交给你享用吧。”

尤鸟倦功行深厚，幻忘子用妖尘将他肉身和元神吞噬侵蚀之后，功力至少也可以暴增五成。不劳而获，世上哪里还有其他事能够比这更好的？幻忘子喜滋滋地答应一声，抬起腿来，就要将尤鸟倦的脑袋一脚踩烂。千钧一发之际，“倒行逆施”突然强忍妖尘侵肌蚀骨之苦，嘶声道：“等等！你不是正一道掌教朝阳子，你是……大天妖？”

幻忘子投身邪道，修炼妖法的时日尚短，严格意义上而言，勉强还要算是个人。然而朝阳天师的情况就不同了。当日终南山正一宫之战，他其实已经被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打死。之后死而复生，并非因为李淳风施展的半吊子道术，而是因为大天妖分裂出三分之二的妖魂，与他彻底相融结合，蜕变为既拥有大天妖的记忆和性格，但同时行事方式与自我定位却依然是朝阳天师的“朝阳天妖”。

尽管此刻从外表看来，朝阳天师还是人类的模样，其内里实质，却已经是一头彻彻底底的妖中之妖。先前他藏身隐匿，气息内敛，任何人，哪怕是异魔也无法察觉他的存在，可是此刻既然已经现身露面，又和尤鸟倦近在咫尺，那么不管他的妖气敛藏得多么好，异魔照样也能发现。

生死关头，异魔也不能再隐藏了。依附寄生在尤鸟倦魂魄之中的它，骤然显现出一个清晰影子。“异魔?尤鸟倦”传音吼叫道：“天妖，看清楚我们是谁！当年你在天魔大人面前曾经立下的本命血咒，要我俩现在重复一次来提醒你吗？”

异魔形相突然显现，朝阳天师和幻忘子都同时大吃一惊。朝阳天师蹙眉道：“你是……异魔？”随即又摇摇头，冷声哂道：“当年我确实在元祖天魔大人面前立下本命血咒，发誓只要妖魂不灭，就永远效忠元祖天魔大人。不过那又如何？你异魔只不过是元祖天魔大人的元气化身，想要对本天妖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你可没这个资格。”

“妖魔无道，不分尊卑。优胜劣败，惟强至大。这是世间不易之真理，我俩又怎么会不明白？”“异魔?尤鸟倦”情知此时生死尽操人手，所以把自我姿态也放得极低。凝声道：“不过，你这番再度出世，想必也是要轰轰烈烈，再干他一番大事业的。可是天下之大，能人异士无数。光凭你自己就想要称霸天下，主宰众生？恐怕难度不小吧？无论如何，咱们总还是同道中人，怎么说都还有几分香火之情。你若肯放我俩一马，我愿甘心臣服，全力以赴地助你成就大业。”

朝阳天师捋须微笑道：“妖魔妖魔，同道不同途。妖性狡诈，魔性霸道。你异魔虽然为魔，可是论狡诈程度，却不逊色于本天妖，果然不愧为元祖天魔大人的元气化身，厉害厉害。只不过……”他目光闪烁，缓缓道：“本天妖这次重生，可从未想过要单人匹马就打天下。我二师弟你已经见识过了。我三师弟则更在峨眉金顶兜率宫，用妖兵地狱恶源源不绝地制造妖卒。只要假以时日组合成军，要横扫，一统天下，也不过易如反掌罢了。你自己说，本天妖收下你这么个五痨七伤的废物，究竟能有什么用？”

“异魔?尤鸟倦”凝声道：“天妖你虽然强，可是还没有恢复到昔日在元祖天魔大人麾下时的水准吧？别的不说，假如那位武林神话还有魔籽出现，你能不能应付得了他们？只恐怕，即使只有新一代的天晶传人出现，你也未必能言稳胜吧？妖卒大军？那东西顶多只能用来对付凡人，碰上天晶的话，哪怕有成千上万也只是送死。但你若肯放我俩一马，有本魔襄助，岂不是比你那支什么妖卒大军更加好用？”

幻忘子在旁边听得冷笑连连，忍不住插口道：“你这废物，连道爷我也打不过，还装什么绝世高手？大师兄，休听它胡言乱语，还是赶快让我将它用妖尘吞掉进补才是正经。”

“幻忘子，你只是运气好，恰巧遇上个好时机。”“异魔?尤鸟倦”恨恨道：“假若换了是在当年，本魔状态十全，更手执十全魔刀，像你这种功夫，就有一百个也都早就杀了。即使是在如今吧，今天晚上要不是我俩走了霉运受伤在先，你以为自己真有这么容易能够暗算得到我俩？”

朝阳天师挥挥手，悠然道：“师弟，少安毋躁。异魔，你说自己走了霉运？究竟是什么样的霉运？”

提起这事，尤鸟倦就是气不打一处来。霎时间他破口大骂，各种离奇古怪的污言秽语层出不穷，间中夹杂着把自己遇上河南王杨昭，然后被他打得一败涂地，使尽了手段才好不容易逃脱的事说了个大致。朝阳天师和幻忘子相互对望两眼，双方眸中各有忧色。半晌，朝阳天师缓缓道：“天神兵神皇？哼，想不到杨广的小杂种，倒真是好运气。不过，本天妖有天妖战甲和狼牙棒，也不怕他的神皇。”

“妖以计胜，魔倚力强。一味蛮打硬拼，岂是你天妖的作风？”尤鸟倦真气几乎已经消耗殆尽，快要抵挡不住妖尘侵蚀了。他语气中流露出几分焦躁，竭力向朝阳天师游说道：“放了我，我可以替你做很多事，而你得到的利益，也会远远超过因为杀我而得到的好处。”

“这么说……你要替本天妖做打手么？”朝阳天师似乎有些心动，却仍不动声色地道：“不过现在你牙既不尖，爪又不利，即使给本天妖做走狗，只怕也咬不了谁吧。”

尤鸟倦咬牙切齿道：“邪帝舍利！只要找到邪帝舍利，摄取其中积蓄了千年的元气元精，我至少也能恢复全盛时的七成水准。再加上魔兵异能，要杀掉杨昭那小子根本不在话下。还有，妖魔虽强，始终不容于世。天妖，你如果肯接纳我，那么我有办法可以让你成为真真正正的九五至尊，称皇天下。”

朝阳天师双眼骤然一亮。虽说他对自己信心十足，可是凭心而论，假若武林神话、魔籽、新一代天晶传人这些隐世不出的高人现身，一对一天妖还可以应付得来。但若对方群起围殴的话，玄如晦和幻忘子的实力始终是弱了不止一点，在那种层次的强者交拼当中，能发挥的作用实在有限。而假如自己当真公开以妖魔的身份称皇称帝，无疑是逆天之举，想不惹出那些老怪物来都不行。

但现在，异魔竟然说他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这无疑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这个姑且不论。魔门邪帝舍利的事，朝阳天师以往亦曾有所耳闻。已经吞噬了帝星魂魄，可以通过吸纳天子帝气进行强化，他自己当然用不到这种东西。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邪帝舍利没有兴趣。事实上恰恰相反，出于某种补偿心态，邪帝舍利对于朝阳天师，有着另外一种意义上的重要作用。

朝阳天师重重吐了口气，右手一挥，缠绕尤鸟倦的妖尘枷锁，立刻全部消解散逸。面无表情地道：“把你的方法，还有邪帝舍利的事说来听听。假若能够打动本天妖，那么便收下你做走狗，却又有何妨？”

终于解除束缚的尤鸟倦翻身站起，神情如释重负。沉声道：“当年秦始皇嬴政为求子孙万代为皇，命世间最高明的方士为他踏破天下，终于觅得一处真龙永恒之。只要将自身精血灌注其中，就成为天命所归的真龙。不但自己可以即位九五，更可江山永继，独霸天下。而这处风水宝，正是在——骊山！”！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二十四章：事如春梦了无痕

阵阵温暖火热的律动，源源不绝地从四面八方涌至，温柔却又狂热地压榨着他。雪白丰腴的娇躯在柳腰带动之下，荡漾出一波接一波的眩目浪潮。修长笔直的双腿盘在他腰间，柔若无骨的两臂也紧紧缠着他颈项。名震天下，令无数江湖人也闻风丧胆的“阴后”，此时此刻，却就和世间所有情至浓时，不克自持的女子毫无差异，只管全心全意地依附在情郎身上，向他奉献出自己的所有一切。若然定要说有什么不同之处的话，那么，她那曼妙无双，直教柳下惠也不能不动心的勾人媚态，便确确实实，是杨昭以往在任何其他女子身上，也不曾发见过的。

半闭半开的美目已然充满迷离与疯狂。声声诱惑至极的啼叫喘息，犹如仙乐般不绝于耳。既似是赞叹他的勇猛与健硕，更似在要求情郎更加尽情地自己。假若在这挑战之下退缩，岂非将是一生一世的耻辱么？身为男儿，又怎可如此不济？他低沉而粗犷地喘息着，伸出大手按上了她丰盈坚挺的柔软，五指加劲，将之亵玩成千变万化的各种形状。嫣红蓓蕾在他指间娇弱地绽放着，似是不堪地要化开。他深深叹息，低哼道：“阴后……”低头而下，轻轻咬弄着另一边无人照顾而略显寂寞的蓓蕾。她玉体颤抖，娇声呻吟道：“是……是小研。叫我小研……啊～～啊～～快啊！”

原本规律响起的“啪～啪～”声音，其速度陡然加快逾倍。强大雄猛的撞击，带来如山崩海啸般的强烈感觉，终于，她无从避免地被这情郎强行推上了颠峰绝境，在激烈的震颤中丢盔卸甲，一泻千里。与此同时，他也将自己所有的火热都统统喷射出来，完完全全地充满了她。在这美妙绝伦，世间任何事物亦无可比拟的快乐中，两人也一起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安与喜悦。

玫瑰花瓣般的温软红唇，不顾一切地封上了他的嘴。两舌如蛇地扭绞交缠着，香甜津液缓缓流下，拉成道道闪烁微光的银丝。在那光芒当中，天与地也仿佛突然间为之不断旋转颠倒起来，一切看起来都如梦似幻，甚至美好得，丝毫也不像真实的存在。

杨昭猛地睁开了双眼，晨曦金光之下，他孤身睡倒在大片如茵绿草上。身边的合欢树树冠，就如伞盖般覆在头顶。身边静悄悄地不见人踪。空气中却还依稀残留着缕缕动人幽香。惟有如今盖在自己身上，原先却属于她所有的那件披风，能够证明这一切并非单纯只是个旖旎春梦，而是真真正正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杨昭心中，忽然漾起了如此两句。回想昨夜种种，他发现自己并没有丝毫愧疚，只有平静与满足。或许，这是因为他其实从第一次与她见面开始，心底深处旧已经存在这种邪恶而秘密的吧？无论如何，假如她当真能够从此放下仇恨展开新生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眼前最重要的却是……

杨昭叹口气，裹住披风站起。举目环顾四周，自己所在之处，仍旧在曼清院之内。身外不远处有座精心铺砌的小池塘，池塘里似乎有个小泉眼，正“咕嘟咕嘟～”地不住翻动着，冒涌出阵阵如烟似雾的热气——看来这居然还是个温泉。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已经是三九隆冬，但四周还是绿草如茵，树木也依旧生机勃勃的问题。不过梁园虽好，终究并非久恋之家。昨天晚上打得那样天翻地覆，相信大半座洛阳城的人都已经被惊动了。但自己既然不在尚书行署之中，张须陀、李密他们两位洛阳城的父母官未明情况，黑夜之中想必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才拖延到现在……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杨昭一个念头尚未转完，已经听到了有大队人马由远而近迅速走来的脚步声。片刻工夫，七、八人如临大敌地涌入了温泉小院，为首者正是张须陀和李密，身后则是李靖、司马荒坟、司徒雅还有血凤凰杜大小姐等河南王府的好手。再其后，则是洛阳帮帮主上官龙以及两名副帮主。众人刚刚走进院子，骤然间就看见小王爷裹着件分明是女子样式的披风，伸手扶着草地上的合欢树呆呆出神，不由得全都大吃一惊。

李靖和杨昭关系与众不同，虽无血缘之亲，却有手足之情。他反应也最快，当即率先大步上前，在杨昭肩头拍了一记，低声道：“阿昭，你怎么会在这里的？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刚刚说出这四个字，杨昭登时又想起那旖旎风光来。面上颜色不由得微微一红。只不过这变化稍纵即逝，旁人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他定了定心神，沉声道：“此事一言难尽。总而言之，是又有天大麻烦了。大哥，这里人多口杂，咱们回去再说吧。”

李靖叹道：“你的身边总是麻烦不断，大哥也习惯了。不过……曼清院总是洛阳帮的产业，你几乎把这里给拆掉了一小半，损失至少有上万两白银。想要走，也总得先给人家个交代吧？”

杨昭面色一沉，冷笑道：“交代？哼，我还要他给我个交代呢。”抬头望向那边洛阳帮的众人，扬声喊道：“上官龙，你过来。”凌厉目光犹如冷电，直教被扫到的洛阳帮众人都是情不自禁地一阵哆嗦。上官龙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可是既然河南王点名叫到，他又怎敢置诸不理？当下硬着头皮上前，恭身行礼。

杨昭冷冷道：“上官龙，你可认识圣门邪极宗的尤鸟倦、周老叹、丁九重还有金环真这四人？”

魔门两派六道，乃是阴癸派、花间派、邪极道、补天道、魔相道、天莲道、灭情道、真传道（又分老君观与道祖真传两个支流），粗略可划分为三股势力。邪王石之轩身兼花间派、补天道两宗传承，天莲道宗主“胖贾”安隆是他的忠实下属。阴后身为阴癸派宗主，与“天君”席应的灭情道走得很近，和老君观观主“妖道”辟尘，也就是化身洛阳首富的荣凤祥也是盟友关系。

剩余下来者，魔相道宗主“魔帅”赵德言远走塞外为东突厥效力；道祖真传的“子午剑”左游仙素来闲云野鹤，不管魔门盛衰荣辱。这两宗同属中立派，并不参与邪王阴后的争斗。而邪极道原本也是中立，但邪帝向雨田去后，为了邪帝舍利的事，邪帝四大弟子都和阴后反目成仇，双方势成水火。而阴癸派与回鹘大明尊教有着联盟合作的关系，上官龙作为大明尊教布置在中原的棋子，同时也为阴癸派效力行走。换言之，其立场原本应该与阴后一致，而决不该和尤鸟倦等人有什么勾结牵连的。然而事实却是尤鸟倦、周老叹他们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曼清院，更被洛阳帮的管事奉为上宾款待。其中意味，可当真耐人寻味了。

昨天晚上，尤鸟倦狠下辣手，将三名师弟妹都杀了个干干净净。其中周老叹是尸骨无存，但丁九重、金环真两人，虽则被“吸精奇功”吸去全身精血真元，但好歹还留下一张人皮包着骨头，勉强可以辨别得出生前形相。之前众人一路追寻着各种踪迹走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路上发现了这两条尸骸。张须陀、李靖等也还罢了，上官龙却如何能够认不出这两个死人的真正身份？

上官龙情知杨昭现在和祝美仙订下了亲事，已经是阴癸派女婿的身份。虽然冬至宴上，小王爷声明不会用自己的身份为阴癸派出力，可是疏不间亲的道理，谁能不懂？先前上官龙不知道这门亲事，也还罢了。冬至夜上得知此事之后，对于自己和尤鸟倦他们私底下相互勾结，早已经后悔了不知道多少次。原本想着第二天就把邪极宗四大弟子送走，没想到临时又被其他紧要事情绊住了手脚，分不开身。就是这么耽搁得仅仅一日，就已经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此时此刻，上官龙听得杨昭问起尤鸟倦等四人，心下登时“喀噔～”一声，仅有的侥幸心理霎时间全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神情剧变，颤声道：“王、王爷，我……小人……不，草、草民……”连接换了几次自称，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两膝发软，几乎就要跪倒在地。杨昭摇摇头，扬眉问道：“怎么了？认识就是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这么简单的问题，很难回答么？”

上官龙面色如土，左思右想，始终无可抵赖。只好哭丧着脸点点头，低声道：“认、认识。不过……不过……曼清院打开门做八方生意，总难免有三教九流来往。这几个家伙得罪了王爷，是他们自己死有余辜，草民和洛阳帮实在全不知情啊。”

杨昭嘿声冷笑，道：“究竟知不知情，上官龙你自己明白，我也懒得计较了。不过么，我生平最恨的，就是那种两面三刀，忘恩负义之辈。假如日后让我知道有谁胆敢做出背弃恩义，勾结外人陷害自己主上的无耻勾当……嘿，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啊。”

其实尤鸟倦劫持了阴后之事，上官龙倒确实不知情。可是他心中有鬼，这时候满头大汗，也不知道小王爷究竟已经知道了多少，忐忑不安之余，只得连连点头，唯唯诺诺，更不敢多问半句。杨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想敲打得也够了，也不再逼他。回头向李靖道：“大哥，咱们走吧。”径直举步就走。刚刚行得两步，心下忽然醒起些什么，停步转身，又问道：“上官龙，曼清院里有位女子叫做媚娘的，你可知道？”

上官龙愕然一怔，恭身道：“是、是。草民知道。”心中奇道：“媚娘这雌货虽然是件难得的尤物，可是和院子里的花魁比起来，终究年纪大了，并不挂牌子接客。王爷怎会忽然问起他来的？难道看上了这骚货不成？当真如此的话，转头可要给媚娘好好打扮打扮，然后再送去王府。或许能借此将功赎罪。”

他正在胡思乱想，却听小王爷淡淡道：“昨日我来你这曼清院游玩，是媚娘作接待。她心地不错，是位好女子，不该沦落风尘的。稍后你便将卖身契还了给她吧。赎身银子就由尚书行署支付。”

上官龙又是微微一惊，必恭必敬道：“不敢不敢。区区几十两银子而已。洛阳帮还出得起。”心中更加打定主意，要借着媚娘来好好巴结一下小王爷。杨昭则吩咐过后便算，也不管上官龙如何盘算，走到张须陀身边，简短地说了几句，嘱咐他贴出安民告示稳定人心，与李靖一起走出曼清院，登上马车打道回府。

马车辚辚，片刻之间，早回到了尚书行署。才刚刚下车跨过门槛，却听脚步声起，袁天罡兴冲冲地从廊下大踏步走出。抬头乍见小王爷，当即“哈～”地一声大笑，迎上前来喜道：“杨昭，你回来得好。前日你委托我做的那件事，已经……”

“那件事暂且先放一放。我另外有件紧要事情要和你商量。”杨昭打断了他的说话，再拉上李靖，三人走进内堂，关上门窗坐下。杨昭随即就将昨天晚上的事情，源源本本地从头说了一遍。当然，自己和未来丈母娘之间的那些旖旎艳事，他是打定主意绝不泄露的。故此避重就轻，只说自己救下了祝玉研以后，虚耗功力帮助她疗伤，以至于耽搁了整晚的时间。李靖、袁天罡对此更不在意，只因为二百余年之前曾经在中原武林闹得天翻地覆，祸害苍生无数的异魔竟然重现人世这个消息，早把他们都惊得呆住了。！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二十五章：梵我不二震禅天（一）

“叮当～”清脆声响，金银制钱分别从龟壳之内跌出落地，余力未消，在地板上旋转不休。杨昭、李靖、袁天罡这围拢而坐的三人，六道目光同时眨也不眨地紧紧注视着铜钱。却见金钱组成“乾”象，银钱却是“震”象。乾上震下，是为《易》第二十五卦，天雷“无妄”。乃是下下之卦，意思就是事前预料不到的灾难。彖曰：“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於内。动而健，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

袁天罡之前已经连起两卦，这是第三次了。然而无论他如何占卜，卦象显示，也只有越来越凶。所谓事不过三，他也不敢再起第四卦。当下苦笑一声，收起制钱龟壳，摇头道：“天命如此，人力无可更改。唉～～妖劫未去，魔星又来。看来要度过这回劫数……难上加难了啊。”

李靖徐徐吐气，起身走到窗前，推窗仰望天际。虽然此刻仍是白昼，常人难以看得到穹苍星宿的运行轨迹。然而再世卧龙却非常人。天眼之下，天宇内繁星闪烁，尽皆一览无遗。他注目良久，叹息道：“魔星显现，辉映长空。虽然暂且屈居于妖星之下，但依其势观来，其潜力无穷，正合“否极泰来”之像，久必不甘屈居人下。兼且妖魔齐现，穹苍之上邪气大盛，人间魔长道消，看来……唉～～”

杨昭神色未为所动，凝声道：“《易经》我也学过。初九爻曰：‘无妄，往吉’。也就是说无妄只是意料不及，其吉凶之势，未可先定。即使六三：‘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但九四爻曰：‘可贞，无咎’。也就是说只要能够坚守正道，则凶可转吉，道魔消长之势，并非不可逆转更改。九五爻曰‘无妄之疾，勿药可喜’。说得更加明白。虽有疾灾，却有机会不药而愈。大哥，天罡，你们也未免太悲观了。”

李靖与袁天罡闻言，却禁不住各自摇头，随即相视苦笑。袁天罡沉声道：“妖魔合流，声势大振。单凭你一个人，始终独木难支。为今之计，我必须尽快赶往南蛮，请四师叔回来助阵。有真武、白虎两大帝星联手合力，即使不能扭转局势，至少也该当能够与妖魔二星并驾齐驱，不落下风才对。”

袁天罡是正一道弟子。他口中所说的四师叔，就是朝阳天师的四师弟张仲坚，江湖人称“虬髯客”者是也。当年正一道掌教明道真人仙游以后，有资格继任掌教宝座者，就是朝阳天师与虬髯客两人。虬髯客志不在此，又不愿正一道因为自己而分裂，于是主动退让，远走西方，去了大秦（东罗马帝国）游历。之后回归东方，却就在南蛮落地生根，成为了白虎族族王。

数月之前，杨昭为了寻找正宗六神诀心法以及万华如意、梵音驼铃两件神掌法器，故而动身前往南蛮一行，几经波折，与虬髯客结识，并且有了几分交情。这个消息他并未隐瞒，早在重铸神皇之前，就已经告诉了袁天罡。而袁天罡亦早已经确定，虬髯客就是白虎帝星。故而此时第一个念头，就是要请虬髯客来。

李靖擅长兵法，深明韬略。摇头道：“异魔新遭重创，即使和天妖狼狈为奸，可是以‘力’而论，即使妖魔联手，未必能够胜得过阿昭。我真正担心者，却是第九魔兵之异能。”

“第九魔兵……”杨昭若有所思，道：“大哥是指……夔?帅？”

夔，乃“木石之怪”。当年的第九魔兵，乃天魔魔珠融合大地众多妖邪的负面感情而生。所以除去由魔珠衍生的异能之外，更能利用本身魔力，催生树木生长为塔。魔力所及，可以影响和操纵天下树木，从中孕育诞生出“夔卒”。一夕之间，就可以增加至成千上万之数。夔卒无惧刀兵水火，打不死伤不了。只要夔?帅下达指令，便会为了完成任务而不惜赴汤蹈火，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计。如此大军，根本不是凡人可以抗衡。假如异魔再度催生夔卒，那么即使大隋朝有百万精锐府兵，照样也不堪一击。到时候，就是人间界真真正正的末日了。

想到这里，纵使以杨昭今时今日的修为，霎时间也大感不寒而栗。他深深抽口凉气，凝声道：“那么，大哥的意思是……”

“先铲除枝叶，再断其主干。眼前局面，夔卒未有机会组成军队。但峨眉金顶上的妖卒大军，其威胁却迫在眉睫。说起来，妖卒虽然实力稍弱，却能飞天遁地，比夔卒更难应付。”李靖左掌右拳，当胸合并一拍，道：“假若请来白虎王，与其让他赶来这边助阵，还不如直接让他上峨眉山，先将兜率宫内的妖卒剿灭了，断去天妖一臂再说。”

“让白虎王先上峨眉金顶么？”杨昭若有所思，缓缓道：“这样也好。但当务之急，始终还是要先找出天妖和异魔究竟藏身在什么地方，然后才能加以剿灭吧？”

“天下之大，妖魔藏身在什么地方，确实难以估算。”李靖适才只是因为乍闻妖魔合流，故此心神大乱，一时失却方寸，所以才会如此悲观。但杨昭的从容态度，却有如中流砥柱。让人看在眼内之后，也不其然地被其感染而重新镇定。“再世卧龙”之智，当世难有几人可与之媲美。只要冷静下来，便不难窥破其中的关键之处。他顿了顿，续道：“天妖借助朝阳天师的躯体重生，同样也继承了朝阳天师的喜乐憎恶之情。而朝阳天师生平最恨的，就是……”

“就是我师父，摩诃叶。而其次，他对于皇祖父废了大伯，改立我父王为太子，也同样心怀怨恨。”杨昭重重吐了口气，长身站起，到：“师父他自从上次终南山正一宫之战以来，就一直晕迷不醒。皇祖父身边也并无高手守护。假如现在天妖乘虚而入，那就危险了。不行，我要乘坐黑霸王，立刻赶回大兴去。”

“宗室藩镇，未经朝廷下旨而擅自入京者，视为谋反罪论。虽然阿昭你身份特殊……”李靖老成持重，下意识地出言反对。只不过话未说完，他自己先已经苦笑着摇摇头，不再说下去。随即改口道：“事急从权，那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反正算算时日，召阿昭你回大兴过年的圣旨，也差不多该在路上了。好，那么你便先去吧。梵姑娘和祝姑娘这边无须担心，等她们出关之后，我会向她们说明的。”

既然已经决定下大方向，剩余的也就只是一切细微枝节罢了。稍作准备之后，袁天罡立刻乘上马匹，出发往南蛮而去。虽然现在是隆冬时节，风雪阻塞，道路难行，但他有自己炼制的神行符，即使洛阳和南蛮之间距离不下数千里，最多也只需要三四日时光，就能到达地头。而洛阳和大兴之间的距离更近，杨昭则是出城唤来了黑霸王。妖龙高飞展翅，直上云端。避开风雪吹袭。不过区区半日，宏伟壮丽的大兴城，早已经好似一块平铺于大地上的巨型棋盘般展现眼前。

和被异魔依附寄生的尤鸟倦交手，是昨天晚上才发生的事。朝阳天妖与之相遇，到现在为止，满打满算也还未超过十二个时辰。即使妖魔有心作恶，现在想必也还未有任何行动的余裕，所以自己倒不必太过急赶。不过师父摩诃叶为了修炼如来神掌，自断六识而陷于“极空无”状态之中，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也不知道眼下情况究竟如何，杨昭心中，也不由得对这位师父颇为挂念。当然，也不是说对自己生身父母——杨广以及太子妃萧氏——就不挂念。只不过，摩诃叶修炼的极乐六神诀，其主旨与神掌几乎是原意背道而驰。要想成功“如来破极”，当真谈何容易？

可以说，这段时间以来，摩诃叶看似晕睡，实质却是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在九死一生的莫大凶险中度过。稍有不甚，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而父王杨广有蓝丝照顾，加上小王爷委托袁天罡做的事又已经有了眉目，不久之后康复有望，所以相比之下，杨昭自然是更加担心自己师父了。

黑霸王体型巨大，兼且外形狰狞猛恶。若然随意入城，势必惹起混乱骚动。所以还是老规矩，距离城外还有数里之时，杨昭就让黑霸王提前在某处荒山降落，嘱咐妖龙好好藏起来，莫要惊扰了无辜平民。随即动身下山入城，径直往极乐寺的方向而去。

极乐正宗是大隋国教，摩诃叶身为国师，地位更加无比尊崇。以往每逢初一十五，摩诃叶开坛讲经说法之余，更会为信众治疗疾病。凭着他深厚无比的内家真气，除非是肢体伤残以及不治绝症，否则其余寻常病痛，自然是手到病除。故此极乐寺香火鼎盛，可谓十分热闹。但如今摩诃叶不能自医，晕迷已久，自然也不能再开坛说法了。虽然此事秘不外宣，但时间久了，总难免会有各种流言传出。杨昭沿路走来，深觉和以前相比，已经冷清了许多。得到极乐寺前，更觉门前冷落车马稀，不由得大是感叹人心都是跟红顶白的现实。慨叹之间，也没多想什么，迈步就往寺内走去。

杨昭刚刚走上台阶，忽然只见有五六名僧兵移身横步挡住去路。手中的熟铜棍“当～”地相互碰撞。为首那名僧兵喝道：“极乐寺重地，不得乱闯。小子，你从哪里来的就赶紧回哪里去，少给自己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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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好冷，南方没有暖气，只好靠热水袋过日子了，55！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二十五章：梵我不二震禅天（二）

杨昭怔了一怔，站定脚步，没有再向前走。理论上而言，他知道以自己今时今日的修为，别说这个守卫极乐寺大门的僧兵与自己相距只有咫尺之遥，哪怕彼此之间隔着整整一条朱雀大街，对方说出来的话也绝对不会被自己听错。可是既然自己没有听错，那么难道是对方讲错？这更加不可能了啊，自己在极乐寺里，也已经住过了不少时日。身为摩诃叶的徒弟，寺中上下人等，又怎会不认识自己是谁，更怎么会阻拦自己，不许自己入寺？

杨昭皱起眉头，定眼打量这几名僧兵。之间他们身材都不甚高大，但十分粗壮。肤色带有一种因为常年暴露在强烈阳光之下而形成的紫铜色。两颊则各自带有一团高原红。显而易见，他们都不是中土汉人，倒像是来自吐蕃或者天竺的迦毗罗卫国附近地区。

极乐正宗源自天竺，又曾经在喜马拉雅山山麓的极乐雪原休养生息了三百年，故此教内旧有弟子以天竺人和吐蕃人居多。也就是自从摩诃叶率领宗门再度进入中土以来，教中的汉人门徒才逐渐增多。时至今日，汉人在教中比例已经有后来居上之姿。

除去身为摩诃叶亲传弟子的五部众之外，杨昭以前在寺中来往行走，其实极少会看见天竺人以及吐蕃人。这时候忽然发现是几名吐蕃弟子在把守大门，则他们不认识自己，恐怕也是情有可原吧？想到这里，杨昭眉宇间便流露出恍然的神情。他笑了笑，沉声道：“你们几位，都是新近从极乐雪原那边过来的吧？我是宗主的第六弟子。你们快去禀报陀罗师兄、车离师兄、还有沙也师姊，就说杨昭回来了。”

那几名吐蕃弟子相互望了几眼，为首的一个声色俱厉地喝道：“什么杨昭？没听说过。陀罗、车离、沙也他们几个，现在早已经不管事了。你想要攀亲的话，你可来得迟啦。快走快走，少在这里碍着佛爷们的眼睛。否则的话，哼！”说话间，却握紧了手中熟铜棍，用力往地面一顿。

这几名僧兵武功修为都颇不俗。虽然未曾当真交手，可是杨昭凭着观察对方的呼吸节奏以及气机交感，粗略估算得出，他们至少也有金钟罩四、五关左右的水准。在江湖中而言，也要算是一流好手了。可是尽管如此，假若当真要打，别说他们只有五、六人，即使上来一千个，也不是小王爷对手。居然敢对之出言威胁，未免可笑。但杨昭非但笑不出来，反而更从对方的言语之中，听出了许多明显不对劲的地方。他蹙眉问道：“车离师兄他们不管事？为什么？那么，现在管事的是谁？”

那僧兵老大不耐烦，道：“当然是我们的师尊，伏难陀圣僧。他老人家可没咱么几个这么好脾气，假若知道你在这里招摇撞骗，非出手杀人不可。不想死的便赶紧滚蛋。”

伏难陀是摩诃叶的师弟，多年来始终留守在极乐雪原那边，不曾履足中土。这次因为摩诃叶的事，车离、沙也他们确实向杨昭提及过，要请这位师叔过来大兴坐镇，以备万一。当时小王爷觉得能够多一位高手在大兴，自己出外办事也比较放心，所以就没有反对。可是从眼前看来，似乎事情的发展，已经很有点儿偏离预定轨迹了。究竟……其中发生过什么事？

这几名负责把守大门的僧兵，看来地位低微。情知即使和他们继续纠缠下去，也始终难得要领。干脆立刻动身入寺，用自己双眼亲自看个明白还更加直截了当吧。杨昭眉头一挑，低声道：“让开！”径直迈步向前。把守大门的几名僧兵见这后生小子竟然不听自己警告，企图硬闯入寺，一个个当场勃然大怒。为首僧兵横摆熟铜棍，怒吼道：“小子，你好大的……”

话尤未毕，早有股无形无质，看不见更摸不着，偏偏却又沉重如山的巨大压迫感当头罩下。在场所有僧兵，霎时间只觉自己的每一次心跳，都像被人以铁槌大力敲击，令他们呼吸窒滞，面上同时变得全无血色。情形就似突然患上急病重症般心疲力竭，全身虚脱。“叮当、叮当”几下清脆响声，熟铜棍纷纷脱手落地，众僧兵同时双腿发软，不但“扑通～”屈膝跪倒，更加体如箕糠，颤抖不已。

高手比拼，首重气势。有时候甚至用不着真正动手，只须以彼此气机感应作精神交锋，已经可以造成实质性的杀伤。杨昭和这几名僧兵之间的差距过于悬殊，若要取其性命，根本只在转念之间已经可以办得到。现在他虽然没有真正动手杀人，可是这几名僧兵心志已丧，体内气血逆行，当场引发真气反噬。毕生苦修的功力，竟是已经被彻底废去了。

极乐寺守卫森严，绝对称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明面上把守大门的，就只有这五、六人。实质自从杨昭出现之后，里里外外，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都在密切监视着他。此时此刻，见得守门的僧兵突然如同着魔中邪般瘫痪倒地，那不速之客则如入无人之境般昂首阔步而来，整个防御体系登时全被惊动。“当当当～～”的响亮敲锣声急遽传出。山门内原本空荡荡的广场，突然从四面八方涌出至少六、七十名僧兵，人人手执刀枪，气势凶悍绝伦。杨昭放眼看过去，竟然连一张熟悉的面孔都没有。

寺中必定生出大变，否则的话不至于如此。杨昭面色一沉，心下正在计较之际，陡然只听得人群中有人发声大喊，三十六人结成阵势率先向前冲击，枪刺刀砍之余，更有暗器“咻咻”破风之声不绝于耳。法度严谨，相互间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身陷其中，即使是如杨素、李渊那种级数的一流高手，也要饮恨。

毕竟都是极乐正宗弟子，未搞清楚事情真相之前，杨昭也不愿意随便就开杀戒。但他也情知当此之时，可容不得犹豫迟疑。只有快刀斩乱麻，才能以最快速度将事情解决。念随心动，气转劲生，他轻声低喝，左手背负于后，右掌隔空虚劈一击。霎时间罡风震动，逼出了宛若雷鸣般的沉闷爆响。千兵万刃，当场犹如撞上一股柔韧气墙，再也难作寸进。

骇然之意将生未生，栩栩如生的罗汉形相已然浮现眼前。虽是狰狞威猛，当中却又处处流露出庄严慈悲之像。杨昭手臂圈转，向斜上方急扬，无可与抗的强大旋转气劲应掌衍生。那三十多名僧兵同时虎口迸裂，各自的武器被硬生生抽离手掌，急声锐啸着直冲云霄。一招之间已然将三十多人统统缴了械，这着正宗六神诀之“罗汉卸兵”，在常人眼中看来，几乎就等同于仙法魔术，神奇不可思议。

正宗六神诀和极乐六神诀之间虽然颇有差异，但两者原本系出一源，故此也是大同小异。杨昭露了这么一手，四周众僧兵又是齐声发喊，纷纷叫道：“六神诀！是六神诀！”叫声里绝无欢欣赞叹，反而满满地充斥了惊惧惶恐，更有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不满之意。

几下尖锐口哨声随即从人群当中传出。略显混乱的众僧兵重新组织起来，排演大阵，左右穿插。但见刀光似水，人影如潮，此来彼去，更无尽时。蓦地，阵法变幻，又是三十六人从右侧抢步而上，人人伸手与与身边同伴肩膀相搭，三十六人内劲贯通相连，最后凝聚合并归一。为首那名僧兵，浑身肌肉都开始不正常地膨胀贲张，面上五官扭曲，流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霹雳大喝着奋起双拳，迎面急捣狂轰。

这是极乐正宗的嫡传聚劲之术。车离、沙也等五部众也都精通。五部众聚劲合力，威力就不逊于摩诃叶的全力一击。此时此刻，眼前这六、七十名僧兵，其修为和刚才那几名把守大门的差相仿佛，平均都有着金钟罩四关半或五关左右。三十六人齐心合力地，则爆发出的威力，赫然已经超越金钟罩第十关，直接攀上了第十一关境界。

当然，在精神境界、气机感应、还有劲力运用等各种精微细节等方面，这种山寨高手永远不可能与真正的金钟罩十一观相比，可是单论破坏力，两者实在并无二至。刹那间，拳风呼啸，登时激荡起走石飞沙，声势威猛凌厉之极！杨昭却只叹了口气，探臂伸手，径直向对方拳上抓去。拳掌相交，并无任何惊天动地之威效，只因为“罗汉卸劲”早将对方三十六人合一拳劲轻而易举化于无形。河南王手腕扭转，那名与他对掌的僧兵登时犹如陷身于怒海旋涡，完全无法自拔地被凌空抽离地面，变成头下脚上的姿态。

这三十六名僧兵全是从极乐雪原而来，经伏难陀精心培养多年的精锐之兵。乍见为首者被制住，剩余那三十五人立刻果断放手，截断了与为首者的内息连接。随即就似飞鸟展翅一字排开，由锥形阵改为长蛇阵，阵势首尾的两名僧兵分别从左右包抄抢上，同样挥拳疾攻。劲力分散，杀伤力不如之前那高度集中的一击，但分别仍有金钟罩九关半以上的威能。

自己已经手下留情，这帮人偏偏还不知好歹。杨昭修养再好，也禁不住心中怒气渐生。他面色沉下，决意狠施辣手，示之以威。当下随手先将之前被自己制住的那名僧兵抛开，随即踏步而前，双掌分别沿着一道暗合天地至理的玄妙轨迹拍出，不偏不倚，恰好和那两名对自己施展左右夹攻的僧兵的拳头一触。罗汉形相陡然为之空前鲜明清晰，三十五名僧兵高度凝聚的拳劲全被引走，再原封不动地反击自身。移花接木，接力打力，正是罗汉诀中最高深的“罗汉卸嶽”！

电光石火之际，众僧兵就连撤手断开内息连接的余裕也没有，当场感觉如遭重逾千均的铁槌当胸狠轰。“哇～”的声音之中，三十五道殷红血箭齐齐仰天狂喷，情景竟是蔚为奇观。然而就在此时，先前被夺去兵器的另外那三十六名僧兵，已经再度联手聚劲，从后掩上偷袭。说时迟那时快，杨昭如电转身，奋起神威，舌绽春雷霹雳暴喝，罗汉形相，当即应声蜕变为威猛无俦的伏魔金刚！

河南王五指一握，重拳急捣。“砰～”的震天巨响之声暴出，“金刚解肌”拳劲如山崩海啸疯狂涌出，顷刻间蔓延波及至对方全体三十六人身上。众僧兵齐声惨吼，身上僧袍全被震成碎片，更像滚地葫芦般撞成一团，相互摔得鼻青面肿。可是严格说来，这只不过是他们最小的麻烦而已。金刚拳劲侵肌蚀肉，好似水银泄地，无孔不入。顷刻间三十六名僧兵浑身瘫痪，软软躺倒在地。原本千锤百炼的坚实肌肉变得松弛无力，竟是被杨昭这一拳彻底将他们都打成了废人。

小试牛刀，将合共七十二名僧兵轻易全部放倒。杨昭却丝毫不感欣喜。他随手从地面抓起一名僧兵，厉声喝问道：“沙也、车离、陀罗他们三人现在究竟在哪里？立刻带我去见他们。”

那名僧兵倒也硬气，虽然已经五痨七伤，可是面对小王爷的质问，他居然还是咬紧牙关，强忍内伤痛楚，一声不吭。正在此时，忽然有一把柔和沉郁，非常悦耳的低沉男声在寺外响起，道：“善哉善哉。施主何人，为什么竟在极乐寺这佛门清净之地大动干戈，更打伤贫僧这许多门徒？”

那人提气传声，杨昭事前竟然几乎全无所觉。足见对方修为深湛，绝不下于邪王、阴后那个级数。霎时间他不由得耸然动容。转身回首凝神望去，只见一名身材瘦高枯黑、高鼻深目的天竺僧人，正双掌合什地缓步走进山门之内。若非伏难陀，却更会是谁？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二十六章：生死之道说灵神（一）

伏难陀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身穿着橙杏色宽大白袍。大部分头剃光，只留下顶门处的一缕扎起结髻，打扮甚是奇特。其鼻梁高挺，眼神则深邃难测。令人乍看之下，很难确定他究竟是俊是丑，年纪又是老是少。但无论如何，此人举手投足之际，亦会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使人崇慕的魅力，可知乃是非凡之士。

平心而论，伏难陀的风度，确实是无可挑剔。然而，即使此刻双方还只是度见面也罢，以往记忆所造成的印象，还有刚刚生的事，都让杨昭难以对这位“师叔”产生任何好感。他随手把手上那名僧兵抛开，转身道：“我乃本宗宗主的亲传弟子，杨昭。伏难陀‘师叔’，你应该不会不知道我吧？”

伏难陀眼眸内精光一闪，展颜笑道：“原来是河南王回来了。贫僧迎接来迟，还请恕罪。”言毕微微欠身一躬，以作赔礼。随即又道：“王爷回来得正巧。今日恰逢佳日，皇后娘娘以及太子妃殿下，都要来寺中听贫僧讲经说法。现下銮驾已然在外，王爷何不就与贫僧一道上前迎接？”

这狂僧说话语调铿锵悦耳，自不待言。听其言下之意，既不认可杨昭的师侄身份，也对小王爷打伤自己这么多门徒弟子之事轻轻揭过，态度模糊，教人摸不清楚他的真意。却用更一样重要的事情，将其注意力转移了开去。避实就虚，使对方无法不跟随着自己的调子走，其策略运用，可谓高明之极。以此推测观之，伏难陀若与任何人为敌，对于那人来讲，必定是件非常可怕的事。

当然，这只是对普通人而言。当实力越某一个极限以后，谋略亦不能说是绝对无用，但其重要性显然也就随之下降到次要的位置了。杨昭嘿声冷哼，径直大步而前，甩开伏难陀走出寺门，果然见山门外的宽敞大街之上，此刻张起了无比显眼的黄盖罗伞。罗伞下是两顶十六人抬的锦绣暖桥。侍卫太监宫女等合共至少上百人，或乘坐车马，或徒步而行，环绕暖桥将整条大街占得满满当当地，当真可谓水泄不通。

眼见如此情景，杨昭禁不住眉头紧蹙，回向极乐寺瞥了一眼。心下暗生警惕戒备之意。皇祖父杨坚与祖母独孤皇后都笃信佛法，所以过往摩诃叶在时，也会定时入皇宫说法，这是常事，原本不足为怪。但若说独孤皇后亲自过来极乐寺听经，在杨昭印象中似乎还未曾有过类似之事。而伏难陀来到大兴，满打满算，最多也不过只有两个月左右而已，居然就能办到了摩诃叶过去十年也未能办成的事，则此人蛊惑人心的本事，实在要比他的武功更加可怕。

正在沉思之际，对面的两顶锦绣暖桥已经先后停下。几名太监小心翼翼地挑开了桥子的厚厚门帘，两位宫装贵妇随即先后走下，正是独孤皇后与太子妃萧氏。婆媳二人下桥之后，独孤皇后却并不向前走，而是微微侧身向后，慈和地柔声笑道：“暕儿，过来。地上滑呢，小心别摔跤了。”嘱咐才毕，随即就听见有把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答应。紧接着，另外一道小小身影从桥里走出，却是名生得粉雕玉琢，几乎就和观世音菩萨座下善财童子也无甚差别的男童，其眉宇五官，和杨昭有七、八分相似，只因为他便是杨广次子，杨昭的弟弟杨暕，今年虚岁十岁。

皇后、太子妃、还有皇孙三人同来极乐寺，三人俱是千金之躯。事关重大，为了安全起见，极乐寺周边事前自然早已经彻底清场。杨昭先前过来的时候，沿路上觉得冷清，也就是这个原因了。此刻小王爷孤身站在大街中心，自然显得无比突兀。那些侍卫、太监们见得有人挡路，本能地便要开口呵斥。可是仔细看清楚了那“狂妄之徒”的相貌后，却是不由得当场大吃一惊，纷纷都怔住了。

杨昭身为杨广的长子，又是屡立奇功的河南王，这些侍卫、太监们自然都认识他。只不过河南王出镇洛阳，却无人能够预料得到，他居然会突然在此出现。有些比较性格机灵的反应得快，也顾不上地上还有积雪未曾清扫干净，早便屈膝跪倒迎接，口中连声高呼河南王千岁。

杨昭双手虚虚往前一托，那率先跪倒的十多名太监与侍卫，立刻就感觉到有股柔和劲力由下涌现，身不由己地被托得起身站好。这一手原本也无甚出奇之处，奇就奇在那十多名太监与侍卫所站的位置，以及与小王爷之间的距离俱都参差不齐，兼且又都夹杂在其他人身边。但是杨昭这下虚托，除去当事人之外，其余侍卫太监都全然无所察觉。由此足见，小王爷真气运用之妙，已臻至出神入化的地步。山门台阶之上的伏难陀目睹了这一幕，眼眸内不由得厉芒闪烁，嘴角微微上牵，似笑非笑，直教人看后只感毛骨悚然。

那十多名侍卫太监的举动，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却无人看得到伏难陀那抹诡异笑容。杨昭背对着这位师叔，他脑后又没生眼睛，自然更加什么都看不到了。小王爷只是微笑着，向侍卫太监们笑道：“地上雪冷，各位不必多礼了。”随即快步向独孤皇后与萧氏迎上，道：“皇祖母，妈，昭儿我回来了。”

朝廷律法，出镇外地的宗室亲藩，未经圣旨传召不得擅自入京，否则以谋反大逆之罪论处。虽然时近新年，为要准备除夕夜的新年宴会，朝廷已经向各地宗室亲藩去了召他们回来大兴的圣旨。不过算算时日，派去洛阳的使者应该还没到达地头才对。杨昭忽然现身在此，倒教独孤皇后与萧氏婆媳二人都小小地吃了一惊。不过她们爱孙心切，自然也不会计较杨昭提前了几日回京这种小事。独孤皇后慈和地嫣然道：“昭儿，你几时回来的？过来过来，让祖母好好看看你，这几个月在外面，可消瘦了没有？”

杨昭走到暖桥之前，恭恭敬敬地单膝下跪，向祖母与母亲行屋：“孩儿又不是去什么穷山恶水之地。洛阳繁华，也只稍逊大兴，哪会吃什么苦？”抬手摸摸弟弟的头，笑眯眯道：“暕弟的个子好象又长高了，在家里有没有乖乖地啊？”

杨暕点点头，奶声奶气道：“暕儿都有乖乖吃饭的。哥哥，你回来就好了，娘经常念叨着你呢。”

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大兴和洛阳之间的距离虽然远远没有千里，但杨昭前往洛阳出镇时，杨素正肆无忌惮地到处派遣刺客刺杀朝廷官员，闹得一片人心惶惶。虽然知道儿子武功很高，可是当母亲的，又怎能因此就完全放得下心来？

直到此刻，亲眼见长子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自己身边，萧氏那颗吊起来整整三个月的心，方才徐徐恢复原位。她轻轻吁了口气，同样伸手在杨昭头上摸了摸，柔声道：“回来就好。咱们正要去听伏大师说法呢。昭儿来得正合适。便一起来吧。”言语之间，双手分别携起了两名儿子。

他们母子说话之间，伏难陀已拾阶而下，竖掌向众人合什为礼，随即就延请众人入寺。其言行举止，当真只可以用“法相庄严”四字方足形容。此刻任何人从任何角度看他，都只能同意这是位大德高僧，而不会联想到其他。如此情景之下，也实在不合适质问究竟生了什么事，杨昭只好暂且压下心中疑虑，跟随祖母、母亲相伴再度踏入极乐寺山门。

杨昭出寺入寺，前后不过半刻钟时间。但此刻触目所及，刚刚被小王爷打倒在地，废去了武功的那七十二名天竺、吐蕃武僧，却已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但如此，就连先前因为打斗而造成的一些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切恍如从未生。小王爷抬头向伏难陀瞥了一屋书龙敌无眼，目光中微带冷笑。伏难陀却是对之视若无睹，只是请独孤皇后与萧氏先往前面正殿，向东方世界药师琉璃佛、西方世界阿弥陀佛、以及中央世界释迦牟尼佛等三世佛上香礼拜。然后则转往后殿，参拜极乐正宗的百胜如来。参拜礼毕，伏难陀更请众人到静室之中，奉上香茶。

独孤皇后捻动着串在自己手腕的檀香木念珠，率先念了句佛。开口道：“前次听伏大师说法，可谓生动细致。老身心中许多长年感到困惑的疑问，都纷纷为之迎刃而解，可知乃是莫大福缘。对于伏大师所讲的‘死生之道’，不由更觉好奇。却不知道究竟何为死生之道呢？还请伏大师赐教。”伏难陀是天竺人，当然并非姓伏。但独孤皇后按照中华习俗，仍是称呼他为伏大师。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二十六章：生死之道说灵神（二）

听得独孤皇后向自己请教，究竟何为生死之道。伏难陀从容一笑，低喧两句梵语，随即肃颜正色，道：“所谓生死之道，委实乃天地间最终极之秘密。举凡花鸟鱼虫，树木草石，甚或飞禽走兽，以至于我们这些人，万物究竟因何而生？又为什么要死呢？若能其中穷通奥秘，则世间再无其他秘密可言。贫僧精研诸家经典学说凡三十年，虽仍未敢大言明生死奥秘，但总算是薄有心得。娘娘若不嫌弃，贫僧当不敢吝惜，将这点儿心得分享。”

独孤皇后微笑道：“伏大师以三十年钻研之功所得，定是非同小可。本宫自当洗耳恭听。”

伏难陀颌道：“生死二事，有如车轮，循环轮回，永无休止。所以万物既有生，便有死。生死乃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事。无论帝王将相，贤愚不肖，都要面对这加诸他们身上无可逃避的命运。不过纵然事实如此，正如中华儒门圣人孔子所说，未知生，焉知死？生存与死亡，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根本无从想象。而无知，又恰恰正是恐惧之根源。所以世人皆喜生而畏死。更为此而明出各种手段，极力拖延及抗拒死亡之到来。又甚或者，自我蒙蔽耳目，对终会来临的死亡视如不见。所以我们若想掌握生死之道，先就要先改变这可笑的想法。”

0奇0独孤皇后听得连连点头，道：“伏大师之言，可谓一针见血，直指要害。唉，本宫年轻之时，尚且不觉得死亡会是怎样可怕的一件事。但近来随着年纪逐渐大了，却总觉得死亡距离自己已经非常非常地近。但虽然近，却又一时间还未来。与其为此整日价恐惧担忧，只好干脆忘掉算了。唉～这也算是自欺欺人吧。”

0书0伏难陀沉声道：“皇后娘娘这番心思，正是人之常情。贫僧的生死之道，正是面对死亡之道。不仅要认识死亡的真面目，还要越它，让它变作一种提升，而非终结。此法可一言而蔽之，乃为‘梵我如一’。”

0网0“‘梵我如一’？这是本宗祖上所流传的武功吧？”杨昭在旁边插口道：“此法脱胎于古代瑜伽修行之术，着重锻炼五气、三脉、七轮。将人体潜能开至极限水准。大半年前，师父他老人家也曾经向我详细讲解过其中诀窍。怎么居然就变成了伏大师的独创呢？”

伏难陀回向小王爷一笑，悠然道：“本宗祖上，确实亦有同样名为‘梵我如一’的武功流传。事实上世间万事万法，都不能是无源之水。而贫僧亦正因为修习这套武学心法，由此而另有启，终于悟通生死之道。为了作方便阐述，所以依旧借用此名罢了，河南王切不可误会。”

杨昭微微冷笑，道：“本宗名为极乐正宗，非指什么死后的极乐世界，而是指现世、当下的及时行乐。只因为本宗先贤，早已经明白死亡不可避免，所以与其恐惧未知，倒不如确实地把握现在。本王以为，这才是正确地面对死亡的态度。伏大师奢谈什么死亡不是终结，与本宗宗旨是否有相违背之处暂且不提，然则此论调又和天台、三论、华严、净土、律、禅等佛门诸宗的说法，有何差异呢？”

伏难陀双目闪耀着智慧的光芒，从容不迫地反问道：“河南王此言，是否有认为古人之言便必不会有任何错失，后人无须对之怀疑问，只须盲目遵循便可的嫌疑呢？假若是的话，则贫僧要斗胆说一句，大错特错了。要知道，世间任何学术思想，假若展成长至一种不容任何人质疑的权威之后，便会陷入僵化的困局，再无法就实际中出现的各种问题而作灵活应对，最终只能是与其出现时的初衷背道而驰，反过来成为禁锢思想的枷锁。”

伏难陀叹了口气，侃侃而言道：“实际上，佛门本身，就是脱胎于天竺的婆罗门教。若非当初婆罗门教已经变为只注重实行繁琐祭祀，划分四大种姓以禁锢及限制百姓，则佛祖释伽牟尼又何须改革，更何须苦思解脱生老病死之法，终于创立佛门呢？只可惜佛祖离世后一千五百年，如今已经逐渐进入末法之时。天台、三论、华严、律等各宗，展至今，已经又再开始重蹈婆罗门崇拜多神，实行繁琐祭祀的覆辙。换汤不换药，于世人更有什么益处？而如净土宗那样，宣称只要口念阿弥陀佛，就能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更加只是蒙骗那些愚夫愚妇的说辞。只有禅宗着重顿悟，号称叱佛骂祖，亦无所忌。直指人心，然洒脱，不滞于物，闲适自在。可惜尚差一着，就是将个人的‘我’看得太重。”

独孤皇后不解道：“‘我’便是最基本的存在。刚才伏大师也说过，世间万事万法，都不能是空中楼阁。假如连‘我’也放弃了，然则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倚重呢？”

伏难陀笑道：“娘娘不须着急，且听贫僧道来。所谓‘我’者，其实乃由五种不同层次共同结合而成。最低一层是物质，指此四大假合之身；稍高一层是感官，而心意又高于感官，智性则高于心意。最高层次者，称之为灵神，此谓之五重识以上御下，以内御外，灵神便是其核心。又有别称为‘佛性真如’。”

这天竺狂僧稍微缓了缓，续道：“所谓‘佛性真如’，原本洁白无暇。故此阎浮提乃之众生，只须能够保持本性真如之纯洁，则人人皆可成佛。可是这本性真如，亦像是天上雨水。一旦落地，便会因为红尘中各种事物欲念而蒙上污垢。”他笑了笑，又道：“当然，也并非说落入红尘，便永无成佛解脱之机会。雨水虽会被污染，但本质还是纯洁的。就像暕王子，他年纪尚小，心思单纯，正如白纸一张。若得明师从容教导，则自能不染红尘俗念，将来成就，未可限量。但如果年纪渐长……”

说话之间，伏难陀目光转动，似有意，似无意地向杨昭一瞥，从容道：“又未得明师教导，则容易滋生成见，往往会自以为是，听不进去真理大道。在佛门而言，这就称为‘执念障’，又称‘知见障’。有此障念缠身，那便纠缠不休，再也难得解脱了。”

伏难陀的言下之意，杨昭又怎会听不明白？他暗暗冷笑，问道：“伏大师所讲者极有道理。但本王却有一点疑问。要知真如本性者，乃是无影无形，乎物质以及感官的范畴，既触摸不到，也量度不了。那么假若有人口中宣称自己已经领悟真如，实质却只是自欺欺人，甚至以此为幌子招摇撞骗，到处兴风作浪，然则，又有什么方法可以将之识穿揭破呢？”

河南王此言，几乎就等如指着和尚骂贼秃，言语之间，已经极不客气。除去杨暕年纪还小，一切都懵懵懂懂之外，旁者三人如何能够听不出来？萧氏爱惜长子，故此并不说话，独孤皇后却是面色微沉，叱道：“昭儿，不准无礼。伏大师是真正的佛家大德，你正该向他多多请教才对，怎么可以这般出言无状？”

杨昭微微欠身，道：“皇祖母，曾经听闻二百余年前，有位佛门败类，名为竺法庆。他自称是弥勒降生，以此为籍口蛊惑人心，为非作歹，恶行累累。但他也是满口歪理邪说，乍听之下，又仿佛言之成理，教人无可辩驳。若非最后竺法庆暴露野心，起兵参与争夺天下，尚且无人能够识破其真面目。所谓前车可鉴，假如世间再出现这种败类，那么若能在其野心暴露，为祸天下之前就将他揭穿，那么岂不是可以避免许多无谓的牺牲与损失了么？伏大师，你说可对？”

伏难陀不嗔不恼，微笑道：“河南王说得也是。所谓知人口面难知心，世间确有不少无知狂妄之徒，一知半解就招摇撞骗。换着是常人，要分辨其真伪自然极难。但若通晓生死之道，明了梵我如一的不二真谛，则此身此心，亦与梵天一体。常言有道，人在做，天在看。可知要想欺骗梵天真理，是不可能的。既然不能欺天，则‘我’与梵天不可分隔，又如何能够欺我？”

独孤皇后眉宇间流露出欢喜赞叹之情，道：“好个‘人在做，天在看’。听伏大师一席话，更胜似十年苦读，令人茅塞顿开也。那么这梵我如一之道，究竟是如何呢？”

伏难陀手捻念珠，又是低声以梵文念了两句，这才正色道：“在宇宙龙无敌仍处于混沌的时代，没有光暗，没有虚无，更没有实体，只有'独一的彼'，那就是梵，亦即梵天，万物缘起之业力所在。若我们不认识梵天的存在，就像迷途不知返的游子，永远不晓得家乡所在处。梵天创造了诸神和天地空三界。但神并非人，而是某种然于物质，但又能操控物质的力量，是创造、护持和破坏的力量。梵我如一，指的就是作为外在宇宙终极的梵天，与作为内在人性本质的灵神，在本性上是同一的。所以只有通过对物质、心意、感官、智性的驾驭，我们才有机会直指真如，通过灵神与梵天结合。”

话至此处，这天竺狂僧故意顿了顿，举目向静室内众人环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才继续微笑道：“而要驾驭灵神下四重识的方法，就是瑜迦修行，舍此再无他法。修行之要，在于内观，那就是所谓禅定或瑜珈，把自我的心作为观察宇宙的支点和通路，脱离现实所有迷障，把自我放在绝没有拘束的自在境界，实现真实的自我，臻达梵我如一的至境，始能捕捉自我的真相，把握到将所有问题解决的关键。”

杨昭修持〖无字真经〗，说到底，也同样是一个将本我真如与最初的缘起业力相互结合的过程。两者虽殊途而皆同归。彼此之间，只是双方的道路谁更宽阔平整，谁更能少绕弯路的区别罢了。所以河南王虽然对伏难陀这个人难有好感，可是也不能不承认，梵我如一之法确实直指大道，堪称字字珠玑。〖无字真经〗过于玄妙，即使宣讲出来，常人亦难以理解，反而不如伏难陀这样讲得显浅易明了。

独孤皇后正是因为已经听得明明白白，所以欢喜赞叹不已。又问道：“伏大师，梵我如一究竟是什么，本宫已经清楚了。但具体到实际之上，又应该如何修持呢？”

伏难陀呷了口香茗，道：“大道人人会讲，但知易则行难，究竟如何通过瑜迦修行而臻‘梵我如一’境界，这便是贫僧的独得之秘了。当年佛祖释伽牟尼在菩提双树之下悟道，因而证得无上正等正觉，本可就此涅槃离世而去，只因为心怀大慈悲，这才驻世说法四十年。龙无敌后世佛门大盛，使万千沉沦苦海之百姓能因此得到解脱，皆由此而来。贫僧不才，自然难与佛祖媲美，但这一点心得，乃是辛苦证来，自然亦不欲见其与树木同朽。可惜‘梵我如一’之道说难不难，说易却也不易。有缘者不说一蹴即就，可是修习起来，也能进步神。但若是无缘者，哪怕苦心钻研一生，也未必能够有所成就。贫僧寻觅十年，始终未能找到一位合适的传人，实在可惜得很。只不过……”

伏难陀目光转动，忽然停留在正依偎着萧氏屈膝跪坐的杨暕身上，微笑道：“没想到贫僧苦觅不得之人，竟然会在中原遇到了。暕王子天资聪慧，年纪又尚小，灵神未受污染，正正是修习‘梵我如一’的良材美质。只要给贫僧十年工夫，暕王子当能尽得贫僧真传，明心见性，参透生死真如。两位娘娘，不知意下如何？”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二十七章：不依国主难立法

东晋末年，天下两分。南方归晋室所治，北方则是五胡乱华，战乱频仍。当时北方有一沙门比丘，法名道安，乃当时声望极隆的大德，座下有弟子五百人。恰逢他出家之地，乃在邺城，也就是后赵石虎的地盘。石虎乃著名暴君，在位期间，天灾加上，弄得河北天怒人怨，到处哀鸿遍野。

道安有感于此，逐率众入王屋山，不久后又渡河至河南。但不久之后，前燕的幽帝慕容暐又起兵攻河南，道安只好再南投襄阳。行至新野之时，道安向众弟子说出了一句足以传诵千古，为万世后代所争相效仿，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

无论古往今来，不分中西内外，任何宗教或学说的思想，要想真正得到推广普及，其要条件，就是必须有强力的政权在背后进行撑腰。婆罗门教在天竺划分四大种姓，自身位居其，国王武士皆在其下，所以能够统治天竺数千年而不衰，直至佛教出现才结束其至尊地位。而佛教之所以能够兴起，与当时天竺十六大国之一的摩揭陀国王频毗婆罗以及阿阇世之大力支持，也是密不可分的。

再回看中华，儒家圣人孔子，当其在世之时，曾周游列国，游说列国君主用儒家之学治世，可惜皆不果。故此儒家虽有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却始终未能显达。直到董仲舒向汉武帝上《天人三策》，汉武帝终于决定接受其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方才大行于世。以至于不通儒术，就无以为官。

正一道掌教朝阳天师，因为什么而和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成为势不两立的死对头？究其原因，无非是要争取杨坚这位天子的支持，以光大弘扬本身教义学说而已。争斗结果，是摩诃叶支持的杨广胜过朝阳天师支持的杨勇，而被册封为太子。所以极乐正宗也同样将正一道彻底压倒。

论武功，论学识、论才干、论威望，伏难陀都堪称是人中龙风。只可惜既生瑜，何生亮？始终被摩诃叶压在上面，一身本事，竟是无从施展。但现在摩诃叶的压力已经消失，却是他的运气到了。下山进入大兴仅仅两个月，他已经成功让独孤皇后也纡尊降贵地亲身来极乐寺听其说法，更一口一个伏大师。

但很显然，这还是不够的。独孤皇后毕竟已经上了年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驾鹤西归了。要想地位稳固，伏难陀非得为自己在杨氏皇室之中，另外再找一个靠山不可。虽然，杨昭这位河南王已经是极乐正宗弟子，但那是摩诃叶的徒弟，不是他伏难陀的。更何况从河南王的事迹当中，他也能够察觉得到，想要控制小王爷，是极度困难的一回事。所以几经考虑之后，这天竺狂僧终于将目标锁定到了杨暕身上。

杨暕年纪幼小，那不要紧。正如伏难陀先前所说，白纸之上更好作画。杨暕资质是否确实如他所说的优秀，同样无关紧要。反正伏难陀要的只是一个名分而已。此举会否使杨昭杨暕两兄弟反目成仇，甚至最终决裂？嘿，天家无父子，更何况兄弟？当初杨勇杨广两人，又何尝不是兄友弟恭，彼此亲密无间？与其说伏难陀绝不会在意此事，不如说当真变成这样的话，反而对天竺狂僧大大有利，他乐见其成更好了。

杨昭还未能修炼成功“他心通”，以上种种，他自然也只全凭猜测，并无实据。但是依理想来，该当是八、九不离十，纵不中亦不远矣。这天竺狂僧，其实也是如前朝的“大活弥勒”竺法庆一类人物。宣讲的道理虽然正，其为人却绝对不正。杨暕交给他教导，将来无论对隋杨皇室、对朝廷、对江山、对天下百姓百姓而言，都绝对是祸而不是福。

杨昭毕竟是穿越过来的，对待身边亲人的感情，不能天生便自然具备，而必须加以培养才能产生。萧氏对自家关怀爱护，无微不至，他也就真正萧氏当作了自己的母亲般孝敬。但杨暕这位幼弟，和自己相处的时日极短暂，双方又因为年龄差距，见了面也少有什么共同话题可言。所以双方感情实在难以说得上有多么深厚。但即使如此，杨暕始终是自己幼弟，彼此身体毕竟血脉相连，伏难陀想要利用自己的家人去达成他的野心，这点就无论如何也不可容忍。

杨昭回头过来，冷冷地向伏难陀瞥了一眼，心中已然动了杀机。不等独孤皇后与萧氏开口，抢先沉声道：“伏大师要收暕弟为徒？依我看来，此事大大不妥。梵我如一虽然玄妙，但毕竟太过虚无缥缈，离开现实来得太远了。伏大师是方外出家之人，钻研这些学问，即使不成，最多不过一无所得，也不会有什么害处。但暕弟却是皇家子弟，将来要做朝廷栋梁的，现在应该学习的是经世致用之道。岂可沉迷于这些于国于民，皆无实际利益的浮华清谈之学当中？假若当真如此，那是既害人，又害己了。所以我绝不同意。”

杨昭这几句话说得已经极不客气。旗帜鲜明地反对的态度，更让在座众人皆是一惊。独孤皇后怔了怔，蹙眉道：“昭儿，你所说之言……嗯，虽然也不无道理。但……唉～～伏大师也是一片好意，怎可无礼呢？”

杨昭摇头道：“皇祖母明鉴，这并非无礼，而是防微杜渐。佛家学问虽好，但要用以治理国家，抚恤九州百姓，则儒家法家墨家等诸子学说，反而更加实用。暕弟若想拜师，则如要学文，朝廷中尽多博学鸿儒。如高颎、裴矩、裴蕴等辈，哪一位不是满腹经纶，深具经天纬地之才？如要学武，则昭儿自信在这方面仍有一日之长，当不输天下任何高手。又何必舍近求远，再向外人求学？”

杨昭之言，堂堂正正，乃是正论。独孤皇后虽然崇佛，但到底不是那等无知妇人。她闻言之后，也蓦然为之一惊，神态若有所思。萧氏则恪守三从四德的规矩，丈夫杨广既然不在，便让长子去代替自己拿主意，自己更不说话。伏难陀见气氛不对，当下迎向河南王目光，笑道：“河南王也是本宗弟子，为何竟如此说话？贫僧的‘梵我如一’之道，非但绝不虚无缥缈，而且……”

“伏大师言辞之利，不下于昔日苏秦张仪，本王自愧不如，清谈辩驳，那就不必了。”杨昭站起身来，冷冷道：“当初南朝梁武帝萧衍，早年也是励精图治，刚毅决断，不失为一代英主。只可惜他晚年却因为过度迷信佛法，以至于引侯景之乱，终使天下大乱，江山倾覆，自己也被活生生饿死。可见以佛家出世之法，治红尘俗世之民，根本就是南辕北辙，缘木求鱼。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辈当以史为鉴，岂可再重蹈覆辙？本王虽亦崇佛敬佛，但绝不佞佛媚佛。伏大师言辞再利，亦是枉然，还是就此打住吧。”

独孤皇后如梦初醒，不由得连连点头。道：“昭儿说得对。伏大师，你想要收暕儿为徒，虽说是一片好心，无奈……唉，此番好意，本宫心领了。不过，此事还是等暕儿再大得几岁之后再议吧。”

伏难陀心中又恨又急，却也无可奈何。心中念头急转，寻思着究竟要如何才能挽回局面。杨昭却没打算给他留下翻盘的余地，决意乘胜追击，穷追猛打。他凝声道：“所谓生死之道，暂且不必谈起。本王只知道天地之间，有五伦三纲。又常言有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本王曾拜本宗宗主为师，师父他老人家上次受了点伤，如今也不知道情况究竟如何，心中实怀挂念。伏大师，不如咱们就一起去探望探望，如何？”

独孤皇后讶异回头，问道：“怎么，国师他受了伤么？本宫怎么会不知道的？”

伏难陀心中“咯噔～”一声，面色微变。摩诃叶自断六识修炼如来神掌，此事乃是绝密。极乐正宗上下门徒教众，除去沙也、陀罗、车离等三部众之外，其余人等，都不知道详细情况，只知道宗主是为了钻研高深武学心法所以才闭关的。但伏难陀自然是例外。他下山以后进入大兴得知真实内情，实是欣喜若狂。

虽然说，摩诃叶其实还没有死，而且过往极乐正宗所有胆敢尝试修炼如来神掌的人，无一例外，全部都是惨死收场。但是伏难陀素知自己这位师兄的能耐，故此对之绝不感大意。当然，因为顾虑到河南王的存在，再加上自己也不欲落下个轼兄夺权的恶名，所以他倒没有在背上推一把，送师兄在黄泉路上走快几步。但为了以防万一，伏难陀仍旧做了许多安排。万万想不到，人算始终不如天算，原本以为还有一个月左右才回来大兴的河南王，竟然在今日就突然提前回来了。

措手不及之下，伏难陀的部署被完全打乱，许多安排都根本还未来得及动。而现在听得独孤皇后问起，势在不能不回答。无可奈何，伏难陀只好硬着头皮，合什道：“这个……师兄的确是受了伤，不过也不是太严重。为免陛下与娘娘挂心，所以亦未大事宣扬。请娘娘恕罪。至于说探望么……娘娘好意，贫僧心领了。不过师兄如今状况，实在不宜见客，不如请娘娘按下耐心，等师兄痊愈后再亲自拜谢，如何？”

杨昭冷道：“不宜见客，也只是对外人而言。我是师父他老人家的徒弟，难道也不能见？常言道，师父有事，弟子当服其劳。我久未回来大兴，正该在师父床前略尽一点效心。伏大师，还是请带路吧。”

伏难陀低头喧了句佛号，道：“河南王尊师重道，教贫僧好生佩服羡慕。不过师兄静养疗伤，如今已经到了关键时候。假若贸然去打扰他，恐怕非但功亏一篑，而且其身上的伤势病情，更会为之而加深啊。河南王如果一意孤行，到时候弄巧反拙，害了师兄他的性命，然则这责任又该由谁来负？”

摩诃叶的伤势是怎么一回事，其中底细，杨昭知道得最是清楚不过了。故此他对于伏难陀这种说法，可说是彻底地嗤之于鼻。可是未等他出言反驳，旁边的萧氏却勾起了对丈夫的关怀之情。杨广因为失去一个魂头，以至于疯癫狂。如今只能由蓝丝以“偷天换日”暂且将之冻结起来，情形与活死人无异。杨广和摩诃叶之间，也可说是同病相怜了。

心念及此，萧氏禁不住幽幽叹口气，道：“昭儿，既然如此，那么为了国师好，你就暂且忍耐吧一下吧，可千万别好心办坏事，反而害了你师父啊。”

杨昭和伏难陀虽然唇枪舌剑，双方针锋相对，各不相让。可是彼此也小心注意着，不要就此公然地彻底撕破脸面。在河南王而言，这是因为不想让祖母、母亲、还有弟弟受惊。而在天竺狂僧而言，他想的是要取代摩诃叶的国师地位，而要达成这个，就非得争取到独孤皇后支持不可。说来说去，始终仍是那一句——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

如果换了是西方那些小部落或小国小族，伏难陀大可持强硬来，利用武力或毒药控制了那些部落小国的可汗国王，做名副其实的太上皇。可是那些小国小族，又怎能与大隋相比？单单河南王一人，伏难陀就自知绝对没办法在武力之上压得到这位“师侄”。所以不管动武用毒，都是下下之策，天竺狂僧绝对不会，也不敢使用这种手段的。

伏难陀本来想的，乃是使用水磨工夫，慢慢地从容渗透。以生死之道，梵我如一打动独孤皇后是第一步，收杨暕为弟子则是第二步。虽然这第二步算是暂时失败，但第一步还是成功的，听得萧氏劝告杨昭，伏难陀心中，禁不住当场舒了口气，大有如释重负之感。双眼目光之间，不由得满满地尽是庆幸。

——偶素悄悄滴进村，打枪滴不要滴分割线——

今天有位朋友，因为看本书看得不满，所以在1k开贴将俺骂了个狗血淋头。本来这个也没啥。不过这位仁兄，接下来居然说他就是看盗贴的，还天天给我灌黑票，12不由得就觉得有些啼笑皆非。原来现在看盗帖已经变成如此光明正大，可以到处理直气壮地向人宣扬的事了么？哈哈，12还真是落伍了说。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二十八章：兴师问罪见真章（一）

左右合共十二名紫衣弟子簇拥之下，伏难陀缓步而出极乐寺山门。曼声道：“贫僧恭送皇后娘娘、太子妃殿下、暕王子殿下回宫。”随即双掌合什，向独孤皇后等三人揖了一揖。独孤皇后微微点头，牵起小孙子杨暕的手，弯腰进入暖桥之中。萧氏则伸手替送行的长子整理了一下衣服，柔声叮咛道：“昭儿你未经奉召而入惊，眼下确是不好随为娘回宫，也不好就返去你的王府。既然如此，暂且在极乐寺住上两三天，那也无妨。不过近来天气寒冷，这寺中又难得有细意服侍的人，你可要仔细小心着，可别冻着了。”

杨昭微微一笑，道：“妈，孩儿已经不小，会照顾自己的啦，您就不必担心了吧。对了，我回来的事，暂时别对明月说起，孩儿想给她个惊喜呢。”

“知道啦。唉～你们年轻人，就是爱玩这套。”萧氏眉宇间尽是慈爱之色，伸手摸了摸长子的头顶，道：“明月这女孩儿，出身虽然不好，可是知书达礼，又善解人意，为娘倒很喜欢她呢。这几个月来，她待在王府那边替你操持家务，一切尽是井井有条。这样的好女孩儿，你可莫要辜负了人家。”

“知道了啦。您尽管放心吧。”杨昭满口答应了，略微迟疑一下，又道：“还有父王的事，您也不必再担心。我已经找到一位玄门高人帮忙想到了办法，可以让父王平安苏醒，而且以后也绝无后患的。”

“玄门高人？难道还能比你蓝丝姑姑本事更好？”萧氏似是不信，但仍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假若当真能够如此的话，便是佛祖保佑了，阿弥陀佛。”她又叹了口气，回身进入暖桥。十六名桥夫以整齐划一的动作，同时将两顶暖桥抬到肩上。响鞭开道，大队人马随之起行，徐徐走出长街。

队伍的影子才从视线中离开，杨昭面色已自然而然地沉下。他徐徐转身，凌厉如冷电的目光，立刻就和台阶之上的伏难陀直截了当地对上。伏难陀轻声冷哼，蕴涵极强大精神异力的目光，就似要将河南王卷入恐怖的最深渊一样射来。双方气机皆如箭在弦，竟是无须任何多余说话，已然一触即地展开了秘不可测的精神意念之战。

识海念境之中，一尊三六臂，相貌威猛狰狞，浑身邪气充盈的恶佛蓦然现形，正是伏难陀的本命真身。强横绝伦的杀意气势，使得四周空间也剧烈扭曲变形，仿佛连时间被它强行停止。重逾山岳的压力当头疯狂冚落，要将河南王的精神与意志也彻底辗成粉碎，让他成为毫无自我意志的白痴。

〖无字真经〗“元始篇章”猛然爆，巨大金龙腾空跃升，向恶佛迎头扑噬。其眼中双眸一红一蓝，分别作日月之形，正是杨昭的本命“真武”真身。毫无花假，直截了当的激烈冲撞之中，双方宛若实质的气势当场引出一场凌厉无俦的巨大爆炸，余波形成波纹状的涟漪，不住地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令整片识海念境也产生了阵阵不堪承受重负的颤抖，竟是仿佛随时也可能崩溃的模样。

杨昭日月并修，成就“元始篇章”。又集易经玄鉴、暗黑冰火七重天、炎武论、正宗六神诀等诸般奇技绝艺于一身，更有天神兵神皇在手，比起伏难陀来，胜出何止两筹以上？可是在识海念境当中，双方比拼的却是精神与气势，虽然在双方感觉当中，都与真实的比拼几乎全无差别可言，但始终会有许多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又是真实存在的限制。杨昭的优势无形中被削弱，而伏难陀的缺点则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弥补。显而易见，对于杨昭来讲，这种形式的比拼，相对之下他是比较吃亏的。

然而，这正是河南王所希望的事。论精神方面的修养，伏难陀通过瑜迦秘术潜心苦修数十年，以“梵我如一”之法门，将本身精神锻炼至与梵天同在的不二状态，其强大之处可想而知。假若杨昭能够以己之短，对敌之长，在精神决战中把伏难陀击败，那么这天竺狂僧的心灵之上，将会出现一个永远难以弥补的破绽与缺陷。“梵我如一”不攻自破，伏难陀也将会沦落为再不能对任何人产生威胁的废物。

伏难陀已经深得独孤皇后的信任，所以直接从上消灭他，便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了。那么退而求其次，也要将这颗目前虽然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但其恶果已经表现得十分明显的讨厌毒瘤，在另一种层面之上，加以彻底铲除。

“真武”与恶佛正面硬撼一记，双方也各自往后疾退。恶佛形相随即自行解体。那漫天飞散的碎片气丝幻化为缤纷花雨，飞天乐神曼天妙舞，若有若无的悠扬乐韵充斥了整片空间。伏难陀双掌合什，在这片神圣庄严得无比诡异的美景当中冉冉现身落地，直有君临天下、睥睨众生的然气度。

那张枯黑瘦瞿的脸容，流露出一丝令人莫测高深的笑意，伏难陀悠然道：“河南王果然好本事，不愧是师兄的得意高徒。但是，你选择在这里以这种形式与贫僧一决高下，却是大大不智。唉～毕竟还是年轻人，好勇斗狠，视天下英雄如无物，到头来，吃亏的始终还是自己啊。也罢，身为长辈，贫僧便只略微小惩大戒吧。放心，吃点苦头虽然不免，但不会让你轻易就死的。”

杨昭也散去“真武”形相，浑身萦绕着日月二气。太阳太阴并存，将这片灰蒙蒙的意念空间映耀得一片光明。他仰天笑道：“到了此时此刻，你居然仍要卖弄唇舌，当真何其可笑。伏难陀，本宗宗主伤重，要你下山本是为了震慑群小，你居然乘机揽权，是为不悌。招摇撞骗，肆意蛊惑我皇祖母，是为不忠。妄想收我暕弟为徒，利用他来达成你个人野心，是为不仁。不顾宗内门徒教众之生死，企图要他们替你送死，更是不义。如此不忠不悌，不仁不义之徒，你还好意思装成这副高僧模样，面皮之厚，当真也可说是前无古人，兼且绝对后无来者了。”

伏难陀丝毫不以为然，微笑道：“贫僧修炼梵我如一，通晓生死之道。灵神早与梵天结合为一。在梵天看来，什么忠孝仁义信悌友爱，统统都只是人世间的虚幻，就如镜花水月，不切实在。如此，则又又有何足道之处，更何须信守？”

杨昭双目杀机大盛，凌厉杀意透体而。识海念境是最纯粹的精神空间，双方任何思想，都会给这片空间带来最直接的影响。霎时之间，伏难陀身周飘扬的天花、仙女、乐韵等事物，当场就受日月二气所侵袭而灭了大半。双方气势高下，直可一目了然。河南王冷冷道：“在梵天看来，忠孝仁义是空，然则权势富贵，岂非同是虚幻？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仍要费尽心思地去攥取权势富贵？如此行经，又岂能被梵天所容？你口口声声说什么通晓生死之道，已经达成梵我不二饿境界，却难道就从来也没有现自己的说话，究竟是有多么的可笑么？”

伏难陀面容仍无动静，瞳孔却陡然为之变缩敛窄。显示杨昭的话，已经命中了他精神上隐藏最深的要害。这天竺狂僧，原本是打定主意要先以言语扰乱河南王之心，然后再把他从容收拾。谁不知杨昭年纪虽然还只有自己的一半，可是精神修养竟然如此高明。三言两语之间，非但看穿了自己的唯一破绽，更针对这一点而动凌厉进攻。伏难陀的如意算盘非但打不响，反而被对方将自己动摇。

气机牵引之下，双方气势之盛衰，都瞒不过对方感应，更会立刻引出彼此动作。杨昭察觉到天竺狂僧已经因为被自己说中要害而产生动摇，双眸之内当即厉芒涛涌。龙吟声中，他身化长虹，“雷神疾电”横过双方之间的距离，腿如电光，向伏难陀颈项斩劈落。度之快，简直是世间任何言语也无法形容。

伏难陀凝立如山，似是对这攻击全不放在眼内。然而蓦然间，他全身袍服无风狂拂，整片空间立即陷进一道足以绞碎任何事物的巨大龙卷暴风之中，如此高深修为，确是骇人听闻。但“雷神疾电”身随风转，竟然丝毫不受狂风中无数真空刀刃剐割之影响，仍旧向他颈项狠狠劈下。电光石火之际，伏难陀的身体就像竹子似地般斜斜往侧边仰过去，电光斩当即劈了个空。背脊离地只余尺许之际。伏难陀忽然把身子扭侧，左足柱地使身体反弹，右足反向杨昭小腹闪电踢来。

天竺狂僧这下转折，已经完全离了人体结构的限制。瑜珈秘术的不可思议大威力，从中可见一班。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二十八章：兴师问罪见真章（二）

识海念境之中的精神决战，此刻只是刚刚开始。(.)伏难陀施展瑜珈秘术，倏地踢出诡异绝伦的一脚。眼看着堪堪将要踹中河南王的丹田气海，杨昭突然扭腰转身，借助那反向旋转的力量硬生生向横里移开半寸。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就是差了这么半寸的距离，天竺狂僧腿上力量已尽，赫然只踢了个空。紧接着，杨昭闪电般探出右手，紧紧扣住伏难陀小腿，借势冲前，“呼～”地重拳出击，对准对方面门狠狠砸下。

这下反击来得更快更怪，直教伏难陀再没办法可以腾挪回避。他冷哼着劈手一掌击出，以攻对攻。拳掌交拼，“蓬～”的震响当中，爆炸气浪汹涌迸射，将两人也各自向后震开。天竺狂僧趁势凌空翻个筋斗，从容着地。正要重新再组攻势之际，却猛然惊觉身后劲风飒然。“雷神疾电”度之快，天下间当真无人能。只在这须臾之间，杨昭早闪身绕到敌人身后，“金刚解肌”重拳疾轰，正中伏难陀背心！

正宗金刚解力度千均，饶他伏难陀修为再深，亦绝不容易承受。假若当真被轰个正着，那么这场精神拼斗便再没有必要继续下去，可以宣布提前结束了。刹那间，天竺狂僧面色白，再顾不上摆什么高手架子。他不假思索地二度祭起瑜珈秘术，整个身体也像晒干的虾米般弓腰弹起，双膝屈曲贴胸两手抱膝，头却塞进自己的腿间，形成一个怪异之极的大肉球。惊险万分地好不容易才堪堪逃过这夺命一拳。紧接着，这大肉球“咕嘟嘟～”滚至杨昭胯间，四肢扩张，双臂撑地，左右脚分向冲天踢出，直取小王爷下巴。

这着攻势又快又怪，杨昭冷笑道：“嘿，梵我不二好了不起么？看本王破你！”话声未毕，他忽尔两脚收起，变成盘膝凝坐半空，两手往前虚拍，又是以片纸之差，让伏难陀攻势完全落空。可是他下半身虽然端坐不动，上半身却似脊椎骨从中折断了一样向后翻出，双手既如钢刀巨斧，又似攻城铁锤，从绝不可能的角度，以绝不可能的方式，依旧疾攻天竺狂僧后背。

河南王这下变招，绝对大大乎伏难陀意料之外。仓促间再无从闪避抵挡。“蓬～”的闷响声中，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下狠的。两臂撑地的倒立姿势再也维持不住，身不由己，“咕噜噜～”着地滚出。狼狈得简直无以复加。杨昭则像一根被人用力拉扯之后，骤然反弹复归原位的竹子般，拗腰恢复正常姿势，双膝盘坐着徐徐落地，笑道：“伏大师，本王的梵我不二练得怎么样？若有什么不到之处，还请指教啊。”

刚才杨昭这下怪招，不折不扣，正是货真价实的〖梵我不二〗大法。这套源于古婆罗门教的武学，正是极乐正宗之嫡流秘传。当日蜀王杨秀起兵谋叛，小王爷则率军前往平乱。出之前，摩诃叶曾经将〖梵我不二〗心法倾囊相授。虽然之后杨昭因为另有际遇，所以并没有花费太多心机与时间去钻研，但其中诀窍，却已经烂熟于心。此时他修为与当日相比，已经有了飞跃性的提高，彼时此时之高下，再不可同日而喻。故此虽然未经苦修，可是这一连串似乎根本违反人体结构的怪异动作在他做来，根本好似吃饭喝水般，再也自然不过。其纯熟程度甚至连伏难陀这在其中浸淫了数十年的瑜珈高手看来，也是全然无可挑剔。

高手相争，尤其是到达杨昭和伏难陀这种层次的高手，双方拼斗之时，决定最终之成王败寇者，往往只是彼此于不经意之间所流露而出的一个微不足道之破绽。伏难陀的精神修养固然深不可测，而配合他这身瑜珈秘术而制定的战术策略，不但能够令敌人生出有力难施、白花气力的颓丧无奈感觉，更可以在有效削弱敌人战意斗志之余，奇兵突出，无中生有地在敌人身上制造出破绽，再一举施展致命重击。

可是现在，杨昭却展示出了丝毫不逊于伏难陀，甚或更有过之的瑜珈秘术造诣。这无疑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令天竺狂僧感觉自己的底牌也被对方掌握在手，自然而然地，便生出了一股沮丧与挫折的情绪。长此以往，则战败的下场绝对无法避免。

伏难陀毕竟修为深湛，不是这么容易就被打败的。只在弹指之间，他已然抛弃杂念，重新进入到与梵天结合的不二状态之中。肩不动，足不抬，天竺狂僧蓦地弹起身来立定，单掌直竖胸口，作出问讯的姿态。朗声道：“我是梵，你是他；你是梵，我是他。梵即是我，我即是他，他即是梵。如蛛吐丝，如小火星从火跳出，如影出于我，假若河南王能够明白此中奥义，才能够知到何谓真正的梵我如一。而你现在所领悟者，不过皮毛虚相而已。就像中华俗语所说，班门弄斧，何足道哉？再接贫僧这招吧。”

说是要杨昭接招，实际上伏难陀却并未有真正出手相攻。话声甫落，他所有动作都顿时敛消，就如同一口钉子般牢牢钉在地下，身子却不断摆动。既似要往前仆，又若要仰后跌，怪异至极点。如此招数，不禁令人心中生出某种诡奇古怪的感觉。在杨昭感觉之中，更意识到对方已经和梵天联成浑然不分的一股力量。若再向他强攻，就等若向整个秘不可测的梵天挑战。

然而，若说伏难陀与梵天浑然不分，那么杨昭同样和已经脱离天命所能够控制之范畴的六神同存共在。他轻声低吟，双掌合什一拍，天心当即浮现胸前。原本自信可以感应一切，控制一切的天竺狂僧，立刻现河南王赫然已经从自己的灵觉当中彻底消失。已经将对方牢牢锁定的气机，登时完全落空。

伏难陀原本正凭借这股锁定对方的气机，源源不绝地向敌人施加压力，要让河南王感觉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与梵天对抗，以至斗志与气势都被大幅度削弱，自己自然就胜券在握了。那情景约略就和两人相互角力，双方各自全力向前推相似。可是这下一落空，等于杨昭在绝不可能的情况下抽身而退，伏难陀假若不能及时收住力量，立刻就要暴露出足以致命的破绽。

刹那间，伏难陀心神剧震，若随风摆柳般的姿势当时全然消失，眉宇间流露出极古怪的神色。不假思索便是一声大叫，倒翻筋斗，向后急退。这一刻，这天竺狂僧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河南王的可怕，明白自己在这识海念境之中，再没有办法可以将之击败。继续纠缠下去，殊属不智。趁着与梵天结合的状态还没有消失，他当机立断，将全部精神力凝聚于一点，向虚空猛地轰出。

“咯咧～～”的崩溃破碎之声，同时从杨昭与伏难陀心底传出。两人身体都是微微晃了晃，眼眸内异芒收敛，其意识已经从那疑幻疑真的识海念境里退出，重新归返现实。杨昭气定神闲，双掌合什，姿势与念境当中无异，只是胸前并无浮现天心。只因为他已经能够做到将天心收放自如，天心要来便来，要去便去，却不似伏难陀，必须辅助以瑜珈秘术，才能和梵天结合。而一旦这种结合的状态被破坏，天竺狂僧自身所受的反噬，同样也是厉害无比。相比小王爷的凝立如山，他甚至无法在原地立足得住，“蹬蹬蹬蹬蹬～～”，向后连退五步。神色虽然仍一如往常，但那抹陡然涌上面来，而且良久不去的暗红色，却已经将他的真实情况彻底出卖。

刹那万念，世间度最快者，正是思想。所以识海念境中的精神决战，纵使一切也无比真实，惟独在“时间的流逝”上，与现实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两人在识海念境相互火拼这么许久，可是事实上，从第三者眼中看来，也不过仅仅半瞬时光而已。他们只知河南王送走独孤皇后等一行人，然后回过头来和伏难陀相互对望一眼。紧接着，伏难陀就踉跄退后，眉宇间流露出又惊又恨的神情，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识海念境中的任何行为，均为因为气机交感，从而真实反映在现实的肉身之上。伏难陀被杨昭破去了与梵天相结合的状态，胸中气息翻涌，真气紊乱，直是难过得言语无法形容。喉头甜，忍不住就要张口喷血。只是他心知自己这一口血喷出去，自己气势战意便要大减。此消彼长之下，情况更加对自己不利。故此他强行将这口血咽下，随即深深吸口气，将气血迅平复而下。凝声道：“河南王……”

“真如灵神，以生气为质，以生命为身，以光明为体，以空为性，以梵为本源。遍布一切，贯通一切，其细小处如米黍，大处比天大，比空大，比万有大。但在本性而言则毫无所异，皆因梵我不二。故死前之念最为关键。如能还梵归一，见真我，将是修行者最大的福份。”

未等伏难陀说话，杨昭已然低声长喧声佛号，随即提气纵声，将这段话悠悠念了出来。顿了顿，随即又道：“精者身之本，两精相搏谓之神，随神往来谓之魂，并精出入谓之魄，心之所倚谓之道，故知天人交感，是阴阳应象也。天人合一，便不可分割。伏难陀，你认为如何？”

伏难陀是天竺人，肤色原本黝黑。他身受内伤，面上涌现暗红色，可是乍听杨昭念诵，霎时间高瘦如竹竿般的身躯又是剧震，脸色再转趋为惨白一片，几乎全无人色可言。他不可思议地圆睁双眼，嘶吼道：“你……你……这是……这是我苦心钻研而出的修行心法，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昭所念诵的东西，前者正是伏难陀〖梵我不二〗大法中最核心精要的秘诀，后者则是来自〖无字真经〗。两者虽殊途而同归，但相比之下，自然是〖无字真经〗的心法更加深入玄妙。这等于是一个人花费毕生心血去钻研学问，却忽然现，这门学问不但早有人将之研究到无比透彻的地步，而且更掌握了更上一层的深奥学问，自己的毕生心血，原来全是做了无用功，心中所受打击之沉重，当真可谓无以复加了。

杨昭懂得〖无字真经〗的心法，将之随口朗诵出来，自然丝毫也不为难。而他为什么也能念诵〖梵我不二〗大法的心法？那自然是因为开了“穿越者”这个级金手指的原因了。人类的记忆力，是最为奇妙的一回事。严格意义上而言，所有人都天生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只是因为后天的原因，不能将这种能力很好地挥出来罢了。但杨昭进入识海念境，记忆力比起现实中更强大了无数倍。忽然想到自己曾经看过这段话，于是随口念诵而出，果然大收奇效。

此时此刻，眼见得伏难陀一副大受打击，摇摇欲坠的模样，小王爷心中禁不住暗暗偷笑。他不屑轻哂，冷冷道：“〖梵我不二〗又算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了？也就只有你这种井底之蛙，才会对之视若珍宝，整天挂在口边，到处向人宣讲。当真何其浅薄，何其可笑？”

河南王这两句话，实在算得上无比刻薄。唇枪舌剑，对于这天竺狂僧而言，可比起什么神兵利器都还要更加厉害了。瞬息之间，伏难陀生出被小王爷看通看透的可怕感觉。既不可攻，又不可守，进退维谷，左右为难，难过得言语无法形容。突然间，他胸膛内刚刚好不容易方才压下平复的伤势，再度猛烈作出来。气血激荡，再不能抑制。尽管万般不情愿，可是仍旧不得不张开嘴巴。血箭当即“哇～”地急喷而出，竟将自己胸前的衣衫，也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二十九章：雷霆霹雳伏禅震（一）

杨昭乃摩诃叶之亲传弟子，这层关系几乎尽人皆知。。ｃ可是小王爷几乎从来没有在极乐寺内展示过武力，以至于除去〖五部众〗以外，宗门内其他人对于他究竟有几分真实本领，都缺乏直观而清晰的印象。而伏难陀在摩诃叶重伤而成为废人的时候，下山进入大兴，无疑起到了犹如定海神针般的作用。再加上这天竺狂僧又擅长蛊惑人心，几次有意当众显示身手，给予观者的印象，都可谓无比深刻。三番四次下来，在那些普通宗门弟子眼中看来，竟似觉得伏难陀的本事，比起摩诃叶还要更加高出好几筹了。

然而，此时此刻，伏难陀这一口鲜血喷出，不但将自己和河南王之间的争斗公开化，更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周围所有人知道，他连一招都还没有正式出手，就已经被杨昭逼得大败亏输。双方实力之差距，甚至竟比双方的年龄差距，还要更加悬殊。

霎时间在场所有的极乐宗门徒，都被惊得目瞪口呆，茫然不知所措。伏难陀从极乐雪原带下来的亲传弟子以及心腹死士，大部分都在先前就被河南王打得一败涂地，成为武功全毁的废人。眼下跟随天竺狂僧出来的这些，却都是极乐寺原来的门徒。静默半晌，众人突然纷纷如梦初醒声惊呼，随即忙不迭地同时向后退开，让出了好大一片空地来。却是满怀畏惧戒慎之情，惟恐遭受了池鱼之殃。伏难陀见状，心中更加禁不又气又急，又恨又怒。

伏难陀口角染血，右手按着胸膛，身体摇摇欲坠，情形狼狈不堪。和他之前时时所显示的智珠在握，莫测高深之高僧模样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杨昭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扬声道：“若当真与梵天合一，这世上将再无人能够击败你伏难陀。可是眼下看来……哈哈，原来你距离这至高无上的境界，还是大有距离呢。难怪开口如一，闭口不二，分明是自知要修成如此境界，今生无望，所以聊以自慰啊。”

天竺狂僧毕竟是大有智慧之人。听闻杨昭此言，非但能够只惊不怒，更产生了幡然悔悟之感。他心知自己此刻已经陷身困境，形势极度不利。假如不能扳回败局，那么非但自己满腔雄图壮志要尽化流水，甚至很可能连性命也要保不住。惟今之计，只有来个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而那微弱的一线生机，就取决于自己是否能够不受对方动摇，立刻恢复与梵天结合的如一、不二之状态。

高手过招，真气是否浑厚、招式是否精妙、反应是否敏捷，这些条件其实都只属于其次。真正最重要的，反而是交手双方的心态与气势。伏难陀被逼得无路可退，反而激起了他强大的求生意志，誓要凭一己实力，来个彻底翻盘。他用梵语低低喧颂了两声，缓缓站直身体。只在这一念之间，整个人的气势，看起来竟已经与之前的狼狈截然不同。他神色从容自然，傲立如山如岳，虽没有摆出任何迎战的架式势子，可是不露丝毫破绽。这天竺狂僧仍是活生生站在眼前，可是他已与梵天相互结合，浑然一体。故此在杨昭的灵觉之中，他就变成既已经消失，可是又和梵天一样无处不在的奇异状态。

论精神修养之深湛玄妙，伏难陀委实是杨昭生平所遇到过的敌人之中，最强大也最可怕的一人。

河南王微微眯起眼眸，点点头，凝声道：“伏难陀，本王念在你这身本事修来不易，兼且始终仍是本宗弟子的份上，给你一个最后的机会。立刻弃战投降，不要再贪图原本就不该属于你所有的东西。否则的话，你只会变得：一无所有！”

伏难陀长笑道：“生死之道，在于超脱。但若不沉迷，则无可超脱。师侄，你如果不能明白这当中的道理，那么即使再如何苦修，到头来仍是一场空罢了。切记，切记啊。”说话之间，他身上袍袖无风自动，如波浪起伏般震动不休。澎湃而凛冽的劲气从其三脉七轮之中源源透放，随之转化为暴风般的狂野气流疾旋涌卷，终于将寺院山门前这片空地的每一寸空间都充斥占满，直教人为之呼吸为艰难。

杨昭嘿声轻哂。日月二气随念透放，若有若无，似攻非攻，似守非守，甚至根本不管天竺狂僧的攻势，只是我行我素，相互交织而组成一堵宛若实质的气墙，处处平均，处处厚重。气墙巨浪两相交撼，登时逼发出“蓬～”的沉闷震响。刹那间，在场众人尽皆面色发白，感觉仿佛有柄大铁锤在自己心脏上重重敲了，登时五内翻滚，几乎欲要作呕。伏难陀首当其冲，更被这下异声震得身体往后微晃，连带着那与梵天结合的状态，也出现了严重动摇。

假若这种对撞再有第二下的话，那么〖梵我不二〗大法将会被彻底破解。而此战结果，亦必将以伏难陀收获一个毕生中最惨痛的败亡而收场。他眼眸内闪过丝丝慑人心魄的凶光，孤掷地震声大喝，身体如陀螺般急旋烈转，当即卷起一股呼啸的龙卷狂风，向杨昭猛冲而去。不但从杨昭阴阳气墙的压迫之下脱身出来，兼且仍能保持主攻之势。

看似旋转，事实上伏难陀每一下转身和旋进的速度，均有轻微差异。身法巧妙至此，已达神乎其技的至境。而当他旋转移动至适当距离之后，就可以凭借本身的瑜珈秘术，从任何角度向敌人发动如般的攻击，岂是容易抵挡？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杨昭冷笑一声，倏地抬起右臂，五指箕张，探手抓出。这一着看似寻常，实质却已经运起了正宗金刚解。五根手指上激生的劲气如刀似剑，锐利无匹。世间任何护身真气，在他这一抓之下都会立刻变成湿水报纸，完全不堪一击。伏难陀自然识得其中厉害。

刹那间，他心中禁不住骇然剧震。但此情此景之下，已经不容他有丝毫退缩。这天竺狂僧把心一横，非但不退，反而加速如电飚前。阵阵“噼噼啪啪～”的爆裂轻响从这道人体龙卷风中不住传出，却因为旋转速度过快，以至于根本无从捉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眼看着两人即将擦身交错而过，伏难陀下半身仍保持前冲之势，上半身却陡尔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的向后拗曲，就像上下两半身体忽然变成了相互间全无关系的两个独立个体一样。与此同时，他右手从袖内探出，借助旋转的离心力疾扫杨昭后背，攻势诡异莫名。

杨昭五指转向，由上而下对准伏难陀面门抓去。与此同时，被龙卷风冲破的日月气墙忽然再度重组，形成两扇向中间合拢的门板。而伏难陀就置身于这两扇门板的正中。天竺狂僧下意识感觉到，即使自己那一掌成功扫中河南王后背，也无法对之造成致命伤害。反而自己被日月气墙从左右同时夹攻，后果绝对不堪想像。危急关头，他又是一声大喝，上身回拗，身体恢复正常姿势，随即疾往旁飘，力图远避开去。

纵使逃出了被气墙从中拍烂的下场，但他这么一避，无疑已经将主动权拱手交出。杨昭哈哈轻笑，心神澄明空澈，不着一丝杂念，心知止而神欲行，踏步上前，双手活象孩童戏水般，由左至右搅。

此为杨式太极拳之“揽雀尾”，是杨昭穿过来之前在公园里跟随健身的老太太们学的。这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纯粹为养生健体而创，说到杀伤力，自然半分也无，更不可能用于实战。但杨昭也只不过是依此做个样子而已。真正的杀着，却是河南王借助这式太极拳的架子而施展之“罗汉卸劲”。

日月二气随心所欲，当即相互旋转交缠，形成与伏难陀旋转方向恰恰相反的巨大真气旋涡，天竺狂僧被牢牢吸定，竟然无法移得动半寸。他当机立断，蓦地立定，犹如铁钉般钉在原地，就像狂风拂吹下的小草般，左右狂摇摆动。最骇人者，却是他的身体竟变得像草原上的的长草般柔软，摆动出只有长草才能做出的迎风摇舞之姿态来。

这才是伏难陀的真功夫，瑜伽秘术的极致，以自然之法使出制敌奇招。令人攻无可攻，更不知何所守。确实是诡异绝伦，令人防不胜防。电光石火之际，伏难陀的舞动到达极致，力量也已经积蓄到达不吐不快的颠峰极限。他断声震喝，双足用力往地面一蹬，借助那巨大的爆炸性力量如箭飚出。一双铁拳之上黑罡萦绕，势若雷霆般迎面连环重轰，施展出他呀箱底的看家本领“梵天禅震”。杀势狂猛绝伦，内里满满地充斥了一往无前，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之意！

瑜伽秘术，终究有其极限。尤其在杨昭本身也也曾经修炼过〖梵我如一〗心法的情况之下，无论伏难陀使出任何奇招，都顶多只能拖延得一时。所以天竺狂僧即使明知自己情况不利，也绝不敢长久拖延下去，只能选择主动进攻以博取一线生机。

“梵天禅震”分为大、小两种，极具爆炸性的威力。大梵天禅震是伏难陀王牌中的王牌，非到生死关头，决不会贸然动用。而小梵天禅震使用则比较灵活方便，但相对地杀伤力也比较小。此刻他以自家神出鬼没的奇幻身法作为补充，在外人眼中看来，就犹如在眨眼间以敌龙无一身幻化千百，铺天盖地班同时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向河南王疯狂挥拳轰击。

杨昭放声大笑，喝道：“好精彩的表现。伏难陀你今日若然死不了，他日大可加入洛阳天津桥旁边的杂耍班子，保准能够博得满堂喝彩呢。”言语调侃之间，他双手往左右一分，撤除日月气墙，竟然不闪不避，任由那千百击小梵天禅震，结结实实地轰在自己身上。

伏难陀虽然长年居于极乐雪原，可是胸中却有雄图壮志。故此他也曾经读过不少中土的经史子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孙子兵法》中这个道理，他当然也懂得。小梵天禅震的威力，世间无人能比他自己更加清楚。再加上连环百拳，那么杨昭浑身都是铜浇铁铸而成，也绝对应该会被自己活像块烂泥般打烂才对。可是现实中的情景，却和想象中截然不同。杨昭非但安然无恙，而且更双掌合拍，胸前浮现天心，更有一尊生具八臂，霸气无匹，神威凛凛的神佛形相透体而生，正是——观音！

正宗观音乱：观音乱脉！霎时间，那千百击小梵天禅震的拳力尽数从自己经脉中被逼出，兼且更借力打力，混合了乾阳坤月二气向伏难陀反震而出。这番大举反攻，就宛若山崩海啸。让伏难陀根本只有抵御之功，更无闪避之力。一声惊骇欲绝的嘶声厉啸之中，他就好似断敌龙无线风筝，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卷狠狠刮上天。大口殷红鲜血随即狂喷而出，伤势之重，直是无以复加。

天竺狂僧经受过瑜伽苦行，意志力坚韧无匹。到了此时此刻，他已知自己再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胜利机会。然而纵使如此，他仍不甘心输得如此难看彻底。心底狠，竟不再行功抑制本身伤势，反而像疯了般全力催动真气。弹指刹那间，失形抛飞上半空的伏难陀拗腰转身，将姿势调整至适合进攻的状态中。犹如天降陨石般急遽俯冲而下，毕生苦修的真气尽数灌注于双手之间，赫然竟凝聚成一团通体漆黑，不住扩张膨胀，竟似能将天地能量无限制地吸收容纳的毁灭性罡球。这正是他的终极杀着——大梵天禅震！

这场决定极乐正宗将来命运，以及伏难陀本人生死荣辱的决战，终于到达了最后的决定性阶段。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二十九章：雷霆霹雳伏禅震（二）

狂飙倏起，大梵天禅震的巨大漆黑罡球，名副其实，就如同梵天所降下的愤怒般，挟带着慑人心魄的凄厉异啸，以雷霆万钧之势疯狂轰出。．其所过之处，不但空气剧烈扭曲变形，而且巨大压力所及之下，更将杨昭身边方圆三丈的土地，也压得深深凹陷下去，情形诡异恐怖，直是无以复加。

单纯以威力而论，伏难陀这着大梵天禅震，甚至已经足堪与祝玉研以〖天魔秘〗大法第十七层“解体篇”功力所推动之“超级天魔场”相媲美。假如换了在三个月……不，即使是一个月之前，已经修炼成“全阳境界”，有大日真龙护身的杨昭，若然没有神兵阴阳令，单纯只凭空手硬接的话，即使接得下，同样也非得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不可。

就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来得晚了一个月。此时此刻，杨昭抬头仰望着那当头压下的漆黑罡球，不由得摇头叹道：“伏难陀，你来得太迟了。”双掌合拍，胸前再度浮现天心的同时，更盘膝凌虚而坐，主动冲天而起迎上大梵天禅震。庄严圣洁的如来形相透体浮现，正是六神诀中的终极秘诀——如来破！

如来慈悲悯念，足以包容天地。区区梵天愤怒，又岂在话下？电光石火之际，上升俯冲的两道身影之间，其距离已经缩窄至不足两丈。杨昭经脉间日月二气充盈鼓胀，已达不吐不快之境。他猛然引掌推轰，直截了当地迎向漆黑罡球。雄浑掌力透放璀璨佛光，同挟风雷激荡之威捣出，凌厉强猛，无坚不摧。

伏难陀面色陡然剧变，但已经来不及再作任何反应了。迅雷不及掩耳间，分别代表佛门两大宗派的最高绝学，已然展开激烈火拼。佛光眩目，黑罡狂飙，震撼全城的震天巨响声轰然爆裂，极乐寺金碧辉煌的华丽山门顷刻被彻底炸毁。余波所及之处，地面上那些极乐正宗的门徒，纷纷惨叫着被澎湃气浪抓起然后狠狠抛出，可见双方伙拼所爆发的破坏力，委实骇人听闻之至。

这一拼的实质过程究竟如何，根本没有人能够亲眼目睹。快逾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弹指瞬间之后，两道人影在半空中交互擦身错过。杨昭和伏难陀分别落地，却向反方向冲前而去。双方距离再拉开约莫三丈左右，各自收步立定。全场落针可闻，极致的动，转入了最极致的静。河南王双掌依旧合什当胸，神色平静而慈悯。伏难陀则左手单掌竖在胸前，打出问讯手势，右手负后，无论神色呼吸，表尽皆表现如常。从表面看来，似乎并未有受伤的痕迹。

双方眼神再度交触，一眨不眨地互相默默凝视。良久良久，杨昭率先低目垂眉，叹道：“三界业报，唯心所生；本若无心，于三界中，即出三界。其三界者，即三毒也；贪为欲界，嗔为色界，痴为无色界，故名三界。故知一切苦业由自心生。但能摄心，离诸邪恶，三界六趣轮回之苦，自然消灭离苦，即得解脱。伏难陀，你贪嗔痴三毒俱全，而妄自擅称通晓生死解脱之道，如此岂非可笑？”

伏难陀忽然颤震起来。无声无息，他上身衣衫化作飞灰，随风散去。原本被精心掩饰的伤势，当即尽数一览无遗地呈现敌人眼前。只见一个如用刀斩斧削而成的巨大“卍”字佛印，清晰无比地印在他身上。胸膛为之凹陷，也不知道已经断了多少根骨头。这天竺狂僧口角间渗出缕缕黑血，身体摇晃，双目却异芒剧盛，冷哼道：“好！个摩诃叶，个杨昭，招如来破！”话声才落，他终于再压抑不住伤势，锐利眼神黯淡下去，双膝发软，“啪嗒～”颓然跪倒在地。紧接着，他浑身骨节也发出“噼噼啪啪～”的连串细碎暴响，整个人犹如刚刚从蒸笼中捞起来的一样，散发出氤氤氲氲的浓重白雾。

如来破极的浩瀚威能，既能化有为无，亦能化无为有。神通广大，直是不可思议。杨昭这一击收放自如，已臻随心所欲之境界。不但把大梵天禅震的灭绝性罡球彻底轰溃，更重创了伏难陀的脐轮，亦即丹田气海。虽然杨昭手下留情，没有再多加半把劲地取其性命，可是丹田破碎，经脉尽毁，这天竺狂僧数十年苦修的〖梵我不二〗大法，就此被彻底毁去，成为半点武功都没有的废人了。

当白雾消失之时，亦代表着真气已经散尽。脱下那件名为“梵天”的外衣，流露出本我真面目的伏难陀，其神情就和他的丹田一样，显得无比地空虚。这个原本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此刻仿佛已经化作泥塑木雕，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凝固起来，一动不动地跪在雪地之上。远远望起来，有着说不出的凄楚可怜。

情知对方已经变成废人，没有必要再对之多加了。杨昭又叹口气，随即径直迈步而行，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跨过其实已经不再存在的门槛，重新走进寺内。那些浑身灰头土脸，模样已经狼狈得不能再狼狈的门徒子弟们眼见胜负已分，尘埃落定，纷纷拼命挣扎着从瓦砾堆中爬出，重新集结起来，排成队列俯伏在地，颤声高呼道：“伏、伏难陀狼子野心，阴谋夺权乱政。我等无力反抗，惟有……惟有屈身事贼。天幸王爷及时回来，揭破伏难陀的奸谋，拨乱反正，功莫大焉。我等感恩戴德，愿公推王爷担任本宗宗主，从此誓死相随，绝无二话。”

这番战战兢兢的阿谀奉承之语一经入耳，杨昭不由得更是叹气。极乐正宗的底蕴，毕竟比不上天台、华严、禅、律等各家正统佛门宗派。所以与其说这些门徒是信仰极乐正宗的教义，不如说他们是信仰摩诃叶这位强人宗主。所以当摩诃叶这巨人倒下之后，宗门内几乎所有人都立刻就乱了阵脚，本能地企图转而寻找另外一位巨人来填补这个空隙与缺陷。伏难陀之所以能够在短时间内就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权威，很大程度上，就是得益于极乐正宗门徒的这种心理。

这种情况，显然是极不正常的。现在摩诃叶只是为了要修炼更高深的武学心法而自断六识，并没有死。但他毕竟还是人，总有一天要离开的。到时候极乐正宗又怎么办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必须进行宗教改革。但是……虽然明白这一点，可是这宗教改革究竟要怎么着手才好？杨昭实在没有答案。

算了，这种事情，还是留给别人去伤脑筋吧。小王爷沉声道：“本宗宗主，从来只有师尊摩诃叶一人。伏难陀不是宗主，我也不是。佛门比丘，敬天佛祖，惟独不须敬什么公侯王爵。你们这个样子，成何体统？起来，统统都起来。”顿了顿，他摇摇头，又道：“之前的事，我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现在，谁来告诉我，宗主还有车离、陀罗、沙也他们几位，现在到底在哪里？”

虽然自问在摩诃叶出事的时候改奉伏难陀为宗主，此举并无不妥之处。但是现在伏难陀被废掉了武功，杨昭重新掌握大权，那么没问题也变成有问题了。现在这些门徒最害怕的，就是被杨昭秋后算帐。眼下听得小王爷亲口说出既往不咎的话来，虽然疑惧一时间未能尽去，但是至少总算能够稍微放心了。众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相互望了几眼，其中一人小心翼翼道：“宗主……呃，小人说的是摩诃老宗主。他老人家一直都在极乐浮屠塔内休养。车离、陀罗、沙也他们几位师兄，也都在塔内服侍宗主他老人家，一直未曾离开。原本……原本伏难陀是打算……打算明天将他们几位送往极乐雪原的。不过、不过……还没来得及实施，王爷您就、就回来了。”

这人说话说得结结巴巴，但总算还是辞可达意。听清楚师父和师兄他们只是被幽禁在极乐浮屠塔里面，并没有遭受其余什么伤害之后，杨昭也总算能够放下心来。回头向那背对自己，仍然跪在雪地之上一动也不动的伏难陀瞥了两眼，心中对他的恶感也减低了半分。无论如何，这人总算还没丧心病狂到连同门师兄也能杀害的恶劣程度。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他觉得已经没必要下手而已。

不过不管怎么说也罢，既然他没有做初一，那么我自然也就省得做十五了。他嘿声轻哼，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么你们立刻带路，我要求极乐浮屠探望师父和几位师兄。还有……”他顿了顿，不经意地吩咐道：“找个人过去，将伏大师扶起来送回他的房间休息。无论如何，他总还是我们极乐正宗的人，可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

被紧锁了整整两个月的极乐浮屠塔大门，在“吱哑～”的轻响声中，分别向左右打开。一股甚至比起塔外更加寒冷的微风，随即由内而外地吹了出来。除去杨昭以来，跟在他身后那几名原本在宗内身份仅次于〖五部众〗的宗门弟子，霎时间不由得都“激灵”地打了个寒颤。当然，他们每个人都穿得十分厚实暖和，从正常事理来进行逻辑推论，哪怕这风再厉害个三、四倍，同样也是不可能会觉得冷的。之所以打哆嗦，多半还是因为心理原因在作祟吧。毕竟，比起小王爷来，他们对于〖五部众〗的脾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有着更加深入透彻的理解。

杨昭却是胸无点尘，再加上内功修炼有成者不畏寒暑，故此门一开，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大步走入。对着塔内黑漆漆的空间提气扬声，叫道：“车离师兄、陀罗师兄、还有沙也师姊，我是杨昭。”

规律的脚步声从通往二楼的楼梯之上响起，然而声音龙无敌入耳，杨昭立刻皱起了眉头，回头望向那几名宗门高层的目光中，不可避免地已经有了些许怒气。因为他听得出来，那脚步声虚浮无力，根本不像是曾经修炼过武功的人所应该发得出来的声音。〖五部众〗在江湖中可谓声名显赫，又怎会是不懂武功之人？那么合理的解释，就只能是……

“师弟，你回来了？”一把娇媚甜美的声音从楼梯之上飘下，打断了杨昭的怒气。抬头仰望，只见沙也师姊正斜倚栏杆，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虽然被幽禁在这座塔内多日，但此刻她乍看之下，仍如刚刚新鲜摘下的鲜花般娇艳动人。眉宇之间，亦无丝毫忧郁或哀愁的神色。在她身边，则是车离与陀罗二人。

“嗯，我回来了。”杨昭点点头，问道：“师尊呢？还有，你们的武功……”

“师尊还在上面静养。”车离面带忧伤，叹息道：“已经三个多月了，始终没有起色，我担心……唉～”

“以往历代宗主，敢于自断六识修炼者，无不在十日之内就走火入魔而爆体身亡。师尊能够坚持这么久的时间，本身就已经能人所不能。又焉知他老人家到最后一定不能成功？”陀罗随口开口反驳，对于这样的争辩，看来双方已经不是第一次进行了。沙也亦不管两人如何，径直拨拨头发，微笑道：“别管他们，师尊没有事的。至于咱们几个嘛，也不过是吃了些化功散而已，你不必担心。”

“化功散？”杨昭又回头望向跟在身后那几人。那几名徒众接触到小王爷的严厉目光，当即纷纷低下头去。有人小声道：“是……伏难陀……亲自配制……的药物。只是压抑真气……而已。听说只要服下解药的话……就能恢复了，不碍事的。”

其实杨昭单单听名字，就知道化功散是什么东西了，不过如果龙无敌确实只是以药物暂时压抑真气不能动用的话，倒还不算什么大问题。他松了口气，沉声道：“既然如此，你们立刻去找伏难陀，向他把解药拿回来。”那人如蒙大赦，立刻动身去了。车离略带几分惊诧，道：“师弟，难道……你已经……”

“一点问题而已，已经解决了。”杨昭随口答应着，动身踏上楼梯台阶，道：“这些稍后再说。师兄，师姊，我想先看看师父。”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三十章：化蛹为蝶期可待

整整三个多月，超过九十天，一千多个时辰，已经足以对很多事以及很多人造成很多改变。。然而，对于摩诃叶来讲，似乎却是个例外。当杨昭走上极乐浮屠塔，第一眼看见自己这位师父的时候，他讶异现，时间的流逝，仿佛在这里悄然停止了。一切和三个月前，自己最后那次进入这所房间时所看见的情景相比，都没有任何改变。甚至，连心光法令、万华如意、梵音驼铃、以及禅震法杖四大神掌法器在塌上摆放的角度，都没有丝毫改变。

当然，神物就是神物，不可能出现上面铺满了灰尘这种情景。恰恰相反，整所房间中都片尘不染，显得无比洁净。而且，纵使屋内未有点燃灯烛，但四件法器所透发的柔和光芒，仍使一切都显得纤毫毕现。

不过，事实上改变依旧是有发生的。越走近静静躺卧在锦塌上的摩诃叶，这种感觉就越更加强烈。即使六识全断，眼不能视、舌不能言、耳不能听、鼻不能吸、身不能动、意不能思。但在这“极空无”的状态之中，分明正有某种惊世骇俗的力量，正在不孕育壮大。情形就和宇宙初开，从一片虚无中孕育出阴阳二气，继而开辟混沌的状况无比相似。但这种力量的产生与状态，都是极其隐蔽的。假如杨昭不是恰好已经修成了〖无字真经〗的“元始篇章”，那么毫无疑问，对于这种情况他也不可能有能力感觉得到。

但现在当然又是另外一回事。当感觉到这种力量出现以及不断成长之后，杨昭终于松了口气。简单打个比方的话，现在的摩诃叶就相当于是茧里的蛹，正在进行蜕变之前的一系列工作。当时机完全成熟之际，他就会破茧而出，化蛹为蝶。虽然，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距离这个时机成熟的到来为止到底还要再等待多久——可能只是一刻钟，也可能要再过一年。可是不管这个时间段是多长也好，总之，相比起之前那种看不到希望的黑暗，很明显地已经有了一线曙光。

紧锁双眉随着那如释重负的一口长气而松开。杨昭轻拂衣袖，转身走出房间，守侯在外的沙也与陀罗二人，其神色显然都十分紧张，异口同声地问道：“师弟，怎么样了？”

杨昭向他们展示出宽慰的微笑，低声道：“不必担心。师父他老人家非但不会死，而且，更将打破旧有限制，成功练就如来神掌，重登天下第一高手的宝座。”关于神掌及法器的秘密，本为极乐正宗最大机密。数百年间，历代宗主都只是在自己临死之前，才会将这秘密告知下代宗主。不过如今情形特异，所以在上次回来大兴的时候，杨昭已经把当中秘密告诉了给车离、沙也、陀罗他们三人知晓。

伏难陀在极乐雪原数十年，掌管宗门中历代留存的典籍和各式记录。所以虽然不是宗主，但也隐约猜测到了神掌法器之存在。他在来到大兴之后，也有探望过摩诃叶，更曾经见过法器，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这天竺狂僧虽然自负通晓生死之道，可是同样也曾对之产生觊觎之心。只可惜伏难陀修炼的〖梵我不二〗大法，本质更近于婆罗门心法，而距离正宗佛门心法甚远。所以一经依法修炼，立刻感觉到真气鼓荡，无从自控。多番尝试，亦依旧如此。

天竺狂僧这才明白，自己假如想要修炼神掌，除非也学摩诃叶这样自断六识，否则决无机会成功。而他正有满腔雄图壮志有待施展，自然不肯自断六识。而伏难陀更自负本身天资才华更胜师兄，自己不敢做的事，师兄即使做了，亦不可能成功，故此并未有将神掌法器占为己有，而是任由四件宝物留在师兄身边。

伏难陀和摩诃叶之间的心病，只有两师兄弟自己心中明白。〖五部众〗虽然跟随摩诃叶日久，可是对此亦不知情。这次请师叔下山坐镇，原本是为了稳定人心，可是这位师叔居然鸩占鹊巢，此事亦大出车离、沙也、陀罗三人意料之外。等到被强迫服食化功散并关进极乐浮屠塔里幽禁之后，却是后悔也来不及了。而在这困境中支持他们咬牙坚持下去的，就是师尊摩诃叶以及师弟杨昭。

现在师尊的情况虽然依旧如故，但师弟却已经回归，并且出手将伏难陀收拾掉。而且听小王爷讲，师尊更加恢复有望。已经对他产生了几分盲目信仰的陀罗、沙也二人，当即也为之长长舒了口气。沙也展颜笑道：“师弟你既然这样说了，想必是不会错的。”陀罗则沉声道：“这次我们极乐正宗内乱可谓元气大伤，幸亏之前已经歼灭了正一道，否则的话……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唉～只盼师尊尽早醒来吧。”

沙也道：“其实这次的事，也有一样好处，就是让本宗中那些信仰不坚者统统都浮出了水面。本宗进入中原的时间毕竟还短，发展虽然快，可是难免也良莠不齐。这些人对于本宗的将来，显然是弊大于利。能够早早将他们清除出去，也算不幸中之大幸了。”

“伏难陀已经被师弟废了武功，其他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又算得上什么。”车离人随声至，大踏步从楼梯走上。他嘴角间带着几丝阴沉冷笑，道：“眼下内乱刚过，人心未定，暂且容他们再逍遥得几日。等到一切恢复常规，哼，这些叛徒一个也休想有什么好下场。”

杨昭皱皱眉，道：“师父很快就会清醒过来的，到时候他老人家自会有所处置，车离师兄还是莫要越俎代庖的好。对了，化功散的解药可拿回来了么？”

车离果然不敢造次，当下收敛心中怨念杀气，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冷笑道：“伏难陀武功全失，大势已去，哪里还敢倔强？他见到我来，二话不说，立刻就拿出了解药。”

有河南王坐镇在此，伏难陀即使假借解药的名义，用毒药毒杀了车离他们三人，对于挽回败局亦是无济于事。天竺狂僧乃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多做无谓之事。所以杨昭并不担心这解药会不是真货。他颌首道：“既然如此，三位师兄师姊，就请赶快服食解药。否则，化功散药力长期郁积在身，恐怕对身体不利。”

三人都点头称是。他们都是习武多年，武功已经和本身血肉相连，须臾不可或离。忽然被化去内力，那滋味之难过，当真不足为外人所道了。当下众人离开摩诃叶闭关的静市，走到下一层的练武厅去。车离、沙也、陀罗等分别从小瓷瓶里取出解药吞下，各自默默用功。杨昭则在旁边替他们护法，以防不测。

解药确是货真价实，并无虚假。只花了约莫两、三刻钟，车离、沙也、陀罗分别仰声长啸，功力尽数恢复如初。三人各自站起舒展手脚，眉宇间都是一派喜不自胜的神情。只不过催动真气之际，始终还是有着几丝不易察觉的涩滞。这是因为功力受制太久，经脉已经微有损伤的后遗症。陀罗感慨道：“幸亏师弟回来得快。否则的话，再过两、三个月，我们几个的武功恐怕就当真永远废去了。现在么，却只需要勤修苦练个十天半月，想必自能恢复如初。”

“只是恢复如初，三位师兄师姊便感觉满足了么？”杨昭轻声一哂，随即肃言正色，道：“之前陀罗师兄所说，幸亏之前已经歼灭了正一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可是你们恐怕都还不知道吧。正一道虽然覆灭，朝阳天师却没有死。不，正确，应该是朝阳天师已经死去，可是他现在又活过来了。”

三人同时大吃一惊，失声道：“你说什么？”陀罗随即皱眉道：“这不可能啊。当日终南山上，我曾经亲手检查过朝阳的尸体，确认过他当真死掉了才走的啊。”

杨昭微微苦笑，将朝阳天师还有玄如晦二人，都借助天妖之力死而复活，如今不但在峨眉金顶兜率宫全力培养妖卒大军，更加将李渊一家男丁尽数杀害，而自己则得袁天罡帮助等事简略说了。他顿了顿，沉声又道：“朝阳天师毕生之中，最恨的就是师尊，最爱的则是单清风。如今他重生成妖，势必会来闯极乐寺。单是他一个人的话，我自信还能收拾得了。但假如他自己缠住我，却派遣妖卒大军来袭击师父的话……”

车离出掌用力一拍地面，斩钉截铁道：“假若没有师尊，我车离早就死了。朝阳那妖道假如当真来闯寺，拼着赔上性命，我也定要和他拼到底。”陀罗和沙也相互对望一眼，两人亦微微点头。虽未说话，一切已经尽在不言中。

杨昭凝声道：“妖卒大军并非常人可以对抗，假龙无敌若它们当真来袭，即使动用军队守护，照样无济于事。始终还是必须依靠高手。过得几日，司马荒坟他们几人就都回来大兴了。但是……我还要提防朝阳妖道会去袭击太极宫，所以却不能安排他们也来极乐寺协助防守。惟今之计，三位师兄师姊，你们必须尽快提升本身功力，才可有望度过这个难关啊。”

沙也苦笑道：“师弟，你倒是说得轻松。提升本身功力，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啊。”

“练功之事，原本确实没有捷径可走。不过……”杨昭微微一笑，举目环顾，胸有成竹地道：“师兄师姊你们却是不同。你们苦修本宗最高绝学〖六神诀〗多年，早打下了深厚根基。仅仅因为各自只得师尊传授一式神诀，所以才威力有限罢了。假如能够兼修其他几诀的话，那么相信本事绝对可以突飞猛进。”

摩诃叶麾下五大弟子，每人皆得传授一式神诀，合称为〖五部众〗。不过金刚部的法刑以及罗汉部的阿赖，当日因为发现了朝阳天师与单清风的关系，而被杀人灭口，所以如今就只剩下了三部众。六神诀各式之间，存在着相生相克的关系。假如能以一身而兼修多式神诀，确实如杨昭所说，能够在短时间内实力大增。不过当初摩诃叶传授心法的时候，就曾经向几名徒弟下过严令，禁止他们私底下互相交流。〖五部众〗也都视此为金科玉律，不敢轻越雷池半步。所以忽然听见小王爷的提议，心动之余，却也都意存犹豫。

杨昭察颜辨色，早知道他们在顾忌什么。沉声龙无敌道：“师父当初虽然有过命令，可是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事急从权，这也莫可奈何。更何况咱们的本意，是为了本宗及师父安全着想，师父即使以后知道了，也绝不会怪责三位师兄师姊的。退一万步，假若当真师父怪责下来，我替师兄师姊们一力承担就是。”

“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又何必要师弟替我们顶罪？”陀罗冷冷道：“不过师弟说得对。为了本宗和师尊安全着想，眼下咱们都必须尽快提高实力。即使日后师尊怪责，那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陀罗说得再对不过。可是……”沙也苦笑道：“六神诀的全套心法，向来口耳相传，不落文字。所以也只有师尊一人懂得。现在法刑和阿赖都已经死了，即使不练最后的如来破，合咱们三人之力，也只能拼凑出雷神、观音、菩萨三诀心法。恐怕……威力始终还是有限啊。”

“关于这点么，倒是不需要担心。”杨昭笑道：“假如三位师兄师姊不弃，小弟倒可以暂时代替师父他老人家，将心法传授。如来破太过高深，确实不好练，那么，就先把雷神、罗汉、金刚、观音、菩萨这五诀修炼再说吧。不过，我这里的六神诀心法，并非师父他老人家所传授，而是另有际遇而得来，所以恐怕和本宗流传的有点儿差别。师兄、师姊，可要注意了。”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三十一章：宝库之秘见端倪（一）

杨昭传授给沙也、陀罗、还有车离等三人的，当然就是他从南蛮释族中学回来的正宗六神诀心法。．单纯以威力而言，正宗、极乐两套六神诀之间，原本并没有多大差距。但正宗六神诀变化更多，对敌之时也比较灵活。而且极乐六神诀想要修炼有成，必须经历生死边缘的挣扎，在极度痛苦中寻求突破。这也是天竺婆罗门的瑜迦苦修之法。正宗六神诀则讲究一个“悟”字。悟性高者，可当场顿悟，一蹴而就。悟性比较低者，则循序而进，以“渐悟”之法进行修持，却用不着折磨自己的肉身。

三部众修炼了十几年六神诀，早就打下了坚实根基。两套六神诀之间，毕竟都是同出一源，可谓殊途同归。故此一理通，便能百理明。再转修正宗六神诀，能收事半功倍之效果。对于杨昭这位师弟，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这套六神诀心法，而这套心法又为什么和自己向来修炼的法门并不完致，甚至在某些细节方面更胜而过之等等问题，三部众心中自然不可能连一点疑问也不产生出来。不过聪明人不多做无谓之事，三人不约而同地，都选择地闭口不言，只是默默背诵小王爷教授的心法，然后依法修习。

他们几个专心练武提升自我，杨昭也不多管闲事，宗门内之前那些曾经倒向伏难陀的势力，便都放下了原先惟恐会被秋后算帐的担心。为了将功赎罪，一个个都加倍用心卖力。故此宗门内的日常事务，反而得以照旧如常运行，并无丝毫差池。

五日之间，沙也、陀罗、还有车离和杨昭四人足不出极乐浮屠塔半步，只是全神贯注于传授于修习正宗六神诀。陀罗、车离两人倚仗本身深厚根基，先后分别修炼成功雷神、菩萨两式正宗神诀。正宗观音乱则需要逆乱经脉，再拨乱反正才能修炼成功，说起来实在太过艰难。所以沙也始终未能练得成功。但她的悟性与资质，在三部众里其实要算是，所以反而率先修成金刚与罗汉这两式正宗神诀。武功跃升三人之首。不过不管练成多少式也好，总之杨昭所传的五式神诀心法，他们全部都熟记在心，甚至可以倒背如流了。只要他们能够捱得过朝阳天妖这个劫数而不死，然后再花费个十年时间，将五神诀全部融会贯通，则他日之成就，绝对可以称得上“无可限量”四个字。

六十个时辰，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眨眼之间，说过去也就过去了。这期间，独孤皇后也已经把杨昭回来的消失，分别告诉了丈夫杨坚还有在河南王府的明月两人知道。杨坚当然不会计较孙子提前回来大兴这种小事，但毕竟是朝廷法度，不可轻废，所以并没有宣杨昭入宫，只派了名太监来颁圣旨，将小王爷申斥一顿。但说到如何处罚时，则只是“在极乐寺中面壁思过直到除夕”而已。名副其实是雷声大雨点小，板子高高举起，却又轻轻落下了。

至于明月，虽然她和小王爷之间尚未有正式名分，但是知道她如今处境的人，也已经越来越多。所以自从上次杨昭离开大兴去洛阳之后不久，萧氏便拿了主意，让明月搬离极乐寺，改为去河南王府主持府务——那是已经拿她当未来媳妇对待了。也正因如此，伏难陀在极乐寺内的诸多动作，都没有波及到明月。明月甚至不知道曾经发生过这些事。

身为天下第一乐艺大家，明月以往自然是到处走南闯北。但她内心深处，对于这种生活却早就厌倦了。如今有了杨昭这个好归宿，自然乐得当情郎的小女人，再不抛头露面。王府上的各种事务，自然有折大、祁七等人料理，也用她不着。明月思念小王爷之余，不过日日以琴萧自娱罢了。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杨昭离开大兴三个多月，明月就似已经等得过去了三年。听闻小王爷终于回来，当然是欢喜无已，苦苦忍耐到第六日上，便亲身过来极乐寺与情郎相会。

所谓久别胜新婚，两人之间，自然有说不尽的甜蜜话儿要说。正是：引凤才郎，携鸾仙女，双双拥入衾枕。羡今宵恩爱，怕问前愁。无限佯羞推阻，瘦怯怯粉汗疑浮。消魂处，娇声半啭，百媚千柔。悠悠，巫山飘渺，须珍重。脂香细语，旖旎绸缪。笑芙蓉帐底，翡翠轻勾。几度相怜相惜，蹙眉峰忍耐风流。羞涩久，云鬟小点，风雨刚收。

欢聚之后，小王爷少不免要向明月提及，自己在洛阳又和梵清惠、祝美仙订下了婚约的事。这个时代，男儿三妻四妾亦只寻常。杨氏皇室因为独孤皇后的关系，无论杨坚还是杨广，都只有一妻，更无妾室，反而要算是个异数了。不过如今独孤皇后年纪也已经大了，对丈夫在女色上的限制，近来逐渐有了些松动。他日独孤皇后驾鹤西去之后，势必要回归常轨。

明月自知出身不好，亦从未奢望过能够成为河南王的正妃，只盼望始终能够在小王爷身边占据一席之地，也就心满意足了。故此她听闻此事，倒也不以为奇，更没有吃醋。只是笑道：“那位祝姑娘也就罢了。梵姐姐么，早从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开始，妾身便已经看出来，她迟早也逃不出你这小色狼手掌心的。说起来……要不是梵姐姐，咱们俩也……也不会……”话未讲完，双颊已然染上片片羞涩红晕，再说不下去了。

此刻两人正共处塌上，眼看怀中玉人娇艳不可方物，杨昭更加食指大动，调笑道：“那么以后妳们两个，可就是货真价实的姐妹啦。到时候咱们三人一起共赴巫山，且看妳们姐妹俩谁更争气，先替我生下个大胖小子。嗯，这样好象不大公平，清惠她修为高深，定然更加耐战。好吧，那就便宜妳了，咱们现在抢先开始努力吧。”不由分说便强冲猛撞起来。明月虽是娇嗔不依，却眨眼间已沉溺其中，再也不可自拔了。

※※※※※※

时光荏苒，眨眼间又是五天时间过去。这段期间，三部众还是照常练功，各自均有进展。而还有东突厥使团等一行，唐国夫人以及孙女李秀宁、汉王杨谅等一行，还有李靖带着王府中其他人，都已经先后分别入城了。不过队伍之中，却没有梵清惠和祝美仙的影子。杨昭心中略感失落，更感诧异担忧。向李靖细问之下，才知道梵清惠原来只想把坤月心法传授给祝美仙，却未料祝美仙的进展远远超乎想象，两相配合之下，竟然冲破了本身〖天魔秘〗大法的第十六层瓶颈，甚至有冲击第十八层终极境界之望。

越是上乘武学心法，其实越要讲究一个机缘，并非单纯依靠勤修苦练就可以成功的。机缘不到，任你怎么用功，总是困难重重。但若机缘到了，则自可水到渠成。而得到突破的机缘，虽然虚无缥缈，看不见也摸不着，但亦有规律可循，那就是在生死一线的舍命拼杀之间最容易得到。那种妄想躲在山洞里苦练几十年，一出山就是天下无敌的想法，根本就不切实际。任何人假如抱有这种想法，最大的可能性不是练成高手，而是练成一个二百五。

不过，假如不是追求全面发展，而只是在某一方面的进步，那么闭关苦修还是有用的。机缘难得，错过了就不知道要再等多久，才能有再次冲击〖天魔秘〗第十八层终极境界的机会了，梵清惠与祝美仙自然不愿就此放弃，于是决定专心闭关。也就是说，这次过年，她们不能回来大兴，与杨昭一起过了。小王爷虽然大觉遗憾，可是到底也无可奈何。

第十一天清早，太极宫中忽然又来了人。杨坚身边的近身太监奥公公，匆匆赶来极乐寺，传了天子口喻，宣召本来应该正在“面壁思过”的小王爷立刻入宫面圣。奥公公神情甚是紧张，显然并非单单是杨坚想要和孙子见一见面这么简单。杨昭不敢怠慢，立刻动身起程。

从朱雀大街入朱雀门，再过承天大街而入承天门，已是皇城太极宫的范围。从此走太极门和两仪门，目的地却不是往常天子杨坚惯住起居的甘露殿，而是位置比较偏东的大吉殿。沿着长长走廊行到尽头，来到殿宇之前。奥公公快步入内通传，片刻之后，殿内传来消息，让河南王立刻进殿。小王爷迈步而入，刚刚跨过门槛，不由得便是一怔。原来，此时此刻坐在殿内者，并非只有天子杨坚与独孤皇后二人。宇文述、独孤峰、尤楚红、裴矩、屈突通、还有来护儿、薛世雄等等朝中最受信重的大臣大将，竟然已经全部都到齐了。这样的大阵仗，必定是发生了极重要的事情。杨昭益发沉着，他目不斜视地放步走到殿心，向杨坚、独孤皇后下跪行礼，颂道：“昭儿参见皇祖父，皇祖母。”

杨坚点点头，抬手虚托，道：“昭儿不必多礼，起来吧。嗯，你这几个月在外行走，可曾听说过关于‘杨公宝库’的传言？”

妖祸众生篇 第二百三十一章：宝库之秘见端倪（二）

“杨公宝库？”乍听这四个字，杨昭禁不住又是当场一怔。。心头立刻浮现起当日秘境猎族之主龙十二，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宝库而误将自己当成了杨玄感，并且因此而发生的连串事件之景象。当时未曾留心，但过后细细想想，未免就会觉得奇怪。要知道，秘境猎族这件事，根本就是紧接着净念禅院之战而发生的，中间所间隔的时间，不过区区数日而已。而杨素分明就是在净念禅院的时候，方才死于小王爷自己的手上。而在他生前，亦绝对没有必要将关于宝库的消息，主动地到处传播开去。

如此一来，则秘境猎族得知关于杨公宝库的消息，其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那么合理的解释，就是有知道内情者，在杨素逃出大兴之后已经把消息四散传播。但这个人的真正身份究竟是谁，杨昭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再后来，因为天妖之祸接踵而至，小王爷也就无暇再就此问题而追究下去了。

心中转念虽多，现实中也不过是眨眼工夫而已。杨昭回过神来，点头道：“回禀皇祖父，自从杨素伏法之后，江湖中确实有出现关于宝库的流言。什么‘和氏玉璧，杨公宝库，二者得一，可安天下’之类的。不过此等言语，其实荒诞无稽，根本不值一哂。”

“流言或许荒诞，宝库却未必。”杨坚面色阴沉，缓缓道：“当日杨素两父子，在太极殿暴起意图弑君，事败之后，就从暗道逃生。这几个月来，朕不断派遣人手，去查探关于暗道的情况。哼！越是查下去，朕越是心惊啊。那暗道四通八达，几乎遍及全城的地下。内里更加机关重重，处处危机四伏，直至今时今日为止，仍然未能摸得清楚地底暗道的全部情况。不，甚至连三分之一都还没有。可是为此而填进去的性命，却已经足足有数百人之多。”

话尤未毕，杨坚心底愤怒已是无从压抑。他陡然举掌，向着摆放在面前的龙案重重一掌拍下，怒道：“杨素这贼子，简直狼心狗肺！若非朕一意大力提拔，他哪能挤身众臣之首，担当尚书仆射之职？可是这贼子，竟然借助替朕建筑新城的机会，私底下在大兴城下挖掘暗道，图谋不轨！狼子野心，莫为此甚！”

独孤皇后叹口气，握住丈夫的手，柔声道：“莫气坏了身子，不值得呢。”顿了顿，又道：“裴卿家，接下来的事，你向河南王罢。”

裴矩站起来，向天子以及皇后微微恭身为礼，转过来望向杨昭。双方目光一对，小王爷就忍不住觉得有点儿别扭，情不自禁地将目光微微错开。裴矩只是官方朝廷上的身份，私底下，他正是魔门花间派和补天道两宗共同的宗主，魔门第一高手“邪王”石之轩。众所周知，邪王与阴后之间，年轻时曾经是一对碧人。甚至祝玉研的处子之贞，亦是坏在石之轩手上。可是前日杨昭在洛阳的时候，阴差阳错，却和祝玉研做了最不该做的事情。虽说邪王阴后之间，彼此早就反目成仇。任何人再和祝玉研有什么亲密关系，也绝对轮不到他石之轩来说话，可是杨昭看见邪王在此，心里头总会感到有些不自在，这也是无可奈何了。

石之轩在杨昭离开大兴前往洛阳出镇之前，两人曾经见过面，也交过手，更订立过携手合作的协议。双方可以说有着盟友的关系。他独创的〖不死印法〗，最擅长透过气机感应去窥视别人的真气运行，假如对方修为不及自己，又甚或两者修为皆在伯仲之间，则只需要一个照面，就能把对方的底细看得通通透透。

上次交手之时，小王爷的修为相比邪王，仍旧显得逊色不少。故此石之轩对他的真实本领，自信可谓了如指掌。平心而论，假如没有阴阳令，也不使用暗黑冰火的异能，两人平手相斗，石之轩至少也占了六成半的赢面。可是分别三个月之后，情况就大为不同了。这段时间中，杨昭先是将乾阳功冲上颠峰的全阳境界。继而日月并修，臻达“元始篇章”。再将本身元神，与天神兵神皇相互结合为一。实力突飞猛进，早已经超出了邪王想象之外。

〖不死印法〗越是高明，石之轩灵觉中越是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杨昭，根本就不象一个人，而是一团阴阳不分，混沌未开的虚无元气。自己引以为豪的生死真气与之相比，当真不值一哂。心中震惊之余，哪里还有余裕去注意小王爷的面色有些儿显得不自然这种小事？只不过邪王毕竟是邪王，论及精神方面的修养，当世可谓少有人及。心中虽然惊疑不定，表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

他轻声咳嗽两下，将双方之间的不自然掩饰过去，以裴矩的身份凝声道：“杨素逆谋败露之后，这几个月以来，朝廷一直在对其党羽进行清查。其中，杨素生前安排在各省各部的心腹亲信，更是重中之重。而陈拱又是……”

“裴大人，等等。”杨昭也已经恢复常态。他开口不解地问道：“陈拱？他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的？”

裴矩知道这位小王爷虽然地位举足轻重，可是毕竟年纪还太轻，对朝廷内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并不怎么了解。当下也不以为然，解释道：“陈拱乃正六品承议郎，官位虽然低，不过杨素有不少重要大事，都是交由陈拱去办理的，所以他权势也不在小。很有些不成器的家伙，搭不上杨素的门路，就都千方百计地去巴结陈拱。当然，杨素事败之后，他以前做的伤天害理事情，就统统都暴露出来了。刑部依法已经判处陈拱本人流放岭南，家产全部没收。合族上下，尽皆发卖为奴。可是他的宅邸西寄园，却发生了问题。”

杨昭之前还只是随便听听，并没怎么特别放在心上。可是骤然间听到“西寄园”三个字，心中当即“咯噔～”的一声响，整副心神也为之凝重起来。脑海内一些原本已经搁置尘封的记忆，也被重新挖掘出来。他点点头，问道：“西寄园又怎么样了？”

裴矩道：“杨素既然有那样大的手笔，竟敢在大兴城下挖掘暗道，其志显然不小。臣下大胆猜测，杨素是准备将暗道作为一处秘密仓库使用。在里面储蓄兵器财富，必要时候运上地面，作那十恶不赦的大逆之事。不过，我们仔细搜查过皇宫内所有出口以后，发现暗道都十分狭窄，并不适合大队人马调动。”

杨昭点点头，道：“太极宫的建造，当年好象是由高颎大人负责吧？高大人和杨素之间素有嫌隙，杨素即使能够做下手脚，想必也不能大张旗鼓。”

裴矩颌首道：“正是如此。太极宫守卫森严，即使有少数精锐作为内应，想要在一晚之内将之攻陷，至少也需要投入过万精兵，不计损失力猛攻才有可能。而且所谓兵贵神速，杨素总不可能大张旗鼓地从城外调兵进来，然后横穿大兴城地进攻太极宫——那只是个笑话而已。所以，这种时候地道就派上用场了。而地道出口，又应该是在皇城之外，却又十分靠近皇城的几个坊市之中。这邻近几个坊市里面，地理上既符合要求，而且地方又足够宽阔，能够容纳得下近万人集结的地方，查来查去，最后发现……”

“只有西寄园符合要求，对吧？”杨昭早就知道，杨公宝库在大兴城地下拥有修多个秘密出入口。而西寄园就是其中一个。而且，从这个入口更可以进入控制暗道内所有机关的中枢室，可谓再重要不过。可惜以往自己身上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加上身处外地，实在没办法缓得出手去调查什么杨公宝库。

不过，小王爷有一点还是十分不明白。按照记忆，从外面开启杨公宝库的机关是在跃马桥，这个机关不开，宝库所有出入口都会完全封闭。可是从裴矩的说话听来，似乎他们对于跃马桥之事依旧一无所知。那么，他们又是怎么发现西寄园有问题的呢？小王爷迟疑了一下，将跃马桥的事隐去，将心中疑问道出。

裴矩还未回答，杨坚已然捋须微笑道：“我大隋朝廷，人才济济，杨素那贼子一点鬼蜮伎俩，却又何足道哉？宇文卿家，你来替河南王去疑解惑吧。”

堂下应声站起一人，却既不是宇文述和他儿子宇文化及，也不是宇文阀第一高手宇文伤以及其子宇文无敌，甚至这人根本不是和宇文阀的人坐在一起。此人年约四旬，生得仪表堂堂，一望即知乃是世家公子。他先向杨坚恭身为礼，随即又向杨昭深深一揖，朗声道：“臣，工部将作少监宇文恺，见过河南王。”

此人甫将姓名报出，杨昭立刻恍然大悟。原来是他。难怪，难怪。若非是他，换了第二个，原本也没这般本事。然则，宇文恺究竟何许人也？当初西魏之时，有八位上柱国大将军，是谓八柱国家，乃第一等的门阀世族。八柱国家之下，则是十二位大将军，宇文恺之父宇文贵，就是十二大将军之一。但宇文恺虽然出身于将门，对于武事却毫无兴趣，反而钟情于建筑工艺与机关消息之学。

大隋立国以后，因为旧城狭小，所以开皇二年，天子杨坚命令高颎和杨素分别负责监督兴建新城。高、杨虽然是左右总监，但实际上大兴城的选址、规划、布局等各种工作，全部由宇文恺所草拟。之后兴建广通渠、仁寿宫还有建筑洛阳新城等各种大型工程，亦是宇文恺的功劳。

论及机关消息之学，当世第一高手，自然当数鲁妙子无疑。但宇文恺在这方面的造诣，与之相比也不过只略逊半筹而已。假若说，这个由鲁妙子亲手设计并建造的杨公宝库，除去鲁妙子自己以外还有人能够将之发掘出来的话，那么普天之下，舍宇文恺更有其谁？

情况果不其然，西寄园的秘密。确实就是在宇文恺主持之下被发现的。他侃侃而言道：“天有日月星辰，地有干支五行。像杨公宝库这种大工程，更要依循其中规律。虽然当中可能有各种匠心独运的变化，但总之万变不离其宗，只需要捕捉到其中脉络，一切难题，自然都可以迎刃而解。”顿了顿，又道：“发掘秘密的过程颇为烦琐，下臣便不多说了。总而言之，经下臣多方探察，发觉西寄园内合共有四口井，其中北井之下，颇有蹊跷。十有八、九，宝库的出入口就是在井下。但按照机关之学的原理，开启出入口的机关却不在西寄园，而是在跃马桥才对。昨天晚上，下臣已经找到了这机关，并且将之开启。”

杨昭点点头，心中暗赞宇文恺厉害。那“大唐双龙”能够发现杨公宝库的秘密，是因为宝库地图辗转流落到高句丽，然后被“奕剑大师”傅采林的徒弟傅君婥所发现。傅君婥按图索骥，这才得以进入宝库，之后更将开启宝库的机关是在跃马桥的秘密告诉了“大唐双龙”。可是宇文恺全无凭借，居然能够单靠本身在机上的造诣同样发现其中秘密，可真是骇人听闻了。

杨坚沉声道：“杨素建造的这个宝库，就等于搁在朕脖子上的一把利剑。一日未能将其中秘密全部发掘出来，朕就始终如芒刺在背，休想能够寝食得安。西寄园既然是宝库最重要的出入口所在，下面定然机关重重。假如贸然派士兵下去的话，恐怕去多少死多少。为了朕一人而要我大隋子民作无谓牺牲，则朕心又如何能安？昭儿，你武功修为高强，宇文卿家、独孤卿家都交相赞誉。既然如此，朕现在就授命于你，率领一众高手去西寄园探察究竟。无论如何，定要将这个什么宝库的秘密，给朕彻底揭开！”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三十二章：雷刀妖棒初相逢（一）

去探究杨公宝库的秘密？这个倒不成问题。杨昭抱拳恭身，沉声道：“谨遵命。不过，皇祖父，人手方面，孙儿不敢劳动许国公与尤老夫人、独孤柱国等长辈大驾。孙儿的王府之中，也颇有几位好手。假如皇祖父允许的话，孙儿想只带上他们就够了。”

杨坚略略皱皱眉，沉吟道：“若论本朝的高手，则许国公与尤老夫人两位，已要算是最强。你王府中的是什么人，能顶大用么？西寄园的事关系重大，昭儿你可莫要轻忽了才好。”不等回答，这位当今天子不禁又叹了口气，道：“唐国公年富力强，原本最适合担当此事。只可惜他竟不幸遭遇了妖人毒手……唉～”

“白头人送黑头人，四姐也当真很可怜啊。”独孤皇后与唐国夫人之间感情最好，念及这位老姐姐的处境，心中亦不禁大生怜悯之意。想起前日唐国夫人入宫来和自己说话的情景，忍不住就问道：“昭儿，四姐前日和我说起你的婚事来着。听说在太原的时候，你五叔作媒，已经把叔德的小女儿秀宁许给你了。可是在洛阳的时候你又反悔不肯要人家，反而要娶两名江湖女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所谓叔德，就是李渊表字。独孤皇后称呼其表字而不说唐国公，证明此时此刻，她并没把李渊看成是朝廷臣子，而是当成自己的外甥在回护了。这年头，稍微有点身份的世家子弟，结婚嫁娶都要讲究个门当户对，更何况是皇室？单从身份而论，梵清惠和祝美仙与小秀宁之间的差距，恰好和她们的武功修为相反。明月的处境其实也一样，不过明月得了萧氏的欢心，所以情况稍好一点而已。

杨昭在冬至的时候坚决拒绝唐国夫人安排的婚事，反而公开宣布要娶梵清惠和祝美仙。当时他就预料到了，唐国夫人一定会来向独孤皇后告御状的。而要让祖父祖母接受两名江湖女子做孙媳妇，此事可大大不容易。可是小王爷也万万想不到，眼下有这么多外人在场，而且正说着正事呢，独孤皇后居然就不管不顾地把话题引到唐国夫人与小秀宁身上来了。

不过事情虽然尴尬，总也要分说开来才好。独孤皇后生平最恨男人负心薄幸，要是让她误会自己对小秀宁是始乱终弃的话，那可糟糕之极了。情况最坏的时候，甚至连梵清惠和祝美仙也会连带被误会为“勾引我孙子的狐狸精”，到时候就更加麻烦了。小王爷微微苦笑，毫不犹豫地辩解道：“皇祖母，话不是这样说了。在太原的时候，五叔确实有意要撮合我和秀宁表妹，但是秀宁表妹年纪太小，与孙儿并非良配，所以当时我就未曾答应，可是唐国夫人……可能年纪大了，听话听不清楚的关系，所以竟在冬至时又再提起此事。孙儿想着，总不能让唐国夫人继续误会下去，干脆就把话挑明了说。可能唐国夫人一时接受不了吧，以至于……回头得了空暇，孙儿自当亲自上门，向唐国夫人谢罪。”

唐国夫人一心想把孙女塞给杨昭，为的都是振兴李阀。这门婚事带有极明显的功利性质，任何人都可以一目了然。杨坚虽然很欣赏李渊这位外甥，也觉得小秀宁很可怜，可是却也不能容忍自己孙子被人算计。而且那是我孙子又不是你孙子，凭什么昭儿的婚事就要听你的安排？故此一来二去，杨坚对于唐国夫人，竟是隐隐产生了些许不高兴的情绪。他握住妻子的手，开口道：“现在谈的是朝廷大事，四姐那边，咱们以后再说。昭儿的婚事究竟怎么样，咱们还是别掺和了，日后等广儿身体恢复了，再让他去操心吧。眼下还是让昭儿集中精力，先把西寄园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既然丈夫这么说了，独孤皇后即使和唐国夫人感情再好，这时候也不方便多说什么了。她轻轻叹一口气，道：“好吧。总而言之，昭儿你自己看着办。无论做不做得成夫妻也好，秀宁总是你嫡亲的表妹，有机会的话，多多照顾她一下吧。”

外原本晴朗的天色骤然风起云涌，直使日月无光。悬挂在杨坚腰间，一直沉寂的天剑随之剧烈鸣动，非但作龙吟怒啸，更透放出璀璨夺目的灿烂红光，将殿内照耀得人人也睁不开眼睛。杨坚不明所以，下意识伸手按剑，意欲将天剑安抚下去。可是手掌才刚刚触及剑柄，登时就觉如遭电击，整提臂膀也又酸又麻，好不难受。

天剑安分守己地跟随了杨坚二十几年，可从来没有生过类似异动。霎时间杨坚心中惊疑不定，更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应对。犹豫之间，忽然只听得“哧～”的裂帛之声，天剑撕破杨坚的腰带束缚，自动幻化成一条张牙舞爪的赤红神龙，更加不假思索，径直就往杨昭腾飞扑跃而去。事起仓促，小王爷也来不及闪避退让，脑海中已然响起一声高亢凤鸣。天神兵神皇感应到天剑气息，竟是喜不自胜，自动从他顶门窍内扑出，同样幻化成凤凰形相，与天剑神龙一起环绕着杨昭上下翻飞，盘旋共舞。观其情形，两大神兵之间，竟是皆有喜不自胜之感。

天剑为天帝之剑，神皇前身则是玉帝之剑。两大神兵同出一源，分别代表了天庭与人间的最高权威。可是此刻天剑作鸣，却并非因为神皇的存在。在场众人当中，裴矩、宇文述、尤楚红、独孤峰等皆为当世少见的高手。自然都能感应得到天剑的亢奋鸣啸当中，蕴涵了极度浓烈的战意与斗志。就似是它已经察觉到了，一件无论神通威能皆足堪挑战天剑权威，并且曾经与之恩怨纠缠不休的夙敌神兵，已然惊世现身。不但如此，这件夙敌神兵此刻与天剑之间的距离，更必定是极近、极近。

千年之下，天剑始终是人间帝王的象征。周武王姬、汉高祖刘邦、汉光武刘秀、魏武帝曹操……无数帝皇之所以能够登位九五，都与天剑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故此天剑就是天下神兵至尊，其地位绝非普通神兵可与相比。天晶、虎魄的威能或许能够凌驾于天剑之上，可是同样不能对其威仪构成任何挑战。而有资格与天剑争一日之长短者，就只有……

※※※※※※

雷刀！当初大雷仙“紫雷”采集九天雷电神能所铸，威力惊天动地的天下第一霸烈神兵！大雷仙曾经下毒誓，要称霸大地，成为人间帝皇，与天界至尊的玉帝看齐。即使此生难以实践这宏愿，后世子子孙孙，也定会继承这志向，永不动摇，永不放弃。而他的后代子孙之中，成就最大，最接近实现这一夙愿者，便是当初曾经与汉高祖刘邦平分天下的西楚霸王，项羽。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十面埋伏，兵败陔下。霸王别姬，自刎乌江。可是英灵怨气彩虹不灭，成皇壮志万古长存。时至今时今日，更重投轮回，再入红尘，转生为杨素之子杨玄感。不但觉醒并拾回前世记忆与武功，也再次与毕生挚爱的虞姬，以及驰骋沙场的最好战友乌骓重逢团聚。而雷刀在无间地狱中经历狱火洗炼，亦已蜕变为更强更霸更恶更锐利的地狱雷刀，重见天日，再展锋芒，就在——今朝！

当天剑在皇城太极宫之内突然激烈鸣啸的同时，大兴城外某处人迹罕至的荒僻山丘之下，原本被杨玄感背负在身后的雷刀，同样激出阵阵急促鸣响。霎地，那根系在再世霸王身上，原本用来固定位置的细铁链被崩成寸寸断碎。雷刀自动破空飞升，杀意勃。仿佛感应到除去夙敌天剑，更有威能神通同样不逊于己的神皇应劫运而出世。雷刀显得亢奋莫名，竟然不须主人操纵，已然漫天飞舞，大展凶威。

茂密山冈中的飞鸟受其杀气所惊动，纷纷惊惶失措地龙无敌振翅四下逃窜。却是难逃雷刀追击，纷纷被刺目的紫电雷芒劈分斩杀，连半滴鲜血也留不出来，早已殛成焦碳。眨眼间，中人欲呕的焦臭气味弥散四方，在漫天如潮涌动的紫云衬托之下，更显得诡异莫名。

杨玄感双眼亮，陡然间腾身纵跃，一手将雷刀纳入掌中，哈哈大笑道：“雷刀啊雷刀，本霸王的好搭档。你也感觉到了吗？那什么狗屁皇帝和他的垃圾天剑，就在这大兴城内。咱们这就入城去，将他们统统千刀万剐，杀一个血流成河吧！”

张狂大笑声中，再世霸王顺势卷动刀锋，大开杀戒。不但林中飞鸟遭殃，就是那遍地走兽亦无一能得幸免。他刻意收敛刀上紫电雷芒，纯粹倚其绝世神锋，尽情屠戮。垂死哀嘶惨吼之声刹那间不绝于耳，殷红鲜血汇聚成河，在林间源源不绝地肆意流淌。身边随行众人当中，虞姬转生的聂二娘温柔款款，美眸内非但全无丝毫惧怕，反而流露出迷醉深情与浓烈爱恋之情。“铁勒飞鹰”曲傲和“南海仙翁”晁公错则是惶恐敬佩，兼而有之。自从在大江之上撞上杨玄感并且被他收服之后，这两位在武林中亦要算得上是宗师级的高手，如今已经对再世霸王死心塌地，决意跟着霸王一起达天下。只有“地剑”宋智眉头深蹙，对于杨玄感的狂态毕现，大觉不安。忍不住开口劝谏道：“霸王，这里虽然是城外，可是距离大兴毕竟已经极近。为大局着想，还请霸王持重忍耐，忍隐低调啊。”

只在这眨眼之间，满山满林的空中飞鸟以及地上走兽，早被杨玄感屠戮殆尽。他心中仍感意犹未尽，双手齐执刀柄，狂然劈地以作宣泄，大喝道：“雷刀，我西楚霸王和你是天下无敌的最佳搭档，三界六道之内，咱们神挡杀神，仙阻屠仙，谁也不必惧怕，谁也要向我们俯称臣啊，哈哈，哈哈哈哈～～”这一刀劈下，赫然竟未在地面上造成太大破坏，只留下了道细窄仅止半寸，却足足有十几丈之长的刀痕。

刀劲入地直过去好半晌，方才猛然在地心深处爆出来。霎时龙无敌间，整片山冈一阵地动山摇，满山林木也被摇撼得沙沙作响。无数紫电雷芒从地裂处释放绽射，直将刀痕两旁的地面尽数烧灼熔化成闪烁亮的琉璃结晶。刀劲居然能够潜藏如此之久，而爆后威力竟仍如此惊人，曲、晁、宋等人面上禁不住同时为之变色。只有乌骓为霸王神威所感染，双蹄腾空，人立起来长声嘶鸣，神态同样兴奋之极。

霸王收刀敛劲，这才回头看向“地剑”宋智，冷笑道：“雷刀天剑，本是夙敌神兵。雷刀既然异动，天剑亦必有所感。此时此刻，杨坚那狗皇帝肯定已经知道本霸王回来了。忍隐低调？有个屁用。”

聂二娘轻抚秀，微笑接道：“宋二先生放心好了。这地道入口十分隐秘，平日里就是人迹罕至，绝不会被现的。咱们这次回来，本就没想过能够瞒得了杨坚。他在明，我们在暗。就让杨坚明知道霸王已经进入大兴，可是偏偏找不到半分蛛丝马迹，教他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反而更加方便咱们做事呢。”

杨玄感哈哈长笑着，大步走近将佳人一拥入怀，道：“知我心者，虞姬是也。”凌厉如电的目光在宋智面上扫了扫，沉声道：“你们宋家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没有？”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三十二章：雷刀妖棒初相逢（二）

数月之前，杨玄感为了找回雷刀，动身前往岭南。不但如愿以偿地和老战友团聚，更以自己的霸刀，折服了宋阀阀主宋缺这柄天刀。磨刀堂前一战以后，原本生平无敌，更自负已经由刀道得窥天道的宋缺立刻宣布闭关，将族中所有大权，全部都交给了两名兄弟宋智、宋鲁以及长子宋师理去执掌。

杨玄感觉醒前生记忆以后，已经完全以西楚霸王而自居。如今雷刀在手，乌骓在骑、虞姬在怀，他自然是踌躇满志，要招兵买马，好好大干一场。虽然已经先后收服了海沙帮帮主“龙王”韩盖天、铁勒族太上族主“飞鹰”曲傲、南海派掌门人“南海仙翁”晁公错等几股势力，但是若说想要依靠这些人去和大隋南征北讨，百战百胜的精锐府兵相抗衡，自然是痴人说梦。

宋阀割据岭南，名义上虽然向大隋称臣，实质向来自行其事，把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经营得犹如铁桶般水泼不进，名副其实是国中之国。再加上宋阀又垄断了岭南的生意，年年也赚得盘满钵满。有钱自然就有兵。不但宋家养有私兵，岭南各地俚僚的族长，亦均惟宋阀马是詹。只须宋阀一声令下，这些俚僚随时可以调拨出族中精锐子弟，跟随宋阀拼死作战。

这样好的条件，对于再世霸王而言却怎肯放过？当下就要强行将宋阀收编。宋缺撒手不管，单凭宋智、宋鲁以及宋师理等人，却哪有能耐抗拒得了杨玄感？更何况，宋阀亦向来对大兴朝廷怀有不臣之心。本来就颇有等待时机，时机成熟就立刻挥兵北上，逐鹿中原的意向。当下也就在半是强迫半是自愿的情况之下，投入到杨玄感麾下了。有了宋阀可供驱使，再加上杨公宝库，再世霸王对于究竟如何才能实现自己的成皇宿愿，已经有着全盘计划。而这次回来大兴，也正是为了要实施他的宏图大计。

此时此刻，宋智被霸王盯得心中毛。听闻霸王闻，亦绝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微微恭身，答道：“宋家三千子弟兵，已经分批先后进入大兴。只要霸王开启宝库，关键时刻，他们必然能够不负霸王厚望，建立不世奇功。鲁兄还有师理，亦已经率领俚僚战士准备就绪。”

杨玄感点点头，目光移动，沉声问道：“晁公错，曲傲，你们呢？”

“南海仙翁”这大胖子费力弯腰，道：“霸王尽管放心。海南派所有好手已经和海沙帮的人一起出，算算时日，也差不多到达预定地点了，保管到时候不会让霸王失望。”铁勒飞鹰同样凝声保证道：“飞鹰传讯，我铁勒全族的精锐骑士，都已经准备就绪。只要霸王一声令下，五日之内，必定能够驰援大兴。”

杨玄感放声狂笑道：“好！好！失道寡助，得道多助。本霸王重建楚项皇朝，指日可待。哈哈哈～～”

聂二娘柔声道：“计划关键，终究还是在于爹爹留下的宝库。可是霸王，已经过去这么久，怕不怕……”

杨玄感虽然已经完全重拾前世的武功和记忆，但对于今生种种事情，亦并未遗忘。而对于杨素，也依旧认他是自己的父亲。听得虞姬问起，他不以为然地道：“爹生前深谋远虑，早已经在暗中准备好各种后手。宝库地道遍及大兴全城，兼且里面处处都安排有夺命机关。杨坚那狗皇帝即使派出大军日夜探索，没有两三年工夫，也休想能够解得开其中的秘密。现在不过只有几个月而已，更加没关系。你们尽管随我来。”话声落地，他抱着聂二娘翻身跃上乌骓之背。乌骓熟知主人心意，立刻放开四蹄小跑起来。

穿过这片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小树林，绕到山冈的另外一侧。眼前所见，已经是无路可走，只有山体上盘绕的无数青黑色蔓藤。杨玄感跃下马背走到山壁之前，不假思索，就挥拳砸出。隐藏在蔓藤下面的机关被触动，霎时间，地面犹如小规模地震般轻轻颤动起来，但颤动过后，一切又并无异常。众人都不明所以，虽然没有开口相询，目光之中，却都流露出疑惑不解之意。杨玄感并未解释，只是转身回，吩咐道：“曲傲，七步之外的那块石头，去将它推开。”

众人目光随之一转，果然看见七步以外，有块嶙峋怪石横卧地面。看其大小而粗略估计，恐怕即使以三、五条健壮耕牛合力拖拉，同样也动摇不了分毫。不过在曲傲这种宗师级的高手而言，如此分量，却也只属寻常。当下曲傲抱拳领命，随即大踏步上前，吐气扬声，猛地双掌齐出，挟〖狂浪七转〗的凌厉内劲向那块巨石推去。这一掌之威，足以开山破碑，哪怕石头再重，以常理推测，也绝对应该被狠狠推出好几丈之远了。却未料事实与想象之间，竟是完全背道而驰。石头只微微晃了晃，就此便不再动。旁观众人都是心中惊讶，情不自禁地各自脱口低呼出声。

“曲傲，用全力吧。”杨玄感嘴角微往上牵，沉声道：“这石头的核心处，被挖空并灌满了铅汁。”

石头本身分量就有好几千斤，再灌满铅汁的话，岂非达到了近万斤？霎时间，在场众人全都吃了一惊。曲傲更加神色凝重，如临大敌。他一声不吭，暗地里将本身功力催上最高境界的〖凝真九变〗，双掌重凝如山，再度缓缓按上石头。他浑身肌肉贲张，衣衫被撑得几乎破裂，一步一个脚印，推动巨石向前。“轧轧轧～”的机栝转动声中，石头平平移开，向目瞪口呆的众人，展示出一条足以容纳马车出入，斜斜向下方通去的地道。阵阵寒风从内吹出，令人不寒而栗。曲傲撤劲收手，纵使以他修为之深，此刻也不由得额头见汗，口中喘息如牛。

杨玄感不无得意，笑道：“这地道是爹聘请当世第一的能工巧匠所造。由内而外的话，即使三岁小儿，也可以轻松启动机关，令地道出入口显现。但如果要从外而内地开启，则必须先打开山壁上的机关，否则这段地道立刻会彻底坍塌。而遮掩地道真正出入口的这块石头，则非是宗师级高手，否则万万难以撼动。双重保险，正好可以断绝被外人误打误撞之下开启秘道的可能。”

“如此巧心妙思，当真人所难及。”聂二娘抚掌赞叹，道：“霸王，不知道这位大师究竟是谁，是否可以请他出山来帮助霸王设计军械呢？”

杨玄感叹道：“如果能有这位大师帮忙，当然是最好不过。可惜这位大师的性命来历，爹从来没有说起过。我只知道他姓鲁，是因为欠了爹的人情，所以才帮忙建造这个宝库的。那也是开皇三年时候的事了。这位大师现在到底身处何方，又甚或是生是死，天下间恐怕除去他自己之外，就再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如此奇人异士，竟是默默无闻，不能大展抱负于当世，可实在可惜呢。”聂二娘幽幽轻叹，随即却又嫣然道：“既然已经开启宝库，如此，便请霸王带路，让我们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吧。”

杨玄感哈哈一笑，率先举步动身。其余人等也连随跟上。等到所有人都进入之后，再世霸王又在石壁的某处用力按下。机栝转动声再起，绞索滑轮牵扯着地面那块嶙峋巨石，将它重新安置回原位。出入口被关闭，秘道内立刻被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所笼罩。但那阵阵阴风却没有停止吹拂，而且也没有气闷的感觉。显而易见，秘道里还设置着其他的通风口。

不须吩咐，宋智、曲傲、晁公错等人分别从怀里取出火折子打亮。火光之下，但见通道四壁都打磨得十分光滑平整。地面则铺设着两根长长的铁轨，沿着通道一直往深处延伸。众人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都颇觉好奇。杨玄感不无得意地笑道：“这种铁轨，也是那位鲁大师的明，是要配合另外一种带轮子的铁厢车而使用，可以方便迅地在短时间内搬运大量物资出入。万一计划出现了什么意外，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些铁厢车。将宝库里所有储藏的兵器和财宝在两三日内全部运走离开。当然，这次用到它的机会不大了。”

众人听后，尽皆啧啧称赞。对于那位鲁大师，无形中已经滋生出一股敬佩钦仰之意。

地道幽深曲折，一路走来，每隔五六丈左右，杨玄感都要出手在墙壁上各处按拍，将机关封闭。这些机关可谓千奇百怪，既有引火药爆炸的，也有射出密集弩矢歼敌的，又有喷出火油焚烧，亦有释放毒气，甚至引洪水。的手段林林种种，假如不是有杨玄感这熟知内情者带路，单凭聂、宋、曲、晁等人，纵使武功再高，也是十死无生，早就尸骨无存了。

走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左右，地道终于到达尽头。前方石墙之上，镶嵌着一扇巨大铁门。杨玄感停下脚步，道：“宝库中枢，合共有四座石室。分别储蓄了金银、兵器、干粮、以及睡塌被铺等各种物资。这道铁门就是通向金银库的。晁公错，你去开门。”

南海仙翁表面看起来一派世外高人模样，实质对于功名利禄无比热衷，屋书龙敌无且最是贪财不过。他听说眼前铁门就是通往杨公宝库的金银库，双眼早已放光。虽然明知这些财宝并不属于自己，可是那股热切兴奋的感觉，仍是丝毫不减。听得霸王吩咐，晁公错马上眉飞色舞地抱拳应道：“喏！”两三个箭步抢身而上，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推门。高达两丈有余，触手处已知其坚硬处绝不下于钢铁的木门，当即应手开启。霎时间，众人同时屏住呼吸，竟是全部都呆住了。

并非因为惊叹大门后那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而是因为——此时此刻，门后竟然有人！

此人身材高瘦，面色蜡黄，眉梢额角。满是凄苦的深刻皱纹。他身穿宽大青衣，背上挂着个金光闪烁的独脚铜人。观其神态气度，显然必是与曲傲、晁公错等相同级数的一流高手无疑。高手又不是大白菜，可以随街都见得到。当世高手之间，彼此即使未曾见过面，可是对于其外貌形象等大致资料，都是人人心中有数。刹那间，聂二娘、宋智、曲傲等人不约而同地失声呼道：“魔门逆行派，倒行逆施—尤鸟倦？！”

突如其来的见面对于彼此所造成的震撼，也只持续了不足两个弹指的短暂时光。尤鸟倦率先历声怪叫着反手取出新铸的独脚铜人，如电飚出对准了晁公错当头猛砸。上次在洛阳曼清院中与小王爷交手所落下的伤势，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已经痊愈了十之八、九。这下出手纵然只是仓促而，可是劲风扑面，仍觉威不可挡。

电光石火之间，晁公错但觉如潮巨劲铺天盖地般当头压下，当即一个激屋书龙敌无灵，从之前的诧愕之中惊醒过来。如此情景之下，再由不得他退缩避战。那对又肥又厚的手掌左右错分，海南派镇派绝技〖离合刀炁〗随心逼，双刀齐出，以螺旋之势迎上独脚铜人。只听得“当呜～”怪异巨震响起，回音在石壁上来回反弹，滚滚激荡，正犹如钱塘怒潮，一不可收拾。众人不约而同地伸手掩住耳朵，心跳亦为之突然加。

货真价实，毫无花假的正面硬拼。晁公错显然技逊一筹。大力反震回来，他肥胖的身躯立刻就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倒退。尤鸟倦却仅是手臂后仰，双腿牢牢钉在地面，直是稳如泰山。他微一催劲，独脚铜人立刻止住去势，犹如反弹的竹子般再次砸出。。度劲力，俱比之前更暴增五成。杨玄感、曲傲等都在身边，晁公错哪能就此畏战认输？他把心一横，不要命般狂催内劲，〖离合刀炁〗必杀绝招“隔空万斩”施展出来，凛冽刀气犹如匹练般闪电铺展，以无匹气势直取尤鸟倦！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三十二章：雷刀妖棒初相逢（三）

所谓走江湖，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实力稍弱半分都不成。普天之下，或许会有武功绝顶却不为人所知的隐世高手，但却绝无得享大名，实际中看不中用的例子存在。“南海仙翁”晁公错名动天下垂三十年，声名决非侥幸得来。这式“隔空万斩”乃是他压箱底的本事，非到生死关头，也不会贸然施展。刹那间，威猛凌厉的巨大刀气暴猛延伸，横空疾劈向“倒行逆施”，大有一往无前，不取敌首誓不休的势头。

依附在尤鸟倦身上的异魔蓦然大吃一惊。只因为眼前这一刀，单单从招式与气势上来看的话，赫然竟与当年“玄天邪帝”所自创三式完美刀法，有五六成相似。虽然其真正威力始终与邪帝施展时相差极远，但仍是不可轻忽低估。自打与小王爷一战过后，尤鸟倦早变成惊弓之鸟。眼见对方突施奇招，心中早便怯了三分，独脚铜人当头砸下的速度登时放慢近半。却是存心留力，以备不测。

当年玄天邪帝在武帝陵中完成“成人礼”之后，为了救助因为异能耗尽而晕迷的南宫问菜，乘坐女娲星槎巡行天下，沿途揪起了无尽的腥风血雨，屠戮了数以百计的武林门派。海南派上下三百余人，就是被邪帝以“疚疯”杀了个干干净净。但其中却有名年轻弟子，侥幸逃过大劫。之后他更加根据自己当日所见的完美刀术，再结合本门心法，创出〖离合刀炁〗的终极杀着“隔空万斩”。虽然只是超级山寨缩水版，可是由此已经能够使海南派从当日的二流门派一举跃升为天南重镇，声名得保二百年而不衰了。

“隔空万斩”看似凌厉霸道，实质内里暗藏变化后着。刀罡真炁堪堪将要逼近尤鸟倦，晁公错双掌猛地一分，大喝道：“给我——杀！”巨大刀炁当即应声解体爆开，转化为数十道锐烈丝毫不减的小型刀炁，各依不同的刁奇轨迹，向敌人身上各处致命要害追击斩劈。若说之前的刚劲攻势酷似邪帝之“一刀绝空”，那么毫无疑问，眼下的分散刀势，就是模仿了“千刀不尽”。

电光石火间，倒行逆施”厉声怪啸，忙不迭地接连急抖手腕。独脚铜人骤然由攻转守，紧贴自己身体翻飞滚转，构筑成名副其实的铜墙铁壁。刀罡真炁全被弹开折射，般反袭晁公错和他身后的众人。杨玄感眉头一皱，心中大感不悦。却依旧移步上前，背负双手地将众人挡在自己身后。凌厉刀炁未能接近身周三尺范围，早被紫电雷芒狠狠击溃，难逾雷池半步。

自负必胜的绝招被敌人巧妙破解，晁公错狼狈闪避反弹刀炁之余，更加大感面上无光。他怒不可遏，腾身纵跃而上，双掌合并当头疾劈，狂吼道：“魔门鼠辈，有本事就再接老夫这刀！”〖离合刀炁〗豁尽全力，斩出生平最霸道狂猛的一击。只不过，当“隔空万斩”也无功而返的时候，这无招无式，单纯依靠霸道真力所推动的刀炁，又如何能够压得到真实修为更在“南海仙翁”之上的“异魔?尤鸟倦”？

〖离合刀炁〗再怎么模仿邪帝的完美刀术，毕竟也只是山寨货而已。已经摸清楚对方底细的“倒行逆施”，却哪里还会将晁公错放在眼内。他狠声冷笑，独脚铜人急旋狂舞，四周气温随之骤然提升。深处地底的阴冷宝库转瞬间变成高温洪炉，直将四周堆叠存放的金砖银块也烤灼得呈现半熔化状态。火焰汇聚，凝结成魔兵“帝恨”形，挟焚天煮海之势，径直迎上晁公错双掌。

兔起鹘落间，两大高手展开激烈火拼，双方也如疯似癫地以攻对攻。火劲刀炁彼此倾轧侵袭，各不相让。弹指工夫，已然连拼过百击。晁公错毕竟技逊一筹，久战之下暴露空隙，被独脚铜人荡开双臂，长驱直入地急捣面门。“南海仙翁”半身酸麻，根本再提不上丝毫力气，更遑论招架抵挡？浓重死亡阴影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生死关头，晁公错一声大叫，抽身弓腰，像个大皮球般着地滚开，堪堪逃过脑浆迸裂之祸。可是“帝恨怨火”的三十帝魂却已如影随形地扑出，疯狂着地燎烧追击。晁公错的肥胖身躯被火焰萦绕包裹，当场就有阵阵焦臭气味扑鼻而来。惨叫声更加犹如杀猪，在宝库石壁上来回反弹。

“南海仙翁”毕竟修为深厚，虽然已经大败亏输，可是单凭火劲焚烧，苦头固然尽有得吃，却始终难以就此将他烧死。假若宝库内只有两人的话，尤鸟倦倒不介意先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等到晁公错陷入痛苦和绝望的最深渊之后，再施展“吸精奇功”，将他周身精血鲸吞吸纳来给自己进补。可是眼下南海派掌门人却并非孤身前来，而是还有三男一女，合共四名同伴。

那女子和背负长剑的男子也还罢了。看他们模样，其修为虽然不俗，可是还不被“倒行逆施”放在眼内。可是那鹰鼻深目的外族胡人，观其形相，却有几分似是塞外草原上声名仅次于“武尊”毕玄的“铁勒飞鹰”曲傲。此人武功比晁公错更加高出一筹，假若上来和“南海仙翁”联手，那可着实不易对付。然而最可怕的，却还是那名面上带了道红色刀疤，手提大刀的年青汉子，更是霸气纵横，令人心悸不已。

敌众我寡，兵凶战危。当此紧要关头，尤鸟倦即使再感心痛可惜，也无暇去吸取晁公错的精血强化自己了。他断声叱喝着急蹿追上，独脚铜人对准目标全力狂砸，誓要南海派立刻改选新掌门人。铜人虽然沉重，可是在他掌中使来，却轻若鸿毛，急似惊电。曲傲宋龙无敌智等人齐声惊呼，想要抢上援手，却已来不及了。

所谓迅雷不及掩耳，世间事物之速度，岂有更逾于雷电者？说时迟那时快，紫电闪烁，横空飞射。噼啪爆响声中，“帝恨怨火”以及三十帝魂形相全被轰击溃散。独脚铜人更被拦腰斩成两半。尤鸟倦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还没看清楚，早被一记掌刀狠狠砍在胸膛之上。暴烈雷罡随即猛地爆炸，“倒行逆施”犹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退飞出，口中狂喷鲜血之余，更加“轰～”地一头撞进宝库里堆积如山的金银之中。堆叠得整整齐齐的金条银块雪崩般坍塌而下，将尤鸟倦硬生生活埋在下。

“打狗还看主人面。你要杀人？问过本霸王了没有？”杨玄感背负双手屹立原地，仿佛根本从来也未曾动过。尤鸟倦的伤势好不容易才刚刚将养痊愈，此刻中他这记掌刀，即刻又再打回原形，哪里还能答得出话来？却惟有晁公错无力摆脱魔火缠身之厄，拼命在地上打滚所发出的惨叫声仍是不绝于耳。再世霸王看也不看，冷哼道：“没用的东西！”反臂一掌拍出。萦绕不熄的帝恨怨火当即熄灭得干干净净，只余下缕缕青烟。宋智连忙抢上替晁公错检查伤势。喜幸南海仙翁虽然受伤不轻，却也并不致命。

杨玄感自然不会再去管晁公错的伤势究竟是轻是重。此时此刻，他只想知道为什么竟然会有外人出现在杨公宝库之中。他大踏步而前，伸手对着金银堆中露出的衣角抓去，喝道：“休想装死。给本霸王出来！”尤鸟倦伤疲交煎，哪里还有能力反抗？这一抓自然是手到拿来。杨玄感捏住了他脖子，犹如吊着只风干的腊鸭般将口角满是鲜血的“倒行逆施”吊起，喝问道：“你是魔门邪极宗的尤鸟倦？宝库秘密，普天下只有我一人得知，你是怎么进来的？快说！”

尤鸟倦连连狞笑，却并不答话。忽然纵声作啸，其音宛若午夜枭鸣，直教人为之毛骨悚然。啸声未停，骤然间宝库之内阴风大起，直将曲傲、聂二娘等人手上明亮如火把的火折子也吹得一阵黯淡。阴风之中，有股浓重得无以复加的阴邪煞气，着地袭涌而至。金龙无敌银库原有两处门户。左侧通往连接大兴城外的地道，右侧却通往宝库的中枢石室。此时此刻，中枢石室的木门，竟书无声无息，自动开启。

一道妖异人影，遽然出现在众人视线之内。此人身穿着套形状古怪的甲胄，右手倒拖狼牙棒。摇曳火光无法照耀得上他脸庞。其眉宇五官，也全都笼罩在阴影之下。始终镇定如恒的乌骓突然喷出粗重气息，双蹄刨地，显得极度不安。聂二娘两眸收缩，情不自禁地脱口喊道：“霸王，小心！”

“霸王？不错，霸气之重，堪称天下无双，果然配得上霸王二字。”倒拖狼牙棒者嘿声笑道：“如此说来，你就是霸者帝星了。呵呵，好，好，好得……”那个“很”字仍未出口，他骤然快逾幽魅般抢身跃出。狼牙妖棒激发出厉鬼尖啸之音拦腰杀到。杨玄感不惊反喜，双手合握雷刀，后发先至地全力迎上。刀棒相拼，爆发出百万点耀目火花，“锵～”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两大神兵互压绞紧，锐响刺耳欲穿，雷电乱迸四绽，余波如海潮怒涌横扫四面八方，当者披靡，无坚不催。聂二娘与曲傲、宋智等人连忙向后退却，惟恐遭受池鱼之殃。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三十三章：兵凶战危同流合（一）

这身披甲胄，手提狼牙棒者，自然非朝阳天师而莫属了。先前被他所吞噬之帝魂龙气，经过这段时间的消化吸收，现在已经完全转化为本身妖力，因为千年囚禁以及分裂而被削弱的天妖妖魂，如今也恢复到了颠峰全盛期的九成左右。实力越级提升的同时也令信心为之暴涨，使朝阳天师自信当世已无敌手。未想今日牛刀初试，竟然就遇上了再世霸王杨玄感！屠神妖气火拼紫雷神功，狼牙妖棒与地狱雷刀相互挤压摩擦，逼发出阵阵刺耳之极的尖锐鸣响，一时间竟然旗鼓相当，谁也压不下谁。

如此结果，对于双方而言都是大出意料之外。心中既然吃惊，就无法再继续专注于比拼。只稍一疏神之间，双方真气内劲同时反震，将两人也向后推出了七八步之远。杨玄感宁定心神，功聚下盘，当即稳稳站立。朝阳天师却必须用狼牙妖棒戳地卸劲，方能止住退势。单就这细微之处而言，双方修为可说已经显出了差距。然而适才一拼，两大高手也未尽全力。继续生死相搏下去的话，究竟鹿死谁手，此刻仍难逆料。

虽是胜负未分，可是自觉颜面已经受损。朝阳天师恼羞成怒，将满腔怒火全发泄在脚边的尤鸟倦身上。狼牙腰棒随意一挥，“倒行逆施”早被拦腰扫中，当场凄声惨呼着被砸得飞出七八丈远，再度撞上一堆金砖金块。短短片刻工夫，就两度惨遭活埋，尤鸟倦也当真是流年不利。好在朝阳天师只是泄愤，却并未痛下杀手。尤鸟倦虽然腰间被狼牙妖棒打成一片血肉模糊，总算未曾当场丧命。可是曾经威风无限的异魔，如今竟然沦落到任人鱼肉的下场，他心中恨意之深，已是无以复加。

杨玄感悍勇好胜，敌人越强，他反而越加欢喜。眼见朝阳天师将尤鸟倦扫开，再世霸王不由得大笑道：“好！少了件碍手碍脚的垃圾，更能打得尽兴。我们再来吧！”话声未落，紫电腾空，噼啪爆响连随炸裂，紫雷第一击“春雷暴殛”蓄势待发。朝阳天师急欲挽回面子，亦无退让之意。他狞声咆哮道：“乖乖奉上你的霸星帝气，成为本天师的食粮吧！”狼牙妖棒戳地一顿，数以千万计的阴魂，当即源源不绝地被“吸阴式”抽取吸聚，尽数凝在棒端。

不容雷刀锋芒尽展，朝阳天师率先挥棒攻上。其杀伤力比起先前，赫然竟暴增逾倍！弹指间雷刀妖棒再度疯狂火拼。电芒暴射，雷罡爆裂，坚如钢铁的石壁也抵受不住如此暴力破坏，当场被轰出无数个凹坑。石屑呼啸纷飞，杀伤力竟不下强弓劲弩。聂二娘、宋智、曲傲等各出全力走避自保，情况一片混乱。

〖紫雷七击〗与〖天妖屠神法〗同为神魔级别的绝学，以往却从未有机缘可以拼上一分高下。此刻杨玄感和朝阳天师狭路相逢，双方纵使素无仇怨，却已不约而同地生出浓烈杀机，誓要将对方杀个魂飞魄散，万劫不得超生方才甘心。两大绝招均是简单直接敌龙无，不求变化，纯以惊世力量推动的霸道杀着，论威力，原本确是难分轩轾。可是雷电却是天地间最狂暴的能量，而霸者之星，更是当世最强最狂最霸道的帝星。朝阳天师妖力虽盛，无奈阴魂先天就要受雷电能量克制，霸星帝气更令他大感呼吸不畅。两个不利条件内外夹攻，缠绕棒端的万千阴魂，竟当场全被打散。

“吸阴式”兵败如山倒，杨玄感狂声大笑道：“妖人邪术，何足道哉？给本霸王乖乖受死吧！”雷刀的二重潜劲猛然爆发，压着妖棒向朝阳天师胸膛直逼过去。刀锋未到，刀气早潮涌而至。纵有天妖战甲护身，依旧大感切肤之痛。朝阳天师痛怒交加，放声咆哮道：“元祖雏龙两大帝星也被我吞掉了，区区霸星，你只算个屁！”豁尽全力释放出汹涌妖气，将雷刀稍微逼开半分。凌空搭起二郎腿，右膝微曲，身如陀螺盘旋，不但从刀劲笼罩之下逃脱，更急遽旋转着移动到杨玄感左侧死角处，狼牙棒在半空划过一道妖异莫测的刁奇轨迹，从无人能够意料得到的角度处急刺向再世霸王左臂腋窝。正是屠神法第二式“刁魂破”。

朝阳天师这下变招又奇又快，狼牙棒上更满蕴了腐蚀性的妖气。假如当真被他刺中，霸王这条左臂就废定了。两度交拼，杨玄感早知对方是自己生平所遇过的最强劲敌，即使当日太极宫中的极乐宗主摩诃叶或者净念禅院时的河南王杨昭，也是远远不及。可不敢托大轻敌，单凭护体罡气就硬接这一击。

当下杨玄感更不回身，顺势就劈出第二击“天旋雷转”。无数紫电雷球应刀而发，裹护周身盘旋急转，构筑成坚不可摧的牢固防线。电光石火间又是“锵～”一下金铁交击之音锐射八方，两人各受对方兵器上的巨劲反震，一个被雷罡刀劲震得双腿深陷地面石板，另一个则遭狼牙妖棒冲得失形撞上宝库天花，身不由己地各自分开。自觉稍微扳回局面，朝阳天师信心大增。他放声厉啸，阴邪妖气越聚越浓，双腿用力一蹬，身若旗花火箭冲天而起，“妖魂冲霄”划化百棒影密集刺戳，气势之凌厉狂狠，堪称空前未有！

再世霸王生平从不知何谓畏惧。敌人越厉害，他只会遇强越强。其斗志之盛，绝对比他的紫雷神功更加可怕。他迅速扭腰转了半圈，后背紧贴石室之顶，面朝敌人，脱手放刀。紫雷第三击“沉雷地狱”打出，雷刀悬空急舞，形成遮天蔽比的漆黑刀轮，激荡出敌龙无慑人心魄的厉鬼哀号之音当头罩下。冲霄妖魂自投地狱，当场全被绞缠剐割得不成模样，哪里还有半分邪威可言？

置身半空，无从发力。狼牙棒势一旦溃败就难以再重整旗鼓。纵使要害处都有战甲保护，可是朝阳天师仍然当场被雷刀绝世锋芒斩劈得皮开肉绽，血花喷溅。刀劲余势不衰，更反过来将他狠狠压往地面，直摔得七荤八素，狼狈不堪。这一下显然双方高下已判，聂二娘禁不住欢喜叫道：“霸王！”

大展神威的杨玄感收回雷刀，浑身紫电萦绕，犹如九天雷神临凡般冉冉降落。出奇的是他神色依旧凝重，竟然没出声回应心爱虞姬的呼喊。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三十三章：兵凶战危同流合（二）

着地之时。杨玄感忽然仿似脚下发虚，竟尔站立不稳，急向前踏出半步，这才堪堪定住身形。再世霸王低声沉吼，挥刀在自己右臂上一划。点点墨绿鲜血从伤口处淌落，滴在石板之上，竟发出“嗤～”的轻响，把石板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或许已经是当世最强的两大高手连接火拼三招，朝阳天师看似屈居下风，实质却只是在招式变化上不及杨玄感而已。论双方本身力量之强弱，仍是未分胜负。尤其妖气性质阴柔歹毒，最是无孔不入。狼牙妖棒与雷刀每次交击，都会送出一缕缕如针如丝的妖气，循其手臂经脉侵入霸王体内。即使以紫雷神功的护体罡气，也无法完全阻止妖气侵袭。假若不能及时将妖气驱除的话，就等于被朝阳天师在身体里埋下了定时炸弹。一旦发作起来，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片刻工夫，杨玄感将妖气尽数清除完毕。伤口处自动结疤愈合，已无大碍。再世霸王提刀冷笑道：“好个妖人，武功竟然如此阴险恶毒。若非本霸王小心谨慎，几乎就中了你的诡计。来来来，咱们再战吧！”

“战不得，战不得！大家都是自己人，千万不要大水冲了龙王庙啊！”杨玄感话音未落，朝阳天师也刚刚站起来想要再催妖气，突然间就有一道身影从通往中枢石室的门内飞奔而出，恰好插到两人中间，左右张开双手虚撑，一副摆明了要做和事老的架势。摇曳火光之下，杨玄感惊讶地轻声低噫，双眉上挑，叫道：“幻忘子？原来你还没有死？怎么，你认识这妖人？”

来者正是正一道当代四大弟子中排行第二的幻忘子。他当年触犯教规而被逐出正一道，辗转投到杨素门下。凭着他深厚的〖正一纯阳功〗修为，还有在炼丹制药之上的造诣，参详要事，与闻机密，深得杨素信任重用。当初杨素从大兴仓惶出逃，除去儿子杨玄感和女儿杨冰冰以外，依旧带在身边的心腹亲信，也就只有幻忘子一个了。杨素逃到洛阳之后，凭借他为相多年所积累的关系网，四处联络故旧，要筹谋反攻。未想其事未成，先就在静念禅院中送了性命。而幻忘子也就此不知所踪。在杨玄感想来，还以为他也已经死掉了。却万万没有想到过，彼此竟然还有再见面的一日。

静念禅院一战以后，杨玄感的下落同样无人能知。故此对于自己过去的这位少主突然又再出现，幻忘子也是惊诧交集。他这段日子来，按照朝阳天师所传授的心法，修习〖妖尘蚀魂法〗与〖妖极斩神刀〗两大绝学，实力突飞猛进，与过去早不可同日而喻。但纵使如此，他仍然清楚自己这点本事和再世霸王相比，无异于萤火之比日月，根本不可相提并论。故而此刻幻忘子无论神态语气，都仍然与往日在杨素府中之时别无二致，甚至还要更加恭谨三分。他微微恭身，赔笑道：“托大公子洪福，贫道侥幸苟延残喘。这位也不是什么妖人，而是贫道的大师兄，正一道掌教朝阳天师。说起来，大家也都是自己人。”

“朝阳子？你不是恨他入骨的么？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亲热了？”杨玄感嘿声冷笑，不等回答，随即沉声叱喝道：“幻忘子，你好大胆！这宝库是我杨家的，你竟敢私带外人进入，是以为爹和本霸王都已经死了，就想乘机私吞吗？”

朝阳天师本是道门高人，自然把什么金银财宝都视为粪土。他死而复生以后蜕变成妖，对于人间富贵自然更加不放在心上了。然而幻忘子生性却最是贪财好色，把金银看得比天还大的。正如霸王所说，幻忘子确实是以为杨素和杨玄感都死了，所以想乘机私吞宝库里的财物。朝阳天师原本也对此颇不以为然，认为有东突厥使团作掩护，实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可是幻忘子却以宝库隐秘，躲藏在此更加方便行动为理由打动了大师兄，于是由他带路，连同尤鸟倦合共三人，秘密从另外一处秘道进入了宝库。

现在杨玄感一口将幻忘子的用意喝破，虽然并非人赃并获，可是情况也相差不远了。幻忘子做贼心虚，面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不过他总算还有几分急智，转念之间，已经想好了理由为自己开脱。当下一拍胸膛，慷慨激昂道：“大公子这是说什么话？贫道身受相爷深恩，感激报答都还来不及，哪里肯做这等忘恩负义之事？唉～～静念禅院一战之后，相爷惨遭杨昭那小贼毒手加害而逝，大公子又下落不明，贫道彷徨无计，只好回去终南山投靠大师兄。咱们几十年师兄弟的情分，比亲生手足也差不远的，哪里真会反目成仇？当年之事，其实不过是个小小误会而已。”

幻忘子这番话开始只是急中生智，一面说一面自行在脑中补完不足。摇头叹了几口气，他续道：“可恨极乐邪宗的摩诃叶那贼秃，竟然又带人杀上山来，将正一道连根铲除。幸好天佑善人，咱们几师兄弟非但命不该绝，反而在祖师爷留下的天道仙府里面得逢奇遇，以至于功力大进。贫道想起二公子、三公子他们还身陷囹圄，于是求大师兄与我一起下山而来，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将二公子、三公子他们救出来。再找摩诃叶那贼秃报仇。这也是今天才刚刚入的大兴城，进入宝库顶多只比大公子早得半个时辰罢了。”

这番话毕竟只是临时急就章，当中其实漏洞颇多。比如说极乐正宗攻打正一宫，本来是发生在静念禅院之战以前的。而幻忘子以往在杨素府上时，每次提及朝阳天师也都是咬牙切齿，哪里有什么手足之情可言？至于说他们这次入大兴，是为了救被监禁在天牢中的杨玄纵，杨玄挺等人，那就更加是无稽之谈了。所谓“树倒猢狲散”，又有言道“人一走，茶就凉”。幻忘子在杨素府上担任了十几年的客卿，他性格如何，杨玄感哪里还能不清楚？要说义薄云天之人，当今世上自然不会没有。但那便绝对不会是幻忘子。

霸王虽然霸道，可是决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无谋之辈。否则的话，当年秦末乱世，霸王又如何能够成为天下霸主，分封诸侯，生死亦一任己意？幻忘子睁着眼睛说谎，杨玄感哪怕闭着眼睛也能识破。他冷笑道：“幻忘子，你说的倒当真好听。可惜，我……”

“原来这位就是名震天下的正教之首朝阳天师。当真闻名不如见面，妾身这厢有礼了。”杨玄感的说话还未完，忽然就被聂二娘出声打断。她面带微笑，向朝阳天师敛衽为礼，柔声道：“天师威名，妾身景仰已久，可惜始终无缘能得一见。未想到今日居然能够在此相逢，可说是天意了。天师的师弟幻忘子道长，先前乃是杨府客卿，说起来双方也不是自己人。如此说来，先前确实是一场误会了。”

聂二娘忽然如此说话，双方均感诧异。幻忘子和她从来没有见过面，自然互不相识。这时候禁不住开口问道：“大公子，这位姑娘是？”

“她就是虞姬，本霸王的一生挚爱。”杨玄感大步走到聂二娘身边，蹙眉道：“爱姬，妳……”

聂二娘揽住霸王臂膀，微笑道：“正一道为天下名门正宗，这次竟然惨遭极乐宗荼毒，实在是大大不幸。听说河南王杨昭也是摩诃叶那贼秃的徒弟，而爹也是死在杨昭那小贼手下，咱们两家正是同仇敌忾。眼下隋廷势大，咱们若想要得报此仇，多个朋友总是比多个敌人更好的。霸王，你说对么？”

当初杨勇、杨广两兄弟为了争夺太子储君之位而反目成仇。杨勇身后是朝阳天师做后盾，杨广则得杨素及摩诃叶大力支持。说起来，朝阳天师和杨素也可算是政治上的死敌。若在半年之前说双方竟然会联手，必被听者斥之为荒唐无稽。

可是事过境迁，如今杨素已经死去，朝阳天师也以天妖的身份蜕变重生，再讲究这些以前的恩怨，也没什么太大意思了。反而天子杨坚和河南王杨昭，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双方之间实在有着合作之理论基础。而最重要的，却是双方实力相差无几。继续再打下去的话，无论哪一方胜出，也势必要付出极沉重的代价，对于之后要进行的计划，委实有百害而无一利。

心念动处，朝阳天师目光闪烁，率先收敛妖气，换上一副和蔼笑容。接口道：“不错不错。大公子，先前之事，实属误会，贫道这厢给你赔礼了。所谓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咱们都是自家人，又都同仇敌忾，何必如此窝里斗，徒然白白便宜了杨昭那小贼？不如咱们找个地方坐下，好好商量如何联手之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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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三十四章：妙演乾坤先天功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虚虚荡荡，飘飘渺渺;上不见天，下不着地;日月隐匿，星华俱无。既无东南西北，亦不辨上下左右。一切情形，正宛若混沌未开，万物皆未成型之前的虚无。而就在这虚无混沌之中，杨昭正盘膝闭目，悬空而坐。观其情形，就仿佛可以将这状态一直持续到天荒地老，亦无厌倦。

蓦地，那虚空开始动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纵使看不见也摸不着，可是混沌之中，却确确实实地开始分化出阴阳二气。开始之时，阴阳二气皆沉寂如一潭死水，彼此泾渭分明，各不相干。可是逐渐地，阴阳之气却由缓而速地开始旋转，并且相互和合，衍生出第三种气息——生气。

银蛇闪烁，惊雷炸裂，虚空沉寂之中，迎来了第一个可见可听的变化——雷兮天地生。震雷霹雳轰击所及之处，混沌之气凝厚结实，共同集聚而为土石。不过须臾工夫，五座山峰冲霄崛起，东南西北中，定下五方五向——山兮鬼神嬉。眨眼之间，树木丛生，满山苍翠，然而天雷不息，轰击丛木，树木燃烧，化而为火，驱散黑暗寒冷，带来温暖光明——火兮消灾，怜苦去祸。

熊熊火焰，随之引动热气升腾，化雾聚云，降雨成水，滋养万物，生气繁衍，无限无尽——水兮育生机。生机既成，万物欣欣向荣。牵扯气流生风，吞吐寰宇，吹拂九州。使祥和之气，得以流溢天地，是谓——风兮遍十方。至此，地水火风雷已是璨然大备，五行适者相生，大千世界森罗万象，由之得以和谐共荣。宇宙穹苍之间的整个创世过程之秘密，自此而尽数展现，对于杨昭而言，一切也了然于胸，通明洞彻。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无为无形，唯怳唯忽。形因于气，气因于和，生灭有道，宇宙玄空……”忽然之间，杨昭猛地睁开双眸。在他瞳孔之内，有无数古朴玄奥的文字快速旋生旋灭，却即使是他自己，对之亦依旧处于懵懵懂懂，似明非明，若悟非悟的状态。假若此时此刻，已经破碎而去的九千岁能够降身至此，那么他当能发见，在小王爷眼眸内闪动的，正是〖无字真经〗下卷“终极篇章”经文。

〖无字真经〗为诸神始祖“元神”运使先天神能，穿越过去未来，搜罗十方无限知识而成就的智慧结晶。上卷“元始篇章”，记载了虚无时期，阴阳和合，继而开辟混沌的创世规律。下卷“终极篇章”，则包含太虚形成，生机繁衍，宇宙变化的各种自然法则。上下两卷经文，彼此原本具有某种秘不可测的关系。所以纵使下卷正本经文不知所踪，而杨昭也从未得过任何人传授，可是已经修成“元始篇章”的他，却竟能因缘巧合，进入这虚空奇境，见证开辟混沌的整个过程。

“终极篇章”文字，正因此而自然衍生，虽然直至这一刹那为止，杨昭的意识仍然处于混沌当中，休说还未能立刻领会经文深意并且依次修习，甚至他连自己的意识之间已经浮现了这段经文，都还未曾发现。但无论如何，种子毕竟已经埋下，只须等待日后时机成熟的一天，它终究会破土而出，生长为参天巨木。

但如今，杨昭仍沉浸在适才那玄妙难以演说，地水火风雷开拓穹苍天地的一幕幕情景之中，回味无穷，几近不可自拔。倏地，两道虚影分别由他身上离体而出。影子只粗略具形，看不清楚眉宇五官。但观其大略，却还可依稀分辨得出，一者是执掌神皇的杨昭自己，而另外一者则是手提雷刀的——再世霸王杨玄感。

夙敌相逢，无须再作任何言语，激战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始。万全状态下的杨玄感，其紫雷神功比起当日静念禅院时更加强横逾倍。而配合与之血肉相融的最强战友地狱雷刀，所发挥的威力足可催天破地。至于〖紫雷七击〗，更是博大精深。时而朴实无华，时而复杂多变，挥洒自如，刚猛雄奇，包含无限武学智慧，堪称妙绝颠毫。功法、招式、神兵三位一体，天地皆惊，神魔回避。

然而士别三日，杨昭亦非复吴下阿蒙。论功法，“元始篇章”只会比紫雷神功更加精深玄妙‘论神兵，新生神皇之刚强霸道与锐利锋芒，与地狱雷刀正是难分轩轾。只有招式方面，始终略嫌稍逊，但差距亦算不上太大。〖正宗六神诀〗交相运使，将〖紫雷七击〗的前六式一一应接而下，总算打成平手。杀得兴起的杨玄感，顺势将战意提升至颠峰境界，打出第七击“怒雷撕天裂地”。死亡的漆黑阴影笼罩山河，吞灭星河，毁日亡月，真有摇撼天地之大威能，大神通。然而漆黑杀气之中，却仍然保存着一点明亮火光。

火光如豆，但转瞬之间，却已成长为一头神威凛凛，气势足与烈日争辉的赤焰凤凰。浴火凤凰，不灭不死。凰者无敌，凤舞九天！电光石火之间，明暗悍然对决，生死暴烈相冲，再世霸王的第七击与杨昭终极杀着正面碰撞火拼，硬撼之下，竟爆发出匪夷所思的骇异大威力。紫雷赤火相互纠缠交织，凝成的巨大光柱连天接地，直欲将好不容易才刚刚成型的五方山河，再度重新送返混沌洪荒。

光球核心处。杨昭和杨玄感各不相让，拼了个激烈灿烂。烈火焚躯，雷球裂体，双方伤势之重，均已无以复加，却仍是毫无保留地狂暴互轰，誓要不死不休。弹指之间，双方已过万击，两道人影交错分开。无论神皇雷刀，赫然竟俱已是伤痕累累。两人都好似惨遭万兽撕咬，浑身上下，遍布了无数道刀痕剑创，几无半寸完好之肌肤。可见仍是两败俱伤，谁也占不上谁的多少便宜去。

虽是未曾取胜，但仍能不败。可是战到这个地步上，杨昭所有的底牌已经都出尽，再没有更强招式可用了。而杨玄感却是连声狂笑，操纵雷刀，催发出无数凛冽雷球绕身疾转。紫雷第八击“天打雷劈屠真龙”气势吞寰宇，声威惊宇宙，比之第七击更加猛恶霸道逾倍。其超乎想象的神通威能非但难以衡量，更加天然克制世间一切除自己以外拥有天子龙气者。当中不仅包含了再世霸王盖世无敌的强霸修为，更加蕴涵有因为当初被结义兄弟背叛，从而在无间地狱中酝酿压抑了八百年之久的无穷愤怒。神鬼辟易，众生皆惊！

这一招，究竟应该如何应付？

混沌空间，一切似幻似真，却又到底是幻而非真。念动之间，时光的流逝便悄然停止，闪烁不休的雷球霹雳，亦再没有丝毫威能可言。紧接着，光阴倒流，不但两道人影分别犹如水泡般分解幻灭，甚至连适才激烈火拼而在四周所造成的一切破坏，也全都恢复如初。

变化并未停止，相反这只是开始。幻灭的人影化作飘渺灵气，却没有自行回归仍在虚空间盘膝而坐的杨昭身上，而是相互结合起来，不断重新组合。五方山河，更有点点精光飘起，不断注入这新的人影当中。片刻工夫，赫然幻化为一位剑眉星目，相貌尊贵不凡的英武青年。无须通明报姓，灵觉交感之间，杨昭已然明了，他正是天剑第二代剑主，只手开创周朝八百载基业的周武王——姬发。

眼眸内闪烁的经文逐渐沉寂下去，终于完全消失在杨昭灵魂最深处。他霍然起身，正面与姬发相对。轻声叱喝中，神皇应心到手，赤红锋芒“雷神疾电”急吐刺出，率先向这位生来便是九九命格的至尊天子发动抢攻。或许是古往今来武学修为最强最深的大周武王嘴角微往上签，另一道耀目红光随即凝成帝者神兵的天剑执于掌间。“叮～”清响声起，后发先至，截住了神皇剑锋。紧接着，凛冽八卦气劲形相自然透体浮现，天剑荡开神皇，继而展开大举反攻。剑势飘忽莫测，正是乾坤七绝第一绝：乾坤无定。

古仙广成子，妙演长生诀;长存天地中，神游宇宙间;十方任翱翔，红尘独逍遥;衍化河图秘，卦爻画八象;阴阳共化合，先天乾坤功;地水火风雷，随心任差遣;大能震神魔，神通惊穹苍;智慧傲寰宇，轩辕帝皇师;功德尽圆满，生关死结解;登仙大道开，破碎虚空去;万世长传诵，千古同钦仰;至今有遗泽，隔世再传功;化劫渡灾厄，玄机此中寻。

先天八卦乾坤功，合共乃有七绝。然而首绝乾坤无定，难制雷神疾之迅捷灵动;次绝震惊百里，亦比不上金刚解雄浑霸道;三绝天火燎原，虽可煮铁熔金，未及菩萨灭之焚天烧海;四绝天道循环，原理和罗汉卸如出一辙，但略嫌粗疏;五绝雷动九天，在观音乱之前完全有力难施;六绝逆转乾坤，却又岂可与如来破极的超脱红尘相提并论？单凭首六绝，练得者虽已几可称人间无敌，但真正协助武王姬发奠定大周八百载基业的，却还要数第七绝——天惊地动！

混沌空间以内，五方山河之中，杨昭以正宗六神诀迎战姬发的先天乾坤功，前六招堪堪打成平手。而到了第七招之时，姬发猛地纵声作龙吟长啸，腾身冲天而起。刹那间，风起云涌，天地为之变色。穹苍之上，赫然显现出一个巨大的阴阳太极图。周武王悬空急转，引动九天九地之炁，形成狂暴霸烈的龙卷旋风。两炁不断汇聚递增，最后全被他吸纳入体。

劲风越吹越是凛冽，而姬发的力量，也无休无止地一再增强。天剑激鸣急颤，啸声大作，璀璨红光独耀宇宙，成为更加凌驾太阳之上的存在。风声未歇，周武王悍然出击。狂风呼啸，天昏地暗，割肤如刀，裂石分金，天惊地动第一击：风兮破地！神兵交击的震耳轰鸣于电光石火间响彻十方，河南王以炎武第五论“以杀歼敌—不灭为绝”应对。原本有进无退的锐厉剑势，此刻赫然只有招架之功，而无反击之能。五脏六腑，更被风兮剑势震得翻滚如沸，竟有说不出的难过。

周武王的真炁用之不竭，越战越勇。双剑交击之下，他一退即上，再组攻势，汹汹杀上。剑意汹涌奔腾，剑势激荡湍急，剑劲鼓荡浩瀚，要淹没红尘，吞噬万物。天惊地动第二击：水兮滔天！面对如此一剑，河南王再不可保留，神皇幻化火凰形相，“凤舞九天”再度翱翔天际。双剑二度交击，无尽火势将滔天大水尽数蒸干烧尽，更加乘势反击。姬发同样已经杀得性起。猛招接踵施展，同样运转起烈焰真炁。第三击：火兮焚野。炽烈剑芒猛增暴涨，天剑攻势刚不可挡，柔难卸制。焚天煮海，使万物成灰。凤凰真火与之相比，亦要甘拜下风，自叹弗如。凄厉悲鸣声中，“凤舞九天”溃散幻灭，再也难与火兮一剑争锋。

得势更不饶人，周武王再度断声顿喝。五方五岳的高峻山峰，全部为其催动，纷纷脱离本位，拔地而起。第四击“五岳鬼神惊”蓄势待发，却教河南王如何能够再挡？

不可挡、不能挡、不须挡、亦不必挡。面对这摇撼洪荒，震动星辰的必杀一击，杨昭非但全无丝毫惊惶，反而流露出欣喜神情。因为他感觉到了。天惊地动的第四击，无论威力声势，都绝对可以和紫雷第八击“天打雷劈屠真龙”一较高下，甚至还要更加强出半筹。没有丝毫犹豫，小王爷原本实实在在的身体，忽然变得虚幻不实起来。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他身化长虹，急往半空中的姬发腾飞疾射而去。

五方山河轰然震动，两道人影切实融合为一。一切恍如未变，惟独那名悬空汇聚九天九地真炁，要推动天惊地动第四击之人，已经不再是周武王姬发，而是河南王杨昭。这刹那，他双眼眸内再度闪烁起无数玄奥古朴的文字，却并非〖无字真经〗，而是先天八卦乾坤功之心法。

心地澄明，灵台清净，以身试法，洞彻玄空。天惊地动的一切一切秘密，对于杨昭来讲，已经再也不成秘密了。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三十五章：生死疑云布迷阵

五方山河，有五岳并立。岳者，乃高峻之意，五岳即是擎天五柱。东岳泰山雄伟挺拔、西岳华山险峻突兀、南岳衡山灵秀幽雅、北岳恒山玄奇锦绣、中岳嵩山古朴玄奥。五方五岳，各具特色。五岳若动、天地便崩。“山兮鬼神惊”一击，正是先招引五岳地脉之气入体，再以五岳溃灭沦陷为代价，将敌人轰杀毁灭。不但“山兮鬼神惊”如此，天惊地动的终极第五击“雷兮天地碎”亦如此。故而这两击一出，无论敌人是否被歼灭也罢，也必定要引发天灾地祸。遗祸所及，彩虹以下，仍旧绵延不绝。

恐惧本是源自“无知”，但有些时候，“明白”反而会制造出更强大的恐惧。第四击未发先溃，第五击更是影踪全无。五方山河，混沌空间，相继而渐此幻灭。现实之中，杨昭遽然剧震，猛地睁开了眼睛。盘膝而坐的姿势依旧未变，所不同者，却是再非虚悬半空，而是安于大兴城皇城太极宫偏殿静室的蒲团之上。而横放于其双腿之上的，除去神皇以外，更有天剑。两大神兵同放灿烂豪光，交映生辉。就仿佛彼此也为了能够重逢而感到欢喜无限一般。

天剑本为天帝佩兵，而神皇前身则是玉帝之剑。两大神兵渊源极深，分别代表了天上与人间的至尊权威，彼此关系，正和孪生兄弟也差不多，有手足骨肉之情。能够在分隔千年以后终于重聚，确实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可是杨昭本人，眼下却是汗流浃背，未定惊魂，尤有余悸。

先天八卦乾坤功，果然不愧为古往今来的天下第一等绝学。“天子武学”四字称谓，固然实至名归;而“天灾武学”的名头更绝无虚假。更因为“天惊地动”的本质，乃是引动九天九地阴阳之气入体，然后再反噬天地。而阴阳二气又会在体内相互冲突，故此，假如本身没有深厚修为，又或者得到某种特殊命格护持就贸然动用此招的话，则未伤人，先伤己，随时玉石俱焚，与敌皆亡。

严格说起来，先天八卦乾坤功也有其本身弱点。那就是对于的淬炼以及修为的要求太过严格，除非身负五十年以上修为，否则绝不可发动“天惊地动”，否则就等于纯粹的自杀。商朝末年，广成仙派的传人一忧子，修炼先天乾坤功达数十年，其修为已达陆地神仙境界。但即使如此，亦不敢轻易动用“天惊地动”。当一忧子苦战申公豹时，只勉强催动到第三击“火兮焚野”便已经后继无力。后来再在皇城一战中决战原始天魔时，也只出到“山兮鬼神惊”就爆体而亡。

而后世战国时代的另一位先天乾坤功传人燕国太子姬丹，则因为功力不够而强行催动“天惊地动”，同样因为承受不起过量天地之气入体，几乎就要爆体了。幸亏后来的秦始皇，当时的秦国王子嬴政及时轰破姬丹的丹田，使其功力尽散，燕国太子方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但代价是从此成为废人，而且也失去了身为男人的一切功能，当真生不如死。

也就是周武王姬发，因为生来是九九至尊命格，之后又屡得奇遇，兼修了女娲娘娘所创之〖浑天宝鉴〗所以他不但能够发出第五击，甚至更能够五式齐发。可是能有九九至尊命格者，古往今来，除去姬发以外，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了，后人根本不可能模仿得到。杨昭虽说也是“真武”帝星，身具天子之气。但却无论如何，始终也比不上姬发命格之至尊至贵。

〖无字真经〗固然比起〖浑天宝鉴〗更胜一筹，可是单单以上卷的“元始篇章”修为强催“天惊地动”，多半也只能支持得到第三击“火兮焚野”。论威力，充其量和“凤舞九天”以及“怒雷撕天裂地”差不多而已。要与紫雷第八击相抗衡，甚或胜而过之，依嫌有所不足。如此这般，可怎么办呢？好不容易通过与天剑通灵而得到“天惊地动”的心法，难道就是得物无所用吗？

与天剑通灵而进入混沌空间之时，因为天剑与神皇两大神兵灵力激发而出现的〖无字真经〗下卷“终极篇章”经文，已经深深铭刻在杨昭意识的最深处。可是当时杨昭也同样处于混沌状态之间，故而对此完全不知情。所以，他虽能记得“天惊地动”心法，却想不起“终极篇章”经文。这也是机缘尚未成熟所致。

正在苦恼之间，小王爷突然醒觉。他“啊～”地失声低呼，举手一拍自己脑门，腾身站起。现在可不是钻研武学精义的时候了。天剑一向沉寂，为何突然鸣动？正是因为感应到了夙敌雷刀的出现啊。雷刀是西楚霸王的神兵，除去杨玄感以外，当世再没有第二人能够驱使得了它。雷刀既在，则再世霸王还会远么？

元神相合，人剑为一。心念甫动，神皇便立刻化为红光自动没入主人顶门灵窍之内。杨昭双手捧起天剑，大步推门而出。守侯在外的宦官宫女听闻动静，立刻上前行礼问好。小王爷随意扫过两眼，见其中也没个熟悉的面孔。显然自从上次杨素父子大闹太极宫以后，皇城里用的人手也已经好好整肃过了。他也不以为然，只是沉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本王入定多久了？还有，皇祖父他老人家呢？”

门外当值的太监班头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答话道：“回王爷的话，现在已经子时了。王爷您在廿九那天开始入定，今天……”这太监班头话未说完，忽然只听得远处传来了更夫报更的“梆～梆～”之声，他连忙改口道：“现在是十二月初五了。这个时辰，陛下应该还在甘露殿批阅奏章才对。”

与天剑通灵入定，在杨昭自己而言，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但在现实之中，却居然就已经过去了整整五日时光。玄奇神异，当真不愧为天子神兵。回想当初杨昭初次和天剑通灵入定，则是过去了七日之久。不过或许是那时候天剑觉得杨昭还不够资格的关系吧，所以只是以灵力帮助他伐毛洗髓，开启灵智，却并没有传授武学心法。否则的话，过往一年间杨昭遭遇的生死关头也有好几次，以他当时修为，说不准就要催动“天惊地动”应敌，那么即使再有十条命，也都统统死尽死绝了。

回想过往种种，年来杨昭在武学上的修为进步神速，虽说当中各种奇遇的助力是少不了，但追源溯本，终究还是从天剑中得到的好处功劳最大。否则的话，他一个穿越过来的普通大学生，资质悟性，都说不上是第一流的，却又哪有可能在短短时间里就取得这样大的成就？

只不过，天剑虽好，眼下却还不属于他杨昭。自周武王姬发以来，天剑都是只有人皇天子才能拥有的神兵。其余人等妄图染指，就是大逆不道之罪。杨坚把天剑放在孙子身边，那是他的关怀爱护之意。但杨昭出定以后，却是无论如何也必须立刻把天剑还回去的。如今虽然夜色已深，但那也不是什么问题。杨坚自从登基以来，就是出了名的勤政。更何况，杨玄感和西寄园的事，也应该及时向皇祖父禀告才是。

甘露殿在哪里，杨昭自然不会不知道。他点点头，挥手驱散那些宦官与宫女，认准了方向，放开脚步急行而去。堪堪将要到达甘露殿时，忽然间，极远之处传出了“啊～”地一下长呼，声音凄厉，赫然竟满蕴了惊惶绝望之意。这等声音，杨昭往日带兵打仗的时候听得多了，那根本就是人在临死之前的惨呼。可是这里并非鏖战正酣的沙场，而是夜深人静的皇城禁宫，却又怎么会？

心念电转之间，外界变化已是一桩跟着一桩地接踵而来。“当当当当当～～”的连串锣鼓声急急敲响，紧接着，就有人尖着嗓子，满带恐慌地大叫道：“救命啊，来人啊，杀人啦！”叫声之中，西南方的夜空迅速被染成一片通赤，竟是被急遽蔓延的大火烧红了。一石激起千层浪，平静的太极宫中登时骚动起来，不知道有多少人从屋中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或探看究竟，或奔走逃命，或组织人手救火，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杨昭面色也跟随着变了变。西南方？太极宫东边是太子居住的东宫，西边则是杂役聚居的掖庭宫，根本就没什么重要人物在。为什么竟会有人潜进去杀人放火？难道是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计？可是这想要调的，到底是哪一头大老虎？

皇城之中，身份最尊贵，最重要的人只有四位，那就是皇帝与皇后、还有太子和太子妃两对夫妇。杨广和萧氏身处东宫，身边还有蓝丝在保护。蓝丝武功修为也可算是一流高手，不在独孤峰与司马荒坟之下，兼且身具玄门奇术，外人本事再大，一时三刻间也伤他们不得。可是杨坚身边，却顶多有几名千牛卫而已，遇上真正的高手，那是半点用也不顶的。难道说……

杨昭心中凛然，当下更不犹豫，“雷神疾电”纵身急跃。两三个起落之间，已然进入甘露殿内。扬声道：“皇祖父，我是昭儿。”话声之中，伸手猛地推开大门。却见屋内灯火通明，几名侍女宫人立于墙边，都是战战兢兢，满身惶恐的模样。当中龙案之旁，杨坚与独孤皇后正并排而坐，手上分别拿着毛笔与奏章。两人毕竟是一国至尊，虽然外面已经闹得沸反盈天，但二圣神色仪态都十分镇定，并无丝毫惊惶失措之处。见得自家孙儿过来，独孤皇后只微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话。杨坚则放下手中狼毫，道：“昭儿，你可算醒来了，好。外面那么吵，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孙儿也只是刚刚出定醒来。方才外面吵起来的时候，却屋书龙敌无就在甘露殿之前，故此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杨昭见祖父母都无事，便当即舒了口气。双手捧起天剑，道：“请皇祖父收回神兵。”

“假如有了什么意外，天剑在你手中比在朕这里要有用得多，就先拿着吧。”杨坚虽然镇定，但也要防止万一。抬头望殿外瞥了几眼，道：“外面风大，把门关上吧。昭儿来得正好，这里几份奏章，字写得太小，朕和你皇祖母年纪都老了，实在看得费劲啊。来，帮朕把上面的内容念一念。”

杨昭不害怕，那是他艺高人胆大，有所依仗，自然没什么出奇的。杨坚和独孤皇后老两口不懂武功，却居然也能有这分镇定，却当真是人所难及了。小王爷嘴角边微微流露出一抹自嘲式的苦笑，迈步走过去龙案旁边。伺候的宦官赶紧送上一块蒲团让他坐下。杨昭按耐心情，把天剑安放于身边，拿起奏章，逐字逐句地朗声念出。

奏章的内容其实倒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外面闹得如火如荼，里面皇帝却在借机教导孙子处理国家大事，情景与当年淝水之战时前方杀得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后方东晋丞相谢安却仍好整以暇地和客人下棋的情况，却也相差无几了。假若此事流传出去民间，则不出数日之内，便又是一桩风流逸闻。

只不过，杨昭也和当日陪谢安下棋的客人差不多，四分心思放在手中奏章之上，倒有六分心思放在外面。念到第七份奏章的时候，外面的动静就逐渐平静下来了，再念到第十三份，却听有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不过片刻工夫，门外守侯的太监入来禀告，是当屋书龙敌无值的宿内侍卫班头独孤雄要来觐见。

杨坚不紧不慢地点点头，允其入内面圣。那独孤雄身披甲胄，入殿来屈膝行了半礼。他是独孤家的人，论辈分，乃是独孤皇后的堂弟。故此独孤皇后皱了皱眉，率先单刀直入地问道：“阿雄，外面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独孤雄用力咽了口唾沫，极艰难地答道：“回禀娘娘，是冷宫失火，整个都烧起来了。里面的人……没跑得出来几个。皇长子他现在……恐怕……已经不幸……遇难。”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三十五章：生死疑云布迷阵（二）

大隋朝开国天子杨坚，这一生之中，妻室只有皇后独孤迦罗，此外再没有其他妃嫔。膝下共有五子，皆为独孤皇后所出。幺子谅，封汉王;四子秀，封蜀王;三子俊，封秦王;次子广，先封晋王，后册立为太子。而原本的长子兼太子勇，则因为崇尚奢华，又多内宠，再加上其他许多日积月累的事，逐渐失去帝父母后的欢心。他情知地位不保，终于铤而走险，竟然意欲勾结大臣进行逼宫。事败以后，杨勇被废为庶人，连同其妻妾等一起被幽禁在皇城角落里的冷宫之中。至今也有近两年时光了。

如今杨坚五子当中，杨俊、杨秀先后亡故。而杨广目前依旧晕迷不醒。杨坚夫妇对于自己还平安活着的两名儿子，自然会格外地多怜惜几分。再加上事隔已经两年，当初被长子逼宫所滋生的那份怒气，也开始逐渐消退。前几日杨昭还在极乐寺的时候，就曾经从明月那里听到消息，说是上个月时候，杨坚曾经下令给冷宫添置服侍的人手，还询问过管事太监，关于自己长子的日用供应究竟是否足够等问题。按照这种趋势下去的话，虽然再重立杨勇为太子的机会依然无限等于零，但将他从冷宫中释放出去，再重新加封个什么爵位，却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可是，这一切都还没来得及成为现实，那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就将整座冷宫都烧成了废墟。冷宫里上上下下的各式人等，除去事发之时在外值勤守夜的士兵以外，再没有几个人能够及时逃生。杨勇本人，他的几名姬妾，还有他年纪尚小的几名儿女，统统都已经葬身火海。

其实，独孤雄过来甘露殿向天子及皇后禀报的时候，大火仍未停歇。可是火势极其猛烈，一发就不可收拾。众人竭尽全力，也只能阻止火势向其他地方蔓延。这也幸亏冷宫所在之处本来就比较偏僻，否则的话，任凭众人如何努力，恐怕一夜下来，太极宫的建筑至少要被烧掉近半左右了。

当其时，假如火起之初杨昭立刻赶到冷宫的话，凭着他这身修为，则火势即使再大，他也未曾放在心上，大有机会冲进去将大伯和几名堂兄弟救出来。可是在甘露殿这边耽搁了那么许久，等到独孤雄过来的时候，他即使再想过去救人，却已经来不及了。世事阴差阳错，生死往往只隔一线。使人不能不为之感慨。

不过……这场要命的大火，当真只是意外？

站在废墟旁边观看着杂役工人对火场进行清理，杨昭心中的这份疑惑，始终也不能消散。因为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句在大火烧起来之前，便已经响彻夜空的凄厉惨叫声。平白无端地，又怎么可能有人喊救命？而且，从叫声响起到大火烧起，当中间隔的时间也实在太过短促了。以常理推测，如果是因为意外而失火，那么火势蔓延速度不可能有那么快，能够及时醒觉逃生的人，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少。须臾间大火便一发不可收拾，倒似是有人预先在冷宫中各处都埋下火种，几十处火头同时发作所导致的结果。

可是，究竟又是什么人这样仇恨杨勇，非要将他一家子老少都统统置诸死地不可？杨勇的为人，说好听点是善纳谏，能够礼贤下士。说不好听的，就是耳根子软，做事优柔寡断。但无论如何，他当了近二十年太子，始终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理应并无私怨。而要说公仇，则只有当年和杨广相互争夺储位时候的那一摊子事了。可是双方胜负早已尘埃落定，杨勇被囚冷宫，也不会再对任何人造成威胁，却还有什么必要放火杀人呢？

“王爷、王爷？你怎么了？属下有事禀告。”一把沉稳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杨昭沉思。小王爷深深吸口气，转身回头，向走近身边的独孤盛望去。昨天晚上，杨坚已经将相关的善后事宜全权交给孙子负责处理。所以独孤盛向小王爷自称属下，倒也没有错。不过他终究是独孤皇后堂弟，辈分比杨昭高两班，所以小王爷倒也不好在他面前拿大。当下拱拱手，道：“独孤昭武，不须如此客气，就叫我名字好了。”

独孤盛虽然是太极宫内侍卫领班，手握实权。但其本身官位，也不算得太高，只是正六品上的昭武校尉。故此杨昭称呼他为独孤昭武。他本人可不敢向河南王摆个长辈架子，对于“不必客气”的吩咐听而不闻，必恭必敬道：“禀王爷，火场已经基本清理完毕，遗骸也都拉出来了，王爷可要检视一二？”

“哦，都清理好了？”杨昭抬头看了看天色。虽有光芒绽放，却让人感觉不到什么热力存在的冬日太阳，堪堪正爬到了天际正中。距离大火熄灭，也不过只有三个时辰左右而已，居然就已经能够把这片废墟清理干净，效率倒也着实不慢。他心头疑云正盛，听说遗骸都挖掘出来了，当然要去检查清楚。他点点头，让独孤盛当先带路，走到火场的另外一侧去。只见十几名士兵各执刀枪，隔开一片空地。地面铺了席子，从火场里挖出来的尸体都依序排列，用白布覆盖。粗略数来，竟有十几人之多。

火灾中的遇难者，通常都是窒息致死。真正被烈火烧死的反倒只占少数。而眼前所见，亦复如此。这十几具遗骸，虽经烟熏火燎，可是大部分都还可辨别得出生前相貌。对于鉴定其各自的身份，可说省却了无数工夫。少数被烧得已经面目全非的，也都可以根据其身形及饰物等特征。推测出个大概。杨勇那些姬妾倒也罢了，看着自己那些堂兄弟堂姐妹们被烧得教人惨不忍睹的遗骸，虽然彼此之间感情不算怎么深厚，可是杨昭仍然大感心情沉重。

约莫大半柱香的工夫，所有遗骸都已经检验完毕，只剩余最后杨勇的还未确定。独孤盛带着小王爷走到席子左侧边缘处，伸手揭开白布。蓦地，一团漆黑的东西呈现眼前，打个不好听的比方，那就仿佛是清明节时候用来拜山的烧猪，可是大师傅一时睡过头，却将猪烧成了焦碳，再也看不出原来模样。

杨昭皱起眉头，回头问道：“独孤昭武，你确定这团……东西，就是我大伯？”

烧成这般模样，当真神仙也难分得出究竟是张三抑或李四了，独孤盛又哪能确定得什么？他微微苦笑，道：“禀王爷，这具尸骸是咱们从殿内大皇子寝室里挖出来的，按照常理推测，该当是大皇子不会有错。”

“就这样？”杨昭双眉扭结，道：“王美人是和我大伯睡在一起的吧？可是她也还能保持生前相貌，怎么大伯就烧成这副模样？”所谓王美人，就是杨勇其中一名姬妾，刚才已经检验并且确认过身份了。

独孤盛迟疑道：“王美人虽然侍寝，可是依大皇子往日习惯，完事之后十有五、六要自己独睡的，并不一定容王美人同床至天亮。昨晚似乎也是如此。事实上，大皇子和王美人的遗骸，并不在一处同时挖掘出来，而是分隔于寝室内外。”

“即使这样，可是既然大伯父被烧成这样，仅仅一墙之隔，怎么王美人那边的火势就减弱得这样厉害呢？这也太不合情理了。”杨昭仍是摇头，心下疑惑非但未解，反而更深了几分。他顿了顿，续道：“继续清理火场，注意一下有没有其他异常的情况，假如有的话，立刻找人通知我。至于这里的尸骸，暂时就先入殓了再说吧。不过……”

杨昭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继续把话说下去。吩咐几句以后，便乘上马匹，匆匆出宫而去。眼前这事疑点甚多，杨勇究竟是不是真的已经被烧死，在小王爷看来可必须打个大大的问号。目前线索太少，一切推测都无从谈起。但小王爷总觉得，这件事绝不只是件意外那么简单。可是眼下，却不能再花费更多精力与时间在追查火灾真正原因之上了。因为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等着杨昭去做，那就是探索西寄园杨公宝库的入口。

天剑鸣动，因雷刀接近而起。时隔数日，杨玄感肯定已经进入大兴了。而他隐匿藏身的地点，很大可能就是在杨公宝库之内。再加上被异魔依附的尤鸟倦，以及目前下落不明的朝阳天妖……一时之间，杨昭不由得大感头痛，颇有分身乏术之慨。梵清惠与祝美仙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出关，否则的话，有两姝在此，一些事倒可交托给她们进行。现在则是无可奈何了。

西寄园距离皇城并不远，快马加鞭之下，顷刻即至。自从发现这里有问题以来，朝廷派了军队在此日夜驻守，戒备甚是森严。而负责此事者，仍是内史省侍郎裴矩。驻守官兵的队长，则仍是右监门卫旅帅，外号“鬼哭神号”的曹应龙负责担当。河南王今日要过来的事情，早由宫中派人提前通知了西寄园一应人等。故此杨昭身影才刚刚在长街彼端出现，裴矩已率着众人上前迎接。人群之中，自然少不了独孤阀阀主独孤峰以及其母尤楚红，还有宇文阀阀主宇文述和其子宇文化及等人。

昨晚皇城失火，故此今朝杨坚就没有上朝。个中原因，虽未公开宣布，众人却均已知晓。当年杨广夺嫡一事，宇文述也出力甚大，对于杨勇被烧死，他是只会拍掌叫好的。但明面上毕竟不能做得如此露骨，当下率先上前慰问。杨昭不欲就此多说，只随口敷衍屋书龙敌无几句，就把转回到杨公宝库上头头来。道：“这宝库关系重大，里面又是处处凶险，故此下去的人不宜太多。本王以外，最多再有两人就够了。我想……”

“既然事关重大，那么……咳咳……老婆子便是责无……咳咳……旁贷。”尤楚红乃属姜桂之性，老而弥辣。立刻自告奋勇道：“便算上……咳咳……老婆子一个吧。”

“尤老夫人武功虽高，可是却不宜下井。”宇文述摇头道：“天寒地冻，井下的水可冷得很。老夫人原本就身有旧恙，假如因此导致病情复发的话，可不是讲笑的。还是让老夫来吧。”

“尤老夫人固然不宜下井，许国公也同样如此。还是请两位率领重兵，守侯在井口处随时准备作出支援。”事实上，杨昭对于帮手的人选早有腹案。他凝声道：“井下既然多机关，那么宇文少监定然不可缺少。至于另外一位……就有劳裴侍郎了。”要知道，宇文述和尤楚红修为再高，却又怎及得上“邪王”石之轩？若说要对付再世霸王，众人之中，也只有石之轩有资格在小王爷与杨玄感火拼的时候插得下手去了。

石之轩平日里虽然也有显示武功，但给予众人屋书龙敌无的印象，却并不算太过高明，听闻河南王居然点名要裴侍郎相随下井，众人霎时间都齐感愕然。石之轩微微苦笑，却也推搪不得。当下他一拱手，道声：“自当遵命。”便再无二话。

既然杨昭已经决定，在场者身份以他为尊，旁人也不好再出言反对。于是众人簇拥着进入西寄园，杨昭、石之轩、宇文恺三人分别换上紧身水靠，结束停当，便来到后院之中。和宇文述、尤楚红等告别以后，三人沿着挂在井边的粗麻绳，先后攀爬而下。

井水冰寒刺骨，下面又连接着暗河，深不见底。宇文恺借助自己制造的特殊气囊，杨昭和石之轩则屏息闭气下沉直达暗河之内。在狭窄崎岖，伸手不见五指的河道潜游摸索近十丈后，宇文恺轻扯小王爷一下，表示不对劲。因为不是人人都像他们般有长时间在水内行动的本领，所以若入口离井底太远，便绝对没有道理。且地底河不断深入下斜，岂非离地愈来愈远？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三十六章：机关重重凶险绝

片刻之后，杨昭、石之轩、宇文恺等三人重新在井底的水面处冒出头来。（最 宇文恺道：“秘道出入口肯定不在地底河以内，因为河水带动泥沙，会使地形产生变化，更甚者可能令机关失灵，将出入口堵死。按照机关建筑的道理而言，这种意外因素正是我们极力要避免的。”

“既然不在河底，那么应该是在井壁吧？”石之轩点点头，认可了宇文恺的分析。他反身钻回井底去，逐块逐块石头地摸索。半晌工夫，果然摸到有一块半尺见方的石块，从井壁上突了寸许出来。他心下凛然，随即用力按下。霎时间，只听得“轧轧轧～～”的阵阵机关启动声响起。杨昭抬头仰望，但见头顶半尺处的井壁缓缓凹陷下去，露出了个仅可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杨昭早知会是这样，所以也并不吃惊。他率先施展壁虎游墙术贴壁而上，钻进那黑沉沉的洞口里去。随即又将宇文恺拉进来。石之轩紧随其后。那通道先往上斜斜伸延达五丈，又改为向下斜伸，且颇为陡峭。四壁出奇地竟然没有长满苔菌之类喜欢湿暗的植物，但空气仍旧闷浊得几乎可令人窒息。

如此这般，三人膝行往下走了十多丈，前面已无去路。左侧石壁上却有处和井底差不多的凸出方石。宇文恺伸手就去按，杨昭心下“喀噔～”一声响，暗叫糟糕。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霎时间“轧轧～”的声音再度响起。身处的这截通道突然然移动起来，带着三人往下滑行。

窄仅容身的通道大幅限制三人应变的能力，竟变欲退无从。壁底下传出滑轮磨擦岗岩的难听的“吱吱～”不住加往下滑去，俯冲近二十丈之后，活动通道不知撞在什么地方，“轰～”地煞车。三人身不由己冲出通道，身体凌空下跌。杨昭心知不妙，叫道：“裴侍郎，下面是陷阱！”听风辨形，右手反臂急捞，将早被吓得心魂俱丧的宇文恺捞在手里，凌空提气，硬生生反往上冲。

滑动通道将三人倒出来之后，立刻以钢板进行密封关闭。杨昭轻声叱喝，有道耀目红光立刻从他头顶天灵窍内激飞而出，自动投入小王爷左手掌心，凝为天神兵神皇。锋芒稍展，已将封闭通道的钢板当成豆腐一样轻松切开。他右手掌力急吐，将宇文恺先抛入通道。石之轩反应极快，恰好也在此时倒跃回通道附近，手足并用攀住岩壁，“咻”地钻了进去。杨昭也不收回神皇，借着它的光芒重回通道，苦笑道：“宇文少监，下次你看见有什么地方可疑，先三思再后行吧。否则的话，我可不能次次都在你身边及时救人啊。”

宇文恺一面跟随着石之轩向上爬，一面叹道：“机关之学，心战为主，诡变副之。刚才裴大人按的开关安全，没想到第二个开关就是致命陷阱。设计机关之人，可说是算尽人心了。”顿了顿，又道：“不过虽然如此，通往宝库的真正通道绝对就在刚才那处，这点不会有错。既然明眼看得见的挚纽是陷阱，那么暗中必然另有一处真正开启宝库的机关才对。”

石之轩道：“事实究竟如何，咱们赶快回去刚才的地方察看究竟就知。”当下加快动作往原路爬回去。先爬上再滑下，终回到原位。此时通道内空气越来越是闷浊，杨昭和石之轩都是修为高深，转用内呼吸之法，还能暂时支持得住。但宇文恺却只懂一点普通弓马功夫，已经快要支持不住。因为害怕刚才陷阱处的沼气侵入通道，所以众人也不敢点亮火折子。幸亏神皇本身灵光极盛，借助这天神兵照明，比点起十七八支牛油大蜡烛还要看得更加清楚。不然一片漆黑之中，既要闭气，又要尽快摸索出真正开启宝库的机关所在，可当真难上加难了。

但纵使如此，时间始终无多。宇文恺十指如弹琵琶，在石壁面上飞快摸索，眨眼工夫，便现了另一处掣钮，却距离刚才开启陷阱的地方只有十几步距离。他不假思索，便用力往下按。机括之声再起，前方石壁横移开去，显现出一处约莫有三尺左右的黑黝黝方洞。石之轩喜道：“定是这里了。”率先钻入洞中。其余两人也鱼贯跟上。走了几尺远，或许因为通道内另外暗藏的机关感应到三人体重，石壁再度关闭，将闷浊沼气隔绝在外。迎面吹来的微风虽然说不上清新，却已经可以供给正常呼吸所需。而这也很明显意味着，众人已经找到了正确道路。果不其然，再走数丈之后，通道逐渐扩阔，变成可容直立行走的廊道，笔直往上延伸。尽端之处，尽是朦胧青光。

杨昭收回神皇，领头昂然朝光源前进。三人走到廊道尽头，赫然见得有道钢门。门外两侧，分别镶嵌着六颗青光闪亮的明珠。亮度虽不算强，已足可令人视物清晰。宇文恺骇然剧震，失声道：“老天！这难道竟是传说中的夜明宝珠？”

杨昭还是次亲眼看见如此宝物，也禁不住啧啧称奇。石之轩心念转过，道：“传闻当年南陈旧主陈叔宝穷奢极侈，后宫之中不燃灯烛，只以夜明珠代替。可是南陈覆亡之后，太子殿下命人将建康皇宫的宝物登记造册，却也找不到什么夜明珠。现在看来，竟是杨素提前下手，将之中饱私囊了。”

杨昭笑道：“任凭他机关算尽，最终这些夜明珠也还是落回到朝廷手里。可见人算不如天算。”抬头仰望，见两边的石壁空白一片，并无片言只字。忽然顽童心起，又笑道：“一场来到，总要留个记号才好。”再度拿出神皇，以剑为笔，在岩壁上写下“大隋河南王杨昭到此一游”十一个大字。石之轩看得哑然失笑，禁不住连连摇头。那边厢宇文恺却只是专心找寻开门的机关。他探手抓住门上钢环。一把拉后，露出连着钢环的钢索，慎重地左右转动。到第三转时，钢门内传来“哒～”的清脆响声。宇文恺喜道：“成啦。”伸手推门。这两扇钢门看似有数千斤之重，实质下置地轨，内有钢铸滑珠。故此应手而开，并无碍难。

另一条廊道出现眼前，末端没入暗黑里，令人难测远近深浅。但扑面而来的空气更觉清新。宇文恺喜滋滋作个手势，道：“王爷，裴侍郎，请。”

宇文恺虽然机关学上的造诣极高，可是他长年都只一门心思扑在自己那方小天地里头，少与外人接触。说白了，就是个技术宅。而这宝库里的机关，偏偏又步步都算在人心之上。他虽然刚刚吃过一次亏，可是却学不会长一智。眼见大门打开，便完全没了防备。幸亏石之轩心思细密，加上早有前科经验，隐隐感到门内肯定另有乾坤。这种情况之下，当然要由自己来打头阵了。

邪王深深呼吸，生死真气疾运周身，跨步入门。脚步才刚踏下，忽然机括疾响。数十枝加长加粗的精钢箭矢，似是杂乱无章的从另一端暗黑处疾射而至，破空声带起激厉呼啸，在这寂静的地下廊道里更显得份外刺耳。廊道之中，又有多少回旋空间？除非他们能变成纸张般薄，否则休想避过。唯一躲避之法，就是立即把门关上，躲在门后。只要反应够快，时间上仍能容许。但谁敢保证钢门不会因机关钢索的拉扯而再次自动关紧，永远不能打开？

念头像电光火石般在邪王脑海掠过，他声长啸，纵身迎上。生死二气如轮运转，“阎罗殿内判阴阳”，双掌捺出，阳重阴轻，分别幻出千变万化，似慢实快的掌影，这些精钢箭矢由机括动，比起由普通弩弓射出来的，无论度劲道都更要厉害百倍。别说普通人，即使尤楚红、宇文述等高手亲至，要一次过将所有劲箭尽数挡下，恐怕亦是力有不逮。可是他们与魔门席高手之间，却又怎可相提并论？

刹那之间，地道之内真气鼓荡，形成巨大的龙卷旋涡。牵引力量沛然莫可以当。“噗噗噗噗噗～～”连串闷响声起，所有弩箭要么射进墙壁，要么射中天花和地板，余势不衰之下，竟硬生生破壁深入两、三寸之多，想想花岗石的坚硬，可推想劲箭的力道。再看石之轩，却仍是行有余力的模样。杨昭回想数月之前在杨素府上和“邪王”交手的情景，禁不住出口赞道：“裴侍郎修为又有精进，可喜可贺。”

石之轩收式敛劲，姿势潇洒，显得举重若轻。他微微一笑，回头道：“略有小成，却还比不上王爷的进步大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王爷却何止是让裴某刮目相看，简直叹为观止啊。”他这几句话倒也不是单纯的恭维，而是自内心之言。

上次两人交手的时候，杨昭是借助天神兵阴阳令才能占到上风，论真实修为的话，始终仍要比邪王逊色一筹。但这次两人再见面，原本最擅长于窥探敌人底细的〖不死印法〗，却再没有办法揣摩得出河南王的修为究竟进展如何。这就表示他已经远远越“邪王”的极限，再不是石之轩能够与之相比的对手了。

杨昭笑了笑，有宇文恺这个外人在场，也不能多说什么。他用神皇从墙上挖下来两颗夜明珠，把其中一颗嵌在自己束的金丝环上用作照明，把另外一颗交给石之轩，道：“有备无患，小心为上。”

能够随随便便将价值万金的夜明珠交给别人，石之轩心中也不由得为之暗赞。他随手接过，迈步向前。三人走到廊道尽处，只见却是一堵丈半高，五尺阔的活动墙壁。墙上好似蜂窝一样，密密麻麻地满布了近百个射箭孔。石之轩面色不由得微微变了变。钢弩劲力实在非同小可，他赤手挡拨，看似行若无事，实质双臂隐隐已经有些许酸麻之感。假如这机关射的是连珠箭，可就有些儿危险了。

绕过箭墙，现左边又有另外一条比较窄的廊道，通往另外一个空间。众人相互望了几眼，邪王生怕前面再有类似机关，当下高举夜明珠，步步为营地当先深入而进。杨昭却知道这是通往假宝库的地方，内里全无凶险。他也不加说破，只是跟在后面放心走动。顷刻之间，三人但觉豁然开朗，面前出现了个约莫有百丈见方的宽阔密闭地室。屋顶四角都有通气口，室内中央两行平排放置着十五口箱子，贴墙处则是几十个兵器架，放满各种兵器。

石之轩举目环顾，疑道：“这里……就是杨公宝库？似乎……似乎……有点儿寒酸啊。”以他的眼力，当然看得出兵器架上的都只是普通货色，而且还有不少都霉生锈了，白送也没人要。再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揭开箱盖，更加大摇其头。里面倒确实都是些古玩珍玉，价值也都不菲。可是加起来的价值，还比不上杨素上次被抄家时从他家里抄出来的东西价值多。甚至石之轩这位内史监侍郎自己家里的财富，也要比这里十五个箱子加起来更加值钱一些。假如说杨素引为最大后着的藏宝，居然只有这里的一点东西，那么也未免太过寒酸了，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

石之轩心生疑惑，当下到处搜索。忙活了半天也没觉再有什么机关。杨昭早知道真库不在这里正要开口提点他们一下，宇文恺忽然道：“等等，有古怪。”他双眼紧紧盯在箱子上，口中念念有辞，由左至右地踱了几步，再斜行而走，靠近到两排箱子中第二排从左数起的第三口之前。弯腰半蹲，伸手去推。宇文恺虽然武功稀松平常，可是毕竟将门世家出身，也能拉得开两石的硬弓，双膀力气不小。箱子又不大，这么一推，按道理怎么也该推开了。可是事与愿违，竟然推之不动。

这下子，石之轩也被惊动了。他走过来尝试一下，居然同样推不动。宇文恺沉吟半晌，将箱子里的珍玩逐件逐件地统统掏出来，果然现不对。这箱子外面看没有异常，实质从里面看却根本是铸死在地面的。箱底处又有一个机关。按下之后机关声又起，墙角处一座兵器架自动移开，显示出一条通向下方的楼梯。

宇文恺一声欢呼，兴冲冲地沿着楼梯走下，石之轩也随t之而去。可是杨昭却知道，这其实还是鲁妙子在玩心理战术。楼梯下面的府库收藏虽然比较像样，然而和真正的宝藏相比，依然不值一提。也懒得陪他们两个瞎折腾。好半晌过去，宇文恺又率先从地下库上来，拱手喜道：“王爷，找到真库了。”

“真库？”杨昭冷笑一声，回头问道：“裴侍郎，下面的情形怎么样？”

石之轩皱眉道：“情况比这里好。下面的兵器甲胄全是精品，而且保存状况相当良好。不过……数量大概只够装备两千人左右。”

“杨素花费诺大苦心兴建宝库，无非是想在必要时候，派遣奇兵突袭太极宫进行翻盘而已。可是上次我已经分析过了，要成功攻陷太极宫，至少也得有近万人。这里只有可以装备两千人左右的兵器，那剩余的缺口怎么办？”杨昭顿了顿，摇头断言道：“这里不是真正宝库，楼梯下面也不是。宝库必定另有所在。”

宇文恺一怔，立刻醒悟过来，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王爷所言甚是。唉～论机关之术，我自信绝不在设计这宝库之人以下，但论到玩弄人心，我实在望尘莫及。”随即沉吟道：“这里我已经勘察完毕，再没有其他通道暗门。啊，对！宝库里机关这么多，那么必定有处中枢控制室，可以利用滑轴绞索机括等控制全局。咱们回去箭墙那边看看。”

三人离开假库，重新走回到箭墙之前。宇文恺道：“凡在地底建密室，必先定位，定位者定向也。以十字为东西南北，其他可依此十字而立位，尺寸遂能分毫不差。我们进来的廊道和通往假库的廊道若能反向伸延，正好形成一个十字。”又踱了几步，道：“真宝库应该在十字定位的东方，而北面就是中枢控制室。”伸手敲敲箭墙，道：“这箭墙是可以活动的。下面装有轮轴，只要把墙壁托高，就能变成活门。”

杨昭点点头。石之轩则仍是率先动手，他把手指插t进箭孔借力，运劲上托。墙壁果然立刻往上升起，轴轮滑动的吱吱声中，它乖乖的缩退进顶壁之内，得到开启的空隙已经足够让进入时，宇文恺急忙叫停，道：“这样就够了。过犹不及，再向上托，后面的机关又会再射出箭来。”

石之轩依言放手，现果然有机关卡住活门，不让它落下。三人分别弯腰钻进活门中去，再把它活推回原位。借助夜明珠光芒，可见这是个空气流畅，宽约二十步的正方形地室。对面却又有一面相似的墙壁。宇文恺喜道：“是这里了。只要再打开对面的活门，杨公宝库，就在其中！”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三十七章：瓮中捉鳖见蛟龙

穿过箭墙，对面分明仍是死路。（最 宇文恺偏偏说真正宝库就在此处。石之轩听得不解，皱眉问道：“怎么，这面也是活壁么？我看似乎不象啊。不会又是陷阱吧？”

宇文恺胸有成竹，道：“绝对不会。这是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的手段。既然我们刚才过来的活门是机关箭壁，那么现在这墙壁就不会再有杀人陷阱。只要努力推开它便成了。而且这活壁后若有通道，便刚好与进来的廊道连成一条直线。正好符合了十字布局的原理。”

石之轩闻言，便尝试上前运力推压。可是和刚才不同，不管怎么使劲，都宛若蚍蜉撼大树，根本分毫不动。宇文恺见状，沉吟道：“地库所有廊道密室，若以一个东西南北十字轴作布局，那么对着假库廊道的那端，当有另一条廊道，封道的活壁，也该与眼前这片活壁有‘互锁’的关系……啊，我明白了。”他摸索着找准方位，来到对正假库的一块墙壁之前，道：“这两道互锁的活壁，必须有两个人同时启动，才能解锁。王爷，在下力气不够，劳烦你来这里，裴侍郎则去那边，待得在下出信号，就同时向内推，如此则定能解开封锁。”

杨昭点头答应，和石之轩分别各就各位，宇文恺喝道：“一、二、三。推！”两大高手同时使力，只听得“咔嚓～”声响，两面墙壁同时陷入寸许。石之轩叫道：“成啦。”再用力推墙，活壁果然翻开。三人哈哈一笑，先后走入其中。活壁在他们身后关上，又再“咔嚓～”地上了锁，巧妙得令人难以相信。

眼前仿佛像历史重演。又是一道长廊向前延伸，尽头处是夜明珠的朦朦清光。石之轩不敢胡乱走动，回头不耐地问道：“怎么又是这样？对面又有箭壁？”

不等宇文恺回答，杨昭抢先道：“一计不两用，当然不会是箭壁了。看到吗？地面似是用两种不同深浅的灰砖成的，和刚才廊道不同。而且这里已经极接近真库，我看未必会再有什么杀人陷阱。多半只是警铃之类的设计吧。”

石之轩道：“王爷这话有理。但虽然如此，仍是不可不防。宇文少监，咱们该走深色地砖还是浅色？”宇文恺却大是踟躇，蹲下来研究了半天，仍未能回答得出个所以然来。杨昭抬头测量一下距离，笑道：“廊道只有约莫五十来步长，这点子距离，又何必费心去研究到底那种颜色的地砖可以踩，那种不可以？宇文少监，得罪了。”不由分说，一把揪起他衣领，“雷神疾电”飞掠而出。手上纵使多了百来斤的份量，仍旧快逾闪电地一口气跨过五十多步，这才轻松着落。石之轩亦是哈哈轻笑，施展“幻魔身法”，同样轻飘飘足不沾地横越长廊，与小王爷并肩而立。

宇文恺站直了身体整整理理衣衫。凝神看时，只见左右两排各三颗夜明珠的映照下，果然又是一道门。但这次的门上没有钢环，只有个圆形的掣钮，边缘处满布刻数，共四十九格，钮的上方还有个红色的圆点刻在门壁上。他微微吃了一惊，道：“这是……天地锁啊！我知道了！设计这宝库地道的，原来是鲁大师。”

石之轩面色微变，道：“什么鲁大师？难道……是鲁妙子？”他当年追求祝玉研时，最有竞争力的对手有两人，分别就是“霸刀”岳山与鲁妙子。岳山出道比较早，名气也大，可是石之轩从来看他不起。正因如此，当日后他惊觉祝玉研竟然替岳山生了个女儿的时候，也就格外地不能接受。而鲁妙子武功虽然远比不上石之轩，却是惊才绝艳，胸中直有鬼神莫测之机，经天纬地之才。故此两人虽然是情场上的竞争对手，可是“邪王”亦向来对之甚为佩服。而佩服之余，更有深深忌惮。回想这一路走来，当真处处危机，种种陷阱，直令人防不胜防。那敬佩忌惮之意，也不由得更重了三分。

宇文恺叹道：“当然就是鲁妙子了。唉～我早该想到的。当今世上，除去鲁大师以外，还有谁能替杨素设计出这座宝库呢。”顿了顿，他又指着门上的圆形掣钮道：“这是鲁大师独家明的‘天地锁’，非得其独门口诀为指引，否则绝对开启不了。幸亏当年我和鲁大师见面时相谈甚欢，对于其中秘密，也曾得其指点一二。否则的话，今日咱们便只能功亏一篑了。”当下也不多废话，默念着“天往左旋，地往右旋；天一地二，天三地四”的口诀，聚精会神去摆弄密锁。不旋踵间，门后又是“咔嚓～”轻声响起。只要不是聋的，就任何人都该晓得锁已被解开。

石之轩拉起宇文恺，双手往钢门上推去。钢门应手内移，现出一个方广仅十步的小室。小室中央处有个水井般的设施，井上还有个大绞盘，盘上卷着一小截粗如儿臂的铁链。宇文恺大喜道：“终于成啦。这里就是机关主控室。只要转动绞盘，刚才箭壁之后，通往真正宝库所在的活门就能开启。”

杨昭松了口气，道：“那还等什么？”大步上前。抓住绞盘手柄，逐分逐寸的把链子绞上来。得到链子再绞不动时，便把绞柄锁死。半晌，三人脚下深处忽然传来如闷雷般的“隆隆～～”异响。“轧轧轧～～”的连串机栝之声接踵响起。至此，宝库开关终于启动。而分隔西南轴和东北轴的两扇连锁活壁，也同时开启，终于现出了通往东区真正宝库的秘道。

步步走来，处处惊心。如今终于大功告成，宇文恺固然欢喜无限，而即使以石之轩之深沉城府，这刹那间也禁不住喜动颜色。可是在杨昭来讲，其心中警戒疑惑之意，却丝毫不曾放松。杨玄感已经带着雷刀进入大兴城的事，他可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原本还以为深入地下之后不久，就会和再世霸王撞个正着，然后双方再展开彼此之间从皇城太极宫以及净念禅院以来的第三场大战。但是现如今，连进入中枢石室的机关都已经被打开了，地下暗道之间除去机关启动时候出的声音以外，却始终静悄悄地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宝库里的墙壁，在建造起来那时候也不知道是否掺了什么特殊材料。以至于小王爷虽然屡次运转神识想要向远处窥探，也都总是处处碰壁，始终徒劳无功。越是这样，他就越加担心。按道理而言，杨玄感如果真在宝库里面藏身的话，不可能眼睁睁地任由自己这群人肆意探索他老子杨素留下来的遗产，也不出面阻止。可是假如杨玄感不在宝库之中，那么他到底又是身在何处呢？

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了。总而言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杨昭深深吸口气，沉声道：“为山九仞，切记不可功亏一篑。大家都小心点。走吧。”转身走出机关控制室，回到箭壁之后的空间。这时候，分隔西南轴和东北轴的两扇连锁活壁已经同时开启，显现出通往东区真正宝库的秘道。

笔直秘道长约百尺，再没有任何机关陷阱。其尽头之处的半圆形拱门后，就是中枢石室了。然而，正因为当中已无阻隔，神识也不再受到任何限制。堪堪才走到一半，石之轩面上已经遽然变色。他猛地回头望向小王爷，杨昭神色凝重，却又似是松了口气的模样。他屈指轻弹，“咻～”地射出道细细指风。宇文恺连究竟生什么事都还来不及搞清楚，早觉浑身麻，软瘫在地，昏睡过去。

“前面凶险得很。宇文少监，你也辛苦了，就暂且在此睡上一会吧。”杨昭低声喃喃而语，将宇文恺送回到活壁之后的空间，随即大步而前，和石之轩并肩走进中枢石室。两人脚步刚刚跨出长廊，霎时间只听得“蓬～”的轻响，平均分布在四周室壁上的八盏墙灯，同时燃点而起。火光之中，只见眼前乃是座呈正圆形的厅堂，厅堂周围合共有四道普通木门，分别通往四方的藏宝室。中央则安置着一张配备八张石椅的圆形石桌。此时此刻，这八张石椅之上，却只有半数空置。高矮肥瘦、俊丑美恶各有不同的四条人影，分别踞坐其上。观其神态气势，赫然竟全是当世一流的宗师级数高手。

杨昭双眸微微收缩，举目环视。只见左侧数起第一人，正是与异魔相互结合为一的“倒行逆施”尤鸟倦、其次者则是突厥“武尊”毕玄之弟暾欲谷。剩余二者，却都是生面孔。他尚未说话，就听得身边的石之轩冷笑道：“南海仙翁晁公错、铁勒飞鹰曲傲？想不到两位天南地北的，居然也一起投靠到杨玄感麾下做他的走狗了，哈哈，妙啊。”目光又向尤鸟倦扫去，哂道：“尤鸟倦？二十年时间未满，师父留下来的东西你也未曾找得到，你居然就敢涉足江湖了，不怕他日应了本命血誓吗？”

石之轩当年行走江湖，创下了好大的声名。可是此刻他化身为内史省侍郎裴矩，众人却都全不认识。邪王一开口就揭穿了在座三人身份，在座众人原先那种守株待兔，请君入瓮的气势，刹那间竟被他三言两语打消了大半。尤其尤鸟倦曾经向师父“邪帝”向雨田立下毒誓，在没有找到邪帝舍利之前不得涉足江湖之事，即使在魔门内部，也不是人人皆知。突然听人说起，虽然有异魔壮胆，可是仍旧忍不住激灵灵打个寒颤，厉声喝道：“尊驾究竟是谁？”

石直轩对于是否要自己揭破真容，心下仍有犹豫，当下只是嘿屋书龙敌无声冷笑，并不回答质问。小王爷则将目光凝注在暾欲谷身上，蹙眉道：“暾欲谷，你好端端的东突厥使者，来趟这浑水干什么？”

天地良心，暾欲谷原本可真没想要来插手杨公宝库这团级大麻烦。东突厥虽然暗怀鬼胎，可是在目前这阶段而已，也是无论如何不敢公开和杨玄感这大隋钦犯勾搭的。然而他吃过了千刀万蚁丸，性命全悬于朝阳天师之手。朝阳天师既然命令暾欲谷来协助杨玄感布置下这必杀之局，暾欲谷却又怎能违抗得了？只可惜这番苦衷，也没办法可以说得出来，他微微苦笑，拱手道：“当中因由，委实一言难尽。总而言之，在下今日势必要得罪了。王爷莫怪。”

“没种的突厥蛮子，这还没打呢，你就怕了？”晁公错不屑地向暾欲谷瞥了两眼，用力在石桌上重重一拍，喝道：“小子，咱们这里四人联手，即使天上大罗金仙也难逃一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花言巧语卖弄唇舌，却又有何用？你认命吧。”

“杨玄感不在这里么？”杨昭从怀内掏出样东西，随手抛给石之轩。沉声喝道：“想不到堂堂霸王，居然也玩弄这些不入流的阴谋诡计。却只是白白教尔等前来送死罢了。暾欲谷、尤鸟倦、晁公错、曲傲。今日你们一个也休想能够生离宝库。邪王，无须和他们客气，尽管放手施为便了。”

石之轩伸手接过小王爷抛过来的东西，凝神看时，却是对金光闪烁的手套。相传修真中人，修道有成，便脱去凡躯，飞升九重天外天，从此位列仙班，永享逍遥。其肉身皮囊气化消失，最后只遗留一双金手，正是神手仙兵。此仙兵无惧水火，百毒不侵，等闲神兵妖兵，亦难屋书龙敌无以损其分毫。当年杨素有缘得之，交给了杨广以助其夺取虎魄。后来杨昭带兵入蜀去对付叛乱的蜀王杨秀，杨广便又把这对仙兵转送给儿子。

可是杨昭自打从蜀中回来之后，因为修为日深的缘故，已经很少再动用这对仙兵了。只不过有备无患，还是携带在身而已。如今这个情况，却正好交给石之轩，以增强破敌本钱，尽快战决。石之轩将仙兵戴上，随即哈哈大笑，伸手在自己面上揉了几揉，将伪装用的胡须与假揪下，显现出自己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邪王真面目。

霎时间，在座四人同时大吃一惊，“嚯～”地腾身起立，异口同声惊呼道：“邪王石之轩！”声尤未毕，石之轩展动〖幻魔身法〗，以快得肉眼难以形容的度纵身而出，运肘急向四人中最弱的晁公错颈项猛撞，名副其实，乃是“阴风送葬索命来”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三十八章：千年约定在今朝（一）

“铁勒飞鹰”曲傲、“武尊”之弟暾欲谷、“倒行逆施”尤鸟倦、“南海仙翁”晁公错，这四大高手，全部都是足以独当一面，威镇一方的武林大宗师。最快 ８ 何况此刻四人联手，威力更盛。即使再世霸王杨玄感，手中若无雷刀，则要将四人拾夺下来也势必要付出不菲代价。石之轩“邪王”威名虽盛，可是与杨玄感相比，其实力仍是大有不如。若要以一敌四，岂非正与送死无异？

正因为人人都是如此想法，所以任谁也预料不到，石之轩非但全无惧色，反而主动抢攻。说时迟那时快，阴风杀气已将晁公错浑身也彻底笼罩，使他遍体僵硬，如堕冰窟。而〖幻魔身法〗度实在太快，纵使另外三大高手尽皆近在咫尺，竟亦同样来不及出手救援。

生死关头，“南海仙翁”声狂吼，毫无保留地将自家苦修数十年的〖离合刀炁〗疯狂催谷。无数刀气当即似莲花绽放，同时向四面八方凌厉劈斩而出。却是不分敌我，连另外三大高手也一起被卷进攻击范围之内了。三人猝不及防，纷纷大声咒骂着各自急跃倒退，手忙脚乱地运功护身。自顾尚且不暇，哪有余力再乘机向石之轩下手？却听得一声狂傲长笑，间不容之际，石之轩以〖幻魔身法〗闪过刀气斩击，改肘为掌，扫过在晁公错后颈下三分之处。以背相向，对准了暾欲谷倒撞过去。手肘落点，恰是暾欲谷肝脏要害。“生离死别催肝肠”实至名归。

当日暾欲谷在太原城内和河南王交手，只一个回合已经被破去了自己的必杀绝招。故此他深知要杀河南王，自己绝对不够资格。可是命悬人手，哪怕再不情愿，也决不容他临阵退缩了。眼下杨昭并不出手，他也乐得不去招惹。可是石之轩欺上门来，素来是突厥第二强者的暾欲谷，对邪王的忌惮便绝不如另外三人之深。只争取到这片刻空隙，他已能摆脱惊诧震愕，迅调整情绪进入作战状态。〖炎阳奇功〗运聚起炽烈火劲，暾欲谷震声大喝，“五内如焚”一拳轰出，要和石之轩以硬碰硬。

邪王谲声诡笑，看似力到尽处，忽然又可再生新力，整个人凌空拔跃而起，右脚足尖随即在暾欲谷拳头上借力轻轻一点，“冥界门前恨回”，凌空倒翻筋斗，向尤鸟倦头顶天灵狠狠砸下。“倒行逆施”素知邪王的厉害之处，虽然眼下自己也是本事大增，可是二十年日积月累而成的畏惧忌惮根深蒂固，又哪里有这么容易消除得了？当下他大叫一声，脚下飞滑步闪避，竟然不敢出手招架。

尤鸟倦胆怯畏战，非但将依附在他身上的异魔气炸了肺，更让身边站在同一阵线的人也看不过眼去。一声鹰唳也似的尖声长啸之中，曲傲由上而下俯冲疾扑，十指箕张，形如鹰击扑噬，以〖凝真九变〗催动的〖鹰变十三式〗来势凌厉猛恶，誓要将石之轩“挖心裂胆”，以作血祭！

“不错！四人之中，以你曲傲最为像样。”石之轩轻赞一句，旋踵转身，双掌翻飞向上拍出。掌爪交击，烈劲四射，爆破声犹如放鞭炮般连环不绝，方圆三尺内真气股荡，形成排斥一切外力的真空状态。〖不死印法〗的骇异大威力油然而生，生死二气如轮运转，由死转生，再由生转死地将曲傲〖凝真九变〗霸道内力尽数借为己用。两人掌爪尚未分隔，猛地锐声大作，邪王并指疾点，向曲傲丹田急戳。

这一指不但包含有石之轩自己的内劲，更同时凝聚了适才两人交拼时铁勒飞鹰的全部真力。假若当真中招，却哪里还有命在？刹那间曲傲大惊失色，施展鹰变身法及时拗腰倒跃，“哧～”的破帛之声响起，他振臂滑翔，直拉开三四丈之远的距离方才着地。背上固然冷汗淋漓，衣服前襟更被锐利指风分劈割裂，由胸膛至小腹，赫然出现一道笔直红痕。只要闪避得稍迟半分，绝对就是开膛破肚之祸。

这一切变化说来繁琐，实质上从四大高手脱口呼出“邪王”名号，再到曲傲远飚逃开落地，由始至终，也不过只有短短的五个弹指。石之轩连攻四招，以寡敌众，依旧能够占尽上风，竟视四大高手为无物。如此本领，如此气势，当真先声夺人，令曲傲、暾欲谷、尤鸟倦、晁公错四人同感震骇莫名。

石之轩亦不追击。他背负双手朗声长笑，不屑道：“哈哈，什么宗师高手，分明是一群乌合之众。杨玄感居然妄想用这种废物来杀人？未免太也小窥天下英雄了吧。王爷，这里尽管交给石某应付。您赶快回去地面，须当慎防调虎离山之计。”

四大高手合击，纵使彼此各怀打算，并不能完全齐心协力，威力毕竟非同小可。偏偏石之轩有〖幻魔身法〗以及〖不死印法〗两大绝学，最不惧怕的就是围攻。当年佛门四大圣僧，也就是三论宗嘉祥大师、华严宗帝心尊者、禅宗四祖道信大师以及天台宗智顗大师四位，每人的修为都不在“散真人”宁道奇之下，四大圣僧联手，号称天下无敌。因为觉了石之轩偷学佛门心法，所以决意联手追杀，将他身上武功收回。

当时石之轩修为远不如今日，可是他凭着〖幻魔身法〗的诡变百出，以及〖不死印法〗的生死转换特性，七日七夜之内，接连从三次围剿中脱身逃出，让四大圣僧也只好无奈地放弃追击。事隔近二十年之久，邪王修为比起当日，高明了何止十倍？而眼前曲傲、暾欲谷、尤鸟倦、晁公错四人，先不说配合协调与否，单单个人修为，就均要比不上当日的四大圣僧。邪王以一敌四，确是全无危险。甚至要将其中两或三人都击毙当场，也有七、八分机会。

杨玄感精心布置下这调虎离山之计，必定另有重大动作。回想起昨天晚上太极宫的离奇火灾，说不定也是和他有关。心念及此，杨昭就知道确实没必要继续在此逗留。他沉声叮嘱道：“邪王切莫大意，一切还请小心。”转身就要往廊道出口处走去。曲傲和晁公错登时大急，异口同声喝道：“那里走？！”言尤未毕，早已齐齐出手。无形刀炁似脱缰野马闪电飞射，〖鹰变十三式〗爪劲“无远弗届”后先至。两大杀着如汹涌海啸当头冚落，气势悍恶绝伦。

电光石火之际，河南王更不回头转身，提臂反手向后一掌拍出。“罗汉卸岳”四两拨千斤，将无形刀炁拨转过去反打曲傲。“砰～”震响声起，铁勒飞鹰重重摔下，不住颤抖的两臂又酸又麻，几乎提不上力气。石之轩双眸精芒大盛，纵步上前，右臂展动，挥掌劈出。唇亡齿寒的道理人人晓得，暾欲谷和尤鸟倦再是心不甘情不愿，这当口也不能不出手相救了。两人齐声大喝，分从左右夹击而上。石之轩早将他们的反应计算在内，袭向曲傲那一掌只是诱饵，实质真正目标正是暾欲谷和尤鸟倦。他双掌左右齐展，“阎罗殿里判阴阳”挟刚柔寒热兼具的生死二气齐攻两人，三大高手战作一团，掌力劈空声当即在石室内来回激荡，宛若风雷交鸣，震人心弦。

摆脱纠缠，杨昭展开身法，几个起落间通过百尺长廊，重新回到箭壁之后的空间。他伸手出去抓住箭壁，运力就要向上托。可是突然之间，一股犹如电击似的凌厉气势，从活壁之后凭空涌现。河南王眼眸收缩，只因为他感觉到了，那是只有已经到达凡人极限，只需要向前再跨一步，就能进入“神域”境界的真正强者才能拥有的绝对强横。”曲傲、暾欲谷、尤鸟倦、晁公错四人，根本不可与之相提并论，甚至当日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全盛之时，也似要比此刻活壁之后的这人稍逊半筹。

杨昭深深吸了口气，提气凝神，运劲定心，从容不迫地托起活壁走出。狭窄长廊之间，赫然站定了一位身材硕长，满头灰色短，打扮非僧非俗，年龄约莫在三、四十左右的男子。他神态从容，眉宇含笑。见得小王爷现身，当下打个起，道：“河南王别来无恙，兼且修为比之当日又有精尽，可喜可贺。”

“当日？”杨昭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自己从来未曾见过此人。他蹙眉问道：“你也是杨玄感招揽的高手么？足下究竟是谁？”

“在下本无姓名，蒙恩师赐授法号，名为空我。”那人顿了顿，微笑道：“在下恩师即是东土禅宗初祖，法号菩提达摩。”

杨昭闻言之下，虎躯禁不住当即为之一震。昔日净念禅院之战以后，空我和聂二娘同时出现，将因为耗尽真气，脱力晕迷的杨玄感带走等事，小王爷早从祝玉研口中听说过了。当时因为袁天罡刚刚带来了天妖重临降世的消息，一时间无暇理会其他，所以小王爷也只听过就算。纵使继续悬赏通缉杨玄感，却也未曾特别留意过再世霸王身边的人。没想到……

“原来如此，足下就是空我大师。”杨昭沉声问道：“达摩传人隐遁世外，向来不问红尘俗事。为什么今次竟也来趟这浑水？杨玄感祸乱天下，罪孽深重。足下如此行径，岂非助纣为虐？”

空我微微叹口气，道：“既然依旧寄身于这浑浊红尘t之中，则要想斩断所有因缘，却又谈何容易？昔年我曾经深受慧可师兄的恩惠，故此对于其后人，自然也不能放任不理。却又有谁能够事先预想得到，慧可师兄的……聂师妹她竟然会就是当年虞姬的轮回转世之身？唉～～这也是前生注定的冤孽，红尘六道，众生皆苦啊。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聂二娘，虞姬？杨昭事前可还真不知道这层关系。他皱眉道：“然则，足下是非与本王为难不可了？”

“说为难是不敢，只不过既然受人所托，便当终人之事。我辈佛门中人，不能打诳语的。”空我双掌合什，沉声道：“更何况，你我这一战，也是命中早已注定。河南王，你既然身负暗黑冰火七重天的奇功，那么对于今日之战，其实也应该早有觉悟了，不是么？”

杨昭又是一震，脱口道：“你怎么……”话未说完，自己先已住口。对方怎么知道的？当然是他亲眼看见的了。当日静念禅院之战，自己全凭了暗黑冰火七重天的异能，才能够争取到一个不胜不败，两家打成平手的结局。既然事后救走杨玄感的人就是空我，那么说明他当时就在现场，并且还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菩提达摩之所以要选出传人，将自己的毕生修为不断传承下去，正是为了当初他和暗黑达摩之间订立的一个约定。

菩提达摩因为修练洗髓经，意外间竟以天眼神通，得以窥探到后世才出现的几种绝顶武学心法。菩提达摩自觉此举大有不妥，故而立刻终止继续窥探，可是却又由此而生出了恶念心魔，形成暗黑达摩这个分身。暗黑达摩自创号称可破尽天下武学的〖暗黑冰火七重天〗t奇功，菩提达摩却认为这套武功不该流传于世，决定要将暗黑分身消灭。两个达摩于是在高句丽某处荒山的山洞之内，展开一场“挑战自己”的大战。

缘巧合，一名路过的天竺僧人误闯进入那个山洞，亲眼目睹，并且记录下全套冰火七重天以及〖暗黑冰火七重天〗前三层的心法。之后他开宗立派，将心法代代相传。一年之前，其传人竺法冉受高句丽国国王的聘请，在太极宫的除夕夜新年大宴上当众难，却因为杨昭的关系而最终败退而走，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暗黑冰火七重天〗前三层的心法，就此落入小王爷手上。而这三层心法，就代表了三项奇诡难测的异能，过往杨昭有好几次都是全凭它在关键时刻奇兵突出，这才得以渡过危机，平安活到今日。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三十九章：暗黑冰火破空我

当年菩提达摩与暗黑达摩展开激战，结果真身始终技胜一筹，将自己的暗黑分身压下。 首发 但激战当中，彼此却不约而同地开了天眼，窥看到彩虹之后，达摩传人与暗黑冰火传人展开真正决定性大战的场面。二者由此而知，他们之间今日一战无论胜负如何，都不能阻止〖暗黑冰火七重天〗这套奇功流传后世。于是双方同时罢手，约定各找继承人，等待千年以后，再继续这场正邪之争。暗黑达摩留在那山洞之内，静候有缘者自动送上门来。而菩提达摩则出外另外找寻继承人。

要成为菩提达摩的继承人，要求极之苛刻。天资、慧根、骨骼、缘分、命格以及童子之身，全部也不可或缺。菩提达摩几经寻觅，终于找到了一位合适人选，他正是空我。但尽管空我的条件已经如此优越，想要像菩提达摩一样同时将少林四大神功修炼至登峰造极的境界，却依旧是不可能的事。当其时菩提达摩已证正果，快将脱红尘，离世而去。这身武功对他而言，再没有任何用处。于是以灌顶传功之法，将自己毕生功力尽数传给了空我，使这传人一步蹬天，立刻挤身为天下间最顶尖的绝顶高手之列。

同时身怀少林四大神功，而且同样都臻达最高境界，普天之下，无论任何人要与空我为敌，都绝对不会有半分轻松。即使这个“任何人”当中也包括了杨昭以及杨玄感，仍然难有例外。可是杨昭虽然从天竺僧竺法冉手上，得到了〖暗黑冰火七重天〗前三层的心法。但这却完全是一个原本不应该生的意外。因为按照正常的历史进程，天竺僧竺法冉应该是创立了邪拳道场，在朝鲜半岛上生根芽，千余年后，这套心法辗转被外号“邪拳小魔王”的王风雷所得到，并且与第四代的达摩继承人相遇，彼此才展开终极之战。

也就是说，眼前这场迫在眉睫的激战，本来不应该会生。杨昭深深吸口气，沉声坦诚道：“当年菩提达摩与暗黑达摩的约定，是要等到他们各自的传人，都将彼此继承之武学修炼至颠峰极限，然后再作决战以决定胜负。不错，我确实修炼过〖暗黑冰火七重天〗，但是却只有前三层的心法。空我大师，今日你我即使在此一战，对于达成当年哪个约定，恐怕也是全无帮助吧？既然如此，则此战何益？”

空我微微苦笑，随即抬头问道：“王爷，你可知道在下今年已经几岁了么？”

菩提达摩武学与佛学的修为，俱是惊世骇俗。故此能得延年益寿。他于南北朝的梁武帝时候从天竺来华，当时便已经年过百岁。之后他于东魏的天平三年找到继承人，传功于空我之后便“只履西归”。留连于滚滚红尘之间的岁月，合共有一百五十余年。

空我当初成为达摩第一代继承人时，就已经年过而立。可是得益于达摩传功，所以同样能够驻颜不老。东魏为高欢所篡而立北齐、北齐又被北周所灭，再到杨坚建立大隋统一天下，时光荏苒，日月流逝，迄今为止，过去足足六十多载了。但尽管过了一甲子的岁月，他容颜始终还是当初三十来岁左右的模样，并没有丝毫衰老之态。此刻杨昭听他问起，由衷道：“空我大师修为精深，虽未能长生不死，却可长生不老。可说羡煞世上凡夫俗子了。”

空我叹道：“道家求长生，佛家却求解脱。王爷，你也是佛门中人，又如何不知此中区别？红尘浑浊，六道皆苦。即使投生天道，最终也难免有天人五衰。这具肉身，不过是四大假合而成的臭皮囊而已，纵使长存在世千百年，于己于人，却亦有何助益？更有何可羡慕之处？”

他抬手捻动挂在自己颈项上的念珠，低喧一句佛号，又道：“当年师尊以天眼神通，预测到与暗黑达摩传人之战，将会在千余年之后才生。然则我的存在，不过是为了能将师尊这身功力保存起来，好交给千年之后的达摩传人而已。然则，以王爷之见，这漫漫数百年光阴，我又应该如何打才好？”

杨昭仔细想想，不由得也叹了口气。其实暗黑达摩可以凭着一股执念而长存千年，理论上菩提达摩也应该可以做得到才是。可是这位东土禅宗初祖，却因为自己已经证得正果，断然离世脱而去，把责任交给了空我去继承。对于后人而言，却未免有些儿不够公平了。他摇摇头，道：“据本王所知，当年达摩祖师收取大师为继承人时，只是要求你不能持强做伤天害理之事，以及要在自身寿元将尽前找到下一任继承人而已。除此以外，并没有过多限制大师的作为。大师大可以凭着这身修为建功立业，自我开创一片全新天地，又怎么竟然说是无事可为呢？”

空我反问道：“建功立业？世人要建功立业，来去不过是要为‘名、利’二字罢了。王爷要建功立业，则是因为生在帝皇之家，与生俱来负有责任。而我呢？富贵于我如浮云，金银于我如粪土，身为出家人，对于女色亦无所求。什么流芳百世遗臭万年，更是与我全不相干。然则，我又去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唉～世人看我是游戏风尘，逍遥自在。实则我是浑浑噩噩，百无聊赖。好不容易等到王爷出现，试问，你若是我，难道就舍得放弃眼前，甘心等待千年之后再作决战吗？即使千年以后，才是〖暗黑冰火七重天〗全部七重心法现世的时候，却还与我有什么关系？”

杨昭再叹口气，道：“这样说来，你我之间，今日是非在这里分出胜负不可了，对么？”

空我双掌合什，低目垂眉，诚恳道：“请王爷慈悲成全。”

说话讲到这个地步，双方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转寰余地可言。杨昭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么……便战”话音未落，浓重黑气如潮涌现。上天下地，一切事物都突然被某种诡异力量所影响而被凝固定格。暗黑第一重天“时间停顿”的异能充斥狭窄廊道，即使宛若达摩再世般的空我也不能例外。刹那间，他一身深厚修为全被封印，丝毫也提不起来。耀目电光随之横空急闪，河南王“雷神疾电”疾射跃出，力聚右足对准了空我的太阳穴狠狠钉下去。

石之轩的〖幻魔身法〗已经冠绝天下，人所难及。可是杨昭将暗黑冰火混合正宗六神诀运用，其度之快变幻之奇，〖幻魔身法〗与之相比，简直犹如天上地下，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甚至连“思想”的余裕也没有，空我早已中腿。重逾天雷轰击的凌厉劲道，直截了当地轰进脑门，杀力之强，绝对无从估量。

暗黑冰火究竟是套什么样的武功？问题的答案，对于曾经在静念禅院观看过杨昭使用它对付杨玄感的空我而言，心中早便有了分数。他确实全心全意地求战，却绝非求死。先前对答之中，虽然彼此也全无火气，可是其实空我已经暗暗提气护身。一旦感应到外力袭来，金钟罩第十二关功力当即自然运转。虽不能反击，可是要自保则大有余地。当“时间停顿”到达零点一秒的极限之后，刹那间，灿烂金光猛然爆，直将幽暗廊道照耀得恍若光天化日之下。巨大金钟气劲向四面八方膨胀开去，廊道两侧原本坚逾钢铁的墙壁受挤压，竟然各自向内微微凹下去。声势悍猛，骇人欲绝！

金钟罩第十二关无罩门境界，只要气罩未破，就是金刚不坏之身。“雷神疾电”杀力虽强，空我赫然仍能只痛不伤。暗黑第一重天至此落空，无功而返。事前预想的破解之道证实有效，空我信心大增。他震声大喝，握拳聚劲，第一时间施展反击。雷霆重拳轰破空气，逼出震耳欲聋的爆破鸣响，压力之巨大，甚至让河南王也感觉胸前受压，呼吸不畅。

顷刻之间，杨昭好胜心大盛。他气走单阳，乾阳心法第九重大圆满之境凝成“全阳境界”，断声喝道：“好啊，就来比一比谁的拳头够硬”学着对方的样子，挥拳“金刚解甲”暴起狂轰。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两个同样无坚不摧的拳头正面硬撼。“当～”的金铁交鸣之声，伴随百万点耀目火花响彻了整座杨公宝库。小王爷屹立如山，浑无半分动摇，空我则上身一晃，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面上随即浮现几丝不自然的殷红之气。很显然已经微受轻伤。

乾阳真气混合了正宗金刚解霸道拳劲，空我只觉自己手臂经脉之内，正犹如有千百柄烧成通红的利刀在同时肆意乱剐乱割，痛不可当。类似经历他也已经有多少年未曾体验过了。刹那间，素来恬淡的眼眸内焕出亢奋光芒，沉声道：“好一着六神诀。看我破你！”金钟罩气劲由外放转为内敛，将入侵拳劲尽数逼出。灿烂金光凝聚于指，集锐成束闪电点出，金虹贯日，快得肉眼难见。

少林罗汉堂三十六房第一绝技：金刚一指禅之“禅雷”！空我毕生功力，已然尽数凝聚于这一指之中。虽然赤手空拳，可是其杀力之盛，绝不逊色于天神兵。长廊之内地方狭窄，全无闪躲余地。杨昭不假思索，在空我抬手凌空点戳的同时便已“罗汉卸岳”屋书龙敌无。手掌与破空疾射的金光相互一触，当场遽然剧震，上身后仰，手臂反震自己额角。可是那“禅雷”指气依旧被他反挡回拨，从哪里来回归哪里去，调头射向空我。

自己打出去的指劲竟然反过来攻向自己，这等诡异情况，空我毕生之中从所未遇。可是达摩传人，又岂同等闲？纵使变生仓促，他仍能及时//奇\\书//网\\整//理\\作出反应，不至于自食其果。“禅雷”指气是空我以金钟罩第十二关修为所推动，假若同样以金钟罩十二关抵挡，则双方劲力相同的情况下，指劲以点破面，则金钟护身气劲必定挡不住。心念动处，浓重黑气透体升腾，却惟独留下一道耀目金芒，由头顶天灵处笔直延伸向下，气势雄奇威猛，慑人心魄！

易筋经黑级浮屠最高境界，一间战纹催动！空我天人合一，扯动宇宙星空，将无穷无尽的九天之气纳为我用。双掌左右交分，迅凝成了一面庄严宝镜的形相，平平推出迎往金光指气。说时迟那时快，“啵～”爆震声起，“禅雷”指气宛若撞上铜墙铁壁，尽被掌力拒诸门外。正是少林达摩院不传绝技，达摩神掌！

易筋经内力之强，在少林四大神功中向称第一。加上达摩神掌，足以挡住普天下任何攻势。空我手腕翻动，金芒指气斜斜上击，“哧～”地破壁而入，留下了深不可测的一个小孔。可是就在此际，杨昭已经纵身欺近，举掌当头劈下。旧力已消，新力未生，达摩神掌亦无用武之地，“砰～”应声中掌。

并没有预期之中的强大杀伤力，代之而袭来者，却是另外一股匪夷所思，越普通武学范畴的古怪破坏能量。猝然受袭，空我本能地手捏指诀，凝聚出锐利剑气。隐世已久的旷世佛兵“万华金龙夺”形相重现人间，锋芒四射，所向披靡。两者距屋书龙敌无离只相隔咫尺，这一剑当场正中杨昭心坎要害。然而剑气入体，河南王赫然竟爆散成无数颗五彩斑斓的正方形颗粒，随风消散而去。空我立刻就知道，这个杨昭根本不是真身，只是自己出现在自己脑海里的假象而已。

暗黑第二重天，逆转思维！论诡异离奇，可谓世间所有武学皆无出其右。中招者不但思维错乱，甚至连自己身体的各种机能，也全不受本身意识控制。更妙的是假若不是亲身尝试过其中厉害，单凭旁观的话，永远也不可能领略得到这一着的真正厉害之处，想要破解，更是无从谈起。

此时此刻，空我委实已陷绝境。这是否就意味着，菩提达摩与暗黑达摩之间的赌约，根本不须等待千年，眼下就能马上分出胜负了？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三十九章：暗黑冰火破空我（二）

杨玄感调虎离山，本身必定另有重大图谋。 杨昭此刻心急如焚，只想尽快离开宝库秘道回去地面。可是空我却在这个紧要关头前来纠缠不休，实在令河南王颇感无奈。凭心而论，他和空我之间，原本并没有仇恨存在。假如换了另外一个时间地点的话，倒也不吝惜于多花费点工夫，和对方作一场公平较量。可是眼下情况特异，要想在最短时间内摆脱空我纠缠而脱身，河南王就非下重手不可了。电光石火之间，他顶门灵窍之内红芒闪耀，天神兵神皇随心到手。“以疾破猛—炎厉疯行”，剑光暴盛，拦腰雷霆劈杀而至！

剑气混合杀气，这一着凌厉悍猛，纵使空我早被暗黑第二重天“逆转思维”的诡异力量所影响，也不可能察觉不出来。可是也正因为他正陷身于意识混乱，身体知觉完全失控的状态之中，所以根本分辨不出敌人到底在哪里，更无法因应敌人攻势而作出正确的行动。换而言之，他只能——等死？

当然绝不可能！假如当真仅以暗黑冰火第二重天就能克制得了少林四大神功，那么当年暗黑达摩根本不必和菩提达摩订立什么千年之后的约定了。直截了当就把本体击败，自己取而代之，岂非更加干脆利落？而暗黑达摩之所以没有这样做，原因很简单——他做不到。

氤氤氲氲，雾雾霭霭，某种同样莫以名状的力量，悠然从空我透体散发，向廊道四周扩展而去。没有任何实质性杀伤力，可是在接触到这种力量的瞬间，心中正炽烈高涨的战意与杀气，却忽然间活象被人用尖针扎破的气球般“呼～”地泄露得几乎十不存一。突然间，河南王心境变化，仿佛整个人也从浑浊红尘中抽身脱离，看破世事，历尽沧桑。整个人就变得懒洋洋地，完全提不起精神来，更不用说要动手杀人了。

纵使锋芒绝世，可是当握着他的主人已经完全提不起杀气时，那么尽管是天神兵，则其与废铁又能有什么区别了？神皇剑势，至此未发先溃。而暗黑第二重天“逆转思维”的持续时间，也已经到达极限而自行消失。意识到自己同样被对方力量影响，并且心知再不可继续勉强下去，杨昭惟有选择抽身退开，振作精神，运转“元始篇章”境界，将那股莫以名状的力量逼离体内。沉声道：“〖洗髓经〗？”

“如是我闻时，佛告须菩提。易筋功已竟，方可事于此。蜗角大千界，焦眼纳须弥。如来大慈悲，演此为《洗髓》。”空我双掌合什，凝声道：“少林神功，千锤百炼，博大精深，又岂是你这种旁门左道所能够轻易克制得了的？河南王，应该不会技止于此吧？”

〖洗髓经〗向称少林四大神功之冠，并不专注于实质性的杀伤力，反而注重精神方面的修养，并且由此衍生出各种奇妙能力。假如说暗黑冰火七重天是异能武学的话，那么其实〖洗髓经〗与之亦是相差不远。单单这能够令人斗志全消的“无始钟气篇第一”，就足以让任何人也在猝不及防之下骤吃大亏。假若对方力量稍逊，甚至还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委实厉害之极。

暗黑冰火七重天号称能破尽天下武学，虽然略有夸张成分，可是也不全是吹牛的。尤其创功者暗黑达摩乃菩提达摩的分身，故此他对于“本体”所手创之少林四大神功，全部都了如指掌。暗黑第四重天针对金钟罩、第五重天针对易筋经、第六重天针对洗髓经，全部都有专门的破解之道。遗憾的是，这几项法门，杨昭手头上统统没有。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在这场决战当中败北。

屈指轻弹，剑作龙吟。杨昭冷道：“我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再挥霍。寻常招式，毋用再比了。胜负生死，尽在一剑而决吧。”言语声中，乾阳坤月二气仿佛无止境地一再提升，相互结合成“元始篇章”境界。刹那间，压倒性的强大气劲，宛若疾风狂飙，席卷八方。廊道石壁在神皇剑气肆意侵凌之下，好似豆腐般破裂开无数条深深剑痕。“以杀歼敌—不灭为绝”尚未曾正式发招，单单起手势，已经令整座杨公宝库也为之不住颤抖。高亢杀意炽热尤胜烈日，〖洗髓经〗再不能将它压制。

没有打算再运用暗黑冰火第三重天“无双觉醒”，因为从一开始，这场早来的决战就已经注定了，它无论对于交手的哪一方，而言都不会有任何公平可言。而明白到这是自己毕生中所面临之最严峻考验的空我，也全力以赴，再度催动易筋经黑级浮屠一间战纹境界。双手结印，光华万丈生辉！达摩神剑佛兵形相凝结聚现，赫然竟与实体无异。

宛若实体，毕竟并非实体。以赤手空拳应付河南王货真价实的天神兵，空我自知形势对自己大大不利，假如让杨昭聚足气势从容发招，自己万万抵敌不住。他沉声嘿哼，再没有丝毫保留地纵身飙出，无数隐泛金光的梵字经文随之旋卷显现，排山倒海的凌厉剑气暴然轰发，威力石破天惊，无坚不摧！

名副其实地迅雷不及掩耳，佛兵神剑逼近杀来，可是“不灭为绝”剑气激荡，却早在周身三尺之内布下铜墙铁壁般牢不可破的无形结界。达摩神剑纵再厉害十倍，霎时间也无法逾越雷池半步。神皇颤抖鸣动声中，红光闪烁，凤凰振翅。佛兵形相登时分崩离析，彻底溃散幻灭。

达摩神剑被破，河南王的反击当即接踵展开。炎武第五论携毁天灭地之威凶狂杀上，破坏力虽是聚焦集中在空我一人身上，可是余波所及，同样往走廊四壁火速扩散。坚固石墙无法抵受剑气冲击，幻化为点点泥沙微尘而剥落。情景诡异离奇，实足触目惊心。大势全去，空我自知败局已成，难再挽回。此情此景之中，他唯二可做的就只有咬紧牙关，竭尽全力聚起金钟罩第十二关拼命抵御，又或者……

得目不暇给，肉眼难辨。两道人影相互擦身而过，余势未竭，又同时向前冲出几步，好不容易才各自站稳脚步，不约而同，以背相向。光芒消散，剑气敛藏，除去地面上那一层厚厚石粉，以及比起之前整整扩宽了半尺有余的长廊之外，所有事物仿佛都从来未曾改变，依然平静如初。

好半晌，两个人也同时转身，抬头向对方凝望而去。突然间，空我皮肤下有某种力量似要冲破阻碍，破体而出。但尚未能成功，却又被属于金钟罩第十二关的金光强行镇压下去。可是那力量不甘就范，更加剧烈挣扎。两种力量相互争持不下，导致空我的躯体也不断激烈变形，情形既诡异，又恐怖。如此这般，此消彼长。不须片刻，金钟罩终于再也禁制不住那种力量。蓦地，空我口中轻声闷哼，向前踉跄踏出一步。紧接着，他浑身光芒暴绽。巨大的护身金钟气劲离体显现，在“乒乓～”的清脆声响中彻底崩灭爆碎。无须找到罩门，杨昭以“元始篇章”强行打破十二关金刚不坏之身，令金钟罩的不败神话永远成为过去。

“不灭为绝”剑气至此再不受任何压制，肆无忌惮地破体而出。空我双目尽成赤红，凝聚二百余载修为，竭尽余力将炎武第五论的杀伤力收束集中，推送至自己的右半身去。骨肉横飞，鲜血喷涌，他的右手与右腿同时奇迹般消失，再没留下曾经存在过的半丝痕迹。“啪嗒～”声响当中，这看似不败的神人被狠狠打落红尘，颓然跌倒在廊道的遍地石粉之中。他面色苍白如纸，找不到半点血色。却依旧咬牙坐起，左手凝聚炽热火劲，按向自己伤口。“嗤～”轻声响过，阵阵皮肉焦臭的气味扑鼻传来，充塞四周整个空间。

这炽热火劲，是童子功的红日诀。虽然金钟罩被强行打破，奇经八脉，五脏六腑也遭受严重创伤，但空我毕竟身负超过二百五十年修为。既然他还能提气运使童子功，那么很显然，只要河南王愿意不再动手地放他一马，那么空我不但可以活下去，而且还能活很久。

杨昭徐徐吐了口气，将神皇收回元神之中。屋龙敌无道：“少林四大神功，童子功是达摩祖师早年所创，即使练成红日诀，也不过只相当于金钟罩第八关而已。所以世人皆称其为最弱。但本王却知道，童子功全凭一股童子之气凝聚力量，时日越久，修为越厚。从达摩祖师到你，合共积累了二百多年的童子之气。一旦将这股童子之气转化为功力悉数轰出，势必石破天惊。刚才你假如动用这一着的话，未必就接不下本王剑招。”

空我微微苦笑，虚弱地道：“确实如此。可是凡事有利，便必有弊。金钟罩被破去，还可以再练回来。童子之气假如离体外泄，就再也凝聚不起了。至于我自己，更势必活不过一年半载。河南王，你虽然懂得暗黑冰火七重天，却只有前三层，不是暗黑达摩的真正传人。要战你，只是我自己的心愿。达摩传人与暗黑达摩传人的终极之战，则是师尊的心愿。假若动用童子之气，那么在寿元结束之前，我一定找不到下一名继承人，师尊的心愿，就永远不能达成了。我……无论如何，我不能这么自私。”

杨昭点点头，道：“假如你动用那股童子之气，我虽然自信仍不会败，但说不定也要负出不菲代价。以这状态再去对付杨玄感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不过，现在我虽然耗了点内力，元气却未受损。既然你不肯做初一，本王也不做十五。空我，只要你肯答应本王，今后离开杨玄感，再也不替他效力的话，那么便随你自己去吧。”

空我微微苦笑，低目垂眉道：“我之所以出山，一是要报答慧可师兄昔年之恩，二是了结自己的心愿。现在两个愿望都已经达成了，杨玄感能否成就霸业，也再和我无关。河南王，你……”他伤重虚弱，话虽未完，却已经不得不停下来稍作喘息。好半晌，这才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凝声续道：“回去地面以后，切记小心。因为杨玄感……他已经和朝阳天师……结盟了。霸星妖星携手合作……就在……今日。”

“杨玄感已经和朝阳天师联手？”刹那间，杨昭情不自禁地倒吸口凉气。不假思索地，他立刻转身过去，头也不回去地冲向廊道出入口。只在转瞬之间，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我则如释重负地长长叹息，徐徐合上眼眸，运转真气，进入了龟息自疗的状态之中。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走廊之上，再度响起了脚步声。一道浑身透放出凛冽杀气，宛若魔神般的人影，翻开箭壁，从连接中枢石室的通道里走出。只不过，此刻已经没有人能够睁开眼睛，去分辨他究竟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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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滚滚，满目疮痍。宏伟华丽的庙宇建筑屋龙敌无破碎坍塌，尽变颓垣败瓦。光天化日以下，朗朗乾坤之中，一场毫不留情的血腥屠杀，正在极乐寺里大肆开展。数以千计忠心耿耿的极乐正宗信徒门人，全被敌人将浑身血肉精华抽吸榨干，堆积成一座座木乃伊的小山。而制造出这场大屠杀的凶手，却只有两个人。

身穿天妖战甲，手执狼牙妖棒的朝阳天师，以及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幻忘子。两人如入无人之境，昂然直入。径直闯进了寺中禁地极乐浮屠塔内。塔内供奉的佛像，此刻已全被砸碎。沙也、陀罗、车离等三部众相互搀扶着挡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之前。竭力站立不倒。但他们面上早已经全无血色，胸前衣襟，更染上了斑斑血迹，显然伤势不轻。

朝阳天师傲然睥睨，目光在三部众面上扫过，冷哼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可笑可笑。摩诃叶那贼和尚呢？速速叫他出来见我！”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章：如来破极脱空无（一）

“大师兄，何必为难这几个喽罗？摩诃贼秃早就五痨七伤，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了。最快 ８ 休说出来见人，恐怕连大小二便也不能自理了吧？”幻忘子站在朝阳天师身边，阴侧侧地凑了一句。他目光转而瞄向沙也那双修长笔直的雪白大腿，情不自禁地咽下好大口谗涎，淫笑道：“摩诃贼秃当真好**，这徒弟也算是难得一见的上等货色了。大师兄，小弟房中正缺个暖床的丫鬟，不如就留下她的性命来服侍我吧。”

朝阳天师狞笑道：“也好。摩诃贼秃整天口口声声宣扬他那什么及时行乐的邪门歪理，就让他的徒弟也来亲身领略一下，到底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极乐无边。师弟，你可要好好卖力，切莫失了咱们正一道的威风才好啊。”言毕伸手出去，在幻忘子肩膀重重一拍，意示鼓励。

极乐正宗的教义确实是宣扬及时行乐不错，可是及时行乐，又不等于滥情纵欲。摩诃叶自己，守身就甚是端严。愿意向他投怀送抱的女子固然数不胜数，可是真正被这位宗主所接纳的，可谓少之又少。近十年以来，更加只有一位单清风能够与摩诃叶同床共寝。上行下效，连带其入室弟子〖五部众〗也不甚以男女之事为念。沙也平素虽然打扮得风流妩媚，然而心气眼光极高，绝不肯为贪图一时欢娱，就随便委身于那等粗鄙男子。故此时至今日，竟始终仍保存着处子之身未破。

这句话假如讲出去，十个人里面，恐怕倒会有九个半不肯相信。可是偏偏就千真万确，半点虚假也无。正一道弃徒幻忘子贪花好色，兼且还精擅房中采补之术。假若当真落入他手里，那么不但会遭受到惨绝人寰的淫虐手段对待，更会被吸干所有精血，化作丑陋干尸而死。沙也虽然是女中巾帼，可是一旦想起自己将会落得如此下场时，霎时间竟同样禁不住牙关打战，浑身颤抖。

朝阳天师突然闯入寺内大开杀戒，师尊摩诃叶晕迷未醒，唯一有可能和他抗衡的小师弟杨昭又不在，沙也情知今日已经绝无幸免之理。但她宁愿死，也绝不肯让自己落入眼前两名妖道手上，忍受那无穷尽的淫辱折磨。她把心一横，断声叱喝道：“贼妖道！极乐正宗弟子，可杀不可辱！想要姑奶奶给你暖床？两个死净种有这本事么？”

话声未落，沙也猝然暴起发难，疾飚而前。颠峰功力催动之下，观音形相隐隐透体浮现，手中精钢利爪急旋舞动，幻化出迅疾狠辣的万千爪影，教人根本难分虚实，更加不要说抵挡招架了。自得小王爷传功以来，半月时光中沙也勇猛精尽，武功修为大进。虽然此刻仍未能练成正宗观音乱，可是这着极乐观音乱的威力，却已经比起之前暴增逾倍，仅仅只比当日摩诃叶全盛时所打出的略逊半筹而已。

当日朝阳天师为了战胜夙敌，不惜施展美人计，将自己生平最爱的女子单清风派出去，要她潜伏在摩诃叶身边，伺机盗取〖六神诀〗秘笈。单清风果然不负厚望，将秘笈送到了朝阳天师手上，至此，朝阳天师对于极乐六神诀的种种奥妙变化，已经全部了然于胸。休说他本身功力高出沙也十倍，即使双方功力相同，沙也也绝对占不着丝毫便宜。这着观音乱虽然声势悍猛，可是还不入其眼内。他眼皮一翻，淡淡道：“好一匹胭脂马。师弟，你想要收下这丫头，就拿点真功夫出来吧。”

幻忘子双眼放光，接口道：“大师兄尽管放心，且看小弟本事。”脚下移形换位，抢先挡在朝阳天师身前，漆黑妖气凝聚于右臂，以力克繁，反手一刀劈出。正是当年天妖用以截击天帝渡劫时所使的邪门绝学：〖妖极斩神刀〗。刀势大巧若拙，内中暗藏无数生克变化，令观音乱的所有纷乱虚实杀着，竟然全然施展不出来。彼此强弱悬殊，刀气过处，精钢铸造的利爪当即被震成废铁脱手飞出。尚未落地，早被妖尘侵蚀，化作泥尘随风飘散。

钢爪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人？沙也如遭雷轰电殛，娇声惨呼着失形向后抛飞而出。她两臂骨折欲裂，五脏六腑中更宛若翻江倒海，难受得言语无法形容。幻忘子哈哈大笑着纵身扑出，要将沙也抢在手里，来个名副其实的飞擒大咬。然而他身形甫动，眼前忽然就是一花。眩目电光横空急闪，后发先至将沙也接住。在场能有如此速度者，若非“雷神部”陀罗，更有何人？

沙也身材高佻健美，份量比起男子也轻不到哪里去。陀罗则体格瘦削，甚至比沙也还矮了半头。可是尽管他手上抱了个人，其速度赫然竟不受任何影响。“雷神疾电”施展开来，当真快逾闪电，教人追之不及。兔起鹘落间，他厉声清叱，东奔西蹿，双腿此起彼落，连环并施，每一招都对准了幻忘子膝弯、胁下、背心、耳鼓等相对比较脆弱的部分下手。观之在前，忽焉在后，幻忘子功力虽然远比陀罗为高，可是每次出手，总如捕风捉影，连陀罗的半片衣角也沾不到。

摩诃叶身为一代宗师，眼光自然也是高明之极。其麾下五大入室弟子，论资质禀赋，都是千中挑万中选的一时人杰。入门以后之所以每人都只传一式神诀，其实并非藏私，而是因材施教，希望五名弟子都能心无旁骛，专志务于精纯。杨昭不明其中深意，将其余几式正宗六神诀都传授给了三位师兄师姐，三人虽然也照样学了，其实除去与本身所学相同的一式神诀以外，其他几式不管他们日后如何勤修苦练，终究难以臻达登峰造极之境，反而会拖累本身正经修为。

然而，这弊端要显现出来，少说也得等到十年八年之后。就眼下而言，三部众各自的修为确实比起以往都大有进步。陀罗在轻功上天赋异禀，修成正宗雷神疾后更加如虎添翼。纵使内力修为远远不如，可是“雷神疾电”施展开来，竟是连杨昭的“雷神疾电”与之相比，也是瞠乎其后，自愧不如。幻忘子原本就不以轻功见长，却哪里跟得上陀罗速度？他空自暴跳如雷，却是连吃重招，直被打得晕头转向。

陀罗虽然大占上风，心下却无丝毫松懈。他自知彼此功力有所差距，单凭一人，绝无胜望。更何况还有个修为深不可测的朝阳天师在旁，自己此刻的优势只如镜花水月，一旦朝阳天师出手，立刻就要被翻盘。不能力敌，便当智取。唯今之计，只有先合三部众之力将幻忘子重创，捉个人质在手，或许还能有所转机。

心中已然定计，陀罗再不耽搁。他双臂环抱着沙也，突然一声清啸，从正面急蹿冲上，速度虽迅捷依旧，但其轨迹直来直去，却极易推测。幻忘子心中大喜，喝道：“极乐余孽不过稍尝甜头，就以为能够胜过道爷了么？好天真啊！”十指箕张，千丝万缕的柔韧妖气共同交织成天罗地网，迎头向陀罗撒过去。以妖尘蚀魂法推动正一纯阳功的“天蚕缚”，正邪两大绝学同施，威力之强，绝对神鬼莫敌。

妖尘罗网眼看就要把敌人裹在其中，兔起鹘落间陀罗陡然身形微晃，凌空一个转折，抢到了幻忘子背后，双臂急扬将沙也掷出，矮身盘旋，双脚贯注十成真力狠踢幻忘子腿弯。与此同时，已经调息回气完毕，暂时将伤势镇压下去的沙也半丝也不耽搁，使出正宗金刚解，双拳如雷急捣敌人背心至阳要穴，两人上下齐攻，配合得天衣无缝。说时迟那时快，幻忘子腿弯中招，不由自主地向前扑跌，身形大失。紧接着背心一痛，“金刚解肌”拳劲透骨而入，直痛得他死去活来。

急怒交集之下，幻忘子猛地狂声大吼，再没有任何保留地狂催妖力。霎时间，千百道漆黑妖尘透体而出，以雪崩之势直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侵肌蚀骨，化血销肉，就连地面坚固石板也被侵蚀出道道坑痕。与此同时，幻忘子肤色转为湛蓝之色，体表生长出无数蛇鳞般的闪亮甲片，额角头骨突起变形，凝成两支尖锐妖角，灰白头发尽变碧绿，口中更生长出两对尖锐如匕首的獠牙，形貌狰狞恐怖，再没有半分人形。

无论妖尘蚀魂法抑或妖极斩神刀，两大绝学都是当年天妖的嫡传。以凡人之身来修习，妖气在体内日积月累，终于也会量变引发质变，那么身心也彻底蜕变成妖，不过是迟早间的事而已。刹那间，绝强杀气狂飙逼人，幻忘子杀意气势龙无敌也为之暴增，狠狠将沙也、陀罗两人震开。殷红鲜血喷洒长空，两人当场遭受重创，伤势之深，难以估量。然而就在此时，浮屠塔内猛地“蓬～”一声轰鸣，空前猛烈的炽烈火劲汹涌流转，竟将妖尘焚去了十之八、九。三部众心意相通，不须出言说话也能互生默契。沙也、陀罗退败，车离便抓紧了对手旧力垂尽，新力未生的空隙，不顾后果地催起超极限十二成功力，祭出“菩萨灭道”！

迅雷不及掩耳之际，高热炎劲炙迫而至。狞恶愤怒的正宗菩萨形相，也随之而浮现半空。车离双掌合什，以一往无前之势破空狂攻而来，气势凌厉霸道，实足教人心胆俱寒。幻忘子虽处下风，可是他刚刚舍身成妖，满腔都是暴戾杀戮之念，哪肯就此退避？他双掌翻转，妖尘聚合成巨大的漆黑刀罡，尖声怪叫着迎上要饿正宗菩萨灭硬拼。“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大爆破声响当中，巨猛罡气向四面八方疾飙狂刮，极乐浮屠塔也似不堪承受，竟然微微晃动，发出了“吱吱哑哑～”的惨叫声。

车离的“菩萨灭道”虽然猛厉，可是他本身修为始终不及幻忘子深厚，假如演变成互相比拼内力，则更加必败无异。他自从练成正宗菩萨灭以后，招式变化上比起以往更加灵活精奇了十倍。甫察觉到不可以力制胜，便立刻变招。他双臂快逾疾风地后缩，将妖极刀气引开。提膝急撞敌人下阴。要害受袭，那管是人是妖也照样抵受不住。幻忘子当场失声痛吼，身体向前弯成虾米般模样。

不可失。时不再来。车离竭尽余力，功聚额角，低头“菩萨灭顶”猛撞而出，“砰～”地狠狠撞上幻忘子鼻梁。幻忘子鼻骨当场折断，痛不可挡之余，更加头晕眼花，失形向后踉跄退出。沙也、陀罗两个受伤虽重，可是也知道成败在此一举，赫然不顾伤势强行摧谷。“雷神疾”与“观音乱”两大绝招齐施，左右夹击，要将幻忘子狠狠击跨，扭转局势。

三部众打的如意算盘确实不错龙无敌。幻忘子既已舍身成妖，在朝阳天师心目中的分量立刻大增。假如这个师弟落入敌人手里，的确会让他大感左右为难。可是也正因为如此，朝阳天师才更加不容许此事发生。电光石火之间，他沉声愤怒冷哼，身法如鬼似魅地飚上前去，狼牙妖棒挥动处，沉重压力当即如山崩地裂般汹涌冚压，让沙也、陀罗两人疾扑之势当场为之停顿，攻势未发已溃。

连闪避抵挡的念头都还未生得出来，两人腰间分别各中雷霆一棒。击力重逾千均，两人同时向后倒飞，“砰～”地撞上墙壁，软软滑落在地。锐利狼牙钉撕破肌肤，直打得他们伤口处血肉模糊，直是惨不忍睹。

无论他们如何挣扎，始终强弱太过悬殊。一切智计，全变无用武之地。却是非战之罪也。

轻易收拾了负隅顽抗的三个敌人，朝阳天师也激发杀性，连片刻也不愿意再等待了。他狞声狂笑道：“什么极乐正宗？武功如此粗陋低微，简直狗屁不如。我看以后改名做极乐屁宗好了。师弟，这三个人便交给你了。要怎么处置，都随你喜欢就是。”言毕提起狼牙妖棒，大步踏上楼梯，径直往楼上摩诃叶所在的地方走去，口中大声道：“摩诃贼秃，本天师来了。你可洗干净脖子了没有啊？哈哈，哈哈哈～～”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章：如来破极脱空无（二）

正一道第三十三代弟子朝阳子，得天独厚，本是天之骄子。 首发）当年上代掌教明道真人仙逝，他以掌门大弟子身份接任掌教天师之位，当其时，他年纪不过刚过三十罢了。以而立之年就能执天下道门正宗之牛耳，实是空前壮举，为举世所瞩目。朝阳天师武功已臻〖正一纯阳功〗最高境界，道法学问也深，非但名动公卿，势力之大，更绝不下于普通门阀世族。以至于连天子杨坚也要待为上宾。太子杨勇，更加甘词厚帑地拜他为师，恭恭敬敬向朝阳天师下跪执弟子礼，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然而人生就像爬山，既然已达颠峰，那么紧接着自然就要走下坡路了。杨素为了支持晋王杨广与杨勇争夺太子之位，辗转找来了另外一位强者。而正因为这个人的出现，使朝阳天师下半生的命运，被彻底扭转。他便是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

文有杨素、武有摩诃叶，杨广在争储之事上节节胜利，杨勇则进退失据，使杨坚与独孤皇后夫妇对这个长子逐渐由失望而变成厌弃。朝阳天师见势不妙，于是在渤海之滨，率先向摩诃叶提出挑战。两人先划地而为棋盘，借棋局进行文斗，结果朝阳天师大败亏输。继而真刀真枪地斗武，依然输了个一败涂地。

从此，朝阳天师的运势急转直下。先是杨勇被废除了太子之位。接着两人在渭水沙洲二度决战，朝阳天师不但再度失败，而且还身受永不能痊愈的伤逝，武功从此停滞不前。之后虽然爱上单清风，可是又因为两人年龄身份相差太远，朝阳天师不敢开口表白，更终于鬼迷心窍一样将她派出去对摩诃叶实施美人计，却是名副其实地赔了夫人又折兵。〖六神诀〗秘笈纵使到手，却又如何抵偿得过自己心爱的女人投入仇敌怀抱，正一道上下所有门徒弟子都被屠戮殆尽的惨重损失？

事已至此，一切也都再无可挽回了。朝阳天师活象赌场上输红了眼急着想翻盘的赌徒，不惜押下自己最后一个筹码，决然舍身成妖。以出卖自己为代价，终于换来了现在这身比起以往更加高强了十倍也不止的本事，得以东山再起，向摩诃叶还有整个极乐正宗复仇！

如今极乐寺中的门徒信众，几乎已经被屠戮殆尽。而摩诃叶这夙敌听说前次终南山一役之后也是身受无法治愈的重伤，只能躺在床上做活死人了，要杀这么个废人，当真只如反掌之易。可是如此轻易就取其狗命，如何能够发泄得尽自己心头恨意？踏着极乐浮屠塔的楼梯，一步步地向上走去，朝阳天师咬牙切齿，满脑子想的都是应该如何将摩诃叶抽筋剥皮，誓要让对方求生不得，求死又不能地惨受种种折磨，这才稍可抵受自己所受痛苦之万一。想到兴奋之处，他嘴角边更是不由自主地向上牵动，流露出了几丝狰狞笑意。

心情亢奋与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朝阳天师强行忍耐着冲动，一边不紧不慢地攀登着着楼梯，一面慢慢品味着那股复仇的快意，在这一刻中，他几乎希望时光能够就此永远停止在这个节点之上，再不要流逝。但当然，只是几乎而已。报仇完成之后，朝阳天师也绝不会就此停止的。他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去做，还有很多敌人需要去击败，而且……

等等，摩诃叶呢？他究竟在哪里？已经走上第六层的朝阳天师，赫然发现塔顶处门户大开，而呈现在自己面前的，乃是一片空荡。别说是个人，甚至连只老鼠都没有。他愕然怔了怔，随即难以置信地冲过去进行搜索。可是塔顶地方就这么大，一眼就能望完了，却哪里还有什么可搜索的？他又惊又怒，反手抡起狼牙棒，狠狠砸在墙壁上。“哗啦～”坍塌声响，并不算太厚的塔壁被砸破了一大块，呼啸寒风随即从外面倒灌而入。显而易见，这塔里并没有什么复壁暗道之类的机关。

朝阳天师愤怒地咆哮了一声，转身急匆匆回头向下走。他心底仍然寄存有万一的希望。或者，摩诃叶是在下面的某一层，而自己只是因为刚才太过兴奋，所以一时疏忽了而已呢？可是比那倒灌寒风更加冰冷的现实，却无情地将这希冀打破。第五层空荡荡，第四层空荡荡，第三层、第二层统统都是空荡荡。整座极乐浮屠塔，原来除去三部众以外，根本就没有半个人在。朝阳天师此刻的感觉，就好比被人用大盘冷水当头淋下，既恼怒更狼狈。他用力捏紧了拳头，狠狠一脚踏下。地板当即被踩穿个大洞，他整个人也随之向下落去，恰好落在刚刚将沙也按倒在地上，正要撕扯她衣服的幻忘子身前。幻忘子愕然抬头，道：“大师兄，怎么，已经杀掉摩诃叶那老贼秃了么？”

“杀个屁！那老贼秃居然提前逃跑了！”朝阳天师气急败坏，冲口而出地骂了句粗口。他一把将幻忘子推开，探手抓住沙也的衣襟将她揪起来，恶狠狠问道：“摩诃叶呢？你们究竟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沙也伤势极重，朝阳天师盛怒之下，身上妖气汹涌流转，更让她呼吸为艰。然而尽管如此，能够亲眼看见本门仇敌这副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中仍感无比痛快。纵使无力开口说话，沙也依旧勉力提气，挤出一丝嘲弄的笑容。这抹笑容有如火上浇油，朝阳天师看在眼内，更加怒不可遏。他狠狠把沙也摔在地上，一脚踩住她面庞，喝道：“说出摩诃叶那老贼秃的下落，本天师饶妳不死。否则的话，本天师有一万种办法，可以让妳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出生！”

在三部众心目中，摩诃叶的安危，甚至比自己性命还更加重要。故此尽管朝阳天师连声喝问，幻忘子更二话不说，就折断车离和陀罗的手指进行逼供，三人始终紧咬牙关，半个字也不肯吐露。朝阳天师空自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正自束手无策之际，忽然只听得一声佛号，有人从外从容迈步而入。其脚步虚浮，若非重伤未愈，就是不懂武功之人。幻忘子回头望去，却是个肤色黝黑的天竺和尚。他疾言厉色地喝问道：“和尚，你是谁？”来者当即停住脚步，面含微笑，向朝阳天师和幻忘子打个稽首，道：“在下伏难陀，见过两位道长。两位可是在找寻我那位师兄摩诃叶么？”

“摩诃叶那老贼秃是你师兄？你知道他在哪里？”朝阳天师双眼发亮，扔开沙也，迫不及待地抢上去抓住伏难陀。触手之处，但觉他肌肉毫无力量可言，不由得皱眉道：“你也是极乐宗的人，怎么却不习武？”

伏难陀眼眸内流露出仇恨的目光，咬牙切齿道：“就是摩诃叶的徒弟，将我武功彻底废去了。哼，从那时侯开始，我就向梵天发誓，今生今世，必报此仇。哼，他们只以为我已经成为了废人，却没想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武功虽然被废，可是好歹还有几名心腹。两位道长入寺而来之时，他们亲眼看见了，这三人暗地里命令手下将摩诃叶从塔里送走，自己却留下拖延时间。两位道长若然有意，我立刻带两位去他的藏身地点，任由两位处置。”

朝阳天师还未说话，趴在地下的车离极艰难地挣扎爬起，破口大骂道：“伏难陀，你这欺师灭祖，忘恩负义的狗贼！我只后悔当日为什么不干脆一刀砍下你的狗头，致有今日之祸。极乐正宗假若从此覆亡，你就是罪魁祸首。老子死了也放你不过！”

“没上没下的家伙，你就是这样对长辈说话吗？”朝阳天师冷哼着隔空一个耳光抽过去，直截了当将车离打昏。随即回头道：“伏难陀，你倒是个人才。嘿嘿，只要你帮本天师将摩诃叶那老贼秃交出来，本天师定然不会亏待于你。武功被废？那也不是什么大事，要助你复功，对本天师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伏难陀丹田被毁，对于复功原本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朝阳天师虽然信誓旦旦，他也全未放在心上。当下只点点头，道：“两位道长，请跟我来。”转身走出极乐浮屠塔大门。朝阳天师和幻忘子相互对望一眼，抛下三部众，紧随在后。

三人沿着小路转弯抹角地走了半晌，来到寺内一处极是偏僻的小院。四名明显是吐蕃出身的极乐门徒，手执钢刀把守门前。地下鲜血流淌，躺了几具尸体。显而易见，这几具尸体，正是负责将晕迷未醒的摩诃叶转送离开的人。骤见伏难陀到来，这四名吐蕃极乐门徒当即上前行礼，叫道：“师尊。”

伏难陀点点头，问道：“人呢？”

那四人异口同声道：“就在屋内。另外还有个女人和他在一起。不过那女人是残废的，不必担心。”

“残废的……女人？”霎时间，朝阳天师嘴唇发白，面上一下子变得全无血色。他迫不及待地将那几个人一把推开，撞破大门径直冲进小院之内。赫然只见一副担架就放在院落地下。摩诃叶躺在担架上，用块白色被单覆盖住上身，一动不动，气息奄奄。眼眶凹陷，瞳睛已失。面颊枯瘦，肤色苍白如死灰，气若游丝，若断若续，完全是行将就木的模样。

日思夜想也将他煎皮拆骨，用尽所有办法去将他羞辱折磨的对象就在眼前，可是朝阳天师却浑身颤抖，根本连半眼也不向摩诃叶多看。只因为此时此刻，他全副精神都已经被跪坐在担架旁边，那名断了一条手臂，神情恬淡安详，小腹有了明显隆起，显然有孕在身的女子身上。那女子听得撞破大门的声音，不在意似地抬头望了朝阳天师一眼，从容道：“天师，你来了。”

“清、清风！原来妳还没有死！？”朝阳天师浑身颤抖，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控。只因为眼前女子，正是他一生中最爱的单清风。当日终南山之战，单清风被宁道奇挥剑斩断一条手臂，大量失血而昏迷。之后朝阳天师与摩诃叶死战落败而亡，等到他借助天妖妖魂之力复活后，当时因为刚刚醒觉，属于朝阳天师的部分被属于天妖的部分压下，故此并未顾及找寻单清风的尸骸并加以安葬，便和三师弟玄如晦，还有李淳风、袁天罡两人一起离开了。事后虽然也时时想念，可是始终以为单清风已经死去。可是万万想不到，原来自己毕生挚爱的女子，竟然还活着。欣喜若狂之下，便连单清风明显怀有身孕，而且腹中分明是自己夙敌死对头的孽种这件事也完全视如不见了。

以往朝阳天师是因为自己身为正一道掌教，年纪又比单清风大得多，所以才不敢向她开口表达爱意。可是现在正一道上上下下几乎已经死得干干净净，连朝阳天师自己也已经舍身成妖了，却哪里还能再有什么顾忌？他定了定神，喜道：“清风，妳竟然还没有死，这就太好了。来，跟我走吧。从今以后，我一定好好照顾妳，绝不再让妳受半点委屈，吃半点苦头。”

单清风微笑着摇摇头，道：“天师对清风的好意，清风心领了。不过，清风已经有了夫君，更怀了他的骨肉。清风虽然不才，这从一而终的道理，还是懂得几分的。总而言之，叶郎他是清风的丈夫。清风已经负过他一次，这次绝不会再负他。天师，清风知你和叶郎仇深似海，也不抱希望你会放过他。总而言之，我们两夫妻生死与共便是了。”

朝阳天师愕然一怔，随即怒极反笑，猛然举掌拍出。凌厉掌风将盖在摩诃叶身上的被单揪开，暴露出他干枯如骷髅的身体，怒道：“清风，妳看清楚没有？摩诃叶这老贼秃如今已经伤成这个模样，根本就是活死人了。妳大好年华，难道就这样守着条行尸走肉过完下半……”

声尤未毕，朝阳天师突然“咦～”地低声轻呼，目光全被某样放在摩诃叶胸膛上的东西吸引过去。那东西外形约略与平日用来乘凉的团扇相似，边缘作火焰飞腾之状，通体金黄色。中央处则镶嵌了颗火红的橄榄形宝石。骤眼看来，便给人以无比庄严肃穆之感。这正是藏有〖如来神掌〗第一式“佛光初现”心法口诀的“心光法令”。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章：如来破极脱空无（三）

由佛祖释迦牟尼亲手铸造，并且将一式如来神掌的招式精义以及掌力贯注其中，十大神掌法器，每件都是不下于天神兵的佛门至宝。更因为法器内里蕴涵有佛祖救世的大慈大悲之心，故此其本质无上圣洁，足以令天下间一切邪魔妖孽，也为之畏惧退避。

朝阳天师虽然是大天妖的化身，堪称大地万邪至尊，可是同样不能豁免。当原本覆盖在摩诃叶身上的被单被揪开，“心光法令”保留眼前之时，法器上那流转不息的灵力光华，同样当场就让朝阳天师情不自禁地向后连退三步。他下意识抬起手臂来，以天妖战甲的护腕挡在自己眼前，咆哮道：“那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那是本宗代代相传的法器，称为心光法令。”从后赶来的伏难陀也看见了。连忙解释道：“上面记载有本宗至高无上的武学心法。不过从来没有人能够修炼成功的。”

“至高无上的武学心法？”朝阳天师双眸遽然收缩，大天妖的记忆当中，并没有留下关于什么心光法令的任何印象。可是单凭直觉，他已经察觉到这东西拥有某种力量，足以成为自己的克星。一丝不祥之兆隐隐约约地从心下产生，汹涌妖气自然而然地喷流转。朝阳天师不假思索地伸手探出，径直去抓神掌法器。手掌刚刚探到摩诃叶身边三尺范围之内，心光法令陡然霞光大盛，形成宛若实质的一层保护罩，将极乐正宗宗主完全裹护在内。朝阳天师的手掌与之甫相接触，当即浑身如遭电殛，大感灼痛难当。迫不得已之下，惟有立刻缩手，以避免遭受更严重的伤害。

朝阳天师舍身成妖，体质已经和常人大不相同。再加上他运足了妖气保护自己，当真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更加上有天妖战甲襄助，哪怕是杨玄感的地狱雷刀，他都敢赤手相接。却没想到区区一层古怪光芒，居然就能令他受伤？！霎时间，朝阳天师心中又惊又怒，妖气凝聚成漆黑刀气，〖妖极斩神刀〗对准了被那光芒保护的摩诃叶，狠狠一刀劈下。

“嘭～”的古怪闷响声起，心光法令奇光暴涨，将妖极刀气弹开。与此同时，摩诃叶干瘪枯瘦的身体赫然变成了半透明，所有五脏六腑以及十二经脉统统都使旁人一览无遗。原本衰弱不堪，跳动得有气无力的心脏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全新力量，收缩扩张之际，显得越来越是雄浑有力。到了这个地步上，任何人只要不是瞎了眼珠便都绝对能够看得出来，摩诃叶身上正在生某种玄妙难测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对于他的敌人来讲……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杀了他！两位道长赶快杀了他！假若让他成功‘如来破极’的话，便大祸临头了！”同样身为极乐正宗弟子，在场所有人当中就只有伏难陀一个，能够知道摩诃叶身上的变化究竟代表了什么。在他声嘶力竭，气急败坏的呼喊声中，朝阳天师同样察觉到有空前未有的危机感即将降临。他浑身邪气大盛，沉喝道：“死贼秃气数已尽，还妄想翻身？本天师做做好心，送你在黄泉路上走快几步吧。受死！”双手紧握狼牙妖棒一摆，先将单清风轻轻送开，随即运足九成功力，如狂怒砸而下！

“轰～”一下惊天动地的震耳巨响声猛然爆，漫天烟尘滚滚，满眼土石纷飞。这灭绝性的恐怖一棒，其威力赫然竟将整座四合院彻底轰成粉碎，只在原地留下个方圆足有十丈之广，其深不可测量的黑黝黝巨大坑洞，那情形看起来，甚至比起天降陨石撞击大地，也绝不逊色分毫。休说是个人，哪怕身怀金刚不怀之躯，遭受此击之后照样要被轰成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霎时间，在场所有人也因应这情景，而作出了各种不同的反应。单清风伤痛欲绝、伏难陀欣喜若狂、幻忘子亢奋激昂。可是剩下身处巨坑中心的朝阳天师，偏偏却只有满面惊疑诧愕。一个念头尚未来得及转过，灿若旭日的光芒蓦地当头笼罩而下。四周所有泥沙土石，甚至包括在场众人在内，也纷纷被那光芒中所蕴涵的奇异力量所吸引，竟不由自主地纷纷双脚离地而起，失重悬浮半空。朝阳天师双眼之内凶芒大盛，急抬头往天空之上望去。立刻就看见了——摩?诃?叶！

原本自断六识而导致周身伤残，只能躺在担架上苟延残喘的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非但成功避开了朝阳天师狼牙妖棒的必杀轰砸，更加飞升半空，凌虚盘膝而空。他左手执定了心光法令，右手竖掌而立，原本干枯如柴的身躯恢复了雄壮健硕。观其声威气势，非但显得神完气足，再没有半分伤疲模样，而且更圣洁无方，就似释迦降世，佛子临凡。整个人也由内而外脱胎换骨，非复昔日模样。

断六识，脱空无。摩诃叶赫然成功成就了极乐正宗历史上前无古人的壮举，“如来破极”，盲目而能心眼明、哑口而能他心通、五识倍为灵敏，修为提升至世间无人可测量其深浅的绝强境界，领悟了源出佛祖释迦牟尼之大智大慧，开天辟地以来三千大千世界中的最强绝学：如来神掌！

霎时间，单清风的伤痛欲绝变成了喜出望外、伏难陀的欣喜若狂变成惊惶失措、幻忘子的亢奋激昂更变成恐惧畏缩。只有朝阳天师，纵使眼前奇变横生，他仍能迅恢复宁定，更燃烧起如火如荼的炽烈斗志，扬天咆哮道：“贼秃，管你在弄什么玄虚。总而言之，今日你的下场只有一个，就是被本天师活活打死！”

喝声未毕，狼牙妖棒早倒转过来，向地面重重一顿。万千阴魂登时被其源源不绝放的妖力所吸引，争先恐后地冲破阴曹地府禁制，蜂拥冲上地面。阴风阵阵刮骨如刀，哀号嘶鸣慑人心魄，光天化日，抬头所见之处尽是阴魂魅影；朗朗乾坤，四面八方全变成了森罗鬼域。触目惊心，实足使人心胆俱裂。

凭着他心神通，苏醒过来的这刹那之间，摩诃叶神识已探测审视过在场所有人之内心。对于种种前因后果以及各人经历之变化际遇，也已经全部也了然于胸。他喉舌损毁，于是改用真气鼓劲，以腹语术沉声道：“朝阳啊朝阳，枉你身为正一道掌教，居然自甘堕落，舍身成妖？可笑、可怜、可悲、可叹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臭贼秃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居然还敢来可怜我？”朝阳天师仰天放声狂笑，随即大喝道：“成妖又如何？本天师如今是天妖化身，屠神法更已大成，足以天下无敌，称霸三界！待得杀掉你这贼秃之后，本天师就要妖度众生，千秋万世统治大地。就让你在死前见识见识大地未来统治者的无敌风采吧！”

阴魂集结成团，聚劲已足。朝阳天师浑身妖气澎湃，已达不吐不快之境。他嘶声咆哮着，右脚用力往地下一踏。刹那间，整个人也如离弦之箭冲天疾飙，攻势猛恶绝伦，打出〖天妖屠神法〗第三式“妖魂冲霄”。单清风惊见如此情景，禁不住当场花容失色，脱口喊道：“叶郎，小心！”

电光石火之际，摩诃叶沉声颂道：“南无阿弥陀佛。”浑身灵芒暴射，气海潮涌。浩瀚佛力凝成“卍”字金光形相，心光法令似慢实快，猛地向前推出。〖如来神掌〗第一式“佛光初现”惊天现世，与〖天妖屠神法〗正面硬拼。双方胜败生死，尽在此一招而决。

佛光威能，至大无边。慈悲浩瀚，消灾度厄。电光石火之际，法令、妖棒两大神兵相互如狂撼击，登时爆出“当呜～”的奇异鸣震。那千万阴魂，竟连丝毫顽抗之力也没有，当场全被佛光轰散震碎，永不生。然而，打破阴魂以及震开妖棒，“佛光初现”之势赫然仍未有丝毫衰竭遏止之势，摩诃叶居高临下，沉声轻喝着，再度推出右掌。

这第二波的佛光威力，比起先前第一波竟然更加狂猛凌厉两倍以上，就似天崩地裂，完全无可抵挡。凛烈佛光形成无数宛若实质的锐利刺针，狠狠刺破朝阳天师护身妖气，将他身体来回穿个千疮百孔，随即共同凝集成灭世金乌，火向四面八方膨胀扩散。其势摧枯拉朽，直将周围所有树木土石也轰成灰飞烟灭。

幻忘子惊惶震骇，不假思索便催运起漆黑妖尘保护全身，仿佛怒海孤舟一般，不由自主地受佛光巨力猛烈推撞，口里立刻狂喷鲜血，伤势严重得无以复加。他尚且如此，伏难陀武功已废，面对这灭顶之灾，又如何能够幸免？这天竺狂僧，极乐叛徒连哼也没哼出半声，周身骨血皮肉当场全遭佛光侵蚀销融，连半点渣滓也没留下地彻底蒸，名符其实，尸骨无存。

良久良久，佛光方才徐徐消散。幻忘子哀声呻吟，拼命挣扎着从地面爬起。他力量大减，已经褪去妖化形相，还原成人的模样。但好歹还能保住性命。而巨大深坑底部，朝阳天师则手柱狼牙妖棒，颓然跪倒在地。他遍体青烟缭绕，身体没有妖甲保护的地方，简屋书龙敌无直就好似被泼了几桶浓硫酸般皮溶肉烂，暴露出森森白骨。可是妖身体质之强悍，确实骇人听闻。妖力到处，溶烂的肌肉骨头转化为无数紫红色肉筋，相互蠕动缠绕，快还原再生，情形既恐怖，又恶心。

天妖战甲在身，屠神法几近大成，再加上也吸纳了龙魂帝气。朝阳天师状态万全，此刻实力之强横，绝对不会比当年与大天魔争夺邪道魁时候的完全大天妖弱上半分。可是纵然如此，在刚刚摆脱“极空无”状态，而从晕迷中苏醒过来的摩诃叶面前，他竟然依旧在一招之间，已经被这夙敌打得兵败如山倒。如来神掌之威，竟至如斯，委实无愧于三界中最强绝学之名。

反观摩诃叶，再一次打败夙敌朝阳天师，在他而言仿佛只是件根本无足挂齿的小事而已。无论对方是生是死，他也并未有怎样特别放在身上。甚至，在出招火拼夙敌的同时，极乐宗主还有余力去分心照顾单清风。当尘埃落定，灰霾散去，视野完全恢复清晰之后，赫然可见他早已离开深坑所在之处，右手搀扶着单清风安然落地。回头向这位与自己恩怨爱恨纠缠不清的女子问道：“清风，妳可没被伤着吧？”

单清风怔怔地凝望着摩诃叶，眼见昔日英武豪迈的当世奇男子，如今竟变成又盲又聋又哑的模样，自怨自责之意禁不住油然涌现心头。一双美眸之内，更自然而然地淌下晶莹泪水。她凄声哽咽道：“叶郎，你……你……都是清风害你变成这样的。你杀了我吧。”

“世间万事万法，俱是因缘业力所致。既有昔日之因，就有今日之果。一切皆是自作自受，又何必怨恨什么呢？”摩诃叶轻声叹了口气，安慰道：“不必为过去之事而悲伤，那只会让我们设障自缚，永远也得不到快乐与安宁。清风，妳确是真心爱我屋这一点，便已经足够了。前事不计，我们今后大可从新开始啊。”

“叶郎、叶郎！”单清风再也忍耐不住，当下纵体入怀，双臂紧紧拥抱着自己的丈夫，尽情放声大哭起来。哭声之中，朝阳天师猛地一个激灵，从被如来神掌狠狠挫败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他二话不说，抢身如电急纵而出，伸手将幻忘子抓在掌心，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师弟，咱们走！”展动轻功，立刻鸿飞溟溟而去。正与勉强压下伤势，赶到现场的陀罗、车离、沙也三人擦身而过。三部众齐声大叫，急道：“师尊，妖道逃跑了。快追啊！”

摩和诃叶摇头道：“朝阳妖道的邪功仍未见底，本座只惨悟了一式神掌，暂时不宜冒险。更何况，眼下还有更加重要的事需要我去做。三部众，照顾好你们师母，本座要马上入宫救援，迟恐不及了。”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一章：名缰利锁催人亡

俗话说得好，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皇家。这短短十个字，委实是由古至今，千百年颠扑不破的至理名言。举凡武林中人，大部分都渴望能够被权门世家所聘请招揽，从此一登龙门，身价百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醇酒美人，金银财宝都予取予求。比起在江湖上颠沛流离，刀头舔血，今日不知明日事的生活，可就要胜过百倍了。比方说，宇文家当年聘请的凶蛟、断岳、狼嗥、天鹰等四将;杨素聘请的幻忘子;还有蜀王杨秀聘请的唐门中人等，就是绝好例子。甚至就连昔年江湖四大世家之首的南宫家家主南宫逸，也未能免俗。凭着家中祖传的神兵天晶，而获册封伯侯之爵。

只不过，世间决无不劳而获之事。既然受了聘主的好处，必要时候，也就同样要有豁出性命的觉悟与决心不可。十七年前，妖盟盟主九千岁妄想刺杀大隋天子杨坚并取而代之，于是夤夜闯入太极宫，意图不轨。跟随在天子身边的秘密侍卫，西城世家后人西城雷护主有责，立刻现身救驾。可是西城雷纵使家学渊源，始终难敌九千岁凶威，只在一招之间，便已兵毁人亡，惨遭碎尸万段而死。

猎犬终须山上丧，将军难免阵上亡。学武之人，能得善终的又有几人？所以尽管有如此惨烈先例，始终挡不住江湖中人投效权贵的热情与执着。当然，想要卖货，也得本身确实有货可卖才成。妄想滥竽充数，在这里可是绝对行不通。而在经过当年九千岁一事之后，如今杨坚与独孤皇后身边，已经另外有了秘密侍卫，其武功之高，更胜西城雷。至于两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太子杨广以及太子妃萧氏身边，同样有新近聘请回来的高手存在，正是江湖上声名赫赫的“熊、牛、猪、狗”四精怪。

熊精姓洪名巨霸，身材雄伟彪悍，天生力大无穷，修炼家传〖五岳拳〗，招招也可崩山裂石，神武勇猛。牛精姓李名亚牛，四肢虽然发达，头脑略嫌简单。忠心耿直，暴躁卤莽。奇门武学〖牛魔劲〗配合〖霸王腿法〗，强横暴烈，威力绝伦。猪精姓朱名八，体重身胖、五短身材，周身〖棉絮功〗不畏重击，〖睡拳〗招式怪诞离奇，教敌人防不胜防。狗精姓苟名宰，天生阴阳怪气，修炼邪门〖玄阴诀〗，配合歹毒异常的〖阴风爪〗，常能以弱胜强。

四精怪各具不凡艺业，单打独斗，或许比不上“双修”辟守玄或“胖贾”安隆那种级数。但也绝不下于周老叹、丁九重、金环真等魔门高手。假若四人联手，则即使是“铁勒飞鹰”曲傲与“南海仙翁”晁公错等一派宗师，也最多不过和他们相互打个平手而已。故此四精怪向来自负，甚是目中无人。

可是此时此刻，皇城太子所居住的东宫丽正殿内，四精怪却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因为死亡所带来的巨大恐惧感。而能够给予他们这种感觉者，就只有两人一马。马是绝世乌骓，人是再世霸王与转生虞姬。乍看之下，阵容似乎单薄得近乎可笑。但从实力而论，这两人一马的组合，却绝对名副其实地：千军辟易！

并没有丝毫夸张。正如呈现眼前的情景一样，即使整座东宫所有禁军士兵连同侍卫加起来，以千人打一个，照样无法阻挡得了这两人一马的前进脚步。从东宫入口处的重明门到丽正殿，这段足足有两里之长的道路，如今几乎已经被堆积如山的尸体牢牢堵塞。死伤者不计其数，以至于，当乌骓的马蹄踏上丽正殿正殿之前小广场的石板时，能够挺身而出继续履行职责保护太子及太子妃殿下者，除去寥寥十几名普通士卒之外，就只剩下了“熊、牛、猪、狗”四精怪。

高官厚禄、醇酒美人、金银财宝、荣华富贵，这在四精怪尽情享受这些东西的时候，自然都显得可爱之极。可是当他们必须拿出性命去为自己的消费支付帐单时，任何人也会宁愿自己从来没有享受过那曾经享受的一切。求生本能转化为雷霆般的声音，在他们脑海中轰轰发发地不住回荡，提醒他们最好赶快转身逃跑。可是事实上，他们依旧牢牢站在丽正殿正殿大门之前，寸步不移。

并非不想逃，而是因为根本不能逃。太子杨广固然晕迷不醒，太子妃萧氏也手无搏鸡之力，然而曾经身为杨素徒弟和炎帝义女的蓝丝，却依然健在。那冷冽若电的目光，正如冰冷钢刀般凝注在他们四人后背，令他们无论如何，也没勇气作那临阵退缩之举。

蓝丝虽然也有修习过炎帝的绝学〖炎武论〗，可惜因为天资体质的关系，充其量也只能练成一式“以杂解快—炎阳拱照”而已。单纯以武功而论，还远称不上是真正的一流高手。但她精修《易经玄鉴》的鬼谷一脉玄术，种种手段，堪称有鬼神莫测之机。四精怪正是被蓝丝亲手招揽而来，早见识过她的厉害。自知今日即使逃身得脱，可是事后蓝丝追究起来，照样有上百种办法可以把自己四兄弟整治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跑到天涯海角也绝对摆脱不了。左也死右也死，倒不如干脆横下心来放手一搏，或许还有机会能够死中求活也说不定。

四精怪都是亡命之徒，既然已经下决心拼命，那么即使是再世霸王的滔天气焰，也仿佛没有先前所感受到的那么可怕了。四精怪相互打个眼色，各自催运真气，同时纵身扑出，齐声暴喝道：“大胆贼子，竟敢擅闯禁宫，图谋不轨？立刻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四精怪越是叫得大声，听在杨玄感耳中，就越显得格外可笑。他轻夹马腹，令乌骓停步。笑道：“哪里来的跳梁小丑，居然如此不知死活，倒也希奇。”聂二娘掩口如银铃般轻笑，道：“无非是垂死挣扎而已。霸王，妾身也好久未曾活动过手脚啦。反正时间还算充裕，不如便请霸王稍歇，且看妾身来打发这几个不知所谓的家伙，好么？”

杨玄感冷笑道：“杨昭小贼害了阿爹的性命，本霸王有仇报仇，今日就要将杨广夫妇来个千刀万剐，以泄心头大恨。这几个跳梁小丑，就是杨广夫妇的最后依仗了吧？以虞姬妳的身手，要收拾他们绰绰有余，便尽管放手施为便了。”

聂二娘娇声嬉笑，凑过去搂着杨玄感脖子，在他面颊上一吻。纤腰款摆，轻飘飘跃离乌骓马背，以一个优美得教人目眩神迷的姿势，恰好落在四精怪身前，启唇吐音，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姑娘又是学佛之人，不欲多作杀孽。你们四个，假若有本事捱得到本姑娘十招的话，便尽管自行离开好了。”

杨玄感既然不出手，四精怪已是胆气为之一壮。再听到聂二娘开出这么个条件，他们更当场只感精神大振。聂二娘轻功虽然佳妙，可是毕竟身为女子。在四精怪看来，却哪里能是自己四兄弟对手？熊精身材魁梧，脑筋却也同样好使。当下向三名结义弟兄各自打个眼色，粗声粗气道：“对付妳一介女流，哪里需要咱们四个大男人一齐出手？牛老二犬老四，你们上！”

牛精向来唯熊精马首是詹，当下更不多问句为什么，低头放声牛吼，杀气腾腾地率先冲了出去。狗精手脚并用，亦步亦趋地跟在牛精后面，却是闷声不吭，名副其实要做头不叫的咬人狗。两者气势一刚一柔，大异奇诡。聂二娘嫣然轻笑，催运起由禅宗二祖慧可大师所独创之〖涅槃道〗，严阵以待。

牛精头脑简单，四肢却十分发达。体形虽然庞巨，动作却快如疾风。怪声巨吼中，他腾身跃上半空，〖霸王腿法〗“直捣黄龙”，猛地俯冲踩踏而下。观其声势，实有开山劈石之威。聂二娘不欲于其硬拼。于间不容发之际滑步闪过。广场上坚固平整的石板，当场被牛精这重逾千均的一脚踏成四分五裂。无数纷飞碎石之中，狗精闪身扑出，戴着淬上剧毒而呈现蓝汪汪颜色的精钢指套“阴差扣门”，急攥聂二娘胸膛。

这一爪和牛精的攻势相互之间配合得宛若天衣无缝，直令人防不胜防。而且出招之间，更颇有轻薄之意。向来笑意盈盈的聂二娘当场面色一沉，斥道：“无耻之徒。滚开。”莲步轻移，早闪身绕到狗精背后，反手举掌拍出，“砰～”地正中狗精背门。辛辣掌力入体，狗精当场只觉背上经脉痛如刀割，惨声“汪～”地狂吠出口，却同时也火速转身抓出一爪，在聂二娘小臂上抓出了三条血痕。死缠烂打，果然是狗腿子的本色。他一击得手，马上饱食远飚，绝不贪功。聂二娘却立时感觉自己整条右臂麻痹发软，显然那精钢指套上的毒药委实非同小可。她不敢怠慢，连忙催动〖涅槃道〗逼毒。可是以寡敌众，在敌人的车轮战法之下，要得一口喘息之机，却大为不易。狗精刚退，牛精又来，霸王腿“将军抽车”当头怒砸而下。

毒力未消，可不宜硬拼。聂二娘旋踵转身，又再避重net就轻地闪开。只是敌人腿风激荡之下，她躲避的身法也显得颇有点儿狼狈。两精怪打出信心，之前的胆怯之意消除了不少。又见杨玄感始终只是在旁边作壁上观，却并不出手，于是得意忘形，以为对方是怕了自己，由此更加气势如虹了。两精怪分从左右联合夹击杀上。狗妖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指套，怪笑道：“好香，好香。这雌儿是上等货色，最合我胃口啊。牛老二掩护我，老子要好好在这雌儿身上摸索拿捏一番，教她做个完美女人啊，哈哈。”

如此污言秽语，聂二娘自然听得芳心大怒。她俏面一沉，斥道：“好一个无耻之徒，果然是狗口长不出象牙，非惩罚不可。”先将侵入手臂的毒质彻底驱除，随即展动身法，主动迎上狗精。双掌若穿花蝴蝶般此起彼伏，先格开阴风铁爪的撩阴抓击，使之门户大开，成为不设防的状态。随即中宫直进，喝道：“无耻之徒，便尽管永远‘无齿’下去吧。”快逾闪电般“噼里啪啦～”连掴了狗精足足十七、八个耳光，直将他满嘴牙齿也统统打掉，原本瘦削的面颊更加肿胀得几乎变成和猪精的脑袋一模一样，这才踢出一脚，正中狗精下阴要害。两个蛋蛋当场被踢得稀烂，狗精饱尝男人最痛，“嗷呜～”哀号着软软瘫倒在地，直截了当晕死过去。

牛精和狗精向来甚是投契，见得结义兄弟惨败倒地，生死不知。那股牛脾气发作起来，当即红了双眼，大喊一声：“老四！臭女人，老子要你赔我老四命来。”暴声咆哮以壮气势，飞身一跃而起，“飞将夺帅”幻化出漫天重重腿影，犹如旱雷暴轰般当头压向聂二娘。

聂二娘赞道：“这招倒有点看头。”当下拿出自net己的真本领，双掌当胸一拍。竟在令人眼花缭乱，难辨虚实的漫天腿影中，准确捕捉到了牛精真身所在，将他右腿夹在双掌之间。〖涅槃道〗的缕缕诡异黑气随即散出，宛若自有灵性般主动渗入牛精大腿的经脉肌肉之中。

霎时间，牛精只觉得自己的整副身体，都似突然完全没有了任何感觉。意识变成一片浑浑噩噩，根本无从发力。空有周身刚猛霸道的功力，却也变成了无用武之地。当场“啪嗒～”重重摔落地面。熊精和猪精见状当场大惊失色，齐声叫道：“牛老二！”再顾不上之前的计划了，双双扑出狂攻聂二娘，要来个围魏救赵。可是面对二精惊天杀势，聂二娘反而嫣然轻笑，全无闪避抵挡的意思。

电光石火之间，牛精猛然从地上翻身爬起，犹如发狂般怒声咆哮，鼓足十二成真力，〖霸王腿〗“横扫千军”，狠狠砸向两名结义兄弟。而他之所以突然像失心疯一样倒戈相向，当然不是因为崇拜聂二娘的美貌而自愿拜倒石榴裙下，完全只因为〖涅槃道〗第一道：“常住”的威力。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一章：名缰利锁催人亡（二）

所谓“涅槃”二字，其意乃为灭除一切烦恼，度脱生死，再不必经历轮回之苦，处于清凉寂静，恼烦不现，众苦永寂;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远离一异、常断、俱不俱等等状况之境界。而这种境界之本身，亦分为四种情况，称为：一本自性、二有余依、三无余依、四无往处。凡夫俗子，大多只能成“本自性涅槃”。而能同时得本自性、有余依、无余依此三涅槃者，则是阿罗汉与辟支佛。至于四涅槃皆具备者，则只有成佛世尊，如释迦牟尼者便是。

北魏年间，东土禅宗初祖菩提达摩，将禅宗衣钵法统传授给弟子慧可，称为禅宗二祖。其后慧可由于对《涅槃经》别有心得，故此竟由此而参悟出一套佛门绝学，称呼为〖涅槃道〗。不过佛法大道，武学小道，二祖虽领悟了神妙武功心法，却因为非是本心所求，故此生前固然并未以此传授门下弟子，而其圆寂之前，也把心法秘本收藏起来，未有将之传世。

聂二娘之所以能够有缘修习这项武学，当中另有缘故，却不足为外人所道了。可是聂二娘所得心法虽然是正本，但她本身为虞姬之转世重生，先天就有极浓重的怨戾之气。再加上她对于佛法亦只一知半解，所以自然而然就走入歧途，将好好一套正宗佛门绝学练得诡异邪门，与其原本正大光明宗旨完全背道而驰。

不过即使如此，其强横威力却未有丝毫改变。在她手底所使出的〖涅槃道〗，最厉害处就是当黑气渗入人体之后，会令人变得浑浑噩噩，在极短暂时限之内失去记忆，以至于有力难施，甚至成为扯线木偶，完全身不由自地任由操纵控制。恰好四大精怪之一的牛精，天生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所以他对于这类影响思维的奇功，抵抗力也格外地薄弱。聂二娘轻而易举，就把牛精变成自己的傀儡。更使他不要命似地疯狂催谷，掉转枪头，向自己的结义兄弟熊精以及猪精狂攻猛打。

论真实本事，熊精和牛精也只在伯仲之间。猪精招式再奇，对着个发疯的结义兄弟亦是全无用武之地。霎时间两人被逼得手忙脚乱，大感进退维谷。三精怪相互纠缠不休，正闹个不可开交，骤然同时只听得宛若银铃般的一声娇笑倏尔传入耳中。聂二娘身法迅逾鬼魅，早已欺近熊、猪二精怪身后。双掌挟〖涅槃道〗第二道“寂灭”之黑气掌劲疾推而出。“啪、啪～”接连两下轻响，同时拍在他们后颈之上。

颈椎要害受创，最是容易致命。刹那间两精怪不约而同地大喊一声，竭尽全力催运真气，要将敌人震开。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刹那之间，熊、猪二精怪体内真气完全不受本身控制地在经脉间到处狂奔乱蹿，两人身体突然就似气球般不断膨胀涨大，彻底走火入魔不能自制。眨眼工夫，膨胀到达极限的身体猛地“砰～”一声巨响，由内而外爆炸开来。骨头血肉漫天纷飞，情形既恐怖，更恶心。

假如说真气如油，那么毫无疑问，〖涅槃道〗黑气就是火种。聂二娘只是引导敌人引火，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已经结束了这场战斗。她浑身真气充盈，在漫天血雨中款摆柳腰迈步而行，身上却没沾上半点血污。牛精已经毫无自我意识，见到两名“敌人”都死了，自然也就停了手呆立一旁。聂二娘行径他身边，幽幽叹息着，随意挥掌拍出，正中牛精左胸。原本处于肌肉保护之下的心脏，立刻被掌力震成了一团肉酱。他连哼也没能哼出半声，当场轰然倒下。

〖涅槃道〗固然可怕，然而更加可怕的，却是聂二娘本身。弹指之间夺人性命，却依旧语笑殷殷，行若无事。携八百载无穷怨恨转世重生而来的虞姬，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再不是前世那名处处也只能拖累霸王，手无搏鸡之力的柔弱女子。除去对霸王刻骨铭心，生死以之的爱恋以外，一切都已经被改变了。

聂二娘犹如舞蹈般转了半圈，回身向杨玄感嫣然一笑，以极优美之姿态，作出个“请”的手势。杨玄感禁不住放声哈哈大笑。显然舒心畅意已极。跨下乌骓与主人心意相通，更不必霸王作出任何指示，已然径直迈步向前。才走出十来步，刚才只是痛晕过去，却还没有死的狗精突然微声呻吟着，微微一动。

毕竟身负不凡艺业。狗精虽然身受重伤，可是凭着超越常人的精神以及毅力，从头到尾，他陷入晕迷的时间也不会超过半分钟。尽管依旧晕晕沉沉，可是在求生的执着促使下，他仍然拼命挣扎着，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意识从黑暗之海深处浮上水面。下意识之间。狗精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爬在地上的身体却不偏不倚，恰好挡在乌骓前面。

这匹纵横沙场，曾经伴随霸王杀敌无数的凶马，眼见有障碍物阻住去路，当即不假思索，举起蹄子就用力踩下去。可怜狗精才恢复了些许清醒，手脚仍是酸软无力，哪能闪避抵挡得了？霎时间只听得“叭叽～”一声清脆裂响，狗精的脑壳被乌骓铁蹄狠狠踩成稀烂。黄的白的红的，什么东西都统统流了出来。这些东西在地面上相互搅和混合，形成犹如粥水或者浆糊似的一滩东西。

乌骓不快地喷了下响鼻，抬起蹄子用力甩两甩，随即浑若无事地径直走了过去。行经聂二娘身边，杨玄感探臂一招，将自己心爱的女子拉上马来拥入怀中。轮回八百载，终于重遇霸王的虞姬“嘤咛～”地轻声娇哼着，心满意足地依偎在自家男人胸膛之上。纵使四周血雨腥风，宛若修罗地狱。可是在他们自己看来，却亦与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毫无分别。

四精怪死伤殆尽，最后防线也当即宣告崩溃。尽管从大开的门户之中望进去，丽正殿内仍有十几名手执刀枪的侍卫，可是在霸王眼中看来，这些人却又与土鸡瓦狗有何区别？以《易经玄鉴》上所记载的“幻形遁隐咒”变得浑身透明，遁入虚空而与周遭环境相互融合，站在正殿飞檐上监视战况的蓝丝禁不住轻声叹息，从怀内取出黄纸朱砂，就要形画符。

《易经玄鉴》上所记载的玄术，属于鬼谷一脉之嫡传。除去“天心五雷符”之外，并没有太多攻击性的符咒可用。然而杨玄感的紫雷神功，却本身就是取九天紫雷为我所用。想用雷符去对付他，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而杨玄感突然发难闯宫，事情也来得实在太过仓促。蓝丝实在是措手不及，以至于事前竟根本没有任何准备。否则的话，凭她在玄术之上的造诣，至少也能布置下一个“八卦炫光阵”，教杨玄感陷身其中，与幻象纠缠不休，直至最后耗尽所有力气，乖乖束手就擒。但眼前……无可奈何，就只能先急就章地布置个“璇玑八卦阵”，拖得一时是一时了。杨昭在半个月之前已经从洛阳回来大兴，更在太极宫内闭关了五日的事，蓝丝早就知道。如今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尽量拖延时间，直到小王爷赶回来赴援。

“幻形遁隐咒”隐身虚空，任凭任何人的眼力再锐利，也绝对发现不了。可是要发现一个人究竟是否存在，除去眼睛之外，可以动用的手段还有很多。乌骓率先停下脚步，抬头对着大殿飞檐恼怒地喷个响鼻，就仿佛已经察觉到前方有危险似地，再不肯踏前半寸。杨玄感怔了怔，伸手在马颈上拍了两下，随即冷笑道：“藏头露尾，鬼鬼祟祟。单凭这些下作伎俩，又怎难得倒本霸王？无谓拖延时间了，出来吧。”

被发现了？蓝丝禁不住无奈苦笑，一时间却拿不定主意，究竟要不要现身和对方周旋。正在这左右为难的当口，突然却听得有人淡淡道：“霸王此言差矣。本座何曾藏匿？只怪你自己全无灵气感应，才会睁目如盲地毫无知觉，连一头畜生都还不如吧。”

声尤未毕，却见有道修长身影，从容自若地从丽正殿内踱步而出，站到了乌骓身前。霎时间，无论飞檐上的蓝丝抑或马背上的杨玄感与聂二娘，都不由得微微吃了一惊。只因为……面前这个人身材窈窕，相貌娟好，看她打扮，分明就是名普通宫娥。可是观其神态姿势，无论举手投足，却均是一派绝顶高手的风采。

天底下间，究竟什么时候出现了如此一名高手，又为什么竟会藏匿在丽正殿中？而她眼下挺身出头，到底又是敌？是友？刹那间，杨玄感心中急速转过几个念头，缓缓伸手向后，把雷刀握在掌心，沉声问道：“你是谁？”

那宫女挡在大殿正门之前，负手而立。淡淡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本座蜀中唐门门主，唐十三！”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二章：地狱雷刀破体剑（一）

“蜀中唐门”四个字甫入耳，霎时间杨玄感禁不住虎驱一震。他觉醒前世记忆之后，虽然仍然认同自己“杨玄感”这个身份，然而区区不满三十年的人生与八百载强烈执念相比，始终显得太过薄弱。故此西楚霸王的意识，终究是以绝对性优势压倒了杨素长子的意识。亦因为如此，除去生身父亲杨素以外，再世霸王对于杨家其他所有成员，其感情都十分淡薄。尽管叔父杨约还有弟弟杨玄纵、杨玄挺等人现下仍被囚禁于天牢内，只等过了新年以后就要执行处决，杨玄感也从来未曾想过要去营救他们。但是……唐门……

激动、怀缅、思念、忧愁，黯然……甜酸苦辣、喜怒哀乐，各种各样的滋味同时涌上心头。只属于杨素之子所有，却和西楚霸王无关的另外一份感情，使得胸中杀气渐消而柔情渐起，甚至连那凌厉如电的目光，也在不经意之间软化下来。他凝望着眼前这名自称是唐门门主的宫女，正要开口说话。被他拥在怀中的聂二娘忽然蹙眉道：“唐十三？不对！唐门门主是名男子，而妳分明是女儿身，怎么可能会是唐十三？”

那宫娥淡然道：“本座化身万千，有莫测之神通。无论是男是女，皆在本座一念之间而已。聂二娘，本尊如今模样，确实与上次与妳见面时不尽相同。不过，这一手妳应该不会忘记吧？”言尤未毕，她不经意地抬了抬手。惊虹乍闪，当即有道柔韧如鞭，飘忽无定的剑气绕空旋舞，骤尔横跨五丈距离，“啪～”地正中殿前石阶。坚逾金铁的石阶，立刻被剑气划出了宽仅半指，长约三尺，深不可量的一条笔直剑痕。

即使尸山血海堆在前面。也浑没半分动摇的乌骓，受剑气中所蕴杀意所惊，登时低声嘶唤着向后倒退了三步。聂二娘也同时双瞳收缩，脱口道：“果然是你！可是……怎么会……”杨玄感双眉一挑，问道：“爱姬，妳认识这个唐十三？”

聂二娘点了点头，叹道：“妾身自幼修炼〖涅槃道〗，故此在十三岁那一年上，便觉悟了前世记忆。虽知霸王已经得脱笼牢，重投轮回，可惜人海茫茫，却又去哪里寻觅？故而迫不得已，只得和师兄一起隐居潜修，以盼望早日修成神通，也好籍此去找霸王你。但就在半年之前……”她抬头向那宫娥瞥了一眼，皱眉道：“忽然有人夤夜找上了我们，说是只要咱们去洛阳投效阿爹，就能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当时师兄也问他是谁，他也回答说自己是唐十三。”

“原来如此。”杨玄感也点点头，抬头道：“这么说来，本霸王之所以能够和虞姬重遇，还有赖妳的帮忙了。不过……本霸王仍要问妳一句，杨冰冰在哪里？”

“杨冰冰？”那宫娥眼眸内异光闪烁，缓缓道：“就是你父亲杨素十九年前以花言巧语，勾引了本门女弟子唐丹凤而生下的那娃娃么？嘿，本座知道你曾经对自己这妹妹心怀不轨，甚至还因此和河南王杨昭大打出手。可是现在你既然有了虞姬，却还记挂着她干什么？”

再世霸王纵横天下。三界之内，亦无任何事物足以令他畏惧与退缩。可是此时此刻，在这宫娥辛辣语气之前，杨玄感也不禁感到了几丝尴尬。旋即怒声喝道：“这是我们杨家的家事，别人管不着！”

“杨家家事？”那宫娥眉宇间浮现了讽刺的笑容，反问道：“唐丹凤未经门主同意，擅自与外人私通，更加暗结珠胎，生下了那个孽种，你知道按照本门规矩，是要受什么样的刑罚么？杨冰冰……不，是唐冰冰，她痛失挚亲，沦为孤儿无依无靠的时候，你们怎么想不起这是杨家家事？她在唐门学武，被同辈嫉妒而围殴的时候，你们怎么想不起这是杨家家事？她学艺有成，成为唐门铜阶杀手出外执行任务，遭遇九死一生之险，你们怎么想不起这是杨家家事？家事？哼！唐冰冰的一切事情，都和你们杨家毫无关系。”

杨玄感听得怔住了。说实在话，杨冰冰这名同父异母的妹妹之身世来历，因为杨素始终讳莫如深，所以杨玄感对此所知极少。甚至乎，就连杨冰冰的母亲名字叫做唐丹凤，他也只是今日才初次听闻。聂二娘毕竟事不关己，故此并没有杨玄感这样反应激烈。她是女儿身，心思细腻。当下就听出了对方似乎有些不对。蹙眉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无论如何，霸王和杨冰冰总是兄妹之亲。可妳又是谁？凭什么资格来插手管我们的家事？”

那宫娥柳眉跳动，似是也察觉自己过于激动了。她深深呼吸，籍此将心情平复下来，冷冷道：“本座自幼就认识了唐冰冰，这十几年中，咱们一直在唐门中相依为命。要不是本座，唐冰冰早就……哼，你们说本座有没有资格管这件事？”

杨玄感沉声道：“好，那么本霸王谢过了。但不管怎样，她始终是我的妹子。再问妳一次，她在哪里？”

“你用不着再找她，她欠你们杨家的，已经全部都还回去了。从今以后，唐冰冰也和你再没有任何关系，和杨家所有人都没有关系了。”那宫娥淡然道：“因为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而死人，是不会再与任何人有关系的。假如你坚持要找她，除非再到阴曹地府中去走一趟吧。”

“她……冰冰……死了？”杨玄感虎躯剧震，刹那间竟是呆若木鸡，浑身发僵。甚至乎，依偎于他怀中的聂二娘，更感觉到他的心脏也在一个极短暂的时间里停止了跳动。她大惊失色，急忙回头呼道：“霸王？霸王！”声音传入识海之中，杨玄感登时又是一震，略显黯然的眼眸骤然再放光芒。就在这瞬息之间，属于“杨素之子”的一部分，永远地被埋葬了。再世霸王五指收握，紧紧捏住地狱雷刀，沉声喝道：“够了！唐十三，本霸王今日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和妳纠缠的。杨昭那小贼杀了我爹，此仇此恨，不共戴天！本霸王这就要进去，将那小贼的父母都抓出来千刀万剐，以报此大仇。这事与妳毫无关系，速速让开。”

“毫无关系吗？本来确实是的。不过……现在就有关系了。”那宫娥双眸内骤然又再闪过一丝异色。却并非因为任何愤怒抑或杀意，而是因为羞涩。只不过这丝羞涩之色眨眼即逝，甚至连杨玄感也没能发现其中的异常之处。她再度深深呼吸，双手背负于后，傲然道：“本座今日就是护定杨广夫妇了。除非先将本座杀掉，否则任何人也休想可以伤害得到他们一根头发。”

聂二娘蹙眉道：“妳要护住他们？为什么？唐门不是和蜀王杨秀联手想要达成‘天下一唐’，却被杨昭那小贼破坏，以至于连唐门总坛也保不住，同样沦落为隋廷钦犯的么？隋杨宗室，同样也是唐门的仇人啊。妳这个门主居然还要保杨广夫妇，是得了失心疯吧？”

那宫娥冷然道：“本座做事，向来随心所欲，更不需要向任何人交待或解释什么。西楚霸王八百年前称雄天下，连炼成〖浑天宝鉴〗第九层“血穹苍”的秦始皇也是败在你刀下。本座倒也很想领教领教，究竟是你的紫雷七击更霸道，还是本座的镇门三器强横？”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既然妳唐十三要自寻死路，那么……”杨玄感雷刀朝天高举。紫光闪耀，一道雷霆直轰天宇，登时引发风云变幻。朗朗晴空，骤尔变得乌云密布。无数银蛇狂舞乱蹿，沉甸甸地越压越低。名副其实的电光石火之间，再世霸王跃离马背，犹如离弦劲箭般向那宫娥纵身疾飚，怒喝道：“接招吧！”十成紫雷神功贯注左手聚焦而攻，其势凌厉绝伦，锐不可挡！这着并非紫雷七击，却是杨玄感当初修炼〖烈焰功〗之一式“火海无涯”。可是换了以紫雷神功推动，其威力之盛，比起以往何止更强十倍？

杀着当前，那宫娥赫然绝无丝毫惧色，反而更有余力赞声：“来得好。”镇门〖杀器〗随心催动，至精至纯的先天真气运走“手少阳三焦经”，如电凝聚右臂，挺掌向前疾推而去，唐门“一掌禅”拍出，不偏不倚，和霸王左拳如狂拼上。

当世两大强者之间的首次拼斗就此展开。迅雷不及掩耳之间，拳掌交击，就似两颗天外阳婴相互碰撞，爆发出“轰～”的一声巨震。两人脚下石阶当场被狠狠震成粉碎。情景犹如有人事先在地下埋藏了上百斤烈性炸药并且同时爆炸，无数道裂纹同时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原本只局限于两人身周，方圆绝不超过三尺的凹陷随之火速扩散，眨眼工夫已经拓展至五丈之广。丽正殿屋檐上铺设的瓦片纷纷被甩离原位，“乒乒乓乓～”地摔在地上砸成粉碎。大殿内外所有人等，这刻间甚至无法依靠自己的双腿安稳站立，即使是蓝丝也绝无例外。可是造成如此恐怖破坏的力量，不过仅仅只是双方交拼时外溢的一点余劲。其余九成九以上的破坏力，都被双方以各自肉身硬生生承受了过去。

再世霸王强度之高，亦绝net不逊色于天神兵。这种程度的破坏力，即使没有紫雷神功护身，他也绝对承受得住有余。火拼之下，他双眉登时就是一挑，喃喃低呼道：“奇怪。”自然而然向后退出三步，将对方所有掌力悉数化解。与此同时，那宫娥身若败絮向后飞退，还未落地，陡然张口“哇～”地狂喷鲜血。随即活象个破麻袋那样重重摔倒在地。看她原本的模样，年纪绝对不会超过十八岁。可是当这具身体落地之际，却立刻以惊人的速度急遽变得衰老干瘪下去。就连丝毫挣扎也没有，她喉咙中“格格格～”地发出几下毫无意义的声音，颓然倒下，变成了一具冰冷尸体。

就这样简单？仅仅一拳，就已经将唐门门主唐十三立毙当场？这个结果，甚至就连杨玄感自己也有感到了难以置信。一时间，再世霸王凝望着自己的拳头，竟似是失了神。然而顷刻之间，清脆鼓掌声传入耳中。另一名宫娥从丽正殿内迈步而出，微笑道：“好，好。本座倾尽三十年寿元之力，才能勉强接得下这掌。霸王威名，果然名不虚传。”

杨玄感猛地抬头，如电目光在远处那具尸体以及这名刚刚从殿内走出的宫娥身上分别瞥了一眼，沉声道：“妳才是唐十三？你们……是孪生姐妹？”

“孪生姐妹？哈哈，哈哈哈～～霸王的想象力，也真可算得上丰富了。”那宫娥放声大笑，道：“可惜却没有猜中啊。嘿嘿，本座神通之不可思议，又岂是你这种粗人所能摸得清楚的？你便尽管带着这个疑问，滚下地府去再想上八net百年吧。”话甫出口，十多点疾如流星，锐猛绝伦的白芒猛地破空激射而出，分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围剿杀至。其速度既快，沿途中更不断相互碰撞，变幻出刁奇诡钻，根本无从捉摸的攻击轨迹，直使人防不胜防。

唐门〖剑器〗：先天无相剑指之“弹剑”。杀伤力之强，绝对无从估量。聂二娘双眸收缩，紧张地脱口喊道：“霸王，小心！”声音未落，杨玄感浑身雷电噼啪爆响，大喝道：“花巧玩意，华而不实。给本霸王——滚！”霹雳暴喝声中，赫然竟单凭护身雷罡，已将十几点剑芒统统震溃。

可是,就在这旧力将消而新力又未生之际，那宫娥又是一声长笑，叱道：“攻强守稳，紫雷神功果然厉害。看来要尝甜头，本座非得加把劲不可了。杨玄感，再吃本座一剑！”右手拇指急翘，一道雄强刚猛的巨大锐厉剑气，当即势逾奔雷迸涌而出，其势摧枯拉朽，当者披靡。正是先天无相剑指之“霸剑”！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二章：地狱雷刀破体剑（二）

蜀中唐门镇派四器之名，向来流播天下，为世人所熟知。其中尤其以“毒、暗”二器最广为人知。但惟有只有门主才能修炼的“杀、剑”二器，却极少有人能够亲眼见识它们的厉害之处。实质“杀器”乃是唐门历代才智之士，集百家之长所创研而出的一门霸道内家心法，称为〖先天无相神功〗。配合“剑器”的〖先天无相剑指〗运使，威力绝对称得上“恐怖”。

既是以指为剑，那么五根手指，就有五种不同变化。其中尾指的“柔剑”最灵巧、无名指的“弹剑”最急疾，但若要论雄强霸道，无坚不摧，则还要数以大拇指发射的“霸剑”。此刻间霸剑一出，耀目剑芒似流星经天，迎面暴射而至，声势暴烈，当真鬼神辟易。

霎时间，杨玄感双眸急遽收缩，立刻明白假若自己再继续坚持以赤手空拳去抵挡的话，势必要被对方剑气将自己整条手臂的骨骼也震成粉碎。他不假思索，急提雷刀反臂疾劈。“啵～”的怪异爆破鸣响应声炸裂，比预计中更加强猛逾倍的大力汹涌迸现，将雷刀狠狠震开。杨玄感手臂自然而然向上扬起，脚下不自禁地“蹬蹬蹬～”连退三步。

与此同时，那宫娥却银铃般一声轻笑，眩目红光由足底生出，风驰电挚般纵身直上，却是〖先天无相剑指〗中的“趾剑”。以腿运剑，脚出生风。驭剑飞行，来去若电。两大强者之间的五丈距离只在眨半次眼的时间中已被抹平。她双掌齐出，两记〖一掌禅〗印向杨玄感胸膛。毫无疑问，这正是奠定胜负的一……

说时迟那时快，看似还未从“霸剑”冲击中恢复过来，浑身摇摇欲坠的再世霸王忽然重新恢复，冷笑道：“早就等着妳了！”地狱雷刀拖曳着一道粗如水缸的狂暴紫电划破大气，后发先至当头急斩。紫雷第一击：春雷暴殛！一刀过处，那宫娥的身体立刻被干净利落地斩成两半。紫电雷罡的炽烈高温，直接将血肉之躯殛成了焦碳。根本没有所谓的尸体可以留存，雷刀顺势拖过，刀风卷刮，当即将那宫娥只是勉强还维持人形的肉身彻底吹散，连丝毫痕迹亦看不见了。

雷刀之威，竟至于斯。在再世霸王面前，所谓唐门门主，简直就似是用豆腐捏成的假人，完全不堪一击。可是刀风才刚止歇，第三名宫娥又已经施施然地现身。拍掌道：“好一柄雷刀，好一着紫雷七击。本座今日实在大开眼界了。不过，霸王刀招，应该不仅止于此吧？本座还想看得更多，便尽管再来吧。”

刹那间，再世霸王也不由得怔住了。这先后出现的三名宫娥，身上所散发的气息都完全没有两样，分明就是同一个人。可是同一个人，却又怎么可能在被自己连杀两次以后，依旧如此好整以暇？无论前世今生，如此诡奇异事，非但见所未见，更加闻所未闻。难道说，唐门门主唐十三练成了分身的法术，所以才能有如此层出不穷的化身？

百年前，初出道的项羽与刘邦为了反抗暴秦统治，联手潜入咸阳，于大风雪之夜，盗走了秦始皇收集天下兵器而铸造的十二金人中之四个，要将之运回楚地熔化了重新铸成兵器。盗取金人的过程里，斩杀了西秦第一高手，酆都仙府掌门人鬼幽的长子鬼破天。鬼幽立刻带另外两个儿子鬼破山和鬼破海前往追击。渭河上连场激战，鬼破山和鬼破海分别惨死于天剑雷刀之下，鬼幽本人也被打落河底，好不容易才拣回老命。鬼幽为了报仇雪恨，于是将师弟鬼冥邀请出山。而鬼冥所修炼的，正是酆都仙府镇派绝学〖鬼劫尸功〗。

天下武学种类不计其数，各师各法，亦各有不同成就。如〖无字真经〗、〖浑天宝鉴〗、〖先天八卦乾坤功〗、〖轩辕通天劲〗、〖上天下地至尊功〗等等绝学，堂皇正气，修炼至最高深处，自可打开登天大道，故统称“神道”。而〖天魔功〗、〖天妖屠神法〗、〖罗刹魁〗等心法，则阴狠歹毒，会导使修炼者心术偏向邪恶暴戾。虽然最终成就不下“神道”，但只会为祸世间，荼毒苍生，故统称“魔道”。可是在神魔以外，却还有第三者，称呼为“鬼道”。

鬼道与神魔二道相比，威力可说大大逊色，但相比神魔二道修炼的艰难，却相对比较容易。放在人间的层次而言，也足以堪称无敌了。〖鬼劫尸功〗正是其中的佼佼者。修炼此功者，ｑǐsǔü需要将自己活埋在至阴至邪的“养尸地”之下，借助地心阴气壮大以及温养本身的元精、元气、元神三者，最终共同凝聚成“魅体”而脱离肉身。完成整个过程，即使时间最短也必须花费五年工夫。这五年中，修炼者时时刻刻也需要承受无边的痛苦与孤寂。假若没有极度坚强的毅力，就会变成一具真真正正的腐尸，长埋黄土。

〖鬼劫尸功〗修炼成功之后，就会变成非人非仙亦非魔的鬼魅。休说肢体伤残，哪怕被斩首碎尸，亦只需一个念头即能聚合还原，绝对是头杀不死的强悍怪物。这头怪物三番两次地找ｑǐsǔüz上项羽和刘邦的麻烦，全凭了一点运气，未来的西楚霸王与汉高祖方能侥幸死里逃生。最终项羽能将鬼冥消灭，也是全凭了智慧。

西楚霸王纵横天下，无敌一生，至死亦未尝败绩。但在他所经历过的大小数千场战斗之中，除去练成〖浑天宝鉴〗第九层的秦始皇外，就要数鬼冥为最强了。而眼前这名自称是唐门门主唐十三的宫娥……难道她也修炼了〖鬼劫尸功〗，所以有不死不败之身？

种种念头说来颇是繁杂，可是实际上，从发生到结束，也不过就是眨眼工夫罢了。想到那个可能性，再世霸王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天空。修成〖鬼劫尸功〗，聚成鬼魅之身，虽能不老不死，可是也变得极端害怕阳光，不能在白天出动，只可昼伏夜出。紫雷net神功纳九天雷电为己用，所以每次出手，都能引动风起云涌，使天象产生剧变。然而无论怎么变也好，眼下依旧属于白天而非黑夜，这一点始终是不会变的。光天化日之下，唐十三依旧行动自如，浑无半丝畏惧之意，那么就和修炼〖鬼劫尸功〗的特征不符了。然而若非这邪门的鬼道绝学，却又有什么办法，足以使她每次被“打死”，都能立刻若无其事地“复活”过来？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岂能容得下犹豫踟躇？未等杨玄感弄得清楚其中玄虚，唐十三朗声清啸，再度发动攻势。杨玄感闯宫而来，沿途上击杀了不计其数的侍卫与官兵，光是丽正殿前这片广场，就伏尸数百。那些官兵侍卫手中的兵器，也随之散落遍地。此际唐十三催动〖杀器〗雄浑精纯的先天真气，霎时间金铁交鸣之声叮当乱响，散落四周的刀枪剑戟全被他猛扯过来，化作一场疯狂得无以复加的金属暴风，向杨玄感没头没脑地前赴后继奔涌席卷而来。如此攻势，实足骇人听闻。除去唐门四器中的暗器之外，再无别家手法能够举重若轻地办得到这么一手。

然而，在回过神来的再世霸王眼中，如此骇人听闻的疯狂攻势，却只能换来他一声冷哼。杨玄感轻叱道：“无聊。”雷刀一起，“火轮炼狱”密集刀影形成急速旋转的死亡涡沦，在自己身前构筑起犹如铜墙铁壁般的防线。试问凡铁又怎堪于神兵抗衡？顷刻之间，那无数柄刀剑兵器统统先是被雷刀绞成粉碎，既而遭高热雷罡熔化成液体，终于彻底蒸发得干干净净，就连半点曾经存在的痕迹也没有留下。

然而“暗器”之吹，本身就只是为了扰net敌。电光石火之际，唐十三朗声清啸，左右双手的两根拇指同时合拢，“霸剑”双剑归一，同时合击并发。原本已经刚猛绝伦的剑气立刻威力倍增，以石破天惊之势如狂轰出。迅雷不及掩耳之间，料不到对方竟有如此奇招的再世霸王双眸激烈收缩，雷刀防线登时崩溃，锐劲袭身，竟是身不由己地被震得向后飞退而出。

虽然略显狼狈，但紫雷神功护体，最后防线牢不可破。“霸剑”双剑归一虽然猛厉，却仍未能将其护体罡气轰破。杨玄感内息疾走，将袭体剑气卸开，赫然分毫未伤。然而“霸剑”仍未是唐十三的真正杀着所在。“趾剑”驭气行空，快逾闪电急冲疾上，尾指挑动，“柔剑”柔韧如鞭，千丝万缕地直缠上来，好似捆仙索般将再世霸王连同雷刀也缠裹捆绑成一团。右手“食、中”二指合并激发“正剑”，以一往无前之势疾刺向霸王身上防守最薄弱之处——双眼！

五式指剑一气呵成连环并展，连绵攻势恍似流水行云，凌厉无俦。经历八百载轮回才重回世上，霸王大业未成，难道当真就要——丧命于此？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二章：地狱雷刀破体剑（三）

唐十三连环施展五式指剑，从头至尾整个过程只若白驹过隙，稍纵即逝。迅雷不及掩耳之间，杨玄感不但护体罡气被削弱至近乎极限，更被缠住了手脚，仓促间已无法挥舞雷刀自救解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足以洞石分金，无坚不摧的“正剑”剑气对准自己双眼疾刺而至。

蓦地，死亡阴影逼近到了仅仅咫尺之遥。杨玄感的眼眸内却没流露出半分动摇，反而益发冷静与镇定。他猛地深深吸一口气，再世霸王运聚十成功力，吐气扬声，开口暴喝道：“旁门左道，滚！”

舌绽春雷，更胜于晴天霹雳！刹那间，巨大音波蕴涵无俦狂劲迎面疾轰而出。空气中更随即荡漾起了层层若隐若现的半透明涟漪，海啸山崩般直向四面八方扩散蔓延。巨响共鸣之下，四周稍微不够结实的房屋建筑树木土石应声全被震得迸裂坍塌，摧枯拉朽，无强不破。

这一吼之威，绝对石破天惊，骇人听闻之极！唐十三首当其冲，欲避亦是无从。“杀器”之〖先天无相神功〗护体，耐力上虽稍有不如，但论肉身的抗打击能力，亦绝对足以与金钟罩十二关这金刚不坏的佛门神功媲美。可惜眼睛、耳膜等相对脆弱的部位，防护力始终大大不足。此刻霸王吼声入耳，唐十三登时如遭雷击，耳鸣大作，头痛欲裂。

他体内真气运行受阻，“先天无相剑指”亦再也无以为继。剑气当场散焕，攻势不破自溃，整个人也被狠狠震开弹飞到十几丈之外，这才连翻带滚地狼狈着地。还未撑持爬起，忽然眼前一黑，恢复自由身的杨玄感犹如施展了缩地成寸之法，早已经站在这唐门门主身前，怒喝道：“妖孽受死！”地狱雷刀紫光一闪，拦腰将唐十三斩成两截。

西楚霸王轮回再世，誓要完成前生未能达成的称皇夙愿。这份强烈得连八百载漫长岁月也无法将之消磨掉丝毫的执着，才是他真正最可怕的地方。故此无论敌人实力再强悍，他也能遇强越强。形势越是危急，他越能冷静对待。于千钧一发中及时找出敌人破绽所在。并且以此反败为胜，决非徒靠运气而已。

雷罡暴殛，第三个唐十三的尸体被烧成焦碳。就在此刻，不见其形，只闻其声。无数细碎急疾的破空之音诡地从前后左右密集奔袭而至。赫然又是唐门“暗器”。杨玄感不假思索，反臂打出“天旋雷转”。无数紫电雷球随之从地狱雷刀之上衍生而出，环绕周身急旋疾转，旋生旋灭，“噼噼啪啪～”地连环爆破，构筑起固若金汤的坚强防线。然而……

能与“杀、剑、毒”三器齐名并称，唐门暗器的底蕴，绝对高深莫测，不可猜度。先前唐十三卷动地面散落的兵器作为攻击，看似声势浩大，实质在真正高手的眼内，如此手段，委实太多粗陋，根本不值一哂。然而如今的这波暗器攻势，来无影去无踪，看不见摸不着，正似水银泄地，无孔不入。若然是金钟罩十二关，则时时刻刻也有牢不可破的护体气劲保护，暗器攻势未必能够突破。但“天旋雷转”衍生的紫电雷球虽然猛暴，始终仍然存在空隙破绽，可供乘虚而入。

来不及再作任何反应，杨玄感早已陷身于连绵无尽的暗器打中。一枚十枚的暗器，仍不足以打破紫雷神功的护身罡炁，可是当百枚千枚，甚至上万枚暗器连续轰打的时候，连番虚耗，尚且未及回气的再世霸王也终于要承受不住了。痛极的疯狂嚎叫声中，他浑身上下连环溅血，被击成遍体鳞伤，颓然屈膝跪倒。

脚步声起，不远之外，又有一名宫娥踉跄走出。她双眼浑浊无神，光洁雪白，饱满而富有弹性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变成千年老树皮那样干枯开裂。仅仅走出七步，她便耗尽所有生命力，“啪嗒～”向前一头栽倒在地，再也不动了。然而第四个化身才死，第五个化身随即就从相反的方向从容步出。唐十三微笑道：“霸王，本座的暗器滋味如何？”

紫雷神功毕竟非同小可，那些暗器虽能依靠饱和火力攻击而突破其护体罡气，可是命中霸王身体之时，也已经成为强弩之末，再没有之前那连钢板也能射穿的恐怖杀伤力了。所以尽管杨玄感看起来浑身浴血，实质都不过只是些皮肉之伤，不损筋骨。杨玄感潜运真气，伤口立刻止血结痂，不过片刻工夫，伤势就痊愈了成。他缓缓挺直了身体，冷冽目光迎上唐十三视线，不屑哂道：“简直无聊。这种花俏玩意儿，简直连替本霸王挠痒也嫌不够资格。即使妳能再复活一百次，本霸王也能照样再杀妳一百次。还有什么鬼花样？尽管都施展出来吧。”

杨玄感语气虽是狂妄，实质绝无丝毫轻敌托大。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唐门暗器实在不简单。像刚才这种饱和火力攻击，从理论上而言，攻击的时间足够长，那么世界上没有任何一门护体罡炁可以承受得下。当然，从对方化身消耗的速度来看，唐十三也不能无穷尽地持续使用暗器攻击。但是她发射暗器的方法，却实在太过可怕。由始至终，杨玄感直到中招，也没能搞得清楚对方究竟是怎么动手的。

如果唐门暗器按照刚才的强度与持续时间施放，那么对已经回过气来的再世霸王而言其实，并不能构成太大威胁。可是再加上剑器的话，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假如唐十三以暗器为辅，剑器为主，趁着杨玄感忙着对付暗器的时候，突然再来一下刚才的“霸剑双剑合一”，其威力绝对足以对再世霸王造成严重伤害。而且，还有更加诡异的一件事，那就是……根本没有暗器。

甚至是暗器？在世人认识之中，暗器就是十八龙无敌般兵器之外，攻敌无备，防不胜防，小巧轻灵，虽然难登大雅之堂，可是杀伤力却绝对巨大的非主流武器。暗器可以使用双手发射，也能够用身体的其他部分，或者利用机栝之力发射。但是唐十三借助这些化身作战，化身的身上，自然不可能安装有什么强力机栝。那么应该就是借助某种特殊手法施放的了。

可是，不管用特殊手法释放也好，用机栝射击也罢，暗器总不能凭空生成，始终需要借助特别打造的小型武器才能进行攻击。刚刚那一刻，杨玄感凭身体的感觉，辨识出自己被攻击的次数至少也在三、四百次以上。按常理而言，身边应该有无数暗器散落遍地才是。然而事实偏偏相反，杨玄感目光所及之处，地面根本连半枚暗器都没有，只有一片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那么……这些暗器究竟都去了哪里？

唐门暗器如此诡异古怪，唐十三又怎么杀都能复活，其底蕴深不可测。贸然动手，只能白白耗费力气而已。在没有搞清楚唐十三之所以杀不死的秘密之前，看来始终只有以静制动，方为上策。可是继续拖延下去，形势也会逐渐变得不利。杨玄感虽然在杨公宝库布置下了五大高手去拖住杨昭，可是以曲傲、晁公错等人的实力，终究难以抵敌得住河南王。空我的实力纵然超出其他四人，然而他是佛门中人，始终杀性不足。兼且赤手空拳，也挡不了河南王的天神兵“神皇”。时间稍长，终归还是不敌。假如被杨昭及时抽身赶回来，那么再要杀杨广和萧氏夫妇的计划，就很难成功了。再加上……

杨玄感和朝阳天师结盟，两人相约同时出击，一者去袭击极乐寺，一者则来闯皇城禁宫。两者俱是当世最顶尖的强者，彼此又同在大兴，故此对于各自气势之消长，那是用不着见面也能了然于胸。可是就在刚才，再世霸王却察觉到了，在龙无敌极乐寺的方向突然爆发出一股极之庞大，而且还蕴涵无边圣洁佛力的强悍气势。与此同时，朝阳天师的妖气则相对被削弱了不少。这两股气势，如今正一先一后地向皇城飞速奔驰而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极乐寺中另外还有佛门高手，抑或原本已经变成活死人一样的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创造出奇迹，再度站了起来？然而，无论到底是哪一种也罢，情况对于杨玄感都是明显不利的。不管怎么样，他必须尽快摆脱这个杀不死的唐门门主那没完没了的纠缠不可。可是……问题就在于，究竟怎么才能真正摆平唐十三呢？

杨玄感固然心中疑惑，而唐十三看来也只求拖住再世霸王的脚步，让他腾不出手去杀害杨广和萧氏夫妇而已。此不动，彼亦不动。一时间，双方谁也不再动手，战局看起来，正是陷入了极诡异的僵持状态之中。然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始终作壁上观的聂二娘却突然双眼放光，脱口叫喊道：“我明白了！元神出窍，附体作战。霸王，这是〖神游物外大法〗！”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二章：地狱雷刀破体剑（四）

回想当年，禅宗二祖慧可大师将衣钵传给三祖僧璨以后，曾经外出云游天下，广宏佛法。某次机缘巧合，他在蜀中凌云山附近，遇见了另外一位佛门大德守望和尚，两人相谈之下，居然甚是投契。于是就在凌云山山颠处对坐了七日七夜，彼此既讲论佛法，又相互交流武学心得，皆是欢喜赞叹，自觉大有进益。

守望和尚的法统，乃来自于净土宗。这〖神游物外大法〗，就是净土宗的最高传承。当中奥妙无穷，渊深莫测。可以使自家元神出窍，依附于信徒教众身上进行传法宏道。哪怕彼此相隔千里之遥，也是瞬息即至。守望和尚胸襟广阔，眼内并无宗派门户之见，故此将其中秘密，毫不藏私地全部传给了慧可大师。慧可大师虽然甚是感激，但却并没有依法修炼，而是旁类融通，自创了〖涅槃道〗。

慧可大师有感于若无守望和尚，自己也不能创建出这门绝学，于是在秘籍卷末附录之中，将自己和守望和尚一段交往的经过详细记录下来。但至于〖神游物外大法〗的详细修炼方法，却并没有记载，只是写明了施展这门大法之时，所必然会出现的种种特征。

当日的虞姬，经历八百载轮回转生以后，因夙缘业力牵扯的关系，她这一世的身份，与禅宗二祖慧可大师有极深厚渊源，故此有缘能修炼〖涅槃道〗。亦因为如此，聂二娘武功修为虽然称不上绝顶，可是其眼光之高、见识之渊博，却均是人所难及。这时候她作壁上观，局外人旁观者清，当即一口就叫破了唐十三所施展秘法之名称。

那“神游物外大法”六个字甫入耳中，霎时间场内正自对峙的两大高手，俱是心下一震。唐十三双眸内登时异芒大盛。她轻声叱喝道：“多嘴多舌的婆娘！”反手竖起拇指就是一捺。“霸剑”锐猛剑气当即以奔雷疾电之势破风激射，以聂二娘的身手，竟也完全无从闪避。电光石火之际，她只觉那罡风宛若万均巨锤当胸狂砸，压得自己连气也喘不过来。心下当场一凉，失声叫道：“霸王！”

声尤未落，一道紫色闪电悍然撕裂长空，后发先至地从天而降，恰好挡在聂二娘身前。“当呜～”激烈金铁交鸣声起，溅出百万点灿烂火花。紫电显露真形，赫然正是地狱雷刀。杨玄感脱手掷刀，却不失半分优势。他十指满蕴紫雷神功，用力往回一扯，怒声咆哮道：“胆敢伤我虞姬？再死一万次吧！”以气御兵，牵引本命神兵，舞空急旋。顷刻间，万千刀影凝聚成乌沉沉的黑影阴云，铺天盖地将唐十三重重围困在内。刀刃震动之际，其横尖锐刺耳，正仿佛有无数厉鬼哀号凄鸣，使人恍若沉沦地狱，万劫不得超生。

紫雷第三击“沉雷地狱”在杨玄感手中，绝对收放自如。此际施展开来，其意不在歼敌，而只在于困敌。唐十三心中大震，“正剑”左右双剑齐施，千百道锋芒连环并发，却是不管她如何努力左冲右突，始终不能突破这道铜墙铁壁。与此同时，聂二娘深深吸了口气，回头向丽正殿纵身飞掠而出。堪堪将要进入殿宇正门之内时，再世霸王忽然抬头，目光斜斜向殿宇上方的飞檐瞥了两眼，冷声呵叱道：“藏头露尾，鬼鬼祟祟的鼠背，也吃我一刀！”

话声未落，刀轮地狱中陡然分出一道紫色雷罡，猛然向飞檐之上轰射。其势正名副其实地乃是“迅雷不及掩耳”。分明属于女子的一声惊呼当中，飞檐之上骤然显现人影，仓促间反臂从腰间抽出柄不知道是短剑抑或匕首的无敌勉强挡了挡。“乒乓～”清脆裂响声起，匕首毫无悬念地被轰成碎片，那人失声惨叫，被震得向后狠狠撞出，竟是不知死活。

这道人影的真身，当然就是蓝丝。尽管已经施展了玄门道术以隐藏形踪，然而在再世霸王这等级数之高手面前，别说蓝丝自己，哪怕是当初将玄天邪帝封印了百年之久的鬼谷先师，同样不可能长久隐匿。唐十三的出现，令本来已经陷入绝境的形势再现生机，蓝丝纵使不明白这位唐门门主的真正目的究竟何在，可是也知道她确实是敌非友。

绝处逢生的惊喜，令蓝丝无论呼吸抑或心跳，都要比正常时候更加快了好几倍。在霸王神念扫视之下，早已经无所遁形。以蓝丝的修为，要挡下霸王一击而不死，倒并非什么难事，但付出双臂骨骼被震断开裂，体内经脉乱个一塌糊涂，至少十天半月之内绝不能再提运真气这种“小小”代价，却是不在话下了。

清除了拦阻去路的障碍，聂二娘回眸向霸王嫣然一笑，随即正似乳燕投林般飞身入殿，两三个起落之间，便进入殿内深处，其身形再无法从入口处窥见得到。

〖神游物外大法〗纵然神妙，却亦并非无懈可击。首先，绝不是任何人的身体也可以随意入侵，并且进行依附的。其依附对象，必须本身心甘情愿，而且修炼过〖虚元纳神〗之术，方能“虚其肉身，纳我元神”。其次，元神出窍，依附于寄托的身体上进行活动时，本体就处于毫无防备之危险状态中。假若此刻真身受损，便有性命之危。第三，从理论状态而言，用以依附寄托元神的肉身数量虽然可以不受限制，但从实际上而言，其数量绝不可能是无限。只要把所有可供依附的对象统统杀尽，元神无可寄托，只能回归真身，〖神游物外大法〗当然就不攻自破了。

然而，以这种方法进行破解虽然最为直截了当，事实上却也是最为艰难的一种方法。用以依附寄托元神的肉身，本体虽然修为低微不堪一击，可是唐十三控制之下，却可以压榨肉身的寿元以及精气，在短暂时间内换取不下于真身的强大战斗力。当然，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当用以依附之肉身的所有生命力，都已经被压榨殆尽以后，即使敌人不加半指于其身，也会自行急速衰老死去。刚才唐十三所使用的四具依附肉身之中，有两具正是因此而亡。

再世霸王这次闯宫的目的，原本就仅仅只是要将太子杨广，还有太子妃萧氏这两人杀掉以替杨素报仇，顺便向河南王杨昭示威而已。至于唐十三，根本就是个意外。既然如此，那么其实根本没必要和这个莫名其妙的唐门门主纠缠不休，倒还不如分兵两路，一人将唐十三困住，另一人则进去丽正殿，抢先将要杀的人杀掉算了。聂二娘抢先入殿，其意正在于此。

她以往从来没有与杨玄感提起过关于〖神游物外大法〗的任何事情，所以关于这门神妙绝学的种种弱点，杨玄感自然也并不知情。然而霸王与虞姬之间，彼此心意相连，其默契早已到达无须使用言语沟通，也能自然而然就知悉彼此行动之意敌龙无图何在的地步。故此虞姬一旦开始有所动作，霸王立刻便作出了呼应。

其实依照霸王本心，一刀一个地把备用肉身都统统斩杀掉，对方来多少就杀多少才符合他的心意。可是这样做固然是杀得痛快，却无疑也必须耗费大量体力与真气。在不知道对方究竟事先准备了多少具备用肉身的情况之下，如此举动，显然殊为不智。假如费尽力气，千辛万苦地将所有替身都杀掉，唐十三却忽然以状态万全的真身跳出来站到面前，那可要当真变成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大笑话了。

霸王虽勇，可不是那种脑子里也只长了肌肉的莽夫。那么退而求其次，“沉雷地狱”施展之下，构筑成让唐十三完全无暇脱身，其实也已经足够。

面对如此状况，唐十三可以做的选择，也就只有两个。要么立刻将元神从依附的肉身上退出，先回归真身再展开行动地阻截虞姬。或者先从正面击溃杨玄感的“沉雷地狱”，然后从后赶上去保护杨广夫妇。仅次而已，再不可能有第三条路可供选择。只不过……

地狱雷刀原本就是在无间地狱中饱吸了八百年无穷怨气以后蜕变重生，世间至凶至戾的一柄神兵。此刻杨玄感施展出沉雷地狱，隐隐然之间更衍生出某种强大的怪异吸引力，对〖神游物外大法〗造成了某种连杨玄感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克制作用。原本敌龙无可以随时将自己元神自由从依附肉身之中脱离出来的唐十三，此际竟察觉元神被这种专属于无间地狱的可怕力量所镇压。自己非但不能脱离，反而被死死吸住。假如稍稍放松精神，元神甚至有可能会不由自主地飞出躯壳，被雷刀一刀两断，造成完全无从预测其后果的恐怖结局。

值此决定生死成败之紧要关头，已经不能再有所保留了。唐十三深深吸一口气，双眸之内，骤然精芒大盛。天宇之上，当场同起呼应。漫天乌云缓缓旋转而动，一股几乎弱不可闻的“嗡嗡～”蜂鸣之声，更随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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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二章：地狱雷刀破体剑（五）

唐门镇门四器，“杀器”为本。“暗、毒”二器为辅，虽然修炼至极高深境界时，亦能于轻易克取制胜，威力不容世间任何人低估。但要论攻坚破强，始终“剑器”才是四器中之真正第一。五式〖先天无相剑指〗，刚柔并重，灵巧多变，神鬼莫测。弹指间取敌性命，全然只作等闲。以此纵横江湖，天下间能与之相抗者，绝不出十指之数。然而，〖先天无相剑指〗仍然未是“剑器”之全部。真正的剑器，“乃是”……

先天破体无形剑气！

唐十三嘴角处霎地流露出一抹吊诡笑意，紧接着，几乎弱不可闻的蜂鸣之声随之振动大气。其音飘忽莫名，亦分不出究竟是从哪个方向传来。杨玄感双眸急遽收缩，发自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感。非同寻常更不可轻忽，只因为在他听来，那蜂鸣之声根本就是——阎王的请柬，地狱的门匙！

刹那间，身体内每个细胞都同时扯开喉咙，咆哮着发出了最强烈的警告。哪怕对本身实力再自信也罢，情况亦已经再不容许他轻忽。完全不假思索，锁困唐十三的地狱刀轮当场溃散，地狱雷刀重握于五指之间，再世霸王运足十成功力，火速转身反臂挥刀，劈出“春雷暴殛”！

紫电雷光劈破大气闪耀长空，与另外一道凭空现形的黑色闪电狠狠撞个正着。同样无坚不摧无强不克，两股或许是世间上最疯狂的破坏杀力火热交拼，登时引发出一场最为触目惊心，令所有人永远也再忘记不了的——深沉噩梦！

形若蘑菇般的黑云混合了紫色雷火冲天升腾，其灭绝性的威力直如十级地震般向四面八方呼啸蔓延开去。顷刻间天崩地裂，山岳摇撼，树木倒伏，房屋坍塌，情形简直就和世界末日毫无分别。整座大兴城内的所有人，在这刹那间全被震撼得无法立足站稳，皇城东宫之内的建筑，因为这团蘑菇云的关系而被震坏了十之六、七。丽正殿首当其冲，九成以上的建筑更当场就化作飞灰，宛若奇迹般被从地面上抹平，重新化作一片空白。

强如杨玄感，在如此惊天动地的巨变当中，一时间竟也仅能自保而已。他将雷刀倒插入地，籍此稳定身形而不至于被巨暴罡风吹走。然而，就在这苦苦支撑的时刻之间，无数细碎而尖锐的破风之声，再度从上下左右的所有方向一齐向他蜂拥奔袭而至。这并非另外一发先天破体无形剑气，而是属于“暗器”发动的特有声响。

看不见摸不着，不知从何而来因何而去，唐门“暗器”确实拥有教人为之心颤胆寒的威力。可是和那道黑色闪电相比，明显就只是小巫见大巫了。根本不需要为此而特别做出什么反应，仅仅只保持着原本催动紫雷真气护身的状态，已经足够让万千“暗器”难逾雷池半步地统统变成无用功。

然而，唐十三从来就没有寄望过能够依仗“暗器”而毕其功与一役。这波疯狂攻势的真正用途，仍旧只是削弱杨玄感的护体雷罡。迅雷不及掩耳之际，被唐十三所操控的第五具化身已经狠狠撕破逐渐衰竭的黑色蘑菇云，悍然冲杀而至。耗尽这具肉身所剩余的所有生命力，轰出——“霸剑”双剑合一！

威力顶多只及黑色闪电的三分之一。然而先天破体无形剑气再加暗器，已经令再世霸王在这一刹那被消弱至近乎极限的程度。面对这气势汹汹而来的“霸剑”，他唯一可以做的，就只有及时提起雷刀，挡在自己胸前充当最后屏障。

“当呜～”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九霄，在现有状态而言绝对是无可抵挡的强大力量，将雷刀猛地撞过去反压杨玄感的胸膛，将他如炮弹般狠狠轰飞出去。那身影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随之重重砸落地面。大口夺腔喷洒的鲜血，更把飘扬半空尚未落定的尘埃也染成殷红。很显然，在唐十三的三大绝技连环并施之下，无敌的霸王也终于——受伤了。

只是受伤，却未致死。甚至乎，距离因伤而失去战斗力的程度，都远远未曾到达。难得大好机会，最佳选择自然是乘胜追击，再补上两三记剑气以彻底奠定大局。只可惜人力有时而穷，此时此刻，经历连番消耗之后，唐十三元神所寄托的这第五具肉身，早被榨干掏空，再没有丝毫生命力剩下。她无奈地最后向那落在远处的杨玄感一眼，肉身随即开始飞速衰老下去。只在眨眼工夫，肉身已经枯竭成一具干瘪的木乃伊，颓然衰落尘埃。“啪～”的轻声项过，尸体摔得四分五裂，不成模样。

迭受重击，杨玄感哪怕再强，此刻也是大不好受。他口中吐血如注，周身沾满泥尘，显得无比狼狈。然而，此时此刻他对于自己这区区伤势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强敌暂时退去，脑内稍得余裕，某种极之恐怖的念头即刻涌上心头，让无惧天地神魔的再世霸王心头也只感到一阵紧缩。就连运气疗伤也全然顾不上了。他深深吸口气，强行压下胸间翻涌不休的血气，手柱雷刀挺身站起，回头开口大叫：“虞姬，虞姬！妳在哪里？快答我啊！”那呼喊声带颤抖，显示出他心中的恐惧，赫然已达极点。

整座建筑得富丽堂皇，大气庄严的丽正殿，如今已经只剩余一堆颓垣败瓦。回想起来，从聂二娘进入殿内去追杀杨广夫妇，再到刚才那团混合了紫电雷火的黑色蘑菇云爆发，中间不过只有短短的几十秒时间而已。在这超乎想象，几乎是人力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大灾厄面前，杨广夫妇固然是绝对死定了，可是聂二娘她……即使轻功再好，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啊。

“楚霸王啊楚霸王，看见了么？这就是你一意孤行所造成的后果啊。”蓦地，细碎脚步踏在尘土瓦砾之上所发出的声音，从杨玄感身后传来。那说话的语气冷若冰雪，既听不出喜，亦听不出怒。杨玄感闻声如受针刺，猛地旋踵转身，双目赤红地怒瞪着那名背负双手走来的宫娥——唐十三元神所依附之第六具肉身。再世霸王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嘶声咆哮道：“唐十三！本霸王与妳不共戴天，至死不休！”

“既要杀人，当然就该先做好亦会被人所杀的准备。再说，假如你不是事先在这里杀了那么多的人，刚才也未必就……”唐十三叹口气，摇头道：“总而言之，你竟然为此而怨恨本座？实在好没道理啊。”

“道理？本霸王的雷刀，就是天下间最大的道理！”杨玄感怒气满溢，杀意之浓烈，更已臻至几乎形成实质的程度。刹那间，他那如猛虎般的雄躯，在唐十三眼中看来竟陡然暴涨百倍，变成了如山巍峨的一尊凶暴雷神。唐门之主心下登时禁不住暗吃一惊，深知此乃自家已被对方杀气所慑所产生的异状。

心神若被震慑，根本用不着打，也是绝对败定了。事实上，这已经是唐十三所拥有的最后一具化身，绝对不容有失。她急忙提运真气，震声大喝道：“咄！”清亮叱喝声在身前荡漾起阵阵透明涟漪，眼中巨人般的杨玄感，也即刻恢复应有的大小。但仅仅就只这一声叱喝，唐门门主所依附的这具化身，就有半数原本漆黑的头发，当场变成了苍白如雪。她心中叹了口气，一时间也禁不住甚感无奈。

杨玄感即使可怕，但唐十三自信以本体真身之修为，至少也能和这位再世霸王缠斗上两个时辰而不至落败。可是事起仓促，她的真身眼下根本不在皇宫里，假若以元神回归本体再火速赶过来，一来一回，非得花费大半个时辰不可。到时候杨玄感不但肯定能够发现自己布置的机关，甚至连这座皇城，恐怕也早给他夷为平地了。但单靠化身么……

化身的本体，其实只是稍微练过些粗浅武艺的普通人而已。之所以能够发挥出强大战斗力，全因被唐十三竭泽而渔地压榨生命力所至。但无论再怎么压榨，事实已经证明化身最多只能够在霸王面前支持得三招五式而已。想要长久作战，绝对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net那么，眼下唯一可作依仗者，就只有先天破体无形剑气这着杀手锏了。不幸中的大幸，刚才杨玄感闯宫时杀人太多。只要把握好时机再释放以这必杀绝招，要将再世霸王击倒，少说也有——五成机会。

唐十三身怀隐忧，与此相对地，杨玄感也并非可以全然地肆无忌惮。那道黑色闪电，它的威力实在强得恐怖。假如没有雷刀在手，即使是自负天下无敌的再世霸王，也绝不敢以肉身硬接。而且，刚才唐十三分明就被锁困在“沉雷地狱”的刀轮结界之内，却又是怎么能够令黑色闪电竟从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方向发射出来的？这个问题直到现在为止，他仍然不能想得明白。只不过……

西楚霸王纵再智勇双全，可是当自己毕生挚爱的虞姬也已经凶多吉少之时，理智这道枷锁，便再也不能对他的行动作出任何限制。黑色闪电即使可以诛仙灭神，也绝对阻挡不了杨玄感复仇的决心。这边厢唐十三心中仍在不住盘旋厉害得失，那边厢杨玄感早已压抑不住更不愿压抑本身杀气。霎时间，刺目欲盲的紫电雷罡轰然透体爆发，再世霸王双手紧握雷刀，嘶声狂吼道：“唐十三，还我虞姬命来！”

霹雳暴响，震耳欲聋！杨玄感腾身急冲上天，五团巨大的紫色雷电同时闪耀长空，甚至连旭日之辉在这五团紫雷面前，竟也被压制得全然黯淡无光。紫雷第六击呼之欲出，仅仅单凭这着起手式，其沉重压力已使唐十三大感呼吸不畅，甚至连要抬起一根小指头，也是艰难无比。

唐十三毕竟也曾经是志在天下，企图独霸江山的绝代枭雄。纵使因为某些原因而驱使她改变了立场，放弃“天下一唐”的梦想，然而既然身为武者，骨子里流淌的始终是争雄好胜之心。眼下杀着临头，根本再也避无可避。既然如此，那么便干脆放弃一切盘算，直截了当地——拼尽吧！

双眸收缩，异芒暴盛，唐十三纵声长啸，不等杨玄.net感蓄势完毕，率先冲天飞跃。密如暴风骤雨的细碎“咻咻咻～”破风之声随其心念而起，向着高悬半空的再世霸王狂轰滥炸。空气中因为适才雷火爆裂而引发的炽热高温霎时间急剧下跌，寒气杀意，冷入骨髓！

“暗器”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原来就是凭借深厚功力所推动，逆运真气，透体衍生并且延伸至四面八方的千丝万缕奇寒气丝。凭借这些气丝，就能凝结空气中无所不在的水分变成冰晶。以念行气如臂使指，以气驭冰随心所欲，发动攻势之时，自可无孔不入。只要空气中有足够水分，那么理论上而言，冰晶暗器便永远也耗用不尽。“无中生有、无迹可寻、无穷无尽”，此正为唐门暗器最高境界之：“三无绝境”。动念即可杀人，而且绝大部分被杀者到死也不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唐门“暗器”，就有着近乎于神一样的威力。只不过非常可惜地……

唐十三始终仍是人，不是神。而此刻她选择依附的这具化身，更距离神之领域有着天与地之间那么遥远的差距。所以哪怕再神妙的冰晶暗器攻势，赫然仍未能接近至杨玄感身周三丈范围之内，便早被那五颗环绕霸王疾转不休的紫电雷球统统蒸干烧尽。再世霸王蓄势已足，发狂般持刀带动五团雷球俯身疾冲，咆哮道：“贼婆娘妳去死吧！惊雷，爆五嶽！”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三章：恩怨会及爱别离（一）

杨玄感手执雷刀，由高空之上携带五个巨大紫电雷球俯冲狂斩而下，气势之盛，绝对足以吞天噬地，泣鬼惊神。唐十三豁尽全力打出的“暗器”，就连丝毫阻挠作用都没能产生。原本只白了半边的三千青丝，至此再也找不着半点漆黑。唐门门主紧咬牙关，左右双手“柔剑”、“弹剑”、“正剑”六剑齐发，璀璨剑气纵横飞舞，将迎面冚击砸落的第一团雷球，以极巧妙手法分解成支离破碎。

正是名副其实的“风驰电挚”，唐十三刚刚从溃散流逸的雷火中冲过，第二团雷球早接踵而至地冲到咫尺之前。原本充满弹性的肌肤上开始出现了道道皱纹，被过度榨取寿元的肉身，很明显已经无限接近油尽灯枯之境。但哪又怎么样？反正即使死，也不过只是损失一名化身而已。她用力咬咬牙，两臂合拢，打出五式剑指中威力最强的“霸剑”双剑合一，

前所未有的猛锐剑气轰然激射，这最强杀着果然没有辜负主人期望，登时将那势足崩灭五岳的巨大雷球狠狠从中打开一个缺口。雷球尚未爆发，其中蕴藏的灭绝性能量，已经从缺口处源源不绝地飞速流失，瞬间消弥于无形。然而……

第三、第四、还有第五团雷球火速逼近，电光闪耀刺目欲盲，游离大气中的雷罡更使人皮肤发麻，头发倒竖。化身的潜力几乎已经被掏空，再没有力量运使先天无相剑指御敌。纵然还想将这压箱底的本事，留到全部击破五团雷球以后才施展，现在看来，却是太过高估自己……不，是高估这具化身的能力了。

轻若蜂鸣的“嗡～”一声异响骤然亮出，纵使雷电轰鸣之声已是震耳欲聋，却仍然不能将这异响掩盖过去。紧接着，天地之间，亦登时为之一暗。与此同时，唐十三的两颊向内急遽凹陷下去，其容貌眨眼间就从青春少艾，变成了垂暮老朽。只有那双眼眸，依旧还保持着清澈与镇定。甚至乎，还有点儿……诡异？

那丝略显诡异的目光，也不过只是稍纵即逝。兵凶战危，杨玄感尽管有所觉察，当此情况之下亦绝无余裕再多作什么特别反应。电光石火之间，黑色剑气再度离奇地从天而降，快逾闪电灵动若风，由横里越空闪掠，狠狠撞在第三个雷球之上。那摧枯拉朽的疯狂杀力，立刻把目标彻底击散。

黑色闪电之余势丝毫不衰，就似生了眼睛一样凌空转了个九十度直角急弯，再转头冲向剩余的第四、第五两团雷球。虽然其急劲去势已经稍逊先前，但仍然能够击溃第四团雷球，并且连最后的第五团雷球也被这强弩之末撞得稍微偏移了原来轨道。唐十三竭尽全力，发出最后一记“趾剑”避开已经准头全失的雷秋轰砸。随即身如落叶，轻飘飘地向下颓然堕落。

五团雷球全被打破，“惊雷爆五嶽”杀势却赫然丝毫未减。只因为杨玄感和他的地狱雷刀，才是这一式真正最恐怖的主力所在。说时迟那时快，溃灭散失的紫电雷罡如磁摄铁，纷纷重新汇聚于地狱雷刀之上，令这神兵凝成一团刺目强光，威力反而更加不断地越级提升。

挚爱的虞姬遭遇不测，再世霸王几近理性全失。纵使明白眼前只是敌人控制的一具化身，而且也已经耗尽所有生命力的道理。然而，胸中那高涨炽烈的杀性与怒火，却驱使杨玄感什么都不顾，非要亲手将眼前这仇人一刀两断，否则无论如何也不能甘心。满腔杀意，兼且对手已经是风中残烛，根本再也没有了任何反抗之力。不知不觉之间，杨玄感竟撤去了用做护身的力量，不作任何保留地挥出前所未有的锐猛一刀。

这刹那，杨玄感变成了近乎完全不设防的状态。纵使只是弹指瞬间，但对于唐十三来讲，已经是最好，同时也是最后的机会了。一个足够让她……

发射出最后一次“先天破体无形剑气”的机会！

“嗡～”的不祥蜂鸣之声，于绝无可能之际陡尔再起。漆黑剑气离奇地从杨玄感身后破空飞出，直击其背。超强武者的第六感及时产生感应，再世霸王双眸猛地收缩，硬生生凌空转身反刀回劈。可是他原本已经把所有精神与力量都贯注在唐十三身上，情形就如同一辆踩足油门向前狂飙的汽车，突然间要刹车急转弯，却又当真谈何容易？即使能够做得到，可是之前高度凝聚的力量，也难免要因此而散失大半。仓促之中聚劲不足，又如何敌得住这一式无坚不摧的——“先天破体无形剑气”！？

刀剑相击，霹雳震空。混合雷火的巨大黑色蘑菇云，于一天之内第二次轰然显现半空。海啸似的爆炸冲击波席卷八方，将所有稍微接近自己的所有东西都统统加以摧毁。纵使雄豪盖世，可是在这个刹那，口红再度吐血，经脉痛逾刀割的杨玄感也只能咬紧牙关，好似断线风筝那样，伴随着同样油尽灯枯的唐十三一起被震得摔落地面。他心中惊怒交集，满心满意也只剩下一个念头：为什么？分明已经被掏空榨干，连喘气都变得无比困难的垂死之人，为什么竟然还能催动这样强猛的剑气？

“先天破体无形剑气”究竟所谓何物？原来，之所以称为“破体”者，所破并非人体，而是天体。故此，这剑气可以几乎不受世间一切条件限制。无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方位、任何角度，皆可随念衍生，破空射出。而这柄无形之剑，虽以元气催动，凭精神驾驭，但其真正威力之所在，却来自于：死人！

天生万物，人为灵长。故此人在临死时候所释放出来的怨念与戾气，也是一种极其可怕的能量。假如有办法将这种死灵之气纳为己用，那么转化出来的破坏力，也必定泣鬼惊神，无坚不摧。“先天破体无形剑气”，正是纳死灵之气而化为剑气的一种诡异法门。杀人越多，积累的死灵之气越厚，杀力也越是强悍。

当日南郑城外一战，河南王杨昭正因为不明其中底细，所以曾经在唐十三手上吃过大亏。也幸亏杨昭当时手头上拥有〖暗黑冰火七重天〗的修炼心法，能够借助这套世间最奇妙诡异的武学“必得先破而后立，死中求活”的古怪特性，侥幸逃过一劫。否则的话，他也早活不到现在。

事隔大半年之久，在另一个时间与另一个地点，如今却要换上再世霸王来品尝这剑气的滋味了。而且，更具讽刺性意味者，乃是唐十三用以发动剑气所需要的死灵之气，全部都来自于刚才杨玄感闯宫时候沿途所杀的侍卫与禁军士兵。从某个角度而言，杨玄感也可以算得上是作法自毙了。

东宫内沿途死难的侍卫与禁军，合共不下千人。如此庞大的死灵之气，假如全部转化为剑气并且集中在一次攻击中射出，杨玄感哪怕再强，也绝对难以承受得起。只可惜，先前唐十三为了打破“沉雷地狱”封锁，于迫不得已下动用了第一次破体无形剑气，消耗了近四成左右的死灵之气。而刚才为了击破“惊雷爆五嶽”的紫电雷球，又只好动用第二次破体无形剑气。尽管已经特意有所保留，但始终还是再耗去了两成死灵之气。以仅余的四成力量发动攻击，虽然时机上的掌握已经无可挑剔，但是最终结果如何……始终还是一个未知之数啊。

长虹经天，划出两道其实并不华丽的弧线，一先一后堕落大地。随之引发出隆隆震动，情景就和地震也没多少差别。只不过丽正殿附近的建筑，就在刚才都已经被破坏殆尽，所以现在反倒没办法再造成更大的灾祸了。半空那团混合雷火的黑色蘑菇云虽然逐渐消散，地面上却仍然到处都是滚滚烟尘，情形就好似盖上了层厚厚纱帐一样，什么都看不清楚了。无论唐十三抑或杨玄感，都藏身于这烟尘当中，更不知生死。

好半晌，地面上仍然看不到任何动静。反而在皇城之外，另有一道炽烈红光亮起，并且向这边的方向飞速电射而至。那红光来得好快。只在弹指之间，便已经冲到了丽正殿前。红光收敛，展现当中人影，正是手执天神兵神皇的河南王杨昭。

杨公宝库出入口所在的西寄园，距离皇城仅仅是两、三个坊市的距离而已。河南王当真全力施展轻功赶路的话，最多三分钟左右也就到了。可是因为之前要破解地下机关，然后又被空我阻路，加起来便耽搁了不少时间，以至于竟直到现在方才赶到。

始终……我已经来得迟了么？手按剑柄，举目环顾这一片废墟，杨昭禁不住重重地吐了口气。眉宇之间，也已经因为衷衷忧心而略显惶乱之态。思想和记忆确实并非属于这个时代，可是自己现在的这具身体里面所流淌的，却实实在在是杨氏之血脉。在前生自幼只与祖父相依为命，从来未曾品尝过父母之爱的杨昭心中，今生的杨广与萧氏，已经是他心目中不可替代的最重要亲人，假如他们当真已经……那么，此生此世，杨昭将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必定会沉沦于悔恨自责当中，就此一蹶不振。

不过，眼下似乎还没有到绝望的时候。超强武者，自然拥有极强烈的天人感应。假如是血脉相连的挚亲不幸去世，杨昭必定会有所感应才对。可是现如今，小王爷并未出现任何心悸或呼吸加速等不祥之兆，那么……或许可以理解为杨广夫妇也并未遇害？

似乎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持杨昭这个看起来太过一相情愿的愿望，但小王爷现在总归还是人，无法做得到像圣人般太上忘情。更何况……

陡然暴盛的浓烈杀气，令心跳速度比起正常时刻更加急促了十倍！来自死亡的巨大威胁，霎时间竟令人连悲伤的余裕都没有了。电光石火之际，杨昭双眸猛地收缩，乾阳极峰的“全阳境界”随念而动，熊熊烈焰裹护全身，随即不假思索地纵身冲入滚滚烟尘当中，带动的赤灼残影乍看之下，正似一条从九天降临凡间的凶猛火龙。烟尘深处，随即传出震耳欲聋的“轰～”一声巨大爆破鸣动。

两股同样雄浑无伦的霸道力量正面相撞，登时揪起呼啸狂风，将遮蔽视线的漫天烟尘狠狠排开到两边。乾阳真火、紫雷神功，或许可算是这世上最刚猛的两种力量共同作用之下，甚至连坚固地面，也被烧灼融化为暗红色的熔岩，四下里肆意流淌。再世霸王杨玄感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视着杨昭，嘶声咆哮道：“小贼，你那对忘恩负义的父母都死了，你还活着干什么？滚下去陪他们吧！”左掌催气加劲压迫着小王爷的拳头，右臂抡起雷刀，没头没脑地向他头上狂斩乱劈。

再世霸王杀气如狂，小王爷同样丝毫不甘示弱。拳掌对拼固然寸土不让，神皇剑势更展动开来，大举反削倒刺。他同样怒声斥喝道：“杨玄感，果然是你！枉你身为西楚霸王再世，竟然跑来下手加害我父王？真是好有廉耻啊！”

杨玄感浑身紫电噼啪爆响，宛若雷神降世。雷刀攻势一浪更胜一浪，直似永无穷尽。他愤声咆哮道：“我爹苦心辅助你那贼老子登上太子宝座，换来的却是抄家灭族。你们这对狼心狗肺的父子，居然还好意思来讲廉耻？更不用谈勾引我妹子，连累我爱姬也遭遇不幸的种种行径。妈的杨昭小贼，今日本霸王非将你碎尸万段，否则誓不为人！”

话声未毕，杨玄感陡然发狂连砍三记，刚猛霸道得无以复加的紫雷刀劲将小王爷狠狠撞开，再世霸王脱手放刀，以气驭兵。凛若天神般冉冉浮升而上半空，怒声狂吼道：“小贼，伴我心爱的虞姬一起下黄泉去吧！怒雷鸣！”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三章：恩怨会及爱别离（二）

数月之前，洛阳城外净念禅院之战，杨玄感心伤父亲杨素之死，决然发动第七击，誓要将河南王血祭，可是受种种外因影响，最终第七击未发先溃。然而到了今时今日，再世霸王手中神兵再不是那柄祸主凶刀虎魄，而是和自己完全心意相通的最强战友地狱雷刀。杨素纵使缺为杨玄感生身之父，可是又如何比得上虞姬在西楚霸王心中的分量？

身为或许已是天下第一的无敌高手，再世霸王神念之强大与敏锐，原本只会凌驾于河南王之上。假如他全神贯注地运用灵觉搜索，虞姬究竟生死如何，定能察觉一二。可是霸王对虞姬关心太过，又曾有过八百年前垓下被围，霸王别姬之惨痛往事，这记忆历久而未能忘，所以一旦出了什么事，杨玄感情不自禁地就会往最坏的方向去想，最终竟尔沉湎其中不可自拔，更不顾刚刚才中了唐十三一记先天破体无形剑气，元气有损的状况，悍然祭出：紫雷第七击！

“怒雷撕天裂地”，乃紫雷七击中最高深的一式必杀刀术。要能够成功推动此招，光凭霸道功力并不足够。而假若一味放纵味怒火肆意燃烧，效果更只会适得其反，终于自招其害。只因为这式绝技的真正奥义，并不在于“释放”，而在于“收敛”。

收敛功力、收敛战意、收敛杀气、收敛愤怒、收敛悲痛、收敛一切可以收敛的东西。激荡澎湃的情绪完全平伏，再世霸王心精神宁，眉宇间冰冷地全无丝毫表情。他脱手放开雷刀，提升至比“以气驭兵”更高深，完全不受任何限制的“以心驭刀”境界，将这最强战友虚托于掌间，悬浮半空，寂然不动。

随着几声沉闷雷鸣响过，不但现场登时陷入一片死寂，甚至连时间也仿如凝止。以杨玄感为核心，方圆十丈之内，除去雷刀依旧透发出黯淡紫芒以外，所有光芒尽被吞噬殆尽，只剩余一片浓烈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那范围更不断地扩张、膨胀。就似若不将天与地都彻底鲸吞入腹，就绝对不肯罢休。

肃杀气氛与黑暗威胁，共同交织成最最直截了当的“死亡”感觉，更迅速沿着空气向四面八方弥漫开去。让所有人都能够通过每一次的呼吸，去真切感受其中“恐怖”。令人不敢说话、不敢反抗、甚至乎……不敢思想。如泰山压顶般沉重的压力，源源不绝地施加到依旧站立地面的河南王头上，让他感觉浑身都像灌满了铅汁一样沉重，若不全力催动真气抗拒，几乎就要连半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怒雷撕天裂地”威能惊世。兼且声势已成，无论什么花招手段，不管什么超能异力，统统都不可能再阻止杨玄感出招。生死存亡，就只能依靠自己的真本事去决定了。杨昭深深吸了口气，随即执剑当胸，浮现太极天心。乾坤运转，日月并存，〖无字真经〗之“元始篇章”境界，帮助河南王将己身重归混沌。

突然间，一团灿烂夺目的烈焰金光透体而发，成为无垠黑暗中的唯一光明。蓦地，那团烈焰金光猛然变形扩张，幻化成巨大的不死凤凰鸟。它振动双翅，引亢长鸣。其音实是无声，却直接传入整座大兴城百万市民的脑海当中，令心湖上泛起阵阵涟漪，不住来回激荡。杨昭结合炎帝毕生两大绝学〖炎武论〗与〖九天神凰决〗之精粹，融纳归并为这一招终极杀着“皇者无敌，凤武九天”！虽未知真正威力究竟去到什么境界，但单单观其声势，已绝不在紫雷第七击之下。

两大惊世绝技，即将狂热火拼。雷刀与神皇纵然尚未撼上，然而双方劲气却已经相互推挤，斗个如火如荼。杨昭和杨玄感彼此相距十丈之远遥遥对峙，中间这十丈的范围，就是一个绝对的死亡空间。不管是瓦砾土石抑或断肢残尸，甚至连树木兵器，也纷纷被那两股毁灭性的能量辗压分解成微尘，彻底湮没于世。

光明与黑暗，火热与冰冷、极动与极静，彼此各走极端的招意，仿佛在冥冥中便已经注定了，河南王和再世霸王这两名当世最强高手之间，永远不可能共存。两个只能——活一个！

行功已足，蓄势已满，无论战意还是杀性，更已经催谷至不吐不快的地步。电光石火之间，杨玄感猛地圆睁虎眸，绽射出慑人心魄的凛冽异芒。再世霸王低声沉吼着抡臂挥引，掌间神兵骤然强光暴盛，激发出震撼九天十地，神鬼皆闻的愤怒雷鸣。这刹那，穹苍宇宙之间尽被一片紫色电光所淹没，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了。电闪雷鸣当中，万恶雷刀炮弹般疾冲暴射而出，只须稍微触及半点，哪怕神魔仙圣，其后果亦必将是被殛成飞灰，魂魄无存！

如此强光之中，肉眼已经再没有任何用处。可是在的杨昭心眼视界当中，却仍旧将雷刀轰杀而来的轨迹看了个清清楚楚。他纵声长啸，同样以心驭剑，放出掌中幻化成赤焰凤凰的帝者神兵。这头不死不灭，永生长存的神鸟，振动着由先天太阳太阴二气所构成的一双翅膀，自由翱翔腾飞。所过之处，竟将无形无质的紫电雷光也狠狠撕破。

终于拼了！说时迟那时快，神皇与雷刀两大神兵正面猛撼，紫电雷罡与混沌之火相互疯狂对轰，彼此赫然势均力敌，急切间谁也压不下谁。神兵雷火纠缠着急旋激转，形成一道连天接地，气势磅礴壮观至极的巨型龙卷。尖锐刺耳的呼啸轰鸣之音，霎时间令整座大兴城内的百万市民齐感失聪；震动轰鸣更似天崩地裂，其势绝对足以——灭世！？

再世霸王矢志称皇，但若众生灭绝，即使独留他自家存活，却还有何意义？而杨昭生为皇室血脉，更天生便背负了必须守护这红尘万民的义务。所以毁灭红尘，绝对不符合双方任何一人的心意。但事已至此，双方任凭是谁，都不可能抽身罢战了。在这激烈交战当中，双方都只有，只能有，只允许有唯一的一个愿望：杀死对方，赢取胜利！

随着雷火龙卷越转越烈，受破坏的范围也不住地越变越大。整片皇城东宫纵使占地广阔，可是也已经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建筑全被夷为白地。而且那势头绝无丝毫衰竭，还在继续扩张。雷火龙卷的核心之内，杨昭和杨玄感赤手空拳，却仍旧各不相让地疯狂互相轰打。双方无招无式，仿佛还原成两头原始猛兽般彼此撕咬，直拼个灿烂绝伦，猛冽雷劲在杨昭周身经脉要穴之内狂轰滥炸，锐烈剑气则在杨玄感躯体上来回穿刺，双方伤势之重，再无法以言语形容，却偏偏谁也不肯停手。看那架势，甚至玉石俱焚，亦在所不惜。

人无罢战之意，兵有护主之责。眼看着河南王与霸王两者除去同归于尽外再别无他途，缠斗不休的雷刀与神皇同时分开，凌空猛地堕落至两者之间。雷火龙卷霎时间轰然解体，不死不休的局面当即被强行中断。两道人影分从高空落下，“砰～”地撞上地面。

东宫已成废墟，劫后情境恐怖得难以言喻。熊熊火海之中，紫电雷劲流窜四散。杨玄感手执神兵，横刀当胸，面颊上的肌肉微微跳动，显然心内愤恨仍未有半丝消减。可是他遍体上下伤痕累累，火劲沿着剑创处肆意入侵，让再世霸王浑身也火烧火燎，好不难受。

霸王如此，杨昭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手柱神皇屈膝半跪，口角渗血。紫雷电劲在体内奔腾流窜，驱除不去，镇压不下，皮肤下不时浮现出一个爆破雷球，代表着伤势又加重了一分。外表神情看来虽然还算平静，实质内里早痛得死去活来，伤势之重，更是无以复加。

杨玄感将这一切全部也清清楚楚地看在眼内，禁不住嘿声冷笑，哂道：“小贼啊小贼，不得不承认，今日这战，你确实给了本霸王甚多惊喜。这柄剑尚且不论，即使是你本身实力，看来也比当日净念禅院时更强了。可惜啊，任你再怎么努力挣扎，到头来仍是徒劳。这回合又是本霸王技胜一筹了，你服也不服？”言尤未毕，他猛地用力踏地一震。残留体内的神皇火焰剑气，当场全被他逼离体外，反过来凝成雷刀形相破空斩向杨昭。

杨昭伤势再重，总还有几分自保之能，不至于连这区区火焰雷刀也接不下。神皇“嗡～”地轻声龙吟，无数剑气破空激射，将火焰雷刀于半空截下。但只这么稍一运劲，经脉内的紫雷神功电劲又再发作，小王爷禁不住张口“哇～”地吐出鲜血，血中更混了点点肉屑，显然五脏已受重创。他咬咬牙，倔强地抬起头来，毫不畏惧地回视杨玄感，一字一顿地喘息着道：“霸王之威，果然堪称无敌。但这又能如何了？任你打遍天下无敌手，这世上却只有人怕你恨你，再没有人会服你敬你。你要称霸不难，但要想成皇？嘿，永远也只是痴心妄想啊。”

“天真，太天真了！”杨玄感放声狂笑，道：“乳臭未干的小贼，你懂得什么？以力服人，自古皆然。没有，空谈什么仁义道德难道就能保国安民吗？你要笑掉本霸王的大牙啊。秦始皇吞并六国，暴虐残民，可是哪又如何了？还不是照样成为千古一帝！本霸王在巨鹿坑杀秦兵二十万，彭城一战，也是杀得尸积如山，使睢水为之不流。可是哪又如何了？还不是照样分封诸侯，使天下令由我出？天下众生，都是欺软怕硬，从骨子里就崇拜强者。只要本霸王够强，自然有人投靠。怕我恨我，恰恰正好！要建立万世不拔之帝业，霸道才是唯一可行的法门。小贼，你到底能不能明白啊！？”

“不明白的，正是你！”杨昭咬紧牙关，重重一拳砸落地面。部分雷劲随之被宣泄离体，他神情也稍微变得轻松了少许。河南王凝声道：“秦始皇残暴虐民，所以天下人共反之。你嗜杀不仁，所以才最终招至十面埋伏，被迫霸王别姬。你说只要够强就能平定天下？那么你当年又为什么要和刘邦一起刺杀秦始皇？为什么刘邦终于开国称帝，而你却只能乌江自刎？如此结局，正是你咎由自取啊。前世既然如此，你今生性情非但全未改变，反而变本加厉，更加走向极端，试问又如何有可能称皇了？”

“哈哈，果然不愧是摩诃叶那老贼秃的徒弟，巧言善辩，舌灿莲花，说得好动听哦。”杨玄感狞声狂笑，喝道：“既然如此，你何不继续说下去，尝试一下单凭言语就让本霸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是你可以吗？哈哈，狗屁！事实上，你还不是要拿出真功夫，和本霸王实实在在地拼个高下？可见……力量才是世间唯一的真理啊！”

杨玄感说话之间，早已将体内伤势调理镇压完毕。他双手紧紧执定了地狱雷刀，一个接一个的漆黑雷球不断从刀上分裂出来。一变二、二变四、不断裂变增强，更开始环绕再世霸王翻飞滚动，声威猛恶，动地惊天，气势更在紫雷第七击之上。不用多说也知道了，这正是杨玄感的终极杀着，紫雷第八击。

紫雷刀法，由九天大雷仙“紫雷”所创，原本只有七击。然而八百年前，西楚霸王与汉高祖在刺秦以后结拜为兄弟，彼此发誓，谁若背弃这份结义之情，最终必将要受天打雷劈。谁不想日后这对兄弟终于决裂，刘邦既在“鸿沟”与项羽订立平分天下的盟约，却又转过头来就撕毁协议，以十面埋伏之击击溃西楚大军，逼得霸王穷途末路。乌江边上，霸王势穷力竭，却是愤恨难平，竟然临阵创招，突破固有限制，打出了威力更胜前七击的——天打雷劈屠真龙！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三章：恩怨会及爱别离（三）

当年乌江岸边，西楚霸王打出前所未有的紫雷第八击。虽说这式威力绝大，可是毕竟临阵创招，难免有许多不完善之处。之后霸王横刀自刎，一灵不昧，因为被结义兄弟出卖背叛的无穷怨恨，以及对成皇称帝的强烈执念而堕落十八层无间地狱，苦受地狱之火焚烧煎熬。

当日玄天邪帝独孤星夜，被囚禁在陨石心房中整整一百年，期间无事可做，只能以练武打发光阴。百载岁月，使他创出三式完美剑术、三式无暇刀招、以及三式刀剑合一的神技，逐能臻达登峰造极，炉火纯青之境。而西楚霸王却是耗费了比玄天邪帝更多八倍的时光，不断将紫雷八击重新整理归纳，去芜存菁地将之磨练至万全万善。故此这第八击“天打雷劈屠真龙”，名称虽仍相同，实质其内里底蕴，比起当年乌江岸边初初使出时的那一招，却已经更要胜出了百倍之强。

此时杨玄感甫祭出起手式，九天之上，已是雷声隆隆不绝。显而易见，与第七式威力完全来自于将本身能量压缩后再爆发的不同，第八式的精义，乃是直接扯动宇宙穹苍中最狂野暴烈的九天紫雷，名副其实地要来个“天打雷劈”。而恰好杨昭亦正是皇家血脉，天子帝星，亦属“真龙”的范围。可说先犯了此招的忌讳，其兆不祥。

杨玄感在决战中使出第八击，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眼下这个情景，杨昭早就预料到，并且在念境识海之中作过无数次推演了。可惜尽管如此，事到临头，小王爷却仍旧一筹莫展，根本没什么好办法可以应付。今日里种种事变接踵而至，但无论破“杨公宝库”还是和空我交战，都未对河南王构成太大负担。即使之前以“凤武九天”硬拼了“怒雷撕天裂地”而受伤不轻，此刻状态也至少仍有颠峰全盛期的五成左右。要继续再战下去，其实他在体能、精神、功力等各方面都还能支持得住。可问题是：他无招可用。

暗黑冰火七重天这种异能花招，可一而不可再。既然已经被杨玄感见识过，那么就必定有了破解之法，不足为依仗。冰火螳螂拳简陋粗疏，不值一提。八卦掌、四象玄功、两仪八法等自《易经玄鉴》衍生的招式，甚至都还比不上六神诀。而哪怕是正宗六神诀，仍然只属于人间的武学，与神级绝学相比，彼此间就有着先天性不可弥补的巨大差距。即使用来对付紫雷第六击，都已经十分勉强了，在第七击面前，就更加变得不堪一击。只有杨昭结合炎武论和九天神凰诀所创的这一式“凤武九天”，还可以与第七击媲美。但接下来，杨玄感还有威能杀力更胜第七击的第八击，杨昭却已经用尽了所有底牌。

不！严格意义上而言，杨昭还有底牌可用。天剑通灵，念境传功，让小王爷洞悉了〖先天八卦乾坤功〗之奥秘。尤其最后威能最大的“天惊地动”五击，其中所有精微奥妙之处，他已全部了然于胸。若说还有什么不足之处，那也只是欠缺了演练，还未在实际中施展过而已。然而……

“天惊地动”同样乃直接扯吸天地之气演化为无匹破坏力的绝招。就原理而言，其实和紫雷第八击殊途同归，并无二致。区别就在于，两者的效率截然不同。粗略打个比方，天地之气就是一个大水库。普通武学使用的方式，是通过水库装置的水管提取天地之气。而紫雷第八击，则在水库堤坝上直接炸开个巨大缺口，因为缺口比水管大了百倍，所得到的能量，自然也是水管的百倍以上。

至于“天惊地动”则更加暴力，干脆就竭泽而渔，连水库本身也给炸了个底朝天，如此一来，提取的能量当然恐怖之极了。问题是这样庞大的能量，对于使用者而言，其本身就有个承受极限存在。而且天地能量失衡，更会引发天灾降临。假如在荒山野岭，戈壁草原等人烟稀少之地也还罢了。但现在双方决战的地方，却是在大兴城内。这座繁荣富庶，举世无双的巨城里，此刻至少也有百万以上的人口。一旦使用了“天惊地动”的话，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

既然不能动用这禁忌的天灾武学，那么就无法取胜。迫不得已，只好冒险退而求其次，力争不败了。杨昭咬咬牙，把心一横，勉力站起身来，横剑当胸。神皇感应到主人心意，当即“嗡～”地声作龙吟，灿烂夺目，殷红如火的光芒应声透剑绽放，将小王爷本人也彻底笼罩在内。红光所到之处，立刻替杨昭的身体“镀”上了一层厚厚的结晶铠甲。先是双手、继而双臂、再是肩膀，然后分别同时向上下蔓延，终于覆盖周身，形成牢不可破的最强防御状态。

万年以前，炎帝不忿黄帝得天独厚，生就九五至尊命格，于是决意逆天改命，扭转乾坤。他强行穿越“炼石之门”，进入当日女娲娘娘炼五彩石以补苍天的“十全福地”，使用“九转化乾坤之法”，飞身凌霄外，交融天地中，经历九转功成。不但把命格改为帝皇之命，更加脱去凡胎，重生为“赤晶神躯”。

其后炎帝借阴阳令之力穿越时空，驾临现世。峨眉金顶的“蚀日之战”中，他因为过刚则折而最终惨败于天晶传人手下，其阳火神力被九千岁盗取鲸吞。但九千岁最终领悟到倚靠这些外力终究不能得成正果的道理，于是重修〖无字真经〗，把阳火神力凝聚为内丹，改为镶嵌在神皇之上。

杨昭重铸神皇以后，同时也得到了阳火内丹。小王爷同样不屑于吸收阳火神力，作那拔苗助长式的强化，但却领悟到了以内丹凝聚成赤晶战甲的法门。炎帝的赤晶之躯，乃为天下至坚，就连天神兵之首的天晶，想要击破这最强战体，也必须费尽千辛万苦。阳火内丹内含炎帝九成神力，以此转化为战甲，放弃进攻而改为全力固守，防御力更可数以倍计地大幅度提升。

紫雷第八击有令星辰摇撼，宇宙震悚的超绝威能。赤晶战甲再坚固，对于究竟能否承受得起杨玄感尽情放手的狂轰滥炸，顶多也只有五成把握。但在目前而言，这已经是杨昭唯一想得出来可以度过难关的办法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便豁出去拼尽吧。

“天打雷劈屠真龙”蓄势待发，赤晶战甲亦已经严阵以待。终极一拼如箭在弦，双方都做好了死战?战死的准备。可是谁也没想到，率先挑开战幔者，竟然不是他们两者之中的任何一人。

快得迅雷不及掩耳，一股凌厉气势陡尔无声无息地闯入战场之内。那气势阴寒如冰，更锐利似针。而无论紫雷神功抑或无字真经，本质都是正大光明，与之相比之下，三者显得完全格格不入。但那气势虽然略显阴柔，论强度却实不在杨昭以及杨玄感之下。霎时间，在场两人都禁不住微吃一惊，下意识地心神稍分，抬头往那气势涌来的方向举目眺望。紧接着，他们就同时看见了……

一个巨大得足以遮天蔽日，獠牙锐利似刀，眼眶内更跳跃着幽幽绿火的狰狞骷髅！

如此妖异气劲形相，舍大天妖化身之朝阳天师外，岂能更有他者？杨玄感双眸猛地激烈收缩，咆哮道：“朝阳，你想干什么？！”话声未落，身披天妖战甲的朝阳天师早风驰电挚地冲进两人中间。他嘶声咆哮道：“情况有变！咱们立刻合力击杀这小贼，再……”究竟“再”什么，他已无暇出口。狼牙妖棒“千魂屠城”，势如疯虎般向河南王狂轰猛砸，赫然已经催谷出十二成极限功力，全无丝毫保留。

〖天妖屠神法〗纵然猛历，可是这套妖邪绝学以阴柔变化见长，若论刚猛无俦，委实难及紫雷七击。但纵然如此，杨玄感和朝阳天师假若当真联手，杨昭即使再强两倍，照样也得死无全尸。可是再世霸王素来心高气傲，自负无敌。即使先前暂时同朝阳天师协议合作，其实也不过是在互不干涉的情况之下，双方各自行事而已。他再怎么仇恨杨昭也罢，要霸王放弃尊严，去和朝阳天师联手杀一个自己本来就有十足把握可以单独收拾的弱者？如此丢人现眼的事情，却教再世霸王怎可能做得出来？

心念动处，杨玄感禁不住紧紧抿追了嘴角。瞥向朝阳天师的目光当中，更流露出极明显的厌恶与不屑。那环绕周身急剧旋转的紫电雷球，非但没有继续分裂增加，反而逐渐消失。第八击没有出手，而是收功敛势，冷眼作壁上观。

哪怕双方立场敌对，可是对于霸王之高傲秉性，当世之屋书龙敌无中，恐怕再无人能够比杨昭了解得更深了。而他更绝不相信杨玄感会愿意舍弃自尊，和朝阳天师联手来战自己。故此连半分犹豫也没有，河南王立刻就放弃了彻底防御的战术，第一时间反守为攻。“千魂屠城”确有屠城之威，但相比紫雷第六、七两击还大有不如。杨昭纵声长啸，神皇剑势展动，“观音乱世”密集反击。

有心在实战中实验赤晶战甲的强度，故此杨昭放弃防御，只攻不守。剑势固然倍增狠辣急劲，可是也由此处处都暴露出破绽。朝阳天师全心全意只想着尽快杀死杨昭，然后和杨玄感联手应付接踵而来的宿命强敌。当真争分夺秒，片刻也不容耽搁拖延。看见小王爷竟然采取这种在他眼中和送死没有区别的打法，朝阳天师根本想也不想，挥动狼牙妖棒就是着着抢攻。

快似疾风迅雷，金铁交击的刺耳锐响密刹那间如暴风骤雨般连环不绝，声音震耳欲聋，形成几近实质的强大冲击波向四下扩散。杨玄感自然不为所动，依旧执定雷刀，屹立如山。突然间，他双眸再度收缩，猛地转身抬首，将目光投向适才朝阳天师跑过来的那个方向。

身处你死我活的战局之中，河南王与朝阳天师却都无暇顾及身外其余琐事。神皇与狼牙妖棒相互绞缠挤压，彼此力量都被强行压缩到极点，劲气悍然反震爆发，将交战的两人都同时向后推开逼退。因为耗力过巨的关系，双方都禁不住接连呼呼喘气，竟不能立刻扑上再战。而双方的优劣之势，更是一目了然。

有赤晶战甲护体，狼牙妖棒根本无能伤害得到杨屋书龙敌无昭半分。战甲反而自行产生反震之力，令朝阳天师双手虎口震裂，流血不止。相反，朝阳天师则伤痕累累，浑身流血不止。墨绿色的妖血腥臭扑鼻，中人欲呕。那模样看起来，当真狼狈得无以复加。

其实论防护能力，天妖战甲即使比不上赤晶战甲，也绝不会相差太悬殊。可惜赤晶战甲乃是从头到脚覆盖了全身，除去主人的脸部以外，身体所有部位都在防守范围之内。而天妖战甲由几个大部件构成，防护面积不足，相对地只能保护身体的要害部位。故此相互抢攻之下，朝阳天师可谓吃了个大亏。伤势虽然都不足致命，但也颇为损耗元气。他心中又恨又急，眼眸急转，正待想办法扭转乾坤，忽然遽然剧震，五官扭曲，显得无比狰狞。

“以大欺小，以众敌寡？朝阳啊朝阳，你永远也只懂得使这些旁门左道的鬼花招。当真是没出息。有你这样一位夙敌，可真叫人引以为耻啊。”

宏亮声音之中，灿如旭日的金光将战场上所有人与物也笼罩在内。在那金光当中，赫然只见一道魁伟人影双掌当胸合什，两足离地冉冉浮升。正是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三章：恩怨会及爱别离（四）

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乃不世出之天纵奇才，不管文韬武略或智计武功，全部都是万中无一。自从十余年前率众走出极乐雪原之后，他力压正一道，辅助杨广顺利册封为太子，更身登国师宝座，堪称一帆风顺，行事无往而不利。只可惜……

半年之前，再世霸王杨玄感觉醒，其无敌修为震惊天下，令摩诃叶生平第一次惨尝败绩。这也罢了，自己倾心相爱的女子单清风，竟然被揭发为正一道派来潜伏在自己身边，伺机盗取〖六神诀〗秘籍的卧底。接踵而至的沉重打击，让摩诃叶伤心、绝望、痛苦、悲愤。假若换了其他人的话，必定已经畏怯退缩，最终一蹶不振。然而，摩诃叶毕竟是摩诃叶。面对如此挫折，他非但不会就此沉沦堕落，反而只会激起更顽强的斗志，变得百倍可怕。为求洗雪惨败之辱，也为了单清风，他终于狠下决心，拼死修炼如来神掌！

未破敌，先破己。摩诃叶悍然自残身躯，尽毁六识，进入六识全断的“极空无”状态，以此潜修更加强大的惊世力量。凭着不世出之天赋奇才，以及那坚毅卓绝无人可及的顽强意志，摩诃叶终于成功“如来破极”，并且脱胎换骨，修为精进至渊如大海，莫可测其高深的全新境界。此时此刻，这位极乐宗主甫一出场，其气势已是先声夺人，令全场皆为之瞩目。朝阳天师悚然动容，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半步。杨玄感双眼发亮，显得无比兴奋。杨昭则是喜出望外，大声叫道：“师父，您终于成功了！”

摩诃叶回过头来，向自己这个徒弟微微一笑，随即以腹语术沉声道：“朝阳，还道你究竟有何依仗，原来是勾搭上了杨玄感。嘿，以二敌一，本来倒也大有机会，在本座到来前先收拾下我这个徒弟。只可惜，你实在太低估杨玄感的自尊了。一子错，满盘皆落索，现如今……你就认命吧。”

朝阳天师又退了半步，侧目怒视着杨玄感，低声催促道：“霸王，大敌当前，是时候该拼命了。咱们联手齐上，把老贼小贼两个都收拾了，这天下就是霸王你的了。”

杨玄感双臂交抱，翻起冷眼向朝阳天师一瞥，不屑之情，溢于言表。霸王固然勇猛，却绝不代表他头脑简单，可以被轻易欺骗。朝阳天师野心勃勃，决不是甘于屈居人下之辈。两人先前虽然暂时协议结盟，可是暗地里彼此也背着对方各有安排，远未达到同舟共济，携手共抗强敌的地步。一旦有什么变故的话，更可以立刻翻脸不认人，将对方连皮也骨都统统吞下去。这种脆弱而微妙的关系，双方都心照不宣了。指望杨玄感替朝阳天师火中取栗？那简直是天下间最大的笑话。

杨昭虽有赤晶战甲在身，可是刚才和朝阳天师一轮激拼，力量也消耗了不少。如今状态再次下跌，顶多只有全盛时的四成。即使不出第八击“天打雷劈屠真龙”，单凭第七击“怒雷撕天裂地”，杨玄感也有足够信心可以将小王爷收拾。而摩诃叶虽然外表看来神完气足，但再世霸王却能够察觉得到，极乐宗主必定只是刚刚才从那六识齐断的状态下挣扎苏醒。数月来他不进水米，身体元气之损耗，不是朝夕间就能补充得回来的。而且神功初成，到底能否在实战中发挥出百分之百的威力，也还在未知之数。

相比之下，杨玄感先前连战唐十三和杨昭两大高手，当然也不可能全无损伤。但这位再世霸王的真正实力，却实在超乎世间任何人的想象之外。动手开战的话，他非但绝不惧怕摩诃叶和杨昭师徒联手，更有绝对信心可以赢取最后胜利，故此，杨玄感对于朝阳天师的提议，根本就是嗤之于鼻。

杨玄感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模样，让朝阳天师气炸了肺。他实在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原本大好形势，为什么竟会闹到了眼下如此不堪的田地？然而事已至此，再怨天尤人亦是无用，只有急谋对策，以作……

胸中念头尚未转完，不远外忽而传来一道神念，将某个消息送进朝阳天师意识之间。他骤然为之一喜，望向再世霸王的双眸中炽芒大盛。当即开口道：“霸王，唇亡齿寒的道理，你总不至于不明白吧？更何况……”还未等他说出“更何况”什么，陡尔又是另一道神念传来。霎时间，正一道掌教面色大变，话到口边，竟是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了。

顷刻之间，朝阳天师的面色两次急遽变幻。外人纵使不知道他到底闹什么玄虚，可是也知必有变故产生。杨昭神色凝重，神皇轻颤，红光再现。摩诃叶冉冉落地，左右双手一分，“心光法令”与“万华如意”两件原本挂在腰间衣带处的神掌法器早入掌间。两大法器感应共鸣，透放出柔和圣洁的佛光。同样是严阵以待的备战架势。可是他的心神却出奇地并未放在面前的杨玄感与朝阳身上，而是习惯性地抬头仰望天际。

摩诃叶双目已经被他自己毁去，但修成如来神掌，却令极乐宗主同样领悟并得到了天眼神通。以此观物，更能洞悉一切，身边任何变化也休想瞒得过他去。心眼视界当中，赫然只见天边处有朵漆黑乌云，正由远而近地飞快向皇城迫近，速度快得绝对异乎寻常。与此同时，一声长啸之音，猛地从东南方冲天直起。

啸声入耳，刹那间在场四大高手心头俱是凛然一震。只觉那啸声威而不暴，猛而不戾，正是君临天下，万众臣服的尊贵王者气象。兼且发啸者距离虽仍甚远，可是那声音却能始终凝聚如一，宛若正近在耳边，使人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若非绝顶高手，却哪里能够有如此本事？那三人不知底细，心下禁不住都由疑惑丛生。杨昭一怔之后，却登时大喜，心道：“他终于来了！”

心念尤未转过，西北方忽尔同样响起一声长啸。若说前一声长啸是山林猛虎，那么这一声长啸就似草原雄狮，虽少了一份堂堂正正的王者气象，却更显狂放无俦，霸意惊天。其气势绝不在猛虎之下。啸声此伏彼起，难解难分。两大高手未见其人，相互里竟先已相互纠缠，直斗了个不可开交。电光石火之际，两道身影分别现于宫城墙头。白虎金狮两大本命灵兽形相，随即透体显现。断声叱喝之中，两人竟是不由分说，同如箭飙出，向对方发动凌厉抢攻。

〖虎啸皇拳〗——“一啸红尘惊”硬拼〖金科五杀律〗——“挥金如土破千军”！双拳交击，登时金光爆射，震动大地。以两大高手为核心，方圆五丈内的土地猛地凹陷成坑，如遭陨石撞击。无数道裂缝更沿着巨坑边缘，四面八方地暴起蔓延，破坏力似永无止尽。两人仿佛功力悉敌，硬拼下难分胜负，双方各被对方霸道拳劲震开。那身上透发白虎形相者变招显然更快，他双臂交错，手掌于虚空间划过一个太极形相，登时衍生出强大旋转吸力，将四周土石尽数纳为己用，猛地分从左右向敌人冚压夹击。朝阳天师目睹如此情景，霎时间竟忍不住脱口失声，惊呼道：“太极封、泰山崩！这是……正一纯阳功？！”

朝阳天师呼声才甫出口，场上再生变化。面对这霸道攻势，身上透发黄金雄狮形相者眉头急挑，两臂左右伸展，奋力重轰。这一击并无花巧，全凭雄强内力推动。刹那间，万千土石巨浪全遭旋绞挤压，轰灭震碎。巨爆猛如地震，刀锋般的锐厉气劲贴地疾刮狂飙，裂地成坑，碎石为粉。威力之大，已至匪夷所思之境界。看得出来，这交战的猛虎雄狮两者，其本身实力绝不在杨昭、摩诃叶、杨玄感、朝阳天师等四大高手之下。

猛虎雄狮交手两招，对于彼此身份已是了然于胸。当下各自罢手弃战，同时大踏步上前。那红发虬髯的威猛大汉又惊又喜，问道：“你是……小狮？”那金发白肤，蓝瞳如电的汉子用力点点头，答道：“你是小张？雪儿呢？她还好么？”于此同时，朝阳天师也终于辨认出那虬髯客的身份，失声叫道：“四师弟！”

此人非是别个，正乃正一道前代掌教明道真人的关龙无敌门弟子张仲坚是也。因为天生一部虬髯，所以江湖上又称其为“虬髯客”。如今他更是南蛮白虎族族王，同样天命所归，有资格参与角逐帝者宝座谁属的白虎帝星。至于小狮，便是当年虬髯客在大秦游历时结识的那名角斗士，如今的东突厥第一勇士，黄金雄狮百里独步。

虬髯客意外得遇昔日故人，原是满心欢喜。忽然听到百里独步问及自己妻子，眼眸中禁不住泛起一阵黯然之色。他点点头，正要答话，忽然听得朝阳天师呼叫自己，虬髯客心内登时怒火上冲，猛地转身厉声斥道：“打住。朝阳子，你这一手毁灭正一道的罪魁祸首，没资格再这样称呼于我。今日我就要替师尊清理门户，亲手替正一道洗雪你这个耻辱！”喝声未毕，他猛地从腰间取出一物，运气抖手急振。

顷刻之间，但见奇光乍现，映耀全场。强芒如矢，冲天劲射。奇观直教人为之神驰目眩，九霄灵气，人剑合一！一束炽热无比的激光锐芒凝聚成剑，集与虬髯客双手所握的剑柄之上，刃身更有熊熊太阳真火环绕，散发出一股孤高强横的尊贵气势，正是正一道镇派神兵：纯阳宝剑！此剑一出，霎时间在场的神皇、雷刀、心光法令、万华如意、狼牙妖棒、还有百里独步腰间悬挂的狮王金剑等种种神兵利器，同时感应到其强大战意，纷纷不甘示弱地发出颤动急鸣。观其情形，竟似是不甘心让纯阳宝剑独领风骚，急不及待地要展现神采锋芒。

纯阳宝剑，本是四百年前的正一道祖师郭纯阳之随身佩兵。郭纯阳仙逝后，这柄宝剑就随之失传了。直到半年前摩诃叶大举攻打正一道，正一宫的小徒弟李淳风机缘巧合，进入了宫内禁地“天道仙府”，从中巧遇郭纯阳，并且得到传授纯阳金丹、《玄天宝簶》、还有纯阳宝剑三大宝物，以助其完成天命。可是李淳风却逆天行事，硬是用〖玄阴聚灵续命法〗将本来已经死去的朝阳天师和玄如晦两人“复活”过来，变相提前加速催成了大天妖借体重生。纯阳宝剑也落到了留守峨眉金顶兜率宫的玄如晦手里。可是此时此刻，此剑却被白虎王握于掌间，这说明了……

杨玄感和摩诃叶与白虎王素未谋面，而百里独步和朝阳天师，也都和小张有多年未曾见面了。故此众人虽然暗中惊叹虬髯客修为之高，却都未曾料及其他。反而是杨昭半年前才和他在南蛮见过面，不但如此，两人更加曾经相互交手。故此如今虬髯客才稍露龙无敌身手，小王爷心中已是一凛。皆因他修为与半年前相比，直是判若两人，强猛了数倍也不止。白虎王又不像小王爷那样，武功修为上因为〖无字真经〗的关系，进步空间可以说是永无穷尽。那么他修为突飞猛进的唯一解释，就只会和纯阳金丹有关了。

朝阳天师面色铁青，既不进，亦不退。就在此时，那朵从远处飞速飘来的乌云，也已经到了皇城东宫战场上空。一把苍老声音从天而降，大喝道：“四师弟，不准对掌教师兄无礼！你想杀他，除非先杀我！”呼喝声当中，又一道人影纵身从云层之中跃下，却是轻如鸿毛，飘然着地。落点恰好就处于朝阳天师和虬髯客中间。

来者须眉皆白，身披道袍，显得仙风道骨，甚是慈祥。可是他手上倒持的那柄赤红斩马大刀，却源源不绝地漫溢出阴森妖气，正是妖兵地狱恶！而此人更非他者，乃正一道前代掌教明道真人门下第三名弟子，从小照顾虬髯客长大，两师兄弟感情犹如父子般亲厚的——玄如晦。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四章：骊山皇陵再相见（一）

二十余年前，某个乌云蔽月，气氛绝不寻常的深夜，一名年约四五岁左右的男童，突然出现在终南山正一宫门前。他遍体血污斑斑，满身伤痕累累，任谁看了，都立刻就能知道，这男童曾经经历了某种极凶险的重大变故。其时玄如晦恰好巡值守夜，当下心生怜悯，立刻把这男童接入宫中，并且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这男童极为倔强，除去透露自己姓“张”以外，其他一概只字不提。

正一道掌教明道真人得知此事，便召小张来和自己见面。明道真人深通观人之术，见小张满面英气，兼且骨格精奇，知他日后必然能成大器，故此有心提拔栽培，当下收小张为关门弟子，却对他的过去再不追究。小张天资极高，乃百世难逢，万中无一之习武奇才。短短十年之间，他已尽得明道真人真传，臻达〖正一纯阳功〗颠峰“纯阳”境界。同门之间，惟有大师兄朝阳子可与相比。

明道真人座下四大弟子，年纪比起小张都要大了许多。即使排行第三的玄如晦，论年纪也绝对做得小张的父亲有余。他怜惜小张身世可怜，更喜其聪颖，于是对这位小师弟爱护有加，名为师兄弟，实质感情当真亦与父子无异。二师兄幻忘子只醉心于炼丹制药，无心武学，故此即使被小师弟超越，亦从来不放在心上。彼此关系倒也勉强过得去。至于大师兄朝阳子，则一来彼此年纪悬殊、二来自重身份、三来隐隐然也对这小师弟有几分忌惮，所以感情反而最为浅薄。

小张艺成不久，明道真人便寿终病逝，临终时并未留下遗言，决定下任掌教之位的归属。幻忘子与玄如晦早早退出竞争，小张于是和朝阳子约定比武论胜。双方苦斗一日一夜，依旧未分胜负。朝阳子逐渐心浮气躁，竟然不顾只是同门较技，出手越来越是狠辣，招招也像要夺人性命。小张不愿兄弟相残，于是节节退让，在旁人眼中，就以为是小张不敌，纷纷大声欢呼起来。

小张对这个掌教之位，原本就没什么兴趣，不过为了平息教内纷争，也为了印证一己本领究竟已经到达什么程度，所以才和大师兄动手罢了。眼见形势如此，他当即顺水推舟地袖手罢战，随即潇洒下山，扬长而去。之后小张远走极西大秦，又到了南蛮成为白虎族之王，另外开创了一番事业。

而去除这个最大障碍之后，朝阳子也顺利接任正一道掌教，号称朝阳天师。但朝阳天师心中明白，当日交手其实根本未分胜负，而自己竟然抢先狠下杀手，显然落了下乘。所以对于这个结果，朝阳天师始终耿耿于怀，满心不是味儿。日积月累，竟然成为一个无法释怀的心结。日后朝阳天师之所以屡屡被摩诃叶所击败，一次输得更比一次惨。彼此间的实力固然确实存在差距，但他心灵上出现了破绽，以至于令极乐宗主有机可乘，也是落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师兄弟之间十多年不曾见面，如今再度重逢，却已经物是人非。朝阳天师和白虎王关系本来就不好，即使彼此刀剑相向，双方也只觉得顺理成章，全无任何心理负担可言。但白虎王与玄如晦之间，却实实在在是情同父子。哪怕早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再不是自己的三师兄，而是得到了部分天妖妖魂而蜕变的妖孽，可是重情重义的虬髯客，始终难以忍心对玄如晦下手。刹那间，白虎王心中痛如刀割，气势当即为之一衰。纯阳宝剑感应到主人内心杀意消退，那剑刃上熊熊燃烧的太阳真火，登时亦大大衰弱。

杨昭冷眼旁观，禁不住悠悠叹了口气。他知道要白虎王立刻狠下心肠去对付玄如晦，未免太过残忍。当下更不犹豫，沉声断喝道：“妖孽为祸人间，害我百姓，若不诛灭，天理何在？看剑！”话声未毕，小王爷纵身冲出。神皇当即红光暴盛。“以力克繁—烈炎破天”！力足崩山断岳的一剑当头疾劈玄如晦。剑气似穹庐广被，在敌人身周布下不可逾越的死亡结界，教人根本避无可避，只能选择硬挡。

玄如晦本来有十足把握，可以吃定虬髯客这个小师弟，更笃定有朝阳天师守护在侧，自己后背无忧。没想到小王爷身法快逾风驰电挚，朝阳天师这个障碍根本起不到任何应有作用。弹指之间，神皇早悍然劈杀而至。剑风切肤欲裂，压力之强，几乎难以言喻。玄如晦双眸急遽收缩，立刻不假思索地本能举起妖兵地狱恶横格胸前。“当呜～”金铁交鸣之音刺耳响起，真气妖力似洪水泛滥裂地倾泄，如有灵性般绞缠混合成无数柄神皇与地狱恶的虚形，分向在场所有高手密集暴射。

真气妖力分别凝聚而成的刀剑形相，只属于杨昭和玄如晦交拼的余波而已，纵使威力不小，始终难以奈何得了在场的众位当世绝顶高手。杨玄感连眼皮也不抬，潜运紫雷神功，将所有来袭刀剑同时震溃，脚下寸步不移。百里独步本来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因为感应到白虎王的独特气息所以才离开突厥使团下榻的驿馆，前来皇宫中一探究竟。此刻形势尚未分明，他也不愿贸然插手加入战团，故此只是催动起黄金元气以作自保而已。但摩诃叶和朝阳天师，两者却是宿命死敌。眼下形势，不战则亡，双方亦各无退让之心。妖棒、法器同时击散刀剑之气，两人不约而同纵身抢出，各施绝技，激烈火拼起来。

先前在极乐寺中，摩诃叶因为神功初成，又未明朝阳天师妖法的底蕴，故此虽占上风，也并不乘胜追击，而是暂时放过这宿敌，改向皇城方向赴援。却没想到朝阳天师为了扭转败局，同样也跑来了皇城东宫之中。〖天妖屠神法〗合共有九式，假如朝阳天师当时全力施展，定能击败才刚刚练就〖如来神掌〗第一式“佛光初现”的摩诃叶。可是现在又经历了和杨昭的一轮拼杀，受伤十分不轻，即使想要再施展屠神法威力最强的后几式，也是有心无力了。故此两人霎时间竟只拼了个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白虎王重情重义，却决不意味着不辨是费黑白，更不意味着迂腐。玄如晦在他心目中份量之重，世上无人可以代替。可是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接受原本温和善良的三师兄，在蜕变成妖后的一切所作所为。电光石火之间，白虎王终于狠下杀心。纯阳宝剑的炽烈真火熊熊大盛，他身法展动，正若离弦之箭般冲出，喝道：“河南王，请让开！”

若论起真本事来，杨昭修为之高，当然要远胜玄如晦。但他今日先战空我、再战杨玄感，又战朝阳天师，损耗极大，此刻状态只有全盛时的三成左右，想要收拾状态万全的玄如晦，非过百招开外不可。此刻见白虎王终于斩破心障，小王爷目的已经达到，更无意继续越俎代庖。他足尖轻点地面，刹住前冲之势反身倒退，沉声道：“白虎王，请节哀。”“雷神疾电”倒退激射，和摩诃叶一起夹攻朝阳天师。

神皇剑势原本已经将玄如晦逼得喘不过气来，小王爷突然撤剑而退，玄如晦正是求之不得。然而惊魂未定，耳边骤然又是一声霹雳暴响。虬髯客厉声狂吼，〖虎啸皇剑〗“一啸红尘惊”！朴实无华却杀性惊天的剑势狂攻杀出，摆明了再无疑惑，要亲手送这位自己最敬爱的三师兄上路。白虎王状态十全，本身实力也远远胜出，却教他如何抵挡？

刹那间，纯阳宝剑荡开地狱恶，大举长驱直入。熊熊燃烧的太阳真火烤灼得玄如晦浑身肌肤欲裂，死亡阴影笼罩心头。再不容任何犹豫。玄如晦把心一横，用力咬破舌头，张口猛地将那口鲜血喷向地狱恶。妖兵得到主人以精血喂饲，登时邪芒大盛，竟反客为主地操纵主人肉身，闪电般以刀身截住纯阳宝剑，意图厉行反扑。虬髯客见三师兄竟沦落为妖兵傀儡，不由得愤恨更深。他口中虎啸非但不停，声量更骤然猛增。蕴涵雄强内力的吼啸音波狠狠轰溃地狱恶刀势，纯阳宝剑势如破竹当头狂斩，要将玄如晦分尸当场！

就在这即将血溅五步的瞬间，一股无影无形的锐利杀气猛地闯入战场当中，向白虎王后背袭来。若不反剑抵御，即使能把玄如晦杀灭，自己也非得赔上性命不可。白虎王沉声怒喝道：“什么人？”纯阳宝剑及时抑住斩势，第一时间反臂挥出。“当～”清脆的金属破裂声响起，大气当中，忽然凭空显现出半截被切开的身体，“叮当～”颓然落地，却没有溅出半滴鲜血。因为那根本并非真正活物，只是一尊独脚铜人而已。当世高手虽多，可是擅长运使独脚铜人这奇门兵器的，却是屈指可数。至于此时此刻，可能出现的人之名号，更加呼之欲出了。他就是……

异魔?尤鸟倦！

※※※※※※

正宗六神诀配合极乐六神诀，杨昭和以摩诃叶两师徒联手，同时打出“菩萨灭”。神皇与万华如意挟万吨地心熔岩爆发之威，分从左右夹击朝阳天师。狼牙妖棒只能及时挡得下神掌法器，却是抵不住河南王的锐利剑势了。就在此际，虚空当中骤然激射出一道炽烈光柱，劲力奇猛无匹。小王爷毕竟状态不足，横剑抵御之际，竟被接连轰出七、八步之远。如此古怪的攻势，再加上视野内全然看不见敌人影踪，霎时间小王爷心头轻震，脱口呼喝道：“虚无魔镜！尤鸟倦？”

短短半个时辰之前，尤鸟倦明明和晁公错、曲傲、还有暾欲谷等三人一起，待在地下杨公宝库的中央石室之中伏击杨昭。杨昭不欲于之多加纠缠，所以留下邪王石之轩应付这四人，自家则在摆脱空我纠缠后全速离开杨公宝库，赶回了皇城东宫。可是此时此刻，却有人身化虚无，先偷袭白虎王，再替朝阳天师解围。所使用的分明就是十大魔兵中“虚无魔镜”所特有之隐身异能。若非尤鸟倦，却还会是谁？

并未有余裕想得清楚当中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变故。陡然间，另外一把阴侧侧的声音插入战场，喝道：“所有人，统统给我停手！”却是根本无人理睬于他。只有袖手在旁作壁上观的杨玄感循声回头望去，霎时间，他禁不住虎躯剧震，失声叫道：“虞姬！”

话尤未毕，只听得一声长嘶，乌骓重见主人，下意识就要抢上迎接，却又被一只满蕴妖气的手掌牢牢按住，丝毫不得寸进。这只手掌的主人，正是正一道四大弟子中排行第二的幻忘子。乌骓马背之上，赫然另有一人，却是双眸紧闭，花容惨淡的聂二娘。

原本以为聂二娘已经葬身于丽正殿坍塌的废墟之下，可是现在看来，却赫然只受重伤，并未丧生。毕生挚爱失而复得，再世霸王心中狂喜可想而知。他立刻不假思索地纵身抢上，虎臂随意一挥，将幻忘子推开。跃上乌骓马背抱起聂二娘。可是把脉探息，却觉她心脉若断若续，呼吸似有似无，伤势之重，竟是无以复加。不夸张地说，已经有大半边身子已经跨进鬼门关了。杨玄感心神大乱，扭头怒视幻忘子，喝问道：“幻忘子，这是怎么回事？”

“当中种种，一言难尽。总而言之，如今只有我大师兄有本事救回聂姑娘了。”杨昭、摩诃叶、虬髯客、百里独步四大高手在场，凭朝阳天师、幻忘子、玄如晦三师兄弟眼下这么个状态，那是无论如何也抵敌不住。即使再加上异魔，最终结果也不会有半分改变。一线生机，全在于杨玄感身上了。幻忘子拱手深深长揖，急声道：“大公子请看在两家盟约的份上急施援手，否则的话，聂姑娘恐怕就……”

杨玄感自然清楚，对方这是在用虞姬的安危为筹码威胁自己。可是对于再世霸王而言，世间再无别事能够比虞姬生死更加重要了。他愤然冷哼一声，纵身跃离马背，如电蹿出。雷刀第一击，分开白虎王与玄如晦。雷刀第二击，阻隔杨昭、摩诃叶师徒与朝阳天师。当中一站，雷刀倒插入地，厉声喝道：“统统给我停手！”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四章：骊山皇陵再相见（二）

杨玄感再强，可是也未曾达到能够凭一己之力将杨昭、摩诃叶、虬髯客、百里独步四大高手压下的地步。大好机会，小王爷今日正要将朝阳天师、幻忘子、玄如晦三名妖道统统在这里加以歼灭，。既然已经开始动上了手，要停下来哪有这么容易的？可是他才刚要施展身法去追击朝阳天师，忽然间只听得半空中一声惨呼，有件物体忽然从天而降。“轰～”地重重摔落地面。那物体赫然竟是名大活人！

事起仓促，杨昭和虬髯客又隔得远了，竟都没能够及时出手相救。从万丈高空上摔落，除非像空我那样练成金钟罩第十二关，否则哪里还能有命？那人当场名副其实地来了个“肝脑涂地”，摔成血肉模糊的一大团。众人正满心惊诧，玄如晦阴侧侧的声音骤然又再响起，道：“河南王、摩诃国师、还有四师弟，贫道劝你们最好都听杨大公子的吩咐，乖乖停手吧。否则的话……嘿嘿，请抬头向上看。”

杨昭面色铁青，依言仰首观望。不看尤自可，一看之下，心下当场为之剧震。刚才玄如晦出现时，他全副心神都放在防备杨玄感之上，故此并没特别留意。如今方才看得清楚，原来玄如晦并非孤身前来，而是带着大批手下。更正确地说，乃是大批利用地狱恶妖力催生出来的地狱妖卒。

这群地狱妖卒为数至少也有上千，其背后生着对皮翅，黑压压地在天空上聚成一群，形如乌云压顶，给旁观者以无比妖异恐怖的感觉。而且更恐怖的，却是此刻有至少上百名人质，被它们用脚爪抓住肩膀，悬吊在半空。看这些人质的衣着服饰，竟然全部也属于太极宫内的侍卫或宦官。看这架势，假如杨昭不肯停手，妖卒就要立刻把所有人质统统都扔下来了。这还不算什么，更可虑者，却是地狱妖卒既然能抓拿太极宫内的侍卫做人质，就同样也能对天子以及皇后做相同的事。而且这些妖孽全是置身高空，它们真要做什么的话，在场高手虽众，却无一能够来得及出手阻止。

小王爷叹了口气，知道形势已经逆转。投鼠忌器之下，今日再想消灭朝阳天师等人，那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了。他用力咬咬牙，心内泛生痛恨之情。摩诃叶感应到徒弟心情，当即用万华如意在他肩头拍了拍，表示安慰的同时，却又摇摇头，传音入密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机会以后多的是，不必急于一时。”杨昭点点头，面色却仍旧阴沉，殊无宽慰之意。

人质在手，兼且还有隐而未发的大杀器，玄如晦完全有恃无恐。他收起地狱恶，站回到朝阳天师身边，幻忘子也向两名师兄弟靠拢。三人相互对视一笑。朝阳天师恢复了那从容不迫的模样，目光向虬髯客一瞥，冷笑道：“好、好。二十年过去，咱们师兄弟总算又聚首一堂了。四师弟，假如你也肯过来我们这边的话……”

“住口！这种肮脏废话不必再讲，省得污了张某的耳朵。”虬髯客断声虎吼，将朝阳天师劝诱的说话打断。纯阳宝剑隔空虚劈，厉声道：“正一道数百年的清誉，尽被你们三只妖孽毁于一旦。天下苍生，更因为你们而备手荼毒。张某在此向先师立誓，定要亲手清理门户，将你们尽数诛灭！”

“无论如何，总不会是在今日。”幻忘子摇头冷笑，回头道：“大师兄，大公子的爱姬受了伤，还请大师兄出手相救。”说话间向他打个了眼色。朝阳天师会意，大步走到乌骓之旁。乌骓通灵，知道他是来救自己女主人的，当即主动跪下。杨玄感则满面紧张，手上紧握雷刀，退后几步护住了朝阳天师，惟恐有人打扰了他救护虞姬。

朝阳天师伸手替聂二娘把过脉息，凝声道：“伤势虽重，但仍有可救。不过眼下条件不足，却不能施法。惟有暂时保住她性命再说。要真正令她起死回生，必须同时配合天时地利人和，更需要大耗元气。所以杨大公子必须答应我，在此之前，完全听从本天师指挥。不管我要你做什么，都不能推辞。”

朝阳天师这条件，简直就是狮子张大口，漫天要价。可是杨玄感竟是丝毫不加犹豫，一口就答应下来。他急急催促道：“只是这样？没问题。但须救回虞姬，我什么都答应你。快动手救人吧”

朝阳天师正是要霸王说这句话。他点点头，道：“好，记住你自己的诺言。”当下凝神施术，凭虚画符。刹那间，他手指划过虚空，拖曳出淡淡黄光。那黄光非但凝聚不散，更组成一个古朴玄奥的符簶，如磁摄铁地自动投入聂二娘体内。这正是《玄天宝簶》上所记载的续命灵符。朝阳天师当日从李淳风手上抢来以后所偷学到的。

宝簶神术，确实大有奇效。符簶入体，聂二娘原本苍白如纸的面庞上，立刻就恢复了几丝红润血气，甚至连呼吸气息也大大增强。朝阳天师再用“玄冰结”将她暂且冰封，使其进入冬眠龟息的状态，以减少体力消耗。这才起身道：“好，她的命暂时保住了。咱们这就走吧。”

杨玄感本来有全盘计划，要先杀了天子杨坚以及太子杨广，然后召唤预先埋伏的几路伏兵现身，在一日之间就攻占大兴，再以此招徕杨素旧部，然后和岭南宋阀大军南北呼应，推翻大隋江山，再建西楚霸权。可是现在为了虞姬，他是什么都不顾了。当下毫不犹豫地抱起聂二娘，迈步欲行。杨昭面色阴沉，横剑而前，喝道：“这就想走了么？”

胆敢拦阻自己去路，那就是存心不让虞姬得到救治。杨玄感眉宇间陡然杀气大盛，喝道：“阻我者：死！”雷刀紫芒暴盛，“劈劈啪啪～”地发出连环爆破轻响。摩诃叶皱皱眉，却没说话。朝阳天师则微微一笑，淡然道：“今日形势如此，河南王就暂且忍下了这口气吧。当然，你若执意要出手的话，也尽管请便。反正肯定有人要比你我先死，哈哈。”

杨昭神情沉静，对于朝阳天师明显是挑衅的说话，完全只当听不到，凝声道：“你们要滚便尽管滚。但是滚蛋之前，先把人质都放了。”

朝阳天师一怔，随即失笑道：“哈哈，摩诃老贼秃，你一辈子心狠手辣，想不到收的徒弟倒有好一副菩萨心肠。该说你教徒无方呢？还是说你临老转了死性？”

摩诃叶收回两件法器，双掌当胸合什，道：“口舌之利，多逞无益。朝阳，今日双方俱不在最佳状态，彼此也各有顾忌，难以尽情放手一搏。但你我之间，终须要作个了断。你若有胆，一月之后，我在一水隔天等你。介时，咱们就干干脆脆地决个生死吧。”

朝阳天师冷笑道：“老贼秃你要寻死，本天师就成全你。不过时间你定，地点却由我决。本天师现在要去秦始皇皇陵。若然有胆的，一月以后。咱们就在皇陵内再见面吧。”

摩诃叶不假思索，一口答应道：“好。一月以后，皇陵再见。朝阳，你好自为之吧。”朝阳天师阴沉冷笑，亦不再反唇相讥，仰天撮唇长啸。那漫天飞舞，黑压压犹如乌云般的地狱妖卒听闻信号，当即齐齐扑扇着翅膀向地面降落。距离地面堪堪还有两、三丈左右之时，便纷纷松开脚爪，把抓住的人质扔下来。

地狱妖卒大军懂得飞行，确实能够威胁得到天子杨坚还有独孤皇后的安全。然而这群妖卒的实力，顶多就是能够威胁一下普通人罢了，在真正的高手面前，绝对就是盘菜，来多少就死多少那种。眼下形势，摩诃叶要拖住朝阳天师并非难事，虬髯客与百里独步均状态万全，不说两人联手，即使只是白虎王一人，经历连番激战以后元气耗损的杨玄感，也未敢轻言必胜。更何况现在再世霸王全副心思只放在救治聂二娘之上，亦无心继续恋战。至于玄如晦和幻忘子，他们两人则实力不济，当真动起手来，杨昭即使只剩四成不到的实力，假若肯付出“负上永不能痊愈之伤势”这种程度之代价的话，也绝对能够收拾得了他们。

正因为彼此也各有所忌，所以对于今日暂且罢手休战的提议，双方均无违反之意。当下地狱妖卒把人质全都放了，随即改为背起朝阳天师等人，离地腾飞而起。转瞬之间，已是穿云破雾，去得不见影踪了。只不过，由始至终，刚才用虚无魔镜异能攻击摩诃叶的的尤鸟倦，都隐匿了身形，并未显现。立场暧昧，令人不由得更加心生疑窦。

一场大战，就此落幕。杨昭如释重负地吐口气。手中红光随念而逝，把神皇与赤晶战甲同时收回元神之内。小王爷向虬髯客和百里独步同时拱了拱手，以示感谢。又替他们引见了摩诃叶。虽说暂时同一阵线，不过摩诃叶这位极乐正宗宗主，始终间接毁灭了正一道。而虬髯客尽管早就离开正一宫，却并未破门出教。

两大高手相互虽未流露敌意，但彼此间的气氛，也绝对说不上友好了。杨昭看在眼里，只是摇头叹息，却亦无意替他们调停开解，去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毕竟两大高手都堪称绝代雄豪，胸中自有主见，又岂是旁人随便说两句话，就能动摇得了的？

朝阳天师和杨玄感虽然离开，可是急待处理的善后事宜却仍如山之高。摩诃叶不耐烦在这里多呆，当下先回极乐寺，临走时吩咐小王爷将一切处理完毕之后，再去极乐寺参见。虬髯客与百里独步亦要暂时告辞。杨昭想起曾经在地下的杨公宝库里面见过暾欲谷，心知突厥使团内大有蹊跷。故此特意嘱咐百里独步回去后好好清查一下使团内部。白虎王心中有事，虽然和小狮久别重逢，可是也想暂时避一避。杨昭于是随便从旁边那群刚刚被地狱妖卒捉拿为人质的皇城侍卫中找来一人，吩咐他带白虎王出宫，去自己的河南王王府中安顿。

※※※※※※

东宫的丽正殿，如今已经成为了废墟。然而堪称奇迹的，却是非但杨广与萧氏两夫妇都安然无恙，而且就连蓝丝都没有死。

蓝丝没有死，是因为她及时施展了“移形替身”之术。用事先准备好的傀儡木人，代替自己挨了杨玄感的全力一刀。只不过，地狱雷刀之上就蕴涵了另一种不属于紫雷神功，而是从八百载无间断地吸收地狱之火而锻炼成就的神秘力量。傀儡木人被斩破后，那股力量也同时冲击蓝丝的三魂七魄，令她神魂受损，元气大伤，连抬起根小手指也有所不能。假如杨昭不是及时带人清理废墟，将她从坍塌乱石之下救出，蓝丝这次是定然难逃厄运了。

杨广与萧氏两夫妇无事，则是因为原来在丽正殿寝宫之中，居然隐藏有着一条暗道。这暗道极度隐秘，先前杨素事发后，皇城中曾经在各处大肆搜寻可能存在的地道并加以改修堵塞，但竟然也没在丽正殿中发现丝毫端倪。萧氏死里逃生，重见爱子，当下便喜极而泣。待得心情稍微平复之后，杨昭向母亲问起怎么会知道有这条地道。

萧氏却是同样满面迷惑地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啊。当时事起仓促，你父王又晕迷不醒人事，我还以为今日定然无幸了。却没想到地板上忽然打开出口，从里面走了位宫娥出来，并且帮助为娘将你父王移进地道之内，又教了为娘打开出口机关的方法。菩萨保佑，要不是她，为娘与你父王这次可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

“宫娥？这可奇怪了。”杨昭蹙眉问道：“妈认识她是谁不？”

萧氏仍是摇头，道：“东宫里的人，为娘至少也认识十之八、九，可是却从未见过她。不过……她临走之前，曾经留下张纸条，让为娘把它交给昭儿你的。”语毕，赫然当真从怀里取出张纸卷。杨昭展开一看，心下登时为之剧震，失声道：“是她？！”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五章：旧日情债今须偿（一）

自古以来，关中就有“八水绕长安”的说法。这八水分别就是泾、渭、沣、涝、潏、滈、浐、灞。其中浐河流经长安东南时，因为沙洲积聚，形成一片天然池沼，称为“隑洲”。秦始皇时候，乃在此地修建了离宫，名为“宜春院”。到了汉朝，汉武帝因此处水波浩渺，池岸曲折，故替这段浐河的支流取名为“曲江”，将这里此处列为皇家苑圃，并且开渠引水，修建了“宜春后苑”和“乐游苑”。

大隋立国以后，因旧城狭窄，不敷应用。所以天子杨坚下旨，命杨素和高熲负责规划并建造大兴新城。新城规模远胜秦汉旧城，将曲江也纳入了城廓之中，改称芙蓉宛。又再凿地成池，名为“曲江池”。此地风景优美，故此后世上京考科举取功名的士子们，往往会成群结伴地到曲江大摆筵席，饮酒作乐。此正为长安八景之一的“曲江流饮”是也。

科举之制，始于大隋开皇三年。其后却并未立刻成为定制，直到开皇十八年，才又令京官五品以上，各地总管，刺史等，以“志行修谨”、“清平干济”二科举荐士人。而科举真正成为常制，还是杨广登基以后的事情。所以眼下“曲江流饮”固然未见踪迹，而芙蓉宛也并未开放给公众游玩，仍是皇家园林。但曲江风景，又以夏日为佳。而现在则是三九隆冬时节，草木凋零。哪里还有什么风景可看？故此入冬以来，芙蓉宛内除去少数日常维护的仆役以外，可说只剩了一派冷清。

然而，原本应该是空荡荡的曲江岸边，此刻却出现了一道姿态如同标枪般笔直的身影。午夜时分的皎洁月光当空洒下，将他那张仍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青涩感觉的脸庞，清清楚楚地呈现了出来，却正是河南王杨昭。日间那一场大战过后，需要处理的善后事宜堆积如山，杨昭本应忙得不可开交才是。然而，他既没有留在太极宫内收拾残局，也没有依照师父摩诃叶吩咐去极乐寺，更没有回自己的河南王王府休养，甚至连调查东突厥使团究竟和朝阳天师有什么关系，又或者西寄园下杨公宝库内的所有事情，都统统置诸不理地推给裴矩以及宇文恺去处理。自己却是孤身一人，来到了这芙蓉宛的曲江池之泮。

空山寂寂，冷月清清。隆冬时节，草木不生，视野更是开阔。触目所及之处，休说是人，就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小王爷皱起眉头略加沉吟，信步便往池边的曲江亭走去。他姿态看似庭除闲步，潇洒自得，实质暗地里却是凝神戒备，步步为营。正所谓宴无好宴，会无好会。杨昭就清楚，今夜要与自己相见之人，同样是当今世上屈指可数的绝顶高手。而对方的所作所为，偏偏又令人感觉难分敌友，只得一片扑朔迷离。无论如何，始终还是预先做好准备，有备无患方为正道。

曲江亭雕梁画栋，建筑得十分雅致。但始终只是座凉亭，四面并无墙壁。湖边冷风吹拂，带来阵阵阴冷之意。不过武功修为到了小王爷这个境界，自然早就不惧寒暑了。他随意低头一瞥，见亭中别无他物，只有一张圆型石桌，旁边则是四张石凳。虽然因为季节关系，来曲江池赏玩风景的游人至少也已经绝迹两、三个月了，不过毕竟是皇家园林，留守的仆役们仍旧战战兢兢，丝毫不敢稍有怠忽。故此这石桌石凳都打扫得十分干净，并不见灰尘堆积。杨昭随意举袖在凳上一拂，安然就座。

就在此刻，远处水面之上，骤然呜呜咽咽地，传来了阵阵幽怨萧声。杨昭心下微动，当即循声回头，举目眺望。但见原本黑沉沉的曲江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赫然亮起了一点灯光Qī.shū.ωǎng.。应该是原本停泊在池泮的游艇上悬挂之灯笼吧？而在那灯光之侧，更有道窈窕身影。虽则因为相距太远，看不清楚面貌。可是那横萧吹奏的姿态却甚是明显。

灯光缓缓滑过水面，向凉亭这边漂来。越接近，便越能看得清楚。那小舟上除去这名横萧吹奏的女子以外，便别无他人。小舟之所以能够前进，赫然全是凭借真气流转所产生的推动力。单单这一手，当世有本事能够办得到的，便绝不出十指之数。然而，真正让杨昭心生惊愕的却不是这里，而在于那女子所吹奏的萧乐之曲调。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曲调婉转，缠绵悱恻，吹奏的乃是一曲《水调歌头》。这首由苏东坡所作的千古名篇，本为今世之所无。当日杨昭初入成都，在酒楼上和梵清惠、明月、还有个被小王爷看成和白菜南瓜同类的李神通共坐饮酒。席间杨昭一时兴起，于是效法无数穿越先贤，唱出了这曲《水调歌头》——事后回想起来，小王爷对于自己这般行为也觉得很是好笑，故此以后再未做过类此行为。

当时成都酒楼上的在座众人，无论梵清惠抑或明月。都和眼下这名横萧吹奏的女子从未打过交道。而李神通又已经死在朝阳天师的狼牙棒下。按道理这曲《水调歌头》不该有机会外传才对。可是如今这女子，却竟吹得丝毫不差，这可当真奇哉怪也了。

片刻之间，舟已近岸，却就在距离凉亭还有两、三丈的时候悠然停止。那女子放下竹萧，却再无任何声息动作。杨昭轻轻吐了口气，长身而立，迈步走到凉亭边上凭栏而立。却见那女子身穿白衣，头戴斗笠。斗笠边缘处垂下了一层厚厚的纱帐，真面目隐藏在纱帐以后，仍是看不清楚。

杨昭回手入怀，取出白天时母亲萧氏交给自己的那张纸卷。借助清冷月光，可以看得见纸卷上以一笔极娟秀的簪花小楷，写下了曲江池以及夜半三更等时间地点，署名处却只有一个“唐”字。小王爷掌心真气轻吐，化作股柔和清风推动纸卷，以极缓慢的速度向那女子飘去，随即朗声问道：“本王依照邀约，已经准时到来。请问姑娘，唐门门主唐十三，眼下身在何处？”

那女子随手接过纸卷，姿态从容优雅。她轻启朱唇，淡淡道：“你要见唐十三？可不就在眼前了么。”言尤未毕，她忽尔一步迈出，就似施展了“缩地成寸”的法术般横越两丈虚空，离舟上岸，进入凉亭之中，站在杨昭身旁。

杨昭蹙起眉头，道：“妳是唐十三？.net可是……我明明记得……不对，妳绝不是他。”语气先是略显疑惑，但讲到后来，却已经十分笃定。

当日南郑城前，两军交战，杨昭初会唐十三。二人在阵前唇枪舌剑，继而大打出手。论真本事，杨昭当时原本远远不及这位唐门门主。可是小王爷采用两败俱伤的打法，却和唐十三拼了个同归于尽。可以说，若无暗黑冰火七重天须经历死亡才可突破的奇异特性，小王爷当时就已经死了。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其实他已经被唐十三杀死过一次。

高手之间的灵觉，本就无比敏感。而有过这番经历之后，对于唐十三这个人的独特气质，杨昭更自信永不会忘怀。然而，眼前这白衣女子虽然修为极高，但小王爷从她身上所感受到的那份气质，却与当日的唐十三大相径庭，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所以他绝不相信对方所讲的会是真话。

那白衣女子隐藏在纱幕后的红唇微微上牵，展现出一个美丽得直可教人心碎的笑容。轻声道：“王爷之所以认定我不是唐十三，无非因为当日你所遇过的那人，与如今眼前所见的有所不同，如此而已。可是你又怎么能够确定，当日南郑城外那人，就是真正的唐十三呢？而真正的唐十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能知道几多？”

白衣女子这话，倒也言之成.net理。平心而论，杨昭对于“唐十三”的认识，除去当日南郑城下一面之缘以外，无非就是从旁人口中转述回来的一个面谱化印象而已。他轻轻吐出口气，反问道：“听姑娘的口气，难道说……本王当日所见的，其实不是真正的唐十三吗？”

“不，你当日所见的，确实也是唐十三。”那白衣女子微微摇头，接道：“但却并非全部的唐十三。王爷，你可知道，唐十三为什么叫唐十三？”

杨昭闻言不禁一怔。道：“听家师所言，十三年前唐十三曾经找过家师论武较技，自言每隔十三年，就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出来。十三之名，由此而来。可是听姑娘所言……似乎这个名字另有来历？”

那白衣女子幽幽一声轻叹，道：“十三年前，本是如此。但十三年后，这名字却已经另有缘故了。唐十三之所以叫唐十三，是因为后来登上唐门门主宝座的，并非单单一个人，而是合共十三个人。这十三人加起来，才是真正的唐十三啊。”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五章：旧日情债今须偿（二）

“十三个人，合起来才是真正的唐十三？”杨昭闻言，禁不住当即为之一怔，随即哑然失笑道：“不可能。我所知道的唐十三，是位真正的不世枭雄。这种人持才傲物，心比天高。最高权位只可由他一人独占，决不可能与其他人分享。更何况……”小王爷顿了顿，回想起当日在南郑城外，唐十三施展的“先天破体无形剑气”之威力，至今仍不免尤有余悸。他叹口气，缓缓道：“假如蜀中唐门能有十三个唐十三的话，那么此时早就不是蜀中唐门，而变成‘天下一唐’了。”

“正确，可是也错误。”那白衣女子幽幽道：“王爷曾经见过的唐十三，确实是这样的性格没错。然而，那终究也只属于十三个唐十三的其中一位而已。还有其余十二人，就和你曾经见过的完全不同。”

杨昭又皱起了眉头。他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再过多纠缠，当下径自在石桌旁边就坐。沉声道：“好，我姑且就信了妳这种说法。这样说来，唐姑娘妳也是十三名唐十三之一了？那么，还有十二人呢？现在都在哪里？无谓浪费时间，把他们都一起叫出来吧。”

那白衣女子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自己小腹，幽幽道：“没这个必要，王爷，你只要见到我，就等于已经见过所有的唐十三了。因为……”她欲言又止，却终究再没有细说下去。

杨昭不明所以，加上戒备之心仍旧甚重，所以亦没有仔细深思对方说话中隐藏的潜台词。他仰首正视着那白衣女子，凌厉目光就似要将她覆面的厚厚纱幕也给刺穿一样。缓声问道：“唐姑娘妳可以代表所有唐十三，同样地，也可以代表唐门今后的态度，本王这样理解，应该是没有错吧？”

白衣女子微点螓首，道：“不错，王爷这样理解，确实没有错。”

再世霸王今日闯宫时，在丽正殿前所发生的种种事情，杨昭白昼时也从蓝丝口中听说过了。假如没有这白衣女子帮忙，那么当自己赶到东宫的时候，杨广和萧氏必定早已尸横就地。至今思之，小王爷心下尤有余悸。他伸手在石桌上轻轻一拍，道：“既然这样，那么就好办了。今日皇城之内那一战，全靠了唐姑娘妳仗义出手相助，我父王母妃才能侥幸逃脱大难，不至于遭了杨玄感那厮的毒手。此恩此德，杨某铭感五内。唐姑娘，且请受我一礼。”言毕挺身而立，整肃衣冠，郑重其事地向那白衣女子深深一揖拜下。

那白衣女子微微侧转半身，并不肯受其全礼，只柔声道：“王爷言重了，其实日间……那也是小女子的分内之事。既是理所当然，又何能受王爷如此大礼？王爷且快请起吧。”

杨昭仍旧不能明白对方言语中的真正意思。只以为这白衣女子是客气而已。正色道：“杨玄感凶横悍恶，任何人若要与他为敌，不管结果如何，先就是自动将半边身子踏进了鬼门关。唐姑娘与本王非亲非故，却不惮艰危，冒死与之周旋，终于救下我父王母妃的性命。便受杨某一礼，也是应当的。不过……”

河南王站直了腰杆，凝声续道：“蜀中唐门襄助蜀王杨秀起兵谋叛，更勾结吐蕃外族，使其发兵侵犯中原。凡此种种，皆为十恶不赦的大逆之罪。唐姑娘救我父母，此为私情；但唐门干犯国法，却是公事。公私之间，彼此不可混淆。当然，法律亦不外乎人情，看在姑娘面上，本王就退一步。只要唐门交出唐十三——就是当日杨某在南郑城外见过的那一个——给朝廷，则唐门以往的种种行径，本王可以代表朝廷，一概既往不咎。否则的话，大隋朝天下虽大，唐门终究再无半寸立足之地。”

那白衣女子叹息道：“王爷好意，小女子心领。只可惜……这实在办不到。因为王爷当日南郑城外所见之人，他已经被杀死了。这世上再没有一个野心勃勃的唐十三，即使小女子想遵循王爷吩咐交人，可是却也无人可交。”

“死了？”杨昭眉头蹙紧，道：“怎么会？唐十三修为之高，当世罕见。又有谁能够杀得了他？”

那白衣女子叹道：“红尘众生，尽皆难逃一死，那又有希奇呢。至于杀他者……”她顿了顿，又是本能地按住自己小腹，续道：“就算是我吧。”

“唐姑娘妳……杀死了本王见过的唐十三？”杨昭下意识地理解为是唐门内斗，以至于“十三个唐十三自相残杀而死”。他并不想掺和唐门内部事务，所以也未打算对此进行深究。当下道：“好，杨某就信了妳的说话。不过人纵使死去，总还有尸骨留下吧？取出尸骨作为证据，之前杨某答应既往不咎的条件，一样算数。”练武之人筋骨强固，尤其唐十三这种当世屈指可数的强者，更加大异寻常。纵使只剩下一具骷髅，只要拿出来验看一二，真伪当场立辨，所以根本不必担心对方能够作假。

唐门协助杨秀造反作乱，乃是十恶不赦之大罪。假若严格按照律法办理，则唐门上下人等，从门主到打杂的仆役，统统都要被株连三族。杨昭提出只要交出唐十三的尸骨，这项过节就算揭了过去，以后可以再不追究。凭心而论，已经看在眼前白衣女子日间救了太子杨广以及太子妃萧氏性命的份上，所以才格外法外留情了。然而，没想到那白衣女子却仍旧摇了摇头，道：“王爷宽宏大量，小女子原本不该再得寸进尺才对。可是唐十三不同于普通人，丧身损命以后，是没有尸骨留下来的。所以……还请恕罪了。”

对方诸多推委之词，杨昭心头禁不住微生不满。他按着石桌重新就坐，道：“唐姑娘，妳这样说话，未免……请妳明白，假若拿不出能够令人信服的证据来，那么即使杨某，也同样无权随意赦免你们唐门的。”

“王爷以为，小女子白昼时候出手阻止杨玄感，今晚又约你来曲江池边相会，是为了想让王爷出面，赦免唐门的罪责？”那白衣女子不等回答，先已摇头凄然轻笑，缓缓道：“唐门是一头巨大的怪物，普天之下，有很多唐门之外的人仇视它、痛恨它。可是最渴望看见它被毁灭的人，却永远只会来自唐门内部。因为外人永远想象不到，唐门为了维持自己的存在与强大，曾经吞噬过多少人的幸福。其他话不必多说，王爷只须回想一下东斜西独，自然就都明白了。”

“东斜西独？”杨昭皱眉搜索自己的回忆，忽然屏住了呼吸。所谓东斜西独，正是唐门中的两名杀手。当日小王爷和梵清惠、明月在成都酒楼上饮酒，恰好隔壁就是唐门少主唐斯文。唐斯文嫌小王爷和明月吵到了他，竟然当场命令身边东斜西独出手杀人。这也是杨昭和唐门之间仇怨的开始。那东斜西独二位，一个满脑子歪思邪想，另一个只有独腿独臂独眼，皆令人见之既畏又厌，堪称怪物。

其后杨昭入蜀平乱时，更和许多其他同样隶属唐门的高手交战过，所见也都大抵类似。一个两个如此，还可以解释说他们是天生畸异。但这么多人都如此，难道可以说是唐门总坛因为风水问题，所以天生畸形的婴儿出生得特别多么？那么，唯一比较合理的解释就是……唐门为了培养出大批适合修炼其秘传杀技的人，所以竟然将本来正常的婴孩用各种特殊手法，残忍地将他们……

想到这里，即使以小王爷心志之坚强，此际竟也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他深深吸口气，问道：“我明白了。可是唐姑娘，既然你们这样痛恨唐门，为什么又……”

“为什么没有出手毁了它？”那白衣女子又是凄然一笑，道：“毁掉唐门不难，可是那之后呢？天大地大，我们这群被唐门培养出来的怪物，除了唐门以外，却根本无处可去啊。所以这三百年中，无数唐门先辈们都只能接受既成事实，无奈隐忍。一代又一代，他们不断地将自己曾经承受过的痛苦，再复制在自己的下一辈身上，直到……唐十三出现。”

“唐十三参与蜀王叛乱，并非为了‘天下一唐’的野心，而只为了要亲手毁灭唐门吗？”杨昭再回想起当日南郑城外的唐十三，觉得自己这个推论即使顺理成章，可是始终存在着某种强烈的违和感。他微闭双眸，将缠绕胸中的纷乱线头稍作清理，肃然道：“那么唐姑娘，唐门现在究竟想要如何了？”

那白衣女子叹道：“唐十三其实……并非如王爷所说。不过无论如何，蜀中乱事之后，唐门正如王爷所讲的一样，在大隋土地上已然无法继续立足。这样也好，抛开以往的包袱，反而更可让残存的唐门中人，了无负担地从新开始。所以，当日王爷在南郑所见屋书龙敌无的唐十三死去以后，小女子做主，将唐门祖上传下来的财富分给了门下弟子。无论他们想要隐姓埋名过些普通人的平淡生活，抑或离开中土去海外异域闯荡，都任凭他们自己意愿而行。所以到了今时今日，唐门已经彻底烟消云散，再不复存在。既然不存在，当然更无所谓是否要求赦免了。”

“哦？唐门已经解散了？”杨昭眉头扬起，显得颇为惊讶。不过转念想想，其实这样的结局，也勉强可以被接受吧。只不过如此一来，却又令他大惑不解了。他下意识屈指在石桌桌面轻轻敲击，问道：“这样……也好。那么，唐姑娘今晚邀约杨某相见，既不是为了赦免唐门，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那白衣女子反问道：“唐门不复存在，天大地大，则我何处不可去？杨玄感要争天下，又与我有什么关系了？为什么我要冒险与霸王周旋，又出手救下太子与太子妃殿下？王爷，你可能想得出答案么？”

杨昭隐约觉得，似乎将有一件大为难之事出现。他凝神定心，摇头道：“杨某不知道，也想不出来。请唐姑娘明示吧。”

那白衣女子深深吸口气，平定心湖涟漪，勉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出现颤抖，凝声道：“其实，小女子是回来……回来……向王爷你……讨债的。”话声未落，她忽然抬手揭去了自己戴着的斗笠，将始终被掩盖起来的真面目，坦荡荡地揭露于清冷月光之下。

刹那间，杨昭的呼吸猛然为之停止。脑海内如同旱天霹雳般有雷声隆隆不绝，可是意识中却又仿佛闪过道道耀目闪电，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紧接着，他什么都明白了。可是与此同时，又有更多疑问从胸膛之间涌现。又惊又喜，又惭又愧，百感交集屋书龙敌无，让小王爷的大脑，变成了好似突然间要在同一时段中接受太多任务，资源不足而导致死机的电脑一样，浑身上下整个人都僵住了，乍看之下，正和泥塑木偶毫无分别。

眼前这女子，正当二八年华。她玉颜清秀，容色绝俗，两只大眼睛水灵灵地，恰似明珠美玉，纯净无瑕。眉宇间神情楚楚可怜。脸蛋尤带稚气，胴体却已经完全成熟，而且随时随刻都透发出惊人吸引力。彼此之间，原本应该完全不能协调的才对。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这种南辕北辙的组合非但不令人觉得突兀，反而更从中孕育诞生出一种充满自相矛盾味道的特殊魅惑。既使人想要将她搂入怀内，好生安慰怜惜，保护她不受滚滚红尘间的侵袭；又使人想要将她狠狠推倒于塌上，尽情蹂躏肆虐，让她在无助与绝望的挣扎呻吟之间，吐出声声哀婉。

这位自称同是唐十三的白衣少女，正是杨素的私生女儿，曾得朝廷册封为芙蓉郡主，更和杨昭有过一夜姻缘，小王爷曾经发誓要好好照顾她一辈子的：杨冰冰。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五章：旧日情债今须偿（三）

在杨昭印象中，杨冰冰就像是一朵盛放于温室里的娇艳鲜花。精致美丽，却难经风雨。假如脱离了养花人的细心呵护，那么这朵鲜花，便只怕根本连半天也活不下去。可是直至刚才她除下斗笠，揭开遮蔽真容的纱幕为止，始终表现得不亢不卑，进退有节。谈话间更能巧妙地掌握住节奏，让人不知不觉间便被她牵制住。即使不论那身惊世骇俗的高深修为，单凭这待人接物的手段，就已经当得起领袖唐门而有余。记忆和现实之间的反差如此巨大，霎时间犹如当头一棒，把小王爷整个人都给打懵了。

昔日在杨素的越国公府上，小王爷和杨冰冰有过了一夜肌肤之亲。当时杨玄感被做了手脚，小王爷认为他不会再有机会觉醒为再世霸王了。所以就在暗地里作了决定，只要时机合适，便正式向父王、母妃提出，迎娶杨冰冰过门做河南王王妃。两家门当户对，想来好事必无不谐之理。

可是接下来第二日在太极宫中，杨玄感就突然觉醒了前生记忆，成为再世霸王。而事前小王爷做的手脚，却似凭空消失了一样，并未发挥出预定作用。这当中究竟有有什么蹊跷，事后小王爷也推想过很多次，却总是到了最关键时刻，就不敢，也不愿再想下去。

杨素从大兴城逃走时，除去长子杨玄感以外，无论亲生兄弟杨约还是另外两名儿子杨玄挺、杨玄纵都没来得及带走，偏偏就带了这名杨冰冰。由此也可见到，在杨素心目中，这名私生女儿，却是比自己的兄弟和其他儿子都更加重要的存在了。

随着杨玄感觉醒与杨素公然谋反，和杨冰冰之间的婚事，当然也就再无从提起。可是小王爷这段日子以来，却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不过，当日净念禅院之战，根本就不见杨冰冰的踪影。事后杨素授首，其麾下势力树倒猢狲散，杨冰冰更似人间蒸发，彻底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了。就仿佛，她这个人的本身也只是个虚幻不实的假象，根本从来未曾存在过一样。

这实在是太奇怪的一回事。但……如果唐门门主唐十三，就是杨冰冰的另外一个身份的话，那么出现这种情况就说得通了。心中想到这里，杨昭终于长长地吐了口气，从之前那种“僵硬”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而就在这一刻，他赫然发现原来在自己的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率先行动，用力握紧了杨冰冰那对柔若无骨的冰凉小手。

温暖的热力，从掌心处直传进了心里。这种安全而满足的感觉，从“大哥哥”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弹指之间，杨冰冰眼眸发红，下意识地低下头去，想把自己双手从小王爷掌心抽回去，可是小王爷却握得极紧，就仿佛惟恐自己一放手，杨冰冰就会再度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样。她尝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成功，忍不住嗔道：“放手啊，你捏得人家好痛。”

小王爷“啊～”地一声轻呼，这才意识到自己忘形了。虽然并未放手，却也立刻把力量收回好几分。他喃喃道：“冰冰，妳……居然是唐十三？这究竟……到底……唉，真是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那么……就从二十年前说起吧。”明白自己没法子可以抗拒那种温暖感觉的杨冰冰，无奈，却也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那本来就没出全力的挣扎与反抗。澄亮如星的双眸之内，忽尔笼罩了一层浓雾。她幽幽道：“二十年前，蜀中唐门之内，有位年轻女弟子，名字叫做唐丹凤。她天分不算很高，可是性格却很倔强，无论什么事，都从来也不肯认输。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她才刚刚二十出头，已经能够从诸多同辈中脱颖而出，成为唐门铜阶杀使。”

唐门是个庞大组织。门下弟子加起来，至少也超过了万人之数。六大部主之下，分成“金、银、铜”三阶杀使。其中金阶只有六人，银阶十二人，铜阶三十六人。铜阶杀使的修为，约莫就和小王爷当日初初离开大兴，从宁道奇与梵清惠手底逃脱时候的水平差不多。虽然距离真正的一流高手还颇有差距，但在江湖上的平均水准而言，也算得中上了。

杨冰冰顿了顿，续道：“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定蜀未定。蜀地本来是南朝属地，但后来南朝发生‘侯景之乱’，北周乘机将蜀地收入囊中。蜀地之内，南北势力由此相互混杂，争斗撕杀无日无之。这状况一直持续到大隋立国，也仍未改变。杨坚……当今天子，登基后矢志统一南北，结束这纷扰乱世，于是派遣了他心腹信重的大臣入蜀。表面上，只说是为了监督建造水军船只，以方便日后兴师南征。实质却是为了收拾蜀中的混乱局面而来。”

小王爷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有数，接口道：“这个人就是杨素，对不对？他因为这原因，所以就此和唐丹凤有了关系？”

杨冰冰黯然道：“具体究竟是怎么样的，唐丹凤——也就是我娘——生前从来就没对我详细说过。只不过，当时唐门其实是比较倾向于支持南朝势力的。后来南陈灭亡，蜀地内凡是支持过南朝的大小帮会门派，统统都被扫荡了个干干净净，只有唐门却不受波及。或许……可能……是因为他吧。可是……”

杨冰冰眉宇之间，骤然笼罩了一层怨愤之色。恨恨道：“可是杨素却没有迎娶我娘过门，甚至只是纳她为妾也不肯。平南战事完结之后，杨素就独个儿回了大兴，却把我们母女俩抛下在蜀中。他倒逍遥快活，可是我们母女却……”言尤至此，她禁不住紧咬银牙，一时间竟不能继续说下去。

小王爷听闻这话，却是只能苦笑而已。杨素这般行径，想来其实未必全因为负心薄幸。事关当年独孤皇后当年性情十分刚烈，向来就不喜欢男子多纳妻妾的行为。尚书仆射高颎为国之栋梁，早年地位甚至还高过杨素。他原配妻室去世之后，独孤皇后曾有意介绍一位名门淑媛给他以作续弦夫人，高颎当时婉言谢绝了。但过不多久，却有人向独孤皇后打小报告，说高颎已经又纳了好几房美貌妾室在家中。从此独孤皇后对高颎渐生厌弃之心，加上后来的种种事情，终于使高颎被罢官革职。前车之鉴不远，试问杨素却又怎敢公然做出纳娶江湖女子回家？

只不过往事已逝，如今再多说亦属无益。小王爷不愿看见杨冰冰沉溺在过往的仇恨之中，双手用力紧了紧，问道：“那么之后呢？”

杨冰冰精神稍得振作，低声道：“娘被杨素始乱终弃，即使武功不弱，可是外面风大雨大，她带着还未满周岁的我，又能有哪里好去？没奈何，只好重新回去唐门。然而唐门作风保守，对于门下弟子与外人嫁娶的行为，向来都十分排斥。那时候，前任门主唐游刚刚丧生于凌云窟内。新任门主的，正是唐无衣那老匹夫。他知道娘和杨素的关系，不敢把娘赶出去，可是却取消了她铜阶杀使的职位。”

原本因为小王爷而逐渐温暖起来的双手，重新变得冰冷，并且更不停地颤抖。杨冰冰冷声道：“唐门弟子，只有在门内居住的最基本权力。其余一切生活所需，都必须通过执行门内分派的任务来获取酬劳。白衣弟子向来干着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拿的报酬却也最少。那时候，娘刚刚生下我不久，身子根本没调养好，却已经不得不出外撕杀拼命，以赚取赏金来养活我。就在我三岁那年，唐门和川北的黑炎帮扛上了。娘奉命出去暗杀他们的副帮主。我照常留在家里等她，可是没想到，这次我等回来的，只有一具冰冷尸体。”

既不是悲伤，也没有激动。杨冰冰眉宇间所有的，就只有一片教人心痛的木然。然而，融化这片木然的并非小王爷，而是她自己。更准确地说，是在她记忆深处的那个人。缅怀的笑意不自觉从唇间绽放，这刹那间，隆冬寒夜也仿佛变成了春暖花开时节。

杨冰冰的语调，也随之变得轻快起来，喃喃道：“就在这时候，大哥哥他出现了。其实，那时候他自己也只有十岁而已。但他是长老唐千张的徒弟，前程不可限量，在门内也很有分量的。他帮我办理了娘的后事，然后又把我接去他的屋子里住，更开始教我学武。练武很辛苦，可是每天回到住处，都有热腾腾的饭菜，而不再只有四堵冰冷墙壁。有他在，唐门别的小孩也不敢再欺负我了。回想起来，或许……那时候的我是最幸福的吧？”

杨冰冰这样子怀念她那个大哥哥，小王爷虽然屋书龙敌无明知道自己确实是杨冰冰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可心中仍然一阵酸溜溜的。忍不住问道：“冰冰，妳这个大哥哥，究竟是谁啊？”

杨冰冰摇头道：“唐门弟子，除去门主和各部部主的子女以外，其他人在成年之前，其实都是没有名字的。不过，大哥哥在空暇时候和我聊天，最喜欢说的就是他将来的理想。他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上天让他来到这个地方，就是为了让他来干一番大事业的。他要练好武功，先当上唐门门主，然后再起兵席卷天下，使天下只有‘一唐’。他还说，到时候取了江山，他要继续南征北讨，先把突厥人和吐蕃人、回鹘人、吐谷浑人都杀光，再把东北大森林里面的野猪人灭种，最后渡海过去，把东瀛岛上的男人都杀光，女人抢回来天天表演爱伊威，让天下人都知道，明犯我强唐者，虽远必诛。大哥哥又说，要做的事太多了，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他要十三岁就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然后二十六岁取得江山。所以他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就叫做唐十三。”

小王爷越听越是瞠目结舌，失声道：“什么爱伊威？那是……那不是……”心下暗道：“该不会就是AV吧？难道这个什么大哥哥，竟然也和自己一样，其实是穿过来的？还‘犯我强唐者虽远必诛’，‘还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难道他是‘铁血’的网友？”正在胡思乱想之间，杨冰冰却困惑地蹙眉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爱伊威’啊。每次人家问起来的时候，大哥哥总是不肯解释给我听，可是却摸着我的头，让我要赶快长大，然后他亲自和我一起爱伊威。回想起来，我也觉得好奇怪哦。”

“……是这样啊。”小王爷几乎无语了。听到这里，他已经可以百分百地确定，这个原版的唐十三，不但绝对也是穿的，而且多半还是个以前专门在网络上指点江山的键盘政治局。这家伙对当时还只有三四岁的杨冰冰说这种疯话，看来同时也是屋书龙敌无个死萝莉控，想要玩萝莉养成之类的游戏。哼！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被本王爷饮了头啖汤吧？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啊。

小王爷“啵～”地重重吐了口气，忽然间移过位置，坐到了杨冰冰身边，霸道地伸臂用力搂住了她仅盈一握的纤腰，问道：“那么，他就是我在南郑城见到的唐十三？”

杨冰冰面色微微一红，似乎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终于还是柔顺地依偎在小王爷怀里，道：“不是，大哥哥……并不是你见过的唐十三。大哥哥天赋奇才，不管再艰深的武功，他都能迅速掌握，并且修炼到最高深境界。十三岁那年，他的武艺已经练成了。虽然平时并没有展示给别人看，可是唐千张师父却认为，不管门主唐无衣还是毒王唐毒，都已经不是大哥哥对手。当时，外面都传说天下第一高手是极乐正宗的宗主摩诃叶，大哥哥于是雄心勃勃，要去大兴和摩诃叶决战，夺取天下第一高手的宝座。”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五章：旧日情债今须偿（四）

十三年前，有次摩诃叶出城去和某位围棋国手手谈。（八 度吧 8Du8.Com）不想正主儿没看见，却见到了专程上门挑战的唐十三。两人以棋为媒，既斗智，复斗力。一场龙争虎斗之后，唐十三在棋盘间把极乐宗主杀得溃不成军，但在武功上则终于还是输了半招。当时摩诃叶如果要出手杀人，也未必就办不到。但却势必要因此而负出沉重代价。因为和正一道掌教朝阳天师的决战在即，极乐宗主不愿意多生枝节，于是把唐十三放走。这也是放虎归山，以作为对自己一种鞭策与提醒之意。

以上种种旧事，小王爷早就从师兄——五部众的车离——那里听说过了。他点点头，接口道：“那次事情我也知道。妳的大哥哥明显高估了自己，凭他当时实力，或许已经足以称雄唐门，但要说能够击败我师父，显然还远远不足够。不过经历这番挫折之后，看来他也吸取到了教训，从此不敢小看天下英雄，更加发奋图强努力修炼，终于成为当日与我交战的那个绝强唐十三，总算没有辜负我师父给予他的‘天下奇才’四字评语吧。

杨冰冰欢悦的神情眨眼间变成哀伤，她摇摇头，轻声道：“王爷你说得对，大哥哥他……确实太过高估了自己。事实证明，当时刚刚只满十三岁的大哥哥，修为比起摩诃叶，始终还是差得很远。他个性又要强，为了不要输得太难看，竟然不顾唐千张师父的警告，拔下了第三枚指套。虽然只输半招，而且当时表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是半日后后遗症猛然发作，大哥哥他……他……就此过身了。”

勉强着支撑着把话说完，杨冰冰也随之彻底崩溃。芳香娇软的身子彻底倒进小王爷怀内，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源源流淌的滚烫热泪，顷刻间便把小王爷衣襟也打成一片透湿。很显然，虽说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可是在杨冰冰心目中，她根本从来也没有忘记过那位大哥哥。这个已死之人在她心目中份量之重，即使在十几年之后，亦始终仍是无人可以取代。

世间上就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是可以心胸宽大到丝毫不介意自己的女人伏在自己怀里哭泣，却是为了怀念另外一个男人的。小王爷也是男人，所以他当然也会觉得不痛快。可是人死之后，他生前所有的缺点，都会被生者在有意无意之间忽略与遗忘。而对于其优点，却会在不断的思念中被日益放大。所以活人永远也竞争不过死人。故此，吃一个死人的醋，这种行为根本毫无意义。小王爷即使觉得不快，也依然能够体谅杨冰冰的心情，只是安慰地紧紧拥抱住她芳软的身子，半句多余话也没有说。

既是不需要说，也因为自觉无话可说。小王爷此时的心情，其实也颇为复杂。乃是三分惊诧愕然、三分哭笑不得、三分幸灾乐祸、以及最后一分的莫名感慨。这个正牌唐十三，原来居然早已经死了。想当初，他刚刚进入这个世界之时，必定满腔雄心壮志，自以为天下气运尽集于一身，能够纵横捭阖，无往而不利的吧？那时候他必然没想到，自己仅仅初出茅庐第一役，竟然便已折戟沉沙，终于身死命丧。之前那勃勃野望，至此尽数成为笑话一场。

可是这又能怪得谁来呢？上天明明给了你天才横溢的禀赋，也给了你可供大展身手的舞台，更给了你成就霸业的基础。如果你不是这么好高骛远，才学艺不足十年就企图夺取天下第一的宝座，那么只需要沉下心。来打好根基。再多练几年工夫才出山，又何至于会“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这可当真应了那句俗话：莫装13，装13被雷劈啊。

只不过……这当中尚有几处难解之疑问。小王爷想了好半晌，始终无法得到答案。听得杨冰冰悲声稍抑，他忍不住问道：“冰冰，妳刚才说的‘第三枚指套’，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唐十三拔下它就会死？”

杨冰冰哭了一场，哀伤稍得宣泄，心中也自觉失态。可是既然已经如此了，她也不再强作坚强，依旧软软地伏在小王爷怀内，哽咽道：“大哥哥要在十三岁就成为天下第一高手，按照正常途径修炼，即使唐门镇门绝学〖杀器〗再神妙，时间也绝对不够用。所以唐千张师父，就想出个取巧的法门。他造出三枚内藏尖针的指套，让大哥哥戴上。尖针刺进手指，人体就会自然催运真气作出抗衡，这样一来，等于每天十二个时辰都在无间断地进行修炼，进境之快，比常人要胜过三倍。而且，一旦拔除指套，长年被堵塞的经脉突然间重新恢复通畅无阻，就如同水坝开闸泄洪，可以令本身内力大幅度暴增。”

小王爷身为当今天下的颠峰五强之一，对于武学的领悟与理解，亦是非常人可及。一听之下，他立刻猜测到了〖杀器〗的真相，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杀器〗是主修‘手少阳三焦经’的吧？不过，真气始终不能无中生有，这种方法只是在短时间内增加了内力输出的强度而已，兼且假如过度使用，经脉更会因为无法承受这沉重负荷而毁损。嘿，始终是旁门左道，不足为依仗啊。”

杨冰冰拭去泪水，黯然道：“是，王爷说得对。唐千张师父曾经警告过大哥哥的。拔下第一枚指套，内力可以增长两倍。拔下第二枚指套，内力剧增四倍。假如再拔下第三枚指套，内力则增长为八倍。可是天下之间，绝对没有人能够承受得起突然八倍增幅的内力。所以这是一着与敌皆亡的禁忌绝招，假若不是到了只能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最后关头，绝对不能动用的。可是……大哥哥他……呜呜呜～～”

话尤未毕，杨冰冰竟是忍不住又再失声痛哭起来。小王爷心中更是无语，心道：“唐十三啊唐十三，唐千张明明警告过你，可是你偏偏不听。竟然只为了压倒我师父，夺取那劳什子的天下第一高手宝座，就贸然拔除第三枚指套？你还真以为自己有诸绝光环护身，可以怎么样都死不掉啊？唉，这可真真应了那本医书上的话——凡脑残者，无药医也。不过……”

小王爷皱起眉头，道：“不对啊。冰冰，既然唐十三早在十三年前就死了，那么，我在南郑所遇到的……究竟……莫非……是鬼？”想起当时情景，自己拼着同归于尽才击倒了哪个唐十三，可是到了夜半时分，唐十三却又离奇地自动复活。假如不是幽灵鬼怪之身，却又如何可能办得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杨冰冰泣声未停，哽咽着摇头道：“不是。王爷，你当日在南郑城外见到的唐十三……其实……其实是……我。这十三年来，扮演唐十三的人，始终都是我。”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难怪妳刚才一直就说，只要见到妳，就等于已经见到了唐十三。可是……”小王爷仍是不解，追问道：“那么，妳说十三个人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唐十三，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杨冰冰强抑悲声，道：“大哥哥孤身前往大兴，可是唐千张师父放心不下，暗地里跟着大哥哥一起离开唐门。大哥哥和摩诃叶决战的情景，唐千张师父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他也没料到，大哥哥竟然会就在这时候拔除第三枚指套。等到指套拔除后，他即使想要出手阻止，也来不及了。”

小王爷越听越是奇怪，问道：“唐千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他的名头？”

杨冰冰低声道：“唐千张师父，是唐门不世出的奇才。无论内外家修为都登峰造极，早在四十年前，门内就公认他武功更胜当代门主唐，。除此之外，他更精通天文地理、医卜星相、兵法韬略等各家杂学。尤其易容术最为神乎其技，千张这个名字，就是说他有一千张不同的面孔。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变得心灰意冷，失去争雄之意。三十年中，足迹不出唐门半步，所以外人都几乎不知道他。”

杨冰冰顿了顿，吸口气，凄然续道：“唐门之中，大哥哥是唯一一个关心我，爱护我的人。他既然不在，我也不想继续活下去了。可是……可是唐千张师父却说，大哥哥其实没有死，而是活在我心里。他用很多奇怪的东西在我脸上，身上摆弄了半天，然后拿来镜子让我照。可是，我在镜子里面看到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大哥哥。那时候，我真的很开心。以为大哥哥真的活国力，而且和自己合为一体了。于是，唐冰冰从此消失了。而这世间上唯一仍存在的，只是唐十三。”

杨冰冰轻声叹息着，声音犹如梦呓，喃喃道：“大哥书屋无敌龙哥的灵魂，可能真的是已经移到了我身上吧。原本又笨又没用，学什么都不成的我，从那天开始忽然就像开了窍，进境一日千里。我不但能够确实感觉得到大哥哥的存在，更可以继续和他说话。不过，可能是大哥哥觉得只有我还不够吧，所以慢慢地，他又生出了很多个其他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本事，假如有一样唐千张师父教的东西，是我和大哥哥都不懂的话，那么肯定会有其他人能够接手过来，很快就把它学会。到最后，我们的伙伴终于凑齐了十三个人，我们都称呼自己作——唐十三。”

杨冰冰一番说话，当真把小王爷听得背后生寒。有了后世的一些记忆和知识，他当然知道之所以造成这种状况，其实并不是唐十三的灵魂当真依附到了杨冰冰身上，而是那个唐千张使用非常高深的催眠术，诱导杨冰冰的意识产生分裂，从而形成一个和正版唐十三几乎全无分别的人格。不过，这种翻版人格和正版的相似度再高，始终不是那个穿越人士，没那么多异想天开，狂妄而不切实际的念头，如此一来，反而造就了一个真正强悍，唐门有史以来最厉害的门主唐十三。但是，或许是唐千张有意纵容，又或者因为其他一些什么现在已经无从深究的原因，杨冰冰的意识分裂并没有就此停止，而是一发不可收拾地衍生出更多的不同人格。

这种情况，让小王爷一下子就想起了穿越之前，自己曾经看过一本叫《幽游白书》的漫画，里面有位角色，名字叫作“仙水”的，就是分裂出了七个人格。以前小王爷以为这只是夸张的杜撰而已，却没想到，世间上原来不但确实有人格分裂这种事，而且杨冰冰更一共分裂出了十三个自我人格，比仙水还要夸张。

自然，分裂出这么多的人格，绝对是非常不正常的一回事。总得把这些分裂重新融合才好。而俗话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杨冰冰的人格分裂是从唐千张而来，要解决问题，看来还非得找唐千张不可。心念及此，小王爷立刻凝声问道：“唐千张呢？他现在在哪里？”

杨冰冰的眉宇之间，忽然浮现出丝丝决绝狠书屋无敌龙戾之色。她收敛伤痛，冷声道：“唐千张已经死了。三年之前，我亲手杀了他。我不是傻子，起初那几年，我确实以为大哥哥没有死。可是后来随着年纪逐渐长大，我也明白了很多小时侯想不清楚的事。人死不能复生，哪会有什么灵魂附体的事？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可是……无论如何，大哥哥‘天下一唐’的梦想，我一定要替他达成。而要达成这个目标，那么在成为门主以及确实掌握唐门大权之前，我就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唐十三’原来是女儿身这个秘密。唐千张是世上唯一了解我本来身份的人，所以他非死不可。于是就在那一年清明节，就在大哥哥坟前。十三个唐十三之中最擅长暗杀的‘唐影’，将一柄涂上致命剧毒的匕首，从背后狠狠刺进唐千张的心脏。只是十个呼吸的工夫，唐千张就变成一堆白骨骷髅，永远地睡去了。”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五章：旧日情债今须偿（完）

杨冰冰说到自己亲手弑师的往事，声调冰冷，神情决绝，直使人见之不寒而栗。（八 度吧 8Du8.Com）霎时间，小王爷圈在她柳腰间的手臂也不禁为之一僵。平心而论，杨冰冰之所以变成那样子，唐千张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再怎么说，似乎也罪不致死吧？唉，只好叹一声自作自受了。

杨冰冰诉说往事，神志恍惚，浑没察觉到小王爷的变化，只是自顾自地喃喃梦呓道：“杀掉唐千张以后，我就想把他的骨头踢进山谷。可是就在这时候，师父他老人家忽然出现了。我以为自己的秘密已经暴露了，害怕得不得了。当场二话没说，立刻就向他老人家动手。那时候，唐门镇门四器之中，杀、剑、暗三器我都已经练到了六成左右火候，唐门内已经罕逢敌手。可是……在师父他老人家面前，我却像个从来没练过武的小女孩，根本不堪一击。仅仅用了半招，师父已经制住了我。可是没想到，他非但没杀我，反而收了我为徒。”

“仅用半招，就击败了妳？”小王爷有点儿难以置信。他回想当日南郑城外交手的情景，并且在意念中进行模拟推演，用半招击败六成功力的唐十三，今时今日，小王爷自己也能办得到。但假如换了在两月之前，“元始篇章”还未大成的那时候，就决计不可能了。换言之，杨冰冰的那位师父，当年就至少具有不下于小王爷现在这个水准的本事。如此绝顶高手，绝不可能是默默无闻之辈。小王爷忍不住问道：“冰冰，妳说的这位师父，究竟是什么人？”

杨冰冰眼眸内流露出崇敬的神色，不假思索道：“他老人家就是二百年前武林四大世家之一，西城家的家主西城秀树。当年他老人家辞去武林盟主之位而退隐，因为修炼轩辕黄帝的〖轩辕通天劲〗而得长生，据说因为某件使命而遁身退隐。他老人家本来要下手废去我武功的，可是与他同行的一位禅师却出言阻止，并且直指师父他老人家和我有师徒之缘，当场作主，让师父收了我这个徒弟。”

“是西城秀树前辈？这样说来，那位禅师就是守望和尚了吧？”小王爷心中泛起几丝恍然之意。回想大半年前，自己率兵入蜀平乱，在九寨沟和西城秀树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西城秀树在提及“唐十三”的时候，其神色确实很是古怪。至于守望和尚说什么彼此有缘之类的话，小王爷却只觉得实在太过儿戏，心中大生荒谬之感。

杨冰冰不知小王爷心中所想，径直继续说道：“师父他老人家收我为徒以后，将一套〖神游物外大法〗传授了给我。这门大法神妙之极，可以令本身元神出窍任意遨游，即使千里之遥，亦只如咫尺。而且，只要事先培养出修炼了〖虚神纳元之术〗的化身，更可以将自己元神依附在化身之上应敌作战。可是……”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无比兴奋，迫促道：“可是当我修炼〖神游物外大法〗有成之后，却发现这套大法在我身上，居然别有妙用。本来元神出窍依附化身，真身就等于只剩余一个空荡荡的躯壳而已。可是因为我有大哥哥还有其他伙伴，所以施展大法的时候，出窍的不是我自己，而是大哥哥他们。从那时候开始，唐十三再不是只有一个人，而是货真价实的十三个人。这样，大哥哥真的复活过来了。他再也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影子。”

“〖神游物外大法〗，居然还有这种妙用？可是这样一来……”小王爷立刻就察觉到了其中的关键之处。自我人格分裂，原本极难消除。因为分裂出来的人格和本体共存于一身，无法以外力摧毁。可是利用〖神游物外大法〗，则事情就容易办得多了。只要趁分裂的人格自行离开，并转而依附其他身体时将化身摧毁，等于就把这个人格也“消灭”掉。只不过，这种方法毕竟显得太过暴力，对于主人格究竟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始终还是未知之数。不过……再怎么说也罢，西城秀树和守望和尚都不象是那种故意挖掘陷阱害别人跳的腹黑性格，所以应该是没关系的吧？

小王爷沉默半晌，点点头，道：“我明白了。那么，之后呢？”

杨冰冰幽幽道：“师父他老人家，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传授完〖神游物外大法〗给我之后，就和那位禅师一起离开了，至今六年时光，我再也没见过他老人家。回到唐门以后，大哥哥帮助我一步步地向上爬，只花费了两年时光，唐十三已经成为唐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金阶杀手。两年前太子杨勇和晋王杨广争夺储君之位，引起蜀王杨秀的不安。唐十三借机和他搭上关系，为了“天下一唐”的梦想而不断布下各种暗线。再之后，杨秀终于起兵，唐十三也借机成为唐门门主。可是偏偏……又遇上了王爷你。”

小王爷微微苦笑，小心翼翼道：“妳方才说过，唐十三已经死了。那么在南郑城的时候……”

杨冰冰黯然道：“那时侯，和王爷你见面的并不是大哥哥，而是大哥哥长大以后的唐十三。他被王爷你重创，立刻回归主体。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受伤，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没想到……直到半个月之后才发现，原来……他已经彻底消失了。”

小王爷长长呼了口气，心道果然如此。但看杨冰冰的样子，似乎没什么后遗症存在，这样的结果，就再好不过了。又问道：“那么，这之后呢？”

杨冰冰轻声道：“杨秀兵败，蜀乱平息。杨秀临终之前，把他的儿子杨孝付托给我。可是唐门也无法再在蜀地立足。于是我将他交给了唐十三的心腹亲信唐千虹与唐万紫抚养，让她们离开中土，到海外去再重建唐门势力。然后，另一个唐十三提议改变策略，从杨素处下手颠覆大隋江山。于是我拿着娘生前留下的信物，率先进入大兴认亲。杨素虽然负心薄幸，可他对我其实还不错。还替我求回来一个芙蓉郡主的封号。这之后……之后……就是……王爷你都知道了。”言尤未毕，或许是想起了那旖旎一夜的种种情景之关系，杨冰冰如羊脂白玉般的脸庞上，赫然浮现了几抹话，只是拉过小王爷的手，并且将它搭上自己手腕脉门。小王爷微觉诧异，当即运气探察。可是这一探之下，当真非同小可。霎时间他如遭电击般一下子跳起，失声问道：“这是……这是……冰冰，妳已经！？”杨冰冰羞赫书屋无敌龙地点点头，更不敢说话。

小王爷探察到的，正是不折不扣的喜脉。杨冰冰腹中，赫然已经有了小王爷的亲生骨肉！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六章：何去何从亦相问（一）

漫长而冰冷的夜晚，总算已经过去。当晨曦初现，旭日东升之时，大兴城光德坊内，河南王王府的府中仆役们早便离开温暖被窝，按照府里规矩，勤勤勉勉地开始一天的工作。其中负责洒扫王府前院者，乃是一名叫做蔡黑白的后生。他将院落收拾干净，随即打开小门，正想把簸箕里的垃圾倒出去。没想到才刚跨出半边身子，忽然就见门外正好站着一男一女。

那女子身穿白衣，头戴斗笠，用厚厚纱幕遮住脸庞，教人完全看不清楚她的真面目。可是那身段却是窈窕婀娜，纤浓合度。只是瞥过一眼，蔡黑白便几乎看得连眼珠子都跌出眼眶之外。色授魂与，几乎不克自制。然而，尽管美色当前，却另有一股极强烈的压迫感迎面扑至，就让蔡黑白油然产生了仿佛大山将倾的巨大恐惧。注意力被强迫转移过来，集中在那白衣女子旁边的男子身上。乍看之下，当场令他大吃一惊，当即忙不迭地抛开手里的扫帚恭身行礼，慌慌张张叫道：“王爷？属下蔡黑白，见过……”

既能让河南王府的人自称属下，来者当然就是小王爷杨昭了。本来修为到达他这个水准的武者，已是反璞归真。举凡任何言行动静，都与天人合一。在不知道杨昭身份的旁观者眼中看来，决不会发现他有丝毫异于常人之处。可是现在小王爷的情况，却似乎很有点儿古怪。他嘴角上牵，带着几分傻笑。但眉宇间则又隐隐藏着几丝忧色。整个人也神不守舍似地。

当然，杨昭即使再神不守舍，对于外界事物仍然能保持水准之上的反应。蔡黑白才刚要拜下，小王爷已经自然而然地伸手出去，将他搀扶住不让其拜下。木然道：“不用多礼。李祭酒和折大他们呢？”

这两句话小王爷说得犹如梦呓一样，蔡黑白心中奇怪，却也不敢多问，必恭必敬答道：“禀王爷，李祭酒他们都在府里，不过因为忙着处断大事的关系，都是一夜未睡了。”

杨昭点点头，没再和蔡黑白说话，只是牵起那白衣女子，犹如梦游般径直带着她走进王府，向后院自己惯常歇宿的〖忘秦舍〗方向而去。沿路各处执事杂役看见自家王爷回府，都纷纷上前请安见礼。更有人立刻飞奔去分别通知李靖和明月。小王爷前脚刚刚走进〖忘秦舍〗小客厅中坐下，那两人后脚便已经赶到。

杨玄感、朝阳天师联手作乱，承平已久的大兴城突然遭逢大劫，城中人心惶惶，百万市民皆怀惴惴之情。这种时候，正需要小王爷出面来安抚人心，而他却居然整整一个晚上不知所踪，李靖心中对此实有不满。他和小王爷之间有结义之情，故此说起话来亦少有顾忌。此刻甫见面，便开口道：“阿昭，你究竟在搞什么鬼？昨天晚上……”话尤未毕，他一瞥眼间发现了那白衣女子，不由得皱眉问道：“这女子是谁？”

杨昭苦笑着叹口气，起身过去握住明月柔荑，回身道：“冰冰，来见过妳明月姐姐，还有李大哥吧。”那白衣女子“嗯～”地轻声答应着，迈开姗姗莲步，袅袅婷婷地上前走近几步，取下斗笠，向李靖、明月敛衽行礼，轻启朱唇，柔声道：“冰冰见过明月姊姊，见过李大哥。”

她不摘斗笠尤自可，这么一摘斗笠显露真容，当即艳光照人，直使满屋生辉。不管李靖还是明月，霎时间全都惊得呆住了。明月早知自己出身低微，也从来没盼望过能像独孤皇后或萧氏那样，在闺房内独享丈夫专宠。而日前小王爷也早通知了她自己在洛阳和梵清惠、祝美仙订婚的事。梵清惠和小王爷之间相互早有情愫，而且彼此结识还更在明月之前，所以明月对此已经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至于祝美仙，彼此虽未见过面，但小王爷也提前把事情都告诉她了。有过这段缓冲期，明月心中亦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位姊妹。可是……他抛下那么多大事不管，独个儿消失了整整一晚上，然后一大早地就把人家小姑娘带回家，还介绍给自己认识？这实在……实在是……

刹那间，明月眉宇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丝丝哀怨之色。心中更似打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了。只不过无论如何，她也决不希望自己在小王爷心目中留下个“善妒”的印象。当下哀思方起，已被她自己强行镇压。明月勉强微微一笑，上前将杨冰冰搀扶起身，道：“妹子好俊的人品。快快请起。”随手从自己腕上抹下个翡翠玉镯，替杨冰冰戴上，道：“一点小玩意儿，权充见面礼了。妹子莫要嫌弃。”

这个翡翠玉镯色泽苍翠欲滴，乃是极罕见的佳品。不过杨冰冰虽然曾为唐门门主，唐门数百年积累，家底丰厚无比，说句“富可敌国”那是绝对不夸张的。对方送出的礼物再贵重，杨冰冰也并不会如何在意。她嫣然道：“多谢姐姐相赠。”随即从自己腰间解下块蝴蝶形的玉佩塞进了明月掌心，道：“此玉粗陋，本不登大雅之堂。不过妹子从小带着它习惯，念个旧罢了。也请姐姐莫要嫌弃。”她口称粗陋，实质这玉佩不但做工精巧，而且玉质细腻，乃是最上品之和田美玉。价值比起明月送出的玉镯，价值只高不低。

两女看似亲热，实在暗藏隔膜。相互赠送首饰的举动之中，更不乏互别苗头，彼此争风的意味在内。杨昭又怎能看不出来？不过他也没指望过自己虎躯一震，就能大放王八之气，让后宫变成一片和谐。反正来日方长，便日后再慢慢调理其中关系罢了。故此她只是苦笑而已，却并未说话。

相比于明月，李靖心中又是另一番感受。当日杨素邀请小王爷过府赴宴会，“再世卧龙”也曾一起前往。当日杨玄感为了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子，竟不惜当众闹出了天大的风波。其中种种经过，李靖至今仍然记忆犹新。对于这位“芙蓉郡主”，“再世卧龙”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了。

杨素事败，杨冰冰的郡主封号也同时被朝廷剥夺，更下旨将她列为钦犯悬赏通缉，至今仍未取消。更何况昨天杨玄感才刚刚大闹东宫，死于雷刀之下者数以千计，城里城外，所有人的神经都正绷得紧紧地，生怕杨玄感突然发疯，又来杀个回马枪。这当口上，小王爷忽然将杨玄感的妹子勾引回家，那岂不是……

倾刻之间“再世卧龙”禁不住激灵灵地打个寒颤。他霍然回头，怒道：“阿昭，你这是想干什么？她是杨素的女儿，杨玄感的妹妹啊！”

杨昭苦笑道：“我明白，大哥，我都明白的。可是……冰冰她有了，是我的亲生骨肉呢。”

此言甫出，其效果当真好似晴天霹雳，直截了当地把给明月和李靖都给打懵了。明月发了好半晌怔，随即如梦初醒，用力抓紧杨冰冰双手，问道：“冰儿妹子，这是真的？几个月啦？”杨冰冰满面红晕，羞涩地点点头，轻声道：“有四个月了。不过，还不怎么显怀。”

明月又是一怔，回眸狠狠地瞪了小王爷两眼，嗔道：“都四个月了，阿昭你现在才把人家领回家来，也实在太不象话。”牵起杨冰冰双手，柔声道：“这是咱们杨家第一个孩子，可马虎轻忽不得呢。妳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千万别累着了。来，妹子。姐姐先替妳安排个地方歇息再说。”却连多看杨昭半眼也没有，领着杨冰冰向屋外就走。

杨冰冰楚楚可怜地望向小王爷，神情确是无比惹人怜惜。杨昭心里苦笑，暗暗嘀咕道：“冰儿说过，所有唐十三都已经被杨玄感斩杀，现在只剩余一个最原初的她而已。现在看来，这话可能得要打个折扣了。否则的话，她怎么可能变脸变得这么快，这么自然的？唉～难怪有人说，女人天生都是最顶尖的戏剧大师呢。”口中则点头道：“冰冰，尽管跟妳明月姐姐去吧。别胡思乱想，好好休养身体再说。”

两女连袂而出，只剩下杨昭和李靖留下。小王爷转身望向“再世卧龙”，开口道：“大哥，我……”刚刚只说出三个字，李靖已黑着面孔打断他说话，道：“她真的有了？你可以肯定，那确实是你的骨肉？”

杨昭不悦道：“大哥，你怎么这样说话？冰冰的处子之贞也亲手交给了我，这事哪里还有假的？再说，除我以外，冰冰根本看不上其他男人的。”

李靖连连摇头，道：“哼，你可真是干了件好事。这究竟什么时候做下的？”

杨昭不好意思地将目光移过一边，道：“就是……半年前赴宴那天晚上啊。当时红拂姑娘安排我在杨素府上的〖长青别院〗歇息。另外安排大哥你入住〖岁寒居〗。然后……然后……我不用细说了吧？”

李靖愤愤然地用力一跺脚，哼道：“原来如此！哼，杨素那老狐狸，竟想生米煮成熟饭，来个先斩后奏？实在可恶，实在可恶！那，阿昭，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杨昭双手一摊，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负起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先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再禀明皇祖父、皇祖母，正式娶冰冰入门啊。咦？不对。大哥，你该不会想要劝我效法那等负心薄幸之徒，行那等始乱终弃之举吧？”

李靖正有这个意思，可是被杨昭抢先把话摊开屋书龙敌无来说了，他反而变得无言以对。怔了半晌，心下更是叹气，摇头道：“不过是一夕露水姻缘，怎么居然就珠胎暗结了呢？你和明月一起这么久了，可也到现在也还没有动静啊。”

杨昭苦笑道：“这个么，我也控制不来的啊。大哥，你好象不高兴？”

李靖甩手道：“废话，她是杨素的女儿啊！你还嫌麻烦不够多是怎么的？你还要正式迎娶她入门？别异想天外了，陛下和娘娘怎么可能同意你这样做？”

杨昭叹气道：“大哥，你听我仔细从头讲起。”拉着李靖坐下，将唐门、唐十三、杨冰冰、杨素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李靖越听越是心惊，更加斩钉截铁道：“如来如此。可是既然如此，阿昭你更加不能娶这女子。实在太危险了。将这样一个危险人物放在身边，何异于养虎为患？”

杨昭正色道：“冰儿过去确实做了不少错事，但那都是情有可原的。现在她已经痛该前非，从今往后，只是一心一意做我的女人而已，却还能有什么危险可言？更何况，她昨天也已经和杨玄感正式决裂了。要不是她，我父王、母妃、还有蓝丝屋书龙敌无姑姑，根本人人都难逃死劫。有这份功劳垫底，皇祖父、皇祖母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想必也会同意的。至于说危险……”他哈哈一笑，道：“能比杨玄感的雷刀，朝阳妖道的狼牙棒更危险么？”

“哼，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啊。”李靖心下始终不以为然，但见小王爷意志甚是坚决，继续说下去，自己就枉作小人了。若为了杨冰冰而使两兄弟间产生嫌隙，那可大大的不值得。没奈何，惟有暂且就此打住吧。他哼道：“好，既然阿昭你已经下定决心，我也不再多讲。总而言之，听其言，观其行罢了。”

李靖顿了顿，转过话题又道：“突厥使团那边，我已经派了人去，把剩余的成员一个个隔离起来严加查问。暂时倒还没什么发现。不过，那西寄园下的杨公宝库，则似乎另有乾坤。裴大人曾经派遣亲信上门，说在库下有重要发现，必须单独对你讲的。阿昭，你意下如何？”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六章：何去何从亦相问（二）

河南王王府与杨公宝库入口所在的西寄园，两者间距离并不远。乘上马匹的话，只花费大半柱香时间已经到了。杨昭到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大批全副武装的士兵驻扎守卫，领头者仍是独孤、宇文两大门阀的阀主。昨天他们也是负责监视井下情况，可是空我当时隐伏在侧，待得小王爷、裴矩、宇文恺三人先后下去之后，这才突然出手，施展〖洗髓经〗“行住坐卧篇第五”的神异力量，

空我二百余年的修为，功力超凡入圣，即使尤楚红、宇文述这些当世一流高手，同样抗拒不得。在场所有人，当时便全部都昏睡过去。故此空我得以从容现身，下井去堵小王爷的后路，以偿自己决战“暗黑冰火七重天”的心愿。虽然彼此功力相差太远，两大门阀的高手纵然有失，亦只属非战之罪。

不过即使如此，一句“有亏职守”的评语，别人不说，尤楚红、宇文述他们自己也是心知独明，所以今日再见小王爷，人人尽皆面露愧色。杨昭心知过错不在两大门阀的高手身上，再加上急着去见裴矩，所以并没和他们多说。匆匆交代几句，便再度从水井入口处进入宝库以内。

“杨公宝库，传国玉玺，两者得一，可安天下”。这是在民间所广泛流播的一句传言。不过在有识之士看来，这句话未免太过夸张，根本不足为信。

所谓传国玉玺者，即是和氏璧。昔日卞和于荆山之下，见凤凰栖于石上，载而进之楚文王。解之，果得玉。秦二十六年，令良工琢为玺，李斯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于其上。秦朝灭亡，玉玺落入汉室。西汉时候，孝元皇太后将玺掷打王莽篡逆，崩其一角，逐以金镶之。东汉末年，玉玺先后辗转流传于孙坚、袁术、曹操等乱世军阀手上，终于被篡魏的司马晋所得。

但晋室南渡以后，玉玺又相继被宋、齐、梁、陈等南朝各朝君主所得。却休说安天下了，最终连整个南朝也被北朝吞灭。可见玉玺虽然贵重，但却最多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精神象征罢了。乱世之时用以争夺民心，或许多少还有些作用。但在太平盛世中，便绝对只是样无用的废物。

当然，传国玉玺除去那层“天命所归”的神秘面纱以外，其本身所具有的怪异奇能，亦足以使其成为无数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宝贝。杨昭倒是知道当年南陈灭亡前夕，慈航静斋曾经抢先下手，把玉玺取去了珍藏起来。而这个消息也已经得到梵清惠证实了。不过和氏璧改造经脉的异能，对于小王爷而言根本毫无用处，所以他也从未对玉玺产生任何占有的意欲。

不过，杨公宝库的情况就不同了。取得宝库，也未必可安天下，但至少对于任何有意于争天下者，它的用处比起传国玉玺更要大得多。皆因里面不但可以隐伏精兵，在必要时候对天子所在的太极宫发动“斩首行动”。而且还储蓄了大量的优质兵器胄甲，更有堆如山积的金银财宝。不管谁得到宝库，好处也是立竿见影，兼且实实在在的。所以尽管昨日城内大乱才过，但天子杨坚仍旧抽调了部分城防兵力进驻西寄园，以跟进清点并起出宝库财物的种种工作。

时隔十二个时辰，杨昭再下到宝库，眼前所见已经和昨日截然不同。原本空空荡荡的幽暗地道内，此刻在墙壁上插满了火把，将宝库照耀得亮如白昼。杨昭迈步走进中枢石室之内，却见周边四个库房的大门都已经大开，许多文吏在里面，对宝库的财宝兵器进行清点造册。宇文恺正伏在那张圆形石桌上，埋首研究着上面的地图。化身为裴矩的“邪王”石之轩则安坐于旁边的石凳，看到小王爷进入石室，他当即起身迎上前来，拱手道：“王爷。”

杨昭拱手回礼。凝目注视，却只见对方面色和昨日相比，明显苍白了几分。不由得沉声问道：“裴侍郎，你……”话尤未完，石之轩微微苦笑，做了个手势打断小王爷说话。随即举手连拍三掌。四面藏库中吏听闻其声，当即停止手头工作，合上簿册走出藏库，分别向三位官人弯腰行礼，列队鱼贯而出。邪王回身向宇文恺道：“宇文少监，我有紧要事情想和王爷商量，麻烦请稍作回避，可好？”

石桌上的地图，由鲁妙子亲手刻画。不但注明了宝库与地面大兴城的关系，更详细阐述了宝库中由他自己亲手布置的各种机关。宇文恺越是研究，便越觉其中奥妙无穷，直是如痴如醉。此时听到裴矩请自己离开，不由得甚是依依不舍。不过他终究还懂得分轻重，当下依言离开，顺手关上了大门。

宝库之内，只剩余杨昭和石之轩二人。邪王显是再压抑不住，当即微微弯腰，以手掩口咳嗽了几声。小王爷皱眉问道：“邪王，是尤鸟倦？”

石之轩神色凝重，却摇摇头，傲然道：“不是。尤鸟倦修为比之以往，确实大有精进。不过单凭他的本事，却还伤我不了。岂止是他，哪怕再加上曲傲、晁公错，还有暾欲谷等三人，以石某人的本事，应付起来也依旧游刃有余。”

石之轩绝非吹嘘，而是确有真实本事作为底气。昨日宝库内的一战，邪王大展凶威，南海仙翁胸膛被印了一记“生离死别催肝肠”，经脉遭受重创，毕生苦修的真气几乎全被震散。虽然侥幸未死，却少说也要休养一年半载才能起床活动。本来依照晁公错的底子，伤势痊愈后努力勤修苦练，还有机会恢复昔日颠峰时的六成功力，不至于成为废人。但现在他已经被捉起来用铁链穿了琵琶骨，囚禁于刑部大牢。不日就要被斩首示众。这武功练不练回来，也不相干了。

暾欲谷情况稍好，只是出掌攻击邪王时，被不死印法盗取真气，反震回来伤了肺腑而已。伤势虽然不轻，但只须十天半月时光，也能尽复旧观。可是现如今，他的处境亦和晁公错毫无分别，乃是一对难兄难弟。虽然身为突厥使团中的重要人物，可是这个时代，却没有什么治外法权，外交豁免之类的说法。“武尊”毕玄在塞外对突厥王室有极重大影响力，到了中原，却根本没人会卖他的帐。如无奇迹出现，暾欲谷同样死路一条，不同者只是行他刑以后，他的尸体会交还给突厥使团，让他们带回草原上去，仅此而已。

四大高手之中，最了得者始终要数铁勒飞鹰。他见势头不妙，立刻抽身撤退，拼着受了邪王一记劈空掌，终于从通往城外的秘道处逃脱。石之轩心中大恨，于是更加催功力，誓要将尤鸟倦拿下。却没想到……

竟然有人无声无息地从后偷袭！即使以石之轩之能，事先竟同样也无法察觉得到丝毫端倪。直至攻势加身，他才如梦初醒，可是到那时候才再想招架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当下就吃了一记狠的。尤鸟倦则乘机逃之夭夭。那偷袭的人也不知道修炼的什么武功，真气性质十分歹毒。若不立刻驱除，只怕会留下极严重的后遗症。石之轩无可奈何，只好坐下运功疗伤。好不容易暂时将伤势压下，尤鸟倦早就不知所踪了。

杨昭坐在石桌旁边，听邪王讲述昨日宝库一战的经过，神色越听越是凝重。居然能够向邪王发动偷袭，而且事先无丝毫端倪可察，除去魔兵“虚无魔镜”的异能之外，小王爷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手段能够办得到这一点。可是当世能够使用魔兵异能者，不算被异魔依附的尤鸟倦，也就只有那位“魔籽”了。以魔籽修为之通天彻地，他若要对付石之轩的话，便根本不需要动用“偷袭”这种下三滥手段。即使偷袭，也决不会一招间杀他不死。那么，这偷袭者的真正身份究竟是谁？可当真煞费思量了。

石之轩成功以佛门心法综合花间派、补天道两大魔门绝学，创出〖不死印〗与〖幻魔心法〗。二十年间，始终稳居魔门第一高手宝座。他在江湖上虽然比不上极乐宗主、正一掌教、四大门阀阀主等高手声名响亮，但举凡认识他的人，都无不对之顾忌三分。这次居然吃了这么大的亏，当真二十年来从未有过。心中越想越是不甘，当下随手向石桌重重拍了一掌，却登时发现，掌下居然颇有古怪。

石之轩说到这里，忽然气息迫促上涌，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像他这种高手，伤势居然事隔十多个时辰还未完全痊愈，事情可有点不寻常。杨昭心中微动，道：“邪王，我来帮你把把脉？”虽然是询问的语气，却不等回答，便已径直伸手出去。

脉门要害，岂可随便为外人所掌握？石之轩虽和对方订约结盟，但对之也保着几分忌惮。见他伸手抓来，当即下意识缩臂相避。中指、无名指、尾指三指随之轻轻颤动，自蕴了无穷变化后着，将小王爷手腕上诸处穴道尽数笼罩在内。然而杨昭却对之完全视若无睹，只简简单单地一抓，便令邪王诸般后着全被封死，半点也施展不出来。

小王爷也不理会邪王面色变化，当即催动真气，探查对方体内经脉。果然立刻察觉一道邪异真气正潜伏于邪王体内。这道真气仿佛自具灵性，若隐若现，无比狡猾。隐时纵以邪王之能，亦对之无从捉摸。现时却霸道非常，竟能自行侵蚀邪王经脉以滋养壮大自身。若是普通邪异死气，则邪王当可运转〖不死印〗将之降伏。难就难在这道真气本身性质特异，非生非死，亦生亦死，生死之间，同样可以随意转换。当然，无论这道真气如何难缠也罢，始终是无根之木，顶多多耗费几日工夫，凭邪王自己本身修为，自能将之化解。不过现在么……

杨昭微微一笑，开始转运“元始篇章”。〖无敌龙书屋无字真经〗的基础，就在于阴阳二气。此二气衍生万物，相生相克，包容互济，浑然天成。须知阴阳之道，就是存亡之道。若能平衡不变，则永恒不灭。万物生命有限，皆因其本质无法维持恒久平衡之故。但修炼〖无字真经〗者，取宇宙之气而养生。宇宙不灭，则生命平衡不改。故此有缘能修习这套绝学者，悟得能知过去未来、修成可达长生之道、练就定臻无敌境界。

以此来降伏石之轩体内邪异真气，正无异于用牛刀杀鸡，更恰似滚汤泼雪。顷刻之间，早将之化解得干干净净。难得出手帮人一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小王爷继而再运转起“疗伤篇”法门，替石之轩培元固本。眨眼工夫，邪王原本略显苍白的面色，已然恢复了几分红润。

只不过相对于自己体内伤势的迅速好转，更让石之轩吃惊的，却是小王爷修为进步之神速。要知道，两人上次交手时，凭真实本领，邪王仍旧稳压对方一头。但杨昭去了洛阳几个月，这次回来时，却已经让石之轩完全莫测其高深。心下禁不住胡思乱想：难不成世上真有什么天材地宝，机缘巧合下被河南王给吃了，所以他才猛然修为大增？

想起天材地宝，石之轩心内又是一叹。他微微运劲震开杨昭手指，回臂拱手谢道：“多得王爷援手，石某已不碍事了。王爷修为精进，实在可喜可贺。尤其短短半年时光就能有此进步，更加令人惊叹。不过，其实在我圣门之中，也有一样异无敌龙书屋宝能够使人脱胎换骨，在最短时间内成为不世高手。不知道，王爷有没有听过‘圣帝舍利’这个名字呢？”

杨昭心中凛然，目光下意识地往石室地下某处角落扫去，随即收回目光，凝声道：“略有所闻，但未知其详。似乎，这是圣门中圣极宗宗主的历代传承之宝。”

石之轩微一点头，叹道：“石某半生纵横江湖，本事虽然只是平平，却也见识过了不少奇人异士。但若说能令石某心悦诚服，至今仍对之敬仰不已者，惟有我圣门圣极宗的最后一任宗主，圣帝向雨田。”随即深入浅出，简明扼要地将邪帝舍利的来历说了。

妖祸众生篇 第三百四十六章：何去何从亦相问（三）

石之轩说罢“邪帝舍利”的来历，又道：“向圣帝闭关修炼本门最高深的〖道心种魔大法〗之前，曾经将舍利秘密收藏在某个地方，但具体究竟是在哪里，却无人知晓。不过，向圣帝生前所结交者当中，能够有资格让他托付秘密的绝对不多。其中有一个人，年纪不过与石某差相仿佛，但最擅长机关建筑之学。他就是主持修建了这座宝库的鲁妙子。石某当年，也曾经怀疑他会知道关于舍利的秘密。但鲁妙子行踪本来就诡秘，近二十年来，他更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要找也无从找起。想不到……”

“想不到邪王你却在这宝库里发现了蛛丝马迹，对不对？”杨昭凝声道：“刚才邪王说过曾经向石桌拍了一掌，那么看来，机关应该就在这桌上了。”

石之轩赞道：“王爷果然心思细腻。”起身用双手抓住石桌边缘，道：“石某和鲁妙子也曾经是朋友，所以对于他的种种伎俩以及行事习惯，也算略知一二。这张桌子其实也是个机关，可以活动的。”当即用力旋转石桌，将它向上拔起半尺。只听得阵阵“轧轧轧～”的机栝转动声响过，石室内靠近墙壁一方的某处地板忽然滑开半尺，显现出个储物暗格。杨昭走过去低头观望，却见里面有个铜罐。伸手轻触，却并无异样。把铜罐提上来打开一看，里面乃是装满了水银。但除此以外，却是空荡荡低什么都没有。这也早在意料之中了。小王爷直起身来，凝声道：“看来，舍利已经被尤鸟倦拿走了。”

石之轩摇头道：“舍利确实已经出世，但能够得到它的人，未必就是尤鸟倦。否则，昨日石某在交战时，应该会有所感应才对。这宝库是杨素建造的，杨玄感及其党羽也曾经在此逗留多日。即使他们不知道秘密所在，但既然石某有机会误打误撞之下发现机关，他们更加有机会。我看，舍利多半是落入杨玄感或朝阳妖道手里了。”

“应该不会……昨天在皇城东宫内交战时，我并没发现他们身上有什么特别的气息啊……”杨昭皱起眉头，苦思半晌，仍是不得要领。他叹口气，摇头道：“可能性太多，我们光是坐在这里空想，也终究想不出什么来的。我又不是圣门中人，舍利再好，亦于我无用，这便算了吧。”

石之轩双眉一挑，讶道：“王爷当真对舍利没有兴趣？其实舍利中所储蓄者，只是精气神三者中最根本的元精，不论各家各派的武者吸收了，都绝对有益无害啊。”

杨昭郑重其事地正色道：“修炼这回事，始终还是要靠自己努力的。天材地宝再好，终归属于外物，关键时刻可靠不住。得其助力，短时间内确实可以提升，但长远来看，反而是祸非福。这样显浅的道理，邪王自然清楚，相信不需要我再多口。”

小王爷所说的大道理，听上去十分冠冕堂皇，其实却并非事实。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之中，寇仲、徐子陵这“大唐双龙”，合力吸收了邪帝舍利内超过七成左右的元精。非但没有产生什么祸患，反而混合本身长生诀及和氏璧异能，创出威力强横的〖三一元气功〗。从此真正奠定了其武道大宗师的身份。只不过〖三一元气功〗再强，也强不过〖无字真经〗，所以杨昭对此并无贪图之欲。再加上，眼下他要处理的事还多得很，根本没工夫陪石之轩去追寻邪帝舍利的下落。也只有用这种话去搪塞对方了。

更何况，即使是杨玄感或朝阳天师得到了舍利，并且将其中元精尽数吸纳，可是其功效也不能立竿见影。总需要至少一年半载时间，方能逐渐见到好处。而一月之后，骊山皇陵就是终极决战之时。到时候生死成败，江山归属，天下苍生气运也尽决于此战，自然更用不着再去考虑一年半载以后那么长远的事。

石之轩对杨昭的话大大地不以为然。但尽管如此，小王爷不愿牵涉这件事的话，他也没什么办法可想。当下惟有惋惜地叹口气，拱手道：“谢王爷好言相劝，倒是石某关心则乱了。其实石某对于舍利，也不是非要将之得到手不可。只不过担心尤鸟倦与昨日偷袭的那神秘人，会在日后对我大隋不利而已。”

杨昭点点头，道：“邪王心意，我已经明白了。一月之后，骊山皇陵决战。到时候假如在尤鸟倦身上发现了舍利的下落，我自当将之取回，奉还给邪王保管。”

邪帝舍利流传千年，向来只能由持有人将本身修为贯注其中，但要说到从舍利上得到好处，却是难上加难。偶尔有人可以提取舍利元气而使自己功力大进，但那也只是凑巧，其方法并不能复制。向雨田晚年已经创出了吸取舍利元精之法，此事十分秘密，外人并不知晓。区区一月时光而已，石之轩亦不担心舍利已经被人吸光，到时候只能拿回一个空壳的可能性。既然目的已经达到（虽然和自己的理想还有段距离），他也勉强算是满意了。当下起身拱手作揖，道：“既然如此，石某在此先谢过了王爷高义。”

商议定当，便无须再继续停留。石之轩拍掌发讯，外面等候的吏员听闻声音，立刻又鱼贯而入，各就各位重新开工。小王爷举目四顾但见宝库内的金银财物堆积如山，刀枪剑戟等武器琳琅满目。这壮观情景尽管先前已经见过了，可是无论再看多少次，亦始终仍拥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他禁不住惊叹不已，随口问道：“裴大人，依你估计，这宝库里的财物究竟能有多少？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起运完毕呢？”

石之轩嘿声冷笑，道：“杨素这厮，也当真搜刮有术。单单假库那十五箱珍宝古玩，任何人得之，都足以成为大兴城的首富。武器亦足以装备一支千人劲旅。至于真库，黄金白银等财物数量实在太多，一时还来不及详细点算清楚。但单单粗略估计，至少等于大隋朝一年半的岁入总和。兵器则至少可以装备超过三万人。呵呵，王爷不是左卫大将军么？假如左卫眼下要换装的话，那便根本半文钱都不用花，直接将这些武器发下去就可以了。”

杨昭叹道：“杨素也不会点石成金的仙法。这些财物兵器，还不是他贪污民脂民膏所得来的？大隋朝有此巨蠹，民间受其牵累而家破人亡者，正不知已有了多少。怨望日积月累，终于还是要报在大隋朝身上，长此以往，后果实在不堪设想。”他顿了顿，又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既然现在有了这批财物，可，那么回头我当禀明皇祖父，免了天下百姓明年的钱粮才是。”

石之轩不以为然，但仍随口赞道：“王爷宅心仁厚，实是大隋万千生民之福。”说话间，两人已走到箭壁附近。忽然只听得宇文恺兴冲冲地大声叫道：“就在这里了！”紧接着，“轧轧轧～”的机关转动声传出，在通道石壁之间不住来回激荡。杨昭和石之轩相互对望两眼，同时转过身来，向宇文恺的方向快步走去。火光之下，只见通往宝库另一个出入口（通往跃马桥下的永安渠河底）的秘道之旁，如今开了道隐门。宇文恺就站在门前，满面都是欢喜赞叹之情。小王爷过去问道：“宇文少监，怎么样了？”

宇文恺回身向小王爷拱手行礼，叹道：“鲁大师胸中才学之高，确实人所难及。真假双库的设计，已经极尽巧思，可是没想到整个宝库真正的精华，其实是在这个隐库之中。”

“哦，居然还有隐库？”石之轩双目一亮，越过宇文恺肩膀，向隐门之内望进去。只见里面是个只有假库约莫八分之一大小的小室，地面整齐地放着八个木箱。他点点头，问道：“宇文少监，隐库里面，是否还有机关设置？”

宇文恺愕然一怔，摇头道：“这个我可以肯定，里面绝对安全。”

杨昭早知此间有个隐库，不过事情太多，一时想不起来罢了。此时见了那八个木箱，禁不住心中微动，接口道：“既然如此，那么就交给我和裴大人处置吧。宇文少监，你可以回去中枢石室了。”

宇文恺本是按照中枢石室的地图才发现这个隐库，对于隐库里面有些什么，倒是全不在意——反正在意也没有用，这些东西清点完以后，都要上缴国库的。而且为了严禁进入宝库者私藏财物，任何人出入都必须经过搜身。连石之轩也不能例外。故此对宇文恺而言，地图上说明的各种机关设计，反而还要比什么金银珠宝都更加重要。当下他喜滋滋拱手告辞，迫不及待地重回中枢石室。杨昭则和石之轩并肩走进隐库，反手把库门虚虚掩上。

隐库内八个木箱，大小并不相等。乃是五大、两中、一小。杨昭不动声色，先蹲下来打开那五个大箱。霎时间，刀光剑气破箱冲出，直将整座隐库的空间都彻底笼罩其中。石之轩凝神相望，不由得“啊～”地失声低呼。原来这五个木箱里收藏的，全是各式兵器。无论一刀一盾，均大有名堂，即使其中品质最差的，也是下品地神兵。

像小王爷所有的神皇与阴阳令，以及狼牙妖帮、地狱恶等神兵、妖兵，俱是可遇不可求，百世难逢之宝。寻常而言，地神兵级数的兵器，便已经是江湖中练武者梦寐以求的异宝了。如阴癸派的天魔双刃、慈航静斋的色空剑等，便都只属于地神兵。以石之轩眼界之高，骤然见到这么多神兵利器聚集一堂，同样禁不住啧啧称奇。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从怀里将昨天小王爷临时借给他的神手仙兵取出，道：“昨天多承王爷相借宝物，现在完璧归赵。”

杨昭收回神手仙兵，也不以为意。道：“杨素当真好本事。搜刮金银财宝也就罢了，居然还搜集到这么多神兵，那可不是光有权势就能办得到的事。不过，这些东西也就只对练武之人有用。即使收入国库，却也换不来几个钱。邪王假如看中什么的话，不妨自管取去。这一点儿主意，我还是能够拿得了的。”

邪王一身本事，都在双手之上。这些兵器虽好，他要来也没什么大用。不过碧秀心即将临盘，为了替即将降生的孩儿准备件象样的礼物，他可是煞费思量。这里许多神兵利器，可谓再合适不过了。不过究竟拿什么才最适合，还得仔细挑选一番才是。当下邪王也不推辞，道了声谢，便逐件逐件地翻检起来。

杨昭其实也看中了几件兵器。他身边的女人当中，杨冰冰、梵清惠、祝美仙都是当世绝顶高手。假如能送她们几件合手的神兵，相信她们定会十分欢喜。木箱中兵器虽多，可若说最顶尖的宝剑，却只有两口。一柄流霜剑、一柄银雀剑，皆属顶级地屋书龙敌无神兵，正合梵、祝二姝使用。

至于杨冰冰，她的“先天无相剑指”、“破体无形剑气”都无须真剑施展。但箱中收藏有数百年前汉末三大秘密组织之一“女流”的流主传承异宝“狂蜂”与“浪蝶”，却很适合用以施展唐门暗器。昂当然，以小王爷的身份，眼下倒不忙立刻私下偷拿。等到东西都造册清点完毕再收入国库之后，再向杨坚开口求取也不迟。如今最重要的，倒是那个最小的木箱里中所收藏之事物。

小王爷趁着石之轩精心挑选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先打开了那两个中等大小箱子。里面是真正价值连城的宝物，单单这两个箱子，几乎已经抵得上真库里金银价值的五分之一了。但这并非小王爷的真心所求。紧接着，他又打开了那个最小的木箱。

木箱里面，乍看只有几套折叠整齐的衣服。拿起一看，全是普通商旅惯穿的服饰，手工质料，也不见特别出色。不用说，乃是供杨素紧急时作逃亡掩人耳目之用。石之轩只随意一瞥，便再没有特别留心。但邪王却看不到，真正的宝贝乃是藏在这几套衣服之下。那赫然是四张人皮面具，全部出自鲁妙子的妙手。面具造得维肖维妙，戴上它之后，任何人也绝对看不出自己的本来面目了。当然，假如面具的造型暴露，则即使造得再怎么巧妙也没有用了。这也是杨昭要瞒着石之轩而私下隐藏的原因。

杨昭刚刚将面具收入怀中，石之轩也已经挑选完毕，却是一对金银匕首，合称比翼双飞剑。匕首固然削铁如泥，鞘上更另有机关，如果不懂其中巧妙，力气再大也打不开，便不怕小孩子无意中伤到自己。

石之轩得了这对匕首，心情大好。想起也两三天未曾去看望过碧秀心了，归家之念便一发不可收拾。当即和小王爷一起从水井入口处重回地面。虽然任何人出入都要搜身，但以他们的身份，主持搜查的独孤盛也不过只是敷衍了事而已。两人就屋书龙敌无在西寄园各自分手。

小王爷乘上马匹，正要前往极乐寺。忽然，某种玄之又玄的灵觉感应骤尔凭空浮现。他虎躯一震，立刻下意识地抬头相望。敏锐无比的目光立刻就在大街对面的屋顶之上，捕捉到了一抹稍纵即逝的残影。霎时间，杨昭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眉宇间流露出几丝古怪神情，失声低呼道：“玉研？！”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四十七章：旧爱新欢狭路逢（一）

大兴城的房宅，整体而言，乃呈北贵南贱的格局。越是靠近皇城太极宫，地价就越贵。延寿、光德、平康、宣阳、太平、光禄、兴道、务本等几处坊市的地皮，都是一等一金贵，以寸金寸土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而能够在这几处坊市居住的，也无不是朝廷内最有权势的达官贵人。

大隋内史侍郎裴矩，从当年杨素还在位时候开始，便已经是天子杨坚亲信倚重的近臣。自从杨坚倒台之后，他在朝廷中的行情更日益水涨船高。以其身份之贵，便绝对有资格在这个真正的富贵圈子里占上一席之地。虽然裴矩为官清廉，除朝廷俸禄以外，从不收取别人送来的贿赂。但河东裴氏也是当世的名门望族，即使要在大兴城购置一所豪华大宅，也绝对不成问题。可是裴矩偏偏就没有和这些达官贵人混在一起，而是在远离皇城，地价低廉的大通坊地段，买下了座小四合院。

大通坊内所居住的，全是普通平民。附近休说没有什么达官贵人，就连稍微有钱的富商，亦不屑于安居此地。但多年以来，裴矩始终对此安之若素，并没有搬迁往别处的意思。即使有人成心想要巴结他，在别处另外买下豪宅相送，他也一概婉言谢绝。天子杨坚，素来也同样自奉简朴，故此对于裴矩的作风十分欣赏，曾多次在公开场合称赞。可是谁又能想得到，裴矩之所以如此作为，最大的原因并非为了以清廉自守，而是为了……她！

裴矩出行，并不招摇。既无前呼后拥，也未鸣锣开道。离开西寄园之后，他乘上自己那匹刚满两岁的黄骠马，轻甩皮鞭，“驾～”地催促马儿起行。马儿正当盛年，脚力甚健。虽则未曾尽情放蹄驰骋，速度仍旧算得颇快。约莫小半个时辰以后，大通坊坊墙已在眼前。入得坊墙，裴矩便松开缰绳，任由马儿由跑而走。道路两旁行人见了这位老街坊乘马经过，都随口开声和他打招呼，并无丝毫顾忌畏惧之意。裴矩也含笑一一点头致意，休说没有河东世家望族，朝廷高官显宦的架子，更令人难以在他身上找得出半点谈笑杀人的魔门邪王风采。

半晌工夫，黄骠马拐进甜水胡同，在裴宅之前悠然止步。裴矩翻身下马，院内的老家仆听闻马蹄声响，立刻忙不迭地出来开门问安。裴矩将缰绳抛给那老家仆，径直迈步进入内堂书房，将外衣除下，换上件舒适旧衣。却不在家中停留，而是探足在地板处轻轻踏下。机关响声之中，屋内书架平平移开两尺，现出了一个黑黝黝的地道入口。裴矩嘴角边挂起一丝笑意。不假思索地纵身跃下。身影才没入地道，书架便移回原位。从表面上看，就了无痕迹，几乎无法发现机关的存在。

这地道的长度只有约莫十来丈左右，和杨公宝库的地道相比，直如小巫见大巫，根本无法相比。平刻之间，已然走到了尽头。裴矩快步踏上石阶，挥手推开出口处的木门，笑道：“秀心，为夫回来了。”向外走出地道。

地道之外，同样也是一间书房。其布置比起裴宅少了几分名门望族的拘谨，却又多了几分女性特有的雅致。书房门扉未掩，向外望去，却见同样也是座四合小院。假若再从高空向下俯视，则不难发见，这座院落和裴宅恰好以背相对。虽然只是一墙之隔，却分别面对南北两边街道。外人不知其中奥妙，决计无法料想得两座宅院之间，居然大有关连。

裴矩话声才落，门扉“吱哑～”轻响而开，一位眉目如画，气质脱俗出尘的美貌少妇，带着名十四、五岁左右的丫鬟推门而入。她腹部隆起，明显不仅怀有身孕，更即将临盘。但其行走之际，步履仍甚是轻捷。假若梵清惠在此见了，心中惊诧定然非轻。只因为这少妇就是慈航静斋当代的掌门大弟子碧秀心。数年前她从江湖上销声匿迹，自此再也没有人能知其下落。甚至连梵清惠，也仅仅知道师姐是“舍身饲魔”，不惜牺牲自己去感化魔门第一高手而已。

实质上，所谓“舍身饲魔”者，不过是慈航静斋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罢了。实情石之轩和碧秀心两情相悦，并不存在谁要引导谁，感化谁的事。两人相恋之初，本在蜀中“幽林小谷”筑有爱巢，朝暮相对，比翼连理，有说不尽的缠绵缱绻。但石之轩另一个身份是裴矩，绝不可能长久离开朝廷而作避世隐居。于是石之轩带了碧秀心回大兴，通过几层秘密关系，将自己居住的宅邸背面的院落买下来，然后秘密挖掘地道，将两座院落打通。石之轩每日退朝回家，都是在这边食宿。假若有客上门拜访裴矩的话，则留守裴宅的老家仆立刻会发出讯号。石之轩要立刻从地道赶回那边迎接客人，也不过只是弹指间的工夫而已。

裴矩这个身份，本身其实也有元配妻室。不过那只是世家门阀之间，为了巩固彼此关系而进行的一场政治联婚而已。石之轩对于裴矩的妻子，根本毫无感情可言。多年之前更借口家中祖业需要有人打理，把那名女子打发回了河东闻喜县。身边只留下几名忠心耿耿的老家仆照顾起居而已。把碧秀心带回大兴之后，则又添置了几名丫鬟及仆妇，却都并不知晓石之轩的真正身份。

以碧秀心的绝世容光，原本无论走到哪里，都足以引人瞩目，成为万众焦点。然而魔门既有迷情心法，静斋亦有类似门道，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可使自己和光同尘。普通人与之接触，会在不知不觉间被感染而不觉其异，故此碧秀心在这里住了数年，始终和街坊邻居和谐共处，相安无事。不过近来她产期快要到来，已经极少出门。此刻见石之轩归来，碧秀心微笑道：“石郎辛苦了。厨下正好煮有小米粥，可要喝点么？”

石之轩蹙眉道：“秀心，妳快将临盘，这些粗重活便不要再做。否则的话，若然动了胎气可怎么好？”

碧秀心嫣然道：“不过下厨淘米煮粥而已，又算什么粗活？石郎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言语之间，却向身边那丫鬟做个手势。那丫鬟领会，外出吩咐仆妇开饭。随即又打了盘热水，连着干净的毛巾一起送进房来。石之轩洗去面上易容伪装，从那位两鬓已微有班白的中年士绅，恢复为相貌仍在刚刚三十出头，气度潇洒风流的青年文士真容。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妻子走进饭厅坐下，木桌上早已摆满碗碟。

除一锅清香扑鼻的金灿灿小米粥以外，还有几碟酱茄、腌黄瓜、酸白菜等家常小菜，却都是碧秀心亲手所做。石之轩深深吸口气，当下只觉胃口大开，就着小菜接连喝了三大碗粥，这才放下筷子。叹息道：“吁～～可终于缓过气来了。”

碧秀心见他这副孩子气模样，禁不住掩口“噗嗤～”笑出声来，道：“何至于如此。有道是皇帝不差饿兵，朝廷派遣叶郎去做事，难道便不管吃的不成？”

石之轩摇头道：“这个自然不会。可是外面伙食，如何及得上秀心的手艺之万一？尝过秀心替我做的饭，哪怕皇宫御厨烹饪出龙肝风髓，在我口中也是味同嚼蜡。没奈何，只好先饿着了。”

碧秀心探出春葱般的玉指，在夫君额上一点，嗔道：“油嘴滑舌，没点正经。”随即一怔，紧张地问道：“石郎，你受伤了？到底怎么回事？”

“小事而已，已经不碍了。”石之轩轻描淡写道：“不过，这段时间秀心妳可要千万小心，否则的话，城门失火，池鱼遭殃，那可真是冤枉了。唉，可惜现在妳行动不方便，否则的话，其实回去“幽林小谷”才是最安全的。”当下言简意赅，把昨天发掘杨公宝库，还有皇城血战的种种事情都说了。碧秀心叹道：“道消魔长，妖孽横行，我辈佛门中人，原该持剑卫道，只可惜……唉～～如今看来，江山安危，黎民生死，都只能交托给摩诃叶与河南王师徒了。也不知道梵师妹现在身在何处，否则的话，无论如何也该通知她赶来协助河南王一臂之力才对。”

“梵师妹啊。她的下落，我倒略知一二。”石之轩神色似笑非笑，似感叹又似佩服，道：“其实即使秀心妳不去通知她，算算日子，梵师妹这时候也差不多该赶到大兴了。”

冬至节夜宴上，杨昭在洛阳当众拒绝唐国夫人替孙女求亲，反而坚持要迎娶梵清惠、祝美仙的事情，如今已经在朝堂上流传得沸沸扬扬。文武百官私底下谈论起来，都是啧啧称奇。举凡这些桃色流言，传播速度向来最快，以至于不少民间百姓也都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了。不过，慈航静斋与阴癸派本来就是隐秘组织，连江湖上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它们的存在。普通百姓哪会知道梵清惠、祝美仙究竟何许人也？石之轩与妻子言谈之间，所讲论事情向来极少涉及朝廷中人。而碧秀心为了养胎，已经有两三个月足不出户，故此对之竟是闻所未闻。此刻听得梵清惠快要来到大兴了，碧秀心有三分欢喜、三分惊讶、三分羞涩以及一分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奇道：“石郎，你怎么知道的？”

石之轩摇摇头，将自己知道的事情简略说了。当然，他知道的也仅仅是个皮毛而已。但单单听到这位河南王竟然能同时令梵清惠、祝美仙这佛、魔两派的传人愿意放下前嫌，甘心共侍一夫，已经令碧秀心为之咋舌不已了。听罢以后，这位慈航静斋的大师姐，更油然叹息道：“清惠师妹性格表面似颇随和，实质却十分执拗。对于道统及门户之见，因早年学艺的缘故，所以也看得极重。她如今居然能够放下看破，想必定是吃了不少苦头而来的。不过现在总算苦尽甘来，也算修成正果了。只不过……”

碧秀心顿了顿，不满地摇头道：“听石郎你所说，这位小王爷到处留情，乃是位风流种子。清惠师妹挑了他作良人，只怕这辈子啊……唉～～”言毕妙目流转，却又向石之轩嗔道：“石郎，以后公事以外，你可不许和这位小王爷厮混在一起。否则的话，哼～”

爱妻这副轻嗔薄怒的模样，石之轩委实百龙无敌书屋看不厌，当下禁不住怦然心动，将碧秀心搂入怀内，在她朱唇边一吻，笑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石之轩既有了秀心，以往所见过的其他女子，都尽数成了粪土一样。今生今世，却哪里还能看得上别的女子？秀心大可放心。”忽然省起，连忙从怀内取出刚刚从杨公宝库内得到的那对金银匕首，道：“秀心且收好这对比翼双飞剑。等咱们孩儿将来长大，用得着它呢。”

比翼双飞剑卖相极佳。剑刃固然晶光雪亮，削铁如泥，金银鞘上更镶嵌了不少华贵宝石。不管什么样的女性，对于这类闪亮亮的东西总是特别没有抵抗力。碧秀心接过把玩，显得甚是欢喜，问道：“石郎，这对匕首哪里得来的？若不是太短的话，单论品质，实不在我们静斋祖上传下的飞翼、色空两剑之下呢。”

石之轩笑道：“这时杨素宝库里的珍藏。河南王做个顺手人情，说是送给咱们孩儿的礼物。”随手拿过匕首，拔刃出鞘，道：“既然是给咱们孩儿的，现在最好先刻上名字。不知道这胎到底是男是女。若是女孩，便给她起名为‘清璇’。如果是男孩，就起名为‘勇俊’，妳觉得如何？”

碧秀心将‘清璇’、‘勇俊’这两个名字来回念了几遍，忽然蹙眉问道：“石郎，那……生下来的孩儿，究竟是姓石，抑或姓裴？”

石之轩不假思索，道：“若是女孩，那就姓石。若是男孩，那么总要姓裴才方便认祖归宗的。”

碧秀心摇头道：“石清璇这名字倒龙无敌书屋还不错，可是裴勇俊的话……似乎不太好呢。这名字念起来，总让人家觉得是那种油头粉面，专门欺骗女孩子的小白脸纨绔子弟的名字。又似乎是没得肉吃，只能一辈子吃大白菜和萝卜凄惨度日的苦模样。这可大大的不吉利。石郎，还是另外换个名字吧。”

石之轩失笑道：“既是纨绔子弟，又怎么会过一辈子没肉吃的苦日子？秀心妳这种说法，也未免太过离奇了。”

碧秀心苦恼道：“我也不知啊，只是念起这名字来，便下意识会浮现这种印象。不但如此，我还觉得叫这个名字的人，肯定一辈子多灾多难，会遭遇许多种希奇古怪的病患，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地活受罪呢。莫非……是这名字冲撞了什么鬼神？”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四十七章：旧爱新欢狭路逢（二）

鬼神之说，虚无缥缈。只有民间那一等愚夫愚妇，见识既短浅，自身力量又卑薄，无能改变己身命运，所以才畏惧鬼神。事事也诚惶诚恐，生怕有所冲撞。

而像石之轩这类武学大高手，生平所有成就，俱是倚赖本身努力而开创得来。兼之胸中见识又广博，故而对于鬼神之说，虽不敢一概斥之为无稽之谈，但亦素来颇不以为然。此刻他听碧秀心说“勇俊”这个名字是否会冲撞鬼神，不由得为之哑然失笑。摇头道：“秀心，妳……”

刚刚说出三个字，骤然间却只听得有人淡然道：“不错，她说得对极了。石之轩，你卑鄙无耻，欺师灭祖，忘恩负义，始乱终弃。生平所作所为，尽是天怒人怨，不但九天十地的鬼神放你不过，更连本门圣尊也容你不得。故此你的儿女，也必受圣尊诅咒。男丁世世为奴，女儿代代为娼，万劫不得超生。”

这声音语气甚是平淡。然而字里行间所透露出的怨毒仇恨，却是刻骨铭心，直使人为之不寒而栗。霎时间，石之轩、碧秀心夫妇同时遽然变色，齐齐仰首循声望去。赫然只见在院落屋顶之上，不知从何什么时候开始，竟多出了一道窈窕身影。她背负双手，卓然矗立。衣袂飘飘，宛若飞天神女。面庞上隐隐透发莹莹玉光，圣洁端方，不可方物。然而，在她双眸之内，却又有穹苍星河般的诡异蓝芒时刻旋转不休，其中邪气之浓重，甚至连石之轩看了，也大感背后生寒。原本如水火不可共存的极端气质齐集一身，更构成了某种慑人心魄的玄异魅力。正是与邪王齐名的阴癸派宗主，阴后祝玉研。

石之轩和祝玉研之间，当年曾经倾心相恋。但之后祝玉研的师父，也就是阴癸派宗主因此而被活活气死，石之轩却自觉毫无责任，故此根本不曾感到过丝毫内疚。反而祝玉研竟然委身于自己素来瞧不起的霸刀岳山，还为他生下了女儿，此举更令邪王深感遭受背叛。再加上两人虽然都矢志统一魔门，但对于究竟由谁来主导大事，却是互不相让。于是终于反目成仇，变成了生死冤家。

祝玉研因为曾经破了身子，练不成〖天魔秘〗的最高境界，所以始终斗不过石之轩。可是凭着第十七层“解体篇”的骇异威能，若然拼着同归于尽，仍有极大机会可以和石之轩玉石俱焚。邪王多方设计，依旧压不下阴后，也就无法统一魔门。于是干脆放弃江湖争斗，转而从朝廷庙堂入手。凭着他胸中学识，短短十年间已经飞黄腾达，成为朝廷中炽手可热的天子近臣。

以此入手，石之轩就相信二十年之内，必定可以登上丞相高位，然后将自己的思想学说发扬光大，压过儒家而成天下正统。而自从和河南王结成政治上的盟友以来，这个时间还可以再缩短十年。兼且他又和碧秀心结成夫妇，事业爱情两得意，邪王更没有兴趣要再和祝玉研斗个你死我活。却没想到，阴后竟然主动找上门来，并且出言挑衅。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刹那间，邪王心中转过几个念头，从桌下伸手握了握爱妻柔荑以示安慰，随即振袖而起，缓步走出饭厅，在院子中站定。仰首微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多年不见了，小研，妳近来过得还好么？”言谈虽然客气，暗地里却已经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殆忽。要知道，阴后修为本不及邪王。纵使石之轩正和碧秀心相聚而共享天伦，警惕之心大减，却也断无可能让阴后欺近至咫尺之遥也无所觉。唯一解释，就是祝玉研修为大进，至少也已经和邪王并驾齐驱了。

〖幻魔身法〗之诡捷多变，堪称天下第一。有这绝技护身，别说区区一个祝玉研，哪怕摩诃叶、虬髯客、杨昭、杨玄感、朝阳天师这当世最强的五大高手合力围攻，石之轩自信也可从容逃出生天。可是碧秀心却因为临盘在即，行动不便。论真实本领，这位慈航静斋大师姐即使不及邪王阴后，相差却也不会太远。但受腹中胎儿影响，当真打起来的话，随时可能触动胎气，造成一尸两命的惨剧。在情在理，石之轩也无论如何都不能一走了之。除去站出来面对阴后以外，他再没有第二个选择。

祝玉研仍是那无喜无悲的淡然模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害了自己一生的男人，木然道：“我好与不好，又与你石之轩何干？不过，看模样你倒是过得不错呢。官场上春风得意，私底下则既有娇妻在怀，亦将快有爱儿降生，事业家庭两不误，当真羡煞旁人了。”

石之轩心下一沉，催运灵觉往四周探查，察觉方圆数十丈内都并无高手潜伏，知道祝玉研确是孤身前来，并没有带上阴癸派的其他人。他稍觉安慰，当下迈足作势，〖幻魔身法〗施展开来，犹如“缩地成寸”的法术，须臾间同样踏足屋顶瓦面，与阴后间只相距约莫五步左右。饱蕴深邃浓情的目光投向祝玉研身上，叹息道：“玉研又何必如此？石某这一生之中，只曾真心爱过两名女子，第一位就是妳。当初咱们花前月下，何等缱绻甜蜜，只恨天意弄人，以至于后来波折重生，方才有了这二十年的误会。但如今我已经退出江湖，和玉研也再没有了利害冲突。你我年纪也都不小了，年轻时的事情，又何必继续记在心上呢？”

祝玉研眉宇间神情稍见变化，却是从木然变得冷逾冰霜。她恨恨道：“住口。石之轩，亏你居然还好意思提及当年之事。你甜言蜜语，先骗我帮你获得补天道传人的身份，再破去了人家的身子，又始乱终弃，以至于将我师父活活气死。事隔二十年，你又想再来花言巧语，用谎言欺骗人家吗？”

当年石之轩其实倒并非有意相欺。但是花间派和补天道两派心法，其基本要旨根本南辕北辙。石之轩集两派心法于一身，体内真气时时自相冲突，几乎每天都在走火入魔的边缘徘徊。一旦成真，轻则经脉尽毁成为废人，重则真气爆体暴毙当场。迫不得已，他只好乔装易容，投身到三论宗嘉祥大师以及禅宗四祖道信大师门下偷学武功，望能以佛门心法调和生死二气。虽然最终也被他成功，可是当中却已经耽搁了数年时间，以至于无法和祝玉研最伤心失落的时候，留在她身边安慰佳人。

两人之间的误会由此而生。但以石之轩的高傲，又怎肯放下身段去解释？何况当时祝美仙也已经出生了。邪王阴后之间嫌隙越来越大，终于到达无可弥补，不共戴天的地步。此刻听祝玉研提及当年旧事，邪王心湖亦无半丝涟漪泛生，只微笑道：“说谎？唉，人生在世，有时候确是不得不说谎的。因为谎言才是最美丽与最动听，所以人人都喜欢。但人说一夜夫妻百夜恩，而咱们之间，又岂止一夜夫妻而已？有什么天大仇恨，是分解不开的呢？对了，听说美仙侄女日前已经在洛阳和河南王订婚，对么？”

听到“河南王”三个字，祝玉研娇躯不其然一震，眉宇间亦微现异色。但这丝异色稍纵即逝。她嘿声冷哼道：“是又怎么样？”

石之轩拱手凝声道：“如此，则石某要恭喜玉研了。河南王年纪虽轻，可是修为之高，当世已难逢敌手。他胸中文韬武略，尽皆甚有可观。再加上大得天子欢心，声名威望都不缺。将来大隋帝位，必定落入河南王之手。美仙侄女能够觅得这位如意郎君，他日定能被册封为皇妃。若生下一儿半女，则成为皇后母仪天下，也不过是顺理成章之事而已。大势所趋，非是人力可以挽回。石某当年与玉研的争执，事实证明将以玉研大获全胜而告终。石某诚心认输，更甘拜下风。既然如此，我们何妨捐弃前嫌，携手合作重振圣门，让圣门历代先人的理想得以实现呢？”

祝玉研听闻此话，一时间沉吟不语，似是微觉意动。诚如石之轩所言，假如祝美仙能够为杨昭生下子嗣，对于振兴魔门确实大大有利。不过素来后宫干政，总有诸多不便之处，也容易招人非议——比如说独孤皇后虽然强势，可是她在一些世家门阀以及中低级官员之间的口碑，就十分不好。如果将来祝美仙可以得到作为外官的裴矩鼎力支持，好处之大，自是不言而喻的。

阴后心笙动摇，先前那无懈可击的气势也随之出现了几分破绽。石之轩不经意地迈步上前，柔声道：“过去发生的已经无可挽回。可是未来如何，却只在于我们一念之间。小研，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邪王语气情深款款，那“小研”的称呼，更是当年二者相恋之时他惯常所用。祝玉研已有二十年未曾听过。她又是遽然剧震，眉宇间浮现出纠结挣扎的痛苦神情，颤声道：“你……石之轩，你……”说话之际，双方的距离已经只剩余下不足半尺，彼此也呼吸可闻。

电光石火之间，邪王面色陡变，由那位温柔多情的君子，骤然变成追魂夺命的恶魔！生死二气全力催动，满蕴十成真力的一着“生离死别催肝肠”凌厉拍出，直取祝玉研小腹，“砰～”地印个正着！那无坚不摧的掌力当场似江河决堤，奔腾汹涌地长驱直入。毁经断脉，使人五内俱裂。毫无防备下中此重招，哪怕摩诃叶或杨昭也要禁受不起，更何况是阴后？

谈笑杀人，方是枭雄本色！由始至终，石之轩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祝玉研言归于好。无论谈及当年旧事抑或甘拜下风，全部都只在做戏。无论当年曾经如何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也罢，今时今日，碧秀心才是邪王心目中最重要的女人。谁人威胁到碧秀心的生命安危，哪怕天王老子邪王亦势必杀之而后快，更绝无任何例外可言。哪怕辣手催花，亦在所不惜！

祝玉研受了这偷袭的一掌，却未惨呼叫痛，反而凄声长笑道：“石之轩，你的美丽谎言当真动听，可是自从二十年前开始，我就已经在师尊灵前发誓，再不会听信你的任何说话呢。这一掌打得好，打得妙啊！”话声未毕，天魔真气如海潮暴涌，形成宛若黑洞的巨大“天魔场”笼罩四方。方圆五丈之内，一切也为之扭曲变形，似是空间将要坍缩崩溃，把内里所有事物。也统统压成微尘，彻底毁灭。

邪王固然对阴后誓杀之而后快，可是祝玉研又何尝对石之轩还有丝毫信任？之前那种种动摇挣扎的模样，同样也不过是场精彩好戏罢了。早有准备的她，之所以仍要不闪不避地硬受一记不死印，一来固然想要借此机会斩断心中最后的半丝羁绊。二来则根本就——有持无恐！

石之轩面色陡变，只因他察觉对方的天魔真气雄浑绵长，绝非临死之前回光返照的垂死挣扎，而是后劲源源不绝。“天魔场”不仅形之于外，更加凝诸于内，非但使他〖不死印〗的掌力就似泥牛入海，根本没有了任何动静，而且更不断扯吸他体内真气，要让他成为功力尽失的废人！

二十年争斗不休，邪王阴后对于彼此修为与能耐尽皆了然于胸。祝玉研失去处子之身，再也练不成〖天魔秘〗第十八层“轮回篇”。此生此世，本来应该永远也追不上石之轩的。而她唯一可依仗的手段，就惟有天魔解体，玉石俱焚。难道说，今日她就要施展这着与敌皆亡的最后杀手锏了吗？

弹指瞬间，邪王已经来不及多想其他了。当务之急，乃是尽快从“天魔场”气劲笼罩之下脱身。否则的话，一但祝玉研引爆天魔真气，石之轩非和她共赴黄泉不可。情急智生，邪王非但没有回收掌力以抗衡天魔场的吞噬，反而全力催动真气，毫无保留地一股脑儿送进阴后经脉之间。

突如其来的庞大能量，哪怕当真是可吞噬万物的黑洞也会出现“消化不良”之征象。祝玉研果然似是不支，天魔场吸力稍缓，石之轩趁机内力急收，好不容易撤回手臂，他再也不敢纠缠。〖幻魔身法〗全力施展，飘身往后如电急退。可是他身影才动，眼前忽然一花，祝玉研早如影随形地纠缠而上，狞声长笑道：“之轩啊之轩，你果然又要抛下人家不顾了么？可是这一次，你可再不能走得像二十年前那样容易了啊。”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四十七章：旧爱新欢狭路逢（三）

〖幻魔身法〗动作如鬼似魅，虚实相生，变幻莫测，是天下间最顶尖的轻功身法。当年佛门四大圣僧联手围剿，连续追击了七日七夜，始终也被邪王施展〖幻魔身法〗，从不可能的形势之中寻隙逃脱。有这绝技在身，石之轩无论面对任何强敌，也能先稳居不败之敌，乃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看家本领。

按道理而论，祝玉研修为哪怕再有精进，应该也比不上四大圣僧才对。然而，此刻天魔气场展开，就似势可吞噬万物的宇宙黑洞，源源不绝地衍生出强大的吸引力，使猎物无法逃脱。而置身其中，四周空间更犹如充满了浓稠水泥，无论一举手一投足，也必须耗费比平常更大十倍的气力才能办得到。故此〖幻魔身法〗大受限制，速度跌落至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

这份深厚修为，在邪王记忆之中的阴后绝无可能拥有。可是事实摆在眼前，根本不由任何人否定与逃避。错愕间阴后缠身紧贴而来，历爪急攥对方心脏要害，似要将这负心人的心肝抓出来，看它究竟是红是黑。邪王沉声嘿哼，身形晃动，犹如以一化三。幻影重重，让阴后的挖心厉爪完全落空。

然而“天魔场”笼罩四方，将可供〖幻魔身法〗腾挪闪避的空间，压缩至只有三丈方圆。在这狭小空间中，邪王哪怕身法再了得，始终缺乏回旋余地。避得开第一击便避不开第二击，避得开第二击也万万避不开第三击。电光石火之际，阴后以快打快，同样幻变出无数分身残象，四面八方地向石之轩狂攻猛打，迫不得已，邪王惟有举掌抵挡还击，更加无从脱身。

掌劈指戳爪撕拳轰，邪王阴后连环火拼，惊雷爆破之声由之而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双方以快打快，纠缠得难解难分。祝玉研满腔怨愤杀气，每招每式都豁出去要和敌人拼个同归于尽，整个人正似一根绷得紧紧的弦线。而石之轩则从容临敌，动作潇洒优雅，无论进退趋避，都显得游刃有余。单从双方心态上加以比较，阴后明显因为过于激动而导致灵台未能澄明，杂念丛生更会大大影响实力发挥。可是尽管如此，邪王依旧占不上半点优势，哪怕竭尽全力，也只能争取个平手局面而已。

石之轩内心震惊更甚，可是兵凶战危，决无空隙可供细细思量。他算定祝玉研既要和自己正面交锋，又要分出力量维持“天魔场”的结界进行封锁。一心两用，其势必难持久。可惜事实再一次大大超出他估计之外，这纠缠状态整整维持了大半柱香时间，阴后仍无丝毫衰竭迹象，反而越战越勇，越攻越狂。而“天魔场”的吸力也不断增强，竟似无止无尽。

邪王脱身不得，速度上更受其全面压制，左支右绌，形势越来越是不利。他有心催谷功力，以最强一击突破围困，可是双方缠斗正烈，并无余裕可供他凝聚真气。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纵使邪王素来自负智计，这当口也束手无策，惟有竭尽全力，和阴后周旋到底罢了。

邪王阴后之间战局的点滴变化，尽数落入碧秀心眼内。她也是出身自慈航静斋的当世一流高手，修为比起当日还没有改修〖无字真经〗的师妹梵清惠，还要更加深厚三分。眼见丈夫势危，自然心下焦虑，有意要出手相助。可是她怀胎已有九个多月，不日即将临盘。身子沉重，又如何能够再提起轻功纵高伏低？情急之下，忽然一瞥眼间看见还搁在桌上的那对比翼双飞剑。碧秀心大喜，急忙拔刃出鞘，娇叱道：“看剑！”满注十成功力，抖手掷出匕首。金银双匕破空激射，其势快逾闪电，避发出“嘭～”的音爆响声。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双刃穿破天魔气场结界，直刺阴后之背。

碧秀心再怎么行动不便，始终并非那等手无搏鸡之力的寻常女子可比。祝玉研九分心神贯注于石之轩身上，却始终保留一分心神，时刻注意着这位慈航静斋大师姐的动向。察觉金银双刃杀到，立刻不假思索地反臂急捞。金刃手到擒来，旋即回头狠劈银刃。“当～”的清脆金铁交击之音响彻八方，崩缺卷口的银刃旋转着斜斜飞出，不知所踪。金刃则被强大天魔真气抓得扭曲变形。这对下品地神兵，就此废了。

神兵虽毁，但总算已经在天魔场上撕开个缺口。兼且得这机会缓得一缓，石之轩已经有喘息余地。他不退反进，揉身欺近，强横霸道的生死二气绞缠剧转，转化为一束极具爆炸性的螺旋气锥。“视死如归闯阴司”印向敌人丹田。无从躲避更不能化解。祝玉研回身冷叱，悍然握拳相拼。

全无花假巧借余地的一记硬拼，登时炸裂出“轰～”的一声惊天爆响。天魔场结界被彻底震破，双方真气似山洪暴发，将二人踏足所在的那间房屋彻底毁去。瓦片碎石断木挟余劲到处乱飞，情景触目惊心。石之轩只觉浑身一轻，束缚尽去。他不敢恋栈，急忙乘反震之势疾退。身影闪现，早回到碧秀心身旁，邪王举臂圈转拨挡，将飞来的碎石拒诸门外，凝声道：“秀心，这里用不着妳帮忙，快回去。”

碧秀心深知丈夫之能。更相信适才的失利，只因为他一时不慎而被抢占先机所致。自己留在身旁，反而只会给阴后增添可乘之机。当下轻声嘱咐道：“石郎，你可千万要小心啊。”退回屋中，关紧了大门。这屋子看似平常，实质是用铁板铸造，厚实非常。即使手执神兵，要破坏它也必须大费周章。加上邪王在旁，阴后更没可能毁屋杀人。在安全方面，绝对有十足保障。

妻子暂保无事，石之轩心下稍安。骤然只听得娇叱刺耳，阴后皓臂一振，十多道天魔飘带同时从袖底飞出，宛若灵蛇腾空，矫矢灵动之极。每道天魔飘带的末端，都凝聚起一团人头般大小的微型天魔场，炮弹般没头没脑地对准了邪王发动狂轰滥炸。石之轩冷笑道：“小研啊小研，妳独沽一味，来来去去总是这套，不嫌太过沉闷了么？”双掌翻飞，生死真气形成“阎罗殿里判阴阳”的强大旋转气墙，把所有微型天魔场都拨歪荡飞。随即如鬼似魅疾冲飞出，双掌满注生死真气。“万劫不复堕轮回”的威力高度集中，誓要以〖不死印〗最强最霸的杀着，快刀斩乱麻地结束这一战，为双方纠缠了整整二十年之久的恩怨情仇，彻底在今日划下句号。

杀着当前，阴后偏偏不闪不避，丰满朱唇边反而泛起一丝冰冷笑意。邪王见状当即心头剧颤，隐隐生出不安预感。可是此刻箭已离弦，岂能再收？弹指刹那，他把心一横，干脆再拼命催谷，将杀力提升至超极限的十二成境界，去势更似奔雷挚电，引动狂风呼啸裂地成坑，掌风所及之处，祝玉研立足处的地面也被压得沙崩石碎，声势威猛悍恶至极！

说时迟那时快，邪王双掌与阴后娇躯之间已经只剩余三寸空隙。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石之轩竟突然如遭雷击地浑身剧震，硬生生僵立原地，再也不能前进半步。他五官扭曲，睁大至极限的双眸内满满地全是震骇惊愕。一缕殷红鲜血，更不可自抑地从嘴角缓缓渗出。而在他背心颈椎、至阳、长强的三处要害之上，同时正有天魔场的黑色气劲缓缓散去。

在阴后操控之下，先前被邪王拔挡荡飞的微型天魔场，赫然竟能够去而复返，无声无息地从背后偷袭轰至。石之轩急于歼敌杀人，浑身功力尽聚双掌之上，护体真气相对被削弱至最低极限。以至于狠狠吃了连环三击。天魔真气长驱直入，立刻好似炸药般在体内各处穴道内疯狂爆破。经脉损毁，五脏六腑也同受其害。石之轩伤势之严重，简直无从估计！

功败垂成，大好局面顷刻间化为乌有。而且，更是自信在有了十成必杀把握的时候莫名其妙遭受重创。石之轩肉身伤势固然沉重，可是其内心所受打击，却更远胜肉身。祝玉研冷笑道：“独沽一味，确实太也沉闷。之轩啊，人家这手新玩意，可还有些意思吧？”言语间手起一掌劈出，纤纤柔荑凝聚七成天魔劲劈下，杀力绝不逊于地神兵。

石之轩仍呆若木鸡，眼看就要被分尸惨死。突然间又有奇变陡生。原本实实在在的邪王躯体，骤尔变得虚幻不实。于阴后眼内，他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出入于“有”与“无”之间，动中含静、静里生动。神奇诡异至不可思议境界。阴后掌刀劈下，虽然从中将邪王一分为二，着手处却全无实在感觉，显然只是残影而已。惊讶之色乍闪而逝，祝玉研火速收掌转身，望向东南角三丈以外的一棵桂花树。树荫之下，石之轩负手矗立，神情凝重如山，缓缓道：“〖天魔秘〗第十八层……‘轮回篇’？”

当年两人相恋之时，祝玉研曾经将〖天魔秘〗的大部分秘密与禁忌向爱郎和盘托出，故此石之轩深知女子若然破身失去了处子之贞，元阴有损，便终生也不可能修成“轮回篇”。可是如今，阴后的天魔场收放随心，纵使遭敌人截击拦阻，仍能如臂使指，操控自如。这份深厚修为，已经远远超越了〖天魔秘〗第十六层的能力范围之外，即使第十七层“解体篇”，也只是燃烧生命以作“玉石俱焚”而已，绝无可能臻达如此举重若轻的“入微”境界。但是……这又怎么可能？

〖天魔秘〗乃玄阴之学，其要旨就在于阴尽阳生，所谓“轮回”者，正乃取其“阴阳如轮，此消彼长，生生不息”之意。女子失去处子元阴，本来确实不可能再修成“轮回篇”。然而〖无字真经〗实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功，竟能以外力弥补不足，成功让阴后达成多年夙愿，成就梦寐以求的“轮回篇”。邪王见识虽然广博，可是始终无缘见识〖无字真经〗的神妙，即管他想破脑袋，也绝对想不通其中奥妙所在。

只不过，想及自己练成“轮回篇”那夜的经历，即使以阴后之精神修养，霎时间其思绪也禁不住乱如一团麻线。奇妙滋味拨动心弦，更仿佛有无数小鹿乱撞。也不知道究竟是羞是怒，是恨是感。霎时间她红晕满颊，多了几分小儿女的忸怩之姿。喜幸这异样也只若白驹过隙，稍纵即逝。她重新定下心神，冷然道：“好高明的幻术。之轩，想不到你竟能成功将〖不死印〗与〖幻魔心法〗两大绝技融合起来，再创新招。这套绝技，可有什么名堂么？”

石之轩调动生死真气，化生为死，再转死回生。将体内受损的经脉与五脏伤势逐渐压制而下。只不过先前受伤实在太重，即使〖不死印〗如何神妙也罢，始终需要些时间来调养。故此也乐得说话以争取时间。他不动声色，淡然道：“我这一身武学来源甚杂，圣门花间派、补天道、还有佛门天台宗与禅宗心法都曾有所涉猎，此节小研自然深知。但单单博采众家，若未能将之融会贯通的话，毕竟仍未算上乘。纵使创出了〖不死印〗与〖幻魔心法〗，可惜两者以往仍旧只是互相配合，还未能真正合二为一。故此我苦心孤诣，把毕生所学综合起来取长补短，再化繁为简于七式之内，名之为——〖不死七幻〗！”

事实上，这〖不死七幻〗之创，某种程度上还有赖于河南王杨昭的刺激启发。要知道，这十几年来石之轩退隐江湖，改以裴矩的身份活跃在朝廷庙堂之上，已经绝少有机会与人动手过招。即使明知〖不死印〗与〖幻魔心法〗两大绝技未够尽善尽美，但自负已足够纵横天下，罕有敌手。故此一直未有真正提起融合两大绝技的念头。

可是数月之前，邪王与杨昭私下交战，却险些命丧阴阳令下。即使小王爷当时只是依仗天神兵之威，论真实修为其实还不及自己。但胜即生，败即死，生死激战，只有结果才最重要。对方使用什么手段也罢，都不能作为拒绝失败的借口。本来最佳办法，是石之轩也去寻觅来一柄天神兵。但天神兵可遇不可求，那有这么容易到手的？退而求其次，只有加强自身本钱了。花费数月光阴苦思钻研，石之轩终于能够初步把自创的两大武技去芜存菁，百尺竿头再进一步，令〖不死七幻〗这绝学，惊天问世。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四十七章：旧爱新欢狭路逢（四）

毋庸置疑，对于魔门“补天道”中人而言，感情虽然美好，却只会让他们变得脆弱。惟有无情无义，视万物如蝼蚁的心态，方能令本身功法得以发挥出至高颠峰。而“花间派”则恰恰相反，是依靠对世间上万事万物的热爱及维护心理，而将本身修为推动。这两种心法原本南辕北辙，根本不可共存于一人身上。所以，当日石之轩无形中就有了精神分裂的倾向，并且为此而痛苦不堪。直到他偷学了佛门心法，以此为轴承接连花间派、补天道的生死二气，更养成了“谈笑杀人”之习惯，这才得以将内心的矛盾强行压下。

但这依旧只属于权宜之计，矛盾被压制而得不到真正解决，其祸患日积月累，终有一日要彻底爆发出来。到时候，石之轩就会彻底变成一名精神失常，而且无可挽救的疯子，后果将不堪设想。喜幸，他虽与祝玉研反目成仇，但又遇上了碧秀心。

爱情的滋润，美满的家庭，还有即将诞生的儿女，种种因素都让因花间派心法形成的“善”人格，逐渐压过了因补天道心法形成的“恶”人格。长此以往，亦不失为解决精神祸患的一种好办法。但内心杀性也由此逐渐消退，失去了当日那种对敌时凌厉狠霸，冷酷决绝的力量。所以当日石之轩和杨昭动手而险些命丧于阴阳令之下，固然可以找出很多理由，可是其杀性不够炽烈，以至于交战中好几次明明已经掌握到了制胜良机，却依旧无法就此奠定大局，却也是不争之理由。

纵使对方是河南王，师父也是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兼且手掌天神兵，交战之胜负亦无第三人知晓。可是成名二十余年的魔门邪王，居然败在一名年未弱冠的后生小子手里，无论如何都可算得上是奇耻大辱了。石之轩痛定思痛，狠下苦功，终于作出突破。非但武功修为于百尺竿头再进一步，而且更大收获是透过〖不死七幻〗，将自己内心的两个人格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生死善恶再不似以往的壁垒分明，而是真正互为表里，得其所长而无其所短。邪王智慧之深，天赋之高，由此再度得到了证明。

只不过，〖不死七幻〗终归只是理论，未经实战考验。真正威力究竟如何，连石之轩自己也不是太有把握。所以即使昨日在杨公宝库内一人独战四大高手，他也依然有所保留，不肯贸然试用新招。可是此时此刻，找上门来的阴后，分明已经臻达原本不可能练得成功的〖天魔秘〗终极第十八层“轮回篇”境界，单凭〖不死印〗和〖幻魔身法〗，万无可能取胜。迫不得已，石之轩也只好动用这项新练成的绝技了。

虽然如此，可是先前石之轩被天魔场气劲击中，伤势调理不易。故此他仍要拖延时间，争取机会自疗。他从容自若道：“小研居然能够修成十八层‘轮回篇’，实在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尤记当年咱们花前月下之时，小研亲口说过，女子假若失去处子之贞，便终生无望成就〖天魔秘〗最高境界。但眼下情况而言，却又大谬不然。不知道究竟是小研近来遭逢了什么奇遇，抑或……当年就暗有保留，所言不尽不实呢？”

阴后冷冷道：“之轩无谓以言语挑衅。‘轮回篇’是如何练成，此节亦与你无关。若需要时间调理伤势，便尽管加紧用功吧。〖不死七幻〗？名堂倒算不俗。但到底内蕴如何，我倒也很想看看呢。否则的话，如此辛苦修成‘轮回篇’，到头来击杀的却只是个毫无反抗之力的窝囊废，岂非太令人失望了么。”

石之轩面色微变，心下忌惮之意更深。祝玉研是什么样的人，他当然深知。昔年二人两情缱绻，好得犹如蜜里调油。若说当时祝玉研就虚言相欺，那是绝无可能之事。而他之所以仍故意这样说，无非在拖延时间之外，更企图令阴后心浮气躁，以便从中寻找可乘之机而已。

这种简单陷阱，原本绝难在精神修养深湛的高手身上得逞。但世上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必有一处逆鳞。若经触动，则无论修养再深，也极难继续保持冷静。当年旧情，就是祝玉研的逆鳞，以往两人争斗之时，邪王只要在言语间稍微提及挑动，必定可收奇效。但现在这屡试不爽的手段使出，却只碰了个硬钉子回来。足以证明阴后有持无恐之余，对于昔日恨事，亦已经视作过眼云烟。

一个心灵上全无破绽的阴后，即使其修为依旧只停留在第十六层“空间篇”境界而毫无寸尽，也绝对无比可怕。更何况，如今她的〖天魔秘〗**更加已经修炼至前无古人的大圆满境界？霎时间，邪王已知这是生平自己前所未遇的最重大挑战。即使当年被四大圣僧联手围攻，其凶险处比之今日，亦要大大逊色。因为四大圣僧慈悲为怀，落入他们手中，最多武功被废而已，却不会有生命之危。而阴后则被自己害苦了一生，若然落入她手，后果绝对不堪设想。更麻烦的是碧秀心也在这里。邪王根本连逃走的余地也没有。

情势如此，逼迫着石之轩非胜不可。他目视祝玉研，虎眸内异芒闪烁，慑人心魄。沉默了好半晌，邪王忽尔轻轻舒出口长气。气息中隐泛殷红之色，却是已经借呼吸把体内淤血完全逼出。堵塞的经脉重新被打通，五内伤势也大致痊愈，战斗力恢复九成以上。他面泛从容微笑，提足迈步，向前一脚踏下。

仅只半步，无匹气势涌现，即刻带动天旋地转，令整个空间也为之变形，凝成诡异莫名的迷离境界。与“大天魔场”的扭曲空间相比，可谓异曲同工。阴后淡淡道：“有意思。”不动声色之际，同样催动起“空间篇”。刹那间，半空中响起“啵～”的轻微爆破之音。空间扭曲变形的现象也随之彻底消失。石之轩被迫收回踏出的脚步，显然在这无形的较量之中，已经先输了半招。

邪王面色沉下，低声喝道：“小研休要怪我无情，我也是别无选择。”话声未落，其身早似闪电飚出。他左掌以迅疾无伦的手法，在身前连续划出十多个圆圈。其大小不一、角度各异、更有红蓝二色相间，似实还虚，气劲环“空”，古怪诡异至极点。右掌同时撮指成刀穿环而出，当头狠劈。

这一掌势逾山崩海啸，凶猛无伦。但真正杀着却不在此，而在于那十几个蕴而不发的红蓝气环。若然逃避不接此掌，则气环随之批亢捣虚，如影随形杀至，便绝对无法招架。祝玉研看破其中虚实，当即纵声清叱，不假思索挥拳与之硬撼火拼。拳掌交击，整片天空登时为之一黯，两股毁灭性能量猛烈对撞，令方圆七尺之内的空气全被挤压排斥，形成短暂的真空状态。真气所至，更使二人脚下土地凹陷成坑，沙砾土石全被真空旋涡激烈绞磨，顷刻灰飞湮灭，再无丝毫残踪。

真力被推挤到极限，再不可能继续压缩半分。两股猛厉悍劲混合为一，疯狂反弹爆发。巨大震力犹如海啸山崩，狠狠将邪王阴后分别往相反方向推出。石之轩人在半空，未落地已然狞声长笑，手腕翻动，以生死真气凝成的环劲当即破空飞射，去势刁钻诡奇，更使人眼花缭乱，防不胜防。

祝玉研冷笑道：“之轩的不死七幻，就只如此简单么？”飘带扬动，十多团微型天魔场也同时飞出，迂回曲折，上下翻滚，却犹如长了眼睛，不偏不倚，恰好一团天魔场撞上一个生死气环。彼此迎头暴撼，两两撞击互相抵消，同时化为乌有。寒热余劲徐徐消散，凝成缈缈烟霞弥漫四方，情景美不胜收。

〖不死七幻〗第一法“以虚还实”，取其意而不重其实，本是世间最高明的幻术。但在阴后压迫之下，邪王却被逼得只能化虚成实，妙处全失，可说已经输了半筹。他本有借气窥敌的本领，敌人体内真气任何变化，均瞒他不过。可是如今祝玉研并不隐藏自身真气，反而大大方方展示出来。双方气机交感，石之轩但觉眼前人体内根本没有经脉穴道基理，只有深邃如无尽穹苍星空的真气充斥其中，如此，又何谈探察对方动向，更何谈捕捉破绽，针对对方的弱点下手？

邪王心下一沉，至此，对于祝玉研修成“轮回篇”的事实，再没有了丝毫破绽。但他的致胜信心，并未因此而有丝毫动摇。他轻飘飘安然着落，从容笑道：“小研的高明之处，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唉，小研可知道我要狠下心肠对妳下杀手，内心究竟有多么难过么？”

话声甫落，异声啸响再起。飘动四周的烟霞回流倒卷，带动整片院落的空间也如湖水荡漾，使人生出无处落实，身不由己的难过感觉，修为稍差，也绝对无法立足。但这并非邪王班门弄斧，要使用与“空间篇”相同的手段以作扰敌，而只是他放弃了无谓的窥探，将笼罩阴后的气机全力回收而已。兔起鹘落之间，负手矗立的石之轩身形骤虚，犹如幻象般从原地消失。

下一刹那，邪王再度从“无”转“有”，鬼魅般出现在阴后身前。第二幻法“以偏概全”推动生死之气在体内奔腾流转，火速凝聚于右手食、中二指，直往阴后眉心点去。虽只一指，其手法却是变化万千，真假难辨。气机感应之下，指力尚未点实，祝玉研已悚然动容。皆因以她此刻的精神修养，竟然仍被对方指上杀气感染，脑海中生出被贯脑爆颅，脑浆迸裂而惨死的幻象。其情景诡异与恐怖之处，除非身在局中，否则绝对无法真正明白。

可惜幻象再真实，始终也只属虚假。而对于阴后这种级数的高手而已，其精神经历千锤百炼，心灵上绝无破绽可寻。区区幻象，势难对之作出任何动摇。一弹指为二十瞬，一瞬为二十刹那。刹那之间，阴后双掌上托，及时截住邪王指势。石之轩立刻变招，攻击的角度与方位瞬息万变，神鬼莫测。祝玉研则以同样夺天地之造化的掌势还以颜色。

双方指掌翻飞舞动，各自以快打快，顷刻已交击火拼了数百击。爆破声连环震响，恰似闷雷炸裂，声势震人心魄。表面上似斗个旗鼓相当，实质阴后掌势的每次变化，都抢在邪王之先，令敌人只能根据自己的变化而产生变化，故而占有全面主动，逐渐稳居上风。石之轩越打越是心寒，因为他已察觉得到，假如祝玉研若全力施为的话，十招内必能令自己防线彻底崩溃。如今分明是有意拖延玩敌，就似猫捉老鼠，在捕杀之前尽情戏弄猎物一样。

如此行径，只让邪王在震惊之余，更加深感遭受重大侮辱。他勃然狂怒，浑身衣衫犹如打足气的气球般充盈鼓动起来。漫天指影随即尽数消失。狂风飚起，整片院落中所有空气全遭他抽扯吸引，尽数贯注于右拳之上。他化繁为简，一拳暴猛轰出。聚焦无限，其势必杀，正是第三幻法“以身试法”。

恐怖拳劲势如山崩迎头冚落，直压得人呼吸不畅。祝玉研却只幽幽叹息道：“之轩何必心急送死呢？最终结局虽说定然无可挽回，可是我却还未玩得够啊。”言语间她双臂圈转，当胸虚托成球。天魔场悬浮身前。七彩斑斓色光闪烁，宛若银河星旋般运转不休，与以往仅仅是渊深如黑洞的天魔场相比，增添了无限勃勃生机。而其吸引力更数以倍增。

说时迟那时快，邪王夺命一拳狠狠轰中天魔场中央。然而任他这拳杀力再强，始终如石沉大海，尽被吞噬化纳。祝玉研凄然笑道：“尽管放心。你死之后，我不会再为难你的妻儿。永别了，之轩。”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四十七章：旧爱新欢狭路逢（五）

话音甫落，阴后尾指轻弹。“天魔场”体积猛然暴增逾倍，将邪王彻底吞噬。玉石俱焚的“解体篇”真火随即熊熊燃烧，火速充斥了气场之内每个角落，其炽烈高温煮铁熔金，甚至比起天上太阳也毫不逊色。被困其中，饶是大罗金仙，拥有金刚不坏之躯，也万万经受不住这生命真火的狂野侵袭。刹那间，死亡的影子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令石之轩亦禁不住为之惊骇欲绝。然而不管他如何竭力挣扎，天魔场的巨大吸力依旧将他牢牢“定”在结界中央，四面八方如雪崩般涌至的沉重压力，就令他连呼吸都感到有无比困难。而最恐怖的，却是……

他亲眼看见了，祝玉研并没有和他自己一起留在这团太阳般的火球中等死，而是置身天魔场之外发动“解体篇”的恐怖力量。焚尽万物的生命真火由她而起，却半点也沾染不上她的身体。玉石俱焚，玉石俱焚？不！修成〖天魔秘〗终极第十八层“轮回篇”，祝玉研已能随心所欲地运用这招禁忌杀着。虽则元气仍旧难免会有损伤，但便绝不会再有生命之危。焚尽顽石，独余美玉。这才是真正的“天魔解体”！

熊熊真焰越烧越烈，温度提升无止无尽。院落中栽种的几颗桂花树率先“蓬～”地着火自燃。方圆十丈之内的大气再不存在任何水分，就似沙漠般完全干燥。至于天魔场的内部空间，更加早已变成地了狱洪炉。石之轩纵使豁尽护体真气抵挡，可是照样抵挡不住。他身上衣衫先被焚尽，继而须眉毛发亦被烧光。火舌缭绕之下，邪王浑身干焦欲裂，甚至连体内的血液与脑浆，也仿佛被烤灼得沸腾起来。前所未有的绝望感觉从心底泛生，使他再无丝毫侥幸之心，知道自己今日必然难逃劫数。只在片刻之后，这世间上便将永无石之轩，甚至连尸体骨骸也不可能残留半分。真真正正要魂魄俱丧，灰飞湮灭！

“石郎，石郎！”哀婉呼声伴随着铁门开启的一下巨响而同时传入邪王阴后耳中。碧秀心泪留满面，艰难地从屋内爬出。未等她有任何举动，木无表情的祝玉研反手一指点出。“嗤～”的细碎风声过后，碧秀心瘫痪倒地，再不能移动分寸。

以她本事，原本不至于这样轻易就被阴后制住。可惜她心神大乱，外加有孕在身造成拖累，竟是任由鱼肉，全无反抗之力。这情景看在石之轩眼中，反而只觉得一阵安慰。因为他最担心的，就是祝玉研在杀掉自己之后仍未满足，再去伤害碧秀心与其未出世的孩儿以作泄愤。但现在看来，阴后赫然并无迁怒之意。

人之将死，其心也善。霎时间邪王脑海中有无数影象如走马灯般飞速转动，几十年往事尽皆历历在目。回想起当初自己和祝玉研相识、相恋、情变、反目、决裂的种种经过，猛然醒觉，自己生平，委实辜负佳人良多。得有今日下场，岂非正是咎由自取？一声微不可闻的长叹之后，石之轩心如死灰，闭目待死。

种种变化，说来繁复。可是实质上，从祝玉研发动解体真火再到石之轩认命等死，也不过只有短短的十来秒而已。就在这大局已定，再也无可挽回之际，忽尔间奇变横生。奇﹕书﹕网一道瘦削人影从院落围墙之外纵身腾空，直冲上半空之中。其气势之盛，竟似比邪王阴后亦不遑多让。祝玉研遽然失惊，回身相望。匆忙间却见那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貌不惊人，模样十分陌生。阴后厉声喝道：“什么人？”为了提防对方从中作梗，话音未落，早不假思索地提臂击出一记劈空掌。

那不速之客身在半空，并无腾挪闪避余地。眼看就要被掌力击中。却见他忽然屈起中指，作势向外弹出。七八点锐利白芒呼啸飞弹，将满蕴天魔真气的掌力拦途截击而下，攻势既快又准，赫然竟是唐门的〖先天无相剑指〗之“弹剑”！一剑未过，又来一剑。那不速客以左手紧按右臂，拇指竖立，振腕前捺。一股霸道狂烈的冰寒锐劲轰然暴射，摧枯拉朽，当者披靡。正是“霸剑”！以点破面，冰火相克。锁困石之轩的天魔场当即被被强行打出一个缺口。生命真焰随即不受控制地从缺口处汹涌喷射，情形好似火山爆发，触目惊心之至！可是那毁灭性的力量，由之也全部被宣泄殆尽，再不能伤害任何人。浑身被熏得焦黑的石之轩“啪嗒～”颓然瘫痪在地，一声不吭地晕死过去。他胸膛仍微微起伏，看来侥幸仍拣回半条残命。

二十年生死大仇即将得报，却突然有人跑出来横生枝节，致令功败垂成。阴后心中禁不住惊怒交集。她轻咬银牙，更不理会那不速之客，提腿向石之轩头颅踩下，决意先取仇人性命，再来理会这突如其来的强敌。未想它身形才动，“啪～”的空爆声早震耳而至，柔韧如鞭的“柔剑”快逾闪电，千丝万缕地层层叠叠缠绕而来，快似迅雷不及掩耳，将措手不及的阴后牢牢茧困在内。

“柔剑”虽然厉害，然而单单要以此封锁阴后行动，却还远未足够。祝玉研催运〖天魔秘〗**，就要震开剑气囚困。可是真气尚未催动，骤尔先激灵灵地打个寒颤。一股至柔至寒的纯阴气劲从“柔剑所形成的软索之上传入体内经脉，竟活似对于〖天魔秘〗**运行的种种奥秘了若指掌，抢先截住几处关键穴道，令天魔真气完全提不起来。

〖天魔秘〗行功之奥妙，乃阴癸派最大的秘密。即使祝美仙贵为未来继承宗主之不二人选，限于年岁尚轻，亦未获传授第十七层“解体篇”的修炼心法。而第十八层“解体篇”心法，当今除阴后外世上更无第二人能够知晓。偏偏如此重大秘密，在这名不速客之前，竟就似完全透明的一样。这个铁打般确凿的事实，令祝玉研心中大感震骇莫名，妙目圆睁，实在难以置信。失声道：“你是……”话未讲完，“哑穴”亦遭阴寒真气入侵，登时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不速客速度快极。出剑救人与锁困阴后的连串动作，完成只在兔起鹘落之间。他双臂往后用力一拉，将阴后整个人也凌空扯起，随即将她软玉温香的**横抱在手，头也不回，施展轻功转身就走。只在两三个起落之间，早已消失得影踪全无。与此同时，先前不堪热力催逼而着火燃烧的桂花树火势增大，惊动四邻。“当当当～～”的敲锣之声响起，上百名男女老少纷纷大呼救火，更有些年轻力壮的汉子自告奋勇，率先开始攀爬院落墙壁，要打开大门，方便救人救火。

※※※※※※

那不速之客全力施展轻功，身法速度之快，正似惊虹挚电，肉眼难以捕捉。尽管在光天化日之下，可是他抱着祝玉研在大兴城的街头屋顶之上纵横驰骋，来往行人虽然众多，却也丝毫不察觉有异，顶多发现有股凉风从头顶吹过而已。不足一盏茶工夫，那不速之客横越过大半座大兴城，进入某处坊市的胡同之内。那胡同内只得一座大门，显见居住在此的这户人家既富又贵，独占了整条胡同的地面。只不过，豪华气派的朱漆大门上，此刻却贴有两道封条，门上牌匾也堆满灰尘，显然多时未曾有人来清理打扫了。假若将牌匾的灰尘擦拭干净，便可清清楚楚地看见四个金字：越国公府。

不错，这里正是杨素的府邸。昔日杨素还在时，此处日日也车水马龙，前来拜访巴结的客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只可惜事过境迁，杨素已成明日黄花，那泼天的荣华富贵，尽数如镜花水月，化作春梦一场。朝廷将杨约、杨玄纵、杨玄挺等杨素族人统统关进刑部死牢，只等择日处斩。杨府的财产全部抄查收入国库，府中奴仆姬人则或归入教坊司为官伎，或分往各处发卖，可谓树倒猢狲散（红拂女却是被主持查抄的石之轩送到河南王府，避免了流落风尘）。如今仅余的，不过是一座空空如也的宅子而已。

来到此处，那不速客也随即放缓了脚步。他穿堂过舍，片刻之后，只见正前方出现了一道极精致的月牙拱门。拱门之上，则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却是〖松柏深深〗。这几个字意态闲逸，神完气足，确实说不出的好看。瞧那模样，就是杨素本人的手书无疑。抬头仰望，又见不足四尺的围墙之内，矗立着大大小小的上百株参天古木。微风吹拂之下，随即有重重松涛柏浪之声入耳而来。

院落门扉虽上了锁，可是如何难得住武林高手？那不速客纵身跃过院墙，但看墙内松柏之旁，分明是个小小荷塘。一条以鹅卵石铺就的小石堤穿过塘中央，尽头处乃是座以不去外皮松木所搭建之小小精舍，环境之清幽脱俗，原本可使人拊掌称绝。可惜久未打理，如今池中锦鲤因无人喂养已经死光，池面上漂浮着残败荷叶与鱼尸，衰败之像，处处也表露无遗。

那不速客举目四顾，眉宇间流露出不胜唏嘘的神色。他迈步推门入屋，但见屋内倒还桌椅俱在。只因为这里的陈设都是以湘竹搭成，虽然精致风雅，却不值钱，故此抄家的士兵也懒得为此多花力气，竟得以保全。也幸好如此，否则的话，他便只好把怀里佳人放在地下了。

举袖轻拂，将堆积的尘埃扫落。同时掌底间却又生出股柔和热力，将冰冷竹椅烤得温热，偏又使劲恰到好处，令干燥易燃的竹皮依旧青翠，连半丝焦黄也无。这不速客细心之余，更加举重若轻，显示出其修为确实超凡入圣。他弯腰把祝玉研放入椅中，小指弹动，束缚阴后**的剑气当即化于无形。而侵入其体内经脉，截断天魔真气运行的那几缕冰寒气劲也同时消失。代之而起者，却是一道暖洋洋的气劲。

刹那间，阴后只觉浑身犹如浸于温泉热水当中，说不出的舒服受用。更奇怪的，却是天魔真气对这股外来暖流并无抗拒，反而自动将之吸呐，转为己用。她先前因为动用〖天魔秘〗**第十七层“解体篇”去对付邪王，虽然如今修为提升，已不会因此而危及生命，但元气损耗却始终难免。若不闭关休养三五月时光，也难恢复如初。但现在两三个小周天运转下来，那股暖流被完全消化，不但损耗的元气彻底恢复，兼且祝玉研还觉自家修为，竟稍有轻微进步。

要知道，阴后如今已是当世最顶尖的一流高手。能胜过她或与之匹敌者，天下绝不出十人。然而这不速客随意输送过来的一道暖流，竟然就能令她修为增进，那么此人真实本领之高，思之委实可畏可怖。绝世高手又不是大白菜，哪有可能忽然莫名其妙地跳出来一个？再加上那两道冷热真气本身性质截然相反，却竟可同时共存于一人体内。综合以上种种，不速客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了。

祝玉研妙目流转，目光定格在他面庞之上，幽幽道：“这是鲁妙子做的人皮面具吧？果然巧夺天工。不过……河南王，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何竟要阻我报仇？”

“嘿，早知道瞒不过妳的。却想不到会这样快啊。”那不速客轻声苦笑，随即抬手抓住自己脸上皮肤，用力往下一揪。整张面皮也立刻被他抓下，果然是张栩栩如生的面具。紧接着，他浑身骨骼关节“噼噼啪啪～”地响了半晌，从瘦削的五短身材恢复成高大健壮，肌肉轮廓好似古希腊塑像一样完美的本来姿态。却若非河南王杨昭，又还能是谁？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四十八章：昨日我死今重生（一）

超强武者的独有灵觉感应，本就玄奇而不可思议。而阴后之所以能够修成“轮回篇”，臻达至阴癸派创派近千年以来从未有人能够达到的〖天魔秘〗**大圆满境界，亦全靠了〖无字真经〗的帮助。故而在杨昭和祝玉研两者心灵之上，早已产生了某种密不可分，更是秘不可言的关系存在。也正因如此，所以当祝玉研芳踪甫出现于西寄园之外时，小王爷立刻便知道了。

当日在洛阳城中，两人阴差阳错结下一段孽缘。过后小王爷心里自然大有愧疚之情。可是阴后的独特风情，足令天下男儿尽折腰。再加上彼此身份差异而带来的特殊心理感受，杨昭虽然明知不该，可是竟也没法子可以忘记得了在那个奇特晚上的种种**滋味。更因此而再进一步，无形之间，其心底深处悄悄滋长起了一种称呼为“关怀”与“责任”的感情。

祝玉研既出现在大兴，其目的当然不言自明。魔门邪王石之轩另一个身份正是大隋内史侍郎裴矩，这件事确实十分秘密。但天下之间，又岂能有永不泄露的秘密？俗话说得好，最了解的人往往并非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阴后与邪王，双方恩怨情仇相互纠缠，长达二十年之久，彼此关系不共戴天。所以石之轩的秘密，其实早在数年之前，就被祝玉研所发现了。

但在那时候，阴后也只修成第十七层“解体篇”而已。凭着“玉石俱焚”这终极禁招，她可以令邪王心存顾忌而不敢过分威逼，勉强算是立足不败之地。但论真实本领，阴后终究仍要逊于邪王甚多。其时祝美仙尚幼，辟守玄、边不负等人又不成器。阴癸派全凭祝玉研才能撑起一片天空，故此当时她根本没有资本，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地抛下所有人与事，不顾一切地去和邪王同归于尽，只能隐忍不发。

时移势易，眼下情况和数年之前相比，已经大不相同。祝美仙不但已经成长得亭亭玉立，兼且还觅得了杨昭这如意郎君，下半生可再无忧。阴癸派后继有人，虽或未可完成统一魔门的理想，但反正数百年来也是这样过了，对于能否在自己这代完成理想，阴后内心深处实已不抱希望。兼且又机缘巧合，得以练成〖天魔秘〗**的终极境界，祝玉研无牵无挂，于是决意找上石之轩，将两人间的恩怨纠缠来个彻底了断。

〖不死七幻〗用以临阵对敌，可谓威力无穷，确实厉害之极。但论其本质，仍只属于一种高明的幻术罢了。而且他的七式幻法其实还未全部创制成功，只完成了“以虚还实”、“以偏概全”、“以身试法”、“以卵击石”、“以逸待劳”五式。还有最后“以有为无”、“以生入灭”两式，目前只有一个模糊概念，却还未能真正全盘想得通透。故此邪王本身修为与前相比，虽有提升，但并未达到量变引起质变的地步。

相反，成就“轮回篇”的阴后则功成圆满，脱胎换骨。在秘不可测的天道之上，她已大大跨进了数步，其修为全面超越邪王。两人一场激斗，最后阴胜邪败，结局乃属理所当然，并没有任何奇迹出现。而此战的全过程，亦早被隐伏在旁的杨昭收于眼底，看个清清楚楚。他修为比邪王阴后都要高明，运功闭锁自身气息不令外泄，两大高手又因激战而无暇分心，所以都没发现小王爷的存在。

激战胜负分出，但生死未定。作为河南王，杨昭仍有用得着内史侍郎裴矩的地方。更何况石之轩碧秀心伉俪情深，邪王若死，随时可能造成两尸三命的惨剧。梵清惠和碧秀心姐妹间感情最好，她若知道了自己师姊因为阴后而丧生，双方势必结下不可开解的死仇。无论因为什么理由，小王爷也不能眼睁睁任由这悲剧发生。可是贸然现身救人，他又心存顾忌。刚刚从杨公宝库里所得到手的人皮面具，便正好在这个场合下用得着了。小王爷还嫌不够保险，于是运使瑜迦秘法收缩筋骨，使自己看上去变得矮小瘦削。为防出手时被看出端倪，他又弃自己本身武功不用，改使唐门〖先天无相剑指〗。

唐门镇门四器，以“剑器”居首。最高境界的〖破体无形剑气〗，威能神通惊天动地，单论杀伤力的话，不会比神级绝学逊色多少。不过这门绝学需要吸纳死灵之气才能推动，邪气深重。杨昭并无需要，也不屑于修炼。反而小王爷对于只属〖破体无形剑气〗基础的〖先天无相剑指〗，还更有兴趣。

原因无他，只不过杨昭少年时代熟读武侠小说，对于“六脉神剑”这类神奇武艺，曾经十分向往入迷。当今世上并没有什么大理段家，当然也没有“六脉神剑”。然而〖先天无相剑指〗同是以指代剑，用无形剑气杀敌，和“六脉神剑”倒也有七八成相似。所以昨夜一时兴起，杨昭便随口向杨冰冰询问其中内情。

“剑器”是唐门不传之秘，原本决不可对外人泄露。但现在唐门势力已经烟消云散，杨冰冰也洗尽铅华，甘于平淡嫁作他人妇。但求为小王爷平安诞下儿女，相夫教子安渡余生，于愿已足，再没有争雄之心。所以小王爷才刚问起，杨冰冰已经毫不犹豫地把〖先天无相剑指〗的修炼心法，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不过，虽说只是修炼〖破体无形剑气〗的基础，但剑指本身心法也十分深奥，并不易修炼成功。何况时间短促，小王爷亦未有机会将之演练纯熟。凭着本身深厚修为，成功射出剑气已经是极限。至于其中的各种精微变化，那就全然地“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只得其形而无其神。骤出不意吓阻敌人可以，当真以此迎敌交手的话，不出三五招之内，必定要露出马脚。当然，杨昭所求者亦仅仅只是这片刻空隙而已。

至于能够抢先以坤月功的太阴之气截断天魔真气运行，并以此制住祝玉研，其中原因更加简单。当日二人结下合体之缘，杨昭以〖无字真经〗的“元始篇章”修为帮助祝玉研修成“轮回篇”。过程里两人如水乳交融，〖天魔秘〗**的种种奥妙，亦由此向小王爷不设防地完全敞开，再不成秘密。有心算无心之下，小王爷可顺利带走阴后，也就顺理成章了。

此时此刻，杨昭眼见再瞒不过对方了。无可奈何，只好去除伪装，恢复真面目。他收起那张由鲁妙子亲手制造的人皮面具，举目凝望阴后，恳道：“玉研，妳……”刚刚说出三个字，祝玉研眉宇间已然泛起愠怒之色，厉声叱道：“住口！玉研这两个字，也是你该叫的么？”虽是呵斥，可是那本若羊脂白玉般的吹弹得破的面颊之上，却悄然闪过了一抹稍纵即逝的晕红。

偷吃了丈母娘，杨昭在祝玉研面前便总觉得有点心虚。听得对方出言呵斥，他连忙改口道：“不是不是。阴后，事实上……”话仍是未完，阴后听他叫得生疏，心里不其然地又是一阵不快，忍不住再打断他道：“什么阴后？那只是江湖上外人的胡乱称呼而已。你我之间，也还要用上这套虚伪玩意么。”

杨昭心思毕竟还是不够细腻，却听不出祝玉研话中所隐含的深意——当然，其实即使是阴后自己，也未必就能察觉得到自己已经失语了。小王爷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心头苦笑，惟有含糊着将这个称呼问题忽略过去。道：“总而言之，妳和裴侍郎之间的恩怨，那也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了。如今早已事过境迁，又何必再耿耿于怀，念念不忘呢？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祝玉研冷笑道：“算了？可当真说得轻巧。这暂且不论。你既出手救下那恶贼，那么对于石之轩的真正身份，是早就知道了？”

杨昭点点头，道：“不错。那是我在前往洛阳坐镇之前的事了。说起来……还在和阴……和玉……和美仙妹子见面之前。”

“既然如此，为什么之前竟要守口如瓶，半点口风也不露？哼，男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个个也靠不住。”祝玉研心下恼怒，恨恨地一跺足。咬牙切齿道：“既然早知道那恶贼身份，那么对于他当初做过什么恶事，你也应该略知一二了。这恶贼忘恩负义，卑鄙无耻，简直猪狗不如。你竟然还出手维护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谁是外人谁是自己人，这么简单的事，难道你也不懂分辨么？”

杨昭听到“自己人”三个字，心下莫名其妙地忽然只觉一阵莫名情愫。他摇摇头，驱逐去无谓杂念，凝声道：“裴侍郎当年确实对不起妳。不过……经历刚才那一战，他纵使不死，也要身受重伤，甚至可能终身也无法再度振作。这段旧仇总算报过了，也不必真的取他性命啊。何况……碧秀心始终是清惠的师姊，兼且又临盘在即。要是弄出个三尸两命的惨剧来，美仙妹子她也……”

祝玉研心下又是一阵不快。冷冷道：“姓石的恶贼害苦了我一生，纵使百死亦难赎其罪，岂可如此轻易了结？再说，我也从没打算要杀碧秀……”话只说了一半，忽然自行终止，随即柳眉倒竖，改口斥道“哼，即使当真杀了，那又怎么样？梵清惠若敢找美仙的麻烦，我定然放她不过！”

杨昭叹息道：“这不是谁不放过谁的问题。关键是……就算杀了裴侍郎，那又怎么样呢？已经发生的事可以被改变吗？那样妳就能快乐吗？世间七苦，其中怨憎会与爱别离两者，最能使人设限自囚。须知道，苦由心生。若不能看破执着，放下仇恨，那么即使杀死裴侍郎，可是心魔依然存在，妳仍要被它纠缠不休。这又有什么用？”

“哼，不愧是摩诃叶老秃……老和尚的徒弟，说起大道理来一套接一套的。可是我偏偏不吃这套呢。”祝玉研乃魔门中人，对于杨昭充满佛家口吻的说法，当然嗤之于鼻。她冷道：“按你这种说法，杀不杀石之轩那恶贼都是没分别的，那么我为什何就一定不能杀他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至少这刻我能手刃仇人，就是快乐满足的。”

“那也只是眼前的短暂快乐。反之，数十年夙愿一朝达成，接下来又如何呢？”杨昭眼眸内流露出怜悯之意，缓缓道：“妳还有什么追求？还有什么目标？还有什么牵挂支持妳继续活下去？难道不会觉得空虚么？不会觉得寂寞么？”

杨昭语气虽缓，可是字字锥心，句句刺骨，正好触动了祝玉研内心深处，那始终不愿想起，更不敢面对的残酷事实。霎时间，哪怕面对任何强敌高手也面不改色的阴后，禁不住面色煞白，如遭铁锤当胸轰击般情不自禁倒退两步，颓然跌坐在身后的竹椅里，半晌默然无语。

祝玉研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柔弱姿态，这情景被小王爷看在眼中，怜惜之情禁不住油然滋生，转瞬间便一发不可收拾。可是彼此关系委实尴尬，让他始终心存顾忌。双手十指握紧又放松，放松再握紧。三番四次想要迈步上前，可是咫尺之近，亦如天涯之遥。要跨出这一步，又当真谈何容易？

祝玉研虽然贵为阴后，然而她毕竟也只是名女子。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渴望能有所依靠，可以被关怀爱护？她和小王爷之间年纪有差距，身份有差异，关系更是尴尬。但无论如何，当初将她从鬼门关里挽救回来，更协助她达成梦寐以求的“轮回篇”境界者，并非别人，正是杨昭。

潜意识间，这位“女婿”在阴后心目中的地位，已经非同一般。此刻见杨昭并不过来安慰自己，尽管此事其实理所当然，可是祝玉研也禁不住由此更生自怜自伤之意。她心情激荡之下，更是难过。忽然之间，一股烦恶郁闷之意从小腹下直冲而上，她下意识地弯腰低头，竟是“哇～”地一声，大呕起来。

——偶素(>ω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四十八章：昨日我死今重生（二）

祝玉研虽然弯腰呕吐，可是其实除去些许酸水以外，却也根本呕不出什么来。可是那股烦恶郁闷之意竟似无止无尽，迫使她仍要继续咳声干呕才稍微舒服一点。杨昭看得心中大急，偏偏仍旧不敢贸然跨步上前，超越这条无形的红线。一瞥眼之间，他忽然看见在屋角处的桌子上，居然还放着个紫砂茶壶。小王爷双眼亮了亮，连忙捧起茶壶，转身快步出屋。

屋外的院落之中并没有水井，池子里又漂浮着死鱼尸体，全都用不得。还好昨天晚上刚刚下过大雪，四周松树的枝叶之上，全都堆积了厚厚一层积雪。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工业污染，所以积雪可以直接入口，却用不着担心会肚子痛。《红楼梦》里面，妙玉收藏雪水以煮茶，决非单单只讲风雅而不顾卫生。而是雪水融化后确实口感上佳之故。

杨昭纵身跃上树梢，先取过一团积雪来，把满是灰尘的茶壶内外都擦拭干净。然后在壶里填满白雪，捧在双掌之间。“乾阳功”炽热内家真力催动，迅速将冰雪融化成水，继而“咕嘟咕嘟～”地翻滚沸腾起来。白雪因为落在松叶之间，所以熔化煮开之后，竟也带上了一股幽幽松香。

小王爷再撤去“乾阳”，改催“坤月”，将滚烫开水的温度，降到恰好可以入口那个程度。随即小心翼翼地捧着茶壶，跃下树梢，走进屋中。只见祝玉研已经好不容易停止了呕吐，正勉强扶着茶几轻轻喘息。她玉颜憔悴，花容惨淡，仿佛刚刚经历一场大病。那柔弱无助的模样，竟让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她与那位名震天下的魔门“阴后”联系到一起。

“心痛”的感觉油然滋生。再加上阴后年纪虽然比小王爷大得多，可是〖天魔秘〗**可长保青春，故此若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看来，祝玉研最多也不过只有二十刚出头而已。反正现在也只有两人独处而已，不怕世俗闲话。一股冲动涌上，杨昭再没犹豫，大步上前走到她身边，单腿半跪着将茶壶送到她口边，柔声道：“是刚才打斗时不小心岔了气吧？先喝口茶歇一会儿，好不好？”左手自然而然地环过来，再没任何避忌地圈住了她柔软的腰肢。

祝玉研贵为魔门阴后，威震江湖二十余载。武林中人对其视如洪水猛兽者有之，对其切齿痛恨者亦有之，而企图从阴癸派得到好处而竭力巴结奉承者，更加大不乏其人。即使几名师弟、师妹，对她也是敬畏多过亲近。唯一的例外，就只有亲生女儿祝美仙，可是既然身为人母，便只能竭力给儿女遮风挡雨，又哪能表露出丝毫柔弱姿态？慑于阴癸派宗主的威名，世上几乎每个人都忘记了祝玉研也是女子，同样需要别人关怀呵护的这个事实。甚至连祝玉研自己，也全无例外。【奇书网﹕www.qinkan.net】

此时此刻，杨昭为她所做的事情虽然简单，可是言行举动之间却流露真情。对自己即不害怕，也不仇视，更不敬畏，只是普普通通，当她是一名平常女子那样去关心照顾。霎时间祝玉研双眼发红，几乎便要落下泪来。她急忙假借喝茶而低下螓首，不让小王爷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

咽下茶水，温暖热流也随之流淌全身。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坚强有力，非但把阴后紧紧抱拥，更不住传来一股令人安心的男子气息。这感觉……自从当年恩师因为自己的不孝而被活活气死之后，已经有足足二十年未曾感受过了呢。她心中一酸，珍珠般晶莹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地点点滴下。

杨昭察觉有异，可是仍不明所以。气机感应之下，察觉祝玉研体内真气紊乱，还以为她是因为被自己说中心事，以至于心情过分激动所致。不假思索地，他抬臂探掌按上了祝玉研背心，低声道：“别勉强自己，无论如何，先把身子调养好再说吧。”言语之间，就要催动〖无字真经〗，帮助她收束归纳体内真气。虽然隔着层衣衫，可是手心甫触及玉背，那股滑腻温软的感觉，登时竟令小王爷自己心神亦为之一荡。

但这股旖旎杂念，也只是一闪即逝罢了。杨昭收敛心神，认真替祝玉研调理。两者气机连接，无形中彼此皆对对方完全敞开身心，达成内视状态。其身体的所有秘密，在双方意识感应间也一览无遗。霎时间，两者也同时遽然剧震，眉宇间浮现出不可思议的惊骇错愕之色。祝玉研惊骇莫名，反手一把将小王爷推开，咬牙道：“你……你竟然……”心中又羞又急，又气又恼，尴尬得直是无地自容。

杨昭心中诧异震动，绝不会比祝玉研差上半分。仓促之际来不及运劲，被推得向后踉跄倒退，立足不定地跌坐在地。好在，相同的震撼并非生平第一次，反而刚刚在半日之前，他就已经感受过了。此刻事情重复发生，小王爷多少也有了点免疫力。故此只在眨眼之间，他已经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脱口道：“玉研，妳有喜了？”

气脉相连，彼此体内所产生的任何变化，也难以被隐瞒得下。虽然现在还十分微弱，但在祝玉研腹内，却确确实实已经多出了一个全新的小生命。祝玉研外表打扮虽然向来勾人动心，但实质上她洁身自守，这一生之中，除去石之轩和岳山以外，便再没有和任何男子发生过任何关系。只有大半个月之前在洛阳曼清院内，因为阴差阳错，才和杨昭有了一夕合体之缘，破去了这二十年苦守的贞洁。

若是别人胆敢如此沾污自己身子，阴后早将他一掌拍死了。然而杨昭修为既比祝玉研更高，而且又正是因为他，原本不可能修炼成功的〖天魔秘〗**第十八层“轮回篇”才得以顺利圆功。兼且小王爷还是祝美仙付托终生的丈夫，阴后便无论如何也不能杀他。无可奈何之下，祝玉研惟有把这件事埋藏在心底最深处，自欺欺人地权充此事从来没有发生过算了。却没想到原本只是一场露水姻缘，如今竟然开花结果。这可教她如何是好可？

堂堂阴癸派宗主兼魔门阴后，居然和一名年纪只与自己女儿相当的少年偷情而珠胎暗结，此事本身已经够丢人的了。偏偏这名少年还是自己女儿的夫婿！天下间可笑可耻之事，岂有更甚于此者？假如当中秘密不慎传了开去，那么魔门声誉与阴癸派威名固然沦丧殆尽，祝玉研更会成为江湖中人嘲弄耻笑的对象，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

至于杨昭，如此骇人听闻的所作所为，大大逆**理，为世间礼教所不容。麾下部属像李靖、张须陀等人，都必定从此与之离心离德，离开他自谋发展。而天子杨坚和独孤皇后两位至尊，更会雷霆震怒。轻则剥夺他的封爵与官职，从此贬为庶人；重则直接将小王爷从杨氏皇室的宗谱玉牒中除名，再不认他这个不肖子孙。即使摩诃叶也难以维护。至于什么将来继承皇位，替华夏子民开创太平盛世的理想，更加连提都不要再提。前途尽毁之余，大隋朝天下虽大，从此亦再不会有他半寸立足之地，即使还能活着，却又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一切一切的罪恶根源，全在于祝玉研腹中孽种。这孽种不除，将来必定会因为他（她）不可告人的身世**而酿成弥天大祸。为公，阴后决不能容忍阴癸派数百年的名声威望，就此在自己手中被毁于一旦。为私，身为人母，祝玉研更不能容许祝美仙这比自己生命更加重要的世上唯一亲人，其终生幸福竟被自己亲手毁去。那么，究竟应该如何选择，也就不言自明了。

刹那间，祝玉研目放异芒，眉宇间流露出狠厉决绝之色。她咬咬牙，催动真气凝聚掌心，提臂一掌向自己头顶天灵要害拍下，决意要在这孽种得以成长，让爹娘都身败名裂之前，抢先来个——自我了断！

虽然类似的事情刚刚才经历过，然而再怎么说，杨冰冰的身份始终还算是正常。奉子成婚虽然也不光彩，终究于伦理道德无亏。外人听说了，最多是一笑而过便罢。杨坚和独孤皇后更不会因为这件事而责怪孙子，说不定还因为可以抱到曾孙子而欢喜得合不拢嘴呢。可祝玉研却是自己未婚妻的母亲，无论如何，世间不会有任何人可以接受他们的结合。而如今，小王爷竟然和祝玉研之间有了生命结晶，如之奈何？

奈何奈何，无可奈何。这事实在太过疯狂了，杨昭也是手足无措。顷刻之间，他呆若木鸡，只感脑海里一片混乱。忽然间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竟想起了那位穿越界的前辈项少龙特种兵来。项先生的后宫同样诸美环绕，偏偏他大干特干了那么多年，到头来连个蛋都没有。而自己居然就这么幸运（抑或不幸？这也没办法分辨得清楚了），先是杨冰冰，后是祝玉研，都是一矢中的。难道这就是灵魂穿和肉身穿的区别？可是自己和唐钟情、明月结识在前，彼此合体欢好的次数更多，怎么却又毫无动静？

思想因为太过突兀的情况而变得好似脱缰野马，根本不受控制。就在这胡思乱想的当口，屋中忽然风声呼啸，罡气四飙。杨昭遽然轻颤，立刻回过神来。抬起头来，恰好看见祝玉研挥掌拍向自己天灵的情景。霎时间，小王爷禁不住大惊失色，脱口喝道：“住手，不要！”伸手欲待制止阴后自戕，却已经来不及了。热血上涌，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当下不假思索，立刻发动暗黑冰火第一重天的异能。冰火气劲轰然爆发，随即相互冲克，凝聚成足以令时间流逝也被强行抑止的磅礴异力。

尽管仅仅只有零点一秒的空隙，却已经足够让杨昭冲过去，及时出售截住祝玉研那全无丝毫保留的一掌。阴后怒道：“走开！”左手急攻两招将他逼开，又是一掌对准自己天灵要害拍下。小王爷心中大急，叫道：“玉研，玉研，天大的事情也可以好好商量，妳别这么冲动啊。”却不敢使出重手，改使〖四象玄功〗中的“无常风”。精妙掌招挪移挡拨，将阴后的攻势先后化解，更让她腾不出手来击打自身。

祝玉研面罩寒霜，打掉那孽种的心意坚定无比，冷声喝道：“为了圣门声誉，为了美仙，这孽种和我无论如何都非死不可。哼，留着这孽种，对你又能有什么好处了？难道你想让隋杨皇室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放手，立刻放手！”她口中说话，手上也丝毫不缓。双掌翻飞之间，奇招妙着层出不穷。

杨昭连催八卦四象两仪的掌招，死死缠住阴后，不让她有机会自尽。凝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我会负起责任来。虽然为难，可是无论如何，世间没有难题是解决不了的。咱们一起慢慢想法子就是。”

祝玉研怒叱道：“废话，你又能想得出什么办法了？孩子是我的，命也是我的。即使要负责，也是由我自己来负，根本轮不到你来罗嗦。快快滚开。否则的话，我先杀了你然后再自杀。”

杨昭急道：“生命如此美好，为什么执着要死呢？想想美仙，妳要是就这样死了，可教她怎么办？”

祝玉研惨然苦笑道：“我若活着，美仙只会因为她娘亲所犯下的罪孽而受尽世人唾骂，我死了便一了百了，从此干干净净，什么事都没有了。杨昭，你假如真心为美仙着想，就不要再阻我。”

杨昭理屈词穷，刹那间冲动起来，什么都不顾了。脱口道：“那么我怎么办？我的女儿又怎么办？祝玉研，妳腹中那孩子可是我也有份，凭什么妳说杀就杀？我说——不准！”双掌挥舞成圆，当胸急拍，正是“天崩地裂”。

强猛的爆炸冲击波汹涌袭至，荡开阴后双臂，使其防线崩溃，门户大开。小王爷抓紧这机会纵身疾上，两手一圈，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不由分说，低头就狠狠吻上了祝玉研那丰满嫣红的诱人双唇。

——偶素即将再度相亲滴分割线——

话说，俺老妈现在几乎天天在偶耳边嘀咕谁家儿子取媳妇了，谁家女儿又生孩子了等等八卦。不胜其烦啊……俺要是真穿越了，首先要做的绝对不是练钢铁造水泥烧玻璃，而是要——发明避孕套！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四十八章：昨日我死今重生（三）

双唇吻接，霎时间，祝玉研双眸猛地睁至最大极限，目光内流露出三分惊讶、三分愤怒、还有三分羞涩以及最后一分的不知所措。娇躯更加如遭雷击，四肢都僵住了，竟想不起要催劲震开这可恶的登徒子。甚至乎，就连原本清晰的思绪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恍恍惚惚之际，她更依稀察觉有样柔软中带着韧性的事物，分开自己红唇，顶开贝齿，带着无比的强横霸道，径直侵入到了那从未曾有外人探访过的深处。

天下女子的心态，几乎都是大同小异。在某些时候为了某些特殊目的，她们可以忍受最强烈的羞辱与厌恶感，向随便一名陌生男子献上自己的**。甚至也可以为这个男人生儿育女。当年祝玉研于感情上大受打击，一气之下，干脆自暴自弃，愤然献身给自己素来最讨厌的“霸刀”岳山，由此而生下了祝美仙。

但直到确认怀孕为止，这两人之间，从来只是例行公事。每次合体结缘，祝玉研都绝对不肯脱去上身衣裳，更不准岳山有什么花样，只是机械性地运动一番便算完事。至于双唇交触接吻，更加想也休想。岳山对祝玉研敬若天仙，居然能够得到仙子垂青，已经喜出望外之至，哪里更敢再有任何奢望？故此限制与条件虽然苛刻，他依旧甘之如饴，并无丝毫怨言。直到祝美仙降生后，阴后私下带着女儿离开，对他这个纯粹只用来借种的男人弃如撇履，岳山方才如梦初醒。

对岳山，祝玉研是心存厌恶，所以不准他碰自己朱唇。但当初她和石之轩两情缱绻，自然便没这限制。可是石之轩当年也不过只是刚刚出道。论起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等道，这花间派传人得其所哉，自然表现得风流潇洒，神采飞扬。可是若论起男女之间的情趣手段，当年还是情场菜鸟的石之轩，最多就会顺从本能的催动，毛手毛脚地做男女间爱做的事罢了，几乎什么花样都不会。而那时祝玉研情况比他也好不上哪里去。所以虽然曾经交吻，却不过蜻蜓点水般稍触即分便算数。却哪里曾经尝试过像小王爷眼下所做的这种，深具侵略性的霸道法式湿吻了？

刹那间，一种被完全占有的感觉，如涟漪般从唇舌之间往四肢百骸扩散开去。前所未有的快美，还有那种可以有所依赖的安全感觉，甚至比起真正合体交欢，还要更加动人心弦。祝玉研眼眸内的惊讶羞怒都逐渐淡去，代之而泛起了一层朦胧雾气。僵硬的**也逐渐放软，再无抗拒之意。一声娇弱不胜的“嘤咛～”轻哼从喉间最深处传出，祝玉研反客为主，白玉藕臂绕过来搂住了杨昭脖子，丁香暗吐，自动送上与小王爷相互缠绵。无论身心，都彻底陷入陶醉。

纵使年龄和身份都有极大差距，可是在这一刻而言，两颗心灵之间的距离，却是前所未有地接近。不知不觉间，两人都已经不再仅仅满足于心灵的结合，转而同时生出冲动，要求进一步作更加亲密的接触，将对方完全拥有。

将原本环抱着玉人腰肢的两手改往下移，杨昭捧起了她的丰隆双臀，并且向上托。祝玉研腻声呻吟着，自动配合小王爷的动作，将修长结实的双腿盘在他雄腰之间。整副动人娇躯也如蔓藤攀绕大树，完全依附着这个男人，任由他将自己带往内间，将自己放倒在竹塌之上，并且逐渐除去两人身上蔽体的衣物。然后，祝玉研就觉自己仿佛突然置身于无边大海，被动地承受着一波接一波的无尽浪潮。在那绝顶高峰之中，她已经……完全迷失。

※※※※※※

良久良久，**已收。竹塌之上，杨昭将祝玉研紧紧相拥，彼此密不可分，再没有任何阻隔。杨昭右臂穿过丝缎般的浓发，任凭玉人倚颈枕颔，稳稳托住她的秀美娇颜；左臂环住她曲线玲珑的**，把那雪腻山峰握在指掌之间。祝玉研则神困体倦，如猫儿般蜷缩在男儿怀内，将他宽阔坚实的胸膛当作了枕头。她眉宇间尽是喜乐满足之意。娇躯染上的粉红之色仍未消退，细看之下，更倍显美不胜收。纵使两人都没有说话，可是这一刻的宁静，便比黄金还更加珍贵。

杨素府上这“长青别院”，原本就清幽雅致，少有闲杂之人打扰。如今杨素身死，其府邸也被查抄，更加人去楼空，再不怕被外人撞破。只不过，这房子全是以竹子搭成，兼且为求凉爽，四面通风。夏日时固然是避暑的好去处，但如今正值隆冬，未免就有些儿冷了。刚才两人**大炽，“战况”激烈无比，自然没什么感觉。但现在……

阵阵寒风从窗口处呼啸卷入，纵使有小王爷替自己挡着，那冷意仍旧侵袭上身，让祝玉研柳眉扭结，玉容间不其然浮现畏缩之意。杨昭微觉心痛，可是又不愿贸然运转真气，扰了她的好梦。当下他将空出来的右手翻过来向天摊开，微微催劲。柔和光芒从掌心处向外吐出，正是天神兵“神皇”。

神皇冉冉浮升，完全脱离宿主身体，再徐徐降落插在床头前的地下。依附在刃锋之上，其位置靠近剑锷处的神鸟凤凰，眼眶内华采流转，一团火热红光仿佛自有生命灵性般起伏闪烁，正是由九千岁吸纳炎帝九成神能以后，依照〖无字真经〗法门转化而成的阳火内丹。

对敌作战之时，阳火内丹可以依心意而转化成世间最坚固最顽强的“赤晶战甲”，任何神兵利器亦难伤及半分。只要杨昭不断以乾阳真火加以温养，即使战甲受损，也可以迅速补充损耗，修弥破绽。但在这时候。其神通威能足以焚天煮海的阳火内丹，所能够起到的作用，也不过就和一盘炭火相类似而已。

内丹力量缓缓散发开来，红光充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形成无形却有质的保护屏障，将寒风冷意尽数拒诸墙外。方圆五丈之内，顿变温暖如春。蜷缩在小王爷怀内的祝玉研舒展柳眉，满足地腻声呢喃着，转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姿势。

伴随着怀中玉人的动作，那兰麝般的蜜液香气传遍满室，中人欲醉。杨昭嗅得几口，禁不住生起意马心猿。还残留着快美微倦的身体慢慢醒了过来，然后不受控制地猛然硬起，从雪面般的臀股间挤入，立即被紧并的双腿夹得紧紧地。那火烫感觉在女儿家最敏感的大腿内侧擦刮着，祝玉研又是“嘤咛～”的一声娇吟，不堪挑逗地醒了过来。

她娇躯乏力，神智依旧未曾完全恢复清醒。既然觉得不舒服，便下意识地探手向下，当场把腿间异物拿拿个正着。可是祝玉研掌心里捏了把薄汗，再加上刚才两人交合时的残留，让那火烫事物显得好象泥鳅般滑不溜手。祝玉研一握之下把持不住，几乎让它脱开走失。迷迷糊糊之际，她柔荑加劲，意图将之捉住固定，那动作竟然变成上下套动滑弄，就似主动在服侍小王爷一样。所带来的快美感觉，竟似不下于适才的实在欢好。

杨昭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再度确认，自己当真再度占有了祝玉研的身子。假如说两人之间的第一次，是机缘巧合，阴差阳错的话，那么这第二次发生的错，便再让他找不到任何借口推委。而冷静下来之后，重新细意审视自己的内心，杨昭终于发现，原来自己对于此事，根本就……从未后悔。

小王爷束紧双臂，将祝玉研的动作制止。随即凑过唇去在她额上一吻，柔声轻唤道：“玉研，够啦。妳再这样下去，我可又要忍不住了呢。”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祝玉研也完全清醒过来了。她又羞又恼，忙不迭地缩手放开那火烫坚硬得好象烧红铁棒似的东西。反掌“啪～”地在小王爷大腿上打了一记，贝齿轻咬着自家下唇，带着掩饰不住的慵懒之色嗔道：“下流东西。你竟敢……竟敢……”话未说完，又是晕生双颊，再说不下去了。

威震江湖，令人闻风丧胆的魔门阴后，竟流露出如此小女儿姿态。杨昭看在眼内，只觉旖旎温馨，说不出的心满意足。他紧紧拥住怀内佳人，由衷道：“玉研，玉研，能够和你这样，我真的很开心。这就是缘分吧。或许……从你我当日在曼清院中第一次见面时开始，上天在冥冥之中，就已经安排好一切了呢。”

小王爷言语间真情流露，祝玉研听在耳中，顷刻间娇躯不由得又是遽然轻颤。千言万语，百种滋味流转心头。直到这一刻，她才蓦然惊觉。原来自己心底深处最渴望得到的，并非什么统一圣门，建立千秋霸业。由始至终，自己真正最想要的，也不过就是找到一名关心自己，爱护自己，可以替自己遮风挡雨，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夫君而已。

石之轩辜负了自己付出的真情，岳山更加纯粹只是一件自己用来斩断情爱羁绊所用的工具。难道，自己的真命天子，竟然就会是眼下这名将自己紧紧拥在怀中，而且年纪和自己女儿也相差无几的少年么？

想及女儿祝美仙，阴后心头下意识地紧紧收缩。双臂更下意识地抵在小王爷胸膛上，用力将他推开半尺。随即从塌上坐起，抓起散落床边的衣服遮住了那诱人春光。随即扬手就是一个耳光，“啪～”地打在小王爷脸上。可是声音虽响，却连半点红痕也没留下，明显的雷声大雨点小。小王爷也同时坐起，苦笑道：“玉研，妳……”

祝玉研恨恨道：“什么你你我我？玉研这称呼，是你该叫的么？咱们搞成这样，回去以后怎么向美仙交代？还有，你刚才……刚才的动作……要是伤到它的话，那可怎么办？”说话之间，双手不由自主地按住小腹，似要对里面正孕育的小生命作出保护。

这动作看在眼里，杨昭却是长长舒了口气。很显然，既然祝玉研还顾及腹中胎儿的安危，那么自然不会再执意寻死了。他柔声安慰道：“没关系，日子还早得很呢。咱们现在这个的话，伤不到小孩子的。至于说美仙……”小王爷不由得顿了顿，心中微觉为难。其实他和祝美仙还只是订婚，尚未正式成亲的，假若这时候解除婚约，也还来得及。可是解除婚约的话，至少总需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难道小王爷还可以直接把真相说出来不成？

祝玉研看见杨昭神色如此，也知道他实在为难。心湖颤动，不由得同样生出几分心痛的涟漪来。幽幽叹道：“咱们之间的第一次，便已经是错。而刚才则更加错上加错。其实……如果把这孩子打下来的话……”

“不行，这个无论如何不行。”杨昭不假思索便脱口否定。斩钉截铁道：“孩子是无辜的。既然天意安排了她出世，那么天下间没有任何人能够剥夺她生存的权力，即使妳和我也不可以。至于美仙妹子，我也曾经发过誓，这一生一世都会好好照顾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说到做到，决不会食言反口。”

祝玉研心中大感安慰。但随之又生出几丝酸溜溜的滋味来。嘲讽道：“你这个也爱，哪个也要。东边不肯放手，西边也不肯舍弃。哼！天下男人包括你在内，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难道你还想将我们母女……母女也一起……”说话之间，意识内不其然泛生出自己母女俩同处塌上，任凭这小魔星尽情轻薄亵玩的情景。刚刚从绝顶高峰滑下的身体，依旧无比敏感。双股之间，赫然又再出现了湿意。阴后双颊变得烫似火烧，自然再没说下去了。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四十八章：昨日我死今重生（四）

相同的想象，同一时间也在杨昭脑海中生出。他呆了呆，随即油然叹气道：“玉研妳说得对。我确实太过贪心了。不单单妳和美仙妹子，还有清惠、明月、小晴、冰冰，以及……不管哪一个，都是难得的好女子。常人若能与其中一位结缘，便已经三生有幸，实在不应该再有什么奢求了。可是我，偏偏却谁也舍不得放手。或许，这就是男人本色的劣根性吧。可是！”

小王爷抬起头来，正视着祝玉研的美眸，认真道：“无论如何，妳们每个人在我心目中，都是同样地重要，不能勉强分出彼此。因为在与妳们每个人相处的时候，我都会付出全心全意去爱。即使这份爱要分成好几份也罢，但我自信这份不够完全的爱，已经要比千百人单一专注的爱更加浓烈和更加炽热。或许这是自私吧，但不管怎么说都好，我决不会放手，更会尽力让妳们都感到幸福。这就是我一生一世的承诺，哪怕天荒地老更兼海枯石烂，也绝对不改变！”

祝玉研怔怔地听着，位于心底最深处的那处柔软，在不其然之间早已经被重重触动。她下意识摇着头，喃喃道：“下流，无耻，口蜜腹剑，巧言令色……不，我不会相信的。男人？男人永远都没有一个好东西。你更加……更加不是好东西！以为……以为这样甜言蜜语，我就会上当么？绝不！绝不啊！”可是口中虽然拼命否定，两行清泪却再也忍不住地自然而然滚滚淌下，将拿在胸前的衣服也打湿了一大片。忽然间，她“哇～”地一声，娇躯俯跌，堪堪纵体入怀，埋首在杨昭胸膛之上，放声大哭起来。

这场痛哭，意味着作为魔门阴后，阴癸派宗主的“祝玉研”，从此再也不复存在。那滚烫热泪已经将这些对她而言从来只是包袱与负累的东西，统统都洗涤得干干净净。不但此时此刻，哪怕从今往后，世上唯一剩余下来的，就仅仅只是单纯作为一名普通女子而存在的“祝玉研”而已。

良久良久，痛哭逐渐转为抽泣，终于慢慢平息下来。杨昭怜惜地轻抚着祝玉研光滑的裸背，柔声道：“玉研，玉研，妳好些了么？”话音才落，骤然间“哎哟～”失声痛哼，却原来祝玉研忽尔出手，将他的命根子抓到了掌心里。又尖又细的指甲刺入表皮，只微微一掐，便痛得小王爷死去活来，额角处冷汗直冒。

阴癸派乃由春秋战国时的“娼家”转化而来，故此宗门内对于各种闺房秘技，都有精深独到的传承。祝玉研身为宗主，对此研究更深。这时候她也不知道究竟使上什么手法，一掐之下，小王爷虽然觉得疼痛，可是同时却又有某种怪异的快美感觉传来。受其刺激，原本已经恢复常态的命根子立刻昂首抬头，勃然怒挺。祝玉研看着它那青筋暴凸，狰狞凶猛的模样，禁不住微觉目眩。咬紧下唇在它身上拍了一记，嗔道：“坏东西，就懂得欺负女人。若不先让你吃点苦头。以后……以后我和美仙岂不都要让你欺负死了么？”声音神态，尽是又媚又狠。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本性一朝得以放开，祝玉研那宜嗔宜喜的风情，直是**荡魄，勾人心弦。在杨昭生平所接触过的女子当中，再无一人能与之类似。

“以后……玉研妳是说以后？”小王爷虽然疼痛未消，听到这句话以后，却也不由得登时为之一喜。因为其言下之意，那就是祝玉研已经放开所有顾忌，全心全意地接受杨昭，愿意让他做自己的男人了。心情喜悦之下，那命根子更加雄风大振，忍不住伸手就想去抱她。但祝玉研神色陡尔又是一变，如泥鳅般从小王爷怀中脱身而出。她退开几步，目光在男儿跨间一瞥，面色微红，嗔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别胡思乱想了。先把衣服穿上再说，人家有正经话要对你说呢。反正……反正以后机会还多的是，对么。”

杨昭心中又是一荡，但也知道这时候确实不宜再来**欢好。反正恰如祝玉研所说，来日方长呢。他长长吐了口气，宁定心神，让那不安分的小兄弟乖乖恢复平静，随即起身把衣服披上。祝玉研则流露羞涩之色，先转身过去仔细清理了身体，这才把内外衣裳重新穿好。正欲说话，目光忽然在床头的神皇上扫了扫，赞道：“好剑，人家很喜欢呢，送给我可以吧？”

杨昭微怔，然后苦笑道：“这可有点为难了。神皇已经与我元神合一，除非我死掉，不然它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永远也分割不开呢。不过……”他缓步走过去，将神皇拔起拿在手上，再将阳火内丹摘下置于掌心，道：“这颗是由当年炎帝神能所凝聚的内丹，能够组成赤晶战甲。玉研假如不嫌弃，就暂且用它代替神皇吧。”言毕将内丹塞入她掌心，又传授了运用之法。

祝玉研其实只是出言试探而已，没能得到神皇，心中已微觉失望。但听说阳火内丹可以转化为坚固护体战甲，不由得兴趣大生。她紧握内丹，依照小王爷传授的心法催动其中蕴藏的阳火神能。霎时间红光闪烁，宛若火山喷发的岩浆般肆意流淌蔓延，瞬间便将祝玉研娇躯覆盖，再冷却为一层薄薄的赤红晶石战甲。

战甲本身并无固定形状，全凭使用者心意而决。杨昭使用的时候，战甲外形厚重坚固，以实用为上。但转到祝玉研手里，女儿家天**美，故此战甲模样也变得加倍地华丽花俏起来。但不管形状怎么改变也罢，其神通威能却不会有丝毫变化。

刹那之间，战甲璀璨夺目，光华万丈生辉。阳火神能更向体内渗透，不过片刻工夫，祝玉研就觉浑身暖洋洋地，四肢百骸浑身是劲，〖天魔秘〗真气受其刺激，只在这眨眼工夫，其修为竟然微微增长了半分。祝玉研大吃一惊，这才知道单单是阳火内丹，其珍贵处亦已经绝不逊色于世上任何神兵。而杨昭居然毫不犹豫就送给了自己，可见在他心目中，自己确实要比这颗稀世难求，价值无可估量的内丹更加珍贵得多了。

祝玉研心下感动，双目微红，似又要流下泪来。也不知道是否抛弃包袱，放开心扉，重新恢复自我之后特别易受到感动的关系，刚刚过去那两三个时辰，她所流泪水之多，便已经远远超过了过去二十年累计的总和。但眼前有正事等待分说，终不能这么没完没了地婆妈不休。她幽幽暗叹，强行抑住泪水，调整情绪让自己平伏下来。心念动处，赤晶战甲重新化为红光倒流席卷，重新凝聚成阳火内丹。

祝玉研把内丹塞回杨昭手心，柔声道：“这宝贝虽然好，可是我却用不着了。而你却还有大事要做，无论杨玄感抑或朝阳妖道，都绝不容易应付强敌。留下战甲护身，人家才能比较放心啊。所以……拿回去吧。”顿了顿，她又续道：“待会跟你分手之后，我就会动身离开大兴……”

杨昭“啊～”地失声低呼，将神皇和阳火内丹重新收回元神之内，腾出双手，一把攥住玉人柔荑，紧张地问：“妳要去哪里？始终……还是不肯留下来么？”

祝玉研“噗哧～”轻笑，心头一阵暖洋洋地，春葱般修长秀美的玉指在小王爷眉心点了点，嗔道：“心急什么？人家还未说完呢。”随即又叹息道：“河南……杨郎你对人家的心意，我已经都明白了。可是理想归理想，现实还现实。眼下就将咱们之间的关系公诸于众，无论对任何人也没有好处。所谓欲速而不达，你……总要给我和美仙一点时间吧。”

杨昭摇头道：“即使是这样，也没必要离开大兴啊。清惠和美仙妹子，不久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也用不着向外公开，只要一家人关上门来，大家把事情分说清楚的话……”

祝玉研打断他说话，柔声道：“傻子。美仙那孩子是什么性格，万一知道了事情会有什么反应，你又怎及得上我这为娘的清楚？你有大事在身，现在更不宜耗费无谓心思来处理这些琐碎之事。再加上……”她下意识又按住自己小腹，嘴角边浮现出丝丝温馨甜蜜的笑意，道：“我堂堂圣门阴后，假如被人知道了竟然怀上身孕，人家可没脸见人啦。所以，当然要找个地方好好休养，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啊。”

杨昭微觉安心。虽然仍觉不舍，但事实上，祝玉研暂时离开，在目前这个情况而言，亦不失为比较现实而可行的选择。等到日后将一切强敌也解决完毕，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之后，祝玉研再带着孩子重新回来。到时候无论是向祝美仙说明真相也好，抑或再作其他选择也罢，至少总比现在会来得更具回旋余地，也可以用更具弹性的手法去对此进行处理。

念及腹中的小生命，祝玉研玉容之间，自然而然地透发出了一种圣洁的母性光辉。柔声问道：“杨郎，你说咱们这个孩子，究竟会是男还是女？生下来之后，又该起个什么样的名字才好呢？”

杨昭迈步上前，将祝玉研柔软纤细的腰肢搂在臂弯之内。同样伸手按住她小腹，感受着那名崭新小生命的微弱脉动，柔声道：“我有某种难以言说的预感，这孩子将会是名又可爱又美丽，虽然精灵古怪，却也最聪明最孝顺的女孩儿。她的名字么……就叫作‘婠婠’吧。”

※※※※※※

祝玉研终于还是离开了，是黑霸王带着她离开的。不久之后的骊山皇陵决战，杨昭也再用不着这头妖龙帮忙。而有黑霸王在身边，那么即使祝玉研将来到达分娩的紧要时刻，身边也不必担心没人守护而被仇家趁虚而入了。至于这段期间她的生活，有整整九个月时间作为缓冲，堂堂魔门阴后，自然会替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也不必别人来多担心什么。

不知是惆怅抑或感慨，又或者两者都兼而有之。杨昭仰首凝望着天空，直到黑霸王的身影都已经在穹苍深处消失整整小半个时辰了，他方才悠悠叹口气，转身走下位于大兴城郊外的这座荒山。

折腾了这么久，如今已是傍晚时分，而大兴城也差不多要闭城了。杨昭加快脚步，往城门方向走去。心中不住盘算，回城后先去极乐寺，还是先回皇城去见皇祖父。转念想想，师父摩诃叶现在应该是为了骊山皇陵决战，而正在极乐寺内闭关全力修炼如来神掌剩余的“金顶佛灯”、“佛动山河”、“佛问迦蓝”三式。此举关系日后决战成败，暂时不宜打扰。还是暂且先……

心念未完，霎然之间，头顶天空上一声清越鹤唳传来，响彻九霄。杨昭自然而然地手搭凉棚，仰天观望。只见在被西斜夕阳染成一片红彤彤的晚霞之间，翩然飞出了头巨大仙鹤。仙鹤盘旋两周，收拢翅膀向小王爷俯冲而下。堪堪距离地面还有三丈来高的时候，两道人影忽然同时从鹤背上轻飘飘跃下，安然着地。并非旁人，正是正一道的袁天罡与李淳风。那头仙鹤则扑扇着翅膀徐徐降落，甫接触地面就不住缩小，最后还原成只有巴掌般大的一头木鹤，自动投入李淳风背负着的木匣之内。

这木匣只有小学生用的书包大小，外形貌不惊人。但其来头却绝对不小，乃是道家三清之一，太上老君所遗留人间的宝物，名为“无定宝匣”。内里收藏有无数种道家法器，能因应主人需要而自动选择适合的法器供其应用原本是收藏在峨眉山下，真正的“仙界兜率宫”之内，由太上老君身边修炼了千年之久的通灵龙龟所守护。故此单看李淳风如今背负宝匣，就知道他和袁天罡必定已经去过“仙界兜率宫”了。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四十九章：真武元神至尊龙（一）

能够得到无定宝匣，这是李淳风命中注定应有的际遇，所以小王爷也只是暗赞一句“好运气”而已，并没有生出别样心思。无论如何，在这关头他们师兄弟俩归来大兴，总是件大好之事。小王爷嘴角边显露出由衷的微笑，迈步上前道：“天罡，还有李兄，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迟？你们的四师叔白虎王，可是昨天就……”话尤未毕，忽然见他们神色似乎都很是古怪，不由得疑惑地问道：“你们怎么了？”

李淳风面上肌肉跳动，仿佛有什么事情让他感觉到无比愤怒一样。陡然间，他伸手往后招引。无定宝匣当即开启，射出一道耀目豪光。光芒环绕身周疾转数圈，然后自动投入李淳风右手，却是根有尺半左右长短，形状呈竹节状的玛瑙短棒。其色泽晶莹透红，上面刻有无数雕花图纹。乍看之下，似只是件珍贵的古董玩物，实质却是道家降魔法器“辟邪伏魔棒”。

执棒在手，李淳风似再也忍耐不住。他咬牙切齿地愤声怒喝道：“扰乱天机的妖孽，受死！”以棒为剑，手腕急陡地使出招“两仪三清”，急攻向小王爷面门要害。去势狠辣无比，显然已经下定决心，非要把小王爷诛杀当场不可。

正一道为当世玄门正宗，这两仪剑为其绝学之一，招式轻灵变幻，神妙无方，威力自然不容低估。而李淳风自从在天道仙府之中，得到祖师郭纯阳所留赠的“九转金丹”以后，亦是脱胎换骨，力量大增。更兼变生仓促，小王爷全无心理准备，霎时间也被吓了一大跳。不过双方实力始终有极大差距，棒影尚未点上身来，小王爷自然而然以足尖点地，往后急速趋避开去。他背负双手，乘风飘身而后，红光棒影哪怕再密再快，却总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无论如何也点不中他的身体。他蹙起眉头，扬声道：“李兄，你这是在干什么？咱们之间是否有了什么误会？天罡，究竟怎么回事？”

袁天罡神色古怪，犹豫再三，喟然叹息道：“这次我和四师叔重上峨眉金顶，解救了李师弟以后因为机缘巧合，得遇当年太上老君身边的得道龙龟，并由龙龟带路，进入了山腹内真正的兜率宫。宫中有一面两仪昊天镜，从中观之，可明过去未来之事。昊天镜表示……你本该绝对活不过十六岁，大隋朝亦只历二代而亡。唐国公李渊将建立新朝，国号为‘唐’。其次子李世民，更应该拜在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门下，经历种种磨难后登基为帝，成为名垂青史的‘天可汗’才对。但是现在……他的气运却已经被你蚕食殆尽。不单如此，杨玄感觉醒为再世霸王、朝阳子舍身成妖，正一道灭亡，还有摩诃叶练成如来神掌……一切一切的事情，都因为你而被整整提前了十多年发生。杨昭啊杨昭，你可知道，眼前的一切一切，就是天地大劫。若不能度劫，则天地间道消魔长，将从此进入长达千年的黑暗岁月。而引发这场大劫者……就是……就是……”话欲言却又止，显然对于要直指杨昭是罪魁祸首，他也未敢肯定，甚至大有疑惑。不过苦无证据，却无法替小王爷辩护了。

袁天罡这番说话，绝对出人意表。对于杨昭而言，在其心中所引发的震动之剧烈，更不啻于于一场十级大地震。要知道，这世间虽然遗留有各种神兵及妖魔，但惟独仙道飘渺，更不知其所踪。即使当年元祖天魔复活这样的大事，也只有蚩尤与花神现身。其余那什么玉帝、三清、太白金星、托塔天王、雷公电母、风伯雨师、以及六丁六甲、天罡地煞一百零八星等等诸如此类的满天神仙，个个也不见影踪，更不知道究竟是他们对人世间漠不关心，抑或虽有心亦无力。故此小王爷也从来没怎么把这些神仙放在心上。却没料到太上老君果然是太上老君。他虽然没有直接出面，却透过那什么两仪昊天镜，亏破了杨昭的来历之非凡。

心神大受震动，身法也登时缓了一缓。李淳风怒目圆睁，浑身透发出紫红气劲，赫然将〖正一纯阳功〗提升至颠峰的纯阳境界。伏魔棒如轮疾转，变幻出“万象丛生”，虚实交替，如狂戳刺。刹那间小王爷浑身七十二处大穴尽被点中，中招处泛生点点红光，以无数柔丝般的电流相互萦系，彼此交缠成网。然而这招声势虽然猛厉，杀伤力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厉害，小王爷根本就不痛不伤。电光石火之间，他依稀想到了李淳风想要做什么。当下把心一横，非但没加抗拒，反而放松全身，任由李淳风施为。

小王爷如此反应，袁天罡看在眼内，禁不住“咦？”地失声轻呼，双眉扬起，意甚惊讶。李淳风却是置身局中，更兼怒火遮蔽双眼，更是当局者迷。见杨昭没有挣扎，还以为他被自己伏魔棒法力所克制，所以动弹不得。他愤声怒道：“封住周身窍穴，你这夺舍而生，到处兴风作浪的冤魂恶鬼便跑不掉了。滚出来显露真身吧！”手腕急扭，伏魔棒急遽旋转，带动七十二处窍穴上的电流串联急束于棒上，随即旋身挥手，向后急抽。

李淳风所使的这一手，乃他新近从《玄天宝箓》上学回来的“抽魂慑魄炼形**”。对付那些侵入别人魂魄内夺舍重生的冤魂厉鬼，有着天然的克制作用。不管再厉害的鬼魂，只要遭伏魔棒法力所束缚，必然都要与被夺舍之人的魂魄相互分离，然后被硬生生扯出寄附的躯壳，将本来面目暴露出来。可是偏偏杨昭的情况和“夺舍”比较，两者虽有小同，实质大异。

要知道，所谓“夺舍”，乃人死之后怨念不息，化而为鬼，侵入另一名生者魂魄之内，强行来个鸠占鹊巢。但杨昭非但并不是冤魂，兼且他也没有鸠占鹊巢，不存在“外来冤魂压制本来魂魄”的事，而是和原来的大隋皇孙杨昭相互融合，形成一个同时拥有两世记忆的全新生命。当中微妙神奇之处，恐怕连太上老君本人亲身至此，也解释不出什么所以然。故此尽管李淳风这刻间已经用尽所有法力拉扯，可是电流滋滋蹿动，仍旧什么也拉扯不出来。

如此情景，委实大大超乎李淳风预料之外。他自从在仙界兜率宫内观看过两仪昊天镜以后，便自然而然生出了满腔怨愤，将正一道覆亡，师伯朝阳天师以及恩师玄如晦蜕变成妖，以及自身遭受的种种凄惨经历等事，统统都推到了小王爷身上。在他潜意识中，似乎觉得只要灭掉杨昭，则正一道就能恢复到以往的模样，而已经入妖的朝阳天师和玄如晦也能重新变回好人，整个世界立刻变回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了。至于这种分明一厢情愿的想法究竟有多大可行性，李淳风却从来也没想过，或者说是根本不敢去想。眼看法力无效，他还是不肯死心。赫然把心一横，用力咬破舌尖，张口往电网上喷出热血，大喝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夺舍冤鬼速速显形，敕！”

这口本命精血喷出，李淳风法力当即暴增三倍。杨昭嘿声闷哼，自觉体内有某种东西被紧紧绑住了，就欲离体飞出。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似实还虚的影子猛地从小王爷躯壳内探出，却并非如李淳风之前以为的那样是头厉鬼冤魂。它头顶犄角，长身披鳞，须发飘舞，神态庄严威武，赫然竟是——龙！

天地众生之间，龙为至尊至贵者。历朝历代天子，皆为真龙化身。比如说统一七国，建立大秦朝的秦始皇嬴政，其本命元神就是一条黑龙。而后来开创汉家四百年天下的刘邦，亦是赤龙投胎。然而此时此刻，在杨昭身上显现的本命元神，既非黑龙，又非赤龙，亦不是更加尊贵的紫龙或金龙。它外表半黑半白，犹如混沌之气未开，在其身上相互纠缠追逐，变幻无定。其双眸左眼为日，右眸为月，同时透发出璀璨夺目的金光银芒，情形蔚为奇观，正是真武之龙。

真龙降世，是为天子。岂容凡人亵渎冒犯？李淳风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犯龙之逆鳞，令龙颜大怒。刹那间，真武之龙昂首抬头，猛地张口咆哮。元神并非有血有肉的存在，故此纵然龙吟长啸，凡人双耳亦无所觉。但那无声的咆哮却当即形成强大精神冲击，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不住席卷推进而去。

袁天罡面色大变，急忙运起“乘风诀”飘身飞速后退，手上持咒捏诀，全力以赴地先护住自己元神再说，更无暇他顾。与此同时，束缚真武神龙元神的红光电流“嘣～”地尽数从中而断，李淳风如遭雷击地浑身剧震，又是一口鲜血夺腔喷出。紧接着，真龙咆哮所形成的无形海啸当胸涌至，他更加无力抵抗，当场好似断线风筝般向开抛出，“啪达～”重重跌落地面摔了个七荤八素，就连伏魔棒也脱手飞出。法术无以为继，当即中断。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四十九章：真武元神至尊龙（二）

牛刀小试，已大挫来犯之敌，真武元神显是不无得意。它昂首又是一声长吟，其中所蕴藏的警告之意，即使言语不通，却也同样能够让袁、李二人都听得明明白白。咆哮声尤在脑海中回荡不绝，龙身已随之缓缓淡化消散，就仿佛它从来也未曾出现过一样。

元神归窍，杨昭双眼也恢复明亮清澈。他“嘿～”地轻声吐口长气，大步上前。一探手就抓住了李淳风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也揪起来，厉声喝问道：“怎么样？刚才你都看清楚了没有？我究竟是不是什么冤魂厉鬼啊？天命气数？凭你这点儿浅薄修为，居然就敢说什么天命气数？荒谬！无稽！李淳风啊李淳风，你清醒点吧！”随手一个耳光狠狠掴过去。袁天罡大惊失色，急忙叫道：“杨昭，手下留情！”

话音未落，只听得“啪～”的脆声响过，李淳风右颊上立刻多出了指痕宛然的一个红色掌印，杨昭黑着脸，反手又是一掌掴过去。噼里啪啦，来来回回掴了他七八个耳光，直把他打得两边面庞都高高肿起，这才放手任由他软软瘫倒在地。李淳风眼眸内一片茫然，竟似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突然间，他双手紧紧抓住了地面的青草，呜呜咽咽地失声痛哭起来。

伏魔棒扯出来的并非什么冤魂厉鬼，而是堂堂皇皇的真龙元神。和杨昭就近在咫尺的李淳风，又怎会看不清楚？可也正因为他看得清楚，所以希望破灭以后遭受的打击之沉重，亦是前所未有。不要忘记，纵使外表看起来已经是青年模样，可是他这副身体，只是吸收了纯阳真人的金丹以后被快速催生的结果。实际上，李淳风的心智始终不过还是名小孩子罢了，却哪里能够承受得起如此残酷事实？

袁天罡微微叹息，缓步上前，道：“他还是个孩子，杨昭，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杨昭霍然转身怒视袁天罡，质问道：“算了？刚才他分明就是要灭我魂魄。若非本命元神够硬净，这时候我早去见阎罗王了。那时侯你怎么又不叫自己的好师弟罢手算数？”

袁天罡嘴角间泛生出一抹狡黠笑意，悠然道：“因为我也实在很想看一看，你杨昭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还记得咱们初见面时候的情形么？”

杨昭心下微凛，回想起两人初次见面，乃是在大兴城内的白云庵。其时杨昭被“散真人”宁道奇捉住，起因就是宁道奇认定李氏将代替杨氏而兴，故此他要“顺应天命”。但袁天罡却认为宁道奇只是半瓶醋晃得响，一知半解就妄谈天命。可是之后袁天罡替杨昭相面，则又坦诚自己看不出他的命数。直言小王爷“面相既生且死，气机似盛又衰。其时辰八字本无帝皇之命，反有早夭之相。可是眼下非但未死，而且从星象上看，也明明白白是帝星照命，有资格问鼎九五。自相矛盾，实在不可索解。”

如此奇相，对于任何玄学中人而言，自然具有绝大吸引力。可是自从小王爷在洛阳重遇袁天罡以来，却从来没听对方就此在提及片言只字。本来还以为他是因为把全副心思都放到了解决朝阳天师这“妖劫”之上，故此再无暇顾及其他事情。却没想到原来袁天罡始终对小王爷的命数存在疑问。这次就故意借助李淳风之手，要亲眼验证杨昭的本命元神究竟是神是鬼，是龙是蛇。

杨昭嘿声冷哼，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太上老君，两仪昊天镜？哼，统统都是骗人的鬼话！”他霍然转身，凌厉若冷电的目光直逼袁天罡。缓缓道：“那么，现在你可都看清楚了吧？然后呢？假若本王真是什么夺舍的阴魂，那么你又要如何？毁了我？凭你和这个不成器的李淳风，就相信自己能够办得到么？好，就算我这个妖孽被你们毁了，那么朝阳子呢？你们若有本事对付他，当初何必来求本王？既然没本事，那么刚刚你们做的，岂不就是——自毁长城？”

霎时间，袁天罡情不自禁地连退了五六步。并不全因为小王爷的质问义正词严，让他无言可答，更因为从杨昭体内透发的气势，就教袁天罡直觉有如遭遇泰山压顶，浑身骨骼、肌肉、关节都因为不堪承受那份沉重而发出了阵阵“吱吱哑哑～”的呻吟声。休说讲话，就连呼吸一口气，也仿佛变得无比困难。气势原本无形无影，可是此刻杨昭竟能将之凝聚得宛若实质，委实可怖可畏之至了。

杨昭虽然个性平易近人，可是其修为之高，却半点不打折扣，足以名列当世五大颠峰绝强而无愧。一旦认真起来，其气势之强，决非常人所能承受。单论玄术造诣，当今天下可说已无人能出袁天罡之左右。但说到武功，他也仅仅只达到〖正一纯阳功〗初阶的旭阳境界而已。袁天罡悚然惊觉，小王爷这次是当真动了火气，假若自己无法将之说动的话，说不定正一道最后的两名传人，今天就要全都交代在这里了。

袁天罡素来持才自傲，目无天下英雄。即将和杨昭合作对付弃正归邪，舍身成妖的朝阳天师，他也从未放低过自己身段，一向都只用平等的语气去直接称呼河南王的名字。小王爷平易近人，亦不以为忤。但如此一来，却更助长了袁天罡那种无所忌惮的心态。这次他明知道李淳风心中念头全属一厢情愿，非但于现实全无补益，到最后更极有可能会便宜了朝阳天师，可是为了解开自己心中长久以来的疑惑，袁天罡依旧对此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并不出言开解——当然，以李淳风的偏执，即使袁天罡开口，他也不大可能听得进去。这就是所谓的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虽然如此，不阻止李淳风，却也不代表袁天罡会任由小王爷神魂被灭。事实上，他一开始就料定了李淳风必然伤害不了杨昭。不管杨昭本来真面目是什么也罢，经过“周流六虚，神剑合一**”以后，他的本命元神已经和神皇剑灵相互融合为一。摄魂炼魄之术再厉害，只要杨昭发动剑灵之力，便必然能够挣脱法术束缚。可是袁天罡虽然能够算尽天机，却算不准人心。由始至终，他就根本没想过这种行为的本身，便已经是对河南王一种极严重的冒犯与不尊重。

杨昭性格平易近人，不喜欢摆什么王爷架子是事实，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李淳风的心志还是小孩子不懂事，也就算了。袁天罡这种肆无忌惮，不顾后果的态度，却实在教河南王动了真怒。小王爷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也非要给袁天罡个深刻教训，让他以后再不敢私下玩弄这些花样把戏才可。

凌厉气势宛若实质，越来越是沉重，已然不堪其负的袁天罡忽尔双腿发软，身不由己地屈膝下跪。他额角处渗出无数颗如黄豆般大小的汗珠，贴身内衣更湿漉漉地一片冰冷。值此寒冬时节，更加倍地教人难受。袁天罡眉宇间的狂傲之色，至此完全消退。还能够剩余下来的……便只有浓浓的敬畏与后悔了。

这无形对峙，实际上只持续了弹指瞬间。但在袁天罡意识之中，却仿佛漫长得已经过去了无数岁月。他竭力挣扎着，拼尽最后一口气，好不容易才从牙缝中挤出“虎魄”两个字。声音入耳，杨昭扭结的眉心也随之稍稍舒展。他嘿声冷哼，气势微敛。袁天罡自觉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压力去了小半，当即如释重负地深深呼吸，借此勉强宁定身心。苦笑道：“是我错了。杨……河南王，大敌当前，我却轻重不分，只顾满足自己而罔顾大事，几乎又闯下一场弥天大祸。不管王爷要怎么惩罚，袁天罡都甘心承受，不敢有所怨言。”

“避重就轻，不知所谓。”杨昭冷冰冰地掷下一句，心中怒意稍遏。素来狂傲的袁天罡，如今居然能够将身段放得这么低，那么就说明他确实真心臣服，从此死心塌地为自己效力了。再加上“虎魄”……无论如何，在一月后就要在骊山皇陵展开终极决战的这个关键时候，杨昭不希望后方还存在任何不安定的因素，令自己无法专心去拼那最后之战。

河南王拂袖转身，也不再向这对师兄弟多看半眼，径直迈开大步就走。没想到经过李淳风身边时，忽然间裤腿一紧，竟被这个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止了哭声的正一道小弟子，伸手死死用力抓住。他抬头仰望着杨昭，面上还有泪痕未干。再加上刚才伏地痛哭所沾上的青草泥土，看起来更加狼狈。可是小孩子固执起来，有时候真的让人无可奈何。他眼眸内流露出刻骨恨意，嘶声哭喊道：“太上老君不会有错，两仪昊天镜也显示得明明白白，杨氏该亡，李氏当兴。是你逆乱天数，让所有事都变得全乱套了。妖孽！妖孽！”

到了这个份上，杨昭也禁不住气极反笑。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李淳风，正面直视着对方眼眸，凝声道：“李淳风，你给我听好了。大道本无情，人世间的兴衰成败，在大道而言根本就无足轻重。所以它也绝不会像下棋一样费心安排究竟谁成皇，谁败寇。太上老君是离世神仙，更要讲究太上忘情，红尘种种，全都和神仙无关。若不能忘情而干涉人间事情，就是存了私心。如此，则太上老君又和凡人有什么区别？又如何再值得让人信任？所以，不管你在那面破烂镜子中曾经看见过什么也罢，统统都作不得准。所谓天道，从来就没有什么定数。只要它还没有变成事实，便没有什么是绝对不可改变的。但是……”

杨昭一把抓住李淳风，将他整个人也再度提起来，沉声道：“只有已经发生的事情，才是真正的无可改变。因为时间永远也不会向后倒流。这时候我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积极面对，想办法把问题解决。口口声声说我是扰乱天数的妖孽？可笑！项羽冤魂不灭，难道是我放它再入轮回投胎成杨玄感的吗？朝阳子屡败屡战，心生不良要使美人计去盗取〖六神诀〗秘籍，难道是我教唆的吗？施展法术让朝阳子和玄如晦，难道这法术是我教你的吗？懦夫！李淳风啊李淳风，事情已经发生，你却不想办法解决，反而把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来，你究竟还是不是男人？”

李淳风面色苍白得不见半丝血色，喃喃道：“是……是我做的。要不是我施展法术，师父和师伯他们就不会……真正扰乱天数的人，其实是我啊，是我啊！”话声未落，陡然又在泪流满面地大哭出来。

杨昭喝骂了一番，把心中的不痛快尽数释放。他也不耐烦听这外表已是青年，实质内里仍幼稚得紧的小娃娃哭泣。当下出指点了李淳风的睡穴，冷哂道：“逆乱天数的妖孽？嘿，真真可笑。大道飘渺，即使是太上老君，又怎敢说大道就该如何，亦岂能妄以己心拟天心？什么侵吞气运，更加无稽之极。我杨昭能有今日成就，并非安坐家中而由上天恩赐，乃是自己亲手一拳一脚，一刀一枪拼回来的。即使是神仙，也不能否定本王的存在，更休想可以动摇得了本王。”

河南王顿了顿，随手将李淳风甩在地下，淡然道：“袁天罡，回去以后，把李淳风交给白虎王好好看管。至少在骊山皇陵决战之前，不要再让他的幼稚无聊行为阻挠到本王。否则的话，我这个逆乱天数的人，可不在乎再逆乱多一点，再多杀几个人。”话声之中，他迎着西斜夕阳，向大兴城的方向大踏步而去。袁天罡无奈苦笑，将师弟横抱在手，紧紧跟随着杨昭的背影去了。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章：喜气洋洋杀意浓（一）

从大兴郊外返回城中，早是华灯初上时分了。天色既晚，连着两日未曾好好休息过，便铁打的人也有些熬不住。故此杨昭也无意再夤夜入皇宫或极乐寺，还是先回自己的河南王王府，好好休养一番再说。他出城时并未骑乘马匹，故此回去时也只能步行。袁天罡则抱着晕睡过去的李淳风紧随在后，亦步亦趋。

不消多说，他们一行这般模样，着实容易令人起疑。尤其昨天大兴城内才刚刚大乱过一场，城里城外，无论是军是民是兵是将，全都将心中那条弦绷得紧紧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耳目去。从入城到归府这段路，沿途至少遭遇了十七八拨巡城兵马上前盘查询问。当然，那块可以用来证明自己身份的河南王府腰牌，小王爷总是随身带着的。也幸亏如此，否则的话，袁天罡说不定就要和李淳风一起，到大牢里面去过夜了。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这就是如今到处洋溢于大兴城内的气氛。气氛感染之下，就连杨昭轻快的脚步，也似变得地格外沉重了。

好不容易回到王府所在的光德坊，杨昭那在路上紧紧扭结起来的眉头，这才得以重新舒展。他轻轻吐了口气，抬头仰首，举目向不远外之处，王府朱漆大门前挂着的那两盏灯笼望去。嘴角边自然而然，就泛起了丝丝轻松的笑意。不管怎么说，知道家里有人在等待自己归来的这份感觉，真的很好。

河南王身边女子固然不少，但真要说到服侍烫贴，则除去明月以外，还真找不出第二位来。想起明月那份温柔细意，小王爷心中就禁不住一片暖烘烘的。当下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有点儿急不及待了。堪堪走到朱漆大门外，正要伸手去拉门环，骤然间只听得门后隐约传来“叮叮叮～～”的一阵清脆金铁交鸣之音。其声密如雨点，从头至尾响成一片，当中略无半丝停顿。

彼此相识日久，单单听这声音，杨昭已能分辨出那必是“再世卧龙”李靖在施展他自创的〖卧龙剑法〗。李药师身为王府的上将军咨祭酒，闲来也经常会教导府中亲兵侍卫等人习武。但那属于教导喂招，并不会出尽全力。然而此际剑音急迫，竟似是竭尽全力，与敌人生死相搏一样。难道府中竟又来了外敌？

王府之中，明月几乎全然不会武功。杨冰冰修为极高，可是她怀了身孕，怎能再冒险出手？而司马荒坟、血凤凰、飞天等人，又都还留在洛阳陪伴梵清惠与祝美仙，眼下根本不在大兴。至于折大、曹二等亲卫，武功还远远不及李靖，若有强敌来袭，单凭一位再世卧龙，决难护得府里上下周全。刹那间小王爷心中大急，更等不及开门。当即“雷神疾电”腾身飞纵，跃过围墙翻越大门，如箭般直往府内掠去。

王府朱漆大门之内，矗立着堵“双龙戏珠”影壁。绕过影壁后，在进入正殿之前，有着一片约莫半个标准足球场大小的演武场。场上如今正是灯火通明。火光映耀之下，但看场内有着两道人影，不住蹿高伏低地斗得正紧。场边处则另外高高低低地站了十几道人影，却都没有动手参战的意思。乍看这情景，杨昭立刻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太过冲动了。折大、曹二等亲卫此刻都在场边，他们对王府向来忠心耿耿，若有外敌入侵，断无袖手旁观，坐视李靖独个儿出战的道理。再凝神细看，却见场中另一位并非旁人，就是南蛮白虎王——虬髯客。

白虎王个性慷慨豪迈，守正卫道，心中决无邪念。而且为了对付朝阳天师、幻忘子、玄瑞晦这三头天妖余孽，目前他和杨昭乃站在相同的立场之上，绝不可能无故反目。而在传说之中，虬髯客和李靖再加上红拂女，本就是所谓的“风尘三侠”。如今看来，却是他和再世卧龙意彼此气相投，在切磋武艺而已。

想通了这处关节，杨昭当即放下心来。他轻功身法高绝，场边围观的众人都未察觉小王爷已经回府。难得见白虎王显示身手，小王爷自己也乐得再多看一会儿，于是也不出声招呼，只是双臂抱胸，站在影壁之上居高临下地观望。

以白虎王这种级别的高手，自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虽然正与李靖交手，但四周有任何风吹草动，亦休想能够瞒得过他去。小王爷甫进入府中，白虎王已经知道了。不过以他豪迈的个性，对此却亦只是一笑而已。然而高手过招，岂容分心？李靖全情投入，对于身外一切皆不闻不见。发现白虎王动作中微现破绽，他不假思索，立刻揉身直上。手中软剑在精纯内力贯注之下，被抖得笔直。“六出祁山”急刺急劈，旧力未消，新力已生。劲力层层叠叠，剑势连环无尽。

以白虎王见识之广博，此际却也禁不住脱口赞了声：“好剑法！”所谓艺高人胆大，他虽则赤手空拳，亦无惧剑刃锐利。施展“天蚕缚”擒拿手法，径直抓向剑锋。千丝万缕的柔韧气劲如蚕作茧，将“六出祁山”剑势死死缠住，更令李药师自觉手中武器好似有千均之沉重。

再世卧龙沉声嘿哼，手腕翻转，变招“三分天下”。软剑幻化出三角形轨迹纵横交劈，先斩破气丝纠缠，继而急取白虎王咽喉要害，连消带打，一气呵成。白虎王大喝道：“来得好！”双掌隔空疾推。“泰山崩”沉雄刚劲汹涌迸射之下，三角形剑势立刻尽被封挡瓦解。李靖面色微变，正待再变招反击，未料手上软剑竟承受不住白虎王的掌力压迫。那原本平滑如镜面的剑刃，骤然绽放出无数道裂纹，随即“嘣～”地一声脆响，彻底崩解成上百块锐利碎片。

李靖这柄软剑虽非神兵，可亦是千锤百炼的利器，帮助他度过了不少难关，战过不少强敌。故而再世卧龙万万没想到它竟会毁于一旦。变生仓促，他委实有些儿措手不及。然而再世卧龙毕竟心思敏锐。转念之间，他双眸内忽尔泛生出点点星光，撒手抛下剑柄，捏成剑诀以指引劲。那上百片碎刃似被无形大手操纵，反过来向白虎王周身要害如飞蝗般攒打疾射，来势极是凶悍。

李靖这着“草船借箭”，丝毫不使己力，全是巧妙盗取白虎王的“泰山崩”掌劲，“以彼之道，还施己身”罢了。当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即使小王爷在旁边见了，也禁不住暗暗为之击节。演武场外众人见再世卧龙巧施妙手败中求胜，更是纷纷脱口大声喝彩。只是声尤未落，陡然就觉寒流凛冽，冰冷刺骨。众人全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再叫不出声来了。

在场众人全是武功不弱的好手，虽然还未至于寒暑不侵，可是这冬日的一点微风，却也依旧不在话下。然而，此际袭上身来的却并非普通寒风，而是白虎王以其精纯修为施展“玄冰结”。他化气成冰，瞬间凭空筑就一堵晶莹剔透的冰墙，将那无数片锐利剑刃尽数拒诸门外。

白虎王双目圆睁，沉着低吼道：“小心了！”喝声未止，紫红之气应声透体爆发，代表着他已经将〖正一纯阳功〗推上颠峰的“纯阳”境界。足可煮铁熔金的炽烈炎劲全聚于右臂，“纯阳掌”似慢实快，举重若轻地拍出。可抵巨斧大锤狂砍猛砸的冰墙就瞬间全被蒸干烧尽，其掌势长驱直入，径直按向李靖胸膛。假若拍得实了，再世卧龙却哪里还有命在？刹那间，在场边观看的众人全都失声惊呼起来，却苦于鞭长莫及，想出手相援也全然地无能为力。杨昭倒有这个能力。然而眼见情况如此危急，小王爷却依旧全无出手的意思，反而面泛微笑，看得兴味盎然。

小王爷和再世卧龙之间，虽未正式结拜，却也相交莫逆，有手足之情。若然李靖确实遭遇危险，小王爷自然不假思索，第一时间就冲上去替他把敌人攻势接下。此刻并未如此，不是因为看准了白虎王掌低留有余力，必然能够及时收手，而是他就相信李靖绝对有本事凭自己本身能耐，接下这无坚不摧的一掌。

杨昭有信心，而再世卧龙对于自己的信心，便绝对只会更强十倍。他猛地深深吸一口气，漆黑双眸内陡尔透发璀璨紫芒，当中更隐隐有银河星团旋转不休。赫然不闪不避，挺胸向前。竟趁白虎王掌势尚未推上颠峰，抢先硬接了他一击。电光石火之间，李靖胸膛处忽然衍生出一股柔和旋力。纯阳掌的无俦杀力丝毫不能损伤其身，他双足所站的地面，却登时“沙～”地崩解粉碎，显然是做了代罪羔羊。正是〖紫薇宝鉴〗的“易斗移星，换日偷天”！

〖紫薇宝鉴〗这门绝学，原本乃一代术数宗师“紫薇老人”向星云所创。堪称博大精深，玄妙无穷。可惜后代弟子不肖，沦落为替人买命的杀手组织，其首领龙十二更因为贪图杨公宝库，终于死在杨昭手里。小王爷由此得到了〖紫薇宝鉴〗的秘籍，却也无心涉猎，于是就转交给李靖修炼。〖紫薇宝鉴〗以诸天星斗为经，复用先后天八卦及纳音五行为纬，取星入局，穷天地之造化。而再世卧龙恰好对于星象之学有着极深造诣，故而修炼起来事半功倍，进境一日千里。白虎王这掌固然未尽全力，但也绝对非同小可。李靖居然可将之尽数挪移消减，显然已能挤身一流高手之列。

既卸去对方掌力，再世卧龙第一时间已发动反攻。他并指为剑，“壬申癸酉剑峰金”，锐利金光剑气咄咄逼人，分点对方周身三十六处大穴。白虎王由衷赞道：“气蕴星辰，意走日月，〖紫薇宝鉴〗果然名不虚传。且再来试试接我这拳吧！”话音方落，他猛地浓眉倒竖，开声霹雳狂吼。狰狞凶猛的白虎形相凭空浮现，虬髯客轰出朴实无华，但却速度惊人的平实一拳，名副其实——“一啸红尘惊”！

白虎王依其帝星命格所自创的〖虎啸皇拳〗，杀力比起“纯阳掌”整整提升了三倍以上。来势凌厉无伦，正似白虎扑噬，根本避无可避。李靖心惊之下，本能地又要运起〖紫薇宝鉴〗卸挡。可是虬髯客吼啸之声猛地暴增，直教人耳膜鼓痛欲裂。霎时间，场边众人同时只觉头脑一晕，几乎连站也无法站不稳。

旁观者与场中两人相隔足有二十丈左右，尚且如此不堪，再世卧龙就和白虎王近在咫尺，自然更加难受。他脑海中“嗡～”地大震，只觉头痛欲裂，丹田间的真气也当场为之一窒。只在这眨眼工夫，防线立被狠狠震溃。白虎王铁拳势如破竹，狠狠捣上李靖胸膛。无匹杀力笼罩之下，李靖上身衣衫先被撕成粉碎，胸膛肌肉也随之向内凹陷，情景可怖已极。

〖虎啸皇拳〗霸极盖世，几乎一出必杀。白虎王深知其杀伤力之惊人，所以轻易绝不使用。可是一旦用出来了，那么即使心中并无杀敌之念，手下亦难再作留情。中了这拳之后，李靖即使能得不死，可是也至少要被打断两三根肋骨，甚至五脏六腑亦难无事。人群中当场又传出一下惊呼，其音清亮，听得出分明是女子之声。

快逾迅雷不及掩耳，一道绚目电光骤然横空急掠，后发先至地抢到再世卧龙身后，正是杨昭的“雷神疾电”。他抬手按上李靖背门，发动“罗汉卸劲”。柔和气旋当即将“一啸红尘惊”的狂暴拳劲化解于无形。同时开声喊道：“白虎王，请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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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妈上星期去了泰国7日游，今天刚刚回来，带了不少手信哟。唉，我也想去的说，别的倒没啥，就是想试试正宗的泰国按摩啦……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章：喜气洋洋杀意浓（二）

世间万事，总是盛衰有期。二百余年之前，十大天神兵与十大魔兵相继应运出世，为武林中一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揪开了序幕。然而，随着武林神话及其子“魔籽”的先后退隐，武林中也随之逐渐沉寂，进入一段低谷期。但就在此时，日后外号“紫薇老人”的向星云，却如一颗新星般冉冉崛起。他

向星云手创〖紫薇宝鉴〗，以此纵横天下，平生从无敌手。声望之隆，在当时而言绝不下于那位武林神话。当年武林中更曾有歌诀云：“紫薇本为帝皇星，宝鉴原供仙神练。曜兹世间唯独尊，神功无敌手遮天”。纵观这二百余年间的武林历史，能与之比肩者，也就仅仅只有后来开创“天宗”的笑苍生、“妖盟”初代盟主、大侠燕飞、天师孙恩、还有邪帝向雨田等寥寥数人而已。

可惜“紫薇老人”名头虽然响亮，其徒子徒孙却不争气，不久后就分裂为文武两道。文道只传承其“紫薇斗数”，已不能算是武林一脉。武道则沦落为要倚靠收买人头维生的“秘境猎族”。猎族自觉有辱祖师名声，所以从来秘密行事，绝不在江湖上公开走动。即使出外“做买卖”，亦决不显露身份，江湖中几乎无人能知其来历。故而在外人眼中，〖紫薇宝鉴〗这门绝学，却是早已失传逾百年之久了。

白虎王见识广博，对“紫薇老人”当年的种种传奇，亦是闻名已久。今日忽然见这失传百年的绝学重现世间，他禁不住见猎心喜。一时兴发，就有心要试试〖紫薇宝鉴〗的底蕴，却亦无意要伤人。未料李靖修炼这门绝学的时日尚浅，始终修为不足，火候未到，竟然连皇拳的第一击也接不下。

虬髯客对李靖的才学十分欣赏，然而皇拳乃不能留有余地的绝学。泼水难收，事到临头，即使是他自己，也不能强行收招了。可就在这大错即将铸成的关头，杨昭竟突然现身，及时化解了一场血光之灾。

本来只是兴之所至的论武较技，却险些搞出人命来。虬髯客也是几乎就吓出一身冷汗。好在到最后也是以有惊无险收场，他暗暗舒了口气，顺势收拳敛劲，飘身退开几步。由衷赞道：“不愧是摩诃叶的徒弟，好个〖六神诀〗。河南王，多谢了。”

杨昭微笑向他一点头，却无暇说话。〖虎啸皇拳〗之威力神通，足堪与神魔绝学并驾齐驱而无丝毫逊色。故此虽然刚才那一拳并未击实，始终仍有部分力量已经侵入了李靖体内，令他身体表面的皮肤浮现出了犹如被猛虎利爪撕扯一般的血红色斑纹，看起来极令人难堪。

这是皇拳特殊运劲法门所留下的征状，凡曾中拳者，体内淤血会积聚在皮肤之下并形成血斑，须经多日才能逐渐自行消散。难看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拳劲潜藏体内，不多不少，总会对经脉造成某种程度程度的损害。凭李靖目前的修为，要化解残留拳劲非得大费周章不可。西王爷自然不能对此坐视不理。当即催起“金刚解甲”，替李靖消除了体内隐患。这才凝声问道：“大哥，感觉如何了？”

血斑彻底消除，那种火辣辣的撕痛感也不再存在。李靖长长吁了口气，道：“不碍事了。”随即向虬髯客拱拱手，道：“张兄修为高绝，在下委实自愧不如。日后若有机缘，还望张兄多加指教才是。”

虬髯客习惯地捋了捋自己那部浓密的大胡子，朗声豪笑道：“李兄太客气了。指教什么的，委实不敢当，但若下次还有机会能让咱们再切磋一番的话，亦是赏心乐事。就是不知道……”他顿了顿，回首望向杨昭，笑道：“不知道河南王是否欢迎了。”

“白虎王无论任何时候大驾光降，河南王王府的大门也必定为你而开。”杨昭微笑道：“说起来，难得有贵客上门，我这个做主人的却不在家，实在太怠慢了。且请入内，容杨某敬白虎王一杯水酒，如何？”

“王爷有命，岂敢不从？”虬髯客哈哈大笑。非但丝毫不以对方是极乐正宗弟子为忤，更没有提及两人上次在南蛮相见时，杨昭隐瞒了自己真正身份的事。其心胸之豁达，令人不禁油然生敬。

小王爷的现身太过突兀，以至于竟令场边观战的众人都完全来不及反应。直到此时此刻，众人方才如梦初醒，纷纷上前见礼。折大、曹二等人自不待言，其中却还有位身着红色衣裳，纤腰间斜插着柄红色拂尘，不施脂粉，玉颜娇艳无伦的绝色女子。这女子并非旁者，正是杨素最宠爱的舞姬红拂女。

杨素被抄家之后，小王爷特别向皇祖父讨了个恩典，将红拂女接来王府陪伴明月。一来红拂女武功修为亦是不俗，有她保护明月，相对比较令人放心。二来李靖年近而立，却尚未成家立室，在这个时代而言，绝对是大龄青年了。当日在杨素的越国公府上，红拂女对李靖亦不无好感，故此小王爷也有心撮合他俩。

眼下看来，在杨昭未曾注意到的时候，这两人之间的感情，竟是已经有了长足进展。红拂女匆匆向小王爷见过了礼，随即便仿佛有几分迫不及待似地走到李靖身边，挽起他手臂低声说着悄悄话。更从怀内取出手帕，心痛似地替他擦去额角的汗水。关怀备至之情，可谓一览无遗。

杨昭向他们瞥了两眼，一抬头之间，目光恰好和白虎王撞上。两人眼眸之内，竟是不约而同地泛起了会心的笑意。但那笑意只是一闪即逝。白虎王目光流转，立刻就看见了袁天罡横抱着晕睡的师弟，向演武场中走来的模样。他眉头轻蹙，迎上前去低声询问究竟，同时伸手探出替李淳风搭脉。

袁天罡低声把经过说了。白虎王听在耳中，不由得一声叹息，心下颇感无奈。

自从上次和杨昭别过之后，这段时间里，白虎王一如既往地留在南蛮。直到半月前袁天罡突然找上门来，他才知道一别十多年，正一道竟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变化。当年白虎王离开正一宫，只是因为不愿意和师兄朝阳天师同室操戈而已。但对于这养育并教导自己成材的出身之地，他仍十分念旧。更何况正一道乃天下玄门正宗，斩妖除魔，持正卫道乃责无旁贷之事。所以白虎王立刻点齐人马，离开南蛮北上入川。

白虎王麾下人马，乃集合了南蛮百族的精锐而成，各怀独到本领。再加上袁天罡制作的符箓有破邪奇效，故此哪怕盘踞峨眉金顶的妖军再怎么强横，却仍旧节节败退。兜率宫内一场大战，白虎王救下了被挟持作人质的李淳风，更狠下心肠，使出〖虎啸皇拳〗要将昔日待己如父，但如今却已经蜕变堕落为天妖分身的玄如晦击杀当场。玄如晦情知绝难抵敌，于是抢先带上妖卒飞行遁走。

所谓除恶务尽，白虎王当机立断，决心立刻动身追击。李淳风却坚持要先把体内的纯阳金丹交给四师叔再说。纯阳金丹凝聚了郭纯阳真人的毕生修为，力量庞大之极。先前已经耗费了两成力量促进李淳风的身体快速长大成人。然后再耗费了三成力量，使他的武学修为勉强踏入到〖正一纯阳功〗的“纯阳”境界。金丹剩余的五成力量，李淳风便半分不留，全都送给了白虎王。

白虎王自创的〖虎啸皇拳〗，合共有四式。第一、二两式还罢了，第三式调和五行，使万物俱为我用，能产生穹苍之力，绝不下于先天乾坤功的“天惊地动”。但也正因为威力过于强横霸道，所以有使用时必自伤五内的后遗症。不过自从吸收了纯阳金丹的五成力量以后，白虎王修为大有精进，这点隐患已不存在。也正因为如此，时间上耽搁了不少。等他好不容易赶到大兴城时，终究已经迟来了半步。

正一道遭遇如此大变，教内人材凋零殆尽，只剩下袁天罡和李淳风这两名弟子。他们就是正一道的最后希望之所在了。袁天罡还好，李淳风却实在是教人不能省心。不过，想起他的真实年纪其实还只是个孩子……白虎王又叹口气，低声向袁天罡嘱咐两句，这才抬起头来，向小王爷歉意地笑了笑。

杨昭自是不以为然，挥手叫来曹二，让他去替袁、李二人安排地方歇宿。随即向白虎王作个“请”的手势，迈步当先而行。其余众人紧随在后，不多时间，众人进入王府的宴客大厅。有了这段时间作缓冲，明月已经指挥府中仆役，将席面安排得妥妥帖帖。各人分宾主就坐，面前几案上早摆满了美酒佳肴。

中国人的宴会，自然少不免要相互敬酒。先是杨昭连敬了白虎王三杯，然后李靖作为王府中第二号人物，少不免也要应酬一番。白虎王将杯中纯酿仰首饮尽，随即还敬李靖。李靖连饮两杯，到第三杯时，再世卧龙忽觉真气微有偏岔，酒水淌进气管，禁不住当场咳嗽起来。安坐在明月身侧的红拂女忍不住向前欠了欠身。关心之情，明显溢于言表。

河南王心下暗笑，向李靖道：“大哥，你刚刚才受过伤，便暂且少饮两杯算了。白虎王也不是那种拘泥礼节的俗人，想必定然不会有所怪罪的。”白虎王摸摸自己那把大胡子，也大笑着点头称是。杨昭不经意地又道：“听说白虎王俗家是姓张，对么？真巧，红拂姑娘，我记得妳原先也是姓张的，没错吧？不知道妳家里如今可还有其他亲人没有呢？”

红拂女幽幽轻叹，起身道：“回王爷，民女冲龄即入杨素的越国公府，和亲生父母已经失散多年。当年民女尚幼，连自己家乡究竟是在哪里也不甚了了，如今即使想回乡寻亲，也是无从寻起了。”

听闻此言，白虎王眉宇间禁不住当即罩了一层愠怒。他自然知道，这十多年来，自己那位二师兄幻忘子就在杨素手下，负责替这位大相爷四出收罗有素质的女子进行培养，然后或训练她们加入〖绮罗军〗，执行刺探情报及暗杀等各种秘密任务；或训练她们歌舞之技，将之赠送给豪门权贵作为礼物。

假若遭逢乱世的话，平民百姓颠沛流离，少不免要卖儿卖女。虽然为奴为婢身份卑贱，但总算能吃上口热饭，不至于要被活活饿死，也算是桩功德。但如今天下都太平近二十年了，百姓安居乐业，又有谁肯把亲生骨肉卖出去？幻忘子要搜罗人口，便少不得各种巧取豪夺，更不知令多少户百姓“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当真作了好大的孽。虽然幻忘子早就破门出教，但始终仍是出身自正一教。幻忘子这位师兄作孽，白虎王这位师弟同样也觉得面上无光。

红拂女有倾国倾城之貌，白虎王虽然在感情上十分专一，但欣赏美色，乃男儿本性，白虎王也不能例外。只不过他欣赏归欣赏，却并无半分要把红拂女纳入房中的龌龊私心。李靖号称“再世卧龙”，文武双全，乃天下第一奇才。白虎王对之极为欣赏。眼见李靖和红拂女十分登对相衬，忍不住就起了撮合之意。

他又饮了两杯酒，问道：“河南王，适才听你说话，称呼李兄为大哥，你们两位，可是已经义结金兰？”

杨昭笑道：“这个倒没有。不过男子汉大丈夫，只须相交莫逆，彼此意气相投，说是兄弟，便是兄弟了。又何必效那愚夫愚妇之所为，罗罗嗦嗦地焚香祭拜上天，然后才能以兄弟相称？在我心目中，向来是把大哥当成亲生兄长一般对待的。”回头向李靖问道：“大哥，你说对么？”

李靖由衷微笑道：“不错。能够有缘与你做兄弟，确实是我李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章：喜气洋洋杀意浓（三）

小王爷古古怪怪地一笑，道：“这个最字么……只怕未必吧？”随即向白虎王打个眼色。白虎王见状，早知两人是想到一起去了。顺口道：“古人有云：齐家、治国、平天下。李兄固然是治国栋梁之才，但一屋不扫，则无以扫天下。却不知道李兄是否已经成家呢？”

李靖怔了怔，目光自然而然投向红拂女。两人均是面上一红，随即各自回头。再世卧龙定定神，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当今外忧内患之际，我实无家室之念。总要将来把高句丽、回鹘、吐谷浑、还有东、西突厥等外敌都扫除了……”

“大哥此言差矣。”杨昭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说话，笑道：“卫、霍虽功勋彪炳，可是终大汉一朝，亦匈奴始终未能扫净。也不见得他们就一辈子打光棍了。高句丽、回鹘、吐谷浑、还有东、西突厥等等，更不是十年八载之间就能解决得来的。大哥，你总不能让人家女孩儿家等你十年八年吧？”

李靖面色憋得通红，吃吃道：“什么……什么女孩儿家？兄弟，你酒喝太多，醉啦。”

小王爷哈哈大笑，起身下席，左手拉起李靖，右手拉起红拂女，朗声道：“大哥何必再掩饰？你和红拂姑娘的事，只要不是瞎子，咱们有谁看不出来的？你俩郎才女貌，正是天作之合，有什么见不得人？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这做兄弟的就给大哥做次大媒，把你们的关系定下来了，如何？”

杨昭搞了这么一手突然袭击，霎时间李靖，红拂女都是措手不及。再世卧龙期期艾艾，什么聪明智慧，看样子统统都丢得到九霄云外去了。红拂女则患得患失，呐呐道：“王爷好意，民女自然感激不尽。可是民女身份低微，李大哥则前程似锦，恐怕……恐怕……”

白虎王挺身站起，爽朗大笑道：“什么身份高低的，以李兄之心胸，想必也绝不会在意。但女儿家若无娘家撑腰，河南王要做大媒，恐怕也是难做吧。难得红拂姑娘姓张，我也是姓张。红拂姑娘若然不嫌弃的话，咱们不妨也来结义金兰，如何？”

白虎王性格慷慨豪迈，极令人心折。更兼他乃南蛮族王，势力极大。红拂女虽不贪图什么荣华富贵，但假如能有这样一位大哥，那么和李靖之间就是门当户对，谁也挑不出什么茬子了。刹那间红拂女喜心翻倒，当即向白虎王盈盈下拜，口称“大哥”。白虎王哈哈大笑，当即将自己腰间悬挂的玉佩解下，赠送给这位新认的义妹作为见面礼。杨昭更不耽搁，一本正经地就拉着李靖上前提亲——白虎王自然绝无不允之理。席间的折大、曹二等人更加兴高采烈地轰声欢呼起来。明月微笑着回首低声吩咐身边侍女，把酒席重新整理。当各人的闹腾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再度各自入席时，李靖与红拂女已经被安排坐到一起了。

名分既定，江湖儿女也没那么多好避忌的。两人大大方方地携手就座，彼此含情互望，确是一对璧人。白虎王看见义妹如此，心中大感开怀。可是想起自己因为难产而过世的妻子，却忍不住又觉黯然神伤。而由自己过世的妻子身上，更想到了另外一位故人。他又连饮了几杯，开声问道：“河南王，小狮……哦，就是东突厥使团的副使，不知道他现在处境如何呢？”

杨昭放下筷子，答道：“小狮？哦，白虎王是说百里兄吧。百里兄为人正直，决非奸邪之辈，这点我是信得过的。不过，他始终也是突厥使团中人。而突厥正使阿史那始毕，还有突厥武尊毕玄之弟暾欲谷，两人都是朝阳子的党羽，并曾参与了谋逆之举。于朝廷法度而言，百里兄始终置身嫌疑之地。眼下处境么……确实颇有尴尬之处。”

白虎王愕然微怔，问道：“百里兄？”

小王爷叹口气，道：“朝阳子因要取回上古时大天妖所遗留下来的天妖战甲，不久前曾经去过太原，更为此将唐国公李渊的满门男丁杀戮殆尽。当时我为阻止朝阳子的图谋，也追去了太原，只可惜终于还是去迟半步，却又因此和百里兄不打不相识。在下冒昧，却就替他起了个‘百里独步’的汉名。”

“百里独步？这名字倒也不错，极有气势。”白虎王摸着自己的大胡子，沉声道：“一月之后骊山皇陵之战，坦白说，单凭王爷、令师、还有我三个人，虽可立于不败之地，却未必能言必胜。此战关系天下苍生，我们非胜不可。所以小狮的力量，绝对是必不可少的。河南王，在下斗胆向你求个人情，不知可否？”

杨昭点点头，道：“虽说和朝廷法度稍有不合，不过法律也不外乎人情而已。何况百里兄本是无罪之人，也确实不该将他当作犯人般看待。”他顿了顿，回首向席下的折大招招手。折大当即起身走上前去，恭身听命。小王爷低声吩咐了几句，解下自己腰间的令牌交给他。折大当即领命去了。

折大为人沉稳干练，无论任何事情付托给他，总是能做得令人百分百地满意。再说大兴城虽然正处于宵禁状态之中，但折大有了河南王的令牌与口喻，自然也无人胆敢留难或阻挠他。不过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王府里马厩之内的所有马匹，突然间同时发出代表惊惶不安的尖声长嘶。喧闹声之大，甚至令在大厅中饮宴的众人也被惊动。无须多问，这正是因为黄金雄狮百里独步，已经到了。

霎时间，在座众人除杨昭与白虎王两位之外，全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杯筷。莫名的沉重压迫力，驱使他们闭口不再言语。但心跳的速度，却随着那股无形气势的逐渐逼近而不断加快。片刻工夫，刚刚还喧闹不已的大厅骤变一片鸦雀无声。红拂女的武功修为，也已经要算颇为不俗了，但此刻她却仍只觉胸前仿佛被压上了块沉甸甸的大石，就连呼吸也感困难。李靖自己也觉得不好受，但看见未婚妻面色发青，他仍旧立刻伸手过去，暗运真气以助其宁定心神。

杨昭同样早就探手过去，帮助明月舒缓那种压力所带来的不适感。心下却颇为感叹。当世的颠峰高手，每个人也有属于自己的独特风格。比如说朝阳天师是阴森妖异、杨玄感是霸道张狂、白虎王则内敛深沉。至于百里独步，这头黄金雄狮便人如其名，绝不屑于去收藏掩饰什么，随时随刻也彰显着一股万兽之王的威仪。而其性格中的狂野狠恶，更绝不逊色于再世霸王。事实上，杨昭也确实很想知道，紫雷七击与金科五杀律这两套旷世奇功之间，究竟谁高谁下，谁能更加技胜一筹？

杨昭心念转动之间，只听得阵阵低沉的猛兽咆哮之声，已伴随着沉重脚步而传入大厅之内。厅中众人的目光，当即自然而然地被它吸引了过去。灯光之下，只见一头神态凶猛狰狞，浑身肌肉虬结的狮子正站在大厅门口。它那满头金黄色的蓬松鬃毛之间，赫然有着三片极明显的银亮。狮背之上，更屹然坐着一名比狮子更加雄壮的异族大汉。他肤色有如雪白，蓝瞳凌厉如电，腰间跨着口金色重剑，正是黄金雄狮百里独步。而在他身侧之处，另外有位身材婀娜动人，却以白纱覆面，手执羊头怪杖的女子。她便是西域黑巫神教的黑巫天女。

黄金雄狮此时的心情，实在算不上怎么愉快。毕竟，任何无辜的人假如被当成罪犯般隔离起来盘问个不休，他都一定不会觉得这种经验有什么乐趣可言的。而比这更令人心情郁闷的，莫过于要发现原来自己的顶头上司和身边大半同僚，竟然当真勾结了妖魔准备谋逆作乱，而偏偏自己却一直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了。不过，纵然如此，能够重新与故人见面的喜悦心情，总算也将胸中那份不快冲淡了不少。百里独步翻身跃下狮背，大步走进厅内，张开双臂高声叫道：“小张！”

白虎王起身迎接，同样张开双臂，喜道：“哈哈，小狮，你来了。多年不见，你竟然已经成长为今日这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实在了不起啊。啊哟，错了。小狮只是当年旧称，如今我可应该称呼你‘百里独步’才对啊。”

黄金雄狮和白虎王紧紧抱在一起，用力拍打了对方的后背，这才分开。他由衷道：“无论我有多少成就，亦全拜小张你之所赐。若非当年你激发起我的斗志雄心，小狮哪里能有今日？不管变成怎样也罢，在你面前我永远只是小狮，便亦正如在我眼里，你也永远只是小张一样。”

“好，好，好啊！只此一句话，就当浮一大白。”白虎王开怀大笑，拉着黄金雄狮走到席面之上。两人同时伸手拿起个酒壶，分别仰首痛饮。足可装得下两斤半酒水的酒壶，片刻间尽被二人饮了个涓滴不剩。二人各自用力将空壶往地下一甩，相互对望，同时朗声长笑起来。豪情胜慨，尽在不言中。

杨昭将这幕情景看在眼内，心中却禁不住微微暗叹。所谓一山不能藏二虎，世间决不可能同时容纳得了两位万兽之王的存在。白虎与金狮之间，迟早必有一战。可是，无论站在公事抑或私谊的立场上，杨昭都只希望……这场悲剧性的决战，能够来得越迟越好吧。

小王爷摇摇头，挥手命令仆役重新安排席面，并且将那头狮子“银鬃”牵到大厅的角落去休息。随即举起酒杯，向黄金雄狮敬道：“百里兄，且饮此一杯，权充洗尘吧。”黄金雄狮转身向他点点头，举杯饮尽。沉声道：“河南王这次肯出手助我，在下不胜感激。但……使团里面，还有不少人都是我的下属，他们对于阿史那始毕还有暾欲谷的逆谋，确实一无所知。还请河南王明断是非，不要冤枉了好人。”

杨昭笑道：“这个容易。百里兄将你那些下属的名字都写出来，明天交给折大，让他依照名单去放人就是。不过……虽说服了毒药身不由己，但阿史那始毕和暾欲谷始终牵涉大逆之谋，恐怕都要难逃一死了。”

黄金雄狮面色冷了下来，凝声道：“他们两个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关系？河南王尽管秉公执法就是。”

“这是自然。”杨昭点点头，又续道：“不过，他们两人始终是东突厥的重要人物，启民（东突厥可汗）和毕玄固然不敢为此而向大隋挑衅，却恐怕会迁怒于百里兄你。今后……恐怕百里兄不能再回去了。”

黄金雄狮一笑，道：“东突厥本来也不是我的故乡，能不能回去，都是无所谓的事。只要这身本事还在，只要身边这群随我出生入死的好部属们还在，则天下之大，我百里独步哪里不能去？”

白虎王拍案叫好，赞道：“不错。以小狮你的本领，大可纵横天下，何愁无立足之地？你要是喜欢的话，大可随我先去南蛮住上一段时间。之后若想自己创一番事业的话，天竺如今纷乱不休，诸国自相攻杀，群雄并起，正是英雄用武之地。小狮只须有意，那么想要打下一片疆土自立称王，也不过易如反掌罢了。”

“南蛮？现在小张你是在南蛮么？”百里独步对于白虎王提议的去天竺打天下，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在黄金雄狮心目中，真正重要的从来也只有另外一个人。他深深吸口气，颤声问道：“雪儿……她还好吧？”

骤闻此问，白虎王雄躯不由得微微一震。眉宇之间，闪过了丝丝痛苦之色。他放下酒杯，正要开口说话。忽然间只听得小王爷笑道：“百里兄所问者，就是白虎王的妻室吧？想不到原来你们还是旧识。呵呵，百里兄尽管放心，半年前我才去过南蛮，当时也曾见过这位嫂子。嫂子身体安康，一切都很好呢。”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章：喜气洋洋杀意浓（四）

回想十多年前，小狮和雪儿，都是大秦（东罗马帝国）的奴隶。雪儿天生丽质，小狮心中对她十分倾慕。然而，他因为天生体弱，常遭人欺凌打骂，故而养成了一副不敢爱也不敢恨的懦弱性格。更兼同为奴隶的身份，自觉毫无未来可言，所以从不敢开口向雪儿表达爱意。

后来因为一次机缘巧合，他俩认识了小张。小张开始训练小狮习武以强壮体魄，并教导他应该以自己双手去打拼奋斗，以摆脱身为奴隶的命运。更因为朝夕与共，相处时间多了的关系，小张与雪儿彼此吸引，进而倾心相爱。终于，在罗马角斗场的最后一场比试结束以后，小张带着雪儿离开，而小狮却因为对小张存有极大敬畏，故而始终不敢开口挽留雪儿，从此留下了永久的遗憾。

多年以后，小张成为了在南蛮独霸一方的白虎王。而小狮也成为了黄金雄狮百里独步。但这两名当世的奇男子伟丈夫，心中对于雪儿的那份浓烈爱意，却始终从未有过丝毫改变。可惜雪儿本人，却早在数年之前因为难产而不幸去世了。杨昭半年前去南蛮时，当然见不到雪儿。小王爷所见的，乃是白虎王之续弦，川南“合一派”掌门通天娘娘夏妙莹。

张冠李戴，睁着眼睛说瞎话。以这十一个字来形容杨昭刚刚所说的那两句话，可谓再合适不过了。但小王爷实在也是不得不如此。要知道，当年小狮原本有意强行留下雪儿。但因为他感受到小张的凶悍绝强，终究还是心生畏惧，由此再也无从开口，更不用说动手了。可是身为黄金雄狮，竟然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被别人带走，即使这个“别人”就是一手培养自己成材的小张，始终仍属莫大的侮辱。

从那时候开始，小张与小狮心中的芥蒂，已经暗暗生根发芽。刚刚见面之时，白虎雄狮两者虽然表现得如骨肉之亲，但深知内情的杨昭却毫不怀疑，假如虬髯客说出雪儿已经去世的消息，百里独步愤怒之下，肯定会当场和虬髯客翻脸。甚至乎，百里独步立刻拔出他悬在腰间的狮王金剑斩向虬髯客，其可能性也高达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无论如何，这种事情绝对不能让它发生。迫不得已之下，哪怕死后要进拔舌地狱，小王爷也只能厚着脸皮颠倒黑白一番了。

雪儿若死，百里独步怒火上冲之下，确实有很大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来。但雪儿若未死，则黄金雄狮“爱在心里口难开”，无论如何也不敢当真跟着虬髯客去南蛮的。否则的话，看着昔日至爱和自己的异姓兄长卿卿我我地亲热，却教他情何以堪？

蓦地，百里独步目光黯然，低声道：“好，只要雪儿她过得开心就好。唉～～当年分手的时候，我曾经暗地里发过誓，定要出人头地成为一方之雄，这才不辜负小张你的训练教导。匆匆十多年过去了，小狮虽然未至于一事无成，可是距离理想，始终还是差得太远，却教我现在能有什么面目去见雪儿呢？”

叹息方毕，百里独步又抬起头来，向虬髯客凝声道：“小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小狮现在已经长大，再不是当年那名软弱无能的奴隶，无须再借助你的护荫。男子汉大丈夫，从哪里跌倒的，就要从那里再爬起来。这次事情完结之后，我还要回去北边草原。东突厥虽大，可草原上还有西突厥、回鹘、吐谷浑、铁勒、靺鞨等等势力。凭着这身本事，我定能打下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

白虎王胸怀坦荡，对于爱妻因为难产而死之事，虽引为终生大恨，可是也从未想过这件事居然会成为让自己和小狮决裂的导火索。对于杨昭张冠李戴的说话，也只以为小王爷不知道谁是雪儿，“误将冯京当马凉”地摆了个乌龙而已。他也不愿意多提去世的爱妻，故此并没在这个话题上再多所纠缠。听说百里独步不愿意和自己一起去南蛮，人各有志，他也不愿勉强。当下一笑而过。

各人又饮了几杯，百里独步忽然抬头，向杨昭凝声道：“王爷，在下有个不情之请。阿史那始毕和暾欲谷的生死虽然无关重要，但启民可汗对我却总算不错。这次事情闹得这样大，我身为使团副使，无论如何也不能一走了之，总得有个交代才好。此事的罪魁祸首是幻忘子，我必要取他人头交给启民可汗，以报答其知遇之恩。所以骊山皇陵之战，还请王爷准许在下也一同前往。”

杨昭怔了怔，随即笑道：“故所愿也，不敢请耳。”这是《孟子公孙丑》中的说话，意思甚是明显。可是百里独步始终出身于极西大秦，虽然汉话说得不错，可是这些什么四书五经之类的汉人典籍，他根本连封皮也未曾摸过，哪里听得懂小王爷这么文绉绉地掉书包？当下就皱眉问道：“王爷，你说什么？”

“河南王的意思，就是说他答应了。”虬髯客伸手用力一拍百里独步肩膀，笑道：“只要咱们兄弟同心，什么妖魔鬼怪统统都不是对手。对了。你昨天施展的那套武功，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年我教导的范畴，想必是咱们分手之后，你另有际遇所致吧？却是称作什么名堂？”

百里独步手掌按上腰间剑柄，道：“这柄‘狮王金剑’，向来是最强勇士的荣耀和大秦的骄傲。但它真正的秘密，却已经被遗忘了很多年。当年咱们分手之后，我有幸发现了这个秘密，不但由此练成〖黄金元气〗，更受其启发而创出了另一套武功，将之命名为〖金科五杀律〗。昨天和你拼的那一招，正是金科第一律：‘挥金如土破千军’。”

“〖金科五杀律〗，挥金如土破千军……”虬髯客微闭眼眸，回想昨天的情景。当时百里独步只是简单地轰出了一拳。但所谓大巧若拙，黄金雄狮那一拳，显然早已经历千锤百炼，化繁为简，与〖虎啸皇拳〗异曲同工。真正临阵之时，这简单一拳，随时也能够因应敌人所可能出现的任何变化，而产生各种相对的变化。虬髯客在脑海中进行推演，越想越觉无穷无尽。不由得击节称赞，道：“好，确实是天下少有的绝学。小狮，咱们很久没切磋过了。趁着今日酒兴，不如再来练练手，如何？”

当年在大秦的时候，小张和小狮倒也时常交手。但那时候小狮才刚刚开始习武，实力不值一哂。两人与其说是切磋，不如说是教学。而在十几年之后，百里独步已经脱胎换骨，实力与当年再不可同日而喻。他也确实很想找个机会试试，自己今时今日，和小张之间究竟孰高孰低。这头黄金雄狮当即欣然道：“好，我也正有此意。”回眸看时，目光在杨昭身上扫过，忽然心中微动，问道：“王爷可有兴致也来玩上一手？”

杨昭还未答话，虬髯客已知百里独步的心意，笑道：“是‘三龙缠’吧？哈哈，自从离开大秦之后，我也很久没玩过这游戏了。河南王，难得咱们三人聚在一起，一起玩玩，就当是酒后余兴也不错啊。”

杨昭拍案笑道：“‘三龙缠’？听说这是大秦角斗场经常采用的一种特殊角斗方式，被誉为大秦国技，极受当地居民欢迎，对不起？好象……是以一根长铁链同时系在三人腰间，彼此作困兽之斗。在分出胜负之前，谁也休想能够擅自逃脱，没错吧？有趣，确实有趣。曹二，咱们王府之中，有这种长铁链吗？”

席下的曹二应声站起，恭身道：“禀王爷，咱们王府库房之中，向来无物不备。”

小王爷点头道：“好，那么你去库房里取来，然后送到演武场去。”回头向虬髯客和百里独步笑道：“这里地方狭窄，施展不开。咱们便到演武场去玩玩吧。”语毕，便当先离席起身，与百里独步、虬髯客三人一起向厅外走去。

杨昭、虬髯客、百里独步这三人，都是当世最强的颠峰高手之一。他们要以“三龙缠”的方式交手对决，如此场面，可实在难得一见。席间的王府众人——就连李靖与红拂女也都不例外——霎时全都为之兴奋起来，当即簇拥着小王爷向外走。片刻后众人重踏演武场，却见曹二果然办事爽利，已经在这里等着了。他身后站着两名仆役，四条手臂合力捧着一大团盘起来的铁链，也不知道原来究竟是有什么用的。

杨昭将外袍脱下交给了明月，略为舒展几下筋骨，率先走进场中。因为这只是较量而并非真正生死相搏，故此也用不着兵器。百里独步把腰间的狮王金剑解下来交给黑巫天女保管，随之昂首入场。虬髯客的纯阳宝剑只有个剑柄，若不拿在手上运功催发，是不会生出剑刃的，故此便任由它插在衣带上。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章：喜气洋洋杀意浓（五）

虬髯客迈步向前，行进间随意挥手一圈，以雄浑真气将那盘铁链隔空摄到手上。先往自己腰间盘了两圈固定，随即双臂各执一端，分往左右急扬。“呛啷啷～”清脆声响当中，铁链化作矫健灵蛇，横空疾窜而出。杨昭和百里独步均不作闪避，任由铁链缠住自己。顷刻，三人以铁链为联系，被牢牢绑在一起。彼此间只有约莫五、六步左右的活动范围，已然无甚回旋余地可言。

三人当中，虬髯客和百里独步都是体格健硕，身材高大的彪型猛汉。河南王则因为年纪尚轻，比起两人均要矮了半头，乍看之下，气势便似乎稍有不足。然而，既然身为“真武”帝星，杨昭又岂当真会比黄金雄狮或白虎王有半分稍逊？内心战意火速提升，龙、虎、狮三大本命灵兽，随之同时透体暴现，其形相更呈现出空前未有的鲜明清晰。刹那间，场边众人同时心中凛然，只觉河南王仿佛蓦地脱胎换骨，其身形变得无比高大，犹如巍峨高山般反压其余两者。他只迈开双腿往前跨出半步，气机牵引之下，竟令场边众人产生了地动山摇，天将倾塌的恐怖错觉。几名武功低微的王府仆役齐齐失声惊呼，双膝发软，不由自主地软瘫在地，哪怕竭尽全力挣扎，仍旧无法重新站立得起来。

虬髯客赞道：“好。河南王，小心了。”催动“旭阳”境界的功力，以指为剑，“两仪三清”分刺左右，锐气逼人之余，速度更快如闪电。小王爷左手“兑泽旋”，右掌“巽风悠”，以巧劲将剑气拨挡卸开。百里独步则沉声嘿哼，鼓荡黄金元气护体，硬生生接下剑气，随即揉身冲，简单直接地当头一拳轰出。拳风与空气摩擦，登时发出连串燃点鞭炮般的噼啪炸响。

虬髯客哈哈一笑，双掌虚抱成球，“太极封”借力打力，巧妙地将这一拳拨得偏离既定轨迹，反向小王爷轰去。狂狮噬龙，白虎在旁虎视眈眈，其势绝不可再避，否则便只会给虬髯客制造出可供乘虚而入的机会。杨昭吐气扬声，“乾天亟”挺掌急拍，“砰～”地与黄金之拳撼个正着。双方真力反震，两人各自往后连连倒退。可是铁链长度有限，顷刻间“嘣～”地拉成笔直，继而将两人反往虬髯客的方向扯去。

“三龙缠”不同普通比试，对于腰间铁链的运用，自有其特殊技巧。虬髯客当年乃大秦角斗场上的无敌战士，参与过好几十场以“三龙缠”方式进行的生死搏杀，对于当中技巧运用之妙，可谓无人能出其右。但小王爷却还是初次经历这种比试，一个措手不及，身形被扯了个踉跄，当场便露出破绽。

虬髯客看得真切，当即大笑道：“河南王，小心了。”掌刀划出道暗合天地间某种玄妙至理的弧形轨迹，向小王爷左侧腰胁斜斜劈出。掌力中携带了一股刺骨钻髓的阴寒之气，正是“玄冰结”。

〖正一纯阳功〗原本至阳至刚，但所谓老阳生少阴，只须将这口先天纯阳之气逆转施运，自然可化气成冰，雪锁万物。弹指瞬间，演武场内气温骤降，脚下青石地面随之覆盖了层厚厚白霜。余波所及，旁观众人同感寒风刺骨，四肢僵硬。骇然大惊之下，众人当即连退数步，下意识地裹紧了披在身上的皮麾外袍。

演武场边缘距离三大高手足有近二十丈，感觉尚且如此难当。杨昭首当其冲，感觉自然更加难熬。以常理而言，要对抗白虎王的玄冰寒流，自当取火劲制敌为上。然而小王爷一时好胜心起，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他沉声断喝，“坤月心法—全阴境界”全力催动，浑身上下肌肤也陡然变成近乎半透明的冰蓝之色。随即提臂反掌，劈出“坎水淹”。掌风带动呼啸寒流席卷八方，登时名副其实地“雪上加霜”。场边众人同时面色大变，只觉连体内流动的血液也要被冻结成冰。甚至连百里独步亦觉难受非常，只能全力运转黄金元气以防护自身，仓促间再无暇介入这绝寒斗绝寒的一拼。

双掌交击，逼出“啵～”的闷雷爆裂之音。爆发的不是火星，而是无数晶莹雪花。纷飞霜雪暴然飘散，竟将坚固石板也划出了道道浅痕。两人各被对方掌力反震，上身微微一仰，不约而同地向后倒退。但白虎王却比杨昭多退了半步。他右臂自至肘，已全然麻木，丝毫不听使唤。显然已输了半招。

其实若论掌势之变化精微，“玄冰结”委实要胜过“坎水淹”。但〖正一纯阳功〗本质阳刚，即使逆转施运，仍不过是“阳中之阴”，份属后天，自然落了下乘。相比之下，杨昭的坤月心法，则为至精至纯的先天太阴之气，两相火拼，自然大占上风。

“三龙缠”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三方皆互相牵制。任何一方稍占上风，都必然要引来另外两方的联手抵制。敌我身份之转换，可以只是弹指间事。杨昭一招得手，正要乘胜追击，未料身形甫动，呼啸拳风早从旁压至。灿烂金光似晨曦朝阳，内中更蕴涵了足令雪融冰消的酷热刚劲。不须回头去望，便知百里独步已从旁掩杀而上。他乱拳轰砸，其势密集如雨，令任何人也不能不分心去抵挡。当下小王爷旋踵侧身，“螳螂问心圈”急遽划出无数个大大小小，或正或斜的护身圈子，将黄金雄狮拳势尽数化于无形。两人均是以快打快，刹那间拼了个旗鼓相当，战况激烈，难解难分。

虬髯客虽然略吃小亏，但只须稍微稳住阵脚，便能立刻运劲将侵入手臂的坤月真气驱除化解，将本身战斗力恢复十足。白虎本性凶悍善战，敌人越强，打起来便越有滋味。浓眉下的一对虎眸精光闪烁，他仰天咆哮，双掌隔空疾推，“泰山崩”！莫可能御的雄浑掌力，同时施加在小王爷与黄金雄狮身上。

杨昭、百里独步正火烈激拼，猛地发觉有万均巨力从旁汹涌扑至。两人无论身形速度，均登时为之一窒。只耽搁了这么短短半个瞬间，白虎王早纵身扑上。他依旧以指为剑破空急刺。剑势之凌厉凶猛，更远胜猛兽爪牙扑噬。悍恶白虎形相随剑势幻化千百，分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般冲杀而至。气势之强，足令旁观众人尽皆胆颤心惊。

〖正一纯阳功〗分为旭阳、烈阳、纯阳的三大层次。每一层次都有三式绝学与之相配。其中的纯阳三绝，乃是“乾坤身”、“纯阳掌”、“四灵剑”。如今白虎王所催动的，正是四灵剑之“虎”。只因此着与其本命真灵相互切合，故此威力之强，更远胜其余三灵剑气。

面对着这式近乎疯狂的杀招，小王爷只觉肌肤微微刺痛。心下凛然之余，更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抽身退开摆脱黄金雄狮纠缠，双臂旋转，画圈成圆。无形气劲随之极度膨胀，形成牢不可破的守御结界。“两仪八法—天高地厚”！白虎剑气未能近身，早被震得尽数溃散。战况如此，足以证明〖易经玄鉴〗并不在〖正一纯阳功〗之下。

小王爷破招破得干净利落，相对之下，黄金雄狮的应对方式，就显得毫无技术含量可言了。他怒声咆哮，左臂护住头脸，不退反进，揉身疾冲。右手五指则紧握拳头，炮弹般尽情狂轰滥炸。有黄金元气护体，只须双眼、双耳、咽喉等脆弱要害不被击中，身体其他部位纵使硬吃剑气，也无大恙。但他的拳法虽然杂乱无章，却招招也凶猛绝伦，绝不容易应付。

弹指瞬间，金光如海啸般无限扩张，将凶悍剑势尽数吞噬淹没。百里独步反客为主，着着抢攻。虬髯客沉声喝道：“来得好！”以“纯阳掌”见招拆招，寸步不让。进退趋避之间，两人都越打越狂，白虎、雄狮两大本命神兽同样咆哮互噬。余波外溢，演武场地面被轰出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凹坑，宛若天外陨石堕地，直把原本平整的演武场破坏得满目疮痍。两者正相持不下，忽尔白虎王屈膝沉身，以弓箭步避开百里独步轰向自己胸膛的一记重拳，顺势铲向对方下盘。连消带打，一气呵成。

大秦武学体系之中，少有用腿进行攻击的法门。故此这方面可说是黄金雄狮的短板。他一拳击空，立觉不妙。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形，小腿上早捱了一腿。虽然不痛不伤，可是平衡大失，当场身不由己地向前俯仆而下。假若就此倒地的话，那么先机尽失，恐怕就只能任由鱼肉了。

电光石火之间，雄狮的凶悍兽性从心底猛地涌上，他扭腰转身，双手如狮爪般闪电疾探，猛地抓住了白虎王胸前衣襟，压着他一齐倒下。右膝同时提起，用力撞向虬髯客小腹。这种近身缠斗扭打的本事，他当年在大秦角斗场上可是早已习练得熟极而流，虽说有些儿摆不上台面，可是却胜在简单实用。假如换了另外一个对手（比方说杨昭）骤然使出的话，对方措手不及，非得吃个大亏不可。

然而，偏偏虬髯客当年也是在大秦角斗场上浴血奋战，百战百胜的无敌斗士。对于这种技巧，他又怎会不懂得应付？说时迟那时快，他同样提起膝盖，以硬碰硬地和百里独步对撞。“喀～”的裂响传出，双方膝盖骨同时被撞得现出裂纹，但除去两名当事人之外，旁观者包括小王爷在内，却谁也没瞧出丝毫端倪。而这小小伤势，更无碍白虎雄狮两大兽中之王的搏杀撕拼。两人连哼也没哼出半声，第一时间便展开第二波凶猛攻击。虬髯客以“天蚕缚”手法抓住百里独步左臂，用力往反关节方向扭转。撕裂的剧痛从肩膀韧带处传来，百里独步额角渗出冷汗，却非但不作挣扎，反而曲起右臂手肘，猛向虬髯客的鼻子砸去。

这记肘锤来得凶狠之极，若被击中，虬髯客护身真气哪怕再浑厚，也照样顶它不住，非要被撞成脑震荡不可。迫不得已，虬髯客惟有先放开百里独步左臂，腾出手来屈指急弹，恰好就弹在黄金雄狮的麻筋上。百里独步雄躯剧震，右侧上半身如遭电击般又麻又酸，几乎动弹不得。但类似情景，他在角斗场上也经历得多了，当下又是提膝急撞……却只是虚招，趁着虬髯客出掌抵挡的当口，他凝聚全身力气，俯身就是一记头槌。

这下变招既狠又急，双掌兀自按在百里独步膝盖上的虬髯客。无论如何也来不及抵挡了。他把心一横，同样力聚天灵，急急挺身反攻。“砰～”一下闷声炸裂，正似火星撞地球，两个人半斤斗八两，谁也没能压得下谁，将对方撞了个晕头转向之余，自己也同样天旋地转，更加没法子站起身来。可是彼此争胜好强之心，均不减半分。也不等头脑恢复清醒，早不约而同地挥拳狠拼。“嘭～”地齐齐打中对方胸膛。若无意外的话，两人均已被对方打断了至少一根胸骨。

白虎雄狮，均为兽中之王，绝不容许任何敌人将自己的独尊地位威胁。即使小张小狮有兄弟之情，可是因为雪儿的关系，其实双方心底深处早已经暗生芥蒂。只不过，当年小张的实力远远超越小狮，所以小狮才只好无奈地将心中不满掩饰过去而已。然而，掩饰并不能真正地解决问题，随着岁月不断流逝，黄金雄狮的实力越来越强，当年的事情就变成了一条始终刺在他心头的尖刺。除非可以在正面较量中彻底击败虬髯客，否则的话，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当年那份拱手让出自己心爱女子的强烈耻辱感。

初初见面时，久别重逢的喜悦盖过了一切，所以百里独步还能够保持理智，可是一旦走上演武场，随着战况越来越是激烈，那头被羁押在意识最深处的猛兽，也终于被彻底释放出来，再无任何拘束可言。而面对雄狮的挑战，白虎也绝对没有丝毫退缩避让的意思。不管因为任何理由，它也只会……应战到底！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一章：勇闯地狱阎王惊（一）

此时此刻，虬髯客和百里独步双方显然都已经打出了真火。甫被对方震开，复又猛然互相反扑。无论头肩肘膝，两者都将自己身体的每个部位也化作致命凶器，无所不用其极地向对方猛攻。彼此出手均重，再找不到丝毫单纯切磋较量的味道，竟似欲将对手杀之而后快。战火熊熊，杀意如狂，不死不休。眼看着片刻之间，白虎雄狮便要有一人血溅五步，横尸当场了。

白虎雄狮相互如狂扑噬，其战意杀气之浓，登时也将在场众人全都惊得呆住了。事态居然演变至此，绝对是任何人事先也预料不及的。原本只抱着玩耍心态的小王爷，到这份上也早就一百个后悔。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把这两头凶兽分开，否则的话，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情急智生，小王爷猛地伸手抓住仍然系在自己腰间的铁链，吐气扬声，大喝道：“起！”声尤未落，原本死蛇般躺在地上的铁链，登时就似被注入无穷生命灵力，矫矢腾空，昂首而起。依旧撕杀火拼不休的白虎雄狮遽不及防，同时被扯得犹如腾云驾雾般飞起，身不由己地往左右分开。

场边旁观的众人目睹如此情景，都是“哦～”地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可是他们当中的每个人，都实在太低估两头凶兽的悍烈杀性了。百里独步甫觉自己被扯上半空，立刻不假思索地使个“千斤坠”。上升下压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彼此抵消，铁链拉扯之势未尽，黄金雄狮已然重新脚踏实地。他双眼内红筋遍布，除去白虎王以外已经什么人也看不见了。咆哮声，又是纵身扑上。

相比之下，虬髯客倒还始终都保有几分理智。激拼之中无暇多想，可一旦分开，他便察觉到了事情已经变得极度不对劲。正有心顺水推舟地停手罢战，却没想到百里独步如疯似癫，不依不饶地反身杀上。虬髯客大感惊诧，沉声道：“小狮，咱们该住手了。”施展“乘风诀”顺着来势腾挪闪避，坚决不肯再还手。

这门正一道嫡传的轻功身法极之巧妙，任凭百里独步拳势再猛，一时间也休想能够沾得到对方半片衣角。但他却对小张的喊喝声完全充耳不闻，睁眉怒目，竟活象不将对方撕成粉碎，就无论如何也不肯罢休。杨昭见势不妙，又是抓紧铁链全力拉扯，喝道：“百里兄，回来！”

白虎王已然清醒过来，杨昭不必分心两用，故此这一扯之力，比之适才便更加暴增逾倍。无俦巨力似海啸狂潮怒涌而至，哪怕百里独步已经运使“千斤坠”稳住下盘，仍旧被硬生生向后拖出了七、八步之远。他此时理性几乎全失，当下立刻反手抓住铁链，双臂运足十成真力，猛向左右一分。

这铁链虽然打造得十分坚固，可惜其本质终究也只是凡铁，哪里经得起当世绝顶高手的全力摧残？当下只听得“嘣～”的一声脆响，无数链环四散纷飞，扭曲得不成模样。挣脱束缚的雄狮浑身金光暴涨，金光之中，黄金雄狮形相一阵扭曲，赫然变身幻化为一名百头百臂的狰狞巨人模样。场边的黑巫天女双眸急遽收缩，失声叫道：“糟糕！主人的……”说话未完，她立刻意识到不妥，连忙及时住口。可是也根本再用不着她提醒，曾经和百里独步两次交手的杨昭心知肚明，这必定是百里独步体内蕴藏的魔性发作了。

白虎王亦曾去过大秦游历，自然辨得出这名百臂巨人，正是大秦神话中司掌暴风与灾祸之魔神“提丰”。虽然不知道其中详细原因为何，但也大致推想得出，定是小狮为了提升修为，故而竟不惜吸取“提丰”魔气纳为己用。这种方法，确实可以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功力，但“提丰”魔性入体，却随时可能演变为心魔反噬主人。眼前情况，必定亦是如此。如今的百里独步，其心志定已被魔性操纵。唯一让他停止下来的办法，就只有将他彻底打晕了。

虬髯客的猜测，其实并非完全正确。要知道，像百里独步这种水准的绝顶高手，心志之坚强处至不济也超越常人百倍，哪有这么容易就被魔性操纵？只不过在虬髯客心目中，始终没有意识到当年的小狮，今日已经是黄金雄狮百里独步，依旧习惯性地用老眼光去看这位小兄弟。充其量，那份魔性也就是煽风点火，将百里独步内心深处隐藏的恨意无上限地加以放大罢了。真正原因，始终在于雪儿身上。

可是推论过程虽然错误，结果却无二致。要让百里独步恢复理智，确实只能先将他打晕再说。心念转动处，虬髯客早已拿定了主意。他沉桩坐马，大喝道：“小狮，清醒啊！”声如霹雳震慑八方，赫然已经使上了〖虎啸皇拳〗的运劲法门。他口中怒啸不绝，迎头就是一拳闪电轰出。

“一啸红尘惊”！可惜虽能惊动红尘，却喝不醒黄金雄狮的顽固执念，反而只能激发出他更炽烈的斗志战意。结合“提丰”魔气的黄金元气内力疯狂催谷，百里独步挟其无匹气势，打出了魔化的金科第一杀律——“挥金如土破千军”！

说时迟那时快，两记或是当今世上最坚硬最刚强的铁拳，暴然正面硬撼对轰。霎时间，“轰～”霹雳雷鸣之声响彻夜空。强烈冲击波猛如地震，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开去。锐烈狂劲疾飚暴射，方圆十丈之内，铺设在地的坚固青石板全部被震成粉碎。这一拼威力之大，已达匪夷所思之地步。旁观众人骇然失色，急忙纷纷后退，只惟恐遭受了池鱼之殃。

然而，如此惊天动地的硬拼过后，白虎雄狮却并未分开，反而继续屹立当地。双方内劲犹如山崩海啸，源源不绝地继续向对方压过去。显而易见，彼此功力差距不大，谁也无法单凭这一击之力就压下对方。但假如任由他们这样斗下去，最终结果极可能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旁观众人心中大为着急，可是实力对比太过悬殊，即使想插手救援也无能为力，只是束手无策。

眼下唯一能够改变这凄惨结果的人，就只有他——河南王！白虎王已经制造出大好机会，此刻不出手，还更待何时？电光石火之际，杨昭双掌当胸，合什一拍，慈悲庄严的如来宝相，随即隐隐透体浮现。光芒普照，辉映四方，影响所及之处，原本依旧像涟漪般不住向周围扩散的冲击余波，立刻被完全遏止。佛光未歇，杨昭身影只微微一晃，早已现身于百里独步身后。他沉声念诵道：“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两掌齐出，动作似缓实急，“如来破极”，同时拍在百里独步的左右太阳穴上。

假如单对单地当面拼斗，凭着黄金雄狮的身手，小王爷决无可能如此轻易得手。但眼下有白虎王在前作为牵制，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来破极”威力无俦。假如杨昭全力施为，那么休说血肉之躯，即使夹在双掌之间的是块百炼精钢，照样也要被压得变成一张薄纸。然而现在小王爷乃存心救人，并非杀人。“如来破极”招意十足，但其中实不含半点杀伤力，只是将圣洁佛光源源不绝地灌输进百里独步意识之中，以帮助他将“提丰”的魔性压下，使之能够恢复清醒与理智。

佛光罩体，百里独步登时雄躯剧震，凶戾目光也软化了不少。透体而现的“提丰”魔神形相随即一阵浮动。它挣扎片刻，终究还是难耐佛光普照，徐徐随风消散而去。霎时间，百里独步犹如周身骨头都被抽走了一样。他“啪哒～”软软跪倒在地，两手撑着地面，不住大口喘气。那睁眉怒目，咬牙切齿的狰狞神情已经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而来者，便只剩下满身疲累。

魔性已经被完全压制，杨昭也如释重负地吐口长气，撒手退开。虬髯客则单腿屈膝半跪，关切地问道：“小狮，你觉得怎么样了？”

“损了点元气。不过……还好吧，休息一晚就恢复过来了。”百里独步满心愧疚，眉宇间全是羞惭，低声道：“小张，刚才我一定是失心疯了。竟然……竟然……对不起。”

虬髯客沉声道：“你刚才斗得脱了力，现在便别说话了，先好好休养吧。你身上的祸患，咱们以后再想办法慢慢解决。”当下用自己肩膀为支撑，搀扶着百里独步站起。回头向杨昭问道：“河南王，王府之中，可还有空闲的客房？”

杨昭点点头，道：“这个自然有的。白虎王尽管安心和百里兄一起去休息就是。”言毕他抬手做个手势，将折大、曹二两人叫来，命令他们带虬髯客与百里独步去客房休息。黑巫天女放心不下，也跟着去了。以李靖为首的王府中众人，更不须吩咐，自动自觉地各自散去，只留下明月一个。她移步上前，却见自己心爱的男人正抬头仰望天际，怔怔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究竟在想什么？明月不知道，也没兴趣去打探。曾经名动公卿的天下第一乐艺大家，如今早已甘于平淡。只要能够伴在自己最心爱的男人身边，与他平平安安地共度一生，其他的便什么都不重要了。双臂抖动，将小王爷刚才脱下来交给自己的外袍展开，然后轻轻披在他身上。明月柔声道：“阿昭，小心着凉。”

杨昭微微一笑，随手抓住了明月的纤纤柔荑，由衷叹道：“明月，妳知道百里独步刚才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疯狂吗？不是因为什么魔性，而只全因为一名女子啊。当年……他心中深爱一名女子，可是因为没有勇气开口争取，终于造就了终身的遗憾。唉～～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小王爷叹了口气，忽然回身将明月紧紧拥抱入怀，凝声道：“连争取的勇气都没有，就更加没有资格去爱。相同的遗憾，我绝不会让它也出现在自己身上。除非是阎罗王出手留人，否则的话，这世间的任何变故，都不能将明月妳从我身边带走，一定不可以！”

※※※※※※

“即使阎罗王出手留人，也绝不能再将虞姬妳从我身边带走，一定不可以！”

此时此刻，在同一片星空下，坐落于八百里秦川之最西端，南靠秦岭，北临渭水的五丈原上，再世霸王杨玄感紧握双拳，暗暗下定了决心。他深深吸了口气，回首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幻忘子凝声问道：“怎么样，准备还没有好吗？”

幻忘子微微恭身，道：“大公子请少安毋躁。布置这等起死回生的大阵，可不能心急。否则的话，只须稍有错漏，到时候非但救不回虞姬姑娘，甚至连大公子你也会有危险啊。”顿了顿，他又轻笑道：“我们正一道是玄门正宗，从来言出必践的。大师兄、三师弟他们两位的道术造诣，更加冠绝当世，无人可比。虞姬姑娘定能平安度过这一劫，大公子不但担心。”

“正一道？哼，现在你们这几个，还能算是正一道的人吗？”杨玄感丝毫不留情面地冷冷甩下一句，随即迈步从他身边走开，向停泊在不远外的那辆马车行去。马车内地方不大，但已经尽可能地布置得舒适。被“玄冰结”冰封的聂二娘正安详地躺在车厢之中，除去肌肤冰冷之外，看起来就只是熟睡过去了一样。

杨玄感捧起聂二娘双手，满蕴哀伤与柔情的目光，投注在玉人娇颜之上，良久良久，也不舍得移开。天下无敌的再世霸王，只有在最心爱的女子面前，才会容许自己稍微流露出那软弱的一面。只可惜，虞姬虽然能够令他的心灵得到安慰，却始终无法在正面战场上给予太大的帮助。方今天下，虎狼当道，列强环伺。纵使杨玄感自己就是一头最强壮勇猛的虎狼，总是孤军奋战，始终也会感到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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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五中，项无恨创出紫雷第九击，名为神雷魔震惊天谴，可是12觉得天谴虽然不错，什么神雷魔震，却实在太俗套太蠢了。所以俺要让杨玄感来创出第九击，保留“天谴”的名字，暂时命名为“十方紫雷大天谴”，或者“惊邪紫雷大天谴”，大家觉得哪个比较好呢？如果还有别的好主意，请告诉偶哦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一章：勇闯地狱阎王惊（二）

351章的章节名改了一下，恩，就酱紫

——偶素改名滴分割线——

杨玄感轻轻叹一口气，透过窗户向马车之外张望。触目可及之处，四周也是一个个幢幢鬼影。那些全都是玄如晦麾下的妖卒，正在执行命令巡逻戒哨，以防止有外人入侵。这些地狱妖卒，虽然外貌恶形恶相，而且还力大能飞，但说到底，始终还是一群丝毫不懂何为兵法的乌合之众。曾经纵横沙场，百战百胜的无敌霸王，对之自然是嗤之于鼻，全不放在眼内。

只可惜，这次南下时候收拢起来的一点势力，如海沙帮、铁勒骑兵、南海派、还有岭南宋阀等各路兵马，随着杨玄感决然离开大兴，如今已经烟消云散了。虽然再世霸王也绝不会因此而有丝毫后悔，可是麾下无兵，始终难成大业。看着马车外那数以百计的凶悍妖卒，杨玄感便格外地怀念当初那追随自己转战大江南北，杀得暴秦大军闻风丧胆的八千江东子弟兵。心念及此，某种莫名的骚动忽然就从体内深处涌现。幽幽绿光从他双眸之内透射而出，情形诡异莫名。就仿佛……

千江东子弟兵英灵不昧，已经急不及待地要追随他们的主人再度转世重生，重新逐鹿天下了。

“笃笃笃～～笃笃笃～～”阵阵极富规律的敲击声，将霸王从沉思中惊醒。其身躯微微一震，眼眸内的柔情随之尽数收敛无踪。纵使姿势丝毫未曾改变，整个人却已如锥脱囊中，透发出凌厉无匹的气势。他沉声问道：“什么事？”

幻忘子毕恭毕敬的声音在马车之外响起，道：“大公子，那〖北斗祈禳大阵〗已经摆设好了。大师兄传话，请大公子立刻带虞姬姑娘过去。”

“终于完成了么？”杨玄感蓦然挺身站起，精神登时为之大振。他小心翼翼地将聂二娘横抱而起，举步下了马车。随即跟在幻忘子身后，向五丈原深处，当年蜀汉丞相诸葛武候所立营盘的旧址走去。甫入营盘，立刻就觉灯光璀璨。凝神观望，但见四十九个小灯笼分别列成七行，将方圆约莫七丈左右的一块空地团团包围。空地边缘，相对地同样矗立着七个有半人高的灯笼，而每个灯笼旁边，又都有一具真人大小的稻草人。无论灯笼或稻草人，上面都画满了道家符箓，合力形成一组奇异阵图。至于阵图的正中央，则是个足有三丈高，阔一丈半的巨型灯笼。因为这灯笼体积实在过于巨大之故，所而内里虽同样有燃点灯火，却不见明亮，只觉晦暗。甚至若断若续，随时也可能熄灭的模样。

合共五十七个灯笼，把阵图内外都照耀得纤毫毕现。灯光之中，那些散落四方的地狱妖卒姑且不论，附近便只得三条人影。置身于最远处的，乃是“倒行逆施”尤鸟倦。他独自一人，站在阵图的最边缘之外。自胸膛以上，他整张面庞都隐藏在黑暗之中，看起来显得格外阴森。自从离开大兴城以后，这位魔门第八高手，就始终保持着沉默寡言。若非他还会吃饭，会走动，几乎就和庙里供着的泥塑木偶没有分别了。只不过，杨玄感和尤鸟倦并不相熟，即使对方表现出了什么异样，再世霸王察觉不出来，更对之毫无兴趣。

至于站在阵图中间的那两道身影，正属于朝阳天师和玄如晦所有。朝阳天师此时已然脱下了他那身天妖战甲，改为披上一领青布道袍，显得道貌昂然，一派仙风道骨。若有不知内情者看了，必定以为这是位有道之士，却谁也想不到原来他竟是大天妖的化身。相对之下，玄如晦虽然也换上了件常服，却没放下他那柄妖兵地狱恶。多少有些儿不伦不类的模样。两师兄弟模样都略见憔悴，看来为了安排摆设下这个大阵，他们两人确也耗损了不少心血元气。

所谓南斗注生，北斗注死。故人若寿元已尽，便当向北斗祈禳，当年蜀汉丞相诸葛孔明，便是摆下了这〖北斗祈禳大阵〗，意图续寿一纪。可惜在最后关头，却被大将魏延闯入军帐踏翻了本命灯，终于功败垂成，星陨五丈原。自此之后，这大阵便于世间失传。不过，当日朝阳天师和玄如晦两人，曾经将李淳风手上的《玄天宝箓》强夺到手。这宝箓上记载的道家秘法极多，其中就有〖北斗祈禳大阵〗。当时他们看了，也未在意。却没想到如今竟成为了用以挟制杨玄感的一着杀手锏。

杨玄感目光在阵图上扫过，迫不及待地问道：“朝阳，阵图安排好了？凭你这什么北斗大阵，真的就能……就能将虞姬救回来了么？”一句话说到后来，语声竟微微发颤，心内忐忑不安之情，完全表露无遗。

朝阳天师微笑道：“阵图已经布置完成。是龙是蛇，立刻一试便知。不过救回虞姬姑娘之后，大公子可别要忘记自己曾经向贫道作过什么承诺。”

“废话少说。只要虞姬能活过来，要本霸王做什么都可以。”杨玄感顿了顿，随即疾言厉色道：“但假如不成功的话，哼，你们三师兄弟，便统统下地狱去陪伴虞姬好了。本霸王说到做到，绝无虚言！”

朝阳天师的眉宇之间，浮现起一种名为“自信”的表情。此时此刻，他实在再用不着以言语来保证什么了。就让事实去证明一切吧。他深深呼吸了两口气，转身迈步向前，凝声道：“时辰已到，无关人等，速速退避！”言尤未毕，玄如晦、幻忘子两人分别撤身后退。杨玄感更不敢怠慢，抱着聂二娘飞身跃至祈禳大阵之外。阵图内五十盏灯笼的光辉由下而上地映耀，把朝阳天师衬托得无比神圣庄严。他伸手入怀，抓出大把黄纸朱符，猛地朝天撒去。符纸纷纷如雪飘扬，却仿佛有只无形大手在半空中不住搅动，形成一道微型旋风。符纸既不落地，也没有逾界飘出七盏大灯笼所圈起来的范围之外，只是在半空中载沉载浮，那情景乍看之下，显得蔚为奇观。

朝阳天师手捏道诀，凝聚法力悬空虚华，郎声诵道：“弟子诚心求，三清显威灵。灵火燃万符，诸仙来指路。路通自光明，耀遍本命灯。灯芒天上去，接引星辉下。天开七星现，幽冥无阻隔。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北斗祈禳大阵〗乃正宗道家法术，邪魔妖孽之类，原本休说施展，根本连碰也碰不得的。但朝阳天师的情况，却是与众不同。身为正一道掌教，他道、武双修，若非执念太深而误入歧途，实是自郭纯阳真人以下，正一道三百年中最出色的一位掌教。死而复生之后，朝阳天师的元神与天妖妖魂结合，虽然继承了大天妖的意识、记忆、以及屠神法等等绝学传承，但究其本质，却仍是不折不扣的人类。只须要把妖力收敛深藏，则施展起道门法术来，依旧全无妨碍。

五丈原乃是广阔空阔的一大片平地，朝阳天师持咒念诵之声，就此在夜幕间远远传开，无远弗届。整片平原上的生物，不管远近，全部都能将之听得清清楚楚。刹那间，那飘扬于半空中的千百张黄符，不约而同地发出“蓬～”一声轻响，自动燃烧起来化作了万千火蝗，随即更环绕着阵图正中的本命灯，开始急旋列转。速度越转越快，越转越快。终于形成连天接地的巨大龙卷扶摇而上，直冲云霄。火龙到处，原本被深沉黑暗所遮蔽的夜幕，当即云开雾散，显露出朗朗青天。然而那夜幕之间，却赫然并无皎月清影，只有北斗七星独耀长空。

朝阳天师那“急急如律令，敕”的六字出口，长空之上的北斗七星骤然同起反应。星光接连闪烁了七次，随即共同汇集成一股强烈光柱，穿云破雾，笔直地照射下来。那光柱不偏不倚，恰恰正中阵图中那盏本命巨灯。霎时间，原本晦暗不明，仿佛燃料将尽，随时也可能熄灭的灯火猛地一跳，犹如被注进一剂强心针般熊熊燃烧起来。其亮度数以百倍地增加，登时将方圆百丈之内的大片地面，全部也照耀得宛若白昼。

然而，这等程度的强光，也不过仅只持续了短短半刻钟而已。自长空洒落的光柱徐徐消散，本命灯的亮度也随之不断下跌，终于稳定下来，维持在一个既不太强，亦不算太弱的程度。再抬头仰望星空，只见刚才还能独耀长空的北斗七星，如今似也耗尽了精力元气一般，光芒变得无比黯淡。若非用足目力去仔细观看，几乎无法辨别得出来它们究竟还存在与否。

奇景接二连三，杨玄感却无暇欣赏或为之惊叹。由始至终，再世霸王也只把自己全副精神集中在他的虞姬身上。随着祈禳大阵的本命灯之亮度稳定下来，虞姬原本苍白如纸的面色逐渐恢复了红润，冰冷而僵硬的肌肤也变得柔软并富有弹性。甚至连那若断若续的脉搏，也开始一点点地增加了力度，重新回复规律的跳动。他惊喜交集，禁不住当场失声脱口，低呼道：“虞姬，虞姬！”可是纵使情况看起来有所好转，虞姬却依旧紧闭双眸，并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杨玄感又伤心又失望，猛地抬头怒视着朝阳天师，追问道：“为什么会这样？虞姬为什么还没有苏醒过来？”

施展这等起死回生的法术，损耗之巨大，实非常人可以想象。朝阳天师持咒完毕，也是疲态尽显。他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仪态了，当下就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也说不上话来了，只是向玄如晦挥手示意。玄如晦迈步上前，拈须笑道：“大公子不必担心，虞姬姑娘的本命灯得以复明，眼下已无大碍，增寿延生有望。不过，肉身伤势虽然好转，她先前受创始终太重，魂魄已然离体，下到阴曹中去了。若要她还阳，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大公子你亲身下地府去，把虞姬姑娘的魂魄抢回来。”

百年前，西楚霸王遭遇十面埋伏，兵败垓下，终于自刎于乌江。霸魂不灭，怨戾之气，竟令地府亦被惊动。阴间天子的阎罗王惟有亲自出手，将霸魂加以镇压。帝师张良同时施展〖舍血锁轮回**〗，把霸魂与雷刀，同时封镇于地府最深处的阿鼻地狱之内，要令他永远不得翻身。

然而，霸魂执念之深，更远远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以外。即使失去自由，日日夜夜永无休止地受阿鼻地狱烈火焚烧之苦，霸魂却非但始终不肯屈服，更从痛苦中点滴积聚力量，终于在三百年前挣脱了张良的血锁，投身六道轮回，再入人间。而张良当时虽然勉强留下雷刀，却反而令这神兵饱噬地狱无穷无尽的怨魂戾气，从而进化蜕变为更强更厉害的“万恶雷刀”。纵然迟了三百年，但它始终还是回到了真正主人的手上，人刀合一，纵横天下。

可是，霸王即使再神勇无敌，终究也只能在人间称雄。假若魂魄离体重回地府，雷刀却是没办法带得过去的。单凭赤手空拳，即使能杀败万千地府鬼卒，也绝难对抗地府主宰阎罗王。即使可以与阎罗王打成平手，但地府中还有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转轮王等其余九殿阎王，杨玄感又怎可与之抵敌？假若他当真听取了玄如晦的建议，魂魄离体下地狱去抢聂二娘的魂魄，那么毫无疑问，根本就是自寻死路之举。到时候人救不回来，反而要把自己也一起搭上去。其中厉害关系，只要稍有理智之人都能看得清楚，更根本不会答应。可是……

再世霸王并非常人，而是绝世的霸者！他就有着无比信心，无论面对任何困难，都可凭借一己实力将之斩破粉碎。更何况，霸王对虞姬的爱意之深，纵使遍观十方世界，亦无人能及。玄如晦话才出口，杨玄感早不假思索地用力一点头，沉声道：“好，那么你赶快教我下地狱的方法吧。”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一章：勇闯地狱阎王惊（三）

所谓魂魄，乃人之本源所在，分别由三魂七魄组成，其各自之名为：胎光、爽灵、幽精、吞贼、尸狗、除秽、臭肺、雀阴、非毒、伏矢。魂魄各有司掌。若失落其中之一二，人虽然不会就此便死，但却会从此变得浑浑噩噩，喜怒无常。甚至无法再保持理智，只懂得放纵一己**，终于自取灭亡。大隋太子杨广，就因为被杨素施法抽取了一魂，故而神不守舍，变得疯疯癫癫。迫不得已之下，蓝丝只能以“斗转星移”秘法，将他冰封起来，再徐图后计。

人若寿元终尽，则魂魄自然离开肉身，转而投入阴间地府。但人若未死，魂魄即使离体，也只能在尘世间到处飘荡，却不会下到阴间去。所以杨玄感想要去从阎罗王手里把聂二娘的魂魄抢回来，就非得借取玄如晦之助不可。而这等行径，也等于是把自家性命送在玄如晦手上，任他掌握了。可是霸王胆气之豪，也当真无人可比。当下他也不多问究竟，怀抱虞姬，就地盘膝坐下。

玄如晦心下暗赞一句，从怀内取出几根特制的银针，念咒加持了法力，缓缓刺入杨玄感眉心、天灵、还有左右太阳穴四个重要部位之上，为其“开窍”。随即手捏道诀，喝道：“天有三魂，地有七魄，借法转天机，阴阳能颠倒。伏尸不雀阴出窍，急急如律令，敕！”喝声才落，再世霸王浑身灵光透现，依稀幻化出一道似实还虚的半透明身影，正是三魂七魄中主司“武功”的雀阴。

杨玄感寿元未终，魂魄是被玄如晦施法逼迫离开肉身的，故而颇有恋恋不舍之意。虽然显形，却下意识地仍想挣扎着重新回窍。但甫与肉身重合，那笼罩于肉身上的一层淡淡灵光，已柔和地将“雀阴”弹开。“雀阴”微微一震，随即仿佛恍然大悟，再没有尝试回窍，而是向大地深处沉身急坠。

阴曹地狱所在之处，当然不是真的位于地球核心。但因着某种无人能够解释的原因，通向地府的阴司之道，倒确实和地心深处相互连通。杨玄感魂魄任凭那股从阴司中衍生的接引之力将自己吸摄住，穿越阴阳之界限，飞速往黄泉奔去。而留在地面上的本体，则因为名副其实的失魂落魄而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泥塑木偶。此时此刻，他正处于前所未有的脆弱状态之中，即使完全不懂武功的七岁小童，也能轻而易举地取其性命。假如出窍的魂魄不能归来，那么他将永远变成这么个活死人般的模样，下场生不如死。

无数虚幻不实的景象，宛若万花筒般从杨玄感魂魄眼前飞速闪掠而过，所有事物皆如浮光掠影，只是大量色彩与点和线杂乱无章的组合，任何人也休想可以从中看得清楚什么。而生死界线既被打破，时间的概念也仿佛随之消失了。穿越阴阳，似乎耗费了百年光阴，但同时又似只在弹指一瞬之间。陡尔，杨玄感猛地又是剧震，眼前事物再生变化。那无数变幻迷离的点线还有色彩，全部也停止变化，确实地稳定下来，构成了一副使人触目惊心的画面。

仰首抬头，已无青天星月，代之而现者，是一片深邃得无涯无尽的沉沉黑暗。低头俯视，脚下地面则被无数道河流分割得支离破碎。那河道中流淌的不是水，而是透发出中人欲呕的浓烈血腥气味，浓稠得好象浆糊一般的灼热熔岩。整片广大得看不见尽头的幽深空间，唯一光源就是熔岩河里所透发的微弱红光。

如此微弱光芒，原本不足以将这片空间照亮。但阴间法则与阳世不同，视物不必非得要有充足的光亮。杨玄感凝神观望，只见前方不远处矗立着一座高大华丽之极的牌坊。牌坊上龙飞凤舞，铁划银钩地写着七个足有成年人大小的金字，正是：幽冥地府鬼门关！

杨玄感深深吸口，那血腥气息进入胸膛之中，登时使他精神大振。再世霸王更不耽搁，运足功力，如霹雳般扬声暴喝道：“***臭地狱，本霸王回来了！虞姬，虞姬，妳在哪里？”喝声未毕，早动身向鬼门关内赶去。

阴司地府，鬼门关最是第一道要紧关所。往日凡有新死阴魂到此，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连大气也不敢多喘半口？像杨玄感这样高声大叫的，当真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回。关城守卫不但早被惊动，更被再世霸王的嚣张态度挑衅得怒气勃发。当下就见有两道黑影，从关内如飞掠出。

这二者体格均是魁梧健伟之极，却都只披了张不知道什么猛兽的皮子，暴露出浑身结实得犹如铜浇铁铸般的肌肉，手中则各自紧握一柄三股钢叉。得到近处，其真面目更加暴露无遗。左侧者长面头窄，右侧者顶生双角，正是阴曹地府的两大鬼卒首领：牛头阿傍与马面罗刹。

地府尊严深受挑战，两大鬼卒首领守土有责，同时暴跳如雷。它们也懒得睁开眼睛去看清楚对方究竟是谁，已经怒声咆哮道：“哪里来的大胆游魂，竟敢擅闯阴曹地府，更在鬼门关前大呼小叫？如此大胆妄为，非得将你投入石磨，辗成肉酱不可。”更加不由分说，一摆手中三股钢叉，气势汹汹地冲上前来，就要将杨玄感擒拿抓下。

“雀阴”一魂，司掌“武功”。即使手无雷刀，可是矢志要救出自己心中挚爱的那份决心与气势，却同样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眼看牛头马面飞速冲上，杨玄感更不闪不避，他迎头冲上，大喝道：“畜生养出来的无知蠢鬼，快快将我的虞姬放回来，否则本霸王将你们***十八层地狱，统统铲平啊！”紫雷神功随念运聚，耀目电光“劈劈啪啪～”暴响不绝。将四周的沉沉黑幕无情地撕成粉碎。

百年前，霸王英灵初入地狱，就曾经狠狠大闹过一场。成千上万的地狱鬼卒，尽在那一役中被轰成粉碎。只因为霸王新死，魂魄空前虚弱，再加上阴间天子阎罗王不顾身份地突然出手偷袭，霸魂方才被镇压到了阿鼻地狱之中。阴阳两界，对于时间的概念截然不同。虽然经历了八百载悠悠岁月，但当年情景，对于地狱鬼卒而言，却就和刚刚发生在昨天的事情毫无分别。

牛头马面原本气势汹汹，可是一瞥眼之间，猛地惊觉眼前敌手，竟赫然就是那生为人杰，死为鬼雄的西楚霸王！昔日记忆，仍然如新，当场就把阿傍罗刹也吓得手脚发软，几乎连那三股钢叉都拿不稳了，哪里还有半分胆气上前拼杀？两大鬼卒首领不假思索，齐声发喊，使出吃奶的力气转身就逃。

这牛头马面运气实在不好。若然它们分头逃走的话，杨玄感全心全意只在虞姬身上，哪会管它们死活？可是如今它们慌张起来，下意识就只往鬼门关内跑。再世霸王嘿声冷哼，放步从后如电追上。手刀随意一挥，立刻将阿傍罗刹两个拦腰斩为四截。紫电雷球更随即轰然爆发，直把牛头马面当场炸了个魂飞魄散。嘶声哀号之中，两大鬼卒首领幻化为万千点幽幽绿光，便要四散飘开。可是就在此刻，杨玄感身体之内忽然衍生出一种极强烈的吸摄之力。仿佛长鲸吸水，将万千幽绿光点统统一口吞下，连半点渣滓也没留下。

奇变横生，原因究竟何在？却就连杨玄感自己，也根本不明所以。本来单以一魂离体闯阴司，十成功力就只能发挥得出一成。但随着绿光入体，他却觉得自己的力气隐隐似乎增长了半分。无论如何，这总是好事。救人要紧，再世霸王亦无暇思索究竟，只是动身向鬼门关内笔直猛冲。

两大鬼卒首领只一个照面就被斩杀，把守鬼门关的其余鬼卒，看见如此情景，统统都被吓得心寒胆丧，个个也慌了手脚。有几个机灵的想起要赶快紧闭关城大门以拒外敌，却始终迟了半刻。但看电光乍闪，再世霸王早闯入关城之内，扬声大叫道：“虞姬，虞姬，妳在哪里？本霸王来了，妳不用怕啊！”一面呼喊一面左冲右突地到处搜寻，姿态旁若无人，全没把关城内数以万计的鬼卒放在心上。

于再世霸王眼中看来，这些鬼卒即使数量再多，亦只如蝼蚁，根本不值一哂。可是他能不管鬼卒，鬼卒却不能不管他。地府中法度森严，若有外敌入侵而不战自走，事后被十殿阎王知道了而责罚下来，那么地府中的各种刑具，可不是吃素的！一边是被再世霸王斩杀，直接魂飞魄散。另一边则是苦受酷刑折磨，万劫不得超生。左思右想，似乎还是干脆战死了来得痛快些。刹那间，万千鬼卒同声大吼，鼓起勇气各执刀枪，向着杨玄感蜂拥扑袭，气势之壮，足以震撼十八层地狱，倒也未可小窥。

鬼卒大军潮水般涌上发动攻击，非但未能令再世霸王畏惧退缩，反而更加激发起他空前的杀性与战意。紫电雷罡噼啪暴响，杨玄感雷霆怒吼道：“统统都活得不耐烦了？阻我者死！”掌刀旋身急斩，拉出无数大大小小的紫蓝色雷球。紫雷第二击“天旋雷转”攻防一体，凭此只身迎上闯入鬼卒大军之中，霸王犹如虎入羊群，尽情大肆屠戮。所向披靡。所有被斩杀的鬼卒，统统都魂飞魄散，化作无数点幽幽绿光，继而被杨玄感鲸吞吸入。每多杀得一名鬼卒，霸王的力气就微长半分。如此以战养战之下，非但没有损耗，反而能够越战越勇。雷声隆隆，响彻九地，紫电横空，撕裂幽冥。飘散的绿光更将整座鬼门关也照耀得一片通明，战况之激烈，直将平静了八百年的阴曹地府搅成一大锅沸腾稀粥！

杨玄感在阴间撕杀，与此同时，阳世里的五丈原上，再世霸王的肉身也随之生出了异变。那具原本精壮健硕，哪怕苍天倾塌也难以撼动的躯体，忽尔变得如水晶冰雕般透明。点点绿光从中源源不绝地冒涌而出，霎时间形成大片厚重绿云，将五丈原的天空严密遮蔽。云层翻涌，变幻出千千万万张痛苦呻吟哀号的面孔，使人见之，无不立时毛骨悚然。

朝阳天师、幻忘子、玄如晦等三师兄弟仰天观望，随即各自向对方看了一眼。玄如晦喜动颜色，叫道：“来了，来了！大师兄果然料事如神！”朝阳天师则捋须微笑，道：“精人出口，笨人出手。杨玄感虽然勇猛无敌，可是偏偏却是个缺心眼的笨蛋。本天师神机妙算之下，任他再强再狂，到头来还不是只有乖乖给咱们卖命的份？”

幻忘子却颇有忧虑之色，道：“杨玄感在阴间斩杀鬼卒，所吸收的阴气经由魂魄传送到阳世来，果然对咱们大有禅益。不过，那头啖汤却是先被杨玄感吃了去的。要是他还阳后回来阳间发现被咱们欺骗，那后果恐怕……”

朝阳天师不以为然地笑道：“二师弟尽管放心。地狱鬼卒阴气虽经杨玄感魂魄而传送，但是没有屠神法的‘吸阴式’辅助，他能够吸收并真正纳为己用的，顶多不过十分之一罢了。剩余十分之九的好处，始终是由咱们三师兄弟分润。嘿嘿，他能在阴间支持得越久，杀的鬼卒越多，咱们得的好处也就越大。最好把什么黑白无常，司笔判官、掌簿判官等要紧人物多多杀上几个，那就再妙不过了。”

朝阳天师顿了顿，面色一变，肃然道：“两位师弟，良机当前，咱们千万莫要浪费了。这就开始享用吧。”话声甫毕，他率先盘膝坐下。幻忘子、玄如晦两人齐齐点头称是，也就地而坐。三师兄弟相对形成三角阵形，同时运转起〖天妖屠神法〗的第一式“吸阴式”。

刹那间，半空中的厚重绿云旋转搅动，分出三道龙卷风似的尾巴，分别从三师兄弟的顶门天灵之处缓缓注入。三师兄弟同时剧震，妖变形相透体显现，三头天妖聚首一堂，贪婪地尽情鲸吞阴气，其形相空前清晰鲜明，竟是宛若实体。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一章：勇闯地狱阎王惊（四）

“吸阴式”本来就可以吸纳阴魂之气为己所用。但是阳世的阴魂，力量始终太过弱小，纵使能够吸纳成千上万，所得力量亦并不会太多。然而，地府的鬼卒情况就不同了。他们当中哪怕最弱小的一员，也是修炼了至少好几百年的存在，一身阴气可谓精纯无比。对于朝阳天师三师兄弟而言，简直就是比起什么灵丹妙药都还要更加有用百倍的滋补妙品。大量吸纳之下，定能加速妖魂进化蜕变，最终能够到达什么样的超强境界，恐怕连始作俑者的朝阳天师，也无从估计了。

阳世之上，朝阳天师三人安心享用着地府鬼卒阴气，身上透体显现的天妖形相，也随之不断变得越来越是凝实。而在阴曹之下，再世霸王同样也自觉力气不断增加，紫雷刀势一发难收，方圆十丈之内尽成禁绝死地。阴曹大军虽众，可是反而被他一个人压着打，全然无半点还手之能。也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地府鬼卒被狠狠炸成了粉碎，彻底魂飞魄散，连鬼也做不成。

如此舒心畅意的撕杀，自从当年乌江一战以后，便再也未曾有过了。再世霸王越战越感痛快，禁不住放声长笑，紫雷刀势随之更显疯狂凌厉。不用半顿饭的工夫，整座鬼门关几乎全被他屠戮一空，却兀自意犹未尽。幸好他还没杀得晕了头脑，依旧记得自己最要紧的任务是救虞姬。虽然眼看四周角落处还有不少鬼卒在瑟缩发抖，却也懒得再搭理它们。眼见前路再无阻隔，当下就从对面敞开的关门之间冲了过去。

鬼门关之外，便是黄泉了。杨玄感才出关门，即刻便听听得有滔滔浪响。放眼观望过去，只见一道狂澜大水，横绝去路。那水：“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灵派吞华岳，长流贯百川。千层汹浪滚，万迭峻波颠。岸口无渔火，沙头有鹭眠。茫然浑似海，一望更无边。”不知其所而来，更不知其所而去。而就在这黄泉大水之间，却建有一道宏伟之极，甚至比起大兴城朱雀大街更宽阔三倍有余的巨大拱桥。大片幢幢鬼影，正黑压压地聚集在桥头下，看样子是要排队过桥。

这桥大大有名，正是奈何桥。桥头处有日、夜游神把守，不许鬼魂擅过。旁边架着口巨大铁锅，锅下柴禾燃烧正旺，鲜红火舌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地不住向外冒出热气。日、夜游神每验明一名鬼魂的正身，便会放它走到锅边。一名鸡皮鹤发的老婆子便拿个土瓷碗，颤颤巍巍地弯腰从锅里捞过，捞上大半碗稀汤，径直送到鬼魂嘴边喂它喝下。喝过以后，鬼魂便能从桥上过去了。如此情景，更不用多说，那老婆子定是孟婆。而它喂那些鬼魂喝下的，也定是能使人将所有前尘往事尽数忘却的“孟婆汤”无疑。

十八层地狱地方无比广大，里面的鬼魂数以兆计，想要在其中找到虞姬，简直比起大海捞针还要艰难百倍。可是如今看来，奈何桥桥头排队的鬼魂“人头涌涌”，为数至少也有数万。日、夜游神校验鬼魂身份，手续颇为烦琐，再加上孟婆喂汤，全套程序做下来，也须得花上不少时间。新丧鬼魂总需在桥下排个至少两三日队，才能轮得到让它过桥。聂二娘在大兴城里受伤，到现在也还未超过二十四个时辰，想必还在桥头慢慢排队吧？

想通了这处关节，杨玄感禁不住当场为之喜动颜色。他精神大振，放开喉咙大吼道：“虞姬，虞姬，妳在那里吗？本霸王来救妳了！”喊话间，他脚下更加快了速度，正似由强弓发出的离弦劲箭，径直向奈何桥头射去，一头就扎进了那黑压压的上万新死鬼魂之中。

这些鬼魂却不比鬼卒。鬼卒虽为阴身，却因为懂得自行修炼，所以神智清醒，体格壮健，几与活人无异。但新死鬼魂却仍浑浑噩噩，只具备些许基本本能，连形体也若隐若现，仿佛只要稍微大一点的风势，都能将它们吹散。见得有人宛若雷神下凡般笔直冲来，这群新死鬼魂登时如惊弓之鸟般分向左右争相逃跑，只须跑得稍微慢上半点，被再世霸王身上那闪烁不休，劈啪不断的紫电雷罡稍微沾上一丝，那么当场就是灰飞湮灭的下场。霎时间，只听得满蕴恐惧的哀声号哭响彻河岸，名副其实是鬼哭神嚎。

那些日、夜游神见情况不妙，急忙上前大声呼喝，既想约束亡魂不得逃跑，又想阻挡杨玄感继续破坏下去。可是日、夜游神为数不过区区几百，以这个数量要控制数万毫无理智，只是到处惊慌乱跑的亡魂，当真谈何容易？更何况霸王之勇，无人可挡。日、夜游神在阴曹中的地位说起来比鬼卒要高级不少，至少也和牛头阿傍以及马面罗刹相等。可是在紫雷刀劲之下，两者又能够有什么分别了？紫电过处，立刻统统灰灰，然后变为无数四下飘散的碧绿光点，被吸进霸王体内，化作助他杀得更狂更狠的滋补妙品。情况之混乱，至此更是无以复加。

不消半刻工夫，杨玄感早杀到了奈何桥头。可惜纵使把数万阴魂的阵势杀了个通透，却始终没看见有哪名阴魂是聂二娘的模样。他心中着急，就要返身杀回去再找一遍。忽然只听得桥头处那孟婆苍老的声音传过来，慢条斯理道：“小姑娘，又是妳？嘿嘿，当年妳弄巧使计，避开了不喝老婆子的汤，就这样重入轮回。却可知天道循环，是祸躲不过？今日终于又回来这里，老婆子这碗汤，妳是非喝不可了，呵呵呵～～来吧来吧，喝过孟婆汤，忘却前尘事。无签无挂碍，转世投胎去。快喝吧。”

孟婆说话有异，当场引起杨玄感关注。他抬头仰望，但看一名身形窈窕的女子，此刻就站在孟婆身前。虽然神情略见呆滞，却不知怎地，竟仍能伸手竭力抗拒挣扎。这女子并非别人，正是聂二娘。看来朝阳天师布置的那〖北斗祈禳大阵〗确有灵验，她本命灯黯而复明以后，非但阳间肉身的伤势得以痊愈，甚至连依旧沦落阴曹的魂魄，也恢复了几分清醒的神智。知道自己若让那碗孟婆汤稍沾朱唇，从此就大事去矣，故此无论如何也不肯去喝那碗孟婆汤。

这才当真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刹那间，杨玄感简直欣喜若狂。他大叫道：“虞姬，虞姬，千万别喝那贼婆子的汤，我这就来接妳！”加速向桥头猛地冲过去。喊声传上桥头，聂二娘似有反应，娇躯当场也是一颤。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那孟婆推得倒退三步，自己转身望向杨玄感，呼应道：“霸王，霸王，我在这里！”放步就迎了上去。

眼看得两人堪堪将要会合在一起，陡然间却又是奇变横生。但听风声飒然，有一黑一白两道白光从奈何桥彼端如飞急略而至。电光石火间早已赶上。再世霸王看得真切，这两个家伙浑身披麻带孝，头上分别戴了顶高帽。穿黑衣者头上高帽写了“正在捉你”四字。那穿白衣的则是“你也来了”。一个满面凶横，臂缠铁索；另一个笑口常开，执定哭丧棒。若非黑白无常，却又是谁人？

黑白无常为地府十大阴帅之首，修为远远高出同济。不但行动快如闪电，更加出手如风。黑无常半个字不说，“呛啷啷～”铁链出手，就似怪蟒腾空，将聂二娘锁了个结结实实。白无常则大笑道：“好，好！这才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楚霸王你巴巴的赶回来，我兄弟俩怎好意思放过这场功劳不要？这就束手就擒吧。”抡起哭丧棒当头就打。

这一棒势沉力雄，委实不容小窥。若在平日，杨玄感或许还会先避实就虚地试探一下，不与它硬拼。可是眼看虞姬就在面前，已经伸手可及。偏偏又被这两只无常鬼横生枝节，试问霸王怎能不怒？霸王一但发怒，当真力可倒海翻江，势足惊神泣鬼！他圆睁虎眸，霹雳暴喝道：“要擒拿本霸王？凭你两只无常鬼还未够资格啊！***统统去死吧！”手刀运足功力如狂暴斩，劈出“春雷暴殛”。

说时迟那时快，奈何桥上漫天都是紫电乱闪，雷罡凝成巨大雷刀形相疯狂冚落，气势霸道无伦。白无常的哭丧棒再快再重，却又如何抵敌得住？“喀嚓～”轻响过处，白无常从头到脚也被直截了当的一分为二。暴烈雷球从伤口处渗进去再狠狠爆炸，立即把这地府阴帅也炸了个尸骨无存。

刀劲余势丝毫未衰，更笔直地砍在奈何桥的桥面。那桥面仿佛就是豆腐造的一样，即时被劈出了一道足有尺半宽，三十几丈长的巨大裂痕。大桥隆隆剧震，左右晃动不休，情景就和地震也没多少差别。总算杨玄感还顾虑着聂二娘，刀罡劈下来时刻意歪了半分，否则的话，就算要把黑无常也连带着灭掉，亦不过只如反掌之易罢了。

黑无常虽然面色漆黑，可是电光映耀之下，却登时也“唰～”地变成了一片苍白，倒仿佛比白无常还要更白了几分。面对如此威势，哪怕它头脑再简单，也明白单凭自己就想要对付霸王，根本和异想天开毫无二致了。它更不说话，转过身去回头就跑，速度竟比来时更快了三分。可是尽管跑得快，那紧攥在手心里的铁链，却由始至终也未放松过半分。它可想得清清楚楚。单身逃跑的话，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杨玄感的刀，只有将聂二娘这道护身符牢牢抓紧，才能还有一线生机。

近在咫尺的虞姬又被带走，杨玄感暴怒如狂，奋起从后直追。他动作迅逾奔雷，只两三个起落，早便追到了近处。手起刀落，对准黑无常后心就斩。可是就在此刻，奇边陡然再生。原本黑沉沉的阴曹天幕，陡然间射出一道耀目强光。那光芒无形却有质，不偏不倚，恰好插到霸王与黑无常中间，将那必杀一刀堪堪挡住弹开。紧接着，某种若狂风海啸般激烈澎湃，却又似巍峨泰山般安稳沉重的气息弥漫了四面八方，其强横之处，直是不可想象。

杨玄感双眸激烈收缩，立定脚步，如临大敌般催运功力，严阵以待。黑无常死里逃生，却是大喜过望。它抓紧了铁链，将聂二娘拉扯过来。同样抬头看天。却见一尊皇者打扮的神袛周身黑气萦绕，正徐徐向下降落。正是阴间天子，十殿阎罗之首的：阎罗王！

阎罗现身，势压全场。这阴间天子睁眉怒目，炯炯目光定格在杨玄感身上，冷笑喝道：“贱魂项羽，三百年前你私自逃离地狱，想不到今日居然还有胆再回来？好，好，好！”声尤未毕，他猛地俯冲急降，一扬手就打出千重锐利刀劲，要将“刀山地狱”之刑施加至霸王之身。刀势如潮汹涌，非但将奈何桥上这一块方圆十丈左右的空间封锁得密不透风，更不住往中央聚焦收缩，杀势凶猛异常。

若有雷刀在手，若然魂魄齐全，则阎王刀势再猛，原本亦不被霸王放在眼里。只可惜眼下却并非如此。可是聂二娘还在黑无常手中，若不杀败强敌，怎能言退？更何况西楚霸王生为人杰，死亦鬼雄，从来只会遇强越强，哪会去害怕顾忌什么？眼看阎王强招杀到，他更是战意如火，一发不可收拾。怒声狂吼道：“什么狗屁阎王？阻我者——死！”紫雷刀势旋身急转，“天旋雷转”反劈迎上。

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四条手臂，万千倒影毫无保留地疯狂密集对轰。雷球暴烈之声震耳欲聋，刀光眩目处更是刺目如盲。刀气纵横，直将奈何桥破坏得石屑纷飞，栏杆坍塌。黑无常满面惊惧之色，拉扯着聂二娘越退越后，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卷进去，那可当真要死无全尸了。突然间，漫天电光刀影也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黑无常张大了嘴巴，满面狂喜。只因为……

阎王扭头侧身，以片纸之隔，堪堪避过那破颅一击。而他自己的掌刀，已然重重劈在杨玄感胸膛上，深深陷入三寸之深。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一章：勇闯地狱阎王惊（五）

魂魄肉身，两者一而二，二而一，关系密不可分。杨玄感魂魄离体深入阴曹，无论在地府中有着怎样际遇，留在阳间的肉身都会立刻出现相应变化。霸王在奈何桥头与阴间天子阎罗王对敌相斗，胸膛狠狠中了一刀，那安置于五丈原上的肉身，登时就是一震。“啪～”地轻响过处，肉身胸前甲胄轰然破碎，凭空现出道深深凹痕。杨玄感口鼻之内，同时缓缓流淌出几道殷红血丝。

异变陡生，正在专心吸取阴气的朝阳天师三师兄弟同时妖躯轻颤，下意识地睁开眼眸。玄如晦蹙眉道：“阴气精纯浑厚，杀意霸道绝伦，更兼带有无尚威仪，定是十殿阎王之首：阎罗王。”

幻忘子惋惜摇头，道：“杨玄感只以一魂应战，状态始终不足。这一趟……恐怕难逃厄运了。”

朝阳天师却不以为然，道：“未必。杨玄感乃霸者帝星托世，如今运数仍十分旺盛，仍呈‘飞龙在天’之相，绝无丝毫衰歇气象。地府阎王虽然厉害，可是要说能够就此击败杨玄感，将霸魂再度镇压于阿鼻地狱，机会却是微乎其微。我料他虽有凶险，可是也必定能够逢凶化吉。”

玄如晦沉声道：“这一趟我们三师兄弟受用的好处也够多的了。凡事当适可而止，不可去尽。杨玄感霸星照命，对于咱们日后的大计，始终是个妨碍。大师兄，不如就趁现在……”话未说尽却嘎然而止，玄如晦撮掌成刀，猛地往横里虚切一记。其用意何在，已是昭然欲揭。

幻忘子曾经受杨素礼遇十几年，多少总还有几分宾主旧情在。他面上显现不愉之色，道：“三师弟，你既然知道凡事当适可而止的道理，又何必再作这种提议？大公子的魂魄若被阎王镇压，肉身自然也难以存活。但他若得天命庇荫，那么即使我们下手，又何能就此绝其生机？徒添强敌，且又枉作小人，如此行经，委实为智者所不取也。”

朝阳天师接口道：“二师弟说得不错。一月之后骊山皇陵决战，杨玄感对我们还大有利用价值。这时就下手除了他，未免可惜。但三师弟的顾虑也有道理。既然事在两难，咱们便干脆既不做伪君子，也不去落井下石。杨玄感是生是死，咱们都无须插手，且作壁上观罢了。反正无论他成败如何，得利最多的，始终还属咱们三师兄弟。”

幻忘子、玄如晦两人齐声点头称是。三师兄弟再不言语，重新闭起双目，加紧用功起来。只因为不知道杨玄感究竟还能支撑得多久。一旦他又被阎王镇压到阿鼻地狱之下，那么自然就再不能把所杀鬼卒的阴气，继续传送上阳间来供自己享用了。故此“吸阴式”全力催动，阴气所化的龙卷比起之前更显粗硕逾倍，源源不绝地注入三师兄弟天灵之内。霎时间阴风呼啸，绿光萦绕，妖氛重重，直将五丈原化作了一片鬼域。

阳间种种变故，阴曹内的杨玄感全然不知。而纵然知道，霸王亦必然无暇理会。只因为此时此刻，阴间天子阎罗王正得势不饶人地着着进逼。他双手各自执定了一块黑黝黝的铁牌，砍斩劈削，横打竖砸，直是威不可挡。这两块铁牌看似并不起眼，实质乃阴曹至宝“阎罗令”，其威能与神通，皆不下于神兵。霸王手无寸铁，只能凭双掌硬挡。每接一招，都有一缕阴寒鬼气借机侵袭入体，若非紫雷神功至阳至刚，此际早已经抵敌不住。但饶是如此，长此以往，鬼气在体内积聚不散，终于会压制不住而酿成巨祸。到时候莫说要救虞姬，恐怕连霸王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霸王本性勇悍好战，遇强越强，永不言败。情势恶劣，反而更加倍地激起他的斗志与战意。苦苦挨招，只为了要等待反扑的机会。阎王以一双“阎罗令”狂攻近千招，将霸王狠狠逼回了靠近鬼门关方向的奈何桥桥头。但纵使大占上风，却终究招势已老。迫不得已，阎王惟有暂且收招，待得喘息换气以后才再重续攻势。却未料到，只此缓得一缓，被压制多时的霸王凶威，登时全面爆发！

不管体内鬼气作怪，更懒理魂魄受损，杨玄感豁尽全力，催谷出十二成超极限功力。刹那间，紫电雷罡漫天乱闪，直将地府永不见光明的天幕也照耀成一片雪亮。雷鸣轰动之声震撼一十八层地狱，暴劲冲击之下，奈何桥头那上万还未来得及走避的新死鬼魂以及日夜游神等属，连半声哀号也未来得及叫出，早被轰得魂飞魄散。然而即使如此威势，却仍只属起手前奏。杨玄感双眸内紫电闪烁，纵身冲天高跃，随即纵身高跃，先占据有利地势，随即双掌合并，对准桥面的阎王俯冲劈下“狂雷震九霄”！霸绝刀劲似穹庐广被，直令人生出天雷轰顶，无从逃避的恐怖感觉。

阎王坐镇地狱千年万载，素来养尊处优，少有亲自出手。故此力量虽强，却缺乏殊死拼杀的奋战斗志。更何况“狂雷震九霄”足有吞噬天地之威，他还未来得及回气，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试问如何能够抵挡？霎时间，这阴间天子发声大喊，声音里满满地竟尽是惊慌恐惧之意。他不假思索，竭尽残力望空脱手掷出阎王双令。双令受主人鬼力催使，当即自行发动神通，赫然竟变成了两面足有城墙般宽阔的巨大盾牌，要凭此挡下霸王无坚不摧的紫雷刀势，

说时迟那时快，爆裂破碎之声响彻四方，地府第一至宝“阎王令”当场惨被紫雷刀势炸成万千碎片，两点绿光从碎片当中疾射飞出，眨眼间逃得不知所踪，正是“阎王令”的本源精元。杨玄感刀招余势竟似尤未衰竭。他怒声咆哮道：“什么狗屁阎王？本霸王严重，根本和待宰的肥猪全无分别啊。你这废物休想能阻我救回虞姬，去再死多一次吧！”双掌拖曳着缕缕电光雷丝，对准阴间天子的头顶狠狠劈下。

霸王之勇猛狂狠，已远远超乎阎王预料之外。称手神兵毁碎，更令他心中惊骇欲绝。面对那灭绝性的一刀，却哪里还有勇气去挡格应接？他大叫一声，赫然竟不顾自己的威仪体面，转身飞奔，声嘶力竭地咆哮喊喝道：“十大阴帅，众鬼卒，护驾，护驾！”

阎王咆哮之声，震动一十八层阴曹地府。刹那间，亿亿万万点幽幽绿光如飞蝗般从奈何桥对岸蜂拥扑出。为首者乃夜叉鬼王、其次则是豹尾、鸟嘴、鱼鳃、黄蜂等“四小阴帅”。须知地府十大阴帅之中，亦分高低贵贱。夜叉鬼王最贵，其次则以日夜游神、黑白无常、以及牛头马面次之。无常牛马游神等已被霸王轰灭，剩余五大阴帅此际空群而出，麾下大军数量，则何止有亿万之多？此际鬼卒大军空群出动，个个舍生忘死，疯狂地齐向霸王涌至。杨玄感即使有三头六臂，又怎能同时对付得了这么多的敌人？霎时间，无数鬼卒好似雪崩般滔滔倾泄，直截了当就把他活埋在下。

阳世之上，杨玄感肉身所披挂的盔甲，早在连串爆“噼噼啪啪～”的碎裂声中被破坏殆尽。眉宇间笼罩了一层厚重的灰色死气，无数刀斩剑削，鞭砸斧劈，枪刺戟撕的伤口接二连三凭空暴现，伤口处直可见森森白骨。七窍内更连续渗出血丝，情形之诡异恐怖，委实难用言语加以形容。陡然间，一道刀痕暴现于他颈项之间，向外飞溅出的却并非鲜血，而是……

无数团充满怨恨与不甘，却同时又满蕴忠义死志的阴魂绿光？！

千子弟皆丧尽，拒渡乌江回家乡。虞兮虞兮可奈何，力尽横刀自刎亡！八百年前，垓下一战，霸王八千江东子弟兵被刘邦屠戮殆尽，八千忠魂不灭，拒绝入地府轮回超生，坚持长留俗世，等待霸王回归，率领他们再战沙场。就在数月之前，聂二娘和空我将经历静念禅院一战之后的杨玄感带到乌江之畔，当年霸王自尽之处所建立的塑像下。八千子弟兵的忠魂终于等到了旧主回归，当时便尽数进入了杨玄感身体之内。却只因为长留世间，力量损耗极巨，亟需休养生息，所以一向都只蛰伏不动，并无异样。

然而，今日杨玄感只身勇闯地府，前后斩杀的鬼卒与阴魂不下数万，甚至连牛头马面、日夜游神、还有白无常这五大阴帅也命丧紫雷刀劲之下。所吸纳的大量阴气，正合八千子弟忠魂滋养进补。朝阳天师他们三师兄弟自以为得了好处的大头，其实真正得益最多者，还是八千子弟忠魂。此际霸王在地府受鬼卒大军围困，情况危殆，八千子弟忠魂立生感应，即刻自行发动，沿着阴气传输的通道结阵冲下地府，要再度帮助霸王杀敌。不肖片刻工夫，八千子弟忠魂已然进入阴曹，各自由点点绿芒重新化为悍勇战士，齐声怒吼道：“大王，属下等前来护驾了！”列队结阵，赫然同时以掌为刀，齐齐劈出紫雷第一击：“春雷暴殛”！

千子弟兵团结合一，忠义之心再加上为救主而爆发的必杀气势，威力直可毁天灭地，分裂江河！巨大雷蛇随即从天扑下，狠狠撞上鬼卒大军。惊惶呼号与凄厉惨叫霎时间直已传遍九幽十地，如蝗虫般的鬼卒大军赫然被从中挖空了一大块。剩余的鬼卒气势为其所夺，纷纷尖叫着如潮水般向四边争先恐后退开，露出了浑身已经伤痕累累的再世霸王。

手无寸铁，身受亿万鬼卒围攻，更兼先前为了逼退阎罗王而罔顾体内隐寒鬼气作怪，杨玄感内外俱受重创。但他却像真比铁打的还要硬朗，依旧能够坚持着屹立不倒。乍见八千子弟忠魂，霸王更加欣喜若狂，仰天长笑道：“好兄弟，原来你们还没有超生而去，哈哈，妙，妙极了啊！”笑声宛若雷鸣，震动长空。

地狱亿万鬼卒大军围攻之下，杨玄感原本已快要支持不住。却没想到忽然又杀出八千西楚子弟兵，以至于功败垂成。阎罗王烟见如此情状，更是勃然震怒。他暴跳如雷，发狂般咆哮道：“无主孤魂，居然也胆敢在本往面前放肆？鬼卒大军，统统都再给我上！谁敢畏缩不前，本王定要教它尝遍一十八层地狱中的所有刑罚，万劫不得超生！”

阎罗王是阴间天子，一言九鼎，权威至高无上。鬼卒大军素来惧其淫威，此刻纵然害怕，却也不得不听令行事。当下亿万鬼卒齐齐发喊，硬着头皮鼓起勇气再向前冲。八千子弟忠魂列队结阵，组成严密防线死死挡住鬼卒大军一波接一波的冲击，发声大叫道：“我等誓死在此阻截敌军，大王莫要耽搁时间，快快前去救回虞姬姑娘要紧！”[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千子弟忠魂骁勇善战，兼且列成阵势，鬼卒大军虽众，毕竟亿万大军无法同时上前搏杀。故而一时三刻之间，防线依旧稳如泰山。可是鬼卒大军毕竟“鬼多势众”，像潮水般一次次轮番冲击，谁也不知道这条防线到底还能支持得多久。这紧急关头，确是非得争分夺秒不可。

杨玄感也不废话，转身就向着黑无尝的方向闷头急冲。阎罗王与鬼卒都被阻隔在另外一边，单凭黑无常自己，哪里敌得过霸王的半根手指头？黑无常也算光棍，眼见势不可为，当即撒手丢开那根捆绑着聂二娘的铁链，自己纵身往桥下就是一跳。“扑通～”声响，黄泉大水溅起几点浪花，早将它卷得无影无踪。

面前再无阻隔，杨玄感扑上前来，三两下扯开铁敛链，一把将聂二娘拥入怀中，喜道：“虞姬，妳可受惊了。可有受伤么？”其神情语气，俱是满蕴十二万分的真情挚爱。聂二娘见他伤痕累累，却对本身全不关心，只在意自己有没有受惊。心中感动智育，眼眶更随之微红，不由得就要落泪。可是此刻实非儿女情长的时候，聂二娘强忍泪水，勉力笑道：“妾身没事的。霸王，这鬼地方乌烟瘴气，多留半刻也让人作呕，咱们还是快走吧。”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二章：斩鬼屠神第九击（一）

地府鬼卒大军前赴后继，拼命冲击。由八千子弟忠魂所组成的防线岌岌可危，随时也可能崩溃。众子弟兵心知自己绝不能再拖延太久，当下齐声大叫催促道：“大王快带着虞姬姑娘离开！我等誓死殿后，绝不让半名追兵阻挠大王与虞姬姑娘还阳。迟恐有变，快走啊！”吼声未毕，竟同时再砍出紫雷刀劲，逼迫得鬼卒大军接连退出百步之遥。

紫雷刀劲刚猛无俦，并非阴魂之身可以承受的。假若由杨玄感率领劈出，那么还可无碍。但此际众子弟兵在霸王离阵的情况下依旧毅然出刀，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根本形同自杀！一刀过后无以为继，鬼卒大军在短暂退缩之后重新反扑而上，当场就有上百名子弟兵的忠魂惨遭万鬼吞噬，魂魄无存。然而就这么缓得一缓，杨玄感已经带着聂二娘冉冉上升，要破开地狱，重回阳世。

霸王再一次从地府逃脱，已成不能改变之事实。即使阎罗王要出手堵截，亦是鞭长莫及。前所未有的羞辱，霎时间形成了甚至比阿鼻地狱之火更加炽烈百倍的熊熊怒火。这阴间天子五官扭曲，竭尽全力放声狂吼道：“项羽贱魂，天数如此，今日地府困你不住，本王无话可讲。可是你也莫要得意。你逃得过今日，也逃不脱宿命！总有一日，你会回来这阴曹地府，然后再被地狱之火焚烧千百万年！本王就在此诅咒你，必在人间受尽万般痛苦，永生永世也不能称帝成皇！凡与你有所关连者，统统都不得好死！鬼卒大军，先替本王将这八千孤魂野鬼统统灭掉再说！”

阎王号令之下，鬼卒大军更不敢殆忽。当真是连吃奶的力气都压榨了出来，直似海啸山崩般发动连环冲击。牺牲的子弟兵越来越多，八千忠魂所组成的防线，只在眨眼间已然被削弱得只剩余薄薄一层。情景之壮烈，足以令石人动容。下属惨遭屠戮的声音不住传入杨玄感耳边，霎时间仿佛当年垓下大战，被刘邦与韩信施展“十面埋伏”重重包围的情景，又再重现眼前。

再世霸王猛地热血上冲，再也无法忍耐。他不由分说，豁尽全力就将聂二娘向上一托，叫道：“虞姬，妳独个儿先回阳间吧。不必担心，待本霸王与这帮子弟兵杀败那什么狗屁阎罗王，自然回来与妳相见！”聂二娘惊骇莫名，连声叫道：“霸王，霸王！”声音中已带了哭腔，拼命伸手想要紧紧抓住他，却哪里还来得及？转瞬工夫，其身形早消失在阴曹黑沉沉的天幕之间，顺利还阳去了。

虞姬脱离地府，霸王再无顾忌。他返身向下俯冲，大喝道：“***鬼卒，休想再伤本霸王的子弟兵！好兄弟们，本霸王回来与你们一起并肩杀敌了！”紫雷第四击“冬雷霹雳”应声祭起，杨玄感连人带刀凝成一道呼啸龙卷，笔直冲入鬼卒大军之中。龙卷风眼里飚射出无数杂乱无章的雷罡刀影，四面八方地狂斩乱劈。无数鬼卒当场被亟成飞灰，魂魄内存留的灵力化为绿芒光点，全被霸王吸收殆尽。

杨玄感与八千忠魂气脉相连，当下不仅自身先前遭受的创伤尽数修复痊愈，连带麾下子弟兵，也同时只觉有源源不绝的力气涌上。原本因为力量消耗过多而逐渐趋向虚幻的躯体，立刻又再凝练结实起来。八千忠魂又惊又喜，更是感动莫名，齐声喊道：“大王使不得，莫要为了我们而耽搁还阳大事啊。”

杨玄感朗声长啸，喝道：“是好汉子的便莫要婆妈。堂堂西楚霸王，岂会是那等抛下自己的好兄弟，独个儿苟且偷生的懦夫鼠辈？更何况那狗屁阎王竟敢诅咒于我，本霸王就要先将他千刀万剐，教他知道霸道必胜，命运由我主宰！成皇称帝，就在今生！”

杨玄感壮怀激烈，八千子弟忠魂更加听得热血沸腾。齐声叫道：“愿为霸王效死力！”阵型转换，自发由守变攻。再世霸王哈哈大笑，喝道：“众兄弟，随本霸王杀敌去！”身先士卒，一马当先。众子弟忠魂蜂涌追随杀上，气势之盛，何止动地惊天？

单单霸王一人，已可匹敌万众。再加上八千子弟忠魂，人人也能以一挡百。以此结成阵势，更加所向披靡。鬼卒大军本是如狼似虎，然而不幸遇上霸王与其子弟兵，却根本与待宰猪狗无异。顷刻之间，夜叉鬼王拦腰分尸、豹尾剥皮断爪、鸟嘴拔毛折翼、鱼鳃剐成刺身、黄蜂碾作肉泥，五大阴帅全部死无葬身之地。鬼卒大军失却指挥，顿时全变了无头苍蝇。霸王与其子弟兵只冲阵冲得两三次，鬼卒阵形早被完全打乱。至此，其军心尽丧，士无斗志，哪怕有阎罗王在后督战也顾不得了。亿万之众，当场哗然溃散。耳中所听，无非鬼哭狼嚎之音，满眼所见，尽是狼奔豚突之影。混乱一发不可收拾。

杨玄感率领八千子弟忠魂来回冲杀，以战养战，越战越勇。那模样与情景，简直比鬼更凶，比神更狂，比妖更邪、比魔更恶！哪怕是地府至尊阎罗王，目睹如此情景，也禁不住为之心胆俱裂，气焰全消。然而身为阴间天子，始终有其尊严与体面，假如也学那些鬼卒般转身逃跑，却试问成何体统，今后还有什么颜面去治理地狱？故而始终犹豫不定，难作决断。

战场之上，岂能容得如此首鼠两端的行经？杨玄感杀得正痛快，一瞥眼间看见阎罗王犹如失魂落魄般呆呆站立原地，既不出声镇住军心约束残兵，又不学着那些鬼卒般抱头鼠蹿，就似被吓得傻了一样。正好霸王杀那些鬼卒也杀得开始无聊起来了。他放声狂笑，率领八千子弟忠魂改变方向，径直向这阴间天子所在的方向扑去，咆哮道：“阎罗王，你这***的没胆狗种！你不是要诅咒本霸王永世不得称皇吗？来啊，本霸王就在这里！有什么本事，都尽管使出来吧。老子倒要看看，待得紫雷刀劲将你斩成一团肉泥之后，你还有什么能耐可以诅咒得到本霸王！”

霸王咆哮之音，犹如万雷轰鸣，震动一十八层地狱。揉合八千子弟忠魂力量的紫雷刀罡大开大阖，只在这顷刻之间，已经再将过万鬼卒无情斩杀。阎罗王身边所有忠心死士全被屠戮殆尽，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霸王的惊天凶威与凄厉杀意，就犹如烧红的铁针，狠狠刺进阎罗王意识之间，令他好不容易总算恢复了几分清醒。然而，时机失去便永不再来。紫电雷光漫空闪烁，已经形成牢不可破的铜墙铁壁，将四面八方所有去路也彻底封住锁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杨玄感历声大喝，双掌合并，脱离八千子弟忠魂，只身飞跃而上半空。紫雷第六击“惊雷爆五岳”，以毁天灭地之姿疯狂斩下。避无可避，挡无可挡。阴间天子阎罗王，就此将要——魂飞魄散？

阴间天子本为鬼身，自然并非阳世活人。可是神虽不死，却不代表不灭，更不代表就能无所畏惧。生死关头，什么尊严矜持，统统都让他抛开到九霄云外去了。阎罗王把心一横，终于狠下决断。他竭尽全力，狂声吼喊道：“项羽贱魂休得猖狂！地狱乃本王疆土，哪里轮得到你作恶发威？诸位同僚，统统都出来吧！”

阴间天子绝地反扑，威势同样非同小可。他纵声暴喝，啸音形成如同涟漪般不住扩散的无形护壁，堪堪将“惊雷爆五岳”的前两记爆炸刀劲截下。然而霸王刀招对应五岳之数，合共有五爆。音波护壁勉强抵挡到第三爆时，已经成为强弩之末，再也不堪承受地轰然破碎。杨玄感放声狂笑，掌刀疾轰而下，就在这即将大功告成之际，突然间……

四条强有力的臂膀，无声无息，甚至在全无征兆的情况下猛地探出，同时架住了杨玄感双臂，将他那对满蕴灭绝性力量的掌刀硬生生截住。紧接着，又是两条手臂从身后破空而出，穿过霸王胁下，将他死死擒抱控制。再有两条手臂探出，十指抓在霸王两腿膝弯之间，令他再也不能反抗。

变生肘腋，纵然以霸王的无敌凶威，竟也措手不及，以至于当场就被制住，完全没了抗拒余地。八千子弟忠魂同时大惊失色，怒声咆哮要上前救驾。却未料半空中有五道魁梧健硕，气势滔天强猛的身影同时显现。各自依照五行方位排列，齐声喝道：“无主孤魂，何得放肆？”法力齐施之下，赫然凝成一张巨大的漆黑罗网，将八千子弟忠魂无有遗漏地一网打尽。

这半路杀出来的不是程咬金，正是地府最高主宰，与阎罗王同掌阴间权柄的——九殿阎罗！

扭住杨玄感左臂者，豹眼狮鼻，络缌长须，乃司掌叫唤大地狱的第二殿秦广王；扭住霸王右臂者，短脸阔口，头戴冠冕，乃司掌“剥衣亭寒冰地狱”之第三殿楚江王；擒臂抱肩者，横眉瞪眼，乃司掌“黑绳大地狱”之第四殿宋帝王；抓捏霸王双膝者，皱眉瞪眼，连耳长鬃，乃司掌剥剹血池地狱之第五殿五官王。

那排列成五行方位者，金位上者竖眉张口，头顶战盔，乃司掌大叫唤大地狱及枉死城之第六殿卞城王；木位上者扁鼻凹脸，头戴方冠，乃司掌碓磨肉酱地狱之第七殿泰山王；水位上者白净面皮，双手捧笏，乃司掌恼闷锅地狱之第八殿都市王；火位上者连鬃长髯，乃司掌丰都城铁网阿鼻地狱之第九殿平等王；土位上者面有短须，肌肤青黑，乃专司各殿解到鬼魂，分定善恶，然后发四大部州投生为各种卵胎湿化者之第十殿转轮王。再加上专司人间夭寿生死，统管幽冥吉凶者之第一殿阎罗王，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的十大阎罗，至此空群出动，法相尽显！

电光石火之际，战况赫然竟全面逆转。阎罗王得到同僚援手，胜券在握，再无丝毫忌惮畏惧。他长声狞笑道：“阴间天子十代冥王，竟为了一人而全体出动，西楚霸王你***当真好大面子啊。问本王凭什么让诅咒实现？哈哈，就凭本王是地狱主宰！阿鼻囚魂锁，给我出来吧！”

咆哮甫毕，异变再生。只听得阵阵“呛啷啷～～”环锁碰撞之声响起，顷刻间传遍十方地狱。无数道以地狱熔岩凝变而成的铁链如恶蛟腾空，矫矢飞纵而出。不偏不倚，对准了杨玄感争相扑噬而至。“铮铮铮铮铮铮铮铮”！连续八下金铁之声响过，霸王头顶天灵、双肩琵琶骨、双臂手肘、腹下丹田、还有左右双膝合共八处要害，竟全被囚魂锁牢牢锁死。

魂魄被锁，即使强如再世霸王，霎时间也同感剧痛难当。即使身受枪刺斧砍，千刀万剐，甚至火烧雷轰也能行若无事的杨玄感，竟也忍不住当场失声惨呼号叫起来。阎罗王放声大笑，恶狠狠道：“地狱自有地狱的律法规条，宿命如此，无谓反抗了。西楚霸王，既然八百年光阴还烧不尽你的戾气，那么你便继续留在无间地狱里，再受万载狱火焚炼吧！”手臂狠狠一挥，那八道锁住了杨玄感周身要害的铁链，随即崩得紧紧地将霸王笔直向下扯去，要将他重新拉进阿鼻地狱之中，继续囚禁上一万年。

杨玄感竭力挣扎，可是要害被制，空有一身惊天动地的紫雷神功，却根本无法运劲震断铁链钳制。他咆哮怒骂道：“猪狗不如的臭阎王，你使这等阴谋诡计，本霸王不服啊！什么宿命，什么律法，***全是放屁！有本事便和本霸王一对以单打独斗。老子定要将你轰成臭狗屎啊！”其斗志之盛，赫然竟仍旧丝毫不减。然而即使霸王再如何愤怒如何不甘，他也只能眼睁睁地任由那时铁链将自己硬扯向地狱深渊。除非奇迹出现，否则的话，霸王的悲惨命运，已经绝对……无法改变！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二章：斩鬼屠神第九击（二）

阳间五丈原上，原本闭目晕迷，僵伏如死的聂二娘，陡然间睁开眼睛，凄声叫道：“霸王！”话声未落，她猛地翻身坐起，张嘴深深吸了一大口气。久违的生机重现身上，真正复活过来了。然而，与此同时杨玄感的肉身却蓦地裂肌爆血。健硕虎躯之上浮现出道道凹痕，就仿佛遭遇无形枷锁牢牢锁困一样。紧接着，更似有个看不见的透明人在力拉扯他，盘膝而坐的霸王猛然后仰跌倒，重重压落地面。四周沙土活象被注入灵性，随之汹涌席卷而来，要将这无敌霸王硬生生加以活埋。聂二娘骇然唤道：“不要，不要啊！”更顾不上自己刚刚苏醒，力气不足。当下就奋不顾身地上前竭力救护霸王，不让他被泥土淹没。

此情此景，既诡异又恐怖，直教人看得不寒而栗。堪堪将所有阴气也吸纳完毕的朝阳天师三师兄弟，同时停止运功，各自打了个眼色。彼此眉宇间也浮现出惊惧之色。玄如晦面色如土，道：“阴间十殿阎罗齐出，杨玄感这回恐怕是……完了。”朝阳天师惊疑交集，道：“不应该啊。杨玄感的运势分明正旺，怎可能会变成这样的？”幻忘子更不说话，只是迫不及待地抬头望天。却见夜幕之上，那颗代表杨玄感本命的霸者帝星黯淡无光，摇摇欲坠。看那模样，就仿佛随时也会化作流星，陨落于无垠宇宙的最深处。

三师兄弟出定谈话之声传入聂二娘耳中，登时犹如溺水者发现了根救命稻草一样。她抬手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两把，将满眶泪水拭去。带着哭腔急声喊道：“天师，天师，霸王他在地府里快要不行了，您老赶快想想办法救救他啊。我求求您了！”说话间翻身跪倒，用力向朝阳天师磕起了一个接一个的响头。

朝阳天师罕见地苦笑起来，摇头道：“并非本天师不想帮忙。可是……阴阳两界，始终有别。我们即使想插手帮忙，也根本无从帮起，完全爱莫能助啊。现在，就只好看能不能有奇……”

他说话未完，陡然间电光闪烁，雷鸣劈啪。倒插地上的万恶雷刀似亦感应到主人情况危殆，竟能自行发光放电。雷光如柱连天接地，猛地上冲云霄，疯狂射向那颗黯淡无光的霸者帝星。得到雷刀助力的霸星骤然剧震，就犹如被注射了一剂强心针般，当场光华重现。紧接着，星光帝气源源不绝地倾泻而下，却没有贯注入杨玄感身躯，而是被雷刀尽数吸收了去。雷刀吸纳帝气，激发出更加强猛耀眼的紫电雷光，再反注霸星。如此这般，周而复始，帝气雷罡不住往返互换，相互构成回路，凝聚出了一波更比一波强的循环。如此奇异情景，直令在场众人全都看得目瞪口呆，更不知道眼前的一幕到底代表了什么。

迅雷不及掩耳之际，雷罡与帝气的循环已达九九之数。霸星光芒炽烈，非但再无陨落之危，反而独耀长空。雷刀更激颤怒鸣，不住发出阵阵勾魂慑魄的嗡嗡之声。它陡然褪去实质，幻化为一束紫色雷电，拔地飞出急射向杨玄感。说时迟那时快，有若太阳爆炸般的强烈白光轰然炸裂，吞噬天地，淹没四面八方。所有人也被迫紧闭双眼回首躲避，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唯一可以确认的，就只有……

奇迹！这绝对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奇迹！

阳世异变，阴曹地府内众人（鬼、神）却仍无丝毫察觉。杨玄感魂魄被锁，有力难施，却仍不肯认命放弃，他嘶吼怒骂，竭力挣扎着抗拒被扯向无间地狱。八千子弟忠魂直看得目眦欲裂，齐声大喊着一起发力，意欲挣脱罗网囚困，前往赴援。可是脱离了霸王率领，单凭这八千忠魂本身，却哪里能够是五殿阎王的对手？更不用说，五殿阎王还列成了五行大阵，威力倍增。那罗网非但未有丝毫松动迹象，反而不断往内里收缩。置身外围的上百名忠魂承受压力最大，被罗网的漆黑丝索猛地一勒，登时形神俱灭。

如此下场，却完全无法令八千子弟忠魂稍生畏惧，仍旧发狂挣扎。只可惜，在十殿阎罗眼中看来，八千子弟忠魂的行径非但不能让他们心生赞赏，反而只有厌恶与不屑。第十殿的转轮王冷声阴笑，判道：“八千孤魂野鬼，生前杀人无数，造下弥天大孽。死后更抗拒阴曹召唤，强留世间八百年，不肯归司投案。如今更伙同贱魂项羽，大闹地府，扰乱阴阳秩序，桩桩件件，尽皆堪称罪无可赦。本王如今就判处尔等，重入轮回投生为蝼蚁，生生世世皆遭水淹火烧，却永远不能投胎为人。”话声甫落，他双手上托，取出随身至宝六道法轮，就要把八千子弟忠魂依言打入“畜生道”之中最卑微低贱的“蝼蚁道”。

霹雳雷霆响彻九幽，炽烈白光照耀十地。就在这绝望即将降临之际，奇迹终于及时出现了！霎时间，一束紫色雷电猛地从杨玄感胸膛之内向外急射，速度快得就连十殿阎罗的眼睛也无法将之捕捉。电光石火之际，卞城王首当其冲，惨遭电光贯体。就连哼也没哼出半声，这位阴间天子当场被轰然炸成粉碎。五行大阵彻底崩溃，锁困八千子弟忠魂的罗网也随之消散解体。那电光击杀卞城王后凌空一个转折，掉头再冲向杨玄感的右掌，两者血脉交融，立刻恢复实体真身，正是霸王神兵——万恶雷刀！

“哈哈，雷刀，本霸王的好拍挡，你竟然自己跟着来了吗？好啊，好啊！”绝处逢生，杨玄感登时欣喜若狂。他迫不及待地合拢五指，将这最强战友紧紧握实，第一时间反臂挥刀。虽然要害受制，难以施劲发力。可是在雷刀的绝世神锋面前，区区地府囚魂锁，根本和霉烂草绳毫无分别。“嚓嚓嚓～～”几下轻响过处，锁住霸王周身各处要害的铁链全被狠狠劈断。

禁制尽去，枷锁全消，再世霸王重获自由，正如猛虎破柙，再也不可复制。先前雷刀所摄取的星光帝气，更源源不绝地被他吸收。杨玄感浑身紫电萦绕，伤患全消之余，力量更以几何级不断急增暴升。顷刻之间，两道紫蓝色的闪电战纹，赫然在霸王左右面颊之上浮现，随即不断向上延伸，最终在眉心处聚拢结合，形成倒转的“V”字形状战纹图腾。

闪电战纹的凝聚与成型，正代表着再世霸王已经臻达至无论前世今生，也前所未有的空前强横境界！雷电能量在体内澎湃激荡，直是不吐不快。杨玄感当下纵声长啸，那满蕴杀性的啸音，宛若十级飓风般横扫八方，远远传播开去，直至无限弗届。刹那间，十八层地狱里的每个角落，也全都被无敌霸王那份滔天气势所震慑。亿亿万万的鬼魂听闻其声，无一例外地被激发起意识深处最深沉的恐惧，当下全体双手抱头匍匐跪地，体若箕糠般不住瑟缩发抖，甚至就连那九殿阎王，也不能避免。脱困的八千子弟忠魂，更加全体气势大振，齐齐紧握拳头向天挥舞，高声呐喊道：“霸王无敌，霸王必胜！霸王无敌，霸王必胜！”

杨玄感一口气将胸中的郁闷全部吐出，横刀当胸，抬头仰望九殿阎王，狞声道：“***阴间天子，***十殿阎罗，竟敢偷袭伤人，手段下流卑鄙，根本不配为神。说什么宿命？讲什么诅咒？哈，到头来又如何？本霸王绝世最强，命运也只能由我主宰！上天下地，无论神佛仙圣，谁敢阻我便统统都一刀砍了。你们这堆发晕的臭狗屎，今日便为冒犯本霸王，付出应有的代价吧！”

霸王凶威，神鬼莫犯！霎时间，九殿阎王同时只觉得有大桶冻水当头淋下，浑身从头到脚，里里外外也只剩余一片冰冷。自打坐镇这阴曹地府十八层牢狱以来，他们也不知道已经处理镇压过多少狂傲骄横，穷凶极恶之辈。可是无论如何桀骜不驯也罢，在他们手底之下，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像西楚霸王这样，甚至连十殿阎罗联起手来也镇压不住的。非但如此，如今杨玄感雷刀在手，反而倒过来要向十殿阎罗报仇雪恨了。卞城王前车之鉴不远，证明这西楚霸王确有屠神之能。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霸王气势滔天，蓄势待发，凌厉刀气更已广布十方，只是暂且隐而不露。但只要任何人胆敢轻举妄动，必定会立刻招引雷刀向己追击，不死不休。当此形势之下，九殿阎罗已然陷身死地，再不可能全身而退。若稍有大意，更随时可能再度减员。能够坐镇地府治理一方，阴间天子毕竟也非凡俗。既然情况之劣已然无以复加，干脆就抛弃侥幸之心，杀他个“置诸死地而后生”吧。电光石火之际，十大阎王之首的阎罗王沉声狂吼道：“阴间秩序不容扰乱，天道规条更不容冒犯。诸位同僚，列九宫大阵，战吧！”

“神”同此心，心同此理。既为维护天道规条，复为维护地府尊严，更为维护一己生命之在，对“被毁灭”的恐惧感，同样激发出了九殿阎罗空前强猛的杀力。顷刻，自秦广王以下八位齐声暴喝，彼此呼应，各依九宫方位列成阵势。汹涌奔腾，无穷无尽的力量正似洪水爆发，尽数集中于阎罗王身上。这位十大阴间天子之首，当即浑身筋脉贲突，五官扭曲，咬牙切齿，显得痛苦之极。可是就在这痛苦之中，他原本已经极之魁梧的身躯，再度急遽膨胀起来，直变成了一名足有三丈左右高下的巨人。若非如此，他就不能容纳体内已经远远超越极限的巨大能量，未等出手杀敌，势必先要爆体而亡。

随着无穷能量的集中聚合，阎罗王胸中恐惧也为之一扫而空。带之而生者，就只有最浓烈的自信。他震声隆隆咆哮，道：“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项羽贱魂，便乖乖认命吧！”踏步跨出，大气流动立告终止；举拳作势，九幽阴气也立被蒸干；天地俱寂，杀性灭绝，足以令寰宇震动的霸极一拳，猛然轰出！霎时间，就仿佛十八层地狱也全被阎罗王拳势引动，齐向杨玄感如狂轰来。

“哈哈，好有意思的一拳啊。”杨玄感双眸内电光暴绽，肌肉抽搐，非但丝毫未惧，更反而显得无比兴奋。万恶雷刀朝天高举，狂暴的紫电雷柱随即冲霄直上。阴曹内永远不见半丝光亮的黑沉沉天幕，赫然云气卷动，犹如沸腾的开水般翻滚不休。云气环流之内电光迸闪，犹如某种恐怖生命遭到唤醒，声势骇人欲绝。紧接着，无数紫电雷蛇自云气环流内如暴雨般轰落，方圆百里之内，每分每寸地方都被疯狂轰炸，绝无半分幸免。情景雄奇宏伟，磅礴壮观至极，直似要将整座阴曹地府都要被再世霸王彻底毁灭，重返混沌洪荒之中。

电闪雷鸣当中，杨玄感身如疾电，执刀主动上前迎击。他霹雳断喝道：“***臭阎王，你们虽然连狗屁也不如，可是终究还有一点点用处。多得你们启发，本霸王得以推陈出新，再创新猷。这一招凝聚了本霸王要开国成皇，万世称尊的所有决心壮志。上天下地，神挡杀神，佛阻灭佛。你们便统统也给我祭刀吧。紫雷第九击——霸雷屠神万世皇！”

终极第九击：紫雷称霸，斩鬼屠神，万世为皇！杨玄感结合自己成皇壮志与霸道雄心，劈出了空前狂猛的一道刀光。不偏不倚，正与阎罗王结合十八层地狱所有能量的一拳疯狂撼个正着。说时迟那时快，炽烈白芒轰然爆发，将九殿阎王的身躯全部蒸发得干干净净，彻底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二章：斩鬼屠神第九击（三）

杀灭九殿阎罗，紫雷刀势却兀自未有半丝衰竭，正似脱缰野马野马，一发不可收拾。永远漆黑的阴曹地府，顷刻全被那白芒彻底吞噬淹没。不堪承受如此猛烈破坏，整片虚无空间随之激烈震颤，赫然从中分裂，现出一条直通阳间的康庄大道。

斩断虚空，劈裂穹苍，不受任何拘束，直指目标大道。路上若有任何阻碍，那么即使是阴阳界限以及空间障壁，也能将之强行打破。这才是紫雷第九击的真正威力所在。杨玄感长声大笑，转身回首，扬刀一指，意气风发地向八千子弟忠魂喝道：“众兄弟们，阳世之路已然打通，便都随本霸王回去，再战天下吧！”

千子弟忠魂齐声轰然呼喝，身形消散，重新幻化为点点绿芒。随即不假思索地托起那位自己无论生前死后也舍命追随到底的无敌霸王，冉冉漂浮，直向通往阳世之路飞升而去。

长夜渐逝，黎明将至。阳世五丈原上，无数绿芒光点骤然破土冒升，直将聂二娘、朝阳天师、幻忘子、还有玄如晦等四人都映耀得眉宇皆碧。如此景况，委实诡异离奇，就连大天妖也无法知晓究竟代表了什么。众人只能屏息闭气，静观其变。顷刻之间，却见得一个似实还虚的杨玄感冉冉浮升而起，然后自动投进了自己躯壳。紧接着，那无数绿芒如大军凯旋归营，随之也有条不紊地鱼贯注入。

当所有绿芒消失之后，原本刺在再世霸王天灵、眉心、以及左右太阳穴四处的银针，当即自动离体而出。杨玄感的魂魄与肉身，两者重新完全合一。他“嘎～”地长长吐出口大气，徐徐睁开眼睛，真真正正地还阳复活过来。雷光闪烁，雷刀亦重现掌间，刀身上的无数冤魂浮雕之间，赫然却又多增添了地府十殿阎罗的形相，锋芒之盛，比起先前更增加逾倍。霎时间，朝阳天师三师兄弟面上各现骇然之色。聂二娘却是喜极而泣，哽咽道：“霸王，你，你总算平安回来了。”当下急不及待纵体入怀，再也忍耐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

杨玄感轻抚聂二娘后背，笑着安慰道：“别哭，别哭。虞姬，妳也平安复生了，我好高兴啊。”言语之间，他抬头举目，向朝阳天师三人分别扫了几眼。甫与那凌厉目光一触，朝阳天师三师兄弟，竟是不由自主地同时向后退出了三步。朝阳天师也还罢了。他本事原与霸王相差无几，刚刚又得了不少好处，虽然忌惮，倒还不太害怕。玄如晦却在适才提议过要乘机对杨玄感落井下石的，难免就有些心虚。想起幻忘子和霸王关系比较亲厚，立刻暗暗伸手，向自己的二师兄推了一把。

幻忘子心下苦笑，硬着头皮上前拱拱手，道：“大公子和虞姬两位都能逢凶化吉，实在可喜可贺。这样一来，我们答应大公子的事也算圆满完成了。但大公子答应我们的事……”

先前朝阳天师三人曾经对自己起过落井下石之心，以及利用自己斩杀阴间鬼卒，趁机吸取好处等事，杨玄感虽未亲见，但八千子弟忠魂却都看得清清楚楚，早把一切事情都毫无遗漏地告之霸王了。不过，聂二娘总算是因为他们而被救回来的。而自己也因祸得福，不但再创出威力足以斩鬼屠神的紫雷第九击，更借此楔机，知道了关于骊山秦始皇皇陵的不少秘密。心情大好之下，这些小问题杨玄感便懒得再加计较了。他冷笑道：“嘿嘿，你们倒打的当真好如意算盘。不过放心好了，本霸王素来一言九鼎，说出来的话，几时有过不算数的？不过，我也确实很好奇，朝阳天师你要去骊山皇陵，到底是为了什么？”

杨玄感从地狱归来，便脱胎换骨，再非旧时模样。这变化虽然深藏内敛，但以朝阳天师的眼光，自然也不难发现。他心中忌惮，不敢不答。当下勉强笑道：“霸王是否知道‘万世潜龙穴’？本天师这次之所以要去骊山，正是为了它。不过，这风水宝穴究竟于我有何用处，此节便不足为外人道了，还请霸王见谅。”

当年秦始皇为了嬴氏子孙，能够千秋万世地永远为皇，于是费尽苦心搜罗天下奇人异士，替自己在骊山皇陵安排布置下一个“万世潜龙穴”。然而因为此穴过分尊贵，故此只对身怀帝皇命格，有天子气数者有用。普通人若贸然染指，则非但无法因此令后代子孙得享遗泽，反而会因此绝子绝孙。杨玄感霸星照命，正合资格享用此风水宝穴。而朝阳天师乃大天妖化生，虽然力量绝强，却不合资格，即使霸占了“万世潜龙穴”也是得物无所用。

杨玄感明知道朝阳天师这番说话不尽不实，当中实含不可告人之图谋。不过他对于什么风水之说，一向是嗤之于鼻。即使朝阳天师有什么打算，他也全不在乎。何况若想找到骊山皇陵，也非得借助朝阳天师的玄术不可，那么在此之前，亦无谓逼得对方太紧。当下霸王只冷冷一哂，再不置可否。他反手把雷刀负回背上，高声撮唇作啸。

远处的乌骓听到主人召唤，当即嘶鸣回应。它撒开四蹄，如风飞奔而至。及至身前，却收住步子，低头拱了拱杨玄感以示亲热。再世霸王伸手拍拍乌骓脖子，翻身上马，又把聂二娘也拉了上去，回首向朝阳天师三师兄笑道：“好。既然如此，那么便无谓耽搁了。这便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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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天师要去骊山，究竟有什么图谋呢？相同的疑问，不但存在于再世霸王杨玄感胸中，而且同时也存在于河南王杨昭心上。关于那“万世潜龙穴”的秘密，小王爷自然也早就知道了。虽然，他同样也不认为单凭风水的力量，就能决定人世间皇位归属。不过在原本哪个时空之中，却据说正是因为李渊的四子李元霸舍身成仁，将自己本身精血贯注入万世潜龙穴之中，所以才奠定了李家廿代为皇的气数。

这种说法似乎有根据，又似乎没有。总而言之，小王爷对此所持的态度是将信将疑，事在两可之间。不过，现在李渊父子早就死去，遗体也已经入土安葬。剩余有资格争天下者，无非自己、白虎王虬髯客、以及杨玄感等合共三人而已。朝阳天师即使发现了“万世潜龙穴”，同样得物无所用。而杨玄感是个永远只相信自己实力的人，对“万世潜龙穴”不会有任何兴趣。

更何况，骊山皇陵所在之地隐藏得无比秘密，朝阳天师能否找得到，同样也在未知之数。即使他找到了，别忘记，龙穴之前还有以十枚〖浑天宝鉴〗天晶所布置的守护结界。邪魔妖孽，在这结界面前当真碰着就死，擦着就亡。朝阳天师若当真自己活得不耐烦了，硬要一头撞上去，那便简直求之不得。小王爷定要吃上一整年长素，再加念上几万次的《金刚经》来还愿不可。

可惜，这样不劳而获的好事，即使用脚指头想也能知道绝对不可能发生。在这个问题之上，杨昭倒是十分赞同再世霸王那种“想要成皇称帝，便须凭实力争取。假如只一味迷信风水，则绝对愚不可及”的务实想法。问题就只在于……要争夺天下，杨昭自己本身的实力，又是否足够？

至少到目前这一刻为止，答案依旧为“否”。虽然很无奈，可是在这种问题之上，自欺欺人也根本没有用。始终只有实事求是，才是正确的态度。当今世上，如今的最强者定是杨玄感无疑。而摩诃叶有四式如来神掌为本钱，只要能够及时将之尽数修炼成功，则定能胜过再世霸王的紫雷八击。剩余下来，朝阳天师、虬髯客、杨昭自己以及百里独步，则彼此修为相近，假若彼此动手生死相搏的话，则非到最后关头，也难言究竟鹿死谁手。

只有实力，才是一切的根本。按道理而言，杨昭所修炼的〖无字真经〗，其实还大有进步空间。只可惜下卷“终极篇章”的秘卷，当年被妖盟叛徒“云娥”与“雷将”二人盗走，临死前传给了义子武神通。武神通重返中原之前，为了纪念义父义母，将经文埋葬在他们坟前，其具体位置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当日九千岁之所以能够得下卷经文的奥秘，只因为武神通曾经长期将经文秘卷当成护甲一样贴身收藏，以至于天长日久，经文内容居然烙印到了他身上。而他在与九千岁交手时，因为内力失控，经文内容也自动浮现，竟由此而被九千岁所得知。但现在武神通早已经寿终正寝，而九千岁当日又并没有把下卷经文同时传授给小王爷。所以到了现在，杨昭即使再想继续修炼下去，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说起来，〖先天八卦乾坤功〗的第七式“天惊地动”，其实也足以让小王爷有本钱和杨玄感的紫雷八击一较高下。偏偏“天惊地动”又素有天灾武学之名。威力过于强大，反而成为了它的最大弱点。骊山皇陵位处关中，而关中人烟稠密，城镇繁华，向来是大隋朝之腹心重地。如果杨昭当真在这里悍然发动“天惊地动”，遭殃的百姓至少也会有百万之众，这却又如何使得？

皇城大战过后，杨冰冰和祝玉研，杨公宝库，袁天罡和李淳风，虬髯客和百里独步……种种事情接踵而来，令小王爷穷于应付，自然也没工夫去多想其他。但是，当一切也暂且安顿下来之后，那个不能回避的问题终于还是再度浮上水面，逼迫小王爷必须绞尽脑汁地去想解决的办法。

想来想去，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天色大亮，杨昭却仍然想不出有什么好主意。他心里有事，要瞒别个都容易，却又如何瞒得了枕边之人？明月本是冰雪聪明的女子，她见小王爷虽然睡在自己身边，可是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竟然连半次翻身都没有，自然也心中有数了。

好不容易到达黎明时分，杨昭心烦意乱，终于再躺不下去了。他轻轻叹口气，仰身坐起，扯过挂在床边的外袍，就想出去外面演武场打趟拳散散心。才刚刚起身，身后的明月玉臂撑持，也跟着从塌上起来。柔软缎面如水般从她圆润香肩处滑下，露出了活色生香的大片腻白。她柔声问道：“阿昭，你怎么了？可是心里有为难的事情么？”

杨昭不愿让她多担心，回身把被子抓起来替她裹紧了，凝声道：“没什么，我睡不着，出去走走而已。月儿，妳别胡思乱想了。小心冻着，现在天气可还冷呢。”

明月幽幽叹道：“阿昭，你心中若然真有了什么为难之事，可别藏着掖着。俗话说得好，一人计长，二人计短。自个儿觉得为难的，说出来大家一起帮忙想办法，说不定就有解决的法子了。”

小王爷苦笑道：“这话有理。只可惜……唉～那是关于一些武学上的事，月儿恐怕也帮不到我什么吧。”

明月那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垂首轻声道：“妾身虽不会武功，可是冰冰妹子却是一等一的大行家。阿昭，你也可以去找冰冰妹子商量啊。”杨冰冰的事情，昨儿晚上小王爷早就一五一十地向她全说明过了。这个年代，男儿三妻四妾只作等闲，明月早有心理准备，故此并未吃惊。只不过，她跟了小王爷这么久，腹里依然半点动静也没有。而杨冰冰不过与小王爷一夕之欢，居然就先拔头筹，有了杨家的骨肉。际遇如此不同，明月自然也难免有点儿吃味。不过为小王爷着想，这时候她也顾不得内心深处的那点醋意了。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三章：金顶佛灯照大千（一）

这份女儿家心思，杨昭自然也不会完全不懂。事实上，忽然间把杨冰冰带回家，而且还附送肚里娃儿一个，他自己多少也觉得有点儿对不起明月，所以昨天晚上才选择留在这里歇宿的。这时候听到明月主动让自己去找杨冰冰，心下更是感动几分，却依旧摇头道：“不成。冰冰的武学和我不是一个路数，她修为虽高，却也帮不上什么忙的。唉～可惜清惠和美仙还留在洛阳，否则的话……”忽然自觉失言，却怎好更在明月面前再多提其他女子？当下杨昭连忙住口，不再继续说下去。心内却不由得苦笑连连。自己的桃花运也未免太好了一点。可是这齐人之福，从来不易享啊。

梵清惠与小王爷相识还在明月之前，祝美仙也早已经确立了名分，明月接受起她俩来，倒反而比杨冰冰要容易许多，故此如今也不以为忤，道：“冰冰妹子不成，不是还有摩诃叶师父么？不管有什么天大难题，阿昭，只要你去找摩诃叶师父，他也定能帮你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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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间，有五者最大最贵，是为“天、地、君、亲、师”。人生于世，须当敬天拜地，忠君孝亲，以及——尊师。师徒之间，彼此都对对方负都极深重的责任与义务。故俗语有言：教不严，师之惰。更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古往今来，情义双全的师徒范例为数不少。比方说被尊为“万世师表”的孔子。其教下有弟子三千，其中贤人七十二。但真正最受孔子中意，并视之为衣钵传人者，则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颜回莫属。可惜颜回有才而无寿，年二十九而发尽白，早死。孔子得知，不由得当场痛哭流涕，道“天丧予”。而在孔子过身之后，其三千弟子皆依礼而服丧三年。其中子贡更守墓六载，师徒之间的情谊，堪为千秋佳话。

然而，人世间同样也有尔虞我诈，互相猜忌陷害，彼此也不怀好意的师徒。比方说商朝末年，原始天魔收纣王为徒，其真正用意就是想要借机篡夺商朝江山。而纣王不甘于葬送了祖宗基业，也绞尽脑汁，使尽各种阴谋诡计，甚至不惜连自己老婆苏妲己也奉献出来，终于成功歼灭原始天魔，吸尽了他一生修为。

那么，杨昭和摩诃叶这对师徒之间，情况却又如何呢？

毋庸置疑，身为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绝非什么善男信女。他智比天高，才比海深，更有着百折不挠，遇强越强的坚毅斗志。他一心要将极乐正宗发扬光大，故此在宗门蛰伏三百年后，率领门人走出极乐雪原，先通过杨素的关系搭上晋王杨广，再辅助杨广，击败了太子杨勇以及在其背后支持他的正一道掌教朝阳天师。成功令杨广被册封为东宫储君。更将以正一道为首的道教势力打压得抬不起头来。终于令天子杨坚下旨，册封摩诃叶为国师，极乐正宗为大隋国教。短短不足十年时间，便达成了极乐正宗数百年来始终无法达成的梦想，摩诃叶所倚靠者，绝非什么仁德与学问，而是一身无人可及的强悍实力，以及对付敌人时毫不留情的各种狠辣手腕。

同样毋庸置疑，在最开初时候，杨昭之所以拜摩诃叶为师，也并非因为仰慕对方的道德，甚至不是为了想学〖六神诀〗绝艺。那时候，小王爷才刚刚降临这个世界，但觉步步荆棘，前途多艰，心理上充满了不安全感。自然而然地，便想找根最粗的大腿来抱着以保证安全。自家老爹杨广是个靠不住的，自然只好找摩诃叶了。不可否认，在这段师徒关系的最开始，从后世穿越而来的杨昭，基本上并无太多尊师重道之想，反倒是功利性目的占有压倒性比重。

奇）然而，随着两师徒间相处时间日久，对彼此的了解也日益加深。平心而论，摩诃叶对付外人虽然心狠手辣，但在自己徒弟面前，却无疑是位一等一的良师加严父。虽然不苟言笑，但平时相处，却处处也显示出对徒弟的关心与爱护。那并非经由什么特别大事，而是通过日常中各种不起眼的小事而显示出来的。正如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对于杨昭来讲，虽然杨广才是自己亲生父亲，但他身为东宫太子，事务繁忙，等闲也难得见面。反而自己和摩诃叶之间，还更加像父子多一点吧。

书）而更加关键之转折点，却还在于单清风的出现。这位才貌双全的奇女子，使摩诃叶生平首次尝到两情相悦的快乐滋味。再加上，要将极乐正宗发扬光大的理想也已经实现，极乐宗主唯一的遗憾，就只剩余“膝下无子”而已。虽说〖五部众〗也是自己入室弟子，可惜由于资质所限，〖五部众〗即使如何苦练，在武学上终究也不可能达到登峰造极，炉火纯青的境界。而杨昭却进步神速，正堪为其衣钵传人。如此这般，摩诃叶自然便对小王爷格外地关怀回护，青眼有加了。

网）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当初蜀王杨秀造反，把所有罪责通通都推到了小王爷头上，以至于满朝文武，甚至包括杨广在内都对杨昭抱存不满怪择之情，却惟独只有摩诃叶力排众议，对小王爷一力回护。甚至在还未了解到事情真相之前，他已经选择了毫无保留的去相信这个徒弟。如此所为，又岂能不让杨昭为之感动？假如说，当初杨昭拜师，是只有一分真心，九分功利的话，那么时至今时今日，两者比例已经被完全颠覆。小王爷对于摩诃叶，只剩余十成真心，再无丝毫功利可言。只不过……

整）即使亲生父子之间，在某些时候某些事情上，总还是想保有某种程度的秘密，很难做得到完全坦诚。但世间之上，又岂能有永远的秘密？须知道，纸永远包不住火啊。其他事情便就罢了。小王爷从南蛮取得两件如来神掌法器，也还可以用“奇遇”来搪塞过。可是自己学到了正宗六神诀，间接成为四百年前那位“释法神僧”传人的事，却又如何解释过去？

理）要知道，极乐正宗在中原，向来以佛门其中一个支派而自居。但查其实在，它的本来面目乃天竺婆罗门教。因为教主摩诃迦罗以阴谋诡计害死了三位神掌传人，又夺走心光法令与禅震法杖、梵音驼铃等两**器，以至于引发佛门怒火，在天竺再也无法立足，所以才迫不得已率众东逃，改头换面，从此自称极乐正宗。却又死在正一道郭纯阳真人手下，以至于其弟子不得不退入极乐雪原，蛰伏了数百年之久。

而释法神僧正是天竺佛门所派出来，要追回三**器的使者。当年他在中途追上极乐正宗众门徒，夺回了梵音驼铃，却终于让摩诃迦罗成功逃走。其后误入南蛮，因慈悲救人而定居生根，传下了南蛮“释”氏一族，更预言他日会有某位伏魔尊者诞生，成为自己的传人去把极乐正宗消灭。这位伏魔尊者，其实按照“正常发展”的话，应该是李世民才对。但如今释族上下人等，却均已认定杨昭就是伏魔尊者，并将〖正宗六神诀〗心法以及两件神掌法器献上。之前李淳风也曾说过，“杨昭侵夺了真正真命天子气运”的话，细思之下，其实此话倒也不无道理呢。

这也罢了。如今摩诃叶已经从自断六识的“极空无”状态中苏醒，必然要向车离、沙也、陀罗等三名弟子查问自己在晕迷期间，极乐正宗内发生的各种大小事情。如此一来，小王爷把〖正宗六神诀〗传授给三部众的事，当然也就瞒他不过了。而对于摩诃叶在知道自己最看重的徒弟居然摇身一变，做了本宗祖师死对头的隔世传人之后究竟会有什么反应，小王爷可实在心中没底。可是丑媳妇终究还须见家翁，迫不得已，杨昭只好先打定个“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的主意了。

满怀忐忑心情，杨昭乘上马匹，离开王府径直往极乐寺而去。俗话说得好，关心则乱。小王爷从出门开始，就忍不住不断地胡思乱想，心里全是万一被师父怪罪下来，要把自己开除出师门，甚至动手清理门户的时候，自己该怎么办才好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不过暂时而言，这种心理状态便似乎只能以一句四字成语“杞人忧天”来形容了。不消多久，极乐寺的宏伟山门赫然已在眼前。杨昭翻身下马，径直跨步而入。沿路上见到的所有极乐正宗门徒，不管他们本来正在做着什么，乍见河南王到来，全都停下手中活计，向他弯腰合什行礼。其中有位在寺内算是地位不低的门徒，毕恭毕敬问道：“王爷万福金安。王爷这趟回来，该是要拜见宗主吧？宗主他老人家已然吩咐过咱们，若然王爷到来，请去后寺明王殿相见。”

杨昭点点头，转身快步急行。穿过了几重院落。片刻之后，前方骤见豁然开朗。举目环顾，足有三个标准篮球场加起来那么大的宽阔空地之上，分左右矗立着合共句尊均有三丈多高的石像。分别是佛家的不动明王、降三世明王、军荼利明王、以及大威德明王等四位。

明王殿说是“殿”，其实却没有一座名副其实的殿宇在，乃摩诃叶平时教导并传授座下弟子武艺的地方。此时此刻，车离、沙也、陀罗等三部众皆已齐集，正分别于一尊明王塑像的脚下盘膝打坐。空地正中央处，摩诃叶结迦跌坐，双手成“法界定印”，虚悬膝上。合目低眉，不言不动，明显正在入定。心光法令、万华如意、禅震法杖、梵音驼铃等四大神掌法器，皆被安置于身周，犹如众星拱月。

看这架势，显然摩诃叶正在此入定，以参悟如来神掌之心法秘奥。杨昭不敢打扰师父，当即放轻手脚，自行走到空出来的不动明王塑像之下，学着三位师兄师姊的模样盘膝坐下，静静等待。

没想到这么一坐，便是整整大半日时光。眼看着天际的太阳从东边爬上中央最高峰，然后又在向西方滑下，终于徐徐消失于地平线下。低垂夜幕之上，已经有了点点繁星闪烁，但摩诃叶却仍旧不言不动，对外界的所有变化，均是不闻不问。小王爷无可奈何，只好一面自行练功养气，一面继续耐心等下去罢了。

也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忽然之间，一下“嗡～”的轻声响起，将笼罩于明王殿上空的寂静打破。灿烂金光随之亮起，迅速向四面八方扩展额开去。那光芒之中，更有无数佛家〖卍〗字金符闪耀迸射。杨昭与三部众也同时吃了一惊。睁眼看去，但见原本安安份份寂然不动的万华如意，似与某种事物产生了难以解释的神秘共鸣。末端处所镶嵌的明珠大放华光，自动拔地浮升，环绕摩诃叶不断旋转飞舞。

极乐正宗宗主双眼一翻，已挖去双瞳的眼眶之内，丝毫不觉空洞，反有无穷炽烈金芒吞吐闪耀，气势威武慑人。他挺身站立，双掌撤去“法界定印”，合什归一。顷刻之际，广大明王殿上狂风忽起，万千佛家〖卍〗字金符尽受牵引，似百鸟归巢般自动向摩诃叶双掌之间聚拢。夹杂神圣金光的熊熊火舌，更从他双足站立之处向外汹涌四射。金符与火光相互交融，形成一团巨大的金光火球将摩诃叶笼罩在内。其光芒更似骄阳堕日，直将深沉黑夜也映耀得亮同白昼。如此奇观，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摩诃叶双掌翻动，金光佛火随之缓缓旋转。光芒虽熙而不烈，即使不懂武功的常人，亦可以目直视，绝不受丝毫损伤。足见极乐宗主对于当中分寸之拿捏，已臻随心所欲的地步。然而，即使彼此相隔十丈之遥，三部众却仍然只觉有滚滚热浪汹涌呼啸而至，其温度之高，更热地狱熔炉，甚至足以将人体内所有水分也蒸干烧尽。即使竭尽全力运功护体，仍然烫灼得难以忍耐。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三章：金顶佛灯照大千（二）

当下之间，三部众等人，不得不同时站起身来，举步抽身向后，越退越远。杨昭修为远比三部众为高，再加之有至阴至寒的“坤月功”护身，故此依旧能够立原地，半步不退。然而，金灯佛火猛烈烤灼大气，炽烈气流扑面而来，依旧让小王爷感觉宛若刀割般压体欲裂，委实难过之极。

纵使未曾与之交手印证，可是单凭旁观，杨昭亦能够推测得出金灯佛火的真正威力。摩诃叶这只是初练乍成的这一击，已然深具石破天惊之能。即使自己的最强杀着“皇者无敌凤武九天”与之相比，亦要略输半筹。再配合万华如意的话，这一招便绝对足够与紫雷第八击的“天打雷劈屠真龙”并驾齐驱。若不到生死相搏之际，两者之间，绝对难以分得出个高低上下。

如来神掌的威能神通，杨昭心中早有预计。然而，那毕竟只是单凭“记忆”和“猜测”所得到的印象。然而直到此时此刻，当摩诃叶真正在自己面前演示威力之际，小王爷方才如梦初醒，惊觉自己以往的种种猜测，原来全部也大错特错。真正的如来神掌，比起自己的凭虚猜度，更要高明何止十倍？刹那间，他心中又惊又佩，情不自禁地脱口赞道：“师父，好一柄万华如意，好一套如来神掌，好一招——‘金顶佛灯’！”

摩诃叶曾经自断六识，以至于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但他成功“如来破极”以后，却随之脱胎换骨，修成五足神通。只须意识灵觉所及，则四周动静不管再微小，也绝对瞒不过他去。此刻听得小王爷脱口称赞，他嘴角微微上牵，现出半丝莫测高深的笑意。随之轻催内劲，鼓动真气发出腹语，沉声笑道：“单单这样看着，又怎能真正明白究竟有多好？昭儿，你便亲身尝试一下吧。”

话声未毕，摩诃叶蓦地转身回首，双掌朝天推出。那团不住旋转的巨大金光火球随之腾空飞升，赫然自行解体，化整为零地分化为三十六盏琉璃佛灯，同时向杨昭飘飞而至。其飞行轨迹暗合天地之玄妙至理，似简实繁，内蕴无限变化。小王爷又兴奋，又紧张。右手掌心间红光闪烁，神皇已然在握。他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轻声清叱，划空斜劈，正是〖炎武论〗的“以力克繁—烈炎破天”！

这破天一剑，杨昭使足了八成真力，自问已经绝对足够崩山毁岳，甚至使江河为之断流。岂料剑势过处，三十六盏琉璃佛灯全部也完好无缺，攻势非但并未瓦解，反而因为外力激引而骤生变化，犹如炮弹般分从上下左右八方围剿，大举进袭，其进击的方位角度，尽是变幻莫测，令人根本无从预测。

“烈炎破天”达不到预期效果，其实也早在杨昭预料之中，所以他倒并没怎么吃惊。当下河南王依旧能够保持着一派沉着之姿。他冷静审视佛灯来势，见招拆招地挺剑连环刺击。神皇红光吞吐无定，将琉璃佛灯逐个击破。刹那间只听得剧爆连环，犹如惊雷炸裂，响彻长空。他连出一百零八剑，将所有佛灯尽数截停刺爆，金光佛火却未散去，反而着地流淌，将明王殿的地面当成画布，刻划出一朵巨大的烈火金莲。

三十六盏琉璃佛灯，只属招式起手前奏。河南王仍未收剑回气，顷刻但觉灼热炎劲似泰山压顶，当头猛冚而下。抬头仰望时，只见摩诃叶腾身飞纵半空，巨大的“万华如意”形相透体浮现，双掌合并，俯身急冲地劈出“金顶佛灯”的真正主力攻势。其掌端之处，赫然更另外凝聚了一团翻滚不休的金光佛火。

金光佛火刺目欲盲，正如骄阳堕尘，势足焚天煮海。可是比起佛火更加强烈的，却是掌势当中那股足以诛天灭神，要将红尘众生也彻底毁灭的浓烈杀气。这根本已经超越师徒之间论武切磋的范畴，看那架势……摩诃叶分明就是想要将杨昭这个不忠师门的徒弟，一掌毙于当场！？

杨昭心下剧颤，当此情况下，再无暇让他仔细分析师父此举当中是否别有深意。唯一可做的，就只有豁尽全力以作自保。他嘿声沉喝，乾阳坤月并展辉映，“元始篇章”修为被强行催谷至连自己也未曾想象得到的超极限颠峰境界。“菩萨灭道”、“观音乱影”、“雷神疾电”三式正宗神诀连环并施，好不容易才勉强将摩诃叶掌力截下，随即再运起“罗汉卸岳”与“金刚解甲”，要把金光佛火分解卸减。

可是没料到“金顶佛灯”的主力掌势，竟是无比凝聚集中，根本无可卸减，更休言能够分解。摩诃叶沉声低喝，掌势持续下压。重若须弥大山，直压得神皇也向内弯曲凹下。小王爷自己更加浑身骨骼乱响，随时也要不堪重负，被压成粉身碎骨！

眼看着杨昭已经越来越支撑不住，摩诃叶忽尔又是一声冷哼，原本凝立不动的健硕雄躯，骤然似陀螺般悬空疾旋烈转起来。钻压之势更似雪上加霜，令小王爷益发难以承受。可是当真“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顷刻之间，异动再生。先前由那三十六盏琉璃佛灯破碎之后，在地面肆意流淌的烈火金莲竟与摩诃叶掌力彼此互相呼应，“呼～”地腾空高涨，正似莲瓣舒张，一下子将正立足在“蕊心”部位上的杨昭整个人也裹了进去。

“金顶佛灯”的全部威力，至此方才正式爆发！温度更胜太阳真焰的金光佛火熊熊燃烧，在明王殿上空形成了一盏巨大的莲花佛灯。其光破风断云，直冲九霄穹苍，直将大半边的大兴城也照耀得恍如白昼。车离、沙也、陀罗等三部众尽皆骇然变色，不假思索，便拿出了吃奶的力气抽身往后如飞疾退。惟恐迟得半分被卷入其中，便要惨遭池鱼之殃。如此决断，绝对万分明智。三部众退让之际，其目光匆匆瞥去，只看在那万丈金光之中，非但四大明王塑像全部被那不可思议的炽烈高热彻底熔化，甚至连这整片土地，也仿佛变成了熔岩火海般不住地激烈翻滚沸腾。血肉之躯身处其中，却哪里还能有命？

如来神掌之威，竟一至于斯，果然不愧为三千大千世界中的——最强绝学！什么天魔功？什么天妖屠神法？什么先天乾坤功？什么紫雷七击？什么浑天宝鉴？在这佛门至高法门之前，便统统也显得如此渺小，甚至不值一哂。除非有人能够把〖无字真经〗上下两卷也全部融会贯通，臻达可操控宇宙生灭的无尚境界，否则环顾诸天神魔，哪里还能再找得出可与之相比的绝学传承？

良久良久，金光徐徐散去，佛火也终于不再燃烧。然而，原先明王殿的空地之上，此际却赫然出现了一盏真正的琉璃佛灯。佛灯高有三丈三尺，其下以两丈的莲花底座承托。造型虽不华贵，却堪称巧夺天工。

本来，以“金顶佛灯”的炽烈炎劲，要将地面土石烤灼熔化为琉璃，也只是再普通不过之事，根本不足一提。然而，金光佛火不仅融石为灯，更将土石中所含有的所有杂质统统都清除得干干净净。这盏巨大佛灯晶莹剔透，简直就似是以水晶或钻石所雕塑而成的一般，通体熠熠生辉。

摩诃叶双掌合什，飘然着地。他神情安详，并无半分杀气。四**器环绕其身不停地翻飞舞动，彼此欢愉共鸣。就似四**器也在为了沉寂数百年之后，终于能够得遇真主而大感欢欣雀跃。相比之下，屈膝半跪在地，浑身披上了赤晶战甲的杨昭，却显得有些儿垂头丧气。

此时此刻，杨昭自然已经知道，师父刚才确实只是和自己试招而已，并没有当真起了杀心。不然的话，适才在那所有金光佛火也即将聚焦落于自己身上的关键时刻，师父就不会突然出手，把自己送出佛灯之外了。可是纵使如此，自己轻易落败始终仍是事实。而神皇也似感应到主人势弱，变得黯淡无光之余，更不住自行轻颤着哀哀低鸣，为自己无法尽展锋芒而发出悲叹。

不过这情景落在三部众眼内，倒是当场松了口大气。在他们看来，自家师尊就是“无敌”二字的化身，胜过自家弟子，那只属理所当然之事，根本不足为奇。反倒是杨昭这位小师弟入门时间虽然最短，为师门却实在已经做过了不少事。别的不说，日前假若没有小王爷把伏难陀收拾掉，则三部众早被废去武功，而摩诃叶说不定也要遭了这师弟的毒手。故此师尊如果当真要对小师弟下杀手的话，三部众即使口中不敢稍露不满之情，内心深处，却必定要为之大感哀痛了。

眼看事情也已经告一段落，三部众当即同时迎上前去，单膝下跪。齐声善颂善祝道：“恭喜师尊神掌大成。师尊神威莫凡，三界无敌。”

“无敌？嘿，这两个字，不要随便出口。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摩诃叶微微一哂，探手出去，将心光法令及万华如意两**器抓在掌间，凝声道：“你们且都回去，极乐寺内有什么事务要处理的，便自行商量解决吧。昭儿，拿起法器，跟为师来。”话声甫落，他纵身展动轻功，如飞般向外掠出。杨昭愕然一怔，当即也收回神皇和赤晶战甲，捡起禅震法杖与梵音驼铃，从后紧随跟上。

两师徒一先一后出了极乐寺，往东边疾驰而去。虽均未尽全力，可是速度之快，仍远胜飞鸟奔马。不多时间，大兴城城墙赫然已在眼前。这城墙高达二十丈，厚亦达三丈有余，实乃当世最坚固的防御设施。即使是“铁勒飞鹰”曲傲或“飞天”司徒雅那种以轻功身法而名动江湖的高手，也绝对无法在两手空空的情况之下攀越而过。

然而摩诃叶和杨昭的修为，毕竟远非曲傲与司徒雅可比。得到城墙脚下时，两师徒不约而同地分别施展“雷神疾”与“雷神疾电”，幻化为两道迅疾电光，蹬城踏墙，如履平地。那队恰好在这段城墙上守卫巡夜的官兵，霎时间只觉眼前齐齐一花，依稀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经过。可是未等看得清楚，已被那股飒然卷起的狂风带得再也无法立足得住，纷纷一屁股坐倒在地。待得惊魂稍定，再擦亮双眼仔细观望之时，则城墙内外上下，只剩余一片空寂，哪里还找得到什么东西了？

这几天大兴城内颇不平静，异像颇生。故此城中官兵人人都提心吊胆，几乎草木皆兵。此刻乍见又有自己根本无从解释的古怪事情发生，下意识地就想到了一个“鬼”字上面去。当下整队官兵人人也吓得周心惊胆颤，不住口地拼命念佛，更有不少人打定主意，等到天色一亮，定要到城中佛寺中去烧上几柱高香，再添上几贯香油钱，好歹保得个家宅平安，诸邪不侵才是正经。

虽然只是无意之举，但害得守城官兵们如此不得安宁，杨昭终亦觉得有些抱歉。但此刻小王爷也无暇停下来，亲口向他们说上一句“对不起”了。极乐宗主出城后并未停步，相反速度更越来越快，杨昭必须全力以赴，方不至于被甩在身后。两师徒风驰电挚地你追我赶，只片刻工夫，已然远离大兴城十多里路，来到了城外某处无人的荒郊。一瞥眼间，摩诃叶看见前方不远处有座小山岗，岗顶光秃秃地裸露出灰色岩层，上面并无草木生长，更不用说鸟兽栖息了。这样一处所在，却正合他的心意。当下极乐宗主加快脚步，三五个起落间掠上山岗，转身收住了势子。

杨昭紧随停下，心中疑惑难解。问道：“师父，咱们来这里，是为了……”才刚刚讲到一半，摩诃叶已抬手虚按，打断了他的问话。沉声道：“你适才所使的，就是由释法神僧所创的正宗六神诀了吧？那么，关于极乐宗的真正来历，想必你也知道得十分清楚了。释法神僧当年的遗言，可是要你这位伏魔尊者，将极乐正宗彻底铲除和毁灭的。既然如此，河南王，你仍然称呼本座做师父，可恐怕有些儿不妥当吧？”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三章：金顶佛灯照大千（三）

来了，终于来了。到最后，摩诃叶也终于开口问出这句话了。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地，事到临头，杨昭的心情反而要比自己预想中更加镇定和轻松。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即使眼下其实并非最合适的时间与地点，可是能够尽早把问题解决，始终也算得上好事一件。顷刻之间，他长长透了口气，随即不假思索地凝声道：“命在我手，路由我走。这辈子究竟要选择一条怎样的道路，决定在我，而不在于其他任何人。释法神僧虽为有道大德，但他毕竟死去几百年了。往事可追，未来却不可测。我只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杨昭这番说话，字字句句，皆由肺腑而发，当中更无半丝犹豫。摩诃叶身怀“他心通”，灵觉敏锐得惊人，虽不能以此就凭空揣测得到别人的心底想法，可是若要分辨出他人的说话究竟是真心抑或假意，却也易如反掌。然而，极乐宗主闻言之后，却仍只嘿声轻哼，并无太多其他表示。他沉声又问道：“极乐正宗本为天竺婆罗门教余脉，难道你就当真半点也不介意么？”

“即使佛祖释迦牟尼自己，当年也是同样出身自婆罗门教。何况时移势易，今日极乐正宗的作风与宗旨，也已经和天竺婆罗门教大不相同。而且……”杨昭目光在四**器之上一扫，摇头道：“法器是由佛祖所造，若然与佛无缘而强行修炼，摩诃吠陀祖师的结局，就是前车之鉴。”

摩诃吠陀是极乐正宗的第三代宗主，也正是他首先参悟出“自断六识，如来破极”之法。但就在他修成如来神掌第一式“佛光初现”的同时，体内佛力与本身真气之间竟突然产生强烈排斥，终于爆体而亡，只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若论聪明才智，摩诃吠陀未必就在摩诃叶之下。论意志坚毅，则他既然能捱得过“如来破极”这一关，足见亦是心志如钢，百折不挠之辈。但到最后，他始终也以失败收场。相反，选择走上相同道路的摩诃叶却不但能够成功，更可继续深造其他几式神掌，个中原因所在，实在耐人寻味。

摩诃叶轻声低哼，对此不置可否。两师徒默然相对，彼此也不说话。直过去好半晌，极乐宗主才终于缓缓道：“婆罗门教在天竺，向来是特权阶级，位居四大种姓之首。假若有朝一日，为师要将种姓制度移植于中土，更引进天竺贵族迁居大隋，你意下如何？”

杨昭心中凛然，凝声道：“种姓制度人为划分贵贱，不以才干论人，惟以血统为尚。上位者天生即可永远安享富贵，则必然堕向骄奢淫逸，只懂一味残民以逞。而下位者若永无出头之望，也只能变得麻木绝望，如此，又与行尸走肉何异？当年佛祖虽然出身婆罗门，可是却创立佛教，宣讲众生平等，正是因为看清楚了这个道理。所谓流水不腐，要想国家民族能永远保持活力，则种姓制度万不可行。更何况，我中华自陈胜吴广以来，便深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故此汉高祖刘邦虽然只是一介流氓出身，却也能登位九五而为天子，创大汉四百年天下，其国势之强盛，享祚之长久，至今仍无别国可及。所以师尊此举，非但为致乱之由，更是自取灭亡之道，徒儿万万不敢苟同。”

摩诃叶双眸之内异芒闪烁，缓缓道：“假如我一意孤行，非要这样做不可呢？”

杨昭心下急颤。他紧咬牙关，默然半晌，终于向后退开三步，一字一顿地道：“假如师尊硬要一意孤行，势必激起天下百姓群情汹涌。神州大地，势必从此处处烽烟，甚至血流漂橹，死人盈野。我身为大隋皇室后裔，无论如何也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师恩虽深重，但江山社稷，百姓利益更重。那么即使迫不得已，徒弟也好只好……得罪了。”

“你想要动武？”摩诃叶嘴角处再现笑意，诘道：“你觉得自己有几成把握，可以将本座收拾？”

“连一成把握也没有。”杨昭亦不讳言，坦诚肃颜道：“可是‘自反而缩，虽千万人而吾往矣’。身为弟子者，我更有责任阻止师尊作孽犯错。无论结果如何也罢，徒弟都必定会尽全力去拼这一战。”

摩诃叶神情转趋凝重，却不再言语。良久良久，他忽尔轻声一叹，徐徐道：“世间森罗万象，其实只得三项真理，名为〖三法印〗。即所谓‘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是也。当中道理虽然显浅，可是知易行难，千万人之中，往往未必能有一人可以做得到。过往的我，自负天下无敌，对于这佛理也是不屑一顾，更不说领会其中真谛了。但是……”

极乐宗主背负双手，抬头仰望天际繁星，叹道：“三百年前，婆罗门教被赶出天竺，被迫迁居中土。为了能够在这里扎下根来，于是改头换面，自称是佛门分支。为了能够伪装得像，自然也得精通佛门经典。如此这般，一来二去，这三百年间我极乐正宗所出的大德，其实也未必就比那些正统佛门支派的高僧少了。而到了我这一代，因为结束蛰伏而正式出山，为了招揽信徒，更不得不将本教的许多规矩信条，都一一加以改变。婆罗门教遗法，其实根本就已经名存实亡了。再到杨玄感这再世霸王觉醒，我遭遇生平首次挫败，方从天下无敌的幻梦中醒来。而朝阳天师与清风……更令我狠下决心，自断六识以修炼如来神掌。”

摩诃叶顿了顿，把心光法令放在脚下，随即抬起万华如意，举手轻抚，慨叹道：“心光法令可以令我成功如来破极，禅震法杖也可以令我获取最强横的力量。但只有这万华如意，才能扫清我心中迷惘，照见五蕴皆空。世间其实并无一盏金顶佛灯，只有心灯而已。心灯辉映。光耀菩提，嘿嘿～～这点变化，休或是释法和尚，即使是释迦牟尼本尊，或许也未曾能够预料得及吧？”

师父的这番内心剖白，霎时间直把杨昭听得喜出望外。虽然摩诃叶并没有直接说明自己的态度，更没有流露出半丝要皈依佛法的意思，但其言下之意，明显已经深得“诸法无我”之三昧。不背负过去婆罗门教的包袱，不期盼将来极乐正宗可以再建种姓制度，亦不沉醉于如今的富贵权势，摩诃叶终于斩破心中烦恼而解脱，得以获取真正的自在。纵然仍旧因为有所牵挂而不能“涅槃寂静”，但很显然，此时此刻的极乐宗主，已经有资格配得上这么八个字——世间最接近佛的人。

而既然如此，那么先前摩诃叶向杨昭问的那几句话，就很明显只属于某种“考试”而已了。在这场考试中自己究竟得到多少分，杨昭并不知道。他唯一明白的，便只是极乐正宗已经打破了旧有婆罗门教的束缚，得以重新出发。在未来的日子里，它将会拥有无限的可能性，一切就只全凭自己师徒两人去合力开创。想明白了这点关节，小王爷心中更是欢喜。他激动难抑，脱口道：“师父！”

摩诃叶微笑着转身，伸手在小王爷肩头处用力一拍，凝声道：“收你为徒弟，是我这一辈子中做得最正确的选择。而有缘能够成为你的师父，更是我毕生中最幸运的事。”感叹过后。他就地盘膝坐下，拍拍身边地面，道：“昭儿，来为师身边坐吧。在为师晕迷的这段时间里，看来你也经历过了不少事。修为比起当日咱们分手之前，却是强得太多了。当中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且都一一说给为师听听吧。”

杨昭心生暖意，当下答应着紧挨师父身边坐下，略微梳理一番，便从当日自己离开大兴，前往南蛮的事说起。如何在路上遇见魔门的“胖贾”安隆，从他手下救了“银发艳魅”旦梅，两人如何卷入了南蛮百族针对白虎王所设阴谋之中，终于揭破阴谋，和白虎王不打不相识，然后如何深入南蛮，取得释族信任，将正宗六神诀心法以及两件神掌法器取到手等等始末，都逐一详细说了。

摩诃叶听后，当下摇摇头，道：“能够多得两件神掌法器，对为师而言自是大幸，但对你自己来讲，学这正宗六神诀，却未必有什么好处。这也罢了，你先继续说吧。”

杨昭一时间也搞不明白师父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却暂且把疑问压下，再讲自己回来大兴之后，因为杨素的关系，所以被皇祖父加封为河南道行台尚书令，前往洛阳镇守。然后净念禅院之战，小王爷领悟到自己体内力量太过杂驳，于是自行把麒麟内丹以及〖易经玄鉴〗内力都散去，只保留了无字真经，反而得以一举冲上乾阳心法颠峰的全阳境界。摩诃叶听得微微颌首，道：“人的天赋与精力，总有其极限所在。贪多务得，到头来往往就因为精力分散而导致一事无成。不如专心致志精研一艺，反而可以得到更大成就。所谓看破?放下，正是谓此。嗯……之后又如何了？”

杨昭心中隐隐若有所悟，但一时却又捉摸不定。当下又说到自己因为被“秘境猎族”误会是杨玄感，对方为了想要〖杨公宝库〗，故此对己下手，以其怪药封住了自己功力。在无法提运真气的情况下，机缘巧合，竟同时融汇六神诀、暗黑冰火、以及炎武论等三大绝学原理，创出了〖破天下?灭地狱〗的奇功。

摩诃叶点评道：“内家真气可以自行散功，但招式却难以轻易忘却。昭儿你另辟蹊径，将之重新整理，并且再加归纳融合，倒也不失为解决问题的好办法。不过在那之后，昭儿你应该又有奇遇吧？刚才你手中所握的那柄剑，还有身上所披战甲，两者皆有天神兵的级数，又是怎么得来的？”

杨昭答应着，然后又说到因为袁天罡的关系，自己知道了朝阳天师所带来的“妖劫”之灾。为要阻止朝阳天师继续强下去，于是动身前往太原，企图抢先把天妖战甲拿到手。可惜始终迟到了半步，朝阳天师不但已经得回天妖战甲，更把李渊父子及李氏满门男丁杀尽，并鲸吞其天子龙气以滋补自身。双方一场激斗，却因为百里独步的缘故而被朝阳天师走脱。无可奈何，只好另想办法解决。

恰好，此时“神剑公子”东方问世为要寻回妖兵“地狱恶”而出山。得东方问世、梵清惠、还有袁天罡三人帮助，自己顺利并纳乾阳、坤月两大心法，冲上了〖无字真经〗上卷“元始篇章”大成的境界。再以此为基础，把神皇重铸，使这柄天神兵重获新生。然后又以“周流六虚?神剑合一**”，将神皇兵解入体，与本身元神合一。再成功创出“凰者无敌—凤武九天”这记剑招。

在重铸神皇的过程之中，杨昭又意外得到炎帝的阳火内丹。因为明白太多庞杂力量入体，对己有害无益的道理，所以小王爷并没把内丹力量吸纳，而是把它转化为赤晶战甲。而在后来大兴之后，自己又第二度与天剑玄奇通灵，并由此得窥全套〖先天八卦乾坤功〗的奥秘，

可惜，“天惊地动”的威力实在过于巨大，而其后遗症也太过影响深远，所以根本不敢冒险施展。可是要对付杨玄感，除去“天惊地动”以外，自己又再没有其他招式管用。事在两难，实在不知该当如何解决才好……惟有求教师父，请师父指点迷津了。

种种经过，可谓说来话长。等到小王爷把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讲完之后，天色早已经大亮了。摩诃叶默然良久，直过去好半晌，方才缓缓叹道：“昭儿，这短短一年不到的时日之中，你际遇之奇，收获之多，竟比常人十年甚至百年的经历还要更加丰富，委实教人惊叹。可是在为师看来，你眼下遭遇的问题之根源，也正是从‘太多’这两个字而来。”

杨昭心中轻动，凝声道：“师父，你的意思是说……正因为我学得太多，所以才导致精力分散，以至于竟令每项绝技，都不能练上登峰造极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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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沧海你个渣！观沧海你个渣！观沧海你个渣！观沧海你个渣！观沧海你个渣！观沧海你个渣！（以下重复一万次）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三章：金顶佛灯照大千（四）

摩诃叶微微点头，道：“昭儿，还记得当日你刚刚从蜀中回来的时候，为师曾经对你说过什么话么？”

那是杨昭被宁道奇掳走而流落入蜀，经历过凌云山一战以后，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大兴城的时候所发生之事。那时候，因为杨广误信了蜀王杨秀的檄文，以为弟弟之所以被迫起兵造反，全是因为自家儿子勾引了蜀王庶妃唐钟情的缘故，再加上头痛旧患发作，于是不由分说就出手教训儿子。小王爷迫不得已，只好先离开皇宫，去极乐寺避上一避。

那时候，摩诃叶知道了小王爷从〖易经玄鉴〗最基本的“八卦”入手，溯源倒推，自行领悟出“四象”与“两仪”，当下对之大为赞许。为了避免这个徒弟贪多务得，所以只帮助他将〖易经玄鉴〗尽量完善，却并不传授〖六神诀〗。此举并非藏私，而是希望他能将〖易经玄鉴〗钻研到最精深境界，然后走出属于自己的武学之路。当时小王爷自己，同样也认可这种说法，所以对未能学习〖六神诀〗，亦并未感到遗憾。

如今距离当日两师徒会晤，细算下来，其实也只不过才大半年时光而已。可是如今回想起来，却觉得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印象几乎都模糊了。这段日子里，小王爷经历的变故一件接一件，几乎难得喘息。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杨玄感、朝阳天师等敌人的实力越来越强。单凭〖易经玄鉴〗，已经不足以应付。迫不得已，杨昭只好火烧眉毛，且顾眼下了。

于是乎，小王爷除去之前已经有修习的〖暗黑冰火七重天〗及〖易经玄鉴〗以外，又先后兼习了〖正宗六神诀〗和〖炎武论〗。更自创〖破天下?灭地狱〗和“凤武九天”等招式，涉猎的奇功绝艺越来越多。这些功夫，每一门都堪称博大精深，奥妙无穷。常人即使穷毕生精力才智去作钻研探究，往往亦难以望其涯岸，更何况多门绝艺集于一身？

时至今日，杨昭的战斗力与当初相比，当然是大有提升。但若说到根基巩固，修为精纯，却似乎反而比不上只精心专研〖易经玄鉴〗之时了。反观再世霸王杨玄感，从来就只专心修炼他的紫雷神功和紫雷八击。和杨昭相比较的话，他来来去去也只有那么八式刀法，未免显得有些寒酸简陋。可是哪怕小王爷涉猎武学如此再多，偏偏就对付不了这八式刀法。当中原因究竟何在？答案便可谓已经昭然若揭了吧。

其实，炎帝所创的〖炎武论〗，乃正宗的神级绝学。当真修炼到最极致境界的话，其威力足以与蚩尤的〖七大限〗相提并论。〖正宗六神诀〗稍弱，但杨昭若能专心致志地修炼，则此时大可跟随摩诃叶学习四式如来神掌作为提升。至于〖易经玄鉴〗虽则更逊一筹，但如果杨昭能够配合〖无字真经〗而推演出最后的“太极?真武”的话，那么必将卓然自成一家，开创出武学中前所未见的新天地。最终成就如何，绝对是任何人也无从估量。

杨昭生平际遇非凡，却也正因为际遇太多，以至于竟没一门武学能够将之练到真正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境界。遇到次等对手之时，施展出来固然花团锦簇，使人穷于应付。可是和杨玄感、摩诃叶、还有白虎王这些真正的绝顶高手相比，就难免显得有些儿相形见绌了。

其实杨昭自己，也早就隐隐察觉到了自己的武学体系中存在着某处根本大弊。故此，之后他虽然得到〖紫薇宝鉴〗秘笈，自己却根本连半页都不翻，转手就送给李靖。而即使从天剑里得到了全套〖先天八卦乾坤功〗心法也罢，他亦只将之记在心里便算，从来没有实际上手修炼过。但那时候他对此始终只有个模糊印象，对于贪多务得，武学系统过分庞杂所带来的弊端认识得不够深刻。直至此时此刻，才被摩诃叶当头棒喝的一句话敲得完全清醒过来。

然而，找到了问题的根源所在固然值得欣喜，可是究竟要如何解决呢？霎时间，杨昭心头一片迷茫，实在不知道该当如何是好。当初净念禅院之战时，小王爷发现自己体内麒麟内丹、〖易经玄鉴〗、还有〖无字真经〗等三种力量相互牵制，于是毅然当机立断，把前两种力量主动全部散去，只保留〖无字真经〗。可是实质存在的真气内力可以强行散去，已经学上手的武功招式，却又如何能够忘却得了？而即使假设可以，那么又应该忘记那一样，保留那一样呢？

身为极乐正宗弟子，似乎专心精研〖六神诀〗，并且日后再进修〖如来神掌〗，如此方为正途。可是〖易经玄鉴〗也是家传之学，两仪四象八卦精微奥妙，有无限的可能性。就此置之不理，岂非可惜？而〖炎武论〗的论武破招之道、〖破天下?灭地狱〗的以快制敌，破尽天下绝学、“凤武九天”的辉煌煊赫，凡此种种，皆非寻常。无一不是常人梦寐以求的绝学。自己好不容易才练成创出，又怎能轻易弃之如遗？

杨昭心内甚是烦恼。他起身站立，在山岗顶上负手绕行，就此苦苦思索起来。从清早想到正午，又从午后苦思至深夜。得到后来，竟然仿佛像唐十三一样“元神分裂”了。识海念境之间，冰火螳螂拳、八卦四象两仪、〖暗黑冰火七重天〗、〖正宗六神诀〗、〖炎武论〗、还有〖破天下?灭地狱〗等等生平所学过的所有奇功绝学，都各自具现化为一个元神分身，彼此你来我往地互争雄长，相互间纠缠不休。

如此“自相残杀”，比起真正对付敌人，还要更加倍地消耗心力。开始时候，杨昭还只不过暗自苦思，可是随着识海念境内战况越趋激烈，肉身竟也不由自主地挥拳踢腿，将各种绝学逐一施展出来。初初还有点章法可循，没想到不必多久，竟然就乱成了一团，居然自己出腿踢自己的脑袋，自己出拳打自己的小腹，情景怪异荒诞之极。如此堪堪斗了十来招，杨昭再也难以支持，当场仰天摔倒，昏了过去。

摩诃叶对这个徒弟的情况，可谓了如指掌。故此虽然见他摔倒晕迷，却也并不着急。当下只微微一笑，手抚四**器闭目冥思，就继续揣摩如来神掌的奥妙去了。杨昭晕睡了两个时辰左右，醒来后又继续再想。想不多久，又再度晕迷。如此周而复始终，竟似漫无尽头。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徒弟有问题自己解决不了，做师父的，当然就要帮忙解决。得到第三天时候，杨昭也不知道第几次晕迷之后又醒来，正要再继续想下去的时候，忽尔间发觉有阵阵香气扑鼻而来。回头望过去，只见摩诃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生起了堆篝火，架着两只洗剥干净的兔子。火堆旁还串刺着几条鱼。他头也不回，一边专心烧烤野兔，一边招呼道：“一味埋头苦练，有时候只会适得其反。懂得劳逸结合，方为正道啊。昭儿，你三天没吃东西了，过来填填肚子再说吧。”

武功修为到了摩诃叶和杨昭这种地步，其实即使几日几夜不眠不食，也只作等闲。即使是人体必须的饮水，也可以通过吸纳空气中的水分而满足需要。不过话虽如此，有东西可吃时，自然也没人会特意饿着肚子去虐待自己。当下小王爷轻叹口气，走过去篝火堆边坐下，多谢过师父之后，取过一条烤鱼就吃。

置身这荒郊野岭之外，烧烤的食物难免缺盐少酱，再加上摩诃叶烹饪手艺也只平平，弄出来的东西自然好吃不到哪里去。不过杨昭心思也没放在食物口味好坏之上，只管把东西都塞进肚子，也就完事了。片刻之后，两只野兔外加七八条烤鱼全部都只剩下些骨头。小王爷随意转运真气，凭空凝聚出一团雪块，把手上和嘴巴的油腻都擦掉。摩诃叶也是差不多。擦洗干净之后，他起身活动活动四肢，凝声道：“空想练习，难免有所不足。昭儿，来与为师切磋一下，如何？”

这提议倒也不错。杨昭点头答应着，走上前去摆好了架势。正要出手之际，忽尔一怔，眉宇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为难之色。原来这几日他日思夜想，脑海里充斥了各种各样的招式和武功，只是斤斤计较着到底哪一门绝学该留，哪一套武功又该淘汰。不但钻进牛角尖，根本都有些儿走火入魔了。以至于事到临头，小王爷居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出什么招才好。

摩诃叶心里又叹了口气，问道：“听说正一道那名叫做袁天罡的小道士，替你观星看相，说昭儿你是真武帝星？那么，你可知道究竟什么是真武？”

杨昭不假思索，答道：“真武，就是玄武的别称。玄武为四灵之一，龟身而蛇首，因为位居北方，故称玄。身披厚甲，故曰武。不过……”说话至此，难免稍有踟躇。因为前几日李淳风施法扯动自己元神真身现形，显现出来的分明是条真龙，却又怎么会是那种龟蛇合体的玄武了？

摩诃叶摇头道：“你说的，只是其中一种解释。真武其实另有含义，那就是——真正的武道之学。”

“真正的武道之学……”杨昭不其然地将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心头似乎灵光一闪，但认真想时，又模模糊糊地，总也抓不住大概。终于还是颓然放弃，沮丧地道：“徒儿愚鲁，请师父明示。”

摩诃叶缓缓道：“何谓真正的武学之道？简而言之，其实就是以无穷手段，将自身能力进行无限发挥的方法。只要可以灵活掌握，则不必拘泥于形式。无须斤斤计较什么招式可用，什么招式不可用。总而言之，一切顺其自然，就是最好的。昭儿，你修炼的〖无字真经〗和〖易经玄鉴〗，追本溯源，其实两者的根本原理都一脉相通，无非是混沌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又生四象，四象再生八卦而已。只要沿着这条思路探索下去，答案究竟是什么，可不必为师再提示你了吧？”

杨昭蹙眉苦思，缓缓道：“师父你的意思……徒儿有些明白了。〖无字真经〗是万世武学之源，以此为根基，自然可包容无限。假如我以‘终极篇章’境界为根基，再配合真武帝星命格，博取各派所长，将之融汇贯通，自成一家，那么必能反璞归真，创出专属于我自己的‘真武’。‘真武’既成，那么先前我武学体系太过庞杂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师父，对么？”

摩诃叶微笑颌首道：“正该如此。孺子可教也。”

杨昭却又苦恼道：“可是……〖无字真经〗我手头只有上卷。下卷经文‘终极篇章’却不知所踪，即使想继续修炼下去，也根本无从着手啊。更何况，要想把那么多绝学全部重新整理归并而推演出‘真武’，那也不是十天半月之间就能办得到的事啊。而骊山皇陵之战……”

杨昭这点顾虑，可谓正好说到了点子上。虽然解决问题的曙光已在眼前，可是要真正把问题解决，却又谈何容易？试想，当初手创〖六神诀〗的释法神僧，身为如来佛祖十大弟子之一，武学修为之高，足以与菩提达摩相提并论。而〖炎武论〗更是炎帝与黄帝之女“蝶无双”两者合力，共同埋首研究了二十年方才大成的呕心沥血之作，早经历了千锤百炼，哪怕要将之改动一丝一毫都绝不容易，更何况将之容纳归并至“真武”当中？

所以，小王爷的构思虽然方向正确的。但知易行难。正所谓“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路漫漫而修远兮，尚需上下而求索。只不过这个求索的时间嘛……到底需要花多久，那可就谁也说不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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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俺不太喜欢LOLI，三水啊，给俺一个御姐吧(≧▽≦)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四章：生灭始终宇宙秘（一）

说到资质悟性，杨昭距离那种能够“七步成诗，一念百计”的绝顶天才可差得太远。任由这么慢慢摸索，至少也得花费上二三十年工夫。偏偏问题迫在眉睫，区区一月之后（其实此时已经不足一月，只有二十来天了），就是骊山皇陵决战。要解决燃眉之急，就非得想办法速成不可。这便更加地为难了。

所谓宇宙者，四方上下曰宇——即无穷大的空间；古往今来曰宙——即无始无终之时间。故此“宇宙”二字，便是三千大千世界之内一切“存在”与“非存在”的总称。但在亿亿万万年，无以计数那么久远之前，穹苍之中，并无宇宙，只有混沌虚空。而“元神”，就是这虚空所衍生出来的第一个存在。故此“元神”拥有与生俱来，万物均无可比拟的神通威能，是无可争议的万神之祖。

〖无字真经〗，正是“元神”走遍无垠宇宙，穿越过去未来，搜罗十方无限智慧以后所领悟的终极大道。故而内里亦蕴藏了宇宙生灭循环之秘。万变不离其宗，后世任何神通绝学，均不出〖无字真经〗之藩篱。所以〖先天八卦乾坤功〗或〖浑天宝鉴〗等神道、仙道绝学固然不在话下；甚至连〖天魔功〗与〖天妖屠神法〗这种彼此水火不容的绝学，亦同样能够以〖无字真经〗加以兼容并蓄，绝对没有例外。

两百余年前，鬼谷一脉的传人神算子卓不凡，其生平博闻杂记，阅历极广，曾见识过无数神魔绝学。更兼他胸中智慧又渊博如海，堪称学究天人。得到晚年时，卓不凡在自家女婿和外孙——那位武林神话以及魔籽——的帮助下，以《易》学之理为根基脉络，将毕生所见所闻所学，抽丝剥茧，有条不紊地重新进行归纳整理，谱成一本集武学与玄术之大成，通天彻地，包罗万有的奇书，称之为《易经玄鉴》。

二百年后，此书流落到杨素手中。杨素将此书一分为二，玄术部分传授给女弟子蓝丝，武学部分则传授给化名为“开心”的晋王杨广。而杨广又把这套玄门正宗的绝学，转而教给了自己的儿子杨昭。小王爷之所以能够有今时今日的成就，其最大原因，还要归功于他自小就开始修持这套玄门绝学，根基打得无比坚固扎实。

〖易经玄鉴〗的武学系统，由包含天地万物的八卦而始，不断溯本追源，最终反璞归真，以到达混沌未生的“真武”境界为终。开初时候的八卦掌，威力只能说是差强人意。用于江湖争雄，勉强能够混进二流高手的圈子，但比起司马荒坟、莫三给给等人，还是略逊一筹。提升以后则是四象玄功，其威力已有大幅度的显著提升，足与宇文述、李渊、杨素等世家名门的一流高手争锋。再继续提升，则两仪八法威力无俦，已初步进窥天道，使杨昭拥有足够的资本，可与邪王石之轩、阴后祝玉研、以至于天刀宋缺等当世真正的绝顶高手互争雄长，不落下风。

当杨昭将〖无字真经〗的乾阳心法推上“全阳境界”颠峰之后，其纯阳真火便不下于〖浑天宝鉴〗第八层的“金晨曦?十阳归一”境界。配合天神兵阴阳令和暗黑冰火等奇招，小王爷就能够和再世霸王杨玄感的紫雷七击拼成两败俱伤。这当然并非全是〖易经玄鉴〗的功劳，但〖易经玄鉴〗所蕴藏的潜力之大，亦由此可窥一斑。当杨昭把〖易经玄鉴〗推上“终极篇章”，臻达可操控宇宙真气为我所用之境界时，再结合〖易经玄鉴〗而创造出只专属自己的“真武”，则其真正威力究竟可以到达一个什么样的境界，别说神算子卓不凡推算不出，武林神话及魔籽估计不到，甚至就连“元神”，也完全无法预测。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杨昭手头并没有〖无字真经〗下卷经文。缺乏宇宙真气作为根基，那么即使勉强推演出“真武”境界，也只有形无实的水货。用来欺负欺负低手还凑合，想要倚靠这个去和再世霸王的紫雷第八击对抗——不如自己吃毒药或者拿把水果刀抹脖子还比较干脆吧。

刚刚解开一个死结，没想到紧接着立刻又陷入了第二个死结之中。事情仍旧原地踏步，根本没办法解决。小王爷禁不住愁眉苦脸，不停地屈起手指弹自己额头。摩诃叶倒难得见自家徒弟有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当下哑然失笑，摇头道：“其实解决问题的办法，早已经存在于昭儿你身上了。只不过你存了患得患失之心，以至于当局者迷，竟身处宝山中却不自知而已。修炼〖无字真经〗，可以掌握宇宙真气，但宇宙真气却并非因为〖无字真经〗才存在的。也就是说……”

当真一言惊醒梦中人，杨昭双眼发亮，迫不及待地接口道：“要掌握宇宙真气，也不一定非得倚靠〖无字真经〗，还有其他途径，同样可以达成这目标。比方说——它！”话声未毕，他已然探出右臂，翻掌吐劲。一道耀目红光随之从他掌心处冉冉向上升起，正是天神兵：神皇！

〖无字真经〗分为上下两卷，上卷“元始篇章”记载了虚无时期，阴阳和合，继而混沌初开的创世规律。下卷“终极篇章”则包含太虚成形，生机繁衍，宇宙不断发展的自然法则。而在宇宙穹苍之内，尚存在着一柄极具无上权威，主掌生灭循环，同样可引宇宙真气为己用的天神兵，与〖无字真经〗可谓异曲同工。那就是与天剑同出一源的玉帝剑。

上古之时，炎帝不忿黄帝称皇，于是趁黄帝刚刚战胜蚩尤，身心俱疲之际对之发动狙击，誓要逆天改命，称霸天下。玉帝为制止炎帝野心，于是亲自出手，以此剑刺入炎帝胸膛，使其肉身溃灭。未料炎帝的无穷怨戾恨意，竟使玉帝剑被污染妖化。玉帝惟有将妖化的神兵封印于凡间。偏偏十七年前，万禅庵传人白云动用了天神兵阴阳令的异能，意外令炎帝得以借体重生。炎帝野心不灭，誓要在这个没有神的世代再度完成称皇夙愿。而其首先必要铲除的对手，就是新一代天晶传人。天晶威力为天神兵之首，单凭妖化的玉帝剑，并不足以与其争锋。于是炎帝冒险以己身为鼎炉，向玉帝剑注入赤晶元素精华进行重炼，将它改造成全新的天神兵——神皇。

“蚀日之战”中，炎帝败亡，神皇也落入九千岁之手。辗转十七年以后，这神兵再被杨昭所得，并且再度重铸为“新生神皇”。尽管经历三度变化，但天神兵本质始终未改，引宇宙真气为兵主所用的异能也依旧保留着。不过，九千岁本身就是修炼〖无字真经〗的，所以神皇这项异能，对他来讲只相等于鸡肋一样，派不上什么用场。而在杨昭手上，小王爷也向来只注重神皇本身作为一柄“剑”的作用，从来没发挥过它的异能。直到此时此刻得到师父摩诃叶提醒，方才如梦初醒。

杨昭伸手将神皇握在掌心，屈指轻弹。霎时间，剑作龙吟，响彻四方。小王爷深深吸了口长气，把自己显得已经有些儿太过兴奋的心情重新平复下来，催运起“元始篇章”境界。顷刻，乾阳坤月二气同时透体而出，呼啸涌动，席卷八方。就连此刻双足正站立着的这座山岗，也仿佛不堪其负，当即犹如地震般激烈颤抖起来。杨昭纵声长啸，全副精神地凝聚于神皇之上，挺剑朝天疾刺，喝道：“穹苍之力，寰宇真气，给本王来吧！”

红光闪耀，灿烂尤如旭日，凝聚成超巨大的神皇形相，破风断云，直冲穹苍。其声威气势之壮，哪怕身处百里之外，赫然仍旧清晰可见。可是一剑过后，天际之上却俏无声息，并没有投下一丝半毫的宇宙真气。很显然，神皇的异能，并没有被发动起来！？

竟然会发动不了异能……这种情况，可实在始料不及。霎时间，杨昭愕然发怔，满眼都是迷茫。说起来，他曾经使用或只是接触过的神兵，合计有阴阳令、虎魄、仙兵神手、以及神皇这四样。虎魄与仙兵神手都没有特别的异能，套用杨昭穿越以前所看的一套漫画里面之力量体系划分，应该属于“强化系”。阴阳令的异能是令时光逆转，该当属于“特质系”。至于神皇，可能是属于操纵系吧？

不过，无论它们属于什么系也罢，小王爷在“如何使用神兵的异能”这方面，经验却绝对是零。虎魄和仙兵神手是直接就能用，拿在手里开砍便是，也无所谓发不发动异能。阴阳令是杨昭最早入手的神兵，陪着他经历过最多的战事。可是小王爷也从来没有遭遇过需要使用“时光逆转”这项异能的场合，自然也就从来没发动过。现在他需要发动神皇异能了，却尴尬地发现自己原来对此一窍不通，一筹莫展。

不必多想了。反正有难题，便问师父吧。杨昭不假思索，回头就向摩诃叶送过去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极乐宗主早把自己一双眼睛挖掉了，自然看不见这个徒弟的表情，可是却还能感觉得到。当下禁不住有些又好气又好笑。过往他教导徒弟，五部众等人在自己面前，谁不是一派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模样？也只有杨昭这小徒弟，非但不大忌惮自己的威严，反而颇有几分持宠而娇的放肆。但也正因为这样，反倒让极乐宗主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孺慕之情。转念之间，摩诃叶忽然又想起单清风腹中那还未出生的孩子，心中不禁柔情涌动。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道：“昭儿，把神皇给我。”

神皇经〖周流六虚?神剑合一**〗而与杨昭的元神相互结合，彼此不可分割。但只要小王爷自己愿意的话，那么其实照样可以把这柄天神兵转交给他人使用，只不过在转手以后，他人无法将之发挥出十成威力而已。当下小王爷答应了一声，双手捧起神皇送到摩诃叶面前。极乐宗主伸手出去，便欲将之拿起。未想到指尖刚刚触碰到剑柄，骤然间，神皇“嗡～”地轻颤，竟仿佛迫不及待般自动跳起，转而跃入摩诃叶掌中。

电光石火之际，这天神兵竟似兴奋欲狂！耀目强光从剑刃上灿烂盛放，直将天地间也映成一片赤红。其龙吟鸣啸之声，更如黄钟大吕，响彻三界寰宇。那声音当中，赫然蕴藏了足令红尘众生也为之匍匐膜拜的无上威严。方圆十里之内，无论飞禽走兽抑或游鱼蚁蝶，在这瞬间全部为剑鸣之音所慑，纷纷调整方向，对准了极乐宗主连连磕首膜拜。摩诃叶握剑高举，浑身透发出一层不能正视的璀璨光华，人兵之间犹如熔铸一体，根本无可分割。剑气所及处，苍天震颤，云层分割，风不吹拂，水不流淌，天地万物，尽在极乐宗主与神皇的无边霸气与无穷威严之前，流露出最彻底的敬畏与臣服之心！

神皇竟然能够与兵主之间合力激发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威势，刹那之间，就连杨昭自己也为之目瞪口呆，眉宇之间满，满当当地全是难以置信与不可思议！自从〖周流六虚?神剑合一**〗以来，小王爷都以为自己既然和神皇元神合一，那么必定已经将这柄天神兵的力量发挥到最极致程度了。而事实上，当他在实战中使用神皇之时，其威力也确实比起使用阴阳令的时候要强上不少。

可是此时此刻，就发生于自己眼前的这幕情景，却将杨昭自以为是的想法狠狠打成了粉碎！在摩诃叶手上，神皇所发挥的威力之巨，比起自己执掌它时何止更暴升逾越倍？而即使这样，神皇那道“真正兵主以外者，只能发挥出八成威力”的限制也并未取消。难道说……小王爷以往执掌神皇之时，竟然最多也只发挥出了这天神兵的四成威力？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四章：生灭始终宇宙秘（二）

无论如何，神皇始终仍和杨昭的元神两为一体。所以它慑服苍生的力量再强，也影响不到自己的兵主。但如此情景，也实在太过超乎意料之外了。刹那间，小王爷头脑里只剩余一片空白。他倒退两步，身不由己，一下子坐倒在地。

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由各种不同的人来回答，就会有着各种不同的答案。在天子杨坚与独孤皇后眼里，摩诃叶是一名有能而忠诚的臣子；在太子杨广眼里，摩诃叶是帮助自己登上储君之位的有功之臣；在大隋朝廷文武百官眼里，摩诃叶是受当今天子与太子信重的帝师，权势熏天，炽手可热；在民间信众眼里，摩诃叶就等于是活佛化身，神圣不可侵犯；在佛门其余宗派的大德高僧眼里，摩诃叶是辩才无碍，智比天高的佛门异端；在极乐正宗门徒眼里，摩诃叶是所有决定也永远正确，不苟言笑的严厉师尊；至于在单清风眼里，摩诃叶就是一位深爱自己的好丈夫，以及自己腹中那即将降生的孩儿的好父亲。

不过……这所有所有的摩诃叶加起来，仍然并非他的全部。在以上那些所有形容词之外，还应该再加上几句，方才算得恰如其分。那就是——一位心狠手辣、雄才大略、意志如钢、百折不挠、绝世枭雄！而能够配得上他这样一位枭雄的神兵利器，无论怎么看，也不该是代表祥和佛法的神掌法器，反而代表“暴虐”的虎魄以及代表“不屈”的噬魂，才更加适合让极乐正宗宗主使用。

可是这一切一切的神兵利器，或许都还及不上神皇！主掌生灭循环，象征玉帝无上权威的玉帝剑，被同样野心勃勃，而且更加霸念滔天的炎帝，注入了本身的赤晶元素精华加以锻炼重铸，终于蜕变转化为代表“霸权”的天子神兵。论尊贵，当与天剑并驾齐驱；论神通，和天晶只在伯仲之间；论杀力，足与虎魄争锋；论刚强，甚至远胜噬魂；论霸气；除去地狱雷刀以外更无任何神兵能与它相提并论。将五大神兵的优点尽数集于一身，堪称全无弱点的完美神兵，这就是：神皇！

神兵不但有灵，而且更有自己的脾气。假如兵主命格与兵器元灵彼此相冲相克，又或者资质性情不合要求的话，那么即使是神兵利器，亦同样只与废铜烂铁无异。杨昭身为真武帝星，又是手握实权，千万人生死祸福亦只尽在他一念之间的大隋河南王，单从命格上而言，绝对配得起神皇有余。故此一直以来，神皇亦甘于为其所用，并无丝毫反抗。然而此时此刻，当摩诃叶真正释放出他内心深处那属于不世枭雄的霸道一面时，神皇方才真真正正地第一次将自己所具备的无匹神通——全面爆发！

脱胎换骨，焕然一新！与握在杨昭手上时候相比，简直就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而且，那变化更只是刚刚开始。神皇所拥有的无上神通威能，现在才要正式展现。红光流转，激烈颤鸣，它锋芒毕露，仿佛正急不及待地催促摩诃叶将自己运用。极乐宗主心领神会，挺剑朝天高举，又是断声厉叱。凌厉剑气直刺穹苍，赫然划破虚空，将深邃天幕也狠狠撕开了个巨大缺口。

刹那之间，正仿佛九天决堤，银河倒悬。一道如匹练般的巨大“瀑布”从苍天之上汹涌奔腾着，狠狠往大地倾泄注而下。“瀑布”当中并没有半滴河水，反倒蕴涵了宛若银河般的点点幽蓝星光，乍看之下，委实美不胜收。那正是来自穹苍深处，诞生于混沌之始，衍生出宇宙万物，世间最本源的寰宇之气！

打个粗略比方，世间普通武者所修炼的后天内家真气，发挥力量的水准只相当于最普通的TNT炸药；邪王石之轩、阴后祝玉研等一流武者，由后天而返先天，则其能耐便如同高能C4炸药；再进一步，像白虎王，百里独步这种颠峰高手，已能引动天地之气而纳为己用，相当于是十万吨当量的原子弹。至于如蚩尤、梵天、宙斯、奥丁等等神袛，却是威力更强，破坏力更恐怖的百万吨当量氢弹。

然而在这一刻，由神皇所引动，从穹苍之上倾注而下的这道寰宇之气，内里所蕴藏能量之盛，却已经直截了当地相等于千万当量级的战略核武器！尽管乍看上去确实美不胜收，可是在那美丽之中所蕴涵的大恐怖，却只有置身局中者才能真切了解得到。假如“瀑布”直截了当轰击到地面上，别说这座小小山岗，甚至连远在十多里之外的大兴城，也得被夷平一大半不可！

如此骇异威能，岂是人力所能抵挡，更岂是凡尘俗世所能够容纳的力量？刹那间，杨昭只感觉自己就仿佛是名赤手空拳，兼且手无搏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而眼前就是轰然崩塌的不周山！完全无须“思想”发出指令，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令身体本能地作出了最直接的反应。“元始篇章”的日月二气同时不加保留地透体爆发，每根骨骼，每块肌肉，甚至连血管中流淌的每滴鲜血，都已经做好所有准备地严阵以待。哪怕明知螳臂挡车，根本于事无补。但在这个瞬间，杨昭脑海里只剩余一个念头：挡?住?它！

电光石火之际，寰宇之气狠狠轰上山岗。“元始篇章”的日月二气，在彼此“质”的巨大差别之前，当场就被吞噬得半丝不剩。然而，那意想之中的毁灭性大爆炸，却并没有发生。杨昭已经彻底遗忘了。这股发自穹苍最深处的宇宙本源力量，其实根本就是由神皇所牵引而来。只要摩诃叶的意志依旧保持清醒，寰宇之气这匹野马的本性哪怕再暴躁难驯，总归也只能乖乖地听从召唤，任其驱策。

摩诃叶神色如常，可是在他双颊的太阳穴边上，却不期然地贲起了道道青筋。显而易见，要驾驭寰宇之气超乎想象的庞大能量，即使对于极乐宗主而言，也绝不轻松。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若非摩诃叶如今已然练成了两式如来神掌，实力足以与再世霸王杨玄感争夺天下第一的宝座，那么即使他手握神皇，也绝对无法驾驭寰宇真气。假如这股超级能量失却约束而当场溃散的话，那么先前杨昭预料中的巨大爆炸立刻就会变成现实。而极乐宗主首当其冲，更加避无可避，肯定要被炸个形神俱灭，尸骨无存！

极乐宗主咬紧牙关，沉声嘿哼着紧握神皇，振剑虚劈。霎时间，寰宇之气旋卷不息，同时向上下十分方扩展散开。所到之处，无论山岗树木抑或浮云流水，所有现实中存在的一切一切也尽数湮没消失。取而代之者，却是广阔无垠，虚幻飘渺的——宇宙！置身期中，杨昭骤觉双脚一虚，竟不由自主地离地浮升而起。他举目环顾，只见无边无际的深邃空间中，到处也星罗棋布，恒星与行星各自组成星系，星系又组成星团，星团再组合成那浩浩瀚瀚，无始无终的闪耀银河，一切也疑幻疑真，令人难辨真假。可是不管究竟虚实如何，眼前这幕气势磅礴，雄奇壮丽得超乎任何人想象之外的奇景，其震撼人心处便绝不会打上半分折扣！

就在此刻，杨昭脑海之内陡尔有灵光乍闪。体内原本沉寂下去的“元始篇章”，竟不须本身意念推动，已率先自行运作起来。太阴太阳二气越催越烈，令得小王爷的左右双瞳，同时凝现出赤日冷月之相。透过日月双瞳，浩瀚宇宙在他眼前，赫然分成泾渭分明的阴阳二气。无数透发出古朴气息的金光字符，就在那阴阳气旋之中旋生旋灭，速度却快得令任何人的肉眼，也绝对无法将之捕捉。

根本无须捕捉。“元始篇章”与金光字符之间，仿佛冥冥中便存在了某种秘不可言的紧密联系。就在日月双瞳成形的那个刹那，无数金光字符自动川流汇聚，凝成一道金色大河，如磁摄铁般向着小王爷呼啸奔腾，急涌冲至。就连“闪避”的念头也来不及生出，金光洪流猛地冲进杨昭体内。并且在他脑海里自动组合成一段段句子，再进而组合成一篇玄奥经文。无须目见，单凭意识去感觉，反而令小王爷对这篇经文的体会更加深刻。连半丝抗拒的余地都没有，他全副身心精神都被这篇经文吸引了进去。眉宇间神情一派如痴如醉，赫然竟有了几分走火入魔的模样。

如此奇变，甚至乎连摩诃叶也被吓了一跳。毕竟，他本来的目的只不过是给徒弟做个示范而已。假若因此当真令小王爷走火入魔的话，可就绝对地得不偿失了。为安全起见，此刻应该做的就是立即撤去异能。极乐宗主神情严肃而紧张，振剑又是一挥，劲力贯注神皇，就要控制它把寰宇之气散去。然而骤然间，他却听见了自己这徒弟形若梦呓，开始喃喃念诵起来。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无为无形，唯怳唯忽；阳承太虚，阴盈神谷；能柔能刚，可圆可方；形因于气，气因于和；生灭有道，宇宙玄空……”杨昭如同梦呓般念诵出来的经文，其字字句句，本身便存有某种神秘魔力，竟自动往摩诃叶双耳之内钻进去，教他这位极乐宗主也仿佛如遭雷击。霎时间，他感觉这篇经文仿佛替自己打开了一道全新的大门，展示了一个自己以往从来未曾想像得到的广阔天地！

这一刻，摩诃叶的全副心神都在杨昭所念诵的经文之中沉醉了，对于寰宇之气的严密约束与控制，自然而然地，也就随之放松至近乎于无了。可是原本那理所当然应该会出现，能量崩溃并引发毁灭性爆炸的一幕，却奇迹般并没有发生。只不过，寰宇之气失去神皇牵引，也不再主动聚集，而是平和地徐徐散去。情景就似向平静湖水中投入石头，石头激起的涟漪哪怕再大，也终于要有消失之时。

当“涟漪”散尽之际，疑幻疑真的宇宙空间也同时褪去，还原成荒郊山岗的本来面貌。令人悬空飘浮的失重状态亦一齐消失，杨昭在毫无防备之下“砰～”地摔落地面，只因为他为身心皆沉醉于那些金光字符所组成的经文当中，并未运起丝毫力量护体，故而竟被咯得浑身生痛。

只不过，这一摔也把他给摔醒了。而金光字符虽然消失，但经文内容却仍然清清楚楚地铭刻于脑海中，再不会被忘记。小王爷那双恢复原貌的瞳孔中此刻满是迷茫，一个念头在他胸口内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冲口而出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那篇经文又是……”话未说完，眼前忽尔红光一闪，摩诃叶将神皇倒转过来插进地面，凝声道：“刚才那篇经文，应该就是〖无字真经〗的下卷‘终极篇章’。”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杨昭自己也多少已经预料到了。可是尽管如此，他仍旧感到难以置信，整个人也恍恍惚惚，如在梦中。他用力摇摇头，仰首向摩诃叶问道：“师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摩诃叶身为不世出的大宗师，胸中才学见识，自然远胜小王爷百倍。他略一思索，沉吟道：“〖无字真经〗虽然为元神所著，但并非由元神所创，而只是宇宙生灭循环的本身，通过元神而形成的一个具体化象征。也就是说，真经经文本身，已经是宇宙之缩影。哪怕手上没有经卷正本也罢，但只要遇上合适的机缘，同样有机会可以得悉真经之秘。宇宙无垠，相同的具体化象征物，相信也不会仅止于真经正本而已，这柄天神兵神皇，同样也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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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四章：生灭始终宇宙秘（三）

杨昭恍然有悟，喃喃道：“神皇……也是宇宙生灭循环的象征物之一……”随手拔起神兵，在剑锋上轻轻摩挲。神情甚是感慨。极乐宗主点点头，续道：“宇宙生灭循环，其过程本是一体，彼此不可分割。但〖无字真经〗经文却分成了上下两卷。昭儿你练成上卷‘元始篇章’，与下卷经文之间，已经产生了某种无法解释的神秘联系。亦正因如此，所以当为师使用神皇异能，并且牵引来寰宇之气以后，便形成了缘起业力。经文内容由此衍生，最终凝成金字显现，被你尽窥全豹。”

摩诃叶顿了顿，由衷地叹口长气，道：“〖无字真经〗不愧为万世武学之源，不过区区六句经文，竟已令我大有茅塞顿开之感。若可再细心参研，定能助我百尺竿头，更上数步。如果能将上下两卷经文，也全部彻底贯通的话，那么这个人不但能够成神，而且更将会是……神中之神啊！”

杨昭刚才喃喃念诵，毕竟只是无意识的行为，所诵经文连下卷全文的百分之一都还不到。听见摩诃叶这样感叹，他不由得就是一怔，道：“师父，刚才您没看见真经全文么？徒儿侥幸，倒是从头到尾都记住了。乃是‘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无为……’”刚刚念得几个字，摩诃叶已然摆摆手，沉声道：“昭儿，你的好意为师心领，但却不必了。世间万事万法，皆随缘而生，亦随缘而灭。能够在刚才听闻六句经文，这是为师的缘法。至于其他经文，因为与我无缘，所以你还未来得及诵出，寰宇之气已然消散。既然如此，那么此刻亦无须再加强求。何况有那六句经文，已经足够为师受用。过犹不及，反而不美。”

当年“妖盟”的第二代盟主耽于酒色，不求上进，以至于妖盟内外离心。他的宠妾云嫦于是与妖盟四大部将之一的雷将私通，并盗取了〖无字真经〗上下两卷经文秘本逃往西域。期间妖盟追兵追上来杀了雷将，并将上卷经文夺回。云嫦只身逃脱，并在西域收养了一名孤儿为义子，名为武郎。

后来〖无字真经〗遗失的消失在中原传开，无数武林人士贪图这稀世重宝，前赴后继地涌往西域搜寻，云嫦终于被围攻而死，但武郎却因为机缘巧合，竟领悟了四句经文。他凭此自创〖圣经神鉴〗，把追兵尽数歼灭，更杀往中原为养母报仇，改换名号为“武神通”。武神通性格偏激，来到中原后不分青红皂白就大开杀戒，揪起了好大的风波。后来“天宗”开山祖师笑苍生终于看不过眼去，出手阻止武神通继续杀戮，武神通也因为情场失意，心灰意冷，所以甘心自囚于天宗后山禁地，武林中这才重得宁静。

〖无字真经〗博大精深，能够从中参透得到多少，领悟得到什么，亦因各人的资质、性格、禀赋、以及胸中见识才学等不同条件而会有所差别。故此，即使从同样的几句经文出发，最后所练成的武功也可以是彼此南辕北辙，路数截然相反。武神通并没有上卷秘本，单凭云嫦教导的些许粗浅武功，再加上下卷四句经文，就能自创武学，由此竟横行中原，几乎无人能敌。而现在摩诃叶的武学修为与见识，又岂止要比当初的武神通更胜过百倍？虽然他并无自创武功的需要，但由此出发，则极乐宗主对于如来神掌的领悟，必然更深一层，至于将来成就，更加无可估计。

不过，当初武神通得到的经文，其实合共有八句。但他却只能依据四句经文而修成〖圣经神鉴〗，至于其余四句，就无论如何也参悟不出究竟有什么深意了。武神通勇猛精进，急于求成，以至于竟一个不慎走火入魔，落得经脉半毁，功力全废。他几经艰辛，整整耗费了十三年时光方才重新复功。这样看来，凡事确实应该适可而止。假如缘份不到而一味强求的话，后果可谓凶险之极。

以摩诃叶的修为与见识，倒不大可能会重蹈武神通之覆辙。但世上的事情，总会有个万一。终日里打雁的猎人，到头来往往反被雁儿啄了眼；多少大风大浪也经过了，谁不知竟然阴沟里翻船；诸如此类的倒霉事，古往今来也不知道已经发生过多少次，谁敢保证极乐宗主就一定能是例外？但摩诃叶也知道，〖无字真经〗堪称武道无上至宝，当中可谓货真价实地字字珠玑。世间任何武者假若有缘听到真经第一句，都会下意识地想要听第二句，直至尽览全文为止。最好的办法，就是适可而止，根本不再听杨昭所背诵的其他经文。这也正合佛家“万事随缘”的宗旨。

摩诃叶顿了顿，又沉声嘱咐道：“昭儿，现在〖无字真经〗上下两卷的经文，你都已经得到了。但是经文博大精深，即使只是开首的六句，为师也必须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参详透彻。你想要在皇陵决战之前就领悟‘终极篇章’的全部奥义，那是万无可能之事。故此你不可急于求成而贸然修炼。眼前当务之急，始终在于如何发挥神皇的异能之上。”

说起这回事，杨昭又郁闷了。明明自己才是神皇主人，为什么在自己手上的时候，它就死活不肯发动异能。可是一旦到了师父手上，却就马上忙不迭地发威呢？不管怎么说，小王爷毕竟也是少年人，不可能像修行多年的老和尚那样，将自己好胜和不服输的心完全取消啊。输给师父倒也罢了，但输得这样莫名其妙，他可不能就此甘心啊。

“呼～”地长长吐了口气，小王爷用力握紧剑柄，再度催动“元始篇章”，挺剑朝天刺出。可是不管他多么竭力聚劲，也不管他怎样在心内呼唤神皇，情况始终也和刚才完全没有分别。既没有释放出那种可令众生膜拜臣服的威严霸气，也没能从穹苍上牵引来丝毫的寰宇之气。反而神皇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就连剑刃上的璀璨红光，也黯淡褪色至近乎若有若无的程度。

摩诃叶沉声道：“世间所有神妖魔兵，都是一项‘规则’的具体化象征物。只有当兵主的身心都与这项规则完全契合之后，神兵才可以将它百分之一百的力量发挥出来。否则的话，人兵之间彼此相冲互克，哪怕这神物再厉害，也只会变成一件废铜烂铁而已。天晶是‘仁爱’、虎魄是‘暴虐’、雷刀是‘霸道’。至于天剑和神皇，则其实一体两面，分别代表了为皇者统治天下缺一不可的两种手段。昭儿，假如你想要让神皇完全听命于自己的话，那么你首先必须明白，神皇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神皇的本质……神皇的本则……”杨昭抱剑，坐在地上绞尽脑汁地苦苦思索。良久良久，他忽尔双眼一亮，缓声道：“师父，我明白了。皇者为政，须当王霸杂用。宽仁爱民自然是应有之义，但一味宽仁而不懂得示以威仪，却同样会使威刑不肃，上下失节。假如说，天剑是代表了为皇者视万民如子的仁德一面。那么神皇便自然就代表着为皇者生死予夺，铁腕无情的一面了。对么？”

“不错，你终于明白过来了。”摩诃叶颌首道：“上古尧舜之世，皇者可以单凭仁德治国。但三代以下，人心不古，为皇者除去仁德之外，为了平祸乱而至太平，更须具备铁腕手段。秦始皇扫平六国，一统天下，结束自周幽王失德以来的四百年春秋战国之乱世，更筑长城、建驰道、逐匈奴、拓岭南，所作所为，桩桩件件，均堪称遗爱后世，利在千秋。虽然有人称他为暴君，但也绝不能因此而抹杀秦始皇的大功绩。”

极乐宗主略微缓了缓，沉声又道：“昭儿，你宅心仁厚，其实更适合执掌天剑而不是神皇。但现在却已经无可选择，你需要做的，就是在从现在起直到皇陵决战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尽量将心态调整过来，令神皇能够完全地认同你。也只有这样，你才有可能完成属于你自己的‘真武’。悟得通，则前面就是阳关大道，从此天高海阔，任你翱翔。否则的话，你今生今世在武道上的成就，也就仅止于此，再不可能有所进步了。”

摩诃叶所说虽不中听，但也确是实话。霎时间，小王爷神情也显得前所未有地严肃。他重重吐了口气，凝声道：“这里虽然地方偏僻，但却胜在清净，正适合闭关修炼。徒儿暂时就不回大兴城了，请师父帮忙带个口信回去吧。闭关时间，就以十五天为期。届时我必定可以提升突破，然后便出发前往骊山，去和朝阳天妖以及杨玄感，作一个最后了断。”

※※※※※※

所谓坐言起行，当下杨昭也不耽搁。送走摩诃叶之后，便就地盘膝坐下，再将神皇横放于膝头之间，开始闭关修行。他默然冥想，不吃不喝，不言不动，乍看之下，便宛若泥塑木偶。飞禽走兽都下意识地围拢聚集而来，欢欣起舞。山岗上一派鸟语花香，欣欣向荣的景象，热闹非凡。而神皇则寂然沉静，锋芒褪减，变得仿佛全无威力可言。

随着时日不断过去，小王爷原本祥和宁静的神情，也开始发生了变化。他宛若着疯中魔一般，时而咬牙切齿，突目狰狞；时而悲从中来，泣不成声；时而满面贪婪，亢奋难抑。得到最后，他眼神由迷惘而变得凶悍。浑身上下透发出惟我独尊，暴虐不仁的恐怖气息。与此同时，神皇的光芒也一日比一日更盛。其龙吟鸣动之声响彻天地，兼且经日不绝。尽管小王爷并没有刻意驱使于它，但神皇却竟然自行释放出锐利剑气，充斥四面八方。无论任何生物，只要稍微接近岗顶，都立刻要被那无形剑气斩成糜粉。野兽虽然智慧不及人类，但趋利避害却是本能。故此山岗上随之变得一派死寂，连蚂蚁都再找不到半只。

但……这情形并没有持续太久。从第十二天开始，杨昭的状况再生变化。若要形容的话，那就是他仿佛忽然变成了得道高僧，其神态沉静有若渊嶽，一派大彻大悟的模样。相对地，神皇锋芒也再度变得黯淡，原本封锁十方空间，永不停歇的剑气结界，早于无声无息间消失一空。不知不觉中，飞鸟小兽又被他透发的气氛所感染，自行聚集到山岗之上。却不再如先前般喧嚣，而是静静环绕着小王爷，就似是虔诚听经的信徒。

身外的所有变化，杨昭都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打坐入定，无有间断地与神皇进行着某种超越人类想象以外的神秘沟通。期间过程如何，有没有困难，是否成功……全部也不得而知。可是小王爷却变得越来越容光焕发，似乎攀上了某个不可言喻的全新境界。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所以世间万事万法，都同时存在着阴阳两面。为皇者，固然需要王霸杂用，不可偏废。而人心之中，也一样有善恶二念。杨昭也是人，当然不可能例外。一直以来，他都能很好地将自己“恶”的一面压抑，只表现出“善”的一面。可是这种情况，并非绝对理所当然的。假若其中出现什么偏差，那么杨昭或许会走上另外一条与现在截然相反的道路，最终变成残忍邪恶，虐害万民的暴君，也绝不出奇。

神皇本为玉帝剑，原是无比圣洁。而“霸道”也属于为皇者必要资质之一，本不能单纯以善恶去进行区分。可是神皇先经炎帝怨念恨意妖化，后又注入赤晶精华元素，再被野心勃勃的九千岁夺得。这种种经历，皆在它的本质内掺杂了不少暴虐戾气，可说已偏近于邪道。故此要与神皇取得共鸣并受它认可，对于以“善”为主导的杨昭而言，是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五章：斗转星移合魂魄

神皇本质趋向暴虐，所以杨昭虽然可以使用它，却不受其认同，也不能发挥出这天神兵百分之百的威能。相反。摩诃叶乃不世枭雄，虽然经由自断六识而修炼〖如来神掌〗以后大彻大悟，终于由邪入正，断绝了心中妄念，但其本性中心狠手辣，决绝果断的一面却并未湮没。一旦他将“旧日的自己”释放出来，则其乖戾暴虐，野心勃勃处，比之昔年的炎帝和九千岁，都绝对只会更有过之而无不及。能够轻而易举就释放出神皇威压天下的狂暴霸意，再牵引来穹苍以外的寰宇之气引为己用，也就顺理成章，根本不值得惊讶了。

相对而言，杨昭要解决这个问题，最直截了当，见效也是最快的方法，莫过于释放自己心中邪念，以相同的“恶”去掌握神皇。但这样做虽然确实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本身战斗力提升至极限，却又属于急功近利的行为，兼且后患无穷。况且如此人为兵役，哪怕力量提升得再多，最终也只能沦落为神兵傀儡。遇上真正的颠峰高手时，心灵上的空隙，将使他变地不堪一击。

强者之所以为强者，不在于他的力量，而在于其心灵。所以惟有具备最坚强意志，拥有最坚定信念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杨玄感、摩诃叶、白虎王、百里独步……他们都是能够真正贯彻自己信念的强者。所以，如果杨昭想要同样地与他们一起站在颠峰之上，就绝对不能舍本逐末。而且，由始至终，小王爷也没有忘记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又是什么。

“真武”！这才是杨昭梦寐以求所追寻的终极境界。而真武的本质，正是“包容”，而非“偏独”。如果采用释放“恶”念这方式操纵神皇，那么即使能够吸纳再多寰宇之气，都称不上是真正的“真武”。所以，杨昭真正需要做的，就是平衡自己心灵中之善恶二念，不再刻意压抑与排斥任何一方，而将两者共同构成完美的平衡。与此同时，他更能借此将神皇的戾气逐步洗涤清除，使它重归纯粹。

以人磨剑，以剑炼人，人与神兵两者，就在这过程之**同得到升华。只要能够完成这整个过程，神皇将成为真正完美的天子神兵，而杨昭亦将能够到达自己梦寐以求的“真武”境界。以如此境界配合如此神兵，杨昭便有自信，这世上的任何敌人与任何难题，都再不在话下。因为自己将会——无所不能！

半月之期，眨眼即过。当太阳第十六次在这小山岗之上升起时，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再度站到了杨昭的面前。第一眼看过去，他已微感动容。整整十五天未进水米，让杨昭看起来略显疲累憔悴，却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其身上固然并无半分霸气，而神皇亦是黯淡无光，锋芒不露。可是人与神兵之间，如今却似乎已经彻底融为一体，彼此也是自己身体的延伸，再不存在任何区分。小王爷闭目养神，平和之中，更觉深不可测。

感应到摩诃叶到来，小王爷徐徐睁开双眸，随之向他微微一笑，招呼道：“师父，你来了。”

“嗯，因为时候到了。”摩诃叶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沉声问道：“看得出来，神皇已经百分之百地认同你这个主人，再不会漠视于你。那么，找到‘真武’了吗？”

“并没有。或许……还欠缺一个契机吧。不过，即使没有，也没有关系。”杨昭语气虽然平淡，但却充满了自信。他缓缓道：“现在的我，距离‘真武’也只剩余最后一步而已。而这一步，却是不能仅仅通过勤修苦炼便跨得过去的。骊山皇陵之战，杨玄感将会帮助我超越这最后障碍，成就真正的‘真武’。”

“好，单凭这一句，为师就知这半月时光你并无虚度。”摩诃叶赞赏地点点头，道：“不过，在动身前往骊山之前，徒弟你应该还有事情放心不下吧？那么，现在就和为师回去大兴，把那些该做的事情做完。因为只有在心无挂碍的情况下，你才可以到达武道的最颠峰境界，得到只属于你的‘真武’啊。”

“多谢师父体谅。”杨昭微微一笑，手掌在神皇上轻抚而过。龙吟声起，红光闪烁，半月以来第一次，这神兵被小王爷重新收入元神之内。他长身站起，自然而然地迈步跨出。身形微晃，赫然已经出现在三丈之外。观其动作身法，既有“无常风”的行云流水，亦具“雷神疾”的敏捷迅急。兼有两家之长而无两家之短，显而易见，杨昭的“真武”已经初具雏形了。

※※※※※※

杨昭所谓必须要在前往骊山进行决战之前先完成的事，眼下并无其他，就是指要让自己的父亲，名副其实“失魂落魄”的大隋太子杨广重新复原，并且从冰封状态中苏醒。

十七年前，妖盟盟主九千岁为了报复妖盟被隋朝大军毁灭之仇，企图要破坏杨氏先人陵寝所在的风水龙脉。其时恰逢东瀛大和国神武天皇在中土传播寒热疫病，企图乘机入侵。要平息瘟疫传播，便非要取得天神兵“神农尺”不可，而神农尺便收藏于杨氏龙脉之内。

杨广与天晶传人，九千岁与神武天皇，两路人马壁垒分明，既为争夺神农尺，亦为杨氏龙脉，双方于是展开激烈争斗。虽然到最后也顺利取得神农尺，但杨广却因此被杨素偷袭而导致一魂离体，故而变得心神不宁，十成本事只能发挥出七成左右，结果惨败于神武天皇的天神兵“噬魂”之下。幸亏天晶传人及时回归，这才捡回性命。但那个离体的魂头，却已被杨素以秘法收取囚禁。

杨素如此举动，是因为看见杨广的武功修为已经远远超越自己，担心日后无法再控制这位自己一手培养扶植起来的晋王，最终鸡飞蛋打，十多年心血投资血本无归而提前做的预防措施。因为下手极其隐秘，竟是谁也没发现。

十七年后，同是在皇城太极宫内，杨玄感觉醒为再世霸王。杨广闻讯赶来救援，没想到，关键时刻他竟被杨素施法控制住，以至于神智昏乱，非但帮不上忙，反而掉过头来对付摩诃叶。要不是杨昭使了条围魏救赵之计去突袭杨素，当时就得全军覆没，大隋朝江山易主了。事后为了防止杨素逃脱以后重施故技，迫不得已，只好由蓝丝施展〖偷天换日，斗转星移**〗，将杨广肉身作长久封印。杨广就此变成植物人一样的状态，并且持续了整整小半年时光。

杨昭在洛阳城的净念禅院一战中，好不容易终于把被杨玄感抢走的虎魄神刀又抢了回来，同时更发现，杨素居然已经把杨广被抽取的那个魂头，送给了虎魄作为补品。按照常理而言，已经没可能让杨广再恢复正常的了。但是袁天罡却不愧是正一道创派以来前所未有的玄术奇才。他殚智竭虑，居然想出了一条行险之计，有机会让杨广恢复神智。那就是……将虎魄炼化，然后与杨广重新融合。

严格说起来，这条计策也不算完全行险，而是有前例可循的。二百余年前，上代天晶之主，那位武林神话在退隐之前，有感于虎魄凶暴，若无合适兵主将之镇压，始终是一大祸害，于是就要把虎魄毁灭。但虎魄不仅是天神兵，更是宇宙中阴极力量的象征，即使以阳极力量的象征物天晶进行攻击，也永远不可能真正被毁灭。武林神话只能将虎魄熔化为液体态精元，并且建造阴山秘窟，将之严密收藏起来。

二百余年后，虎魄劫数已尽，再度应运出世。野心滔天的大隋太尉豪霸，也就是新一代天晶传人之父，为了加强实力方便造反，于是独闯阴山秘窟，竟将虎魄精元吸收入体，造就了“我是虎魄，虎魄是我”的超神战体。一时间威风八面，连败各路同样意图夺刀的高手，连“天宗”刀门掌门人都死于非命。

只可惜豪霸虽然拥有了超神战体，但他本身修为并不算如何高明，只能算是二流高手。与敌人交战时必须将虎魄力量两分，半数护体、半数攻敌。欺负欺负像“天宗”的刀剑掌门人之流对手还勉强可以，问题在于，敌人中有位出身自当时武林三大势力之一“乐城”的陆宝。陆宝修炼的〖霹雳穹苍魔功〗脱胎自蚩尤的绝世刀术〖七大限〗，属于真正的一流高手。

在第一次夺刀时，陆宝的亲生女儿陆青惨死于豪霸刀下，陆宝化悲痛为力量，创出一式必杀绝技“霹雳悼青音”。再加上开心（杨广）以神手仙兵配合夹攻，终于打得豪霸顾此失彼，超神战体不堪负荷而崩溃。虎魄精元被开心挖走，陆宝随之而去，展开一场水下争夺大战。开心虽然险胜，可是也由此被虎魄凶暴力量侵入脑部，从此留下了要命的头痛恶患。

这头痛恶患平时也没什么动静，但一到了关键时候，却往往就会发作起来。当年杨氏龙脉之战，还有皇城太极宫之战，若非恶患发作的话，杨广也不至于被杨素抽夺魂魄并施法控制，以至于落得现在这么个冷藏植物人的状态。

而现在，袁天罡想出来的主意，正是让杨广再重复一次当年豪霸的成功例子，以虎魄凶魂填补上杨广遗失的一魂。假如成功的话，杨广不但可以不必再做冷藏植物人，而且困扰他十多年的头痛恶患，也可以由此不药而愈。至于当年豪霸拥有的超神战体，不消多说，杨广同样能够拥有。本身就是一流高手的大隋太子，比起豪霸可要强得多了。他成就超神战体以后，实力至少也能和百里独步并驾齐驱。更有一桩好处，就是大有机会从此成为半神之身，不老不死。这个同样也有先例可循。当年那位武林神话，就是在和异魔对敌时被挖走了心脏，却因为得到了以天神兵“凰皇”所转化的凰皇之心，所以从此不老不死，一直健康无比地活到了现在。而武林神话之所以能够熔化虎魄，依靠的正是“凰皇”的凤凰之火。

二百余年之后的今天，武林神话也不知道究竟隐居在什么地方了。想要再熔化虎魄，自然就不能倚靠凤凰之火。不过，杨昭手头上拥有那颗蕴藏了炎帝神能的阳火内丹，倒也可以代替凤凰之火的功用。除此以外，想要让虎魄乖乖与杨广相互结合，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办得到的，需要运用〖偷天换日，斗转星移**〗。

这门深奥秘法，乃鬼谷一脉世代秘传的最高绝学，有改天换地之能。当年鬼谷先师即以这门秘法，将天下无敌的玄天邪帝封印了整整百年之久，代价则是门下一百零八名弟子全部丧生，自己也必须舍身入阵，陪着玄天邪帝同时被封印。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鬼谷先师没能来得及将这门秘法传授给自己的儿子，原本已经失传。但在百年之后，鬼谷一门的隔代弟子万德威（即天地盟银法王，神算子卓不凡的师弟）却闯入阵中，被仍然未死的鬼谷先师传授了本门所有玄术，更以积聚百年的阳刚正气攻占其心念，使他改邪归正。

之后经历种种波折，万德威和卓不凡师兄弟言归于好，使〖偷天换日，斗转星移**〗得以重见天日。卓不凡著作《易经玄鉴》，就同样把这门秘术记载了上去。再过二百余年，杨素得到《易经玄鉴》，就改为把其中玄术的部分单独拆分出来传授给女弟子蓝丝。于是当今之世，懂得使用这门秘法的人也就只有蓝丝一位了。

杨昭半月来躲在城外荒山上闭关，这段时间里袁天罡也没闲着。他先是和蓝丝交换玄学心得，然后又忙着做布置阵法所必须的准备。假如真正要达到可以偷天换日斗转星移的效果，必须由一百零八人同时合力施展。现在当然找不到这么多人，那就惟有以特制的红线传功，以几名核心高手负担全部一百零八人的任务了。

光凭袁天罡与蓝丝二人，自然仍不足发动阵法。在原本预计中，李淳风也是担当了个重要角色的。可是这小孩子自从经历过仙界兜率宫一行以后，对杨昭已经全无好感。加上摩诃叶正是下令剿灭正一道的人，所以他竟然无论如何也不肯参与出手救助杨广。不管袁天罡和虬髯客如何劝说，他就是咬紧牙关不答应。如此变化，委实始料不及，袁天罡左右为难，进退不得，一时间竟也没了主意。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六章：竞寻龙穴骊山陵（一）

大隋仁寿二年元月初七，庚辰土亢除日，岁煞西冲龙，宜出行，忌动土，不利阴事。杨昭、摩诃叶、虬髯客、百里独步这当世四大颠峰高手，离大兴而前往骊山赴那终极战约之期，也正正就在今天。

正所谓“万里碧空如洗，寒浸十分明月，帘卷玉波流。”不管黄历上如何记载也罢，今日天气总算晴朗。昨夜虽曾降雪，但天气仍寒，地面坚硬，未至于遍地泥泞。从大兴城西门城楼之上俯视而下，城墙内外，到处一片银妆素裹，反而更增添了几分风雅。只不过……

宇文阀阀主宇文述、其弟宇文伤、子宇文化及、宇文士及、宇文智及；独孤阀阀主独孤峰、其母尤楚红、其叔独孤盛、内史侍郎裴矩、鹰扬郎将萧瑀、还有薛世雄、来护儿等等朝廷中的文武重臣，此际都已云集于此，且人人神色凝重，目光全聚焦于安置在城楼中央的那张酒案之旁。酒案上别无太多陈设，只得一壶御酒，几个杯盏。但那执壶之人，其身份却是非同小可——正乃当今大隋天子杨坚是也。

杨坚连斟四杯，放下酒壶，亲手把酒盏送进摩诃叶、杨昭、虬髯客、百里独步等四人手中。凝声道：“朕自登极以来，二十年中始终兢兢业业，时刻以大隋江山，百姓福祉而为念。可惜早年时杀戮过重，始终有伤天和，以至于今日有妖魔降世，为害苍生，皆朕无德之过也。喜幸天无绝人之路，妖魔虽然横行霸道，终究有克星可以克制它们。国师，张先生、百里壮士，还有昭儿，你们且请饮此一杯，以壮行色。待得诸位凯旋而归之日，朕与皇后再在太极宫设宴，为诸位庆此大功。”

摩诃叶鼓气沉声，道：“谢陛下恩典。臣等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言毕率先举杯，仰首饮尽。其余三人，亦皆如此。独孤皇后随即也敬了四人一杯。紧接着，大隋太子杨广龙行虎步而出。经过整整小半年的冰封龟息之后，终于解除封镇而重见天日的他，此刻非但未见丝毫萎靡，反而更显神采飞扬。以往那双因为失魂落魄而总是显得空洞与迷惘的眼眸，如今更精光闪烁，锐利如电。肌肤间则隐隐带了几丝金属特有的光泽，只因为如今杨广已经将自己和天神兵虎魄合二为一，化身“超神战体”。

要成功让这奇迹出现，除去要以阳火神能熔化虎魄之外，更重要者，乃必须以〖偷天换日?斗转星移**〗让虎魄能够填补杨广失去的魂魄。其实当中的根本道理，就和先前杨昭用〖周流六虚?神剑合一**〗将神皇纳于自己元神之内是相通的。分别只在于杨广当时元气损耗，而且又晕迷不醒，不可能像小王爷一样凭本身精神去驯服虎魄。故此〖周流六虚?神剑合一**〗便不适用了。

要运转〖偷天换日?斗转星移**〗，须以一百零八人合力布阵。但当世懂得使用这秘法者，只有袁天罡和蓝丝两人。李淳风内心认定了杨昭和摩诃叶是毁灭正一道的罪魁祸首。所以死活不肯帮忙。无可奈何之下，袁天罡只好另寻访办法解决。

想当年，神算子和银法王两人为了阻止玄天邪帝进行“成人礼”，同样冒险只以两人就施法起阵，结果当然是不堪重负，于是只有借助天晶子剑的灵力增幅阵法威力。眼下虽无天晶子剑，但有心光法令等四大神掌法器作为代替，加上摩诃叶、杨昭、虬髯客、百里独步等四大颠峰高手作为阵眼坐镇，效果比起李淳风更好得多。最终大功告成，杨广非但不必再做冷藏植物人，而且更得到了“超神战体”，实力突飞猛进。这又一次证明了，即使没有张屠户，也用不着就得吃带毛猪。李淳风的小孩子任性使气，到头来始终什么都改变不了。

杨广既然复原，单纯以战斗力而论，甚至比百里独步还要稍胜半筹，足够和虬髯客并驾齐驱。皇陵之战假若有他参与，胜算必定大增。但由始至终，杨昭也没打算过再拉上老爹一起去打架。毕竟敌人也不过就是杨玄感、朝阳天师、幻忘子、玄如晦、外加一个异魔?尤鸟倦合共五名而已。其中幻忘子、玄如晦、还有异魔?尤鸟倦等三人都不成气候，随便拉出个百里独步，就可以把他们都轻松收拾掉了。剩余三人就合力联手夹攻杨玄感和朝阳天师，这场仗怎么算都是稳操胜券的，实在没必要再增加人手。

相反，妖姓狡诈，不可不防。朝阳天师说是约了摩诃叶等人在骊山决战，谁知道他会不会使起那“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诡计？故此，在大兴城这边留下可靠的战力，那是非常有必要的。有杨广坐镇太极宫，则哪怕朝阳天师再次带着他那群会飞的妖卒大军来玩什么斩首行动，也是绝对无法得逞的了。

正因为如此考量，而且杨广也知道到了今时今日，自己的修为已经被儿子甩到身后去了，所以他才勉强压下参战之心，承担起留守大本营的任务。但尽管如此，身为父亲，却只能亲手送儿子出去拼命，那份无奈的感觉，便让他心中也觉得很不好受。当下这位大隋太子也亲手斟了一杯酒，双手捧起送到摩诃叶面前，以沉重声音道：“国师，妖孽狡诈，杨玄感更霸道狠戾，此行可谓凶险重重。犬子……犬子就拜托国师你多照顾了。”言尤方毕，他陡尔竟推金山，倒玉柱，向摩诃叶行跪拜大礼。旁边的太子妃萧氏也是双眼发红，陪着丈夫一起跪下。

摩诃叶抬手轻招，当即衍生出股无形吸力，将杨广捧着的酒杯摄入掌心。他凝声道：“两位殿下不必行如此大礼。且不说以昭儿今时今日的修为，已经用不着谁来照顾。本座既做得他的师父，那么在本座心目中，昭儿亦与本座的亲生骨肉无异。假若当真有个什么万一的话，本座便舍出性命不要，也定会保他周全。两位殿下尽管放心就是。”

掷地有声的说话当中，摩诃叶举起酒杯，也是一饮而尽。小王爷则上前将生身父母搀扶起来，低声安慰道：“父王、母妃，你们别担心啦。那个什么杨玄感，什么朝阳天师，上次气势汹汹地想要闯宫杀人，到头来还不是只能灰溜溜地逃跑？何况这次咱们做足了万全准备，绝对有胜无败，不会有危险的啦。”

话是这样说，可是眼看着儿子就要去和那等邪魔妖孽拼命作生死撕杀，世间却哪里有父母能够不担心的？杨广还好，只是勉强笑了笑，伸手拍拍儿子肩膀以示鼓励。萧氏却终于忍不住，她双眸内珠泪盈盈，用力抓住小王爷双手不放，絮絮叨叨地再三叮咛，再四嘱咐。杨昭心内暖流淌动，当下唯唯诺诺，一一都答应了。旁边的独孤皇后却有些儿看不过眼。她蹙眉咳嗽一声，道：“时候已经不早，国师他们也该动身出发了。媳妇，这便住了吧。可莫要误了吉时，反倒不美。”

婆婆既然发话，萧氏这位媳妇哪怕再是心中不舍，却也只好就此罢了。当下摩诃叶向天子、太子等人合什为礼，率先走下门楼。虬髯客与百里独步等则只行俗礼。小王爷留在最后，恭恭敬敬地行了磕拜大礼，安慰道：“皇祖父、皇祖母、父王、母妃，昭儿去了。你们尽管安坐于太极宫中，静候捷报就是。”

杨坚叹口气，挥手道：“去吧。咱们在大兴等你回来。”独孤皇后则柔声道：“昭儿，千万小心。唉～～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花心了。居然一次过就勾引了那么五六个姑娘。也罢，既然你自己喜欢，皇祖母也不说什么。平安回来，皇祖母还等着抱曾孙子呢。”

杨昭面色红了红，呐呐地答应着，赶紧起身追着师父往城门下去了。此行虽说有信心可取胜，可是毕竟兵凶战危，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万一，事前没有人能预料得到。保险起见，他干脆率先把自己身边那些女子的情况，都向祖父母与父母四位尊长交代了。

明月不消说，梵清惠、祝美仙、还有杨冰冰等三人，统统都以未来孙媳妇的身份和四位尊长见过面了。独孤皇后虽然不喜欢男人三妻四妾，可是孙子正为国事拼命，她也不会如此不识大体，执意定要大加反对。何况四姝皆是我见尤怜的好女子，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硬要让孙子只挑其中一人为妻，却对其余三人弃如敝屣，这种话，独孤皇后也是说不出来。直到如今，离别在即，独孤皇后终于松了口，算是正式准许杨昭同纳四美了。

四位尊长当中，最难过的其实就是皇祖母独孤皇后这一关。现在既然得她松口，那么就没问题了。杨昭临行前得到这么个好消息，内心欢喜，精神更是大振。就连走起路来，脚步声也加倍响亮。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六章：竞寻龙穴骊山陵（二）

小王爷多耽搁了些许时间，等下到城门时，摩诃叶和虬髯客等人都已经上马。百里独步则独竖一帆，不骑马而乘坐他那头从大秦一直带到中土来的雄狮“银鬃”。除此以来，袁天罡和黑巫天女也已经整装待发。要找寻到自古无人知其所踪的秦始皇陵，便非这东、西两位玄学大家出马不可。

三部众之中，沙也和车离负责留守极乐寺。而陀罗率领约二百名精挑细选的极乐宗信徒，列队成阵，同样随时等候出发。要知道，骊山地区范围广大，若非有相当数量的人手帮助搜寻，实有许多不便之处。而在沙也身边，明月则与终于结束了闭关，从洛阳赶来大兴的梵清惠、祝美仙二姝并排而列（杨冰冰毕竟是杨素的女儿，身份上有些忌讳，朝廷文武官员中认识她的人也不少，所以不方便出现在这公众场合）。

起行在即，何况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容儿女私情。杨昭默不作声，上前每人也分别用力搂了一搂，低声在修为最高的梵清惠耳边道：“清惠，我父王母妃他们，就拜托妳多多照顾了。”

大庭广众地，小王爷如此亲热的举动，也让梵清惠不由得玉颊微红。她点点头，柔声道：“我们姐妹都晓得该怎么做的。阿昭，你尽管去便是，咱们姐妹都在家等你。”随手从沙也手中把马匹的缰绳接过来塞进小王爷掌心，道：“保重，一路顺风。”

杨昭深深吸了口气，翻身上马，策骑走到摩诃叶身边。极乐宗主威严地一挥手，下令道：“起～行～！”大队人马随之而动，于城门上下的大隋朝廷众文武官员目送之中，逐渐向西方而去了。

※※※※※※

百年余前，秦始皇扫平六国，统一天下，定都于关中咸阳，并征发民夫五十万，与骊山兴建陵墓。其规模之浩大宏伟空前绝后，自盘古初开以来从所未有。但皇陵位于骊山之事虽然天下皆知，可是自从秦亡汉兴以来，八百余年间始终无人能够找得到皇陵的真正位置所在，更不用说开挖发掘了。始皇陵墓这个巨大迷团，已经完全湮没于历史长河之中。

百年余后，大隋建国，同样定都关中。大兴城相比于秦咸阳和汉长安两座旧城，其位置要略微偏东一些，但大致还是在那个范围之内。故此距离骊山亦不算甚远，顶多七、八十里左右而已。快马奔驰，只需要两个多时辰左右已经可以到达。但如今大队人马共同行动，速度未免就被拖慢下来了。起行的时候还是清早，走了整整大半天，直至傍晚时分方才到达骊山山区。

骊山风景秀丽，故此甚得历朝历代的帝王青睐。当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就发生在骊山别宫。千余年岁月悠悠，当年周幽王的别宫是早已经荡然无存了。甚至西汉、魏晋等朝帝王所营造的别宫，如今也只剩余一派颓垣败瓦。倒是当年北周宣帝——也就是当今天子杨坚那位女婿——在此地兴建的别宫，还大致保存完好。

历史上，后世唐朝立国之后此地又经历过几次扩建，终于成为著名的华清宫。因为宫内有上佳温泉，故此又名华清池。唐明皇李隆基对杨玉环一见钟情，于是“骊岫飞泉泛暖香，九龙呵护玉莲房，平明每幸长生殿，不从金舆惟寿王。”更“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其种种香艳旖旎之事，便都是发生在骊山华清宫中了。

骊山地区乃属秦岭支脉，其范围十分广大。而秦始皇陵墓究竟藏匿于山中何方，则千古以来无人知晓。虽说朝阳天师与摩诃叶约定要以这一战了断恩仇，但他也并未说明决战的正确位置到底在哪里。所以欲寻妖踪，便须先觅皇陵。

大队人马到达骊山时，天色已晚。黑夜中不便行动，便先在华清宫内驻扎歇息。次日清晨，众人便分兵四路。由小王爷、陀罗、白虎王、黄金雄狮等四者各领一队，分头在山中展开搜索。极乐宗主则坐镇华清宫居中策应，同时耐心等候消息。

对于是否能够找寻得到秦始皇陵墓，其实众人皆不抱多大希望。但朝阳天师身边跟随了过百名地狱妖卒。这群妖卒要吃要喝，总会有些蛛丝马迹可寻。只要找到妖卒然后再顺藤摸瓜，则朝阳天师的下落，也就昭然若揭了。只可惜世事不如意者，总是十常八、九。大队人马在骊山附近找了整整三天，始终连半点妖卒踪迹都没找到。反而因为山中地形险要的关系，有不少士卒因为不慎失足而摔倒受伤。虽然没有性命之危，但对于士气方面，却始终是个打击。

第三日搜寻结束，大队人马又再回到华清宫歇息。用过晚饭以后，为首众人在宫中“飞霜殿”内聚首。百里独步率先蹙眉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人手不够，骊山范围又大，假如那伙妖孽有心藏匿的话，别说一个月，哪怕找上一年，恐怕也找不到他们。其实现在距离约战期限，还有五六天左右的时间呢。咱们不如干脆养精蓄锐，来个守……什么兔？”

百里独步的汉语都是由虬髯客所教。日常对答虽然没问题，但若要讲成语典故的话，未免就有些儿力不从心了。虬髯客微微一笑，习惯性地摸着他那部大胡子，纠正道：“小狮，是守株待兔。‘株’即是木头桩子，意思是一个猎人不去打猎，却坐在木桩旁边等兔子自己送上门来撞死，我以前教过你的。”

霎时间，百里独步神情恍惚，不由得回想起了当年自己还在大秦时，当白天所有角斗比赛也结束之后，坐在歇宿的小屋内跟随小张学习的种种情景。就只可惜……如今自己的身边，却再没有雪儿了。他勉强抬头笑笑，一时间意气消沉，不再说话。

虬髯客并未发现小狮的异常。他顿了顿，续道：“守株待兔之计，我认为不妥。朝阳子指定要在皇陵决战，其事出必有因，不会仅仅是‘发思古之幽情’这么简单。在战争中要想夺取胜利，则天时地利人和，三大条件缺一不可。假若咱们当真就只坐在这华清宫里等朝阳子的带路使者上门，省事倒是省事，却无疑于把地利拱手相让。这可大大的不划算。”

杨昭凝声道：“不单是地利的问题。传闻当年秦始皇为了营造皇陵，曾怔发民夫五十万。过程当中，死者固然不计其数。而在秦始皇驾崩后，剩下来还活着的民夫，据说全部都被赶进了皇陵之内活埋，千年以下，皇陵内积聚的冤魂怨气，必定已经浓烈无比。〖天妖屠神法〗的第一式‘吸阴式’，可以吸取阴魂怨气以强化自身。我看……朝阳天师打的多半就是这个主意。”

陀罗悚然动容，插口道：“如今距离太极宫内一战，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几天。朝阳妖道恐怕早已经被皇陵内所有阴魂怨气都吸纳殆尽了。那么说来……岂不是……唉，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穷追猛打，不让这妖道有机会喘息才对的。”

袁天罡在旁边笑道：“这个你尽可放心。我敢断定，朝阳妖道虽然知道皇陵中的秘密，但其实他也不知道皇陵的真实位置之所在。因为人有人相，地有地貌。而人地之间的风水气数，又可以相互转化。虽说沧海桑田，千载之前的骊山地势究竟如何，眼下不得而知。可是正像河南王所说，皇陵中困有数十万冤魂厉鬼。怨戾之气假如外泄，则极容易凝聚大量阴物招引结居，进而改变地运，形成凶煞阴穴。方圆百里以内，肯定寸草不生。可是眼下情况却并非如此。骊山范围内生机勃勃，鸟兽众多，证明怨戾之气至今仍被封锁在皇陵之内，无法对外界作出任何影响。”

陀罗略觉放心，但转念想想，又觉得不妥。问道：“这是假设皇陵被打开了很久之后的情况。可是如果皇陵近日才被打开，怨戾之气虽有泄露，情况却并不严重，恶果一时不显的话，那可怎么办？”

袁天罡愕然一怔，他事先可没想到这种可能性，所以如今竟然无话可答。坐在百里独步身边的黑巫天女却接口道：“这种事情虽然也并非不可能，但至少现在还没有发生。”言语之间，她随手从解开腰间皮囊，取出个约莫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来托在掌心。水晶球晶莹剔透，内里却包含有一道如灵蛇般时时刻刻也不断扭曲活动的闪电，倒也颇为吸引眼球。

黑巫天女解释道：“这是我黑巫教内的魔导器，名为灵魂水晶球。任何带有怒、怨、仇、恨等各种负面感情的灵魂，只要确实存在，那么不管多么细微，都绝对瞒不过它的侦测。但这几日我跟随主人在山中走了那么久，水晶球却完全没有动静。这就证明了皇陵一定还没有被打开过。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六章：竞寻龙穴骊山陵（三）

虬髯客回头向百里独步瞥了一眼，笑道：“倒是我们疏忽了。放着天罡、天女你们这东、西两大玄学大家在此，哪里需要咱们这样子盲头苍蝇般满山乱跑？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究竟如何找寻皇陵位置之所在，那就劳烦你们两位了。”

袁天罡当仁不让，也不管黑巫天女态度如何，傲然道：“正应该如此。千古以来，皆未有人能够发现秦始皇陵墓的真正位置所在，但这只因为他们都道行未够而已。现在既然有我在，那么这秘密就注定再不会成为秘密了。要知道，当年秦始皇之所以自称秦始皇，就因为他希望秦朝江山可以二世三世，甚至千世万世地永远保持下去。而若想达成这目标，就必须善择风水宝地，以期气运不绝，可以福荫后人。”

虬髯客当年在正一道中学艺，虽说主要只是学武，但对于玄术风水等学问，却也并非一无所知。听袁天罡这样说起，当下隐隐恍然有悟。飞霜殿内就悬挂有骊山附近的地图。他起身站到地图旁边，结合这几日来四下勘探所见的地形地貌，沉吟道：“说到可以福荫后人的风水宝地……天下间应该以‘四灵汇聚’之地为最。回看骊山地形。华清宫所在的绣岭对应‘玄武’之位，而对面流淌的渭水则对应‘朱雀’之位。再加上左右两翼的蜿蜒山势，岂非正好是左青龙，右白虎？四灵在位，守护中央，这样说来，秦始皇陵墓，该当就是在下面的山谷里了吧？”

陀罗和百里独步两人，这几日在山里到处转来转去，始终也徒劳无功，实在已经厌烦得很了。听闻虬髯客说出已经找到了线索，都是当场精神为之一振。黑巫天女面上覆有轻纱，外人看不清楚她的神情。摩诃叶和小王爷两师徒却都同时蹙起了眉头。极乐宗主是凭常理推测，认为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而小王爷则是因为开了外挂金手指，所以心里明白虬髯客的推测，其实完全错误。

杨昭咳嗽一声，正要开口提点。却未想到袁天罡冷笑两下，已经抢先道：“四师叔，论武功，师侄确实望尘莫及，远远比不上你。但若论玄术上的修为，你便给我做徒孙也还未够资格啊。所谓四灵汇聚之地’，只是风水学问的最基础。即使造诣粗陋如你，也能马上一眼看穿。既然如此简单，却为什么偏偏千载之下，从来没有人能够找得到秦始皇陵墓的真正位置所在？”

袁天罡持才自傲，虽然虬髯客不折不扣是他长辈，但他言语之间，却竟然也同样直斥其非，没给对方留下半分余地。虬髯客气量宽宏，知道自己确实因为学问不精闹了笑话，故此也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师叔，而袁天罡只是师侄就恼羞成怒。他回身点点头，坦然道：“天罡你说的没错，学艺不精却胡乱讲话，

这是我的不对了。那么依你看来，秦始皇陵墓究竟在哪里呢？”

袁天罡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显然过分了。于是放缓了口气，侃侃道：“其实四师叔刚才所讲的，也未必全错。按照堪舆格局推断，秦始皇陵墓本来确实应该是在山谷之下才对，否则根本就不成风水龙穴之局了。但是……”他顿了顿，起身走到墙边，把窗户推开。夜幕下那点点繁星当中，有四颗奇星所放光芒特别强烈，且彼此之间更隐隐形成了个相互牵制，纠缠不休的局面。袁天罡背负双手，凝声道：“霸王之星是杨玄感本命星宿，白虎之星则是四师叔。真武帝星不用多说，就是河南王了。还有那最后一颗，即是朝阳子的妖星。虽说约战皇陵，四大星宿群相出现在此，也属正常。但帝星的运行轨迹，其季候方位却全然不对。地格不应天局，这便证明了……秦始皇陵墓，根本不在骊山！”

袁天罡此言一出，当真宛若石破天惊。在座众人，除去杨昭和黑巫天女之外，尽皆悚然动容。陀罗满面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忍不住开口道：“这怎么可能？秦始皇陵墓位于骊山，这事天下皆知。怎么可能有假？”

黑巫天女淡然冷道：“千古皆知的事情，有时候也未必就是事实。了解得越多，往往越会觉得迷惘。反而在黑暗中摸索的话，还更容易能够得到真理。要知道，天象星局是既不会骗人，也难以作假。但地面的什么风水格局，却可以通过人为手段进行改变啊。你们那位秦始皇……用五十万人来替自己建造陵墓？有这么多人手，无论要堆土成山抑或掘地为湖，不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摩诃叶徐徐吐出口长气，道：“这样说的话，本座就明白了。现在我们脚下的这整座骊山，全部都是人工队砌而成的假山。呵呵，秦始皇果然不愧为千古一帝，竟然营造出这么个风水假局来扰乱世人视线，果然好大的气派，好大的手笔。难怪为他筑陵的五十万人，到最后竟然无一生还。原因正在于秦始皇要保守这个天大的秘密啊。”

杨昭叹道：“秦始皇虽然统一天下有功，可是他仅为一己之私，就牺牲了五十万条性命。如此所作所为，也实在太过分了。此举作孽深重，大伤天和。难怪秦朝二世即忙。后代帝王，都应该引此为鉴。”

虬髯客赞道：“河南王你身份尊贵，将来是继承皇位的不二人选。能够有这种想法，那就最好不过了。”随即回头又向袁天罡问道：“可是山为龙脉，擅改地形，大坏风水。秦始皇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袁天罡胸有成竹，道：“秦始皇为千古一帝，虽然本身不懂玄学，但在其身边替他效力的奇人异士，却绝对不会缺少。这些人不会不知道改造地形将会败坏风水的道理。既然他们还是这样做了，就说明他们志不在地面的四灵汇聚格局，而在于地下的——万世潜龙穴！”

虬髯客虎躯一震，凝声追问道：“就是以地水为脉，以岩浆为屏障，世上最难寻点的风水奇穴？传说九州江山气数，有两条龙脉。一条是‘神州龙脉’，得之者将可夺中原九州气运于一身。而另一条则是‘隐龙脉’，能使皇者气数世代相传，连绵不绝。难道……竟然是真的？”

袁天罡点头道：“这个自然不假。而且，根据天象星局的情况来推算……”他掐指推算半晌，断然道：“秦始皇陵墓所在，应该在右方白虎位的群山当中。明日我们带上大队前往那里仔细搜寻，相信定会有所收获。”

多日搜寻也徒劳无功，众人的耐心虽然还远未被消耗到极限，可是也都已渐生烦躁之意。此际得袁天罡和黑巫天女这东、西两大玄学高手主持，终于有了秦始皇陵墓的线索，便恰似拨开云雾见青天，胸前那份沉甸甸的感觉，更随之一扫而空。摩诃叶轻轻呼口气，起身凝声道：“既然如此，那么现在大家且各自回去安歇。待得养精蓄锐之后，明日清早，我们再出发前往白虎群山搜索。”

摩诃叶在这一行人当中，地位最高（搜山的主力部队全是极乐正宗门徒），身份最高（大隋国师）、修为也是最高，所以虽然并没有经过正式推选，但其众人之长的身份，却也得到了一致承认。不过他身为极乐正宗宗主，而虬髯客则为正一道传人，两者之间，私底下实有大恨深仇。不过大敌当前，虬髯客胸襟广阔，自然也不会公私不分，故意地与摩诃叶闹什么冲突。然而两人之间，却也总是隐隐地存在着某种令人大感紧张的气氛。此际白虎王听得摩诃叶发号施令，当下就是眉头一皱，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径直就向殿外走去。袁天罡微微苦笑，向杨昭摊手耸了耸肩，转身跟随他四师叔也出去了。百里独步和摩诃叶素无瓜葛，当然也用不着顾忌什么，当下同样手按剑柄，带着黑巫天女大步离开。

两师叔侄以及黄金雄狮这般做派，细究起来其实颇为无礼。小王爷看在眼内，也甚感紧张。他惟恐摩诃叶心生芥蒂，起身抱拳恭身，道：“师父，虬髯客他胸襟磊落，一心只以救世为念，绝不会因私仇而不顾公义。还请师父千万别见怪才好。”

“不必多说了，为师都明白。”极乐宗主沉声打断杨昭说话，感叹道：“无论如何。当日下令将正一道上下斩尽杀绝的人，始终还是本座。世间万事万法，无不因果循环。我既种此恶因，便当收获如此恶果。假如此战过后为师还能活着，而白虎王仍要找为师报仇的话，那么不管他要如何，总之我都一力承担下来就是。嘿嘿～～就只怕他没这个机会罢了。至于现在么……”

极乐宗主顿了顿，起身挥挥手，道：“这件事到此为止。时候不早了，都回去睡吧。”也不等小王爷回答，便径自转身，走进了后殿之中。

——偶素道歉滴分割线——

因为最近要忙着存新书的稿子，以便旧书完结后立刻接上，所以更新方面字数就少了点……请各位原谅哦ORZ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七章：人心险恶妖心诈（一）

杨昭和陀罗相互对视一眼，两人目光当中，都流露出沉重之色。显而易见，面对邪功深不见底的朝阳天师，即使摩诃叶已经修成两式如来神掌，亦并无必胜把握。听他言下之意，极乐宗主为了要消灭朝阳天妖竟是已经作好了必要时候，将不惜同归于尽的心理准备。

飞霜殿内，极乐正宗宗主痛陈己过，并且已经作好了赎罪的准备。然而另一方面，虬髯客胸中却并未有半丝报仇之念。身为正一弟子，师门覆灭，他自然亦甚感痛心。但根据袁天罡所说，正一宫传承到这一代，地脉气数已尽，以至于宗门盛极而衰，也算是天数。但凤凰涅槃，尚可浴火重生。正一道经历如此大劫，抛去了所有包袱，将来自有机会再度复兴，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呢。

相比之下，更让虬髯客难过的，却是玄如晦。他自幼遭遇大难，是玄如晦将他救回正一宫中，先有救命大恩。其后玄如晦又惜其身世可怜，更喜其聪颖，故此对之爱护有加。两人年纪相差足有三十年，名为师兄弟，实则情同父子。故此纵使虬髯客明知现在的玄如晦只是一头妖孽，但想起竟要与三师兄兵戎相见，心中感觉仍是沉甸甸地极不好受。

他手抚自己的一部浓密虬髯，仰首凝望夜空。那背影虽屹立如山，其意态却也甚见寂寥。

小张与小狮，两者间情同骨肉。虽然因为雪儿的事而埋下了心病，可是撇除这个因素不计，小狮对小张的尊敬与关心，就没有任何人可以与之相比。紧随在虬髯客身后出殿的百里独步，看见异姓兄长如此，也没多想其他，举步就要上前劝慰。他刚刚才踏出半步，忽觉幽香飘送，醉人心魄。有只温软滑腻的柔荑从后伸出，抓住了百里独步衣袖不放。黑巫天女低声道：“主人，我有事要讲。这里不太方便，咱们借一步说话，好么？”

黑巫天女神情郑重，倒似乎确有重要事情要说的模样。百里独步不禁心中诧异。回头看看虬髯客，倒也不可能遭遇什么危险，当下他微微点点头，和黑巫天女走开到远处外的某座凉亭内。华清宫里温泉众多，大者建造成规格不一的汤池以供沐浴，小者却就任由泉水自由流淌。这凉亭的旁边正有一道溪流环绕而过。飘渺白雾蒸腾而起，状若云霞，倒教这凉亭中多了几分出尘脱俗的仙家气息。

百里独步不折不扣是名武夫，附庸风雅之心，那是半点也没有的。风景好坏，对他来讲毫无分别。甫一坐下，他立刻凝声问道：“天女，究竟有什么事？”

“就是关于刚才所说，秦始皇陵墓里‘万世潜龙穴’之事。”黑巫天女低声道：“据我翻阅中原典籍所知，‘万世潜龙穴’又称呼为‘真龙永恒穴’。任何人只要把自己精血注入穴中，那么他的气运就和‘隐龙脉’相互融合为一体。不但自己可以称皇，后代子孙也能永远成为中原江山的主宰。主人，这是个大好机会。咱们只要看准时机，抢先进入秦始皇陵墓，并且向潜龙穴注入精血，那么这中原的万里疆土，就全都属于主人你了。”

百里独步愕然一怔，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黑巫天女居然会向自己说这种话。诧异过后，随即却就是大怒。他随手一掌拍在凉亭内的石桌上，低声呵斥道：“荒谬！是什么人教妳这样说话的？中原江山并不是无主之物，河南王……”

“河南王是极乐正宗门徒。而极乐正宗又是正一道的敌人。双方关系根本你死我活，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偏偏，白虎王又正好就是正一道最后硕果仅存的传人。”黑巫天女丝毫不为百里独步怒意所动。细意分析道：“现在极乐正宗要对付杨玄感和朝阳妖道，所以才作出那样一副放下仇恨，不计前嫌的姿态，以方便利用白虎王帮他们拼杀而已。一但敌人被铲除干净，他们百分之百会立刻就掉转枪头来斩草除根，以求杜绝后患的。本来这也没有关系。可是……因为主人你和白虎王的关系，所以他们肯定也不会放过主人你。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干脆先下手为强才是上策吧。”

“天女，妳说的根本是两件事，而且彼此间完全无关。”百里独步皱眉道：“首先，河南王不会是那种口上一套，手上又另外一套的卑鄙小人。他如果想杀我的话，当初在太原时已经有机会下手了，用不着现在才来玩这些阴谋诡计。其次，即使河南王迫于那个瞎子老和尚的压力想要害人，凭小张的本事，他们也没可能得手。小张在南蛮拥有雄厚势力，只要回去自己地盘。中原朝廷更根本对小张无可奈何。至于我，嘿，有天女妳在身边，我们在任何时间都可以想走就走，又怕什么了？再退一万步，假如河南王确实想加害于我，我们大可以现在就去找小张和他商量，又何必这样鬼鬼祟祟，暗地里偷偷打那座死人坟墓里面什么潜龙穴的主意？”

百里独步的反应，就完全在黑巫天女事先预料之内。即使遭到拒绝和质疑，她也绝不气馁。幽幽叹了口气，她便摇头道：“河南王出身帝皇之家，这些尔虞我诈，欲擒故纵的把戏，他又怎么会不懂？先前之所以不出手，只因为主人你当时对他还有利用价值而已吧。即使他不是这样的人，但是极乐正宗和正一道的关系摆在那里，只要主人你和白虎王一天不死，他的江山就无论如何也坐不稳当。大隋朝国力雄厚，连东、西两突厥加起来也不是敌手，何况区区南蛮？”

黑巫天女顿了顿，苦笑着接道：“可是白虎王性格既自负又迂腐，不是可以听从别人劝告的。即使主人你找他商量，他也绝对不肯相信。那个什么袁天罡，哼，他虽然也是正一道弟子，可是已经全心全意投靠河南王，连自己师门的仇恨也都不管了。袁天罡道术高深，本事不下于我。有这个人在河南王身边，关键时刻我们根本就连想要逃走都变成了奢望。所以若要自保，唯一办法就惟有依靠‘潜龙穴’的龙脉气运。只要主人你的精血注入龙穴，气运加护之下，河南王即使想害你也变成了不可能。主人，生死攸关，还请千万慎重考虑啊。”

百里独步“嚯～”地站起，疾言厉色道：“我之所以跟随河南王来骊山，是要为留在大兴城突厥使团中那些追随我的兄弟们谋一条生路，岂可惘顾他们的生死，擅自私入皇陵？男子汉大丈夫，做任何事也应该光明磊落，决不可以做这种背信弃义的勾当。更何况，整件事情根本就只是天女妳的妄想而已，毫无半点证据支持，怎能够做得了准？这种事情，以后不准再讲。”

黑巫天女急道：“主人，你就听我劝一回吧。实在……”言尤未毕，百里独步先挥手猛地一挥，当即拂起股猛烈劲风，将她的说话硬生生堵了回去。黄金雄狮放缓了口气，道：“天女，我知道妳是为我好。不过，做这种勾当完全违背了我的做人宗旨，所以绝对不可行。这样吧，我答应妳在这次皇陵之行当中，一定会打起精神来，随时也小心在意身边的任何变化。无论遭遇什么变故，总之我会预留下足够应对的本钱，决不让别人有机可乘。这样妳可以放心了吧？”

陪伴在百里独步身边日久，黑巫天女对他的性格已经了解得十分彻底。先前的进谏，其实就连天女自己，对于说服百里独步也并不抱有多大希望。苦口婆心连番劝说，虽然始终不能让黄金雄狮改变心意，并且按照自己设计的理想方案那样去行动，可是自己至少也已经把当中的利害关系，向他剖说得清清楚楚了。这样的话，即使事到临头，杨昭、摩诃叶他们当真想要下手害人，主人他也绝不可能再因为毫无防备而轻易就遭遇毒手了吧？两害相权取其轻，这已经是自己所能争取得到比较好的结果了。

心念及此，黑巫天女也只好无可奈何地幽幽一声叹息而已。她抬手将自己胸前的羊头吊坠解下，移步上前，替百里独步挂在他脖子上，低声道：“这是我们黑巫教世代相传的护身符。只要带上它，就能得到黑巫大神庇佑。无论遭遇什么凶险，都一定可以逢凶化吉的。主人，你一定要答应我。明天找到皇陵之后，万事都要小心。没事就别离河南王、摩诃叶他们太近。还有，这枚护身符你无论如何都千万不能离身，可以吗？”

天女对自己的心意，百里独步心中再明白不过。纵使因为雪儿的关系而至今也未能接受天女，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对于这份浓情深爱，他也不会全然地无动于衷。尽管始终不相信杨昭会加害自己，更认为黑巫天女的担忧，完全只属于自寻烦恼。百里独步仍然不忍心再拒绝对方的好意。他用力点点头，珍而重之地将黑巫护身符收进贴身衣服之内，道：“当然可以。直至把它还给妳为止，这护身符不会离开我身边半步的。这样妳可以安心了吧？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咱们回去休息吧。”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七章：人心险恶妖心诈（二）

黑巫天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是，这样属下便安心了。不过，皇陵中始终险阻重重，为了保险起见，属下还要再多做点准备工夫以策万全。主人你自己先去睡吧，不必等我。”言毕更不由分说，抓着百里独步的肩膀将他转身过去，轻轻一推。

百里独步对她这种说法，亦不疑有它。点头凝声道：“那么妳做完准备工夫以后，就好好去睡吧。别太辛苦地勉强自己，知道么？”叮嘱完毕，他这才放开脚步离开凉亭，径直走进华清宫的殿室之中。望着他那宽厚背影逐渐远去，黑巫天女心中又爱又愁，凝立原地良久不动，竟是痴了。

深沉夜色遮掩之下，花园内除去黄金雄狮与黑巫天女，就再不见半个人影。可是偏偏他们之间的对话，由始至终，也尽数被隐身在旁的另外两人看了个明明白白，听了个清清楚楚。不！正确说来，确实没有“其他人”。因为那在旁窥视者并非人，而是：一头妖，一只魔！

“啧啧啧，这黑巫天女体态风骚入骨，更难得的是好显然还身具内媚。假如能与之春风一度，必定教人欲仙欲死，乐不思蜀也。偏偏那金头发的蛮子却不解风情。浪费，实在太浪费了。唉～道爷生平最见不得的，就是这样寂寞孤独的女子，说不得，只好舍出这一身皮肉，去好好填补填补她的空虚寂寞了。”

明明是猥亵淫秽的无耻之言，偏偏能够将之讲得如此冠冕堂皇，能够有如此本事者，则除正一道四大弟子中排行第二的幻忘子以外，更有其谁？此时此刻，他置身所在之处，距离黑巫天女不过区区十步左右。四周既无花草，亦无树木，完全一片空荡荡地无遮无掩。偏偏从头到尾，无论黄金雄狮抑或黑巫天女，都完全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原因很简单，现在幻忘子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彻底透明。任何人向他望过来，也绝对可以立刻把他如字面意义般——“看穿”。

正一道当代四大弟子当中，虬髯客武功修为最高、玄如晦玄术造诣最深、朝阳天师则道武双修，成就最大。惟有幻忘子无论武功道术都只得半桶水。像袁天罡曾经施展过的“幻形遁隐咒”之类符箓道术，别说他当年万万施展不出来，即使现在因为舍身入妖而修为大进，也照样还是不会。之所以能够像现在这样，完全肆无忌惮地站在黑巫天女身边说话，只因为他身边的这头魔——异魔。

当日在洛阳曼清院内，依附于“倒行逆施”尤鸟倦身上的异魔因为元气损耗，力量大减。所以十大魔兵异能他只能使得出两种。月余后在大兴城中，则其元气明显已经得到补益，所以它才能在皇城内一战之中，动用魔兵“虚无魔镜”的隐身异能，及时赶到东宫去支援朝阳天师与杨玄感。

如今距离皇城之战，已经又过去二十多天，期间更经历了五丈原上发生的事。杨玄感在阴司之下大肆斩杀地狱阴魂，将近乎无穷无尽的地府阴气送上阳世，以供朝阳天师他们三师兄弟吸取享用。但阴气能量实在太多，朝阳天师三人不管如何饕餮，也无能力完全独占得了。故此异魔适逢其会，同样也获益菲浅，故而实力再有突飞猛进。距离重新攀上当年全盛时期的“十全异魔”之境界，又进了一大步。

此刻之间，不知道是否因为魔气日益加深，以至于将本身体格加以改造过了的缘故，尤鸟倦那原本高高瘦瘦，形如竹竿的身材，现在乍看起来，明显已经有了不小的改变，相对地趋向了更加的匀称英武。而且，虽然妖与魔两者并排站在一起，可是在幻忘子眼中看来，异魔自胸膛以上的部位，全被一片朦胧阴影所笼罩，根本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十大魔兵，皆由人类的负面感情而催生。异魔身怀魔兵异能，对于负面感情的感觉也同样特别敏锐。它向黑巫天女凝望了好半晌，忽然道：“咱们在骊山到处搜寻了半个月，始终也一无所获。听他们刚才之间的对答，似乎反而是摩诃叶、虬髯客他们先找到了关于皇陵的线索。嘿，本事当真不小。幻忘道兄，你可有把握将这女子勾搭上手，再从她口中探询到皇陵之秘？若能成功的话，倒是份天大功劳。”

幻忘子双眸内流露出贪婪的炽热光芒，奸笑道：“又有何难？假如是意志坚定的高手，那么我的法术倒确实难以凑效。但这女子却心事极重，大有可乘之机。只要稍施手段，不怕她不上钩。哈哈，好久没有采阴补阳了，难得有如此上等货色，本道爷定要大快朵颐，好好享用一番才是。”言毕，他更伸出舌头，在自己嘴唇之上一舔，神情极是淫亵。

当年在正一宫学艺，幻忘子武功道术都只修炼得半桶水，偏偏一心沉迷于传说中可以点石成金的炼金之术。炼来炼去炼不成功，到头来炼出了种种春药、媚药。人说富贵不能淫，幻忘子则是不能富贵也要淫。正因为以春药**、污辱了许多前来正一宫烧香的女信徒，所以他才被朝阳天师开除出教。之后他投靠杨素，十多年中可谓夜夜无女不欢，这房中术的造诣，早就炉火纯青了。可惜自从杨素败事失势之后，这大半年时间里幻忘子都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无暇沾染女色已久。此刻见到黑巫天女这尤物，他就似饿狗见到块大肥肉，哪里还肯放手？

“虚无魔镜”的异能，不但能隐匿身形，更连声音与气味等一切活动痕迹，都可以彻底消除。所以尽管异魔和幻忘子就在咫尺之外肆意对黑巫天女品头论足。黑巫天女始终全无所觉。只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来到骊山以后，她心中就始终惴惴不安，总觉得似乎有什么隐藏的重大危险悬在头顶，随时也可能降下来形成灭顶之灾。对于自己的生死安危，黑巫天女倒也并不太在意。可是随着时日推移，她却越来越觉得那危机根本就是针对黄金雄狮而去的。关心则乱，再加上今夜一番劝说，也无法收到预定效果。黑巫天女的心魔，不由得也随之越来越重。

她呆呆坐在凉亭石凳之上，脑海中种种幻象此起彼伏，忽而是摩诃叶突然出手暗算百里独步、忽而是杨昭把百里独步打得脑浆迸裂，越想越是可怕，偏偏又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直是柔肠百结，心乱如麻。以至于连警觉性也降低到近乎零的程度。

此时天气仍冷，凉亭又四面通透。阵阵寒风吹拂而至，天女身上衣衫又单薄（严格而言，那根本只是套配了长筒皮靴和护腕的比基尼泳衣而已），自然而然便瑟缩起来。她下意识地双臂交抱住自己，想要留住些温暖。突然间，只听得“哗啦～”的声响，有团巨大黑影在半空中抖展开来，随即一下子降下，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黑巫天女愕然一怔，定神凝望望去，却见那东西原来是件厚实温暖的大斗篷。而用这件斗篷将她从寒冷中拉出来的，正是百里独步。霎时间，黑巫天女又惊又喜，仰首颤声道：“主人？”

“百里独步”没有回答，只是深沉地叹了口气，眉宇间忽然流露出一种沉重的悲哀。他仿佛要借此而下定什么决心般，用力握紧了拳头。下个瞬间，他猛地抓住黑巫天女的手臂，将她从石凳上一把拉了起来。紧接着，他不由分说便将对方紧紧搂住，结结实实抱个满怀。

绝对地大违常理！百里独步的心里，从来就只有一个雪儿，根本再装不下其他任何女人。当日他奇迹般带领东突厥击败了西突厥的入侵，东突厥可汗欣喜若狂之下，除去赏赐了百里独步不计其数的财物以外，更向他赠送了许多天香国色的各族美女。然而百里独步却把这些财物和女人，全部都分发给追随自己拼死作战的下属，自己半点没留。更不用说，黑巫天女早就对这头黄金雄狮倾心相恋，明里暗里，早不知道表示过自己心意多少次了。假如百里独步想要她的话，根本也用不着等到今时今日。

可是，也正因为黑巫天女倾心于百里独步，而又一次次地被拒绝，所以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反而在她内心深处造就了预料不及的巨大惊喜。即使再拙劣的虚假谎言，只要当事人自己愿意相信这就是事实，那么即使行骗者有再明显的破绽暴露，当事人也只会视而不见，甚至一厢情愿地主动替行骗者找出种种借口，以便将那些破绽进行合理化而已。

这一刻，黑巫天女的心理状态也正是如此。被“百里独步”紧抱入怀，依偎在他宽厚结实的胸膛上，感受着那浓烈的男性气息，刹那间，她已经被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所包围，并且心甘情愿地，向陷阱的最深处迅速滑落而下。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七章：人心险恶妖心诈（三）

这个“百里独步”，自然就是幻忘子所假扮的了。他使用玄如晦所造的“变形符”而化身为黄金雄狮的模样，无论身材抑或相貌，所有细节全部都和百里独步本人完全一样。半个时辰之内，即使是最熟悉“小狮”的虬髯客亲身到来，也休想单纯凭“肉眼”就辨别得出谁是山寨而谁则是正版。黑巫天女意乱情迷，更加难分真假。甚至连半丝怀疑也不曾产生，她已经完全堕入幻忘子彀中。

幻忘子和异魔此行前来华清宫，正因为多日搜寻也徒劳无功，所以朝阳天师命令他们来打探一下杨昭和摩诃叶等人的情况，看能否找到线索。现在既然已经把黑巫天女掌握在手，按照正常顺序，幻忘子就应该立刻施展“迷心咒”，让黑巫天女将自己所知道的情报一五一十地统统都说出来才对。可是所谓**熏心，幻忘子久不沾女色，忽然软玉温香抱满怀，却教他还怎么忍得住？当下就老实不客气地在天女的丰满**上到处揉捏摸索，大逞手足之欲。黑巫天女满面潮红地细细喘息着，非但没有试图闪躲，反而以主动自己双臂环住“百里独步”的脖子，半闭星眸微微仰首，献上自己的润泽红唇。

“百里独步”嘴角微往上牵，急不及待地低头盖上天女双唇，两手也直接覆上这具动人**最隐秘的地方，猖狂地大肆寻幽探秘。可是，就在这最紧要的关键时刻，一直也表现得迷迷糊糊的黑巫天女娇躯遽然剧震，迷醉的眼神霎地恢复清醒，柔软**则变成僵硬，眉宇之间更满满地充斥了震惊羞怒之色。没有任何犹豫，她猛地合上嘴巴，尽用全力向那条像蛇般纠缠着自己的冰冷舌头咬下去。

电光石火之际，“百里独步”如遭五雷轰顶，五官也因为极度痛苦而激烈扭曲。他反手猛地一掌拍出，将黑巫天女从身边推开，随之下意识就要张口发出惨叫。那声音还在喉咙深处酝酿，陡然另外有只手掌从横里伸出来，死死地捏住了他的嘴巴。无法用声音发泄自己的痛苦，就让“百里独步”整个人也变成了虾米一样蜷缩在地，模样乍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

尽管狠狠给了那骗子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可是危机感不减反增。这突然出现的第二个人，给予黑巫天女的感觉便无比危险，甚至令她产生了犹如青蛙面对毒蛇时候的那种战栗感觉。下意识地，她明白自己绝对不是这个人的对手，眼下唯一可做的，就是拼尽全力，以求逃生。

没有耽搁时间多问一句诸如“你是谁”之类的废话，黑巫天女厌恶地把残留在自己口腔里的那小半截肉块吐出去，同时反臂一捞，将先前因为和黄金雄狮谈话而随手放在旁边的羊头怪杖抓在掌间。出手速度疾逾闪电，凭虚在半空中划成一个施展黑巫魔法时必要的六芒星图形，娇声厉斥道：“奉黑巫之名，魔法之火，燃烧吧！”

炽烈火光骤然大盛，猛地将黑暗夜幕撕成粉碎。方圆五丈范围内，全被照耀得一片通明。由熊熊烈焰凝聚组成的一头巨大火鸟昂首尖唳，从六芒星魔法阵之中振翅冲出，笔直扑向“百里独步”以及那按住他嘴巴的“第二人”。滚滚热浪随之排山倒海般压迫而来，声势绝对非同小可。

“百里独步”伤势虽然不会致命，可是也名副其实痛彻心肺。他只忙着集中精神抵御剧痛，哪里还有余力运功护体？霎时间，那满头金发受高温热力催迫，纷纷干焦蜷曲起来，皮肤也感炙痛欲裂。假若当真让火鸟烧上身来，后果当真不堪设想。而此时此刻，他可还万万死不得。不假思索地，那“第二人”举步横移，挺身挡在“百里独步”之前。“蓬～”地轻声急响，另一种幽蓝色火焰透体而生，火光之中，更隐隐可见有无数作帝王装束的阴魂呼号蹿动，情形诡异莫名。正是“帝恨怨火”！

两火相冲，却出乎意料之外地既没有爆炸巨响，也没有火浪四泄，反而只得一片无声无息。炽烈火鸟直截了当地从“第二人”身上穿过去，随即悄然消失。所谓火之魔法，原来根本只是眩人耳目的幻影，徒具声势，却没有实质杀伤力。只因为黑巫天女明知自己即使拿出所有真本事来全力拼斗，也难以胜得过这浑身邪气的对手。干脆就只以幻术迷惑敌人，自己则乘机抽身，全力奔逃。

素来自信算无遗策，没想到竟然被个弱质女子摆了一道，“第二人”心头恼怒，狠狠地向仍旧倒在地上抽搐呻吟的“百里独步”瞪了两眼，随即抬头低声喝道：“好狡猾的婆娘，往哪里走？！”纵身飞跃，从后急起直追。纵使黑巫天女起步快了片刻，两者之间的距离始终也是无可挽回地越拉越近。而纵使没有像那些初出道的毛头小子般犯上回头观望敌人的错误，那股浓烈魔气不断迫近的感觉，也如芒刺在背般不断提醒着黑巫天女。电光石火之间，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侥幸逃脱。当下银牙紧咬，乘着敌人与自己还有些许距离的空隙，高举羊头怪杖猛地往地下一顿，以神速手法在泥土上再划出另一个六芒星魔法阵。黑巫天女朗声吟唱道：“奉黑巫之名，魔法之土，吞噬吧！”

这一回，黑巫天女显然已经使出了真本事，再不是单凭幻术惑人耳目。她话声甫落，当即泥土翻涌，大地震动。“第二人”脚下忽然出现一张巨大嘴巴，猛地将他整个人也吞了进去。紧接着，嘴巴带动身体从泥土之中钻出，赫然是条足有十来丈长短，三丈多粗细，完全由泥土凝聚而成的狰狞巨蟒。土蟒吞了一个仍意犹未尽，返身往回头路蹿出，要把“百里独步”也照样吞下。

黑巫魔法能够如臂使指般将各种自然力量操纵自如。以天女的造诣，若然全力施展出火、电、风等攻击性魔法，哪怕摩诃叶或杨玄感，也绝对能将之拖延一时。但这土之魔法，却只是纯粹依靠大地的强横力量对敌人作辗压或较磨等攻击。如果换了其他普通敌人，那么被吞进土蟒的肚子，受那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千均巨力来回辗磨，也早就被压成粉身碎骨了。然而现在这“第二人”的真正身份，却正是“异魔”！假如说异魔也会因为这区区土蟒而就此丧生，岂非天大的笑话？

蹿出还未及三尺，巨蟒腹部处突然就像气球般迅速膨胀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奇芒绽射，硬生生由内而外地将整条土蟒撑裂震爆。如山屹立的异魔重现人间，赫然丝毫未损。他胸膛以上部分仍被大团诡异黑暗笼罩，左右双臂处依稀浮现出两样奇形武器之形相。左侧是面生满尖锐倒刺的重型盾牌，右侧却是柄怪异长锥。正是十大魔兵中的“裂天盾”与“破地锥”。

魔兵形相乍现即逝，异魔沉声冷哼，扭身再扑向黑巫天女，喝道：“还有什么本事，统统都拿出来吧！”双爪齐抓，势道凶猛凌厉之至。黑巫魔法以心灵元神为媒介施展，猝然遭破，牵连天女也惨受反噬。幸亏她见机不对，及时切断自己和土蟒之间的联系，故此只是轻伤吐血，却并没性命之危。然而饶是如此，伤势始终拖累行动。假如说，黑巫天女在状态万全之时，至少还能在异魔手底挣扎得几下的话，那么此际她根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了。异魔好似老鹰抓小鸡，当场将她手到擒来。“叮当～”声响，羊头怪杖落地，黑巫天女手腕脉门被扣，浑身酸麻，再提不起半丝力气。

黑巫天女性格也颇为刚烈。她虽然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人，可是根本用不着多想，总之和朝阳天师那一伙脱不开干系就对了。对方先以幻术欺诈，事败后又只对自己擒而不杀，明显有所图谋而来。不是想要利用自己施展什么阴谋诡计，就是想从自己口中探听关于秦始皇陵墓的消息，总之肯定不安好心。

尽管不信任摩诃叶和杨昭，但要说黑巫天女就会因此而信任朝阳天师的话，那可是天方夜谭了。尤其黄金雄狮现在所处的立场，和朝阳天师他们明显属于敌对。比起自己的生死，黑巫天女更害怕会被对方利用，因而将黄金雄狮导入危险之中。种种念头在她脑海里乍闪而过，她把心一横，把柔滑丁香横置于银牙中间，竭尽全力咬下。

前后不到两三个弹指的工夫，黑巫天女连续作出两次相同的行为。分别只在于前次是咬那个冒牌货，而这次则是咬自己。可是对于异魔而言，也根本全无分别。天女面颊肌肉微动，他已经知道了这女子的心思。当下右手仍旧紧扣住她脉门不放，左手依样画葫芦，闪电般探出死死捏住黑巫天女下巴，狞笑道：“想死？既然落入本魔手里，那么究竟是生是死，也就都由不得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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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七章：人心险恶妖心诈（四）

华清宫占地范围极为广大，足以容纳上万军马驻扎。但现在即使把离宫中平时负责打扫与维护的仆役再加上这次前来骊山搜寻皇陵的所有人统统都算上，也不出三位数，自然地广人稀得要紧了。先前黑巫天女为了与黄金雄狮秘密说话，又特地找了处极偏僻的所在。所以尽管闹了这么久，可是四周仍然静悄悄地，并没有惊动到任何人。

手起指落，异魔出手如风，接连封了黑巫天女身上一十八处要紧穴道，彻底断绝了她所有逃跑或挣扎的可能性。然后又是横拉倒扯，强行把她拖回到幻忘子旁边。五指松开，毫无自主之能的黑巫天女像破麻袋般颓然落地，娇嫩白皙的面庞摔落泥土之中，更显得黑白分明，反差无比强烈。

像只受伤老狗般同样蜷缩在地面的“百里独步”，其身体抽搐着开始不断变形，几秒钟时间以后，幻忘子完全解除伪装，恢复了自己的原形。投身妖道之后，他的体质也出现极大变化。其中最显著者，莫过于拥有了正常人类所不可能有的超级自愈能力。哪怕刚才被黑巫天女狠狠咬掉了半截舌头，可是只在这片刻工夫，他的伤势居然已经基本恢复。哪怕疼痛仍未完全消除，可是倒也勉强可以说话了。

可是身体受伤容易恢复，精神受创却难平复。想他幻忘子平生糟蹋良家女子无数，几时曾经吃过如此大亏？更糟糕的，却是自己明明在异魔面前夸下海口，要“略施手段，就让这雌货乖乖臣服”。没想到到头来却被个女子整治得死去活来，面子全都丢尽了。如此这般，怎不教他为之恼羞成怒？霎时间，幻忘子怒火之盛，甚至连“帝恨怨火”也都被比下去了。他挣扎着从泥地上爬起，掐着黑巫天女的脖子将她提起来，立马一个耳光狠狠掴过去，口中含含糊糊地咆哮怒骂道：“千人骑万人压，不识抬举的臭婊子，竟敢咬道爷的舌头？看老子不好好炮制妳！”不由分说，动手就去撕扯天女的衣衫。

幻忘子这等举动，当真不顾大体到极点。异魔看得暗暗皱眉，忍不住出手一格，沉声道：“幻忘道兄，且慢。这女子伤了道兄，确实该狠狠惩罚，不过眼下大事要紧，咱们暂且放她一马却又何妨？等到大事成功之后，道兄想怎么炮制她，还不是易如反掌？”

异魔在朝阳天师那一伙中地位极其特殊，所以幻忘子也不敢逆了他的意思肆意胡来。尽管心内不情不愿，却还是住了手。他愤愤然松手任由黑巫天女摔下，飞起一脚踢在她小腹上，哼道：“便宜妳这婊子了。”虽然未曾运上真气，可是这一脚力度也颇重。更兼使劲甚是阴毒。霎时间，黑巫天女只觉得五脏六腑剧痛如绞，偏偏穴道被封死，连蜷缩起身体略减痛楚也不能。那种痛苦无法宣泄的感受，绝对生不如死。她咬紧银牙，喉咙深处发出连串“咯咯咯～”的响声，拼命苦苦忍耐。浑身上下每寸肌肉都绷紧如石，乍看之下，倒似乎比幻忘子这货真价实的妖邪，还要更加狰狞十倍。

好半晌过去，痛苦的浪潮好不容易终于逐渐退去。黑巫天女如释重负地吐出口长气，浑身也是淋漓冷汗。面庞上早没了丝毫血色，只剩余一片苍白。湿漉漉的头发混合了污泥粘在额角，更突显出她的憔悴与虚弱。幻忘子狞笑着再将她提起，阴侧侧道：“婊子，给道爷仔细听好了。老子问一句，妳就乖乖答一句。否则……哼哼，比起刚才那一脚还更加厉害百倍的手段，道爷这里还多的是，绝对足够将妳整治得求生不得，求死更不能。”威胁的话说过，他又是一指点出，解开了天女的哑穴。问道：“婊子，道爷的易容变身咒术天衣无缝，妳究竟是怎么看出破绽来的？”

幻忘子既然要逼供，这个问题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排在第一位的。相比之下，套取关于秦始皇陵墓的情报，才更应该是他的任务。可是假如不先搞清楚究竟自己在哪里出了破绽，幻忘子就无论如何也不肯死心。即使有些不顾大局，他也懒得去理会了。

事实上，幻忘子的变化并没有任何破绽。他确实已经把“百里独步”这个角色模仿得和本尊百分之百地相似了。可是真正的破绽其实既不在于外表，也不在于气质，而在于黄金雄狮与黑巫天女两人身上的：魔气！

当日在太原城内，黄金雄狮与杨昭双雄火并，却不敌落败。事后黄金雄狮检讨得失，认为自己若能练成〖金科五杀律〗中最高深，也是威力最为强悍的第四式“金狮吼天降万兽”以及第五式“金光万丈霸云霄”的话，则战果定能改写。可是这两式绝技除去须以无匹霸意和斗志推动之外，更需要有极浑厚雄强的真气。而真气内力的积蓄，又决非一朝一夕之间的事。

黑巫天女为了替主人解忧去烦，于是便提出了一个主意，那就是以黑巫教的魔法仪式协助黄金雄狮，将大秦（罗马）神话中风暴巨人“提丰”的邪灵接引入体，然后借助其魔气增强本身实力。这办法当然不是正道，但对于提升实力，效果却是立竿见影。而且黄金雄狮也自信以本身意志之强韧坚定，必定能够将“提丰”邪灵对于自己的影响降至最低。

魔法仪式顺利完成，黄金雄狮的实力也果然因此而暴增，一跃提升至比起杨玄感、摩诃叶、还有虬髯客等当世颠峰高手也丝毫不显逊色的强横境界。而因为主持魔法仪式的人正是黑巫天女，所以“提丰”邪灵的小部分魔气也同样进入了她体内。无形之中，这两人之间就存在了一种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可是偏偏又无比实在，而且更紧密异常的联系。然而，刚才幻忘子变成黄金雄狮的模样去轻薄黑巫天女时，天女却完全感应不到对方体内有丝毫魔气存在。幻忘子的西洋镜被揭穿，也就是顺理成章之事了。

只不过，这其中的种种缘由，黑巫天女自然并没有任何义务要向幻忘子讲解。她根本早就打定主意要死咬牙关，半个字也不吐露。幻忘子连问几句，只换来一口满蕴不屑的唾沫。他勃然大怒，当下连连拳打脚踢，出手极尽阴狠毒辣之能事。

事实上，当年幻忘子在越国公府做客卿时，杨素也经常将落入己手的政敌交给幻忘子“招呼”。故此这种以酷刑进行逼供的活计，他正是行家里手，早就架轻就熟了。眼下虽然一切刑具皆无，可是昔日那种种手段拿出来，已经足够令黑巫天女犹如置身地狱，求生不得，求死更不能。但尽管如此，天女却始终还是坚持下来了。幻忘子折腾了整整小半个时辰，把自己折腾出满身大汗，却依旧连半个字也没能从天女口中掏得出来。

异魔在旁边冷眼旁观，眼见幻忘子恼羞成怒地拔出了把雪亮匕首，他终于也看不下去了。伸手虚拦，淡淡道：“幻忘道兄，你辛苦了。只不过一味酷刑逼供，似乎见效太慢。不如让我来试试，如何？”

幻忘子使尽手段，始终无法凑效，自己也早想停手了，只是骑虎难下，面子上过不去而已。这时听异魔说愿意接受，他正是求之不得。当下悻悻把匕首收回怀里并且退开两步，道：“阁下愿意出手，那是最好。贫道拭目以待，请。”

异魔微微一笑，上前探手抓住黑巫天女双肩，将她整个人也提起到自己眼前。随即缓缓凝声道：“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话音低沉，却又蕴藏有某种极特别的节奏，令人不由自主地就要依照他的吩咐去办。黑巫天女经受连番折磨，非但**虚弱不堪，就连精神也已经出现了些许动摇。虽然要她吐露对百里独步不利的情报仍属休想，但这破绽却已经足够大，可供异魔寻隙而进。

迷迷糊糊之间，天女依言抬头，向异魔望过去。即使近在咫尺，可是异魔的眉宇五官始终被团黑色浓雾所笼罩着，模模糊糊地什么都看不清楚。蓦地，有团像乒乓球般大小的朦胧红光，在应该是异魔眉心处的位置上凝聚了起来。天女自然而然地，把视线都集中在这团自己唯一可以看得清楚的东西之上。突然间，红光翻滚转动，浓缩成团。随即从中裂开道细缝，赫然形成了一只充满妖异感觉的——眼睛！那眼睛的目光与天女的视线，彼此恰好相互碰个正着。刹那间，黑巫天女不自禁地失声低呼，声音中竟充斥了无尽的惊惶恐惧之意。说时迟那时快，那只妖异魔眼猛地脱离异魔，如炮弹般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好射进了黑巫天女的眉心印堂。

十大魔兵异能之：魔眼迷睛！能够迷惑人心，将意志不够坚定者化为任凭操纵的傀儡木偶。至此，黑巫天女的心灵已经向异魔彻底敞开，再也保留不住任何秘密了。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八章：皇陵禁地入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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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气朗，万里无云，阳光普照，和风吹拂。今天，很显然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而天气好，心情自然就好。杨昭便有预感，多日来始终徒劳而一无所获的搜索，将会在今天结束。千年以来始终笼罩于秦始皇陵墓之上，而且从未散去的迷雾，即将被彻底扫除。

但与此同时，对于即将要在皇陵中和杨玄感、朝阳天师、还有异魔等敌人展开终极决战一事，小王爷同样也已经有所预料，并且为此而作好所有准备了。此时此刻，他无论是心、是体、抑或是技，三大要素都已经自我调整至最佳的万全状态。神皇纳于元神内养精蓄锐，阳火内丹只须自己心念稍动，立刻就能浮现体外，形成覆盖全身，坚不可催的“赤晶战甲”。腰间衣带之上，更系上了梵音驼铃与万华如意这两大如来神掌法器。

虽然直到此刻为止，小王爷仍不知道师父是否已经把四式神掌全部练成。但毫无疑问，摩诃叶确实把神掌心法都记下了。极乐宗主修为再高，毕竟没有三头六臂，无法同时使用四件法器。有心光法令与禅震法杖，他便有足够本钱，绝对足以轰下世间任何高手，实在不需要再画蛇添足。故此把驼铃、如意两**器交还给杨昭，希望他能借此加强实力以应付强敌。除此以外，虬髯客的纯阳宝剑与百里独步的狮王金剑，亦仿佛感应到了大战将至，各自不住地嗡嗡轻鸣，透发出前所未有的凛冽战意。

卯时五刻，大队人马用过早饭，浩浩荡荡地离开华清宫。辰末时分，到达白虎群山。众人上到山顶，登高远临，披襟当风，刹那间均大觉胸怀为之一爽。杨昭策马上前，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举目眺望，但见山峦绵延起伏，却是难以分辨得出什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小王爷自然清楚，在堪舆风水这门学问上的造诣，自己根本连幼儿园都还未毕业。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当然应该请教那位是已经拿到了博士学位的观沧……不对，是袁天罡博士了。他勒马回首，笑着问道：“天罡，皇陵究竟在哪里？”

袁天罡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皇陵规模宏大，这白虎群山占地面积又广，更兼天星不应地局，无法从地形走势上判断方位。嗯……或许以西域黑巫之术，能够有办法？”

此言甫出，霎时间众人目光全部投至黑巫天女身上。却见她今日面色仿佛特别苍白，目中亦无神采，眉宇间神思不属，正似在梦游一般。百里独步还以为是自己昨晚伤了这名深爱自己的女子之心的缘故，胸中微生疚意。他轻踢雄狮“银鬃”，策骑靠近天女，伸手搭上她肩膀，柔声问道：“天女，身体觉得不舒服吗？”

黑巫天女木然地笑了笑，道：“可能昨天晚上着凉了吧。今天总觉得有些头痛……黑巫魔法与精神力息息相关，假如不能集中注意力而勉强施术，恐怕……主人，对不起。”

“何必道歉。妳从来没有过对不起我。”既受昨晚事情影响，复为眼前女子楚楚可怜的神情所打动，虽在大庭广众面前，黄金雄狮这块百炼钢亦化作绕指柔。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当众替天女披上，安慰道：“辛苦妳了。好好休息一下，其他的不用担心。”

他们两个的对答，身边众人自然都听得清清楚楚。黑巫天女既然这样，那么便难对她再有什么指望了。袁天罡叹口气，道：“软的行不通，那么咱们只好来硬的了。秦始皇陵埋藏在白虎群山之下，这是肯定的。既然找不到具体位置，那么干脆釜底抽薪，先把整座山的泥土翻松，再引出地下水脉，把假山泥土全部冲刷干净，如此，皇陵究竟置身何处，自然就可以一目了然了。不过……这方法颇为冒险。万一稍有不慎，皇陵风水随时可能被毁掉。那‘万世潜龙穴’恐怕就再不能发挥作用了。”

“这点倒不必担心。”杨昭耸耸肩，无所谓地道：“我大隋江山是否能得延续，可以延续多少年代，并非单纯一个风水龙穴就决定得了的。治天下者，只须顺应民心民情，江山自然稳固。否则的话，就像秦始皇，虽然得到万世潜龙穴，最终还不是二世而亡？天罡，你尽管放手施展罢了。”

杨昭既然这样说话，袁天罡便无所顾忌。他点点头。回首向摩诃叶道：“宗主，要釜底抽薪，非我单人匹马可为。还得借助宗主的绝世修为啊。”

其实在场四大高手，修为虽有高下之别，但彼此间差距亦只有片纸之隔。无论由谁来出手，效果都无太大分别。若论师门渊源，白虎王是袁天罡的师叔，两者本为一家。论私底下交情，则杨昭和袁天罡相识多时，彼此也共同经历过不少患难。小王爷更隐隐透露出将来想邀请袁天罡出任大隋钦天监监正的打算。在情在理，袁天罡都更应该向他们两人开口才对。但现在却偏偏要点名指明让摩诃叶出手，显然袁天罡另有考虑，并非完全由当下事情出发了。

论辈分，摩诃叶与朝阳天师、虬髯客等属于同一辈，原本没必要对只属后进的袁天罡假以辞色。但他既看重这位玄术天才的本领，又有心要修补极乐正宗与正一道的关系，当下亦并不自矜身份，不假思索地立刻答道：“只要有需要，袁先生尽管发号施令就是。本座定当全力以赴。”

袁天罡精神一振，微笑道：“那么，稍后便劳烦宗主了。”随即翻身下马，从马鞍边挂着的八宝锦囊中取出八支竹筒，依照八卦方位分别半埋入土，构成一个直径有三十丈左右的旗门阵法。凝声道：“欲开山寻穴，必先将泥土翻松。待会儿泥土松动之后，势必引发山崩地裂。方圆十里以内，任何人也难有立足之地，只有在这阵法的范围中才可得保平安。宗主，请下令让众人先入阵暂避。

以摩诃叶、百里独步等人的绝世修为，哪怕苍天倾塌，亦足可自保，原本无须躲避。但他们座下的马匹，还有那百多名极乐正宗弟子，却是没这份本事。当下摩诃叶点点头，向自家两名徒弟做个手势。杨昭和陀罗分别带领众极乐弟子进入阵法范围之中。袁天罡随则取出黄纸朱砂，连续画下八张符箓，一一投入竹筒之中。准备工夫已然就绪，他双手掐成道诀，凝神定心，施法念咒，郎声诵道：“三清祖师在上，弟子今焚灵符，求请八窍生烟，穿行地心通幽冥，急急如律动土令，敕！”

话声甫毕，八道投入竹筒内的符箓陡然“蓬～”地自行燃烧起来。轻飘飘落水不沉的一张黄纸，瞬间已然烧得干干净净。然而那因为焚烧道符所生成的白烟，却非但没有随风消散，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浓，不住地向外突突冒涌。片刻工夫，滚滚浓烟蔓延至四面八方，将整片山头完全笼罩在内。只要稍微踏出阵法范围之外半步，立刻被大雾所迷，有眼如盲，寸步难行。

然而，地面上烟雾虽浓，却只属道法之余波。真正威力所在，根本只在于“地下”。竹筒中空，大量浓烟同时灌入泥土之中。烟雾无孔不入，瞬间传遍白虎群山的每分每寸。山头上所有花草树木，其根须受烟雾侵熏，立时统统枯萎坏死，令地下泥土之间多出了无数的松动空隙。潜伏地下的蛇虫鼠蚁等生物受到烟雾催迫，更加不堪负荷，纷纷拼命挖开泥土各自逃生。霎时间，无数“吱吱呱呱～～”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漫山遍野地响成一片，直教任何人听后也只感毛骨悚然。

只费吹灰之力，白虎群山全山泥土便统统被翻松分裂。原本应该能够给予人类最坚实感觉的大地，此刻却似大海般波澜起伏，翻滚晃荡不休。如闷雷般的隆隆声响隐隐从地心处传来，所有安全感也在震荡中消散得干干净净。紧接着，一棵棵参天大树好似多米诺骨牌般纷纷倒塌，地陷土裂，沙崩石碎，土石波浪酿成汹涌海啸，向四面八方暴碎扩散。情景正和十级大地震毫无分别。大量浓烟更随之凶猛飚蹿，向其他山头处迅速蔓延。

玄奇道术配合自然万物之势，其威竟一至于厮。霎时间，在场所有极乐正宗弟子个个心头骇然，面上早已经全无人色。惟有摩诃叶、杨昭、虬髯客以及百里独步这四大高手，才能依旧保持镇定。袁天罡捏诀不变，沉声喝道：“水土一体，不可分割。大地已动，水脉亦难自安。摩诃宗主，请全力出手轰击地面，引发地下河道洪水冲破假山，让秦始皇的陵墓——重见天日吧！”

“全力出手？无此必要了。以如今形势而言，本座只须使出三成本事，相信已经足够有余。”摩诃叶嘴角边浮现出一丝无比自信的笑容。笑容未逝，他陡然飞身跃离马背。正似旗花火箭般冲天直射半空。五指箕张反臂急扬，沉声喝道：“禅震，给本座来吧！”

召唤声中，原本被陀罗挂在马鞍的禅震法杖，陡然毫光暴盛。挂在杖头处的三十六个金环同时相互碰撞，发出“呛啷啷～～”清脆声响，神掌法器震开锁钩，正似乳燕投林，自行投入摩诃叶掌中。极乐宗主凌虚悬浮，隔空御气。刹那间，漫天烟雾全被他真气牵扯引动，形成整整一十八道巨大龙卷，彼此倾轧翻腾，犹如恶蛟闹海。

精纯罡炁激得飞沙走石，狂飙急旋；呼啸怒吼之声更加充塞天地，将一切声响动静也统统盖过。哪怕彼此只近在咫尺，尽管面对面竭尽全力大声呼号，亦已分辨不出身边同伴究竟在说些什么。即使河南王、虬髯客、还有黄金雄狮等三大颠峰高手，这瞬间同觉浑身肌肉也被狂暴烈风撕扯得剧痛欲裂，非得各自潜运功力护身不可。神掌未出，山河已动！单单起手前奏，声威气势已经如此宏大磅礴，当真骇人听闻，不可思议至极点。那么，当神掌威能真正爆发之时，情景又将如何？

三大高手连同陀罗，黑巫天女、以及那百余名极乐弟子，顷刻间尽皆屏息静气，眼也不眨地抬头仰望。却见极乐宗主聚劲已毕，身形展动，禅震法杖朝天高举，一十八道混合着无数沙土碎石的烟雾龙卷尽受牵引，同时骚动剧旋，相互疯狂挤压汇合，最终凝聚成一道连天接地，哪怕身处百里之外仍旧可以将之看得清清楚楚的擎天巨柱。滔天气势，堪称霸绝寰宇。摩诃叶双手执定神掌法器，大喝道：“朝阳妖孽，你此刻定是隐伏在旁，偷偷窥视本座吧？好，你就尽管睁大眼睛，看个清清楚楚。如来神掌，诛妖除魔，且看本座来——动?山?河！”

惊雷暴喝，声若霹雳震耳。话音未落，禅震法杖猛地转向，带动摩诃叶身若天外陨星般直截了当俯冲急降。电光石火间，神掌法器挟开天辟地之威往身下山头一击劈落。神掌真力潜劲急蹿入地，霎时间整片白虎群山也似尽数“活”了过来，无数条土石巨龙随之蠕动狂舞，腾伏不定。情景直是匪夷所思，直令旁观者也不由得心生疑惑，此时此刻，自己究竟是否置身于一场绝世惊梦之中？

仿佛天崩地裂，亿万吨沙石土浪冲天翻起，遮天蔽日，令白昼天色顿时变成了仿佛深沉午夜般一片漆黑。“洪～”的轰鸣震动之中，无数道巨大浑浊水柱从地心深处激涌急喷，非但相互汇聚纽结得壮大如山，更加反过来覆淹苍天。天空顿变泽国，惊涛骇浪翻滚涌动，走避不及的百兽飞鸟尽被牵卷扯入，在滚滚大水当中痛苦地垂死挣扎，形成一幕末日景象。翻天覆地，逆乱乾坤，不可思议已至极点。

时机已到，极乐宗主沉声厉喝，双臂左右一分！说时迟那时快，漫天大水倾盘疯狂鸣啸着倒卷落下，直似银河泛滥，天坤倒悬。山头上三大高手以及极乐众弟子等百余人正正首当其冲，根本避无可避。

眼见得众人就要被大水无情吞噬，先前袁天罡埋在地下的那八个竹筒突然同时透发出璀璨奇光。乾天坤地，震雷离火，坎水艮山，巽风兑泽、生死休惊伤杜景开！八卦金符悬空凝立，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护罩，把众人尽数保护在内。金光护罩看似脆弱不堪一击，实质却固若金汤，更胜铜墙铁壁。那管洪水威力再大，亦无法将它撼动得了半分。

可是尽管有阵法保护，眼睁睁地看着那灭顶洪流源源不绝地当头倾泄而下，分分秒秒也有被冲入幽冥黄泉之危，那份心理压力之巨大，同样非是常人能够承受得来。除去三大高手和陀罗、袁天罡及黑巫天女等寥寥数名高手之外，其余众极乐弟子人人面色苍白，浑身打着哆嗦，几乎连站也站不稳。那些马匹更加不堪惊吓，纷纷四蹄发软地跪倒在地，屎尿齐流。唯一还能够屹立当场的牲畜，就只剩余百里独步的坐骑雄狮“银鬃”而已。

滚滚洪流从阵法护罩顶上倾泄而过，更与地面泥土混合，进而形成灭绝一切生机的泥石流，以万马奔腾之势向四面八方席卷泛滥而去。大地地形也随之而被改变。如此浩瀚威势，若非亲眼目睹，又有谁能够想象得到，它根本竟是出自于人手所为？而亲手制造出这惊心动魄一幕的摩诃叶，他究竟是否还能被称呼为——人？！

问题的答案暂时不得而知，亦无人有余暇去对此作出深究。此时此刻，杨昭和袁天罡等人更加关心的，显然是另外一个问题。过了良久良久，泥石洪流翻滚涌动时所发出的隆隆震动之声，终于徐徐平息下来。八卦阵法也因为耗尽法力而变得光芒黯淡，彻底随风消散而去。

摩诃叶收起禅震法杖，冉冉落地。他大踏步走进这块方圆数十里之内，唯一还能保存完好的土地之内。沉声问道：“袁先生，这样可以了吧？”

怎么不可以？假如这样还不可以，那还要怎么才算可以啊？袁天罡也不知道是因为施展法术消耗了太多心力，抑或因为被极乐纵主这匪夷所思的一招吓得呆住了，当下只是苦笑着勉强点点头，更不曾开口说话。杨昭则喜道：“师父，这就是如来神掌第三式，佛动山河？”

“不是。”摩诃叶摇头否定道：“刚刚你们看见的，不过属于起手前奏而言。真正的佛动山河，威力更远在此上。嘿嘿，不过也无须心急。朝阳那妖道假如不怕死的话，今日定会现身。如来神掌的真正威力，本座将留给他好好品尝。”

前手前奏，已经如此厉害？那么当极乐宗主全力出招时，世间还有谁人可挡？霎时间，白虎王与黄金雄狮心下均是暗暗一惊，下意识地就在脑海之中开始思考起了“当自己设身处地而面对摩诃叶的神掌，究竟应该如何应付”的问题来。杨昭却没花费这多余心思。忽然间，他双眼一亮，高声招呼叫道：“师父、天罡，你们看那边！”

众人应声回头，顺着小王爷指点的方向举目眺望。但见构成白虎群山的亿亿万万吨泥土，几乎已经被洪流完全冲开刷走。山岗略偏东南方之处，赫然出现了个深广陷坑。坑壁上赫然显现出一个雕塑得栩栩如生的巨大龙头，其形相怒目张牙，势极猛恶。身体更深入地底，不知其所而往。无须再加说明，在场众人都立刻就知道，这个龙头正是陵墓入口！埋藏地底千年之久的秦始皇皇陵，如今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八章：皇陵禁地入者死（二）

皇陵入口蓦然显现，当场就似一石激起千重浪。霎时间，山岗上自等四大颠峰高手以下，人人都是当场便为之精神大振。却就在此刻，一阵大笑从正对面的青龙群山之间传出，其声震动天宇，漫山遍野也随之荡漾出滚滚回响，声势绝对非同小可。摩诃叶、虬髯客两人闻声之下，面色同时一变。只因为这阵笑声的主人，对他们而言都再熟悉不过。既与极乐宗主是事业爱情两大战场上的毕生夙敌，更与白虎王同门相残反目成仇，若非投身邪门妖道的朝阳天师，还能更有谁人？

笑声之间，大片黑压压乌云“呼啦啦～～”地从青龙群山山头腾空升起。极目眺望，正是数百名地狱妖卒。朝阳天师、幻忘子、玄如晦等三师兄弟外加一个“倒行逆施”尤鸟倦，正昂然屹立于妖卒背上。披挂上全副天妖战甲，手执隐隐透发血光的狼牙妖棒，这位正一道前任掌教真神采飞扬，提运真气朗声道：“摩诃老秃驴，久违了。一月限期还有三日才到，何解如此急不及待要来送死啊？哈哈，哈哈哈～～”

夙敌无论神情语气，尽皆无比挑衅嚣张。但以极乐宗主的修养，自然绝不会因此就暴跳如雷。他微微冷笑，禅震法杖重重往地面一顿，同样传声道：“朝阳，你我之间仇怨牵缠，总须来个了断。正一宫被你死里逃生，皇城内又被你借故逃遁。所谓事不过三，今日你将再无侥幸。本座的如来神掌，将会令你真真正正魂飞魄散，死无全尸。无谓耽搁了，速速下来受死！”

“哈哈，我好害怕，好害怕啊！你老秃驴的什么鬼掌如此厉害，硬撼岂非送死？”朝阳天师假装成畏缩恐惧之态，道：“不可不可，本天师实在害怕得很，要忙着找地洞钻呢。啊哈，这里恰好就有个现成的大地洞，倒免得本天师亲自动手挖了。走走走走走，二师弟三师弟，咱们去也。”一声呼哨，大群地狱妖卒当即调转方向，往皇陵入口的龙头雕像急遽俯冲飞下。

皇陵关系重大，杨昭自己虽然不稀罕那什么“万世潜龙穴”，可是万一被朝阳天师三师兄弟抢先将其妖血注入龙脉之中，那可乖乖不得了。当下小王爷双眸收缩，喝道：“妖人休想得逞。本王来也！”话声未落，早施展起“雷神疾电”，幻化成一道眩目电光如飞般往山下急射。与此同时，马蹄踏地之声宛若闷雷般响起，另外一道黑色闪电从青龙群山的山林之间风驰电挚般蹿出，同样向皇陵入口处飞奔。通灵乌骓神驹尽情放蹄驰骋，其速度之快，直是匪夷所思。甚至连小王爷全力施展的雷神身法，竟然也要逊其一筹。马背上那男女二人，若非转生虞姬和再世霸王，则更有何人？

各路人马已经聚齐，但当下最紧要者，却是竞入皇陵，谁也顾不上就此立刻开战。杨昭单人匹马，绝难将挡下所有敌人。摩诃叶不声不响，身形轻晃，同样展开“雷神疾”从后接踵跃出。陀罗更不多言，劈手从马鞍上摘下神掌法器心光法令，竭尽全力尾随而去。那边厢，百里独步早把黑巫天女揽入怀中，催促雄狮“银鬃”疾扑穷追。速度虽然比不上乌骓，可是同样极快。

众首脑都已动身，极乐弟子自然也不甘人后。可是刚才摩诃叶出手引动地下水以冲刷假山的情景，委实太过恐怖震撼了。此刻人虽已缓过气来，马匹却依旧吓得发软，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它们从地上拉起。无可奈何，众人惟有下马徒步而行。可惜泥石流刚刚过去，地面仍泥泞不堪。行不到三两步脚板就被泥浆死死吸住，根本寸步难行。正在这无可奈何之际，阵阵冰寒之气从身边传来，一道魁梧身影随之大踏步而过。其所过之处，粘稠泥浆立刻被冻结成冰，凝成一条宽达三丈有余的坚实大道。化汽成冰，在场众人间而能有如此修为者，正是白虎王的“玄冰结”！

你追我赶，此竞彼逐，双方均是全力以赴。皇陵入口位于白虎群山下偏东南方向，朝阳天师等人马则从青龙群山出发，距离较远，原本应该是杨昭这方大占便宜才对。可是地狱妖卒背生两翅，无论什么时候，天上飞始终比光凭两条腿在地下跑来得要快。如此一来二去，双方便几乎是同时到达皇陵入口之外。朝阳天师这边快上少许，大队妖卒“叽叽呱呱～～”鬼声怪叫着，急遽俯冲再一个紧贴地面的九十度直角大转折，更不管近在咫尺的小王爷，向着巨龙雕塑蜂拥扑去。杨昭更加二话不说，劈手就从腰带上扯下梵音驼铃，高举过顶左右摇晃。

“铃铃铃铃～～”的阵阵清脆铃声随即轰然响起，顷刻响彻天际。霎时间，漫山遍野地尽是回音，直透人心。摩诃叶、虬髯客等人听后只觉神清气爽，众地狱妖卒却如遭雷击，当场痛苦怪吼着从半空摔下，“噼里啪啦～”仿佛下了一地饺子。杨昭右手摇铃不绝，急起直追从后赶上，大喝道：“朝阳，你继续留在世上也只是给正一道蒙羞，便上路吧！”左手抽出万华如意，“金刚解甲”以雷霆万钧之势当头轰下。“喀～”的爆裂声响当中，鲜血脑浆混合着〖卍〗符金光万点飞溅，却是朝阳天师及时抓过只地狱妖卒来替自己挡下一击。狼牙妖棒乘机奋起万均巨力拦腰横扫，骂道：“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本天师面前，几时轮得到你来放肆？受死吧！”

“想取本王性命，你未够资格。”如意招数使老，不及回援。驼铃迅即在空中转过半圈，截在自己腰腹之前。法器妖兵正面火拼，爆发出“当～～”一下雷鸣大震。梵音中蕴涵无限佛力，正是妖邪克星。四周七八头地狱妖卒被音波轰袭，眼耳口鼻内同时流淌出乌黑鲜血，内脏六腑全被震烂地当场暴毙。朝阳天师首当其冲，纵使妖力高绝不至于受伤，可是这刹那同样感觉血气不畅，有力难施。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小王爷得势不饶人，他存心以无上圣洁佛力克制对方妖能，当下将“如来破极”功力尽数灌输于两件神掌法器之上，左右开弓，同时狠狠砸下。说时迟那时快，妖兵“地狱恶”画圈成圆，施展“太极封”四两拨千斤，把梵音驼铃轻轻拨开之余，同时更加使柔劲以作钳制，令驼铃无从作响。与此同时，万华如意遇上大团漆黑妖尘，更被遮蔽得黯淡无光。幻忘子和玄如晦同时催谷起十成功力，分从两边包抄夹击。三大高手全力一拼，登时爆发出震天价暴响。

佛力、妖力彼此水火不容，各自将三大高手往后如狂反震开去，齐齐了退开十步左右。河南王力贯下盘，稳稳定住身形。两名妖道多退了半尺，膝间发软，不由自主地“扑通～”跪倒泥泞当中。表面看上来，杨昭依旧力占上风，但却未能取得压倒性优势。战况如此演变，委实大出他意料之外。

一直以来，小王爷也从未将幻忘子、玄如晦两师兄弟放在心上。但此刻他以十成功力外加两件神掌法器同时轰出“如来破极”，其杀力之强，绝对毋庸置疑。换了在一月之前，即使朝阳天师本人硬吃这招，哪怕不死，也要被打得五痨七伤。可是现在，幻忘子、玄如晦两师兄弟合力正面与河南王硬拼，虽吃小亏，但看他们两人神色，赫然无论脏腑经脉也未有丝毫受损。短短二十来日，两名妖道到底曾经历过了什么，以至于如今实力得以突飞猛进？

兵凶战危，委实无暇深入探究问题答案。疑惑只从心头一闪而逝，杨昭压下疑问，两大神掌法器相互交击，再度激发出金光梵音。与此同时，两大妖道眉宇间也齐齐流露出狰狞笑意，外表相貌随之迅速妖异变化。眉骨凸现，耳朵变尖、獠牙外露，肤生鳞甲，简直三分不像人，七分倒似鬼。青绿色浓烈妖气缭绕周身，气势大涨之余，战斗力更几何级倍升，战火随时将要再度如狂燃烧。只可惜……

乌骓神驹幻化成黑色闪电，，以一往无前之势笔直闯入战场，再世霸王更懒理杨昭与幻忘子、玄如晦两师兄弟如何打生打死，只是不住口地催马飞奔，恰从三大高手中间飞掠而过，率先投进皇陵入口的巨龙雕塑，先拔头筹。小王爷不假思索便抛下两名妖道，厉声喝道：“杨玄感，你往哪里走？”竭尽全力奋起直追。

朝阳天师修为之强横，更远胜过两名师弟数倍。适才只因为从来未曾见识过神掌法器的厉害，一时大意方才微吃小亏。得两名师弟替自己阻得一阻，催动妖力流转全身，早将佛力驱除，恢复了十足战斗力。眼看杨昭急着要去追杨玄感，朝阳天师身形当即微微一晃，挡住小王爷去路。他长声大笑道：“世侄，大人做事，你小孩子不要碍手碍脚。乖乖留下来吧。”狼牙妖棒当头硬砸，妖力却同时幻化出七道虚影分袭小王爷腰胁与后背处的七大要穴。

〖天妖屠神法〗第二式“刁魂破”，其攻势名副其实地绝对足够刁钻离奇，直教人防不胜防。以小王爷造诣，要接下这招并不为难。但若然停步接招，则双方缠斗起来，便决非一时三刻能够脱身得了的。他把心一横，霎时间红光闪耀，赤晶战甲随念浮现体表覆盖全身，竟不闪不避不挡不格，硬生生连吃狼牙妖棒七记重击，借力加速纵前，向皇陵入口冲过去。

河南王竟然如此应对，朝阳天师也是始料不及。他原本只意在纠缠，根本也没指望能够以这一招伤得到小王爷，故此只出了六成力。如此不上不下，当然伤不到杨昭分毫。“早知如此，刚才自己便使出十成本事全力集中强攻，此刻岂非早已经把这心腹大患当场铲除了么？”霎时间，一阵懊恼之意如闪电般从朝阳天师心中掠过，他十指紧握狼牙妖棒，大喝道：“好狡猾的小子。再吃一我棒！”“千魂屠城”乱棒齐出，毫无保留的棒势在空气中逼发出震耳欲聋的连环空爆，威势猛恶无伦！

“朝阳妖道，你这无耻狗贼，也吃本座一杖！”空爆鸣震陡然暴增逾倍，压肤欲裂的呼啸狂风，伴随漫天杂乱无章的杖影从身后如巨浪涌上。不须回头观望，单凭这风声之中，朝阳天师早辨认出那正是摩诃叶的“观音乱”！压力沉重无比，令他再顾不上去追击杨昭。迫不得已，他火速转身并且疯狂大笑道：“又是六神诀？好啊，本天师的棒法最善屠神。贼秃，认命受死！”如山棒影迎上杖影巨浪。电光石火间，狼牙妖棒、禅震法杖两大神兵疯狂撼上。佛光妖魂代替了火花，爆溅出亿亿万万。彼此以快打快，以乱攻乱，赫然竟斗了个旗鼓相当，不分上下。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无论为公为私，彼此间的深仇大恨誓要在今日来个彻底了断。这一搭上手，便绝非三、五百招之内能够分得出胜负的。杨昭对师父有十足把握，更不回头张望，只是全力冲刺而前。眼看着距离皇陵入口已经不过五丈之遥，陡然间却又再度横生奇变。一股怪异气流缭绕周身，令周遭三尺范围内的所有事物也变得无比缓慢。小王爷明明已经全力疾驰，偏偏却被拖慢至和乌龟的速度不相上下。他心头苦笑，胸中对于这异像之根源已经全盘了然。回头瞥去，果然看见“倒行逆施”尤鸟倦正箕张五指对准了自己，身上隐隐幻化出一柄剑身作锯齿之形，合共分作十二节的奇形长剑，正是魔兵“星宿劫”！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八章：皇陵禁地入者死（三）

凭着〖暗黑冰火七重天〗中首重天“时间暂停零点一秒”的异能，过往在无数场战役之中，纵使敌人修为远比自己强悍，那管战况多么恶劣，形势如何不利，杨昭往往都能在关键时候奇兵突出，扭转形势。然而上得山多终遇虎，眼下“倒行逆施”尤鸟倦依仗魔兵星宿劫之异能，竟同样以“时光控制”来将小王爷死死拖住。所谓“剃人头者，人亦剃其头”。出来行走江湖，便当真教人不得不叹息一句：有因有果，有报应啊。

然而，时光一去不复返。事实上不管什么真神邪魔，都不能令时间被真正完全停止。所以暗黑冰火首重天，其实也只能争取得到瞬间空隙。而星宿劫异能则是令时光流逝的速度，比起正常状态下更放慢了十倍甚至百倍。置身于星宿劫影响范围之内，虽然并非动弹不得，可是只要异能不解除，小王爷便根本什么事都做不成。很明显，魔兵异能相比起暗黑冰火，更要强横十倍。

当年一水隔天颠峰绝战，大罗刹宗主因其“廿七大限”之故，实力无限制地疯狂飚升，最后甚至能够超越“天、地、人”三界，轰出原本不存在这世上的“三界灭绝”第四击。但始终也不能抗拒“时间”的威能，以至终于含恨而逝。那么今时今日，杨昭又该如何才能破解得了这个局面？

他根本……什么也不用做！因此就在此刻，百里独步连同黑巫天女已经骑着“银鬃”如旋风般杀至。人还未到，黄金雄狮率先纵声发出雷霆暴哮，音波聚劲成束，直轰尤鸟倦脑袋。虽无梵音驼铃清心定神，洗涤人心之神效，却更加霸道强横，足以杀敌于无形。霎时间，“倒行逆施”如遭五雷轰顶，身体猛地晃了晃，口鼻之内立刻鲜血长流。牢牢锁困河南王的魔兵异能，当场随之彻底消散。

邪魔妖孽，相互配合无间。纵使魔兵异能影响不再，亦不代表前路已畅通无阻。漆黑妖尘翻滚不休，幻化成狰狞凶猛的骷髅，对着小王爷疯狂狞笑。地狱恶横架肩头，“大饿妖”与天妖残魂相互结合，蜕变为全新邪异形相。幻忘子与玄如晦并肩屹立，挡在皇陵入口之前。其妖异气势绝对——无比阴森恐怖！

这一刻，杨昭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幻忘子与玄如晦已经脱胎换骨，成长为两头绝世可怕的妖孽。纵使仍不及今时今日的朝阳天师，但他们就绝不会在当日太原城内，将唐国公李渊也满门斩尽杀绝的那个朝阳天师之下。无论任何人想要将他们击败，也绝对不会觉得容易。

杨玄感已经先拔头筹地进入了皇陵之中。最糟糕的状况，不过就是他将本身精血注入“万世潜龙穴”，借助风水之力，彻底奠定自己万世为皇的基础而已。但俗语说得好，“一命、二运、三风水”。神州江山究竟谁属，始终仍要靠本身实力说话。相比之下，妖邪肆虐天下，则为祸更加深远。今日不将其诛除，日后势必要有万千黎民惨受荼毒，陷身于水深火热之间。左右权衡利弊，顷刻间杨昭把心一横，竟决意放弃追堵杨玄感，率先把两大妖邪——斩于当下！

“思维”就是世间速度最快的事物。无数纷乱思绪在脑海中乍闪即逝，从感觉到惊讶以至狠下决断，在现实中由始至终，也不过只有半个弹指的短促时光而已。焦虑心情尽数收起，“大成若缺”之心立刻令身体调整至最自然而然的状态。两**器徐徐画虚成圆，形成成太极阴阳图，〖两仪八法〗蓄势待发。

恶斗一触即发，战场中却陡然变化再生。金光暴涨，照耀全场。“挥金如土破千军”的凌厉剑气向两大妖道狂斩暴劈。黄金雄狮跃离“银鬃”之背，迫不及待般抢先出手。与此同时，呼啸风声更从身后袭到，“泰山崩”雄浑掌力重重拍在杨昭背后。完全预料不到对方竟然会向自己出手，小王爷当场照单全收，身若炮弹般向前冲出。然而，白虎王这一掌之中并无杀意，更不含半分伤害，纯粹只是要推他一把，让小王爷莫要为正一道的两名败类——耽搁真正大事啊。

“河南王，这是正一道的家事，就交还给我来应付。”虬髯客沉声厉喝，语气中流露出一派凛然正气，令人不能抗拒。“天蚕缚”吐出千丝万缕柔韧气劲，死死拖住两名已入妖道的师兄以及那位“倒行逆施”。扬声道：“江山为重，百姓为重，河南王请速速入陵。无论如何，绝不能让杨玄感那疯子得逞！”

白虎雄狮彼此心意相通，相互配合得天衣无缝。杨昭欲待抗拒留下，也已经来不及了。何况大丈夫做事，亦无谓婆婆妈妈地惺惺作态，虬髯客既无条件信任小王爷可以抵敌得住杨玄感，则杨昭又怎能不信任白虎王亲手清理门户的决心？更何况还有百里独步与之联手助战，实力稳稳强压于双妖头上，堪称万无一失。扬声道“白虎王、百里兄，一切拜托了。”更以足尖点地，身形如飞掠出，投入巨龙大口。

小王爷与杨玄感先后入陵，这情形落在朝阳天师眼中，比起和摩诃叶了断仇怨，皇陵中的事物明显对他更加重要。斗志全消，瞬间已无心恋战。狼牙妖棒连攻三招，将震禅法杖逼退半分。他“哈哈哈”大笑三声，乘隙抽身疾退，挑衅道：“老贼秃，有胆子的就跟着本天师进去皇陵再决生死。没胆子的，你留下在这里发霉吧。”施展“乘风诀”飘然掠出，向玄如晦、幻忘子双妖打个眼色，第三个冲进龙口。摩诃叶冷哼一声，“雷神疾”幻化惊虹，更未有丝毫退缩之意，连随追入秦始皇陵。“雷神部”陀罗惟恐师父有失，紧握心光法令尾随进入，瞬间都已经隐没于龙空深处的黑影之中

双方几名首脑人物先后进入皇陵，陵墓外的战火却非但未曾因此停歇，反而到此刻才正式展开。踏着由白虎王开辟的平整冰道，大队极乐弟子恰在这时候赶到了现场。而那过百名地狱妖卒也好不容易地终于缓过气来。无须多说废话，彼此第一时间，已经同时激发出汹汹杀意。

地狱妖卒体形虽略显纤瘦，实质力大如牛，更兼爪利牙尖，皮粗肉韧，以一挡十绝对毫无问题。假若对手是大隋最精锐的十二卫府兵，哪怕等闲三、五个折冲府（一个折冲府规制为一千二百人）的兵力，亦绝对难撄其锋芒。但眼前这队极乐弟子，却是从极乐正宗数以百万计的信徒中精心挑选而出，即使与〖六神诀〗这项镇派绝技无缘，但能获传授其余极乐正宗的嫡传武功，同样令他们的本领直追折大、曹二等河南王府精英亲卫。十个八个折大、曹二，绝不可怕。但假如上百个折大、曹二百万一心地列阵而战……那么其战斗力之强，又怎会在地狱妖卒之下了？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双方的咆哮怒骂之声彻底震动四野。两股滔天巨浪咬牙切齿地迎头碰上，当场爆发出最惨烈血腥的死斗！鲜血横流，断肢乱飞，人头滚地，魂魄归天。只一个照面，双方加起来已经不下三十余人（妖）横尸就地，化作冰冷肉块。

与异魔相互结合，日前更吸收了大量地狱阴气。按常理而言，“倒行逆施”就只应该会变得更强，甚至更胜朝阳天师才对。可是事实似乎刚好相反，此刻的尤鸟倦别说恢复当年“十全异魔”那势足诛仙屠魔，泣鬼惊神的无敌实力，即使和幻忘子玄如晦双妖相比，似乎也有所不如。之前受了黄金雄狮那雷霆一吼，他居然直到这个时候方才缓过气来。当中……究竟又有什么玄机？

到底有什么玄机，暂时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尤鸟倦始终是缓过气来了。而且不管怎么“弱”也罢，他始终仍是魔门八大高手之一，放眼天下，亦可算得上是一流高手。木然神情骤起变化，血腥撕杀的场面更仿佛激起了他的凶性。断声低喝中，“倒行逆施”从宽大的袍服下挚出独门兵器，冲出去加入战局。独脚铜人横砸倒劈，绝对沾着就死，碰着就亡。

众极乐弟子再强，始终也只数江湖三流级数，如何抵挡得了这一流高手？当下惟有暂且退后以避其锋芒。尤鸟倦更不乘胜追击，反而如闪电般转身，独脚铜人脱手飞掷，激出破空的狂暴爆响，直逼百里独步。正与幻忘子相互火拼的黄金雄狮陡然惊觉有人从后偷袭，狮王金剑不假思索反臂倒劈，金剑铜人甫相交触，尤鸟倦的独门兵器陡然从中爆散裂开，大蓬蓝汪汪的牛毛尖针同时射出，势道急劲无伦。

变生肘腋，即使以黄金雄狮之能，刹那间竟也为之微感错愕。“小狮”遭遇危机，“小张”更不假思索，立刻出手相援。右手纯阳宝剑格住地狱恶的疯狂斩劈，左手“玄冰结”一掌拍出，凛冽寒流横空吹拂，化汽成冰，将所有牛毛毒针也全部冻结冰封，无一遗漏。

白虎王力分则弱，玄如晦则修为暴增，此刻的他绝对有能力荡开纯阳宝剑，让地狱恶在自己这位四师弟身上留下一道妖异刀痕。但他非但没有乘隙而进，反而“桀桀桀～～”地连声怪笑，收起妖兵抽身飘然后退。与此同时，幻忘子也作出相同举动。两妖相互对望一眼，并肩站在皇陵入口的巨龙雕塑之前，齐齐断声喝道：“皇陵禁地，擅入者死！”

话声甫落，骑坐在“银鬃”背上，一直显得精神不振的黑巫天女，其娇躯陡然为之剧震。丝毫不加犹豫，她高举羊头拐杖，凭虚在半空中划成一个施展黑巫魔法时必要的六芒星图形，娇声厉斥道：“奉黑巫之名，智慧之光，闪耀吧！”刺目欲盲的强光随之轰然炸裂，直将方圆百丈之内照耀得一片雪白。哪怕再强的高手，这刹那间也只能紧闭双眼，以避免陷入永久失明的最恶劣境况当中。

双妖早有准备，行动自然丝毫不受妨碍。他两人哈哈大笑，纵身倒退着飞射向龙口之内。玄如晦扬声道：“四师弟，你要清理门户，就跟着一起进来皇陵吧。我和大师兄在‘万世潜龙穴’等你。”幻忘子则阴侧侧道：“百里独步，你的女人很有本事啊。哈哈，道爷已经向她下了命令，不将皇陵外所有人杀光杀绝，她绝对不会罢手的。你会怎么办呢？哈哈，哈哈哈哈～～”嚣张长笑之声未散，双妖同样遁进皇陵龙口。剩余的七十多只地狱妖卒紧随着鱼贯而入，眨眼工夫，已无影踪可觅。

强光来得快，去得更加快。当光芒消散，皇陵入口前就只剩余了虬髯客、百里独步、黑巫天女以及那数十名极乐正宗弟子。连尤鸟倦也已经乘机消失。黑巫天女双眸内透发出令人见之心寒的冰冷凶光，五官也因为“仇恨”而彻底扭曲。而这份浓烈恨意。更似完全是针对黄金雄狮——她生命中最深爱的男人——而发。异域魔神“提丰”形相透体浮现，羊头怪杖高举施法，再度娇叱道：“奉黑巫之名，魔法之电召来，轰击吧！”

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骤然变得阴暗，大群怪异蝙蝠从六芒星魔法阵当中蜂拥扑出，登时从九渊地狱之下扯动暴烈的赤红雷电，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在场众人狂轰滥炸，破坏力之强，甚至竟不下于杨玄感施展的紫雷刀法。极乐正宗众人吓得目瞪口呆，偏偏别无他计，当下惟有硬着头皮，手忙脚乱地各自竭力抵挡。然而，赤电魔蝠的杀伤力委实并非常人可以抵挡。只要被稍微击中半丝一毫，活生生的健壮汉子当场就要被殛成焦碳，惨死当场。霎时间，半数名极乐弟子惨死当场，侥幸能够存活的只剩余三十多人左右。黑巫天女不依不饶，羊头怪杖再起，就要施展另一项黑巫魔法。就在此际，一抹金光从旁杀至，黄金雄狮举剑格住羊头怪杖，大声吼喊道：“天女，妳究竟怎么了？”

黑巫天女目无表情，反手一掌拍出，正中百里独步胸膛。口中死死板板地凝声念颂道：“奉黑巫之名，炽极火鸟，燃烧吧！”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九章：恩断义绝灭穹苍（一）

电光石火之际，炽白烈焰从六芒星阵图之间疯狂飚射，在百里独步胸膛上直截了当地轰然炸裂。其威力之强，赫然竟比起黑巫天女原来的水准更强胜十倍！猝不及防间遭受如此重击，黄金雄狮非但完全措手不及，甚至连提气护体的念头也来不及生出。身上那套黄金铠甲当场被狠狠炸成粉碎，雄壮身躯更似断线风筝一样向后如飞震开，整整铲地退出十七八丈之远，好不容易方才消尽余力。其身受伤势之重，急切间委实无从估量。

黑巫魔法玄奇诡谲，博大精深，是玄学中极了不起的法门。然而若以之与武学高手进行正面对战，则非其真正所长，所以能够发挥的威能神通也有其极限。可是此时此刻，百里独步竟然一个照面就被狠狠击飞轰退，横生如此巨变，直令人目瞪口呆，满腔都是不可思议。然而尽管狠下如此辣手，黑巫天女眉宇间非但全无丝毫哀伤痛切之情，反倒咬牙切齿，流露出满腔的刻骨怨毒，就仿佛那不是自己心中最深爱的男人，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火极魔法再强，却仍未有足够分量将百里独步彻底置诸死地。嘿声痛哼之中，他已经竭力挣扎着，要从泥泞中重新站起。可是如此结果，也早在意料之中。下决心穷追猛打，誓要把这头黄金雄狮致于死地而后快的黑巫天女，同样也早就准备好了后续杀着。羊头怪杖在半空中急遽轮转半周，“咚～”地重重往脚下泥土之间一顿。她厉声念诵道：“奉黑巫之名，大地之……”

颂咒未完，猛逾雷霆的虎吼之声早如炮弹般破空轰袭，白虎王身形展动，从斜里横冲插上挡在百里独步身前。震声大喝道：“住手！”纯阳宝剑之上炽烈太阳真火熊熊燃烧，与剑主心中的澎湃杀气交相呼应，更彰显滔天气焰。没有丝毫迟疑犹豫，白虎王右臂振剑急陡，正一道镇派神兵幻化出炽烈雷霆，当头一剑劈下，去势快绝狠绝，竟似不留半份情面，要快刀斩乱麻地将天女——击杀当场！

雷霆一剑，无坚不摧！红光过处，黑巫天女口中未完的咒语嘎然而止。手里的羊头怪杖从中分裂为二，随之更无声无息地化作崩裂破碎的乌黑焦碳，随风飘散而去。窈窕娇躯同时直挺挺地仰天向后倒去，“啪嗒～”重重堕落泥泞，再也不动了。

白虎王行事素来刚毅果决，眼见黑巫天女身中敌人邪法，急切间无法可加解救，当下立刻狠施重手，以防止天女继续造成更大伤亡。可是他也决非那等不问情由，就胡乱大开杀戒之辈。何况天女即使再有如何超乎意料之外的表现也罢，始终彼此间实力仍有极大差距。故此白虎王亦依旧显得游刃有余。

适才那雷霆一剑，看似是不留余地的必杀斩劈，实质白虎王只破坏了羊头魔杖。对于天女本人，则根本连她半根发丝都没伤到。天女之所以仰天摔倒，只因为施法被破所以心神遭受反噬而已。创伤固然不轻，但绝无性命危险，事后只需安心静养，自能慢慢疗养恢复。可是异魔的连环毒计，又岂会如此轻易就被破解？剑光过处，天女倒地。此情此景，全无半分遗漏地，尽数入了恰于此际压下伤势，仰身坐起的黄金雄狮双眼。

刹那间，愕然、震惊、狂怒、痛恨……种种负面感情在胸膛中来回激荡，其势激烈如山崩海啸，直使他看得目眦欲裂！完全不假思索，百里独步脱口狂吼道：“雪儿～～张仲坚你这狗贼，竟然杀了雪儿！？”话音未完，大口血箭早压抑不住地夺腔喷出，赫然笔直溅出三丈之远，留下一道教旁观者尽感触目惊心的殷红痕迹。鲜血落地，受伤的雄狮同时弹起破柙疾扑而出。狮王金剑高举过顶，痛声嘶吼着疯狂催谷黄金元气，“挥金如土破千军”狠劈怒斩，简直就把白虎王当成了不共戴天的大仇人一样对待，哪里还有半分兄弟之情可言？

“雪儿？这里哪来的什么雪儿？”百里独步突然间狂性大发，白虎王也禁不住大吃一惊。但纵使他心中再感疑惑，此际亦已再无余裕开口问询。百里独步攻势之猛，更远逾于奔雷疾电。剑刃尚未真正劈到，风压已迫得白虎王肌肤激痛，背后披风“嗤～”地轻响，早毁碎成千丝万缕。如此霸道威势，即使二百余年前的绝世高手玄天邪帝复生，照样也得全力以赴方能挡格得住，白虎王又如何能加掉以轻心？

说时迟那时快，纯阳宝剑凭虚画圆成圈，“太极封”竭尽十成功力只守不攻，想以四两拨千斤之法巧妙加以化解。却未料狮王金剑上杀力之雄浑霸道，更远超其意料之外。两剑交击，白虎王登时雄躯剧震，竟无法再在原地立足得住。他不假思索地连连抖腕振剑，以图化解对方强霸杀力，脚下同时更以足尖点地，顺势飘身退后。黄金雄狮攻势更加一发不收，紧随杀上穷追不放。霎时间，两大神兵连环火拼，“铿铿锵锵～～”的连串金铁交击之声响彻群山，直是震耳欲聋。

当世两大颠峰高手身化一红一金的两道龙卷旋风，彼此片刻不离地竞相追逐，环绕皇陵入口所在的这处巨大土坑不住作螺旋运动。双方仿佛也互有默契，旋转圈子不断地往核心处越收越窄，顷刻间，两大强者几乎是同时到达这无形螺旋的正中心，白虎王猛地震声暴喝，“一啸红尘惊”终于作出凌厉反扑。纯阳宝剑剑芒大盛，金虹破碎，旋风消散，十丈方圆内的土地同时迸裂爆碎，激起冲天土浪，涟漪般层层叠叠地向四外涌去，情景宛若地震！

黄金雄狮剑势无功，心下更感狂怒不可抑制。手中神兵分明已经伤不到白虎王，却非但不肯收回，反而更加催劲力。蓦地，无数黄金剑芒密如暴雨般疯狂激洒，，就似脱缰野马般于全场间暴走疾窜。不分远近，所有残留场中的极乐正宗弟子，就连躲避的念头都还来不及生出，早被这只象征了死亡的金光牢牢笼罩。当场全部被斩个支离破碎，惨死当场！白虎王制止不及，忍不住愤声怒骂道：“连自己人也杀？小狮，你当真失心疯了吗？”

“张仲坚你这狗贼，竟连雪儿也下手杀害，偏偏却爱惜这些无关紧要的废物？你***还能算是人么？”百里独步五官眉宇早因为愤怒地激烈扭曲，乍看之下，却哪里还像是人？根本就是一头暴怒的雄狮！他双手紧握剑柄以加强杀力，愤声狂吼道：“我要为雪儿报仇！张仲坚，你***受死吧！”发劲狂斩乱劈，攻势之悍勇狂霸处，比之适才更要强猛逾倍。白虎王满腔狐疑，“天蚕缚”化为剑招姑且抵挡，反喝道：“什么雪儿？这里根本没有雪儿。那是黑巫天女，难道你认不出她了吗？”

“还要抵赖？你这敢做不敢认的懦夫，狗贼！雪儿是什么模样，难道我竟会认不出来吗？”百里独步怒火烧心，红了双眼地一口气劈出过百剑，剑势非但丝毫未衰，反而更一波接一波地越攻越狂。随着内心的负面情绪越显激烈，潜藏其身上的祸患也终于不再自我掩饰，改为嚣张无比地显现人前。顷刻间，只见得有团充满了妖异感觉的红色光芒，赫然浮现于黄金雄狮眉心之间。紧接着，一道细细窄缝将红光从中分裂为二，同时向左右两面展开，形成了一只充满邪恶感觉的巨大眼睛！

当年元始天魔被困于星河天网之中，于是将魔身的各部分均化为十大魔珠投放于大地，盼望魔珠能吸收负面感情转化为魔兵，将来可以破坏天网而解放本体。其中由天魔“眼睛”转化的魔珠堕落于大地至阴至邪之地，饱纳恶灵妖类的能量精华，竟自行化体成形，孕育成一柄拥有自我意识，智慧超凡的魔兵“夔?帅”。它目力无限，世间万世万物，皆难逃其广角视觉。兼且能够蛊惑人心，无论神、仙、妖、魔，全部也难逃其魔力迷惑。这两大魔兵异能被异魔接触到之后，立刻原封不动地移植到自己身上。广角视觉只能由异魔自己运用。但蛊惑人心的异能，却可以——传染！

昨天晚上，异魔擒住了黑巫天女，在她身上使用了“魔眼迷睛”异能，令天女浑浑噩噩，身心也全受其操纵。只要听见那句“皇陵禁地，擅入者死”的暗号，她立刻就会依照异魔预先设置的命令行事，当场大开杀戒。这还不止，任何人只要触摸得到她的身躯，那“魔眼迷睛”异能立刻会将对方“感染”。不过，异魔留在天女身上的“异能种子”始终力量有限，所以天女也仅仅只能进行传染一次而已。

至于究竟会是谁成为被传染的对象，此事当然充满了各种变数，连异魔也不可能完全控制。但异魔却能够断定，普通的极乐正宗弟子，连靠近黑巫天女身边的机会也小得无限近乎零，不太可能成为传染对象。有这种资格的，无非是摩诃叶、杨昭、虬髯客、还有百里独步这四大高手而已。

四大高手之中，百里独步和天女关系最深。再结合昨晚暗中窥探时的所见所闻、从天女口中所得知的关于“雪儿”之种种、以及从幻忘子那里所得知的白虎王之性格等各种情报进行综合分析，异魔就有超过八成以上把握可以肯定，被魔眼异能所感染的定是黄金雄狮，而白虎王也绝对会向天女下手，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事件。那么，到时候被魔眼异能迷蔽了心灵的百里独步，与白虎王之间兄弟决裂，进而更反目成仇地刀剑相向，便完全是意料中事了。

魔兵异能，不足为惧。异魔真正最令人感到恐怖的武器，其实正是它这种玩弄人心的邪恶智慧。而诡诈异魔对于自己所拥有的这样武器，更完全驾轻就熟，游刃有余。事情一步步地发展下来，几乎完全就是按照它事先编写的剧本上演。此时此刻，尽管魔眼因为吸收了百里独步内心的太多负面感情而显露真形，可是白虎王又能够如何了？面对暴怒小狮的狂功猛打，他根本连开口替自己辨别的余地也没有。而即使他有这个余地，只相信自己双眼所见的小狮，也是完全地听而不闻。这场兄弟之间的骨肉相残，无论从任何角度而言，都已经绝对绝对地——不可避免？！

但是世间之事，永远没有真正的“绝对”！即使是算无遗策的异魔，看起来也始终有所遗漏，没有将一个足以改变事情最终结果的重要因素也计算进去。而这个重要因素，就叫作：袁天罡。正一道最出色的玄学天才，适才因为施展了〖八卦旗门动地阵〗这种大规模阵法找寻皇陵所在，故而其元气颇有损伤。他留在白虎群山上温养调息，直至此刻方才缓过气来，并且急急赶至皇陵入口处助阵。

初来乍到，就看见白虎王与黄金雄狮竟彼此刀剑相向，袁天罡不由得大大吃了一惊。但随即就看见魔眼在黄金雄狮眉心处凝现成形，心下已知不妙。再加上听见黄金雄狮口口声声要为雪儿报仇，以他的聪明才智，如何还能推想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雪儿和虬髯客、百里独步这段三角关系，袁天罡以往曾经从杨昭口中听说过一些）？

当此情景之下，要令百里独步能够摆脱魔兵异能的迷惑而清醒过来，关键就全在于黑巫天女身上了。袁天罡狠狠咬咬牙，全力施展“乘风诀”向倒在地下晕迷不醒的黑巫天女纵身飞跃而去。偏偏百里独步虽然全力狂攻虬髯客，却依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始终分出一份心思放在“雪儿的尸体”之上。眼见袁天罡要向她靠近，当场竟连正面的敌人也抛下不管了。黄金雄狮猛地凌空翻身，撇开虬髯客，身若离弦之箭向袁天罡笔直冲去，红着双眼怒声咆哮道：“小杂种，你想对雪儿做什么？***滚开啊！”更加不由分说，举剑当头狂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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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俺妈迷上“植物大战僵尸”这个游戏了。这几天只要俺还没起床或者吃完饭去洗碗啥的时候，老妈就霸占了俺滴电脑玩个不亦乐乎……哎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九章：恩断义绝灭穹苍（二）

事情的全部关键，其实都只系于黑巫天女一身之上。只要袁天罡能够将她救醒，则“魔眼迷睛”蛊惑人心的异能再强，终究不能颠倒黑白，硬让百里独步将个大活人看成死人。但教“雪儿”未死，则这头黄金雄狮欢喜都还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挥剑斩人？自然便可以摆脱魔兵异能，重新恢复清醒了。

白虎王也是心思敏锐之辈，哪里还能看不穿这个道理？既然如此，那么他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百里独步去阻挠袁天罡做事。“乘风诀”后发先至，抢步转上，恰好挡在百里独步与袁天罡之间，纯阳宝剑高举横架，刹那之间，只听“当～”一声金铁巨震，两大神兵结实硬拼，再度爆发出百万点灿烂火花。白虎王大喝道：“天罡不必担心，小狮这边有我顶着，尽管去做你要做的事。”

话声甫毕，白虎王深深吸了口气，剑光暴盛，赫然以“纯阳三绝之四灵剑”率先展开抢攻。炽烈太阳真火随剑式展开而凝聚成不死凤凰形相，势若狂云飙卷，绕敌周身旋卷劈削不休，非但杀力强横，气势更足惊人。百里独步纵使再狂再怒再急，一时间也被逼得向后连连倒退，哪里还能去截击袁天罡？他双眼目眦欲裂，嘶声咆哮威胁道：“天杀的狗种，你***胆敢亵渎雪儿遗体，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啊！”

只要有虬髯客在一刻，百里独步的狮王金剑就无论如何也斩不到自己半根寒毛。但尽管明知如此，耳中听闻这头黄金雄狮如此暴怒咆哮，袁天罡心底深处仍旧大感悚然。他情不自禁地打个寒颤，更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飞奔至黑巫天女身边。地面虽然满是泥泞，此刻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当即单腿屈膝半跪而下，伸手去探天女脉息。

天女虽说晕迷不醒，但脉息勉强还算平顺，显然未受重伤。袁天罡微觉安心，当即将她扶起坐好，出掌抵住天女后背的“至阳”要穴，缓缓催动〖正一纯阳功〗的玄门正宗真气输送而入。过去片刻工夫，天女突然“哇～”地喷出一口乌黑淤血。随即轻轻喘息着睁开眼帘，如梦呓般呻吟道：“我……我做了什么？主人？啊！主人！”

话声未毕，黑巫天女便仿佛已回想起之前的所有一切。情急之下，当下就企图站起。然而毕竟伤后无力，她才微一挣扎，双腿已支撑不住地发软，不由得重新歪身摔倒。袁天罡连忙伸手相扶，凝声道：“小心。别勉强。天女，妳体内魔气极盛，可是昨天晚上咱们在飞霜殿聚会商量的时候，还不至于如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黑巫天女苦笑道：“是幻忘子。他偷袭我，然后……然后……”用力咬咬牙，却没再说下去。毕竟，幻忘子变化为百里独步的模样来引诱自己这种经历，也实在有些儿难以启齿。更何况，眼下还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做。她深深吸口气，强行振作精神挣扎站起，喊道：“主人，快请住手！”

白虎王“四灵剑”攻势凌厉无伦，霎时间百里独步也只能先取守势以求自保，更无余力去分心关注天女那边的情况。好不容易捱过纯阳宝剑一轮斩劈，正要变招大举反攻。骤尔听得呼声入耳，雄躯登时为之剧震。黄金雄狮满腔惊喜交集，循声回头眺望。目光到处，赫然就见“雪儿”非但未死，而且还好端端地站了起来。胸膛中熊熊燃烧的愤怒与痛苦当即如滚汤泼雪，消散了个七七八八。失去负面感情支持，他眉心处的魔眼也立即变成无源之水，无根之木，迅速萎缩下去。弹指瞬间，魔眼若梦幻朝露般彻底消失。恰好在此时冲到天女身边将她一把搂入怀中的百里独步，当场又是遽然剧震，情不自禁地脱口问道：“天女？怎么是妳？雪儿呢？”

“雪儿雪儿，为什么你永远都只会念着雪儿？难道我黑巫天女在你心目中，就当真连半点地位也没有么？”责怪的质问，依旧一如既往地只闷在心里，并没有喧之于口。天女只是勉强笑了笑，低声道：“主人，这里从来便只有我，没有雪儿。咱们……都中了妖魔的诡计啦。”

天女对己情意如何，百里独步怎么会不知道？可惜他心里始终被雪儿占据了大部分位置，所以才一直也不愿意放开怀抱，真正接受黑巫天女罢了。说好听点，这是专情。但若说句不好听的，则是死钻牛角尖，一根筋到底。不管对雪儿、对虬髯客、抑或对黑巫天女，全部都十分不公平。不过，这种心态连黄金雄狮自己也知道甚是不妥，所以长久以来，他始终把心事深深埋藏，不肯让其稍露端倪。对于天女，更怀抱着一份浓浓的愧疚之情。现在他听得天女语气中实有幽怨之情，那份愧疚不由得更加深了好几分。有心说些什么话来道歉，却又总觉得无话可说。他长长叹了口气，用力把黑巫天女紧紧搂入怀内，就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面一样。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虬髯客收起纯阳宝剑，迈步而前。眼见两人相拥，心中也颇感欣慰。当年小狮暗恋雪儿，虬髯客自然心知肚明。但他总以为经过这么多年的岁月洗礼，小狮应该已经放下了当初那段没有结果的感情才对。却直至今时今日方知晓，原来小狮始终对当年事情耿耿于怀，以至于明知黑巫天女对自己的心意，也固执地不肯接受。虬髯客心胸豁达，更何况雪儿也去世这么多年了，故而并未感到不快。他摇摇头，叹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又云：明日之事尤可改，往日之事不可追。小狮，你应该拿出勇气来抛弃过往包袱，珍惜眼前人才对啊。”

百里独步默然垂首，并不言语。事实上，自己始终放不下雪儿，究竟是因为对初恋情人的不舍，抑或对于自己当初没能拿出勇气来进行表白的遗憾，又甚或是对自己感情遭到小张羞辱的痛恨……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犹如大团乱麻纠缠不清，委实连他自己也无法分辨了。此刻，他更因为自己刚才在无意中吐露心声，以及竟被魔眼迷惑而向小张刀兵相向等事而深感内疚自责。

自感无颜面去见小张，小狮只能继续背对着这异姓兄长，更加用力地把黑巫天女紧搂在怀而已。然而平静的只是外表，内心愧疚之情，便似沸腾的开水一般越来越显躁动不已。虬髯客却仍未察觉得到这异常，凝声道：“小狮，你年纪也不小了。天女是位好女子，而她待你怎么样，更用不着我来多说。等到今日事情了结之后，你也好应该给自己，更给天女个交代才对啊。”

黄金雄狮沉声低道：“我……我明白的。但是……”虽则欲言，可是话至口边，终究又止。健硕雄驱因为心中澎湃激情而微微颤抖。白虎王叹口气，道：“一味沉溺于追逐已经消逝的幻影，无论对人对己，都实在只有百害而无一理。雪儿在天之灵假如知道了小狮你这样子，她也绝不会高兴的。”

正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那“在天之灵”四个字甫出口，百里独步突然间雄躯剧震，随之浑身僵硬，好似泥塑木偶。好半晌，他颤声问道：“小张，你在开什么……玩笑？什么……在天之灵了？雪儿她分明……分明还活着的，不是吗？河南王说过的，半年前……他才在南蛮和雪儿见过面啊？”

虬髯客黯然轻叹，道：“河南王所见到那位并非雪儿，而是我的续弦妻子，她姓夏。当年……雪儿跟我一起回中原，路上动了胎气，故而导致难产。虽然孩子总算平安生了下来，但雪儿她……却因为难产而去世了。都是我的错，明知她身子虚弱，却仍要她跟着我四处奔波，以至终于……唉～～”

“雪儿死了？雪儿原来……已经死了！哈哈，哈哈……她已经……死了吗？小张，小张，小张……呜呜，呜呜呜～～”心中悲痛就如江河决堤，百里独步再也压抑不住地失声痛哭起来。滚烫热泪同时漫溢而出，把天女的肩膀打湿了一大片。而听说多年“情敌”原来早已不在人世，这刹那间，黑巫天女心中同样五味交杂，更说不上到底是甜酸苦辣。

白虎王叹道：“我实在没想到，小狮你对雪儿竟然是……”话未说完，陡然间只听得袁天罡失声惊呼道：“四师叔，有古怪！你看啊。”白虎王愕然抬头，赫然只见有缕缕诡异黑气，正从百里独步身上极缓慢极缓慢地透体散发而出。黑气仿佛自具灵性，显现与外以后并未随风飘散，反而在百里独步背后不断凝聚，顷刻间已形成了一副扭曲、痛苦、而又充满空洞感觉的诡异魔脸。而这张骇人魔脸的成型，正正象征着黄金雄狮内心的后悔、自责、悲痛、懊恼、还有激动等等无数负面感情，已经澎湃沸腾，达于无可再尽的——最颠峰！

连外人也能感觉到有地方不妥，黑巫天女又怎么会看不清楚？电光石火之际，她面色一片惨白，脱口颤声道：“是幻忘子！他们在我身上做的手脚，竟然……竟然还有后着！主人，我求求你，赶快平静下来，把内心的负面感情压抑住啊！否则的话，否则的话……”说话未完，黄金雄狮突然猛地伸手在她肩膀上一推。无可抗拒的雄浑巨力汹涌而至，当即将她送出了十多丈之外。

霎时间，四周气氛骤变无比沉重，到处尽显一片愁云惨雾。那张诡异魔脸，随着黄金雄狮的沉重呼吸而不断扭曲变化。但无论它如何变化也好，也只能让四周所有人都感觉心头上沉甸甸地宛若压了块千斤巨石。虬髯客下意识地运功护身，右手五指紧握纯阳宝剑，试探性地踏出半步，问道：“小狮？你这……究竟是怎么了？”

黄金雄狮俯伏在泥泞地上，涩声道：“怎么了？怎么了？我觉得好痛苦，好难过，好后悔啊。为什么？为什么当年我这样懦弱？明明是喜欢雪儿的，但竟然因为害怕你的强悍，所以就不敢开口表白，以至于雪儿她终于被你害死……不，害死她的人，其实我也有份。小张，你知道吗？我看不起自己，更加不能原谅自己啊。独步百里又有什么用？武功修炼到颠峰境界又有什么用？成为挽救突厥亡国危机的大英雄……***这又有什么用了？到头来，我甚至连雪儿最后一面也见不到啊，哈哈，哈哈哈～～”

百里独步失控地总声狂笑着。那声音响彻群山，当中绝无半分欢愉之意，只有无穷无尽的悲伧与愤怒。白虎王心念电闪，当即又惊又怒地脱口喝道：“糟糕！这是魔兵异能——疚疯啊！好歹毒的异魔，它竟然……小狮，抱元守一，凝神定心，你要看清楚自己的真心，千万不要让异魔奸计得逞！”

“我的真心？哈哈，我的真心是什么，难道还用得着别人来教么？”黄金雄狮的语气既似在笑，又似在哭。他竭力挣扎着，从泥泞之上爬起身来。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道：“小张啊小张，相信我。此时此刻，我实在要比生平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啊。正因为太过清醒，所以我也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最想要干什么了，哈哈，哈哈哈哈～～小张，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那就是……为雪儿报仇雪恨！”

“恨”字甫出口，百里独步猛地如闪电般转身。在他眉心之上，继魔眼之后赫然再度浮现出一张诡异魔脸，其形状完全与半空中扭曲空洞的鬼脸无异。原来异魔操纵人心的诡诈伎俩，当真无所不用其极。它在黑巫天女体内种下，可以籍着“身体接触”而传染开去的魔兵异能种子，不是一枚，而是两枚。继魔眼异能之外，更有疚疯那种，可以令人类感情完全失控，随意大开杀戒的异能！

但，异魔毕竟也并非当真完全的算无遗策。事实上，此时此刻百里独步尽管被魔兵异所影响，却并没有被它完全控制。恰恰相反，他更加反过来利用体内的“提丰”魔气反纳魔兵异能为己用。只要他越内疚、越愤恨、越痛苦、越空虚，那么这澎湃汹涌的失控感情，就会化作源源不绝的强横魔能供给百里独步使用，使他成为真真正正的——天下无敌！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九章：恩断义绝灭穹苍（三）

魔兵异能、“提丰”魔气、再加上空前激烈的内疚与仇恨，这许许多多或可控或不可控的因素相互交织，赫然共同创造出一头史上最疯狂、同时也最强横的黄金雄狮！刹那之间，澎湃魔气以惊人速度四散飘逸。山谷中倒下的所有尸首——更不管是人是妖——甫被魔气所侵，其肌肤下的血肉立刻迅速萎缩干瘪，正与已经风干千年的木乃伊丝毫无异。极度扭曲的肌肉牵扯眉宇五官，呈现出一副充斥了无尽空虚与痛苦的恐怖模样。正与“疚疯”鬼脸全无二样。目睹如此诡异情景，纵使以白虎王强霸天下的修为，竟也禁不住为之动容。他沉声大喝道：“天罡，小心保护好自己和天女，这魔气邪门得很！”

“还小心什么？雪儿既然死了，你们也休想可以继续活着。我要杀尽你们所有人，给雪儿陪葬！”黄金雄狮须发戟张，震声疯狂咆哮。咆哮未完，狮王金剑骤化为黄金霹雳，以五雷轰顶之势向虬髯客暴然冲击劈杀而去，气势汹汹，悍勇无匹。如此情景之下，白虎王更加别无选择，只能举剑迎击。袁天罡情知不妙，不由分说便扯起黑巫天女向后疾退，连续退出百丈之远方敢停步。

电光石火间，白虎雄狮分别逼出本命神兽形相，疯狂相互扑噬，直拼了个惊天动地。狮王金剑与纯阳宝剑两大神兵以强撼强，以硬碰硬，轰然爆发出连串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音。彼此无论速度、劲力、以及招式变化等也不相上下，急切间谁也压不对方，猛厉剑芒当即如海啸山崩般向四面八方迸射扩散，凭空卷起一场毁灭性的死亡风暴！

狂暴力量无坚不摧，无论沙土碎石人妖尸首甚至钢刀铁甲，所有事物一旦被卷入其中，立刻就如雪遇火，被狠狠绞成细若微尘的碎粉，彻彻底底灰飞湮灭。只在弹指瞬间，双方已经连拼了过百剑，彼此剑势也已经去尽，必须回气变招才能继续打得下去。

百里独步将心中澎湃激情转化为源源不绝的魔能，竟然违反常规地完全不须换气。他咬牙切齿嘶声痛骂道：“张仲坚，你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和爱护雪儿的，可是你这臭狗贼竟然食言！***无耻之徒，你罪该万死！”振臂起处，狮王金剑更作霹雳怒鸣，悍然劈出〖金科五杀律〗之第二杀律——“遍地黄金开疆土”！千百道剑气裂地隔杀而至，势道凶暴无伦。虬髯客一口真气将要用尽，赫然竟无力反击，只能勉强运剑，苦苦抵挡忍受。金剑攻势似海潮怒涌，压得他不住地连连倒退。顷刻之间，后背已然紧贴土坑墙壁，根本再也无路可退。百里独步口中嘶声咆哮道：“张仲坚，假如没有你，我和雪儿原本会结为夫妻，幸福美满地过一辈子。是你把所有事情都破坏了。都怪你，都怪你啊！”杀意如狂，万千剑气随之凝聚归一，霸绝涌射。

苦苦捱上过百记凶暴斩劈，虬髯客纵再了得，五脏六腑也不可避免地大受震动。喉头发甜，一口鲜血当即不可抑止地急涌向上，然而他苦捱如此许久，也终于能够缓过气来。虬髯客虎目圆睁，猛然开口吐气大喝，将一口殷红血箭狠狠喷出。纯阳宝剑随之后发先至，如电疾刺。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只听得“铮～～”一声金铁震鸣，双剑剑尖竟不偏不倚地在半空中抵个正着，溅出灿烂夺目的大蓬火花。两大神兵弯成弧形，双方兵主不约而同纵身向前，各施拳掌向敌猛攻。

拳掌交拼。霸道狂劲使大地震动，更揪起滔天土浪，名副其实地“再啸湖海翻”！然而，此时此刻这对异姓骨肉彼此的内心感受，比起激荡山立的土浪更何止要澎湃激烈十倍百倍？两者拳掌紧抵，拼命加催内力向对方施压。双剑攻势更如暴风骤雨，无片刻稍停。漫天土石巨浪尽数崩裂瓦解。虬髯客同样打出真火，气势如虹地一再加催剑力，破口骂道：“小狮啊小狮，你简直偏执得走火入魔了！不敢开口表白的单恋，又怎能算是真爱？还说什么和雪儿会有好结果？在我没出现之前，难道你有本事可以保护雪儿吗？自欺欺人，你好可笑，更好可怜啊！”

最后一句虎吼出口，纯阳宝剑陡尔光芒暴盛，强行荡开狮王金剑，势若破竹般长驱直入。“遍地黄金开疆土”兵败如山倒，瞬间被瓦解得支离破碎，招不成招。百里独步如遭猛虎扑噬，浑身上下接二连三地不停中剑。纵使受创处都不是致命要害，却同样深可见骨。伤口附近的皮肤满布班驳红纹，形如虎爪扒抓，更显虎啸剑势之威猛无俦。

形势凶险绝伦，百里独步被压得几乎喘不上气来，眼看着已经败像毕呈。然而，万兽之王的本色就是越强越强，永不言败！他身上每多一道伤口，胸膛中熊熊燃烧的怒气与杀意便更加旺盛一分，由此转化而成的魔能也益发强横澎湃。当愤恨达于极致之际，已经浑身浴血的黄金雄狮暴然愤声咆哮，左拳右剑，齐展并施！拳劲剑气上下左右纵横交织，同时筑构成一堵厉烈金墙。

第三杀律“固若金汤锁无穷”将虬髯客疯狂震开，百里独步凛若天神般屹立当地，两臂回引，两拳“当～”地自行互撼。顺势将隐伏于周身伤口处的虎啸剑劲尽数排斥震出。混和了缕缕黑丝的黄金元气运转三大周天，止血自疗，眨眼工夫已令伤势迅速愈合再生。黄金雄狮狰狞狂笑道：“对！张仲坚你这狗贼，简直***说得对极了！当年的我确实就是个胆小鬼，既不敢爱，更不敢恨，以至于眼睁睁看着你带走雪儿，却还自欺欺人地以为雪儿可以得到幸福！可是，相同的错误我今日便绝不会再犯。即使已经没有机会表达爱，但我一定会将自己的仇恨彻底表达出来，再用这种牺牲毕生挚爱所换取回来的力量将你斩成粉碎！狗贼，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即使到了黄泉，你也只能怪自己啊！”

“到现在你竟还执迷不悟？”连环激拼，虬髯客虚耗极巨。既被震退，正好喘息回气，更借机凝聚更高功力准备再战。但他口中的怒声责骂却未停歇，反而越骂越狠。顿了顿，白虎王怒发冲冠，续骂道：“你***究竟还是不是男人？我逼你？对啊！我是逼你。我逼你习武自强、我逼你鼓起勇气去和大秦（罗马）大将军拼斗、我逼你成为角斗场的无敌冠军、一切一切，全部都是我逼你的！小狮小狮，假若没有我逼你，你自己能有今日么？说到底，你的所谓牺牲，全是你逃避现实，自我安慰的——无耻借口！”

虬髯客字字句句，尽皆一针见血。百里独步无法接受，可是更加无法回避。霎时间，他恼羞成怒，杀气汹涌若狂，更创全新高峰。狮王金剑急振直指，愤声咆哮道“狗屁废话，一窍不通！臭狗贼你给我住口，住口，住口啊！”怒吼声起，他身形幻变，以一人化作千百，纵横来去狂蹿乱闪，正使敌人为之目不暇给。无限剑势极限聚焦，裂空狂斩暴劈。赫然施展出从未在实战中使用的金科第四杀律——“金狮吼天降万兽”！

“要我住口，是因为你自己也知道这全是事实，对不对？”猛招当前，虬髯客更无丝毫愧色，依旧大骂道：“胆小鬼，诸多推委卸责，是怕承认事实，会被世人嘲笑唾骂吧？可是你逃避得了世人，逃避得了我，逃避得了雪儿，难道还能逃避得了自己吗？清醒一下吧！”说话未停，悍然举剑硬拼。

两大神兵再度硬碰。几近理屈词穷，更无言语可加反驳的百里独步稍沾即走，咆哮骂道：“天杀狗贼，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胆小鬼？去你妈的胆小鬼！金狮吼天降万兽，正是我勇冠天下的证明，你用心领略吧！”身形仍旧分化幻变，疾逾旋风般环绕虬髯客不断狂躁狠攻，其势犹如海啸山崩，莫之能御。结合魔能的黄金元气越催越狂，不知不觉间早超越了本身颠峰，去到十二成超极限境界。

虬髯客唇枪舌剑虽然占足了道理上风，然而手上招架却越来越见艰难。适才百里独步遍体浴血的情景，如此返过头来在他身上重现。魔能入体，更似附骨之疽般不断侵肌蚀髓，令悍勇顽强的白虎王也禁不住发出惨号之声。黄金雄狮狂声狞笑，咆哮道：“张仲坚，勇气和实力互为表里，实力越强，勇气越大，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吧？当年初见，我实力不如你，所以只能事事退缩忍让，甚至连雪儿也不敢争取地任由你将她带走。但到了今时今日，我已脱胎换骨，甚至比你更加强大了。就让我将你狠狠摧毁，证明我的勇气是天下无双吧！”黄金剑势更似狂岚包风，不断越级提升。虬髯客防线全面崩溃，浑身伤痕累累，身若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出，“砰～”地再度狠狠撞上土坑墙壁，无数土石不堪重击地轰然坍塌，瞬间把这位白虎帝星活埋在下，更加不知究竟是生是死。

强敌虽败，可是狂暴剑招却一发难收。狮王形相余势不尽，继续裂土破石，疾泻百丈。甚至连秦始皇皇陵入口的巨龙雕塑，也被这头万兽之王疯狂摧毁。百里独步挥剑直冲云霄，放声咆哮道：“我是黄金雄狮，是天下无敌的大秦勇士！凡属我要摧毁的，绝无半分幸存余。张仲坚，你看见没有啊？现在你应该知道了吧？你我之间，究竟谁是最强，究竟谁是最勇？！”

疯狂吼喊声震动群山，势若滚雷般来回轰鸣不绝。带着满腔得意，兴奋欲狂的百里独步终于收式着陆。空前未有的满足感，让他只感前所未有的痛快。毫无疑问，二十年来虬髯客始终是百里独步的启蒙恩师与一心追随其脚步前进的楷模。但与此同时，小张更是小狮心目中挥之不去的魔影梦魇。随着岁月迁移，随着修为提升，百里独步对虬髯客的敬畏之情逐渐减褪，代之而起的，却是因为失去雪儿的遗憾、愤怒、以及巨大憎恨。当胆量随着自信而不停壮大，当小狮和小张因宿命而重逢，无论有没有异魔从中作祟，彼此恩断义绝，兄弟决裂并且自相残杀，根本便已经是一种不能回避的……必然结果。

杀败虬髯客，所有在心头积蓄了整整二十年的遗憾、愤怒、以及憎恨，亦都随之徐徐消散。百里独步重新恢复平静。他拄剑插地，向虬髯客被生葬活埋的那处坟丘冷冷道：“张仲坚，由你我分别哪天开始，我已经当天发誓，永远不再容许任何人来侮辱自己的感情。现在事实已经证明，你对于我而言根本不外如是，甚至一文不值。永别了吧，之后我会去南蛮，将雪儿的孩子好好照顾抚养。即使死，你也可以死得安心了。”

百里独步的胜利宣言刚刚出口。坟丘之下，忽然再升变化。震耳欲聋的爆破鸣动声响，就犹如万斤火药同时爆炸。那千万吨的泥土全被炸开，虬髯客手执纯阳宝剑，昂然屹立。他沉声道：“这样就想要我死么？小狮啊小狮，你毕竟还是太天真了。”

百里独步面色一变，但随之冷声笑道：“好狗贼，你居然还未死。但，这又如何了？看你伤痕累累，还剩余多少战斗力？即使再来一次，也始终改写不了这战败的命运啊。”

“你以为刚才那就是我的全力？错，而且大错特错。”白虎王摇摇头，凝声续道：“但无可置疑，小狮你的本事，也确实强远远强得超乎我想象之外。看来，我的〖虎啸皇拳〗已经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了。今日之事，有你无我。咱们彼此之间，只能活一个！”

话声未毕，虬髯客身上骤生变化。他原本色作赤红的头发胡须，霎时间统统变成了一片雪白。白虎气势随之暴涨十倍之余，方圆十丈范围内的整片空间，更陡然受其力量牵引而变得扭曲，情景雄奇诡异，动魄惊心。虽未正式发招，已令人感受得到其无比的……可怖可畏！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九章：恩断义绝灭穹苍（四）

人体五脏，各具五行属性。肺属金、肝属木、肾属水、心属火、脾属土，暗合天地宇宙之间的生化之道。虬髯客调和五行，使之互融共济，创出〖虎啸皇拳〗之“三啸鬼神辟”的旷世奇招，堪称空前绝后，盖世无匹。当他将体内体外的五行精气，彼此同时连结配合之时，就能使四周空间因五行生克而遭扭曲，世间万事万物，亦尽皆为我所用。以之临阵杀敌，绝对无坚不摧，无敌不克！其威力之强，即使比起〖浑天宝鉴〗或〖先天八卦乾坤功〗等神级绝学，亦绝无半分逊色。

然而，也正因为这招威力太强，故此一经运使，必然自伤五内。其症状形诸于外，便是原本色作赤红的满头须发，突然间会尽变成一片雪白。同时这也正正预兆着……

除非以敌人尸体上的鲜血进行浸染，否则白虎帝星的须发颜色，便决不能再变回赤红！

“只能活一个？哈，正合我意！”以百里独步的修为，只看了第一眼，已经立刻能够完全明白“三啸鬼神辟”的可怕。然而，黄金雄狮之强猛勇悍罕世难寻，只会遇强越强，永不言败，更绝不退缩。混合魔能的黄金元气在内心杀意驱使之下疯狂催谷，威力不断越级提升。手中神兵一振，百里独步人剑合一，身化金虹破空腾飞射出，厉声咆哮道：“张仲坚，你是白虎，我是雄狮。你我之间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万兽之王，就以今日一战来决定吧！”

“好！胜者生，败者死，小狮你千万莫要后悔才好！”虬髯客同样长声厉啸，纯阳宝剑起处，四周泥土全被剑劲引动，自然而然凝聚成一头凶猛泥虎，对准了百里独步如闪电般扑出狂噬。“三啸鬼神辟”威力源于五行精气，合共有金木水火土五式变化。眼下白虎王施展的便是“土神辟”！

说时迟那时快，狮王金剑与泥虎迎头暴撼，本当无坚不摧的锐烈剑劲赫然全被泥虎吞噬，非但丝毫不得外泄伤敌，甚至连金剑本身也被泥虎紧咬钳制，根本无从施展。虬髯客沉喝道：“小狮，你觉悟吧！”纯阳宝剑顺势疾刺而出，正正瞄准了黄金雄狮的咽喉要害。

喉咙本为人体最脆弱部分之一，若遭纯阳宝剑刺中，纵有不坏金身，照样也得饮恨当场。但即使百里独步不能使用手中兵器，却并不代表他就没有方法招架应对。迅雷不及掩耳之间，雄狮猛然咆哮，无数金光剑劲立刻分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对准了虬髯客疯狂围剿戳刺。“金狮吼天降万兽”奥妙神通，同样不在“三啸鬼神辟”之下。虬髯客剑势若然不收，那么必定要被无形剑气刺个百孔千疮，惨死当场！

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结局并非白虎王所愿。纯阳宝剑不假思索地中途变招，由直而圆绕身虚劈.将金光剑气尽数震得崩溃毁散。摆脱钳制的狮王金剑则顺势反撩倒劈，如狂袭上。“锵～”的金铁暴震之声响起，双剑交击，余劲仍具雄猛巨力，将两人分别向后震开。白虎王沉声低哼，挺剑再上。

纯阳宝剑不住回旋卷动，杀力越聚越强之余，更牵引大气当中的水分，带起一圈接一圈的波纹涟漪，层层叠叠地罩向百里独步。霎时间，黄金雄狮自觉犹如陷身于怒海旋涡，几乎连稳稳站立不动也成问题。无形巨力从四面八方直压过来，无论出手速度抑或身体反应，全部都被强行拖慢至不可接受的可怕程度。

百里独步嘿声冷笑，大喝道：“张仲坚！用这种下三滥手段来削弱敌人，是你没信心堂堂正正取胜吧？鬼蜮伎俩不足为道，看我——破你！”话声未落，炽烈黄金元气直似燎原天火，全面爆发。四周空气中的水分，只在刹那中便全被彻底蒸干烧尽。方圆十丈之内的土地，瞬间全被烧成明晃晃的玻璃结晶，足见酷热已更胜地狱熔炉百倍！黄金雄狮挥动狮王金剑，以横扫千军之势拦腰截劈。剑势动处，赫然形成一头凶暴火狮，穷凶极恶地疯狂冲向虬髯客，将他护身剑气全部撞得轰然溃散。

“三啸鬼神辟威力无穷，岂是说破就破？小狮啊小狮，你始终还是太天真了！”杀招临头，白虎王仍无半分动摇。内外五行精气同时催动运转，齐齐聚焦于纯阳宝剑之上。一刹那间，受“三啸”威力牵引而扭曲变形的空间急遽膨胀，从方圆十丈猛地扩充至百丈之外。无穷大水似钱塘怒潮倒灌而入，汹涌激荡，化为狂猛水虎向火狮迎头扑噬。两头本命神兽正是名副其实地“水火不容”！惨烈撕拼之下，赫然双双挤压爆破，齐齐云散烟消。

与此同时，白虎雄狮两大高手已然展开短兵相接。双方也以快打快，彼此剑速同时突破极限而化为流光，肉眼再难辨别。神兵交击硬撼时所爆发的轰鸣之声正如滚滚雷鸣充斥耳膜。纵横交错的厉烈剑气更向四面八方呼啸乱飞，当场揪起一场毁灭性的疯狂飓风。地动山摇，土崩石碎，整片大地也被尽情蹂躏破坏得不成模样。

剑气暴风外围的情景已经如此触目惊心，置身激流旋涡当中，白虎雄狮处境之凶险身受压力之沉重，更加难以想象。尽管对方的每次致命攻击，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自己及时截击挡下，然而双方剑力也猛若雷霆，即使白刃不能加身，剑压破空余劲同样可以裂肌碎骨。假如他不是虬髯客，假如他不是百里独步，此时此刻，也早已经被分尸凌迟，碎尸万段了。但尽管如此，双方仍旧遍体浴血，只撕杀得伤痕累累。兔起鹘落间，虬髯客震声大喝，挥剑荡开狮王金剑，左手起处，斜斜一掌向百里独步肩头劈落。黄金雄狮抖擞精神，黄金之拳暴起迎上。拳掌堪堪快要强拼之际，白虎王竟陡尔化掌为爪抓打勾拿。

这种近身缠斗搏击，并非黄金雄狮所擅长。猝不及防之际，他变招不及，竟被拿住了手腕脉门要害。一时间半身酸软，无从运劲发力。白虎王双眸精光大盛，喝道：“小狮，给我败吧！”抬膝提腿，重重踢向百里独步下腹气门。丹田受袭，百里独步痛得五官扭曲，当下狂性发作，赫然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蛮劲。黄金元气再度超越颠峰，臻达十五成超极限境界。

虬髯客只觉对方脉门处传来如雷暴劲，直把自己虎口狠狠震裂弹开。摆脱禁制的百里独步却不借机拉开彼此距离，反而伸手如铁钳般死死捏住白虎王手腕，将他扯到身前，狠狠一个头锤撞过去。“砰～”的巨响声轰然爆裂，虬髯客额角血流如注，只觉天旋地转，头脑内一片眩晕。黄金雄狮得势不饶人，第二下头锤再接踵而至。假如再硬受此击，这场生死对诀虬髯客可就绝对输定了。急切间他回剑倒劈，要把百里独步手臂砍断。电光石火间百里独步迫不得已撒手将他放脱，两人迅速拉开十步距离，那记足以决定胜负的头锤，也被迫落空。

死里逃生，白虎王再展神威。宝剑破空锐刺，纯阳真火汹涌爆发，剑刃与空气发生极速摩擦，赫然将游离大气中，却本是肉眼难见的无数物质烧煮成金，万道实质金剑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片空间，对准百里独步疯狂涌射。金、火二辟混杂并用，每柄金剑都拥有白虎王自己全力一击的强猛杀力。万剑齐发，其威力之强，已达惊天地泣鬼神之地步。“金狮吼天降万兽”即使再勇再悍，照样也无计可施。

气势彼长此衰，百里独步节节败退，只能咬紧牙关，挥剑死死守住几处致命要害。弹指瞬间，他遍体鳞伤，血洒长空。死亡阴影铺天盖地当头罩落，纵使万剑已过，可是真正最致命的主力一击却又随之杀到。欲振乏力，黄金雄狮只能眼睁睁看着纯阳宝剑刺向自己眉心。这一剑只要刺中，哪怕只入肉半分，以对方霸绝穹苍的力量，照样可以将他震得颅骨破碎，立毙当场！

千钧一发之间，二十年来历历往事，尽数如走马灯般在虬髯客脑海内闪烁显现。事实上，尽管已经明明白白地宣称“两人只能活一个”。可是在这最后关头，已经稳操胜券的白虎王心肠终于还是一软。始终舍割不下这份兄弟之情，更难忘雪儿在临终前仍然嘱托自己，日后有机会的话要好好照顾小狮。事到临头，他终于把手腕略略一偏。及时改正刺为横扫。红光到处，百里独步情不自禁地伸手掩着自己的左眼，嘶声惨号道：“***好痛啊。狗贼，你竟敢毁了我的眼睛！？”雄伟身躯狼狈万分地踉跄后跌，堕落熊熊火海之间。

虬髯客冷哼道：“小狮，你执迷不悟，根本有眼亦如盲，留下招子还有什么用？只毁你一眼，已经手下留情了。难道到了此时此刻，你还要继续沉溺于心魔之中吗？赶快清醒过来！否则的话，我将你剩下那只眼睛也一齐毁了。”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五十九章：恩断义绝灭穹苍（五）

熊熊火海之间，猛地暴射出璀璨强光，直将整片天空也染成一片金黄。“火神辟”燃烧起来的烈焰全被震散扑熄。黄金雄狮紧执狮王金剑，凛若天神般悬空浮立，其气势赫然不减反增。黄金雄狮愤声咆哮道：“当年你夺走雪儿，现在又害我变成残废。不错，我就是有眼无珠，竟然才将你这狗贼当成是兄弟。所以接下来的一切一切，也全是你***咎由自取啊！张仲坚，接我最后一式金科杀律，然后就滚下地狱去，接受你万世不得超生的惩罚吧！”

当年失爱旧恨，今日夺目新仇，两者相互交织，令百里独步胸中愤恨达于极至。在魔兵“疚疯”异能推动之下，竟再度临阵突破，到达二十成破极限颠峰境界。无穷无尽的黄金元气以火山爆发之姿疯狂喷涌，将之前“金神辟”所凝聚的万道金剑全部熔化，进而凝聚成一头霸气滔天，杀意无穷的黄金雄狮。

金狮怒吼，光芒普照，霸绝云霄！仅仅起手前奏一出，已经名副其实地令方圆百里尽皆变色。距离战场不远外的袁天罡面色大变，急忙从怀内取出大把符纸漫天挥洒。霎时间符纸自动形成一个小小保护罩，将他自己和黑巫天女，以及雄狮“银鬃”也保护在内，这才侥幸存活。

但方圆百里之内的其他无数生物，又怎有袁天罡的本事了？刹那间，炽烈强芒照耀所过之处，尽皆化为死亡国度。无数被金光照耀的鸟兽鱼虫，当场皮消肉烂，只剩余一堆森森白骨地惨死当场。千百棵参天巨木迅速干枯碳化，继而好似沙砾般崩溃散碎，花草灌木更加不堪蹂躏，无声无息地彻底人间蒸发。百里独步“金光万丈霸云霄”的终极杀着一出，其威能神通简直匪夷所思，力足诛仙灭圣，泣鬼惊神！

“张仲坚，你去死吧！”癫狂咆哮同样震动百里，黄金雄狮双手十指与狮王金剑犹如熔铸为一，再也无可分割。他破空飙射扑前，速度快逾惊虹挚电，以天崩地塌之势向虬髯客狂躁怒斩。气势之强，尤胜当日在大兴城太极宫内施展紫雷第八击的再世霸王杨玄感十倍！前所未有的死亡感觉沉甸甸地笼罩心头，虬髯客圆睁虎眸，不假思索地咬紧牙关，举剑硬拼。

说时迟那时快，只在弹指瞬间，两大神兵已交击互撼不下千次，铿锵雷鸣声震九天寰宇。百里独步所透发狂烈杀气就像永不遏止的龙卷飓风，无论速度、反应、抑或劲力都随着连续连连续不断的锋刃对拼而一再提升，就仿佛“极限”这种东西，根本便不存在于他身上。沉重压力之下，身边空间之内的景物也全部恢复正常，不再扭曲变形。这正代表“三啸鬼神辟”已经被彻底破去。虬髯客以五内感应五行精气而发劲施招，绝招被破，五内遭受反噬而重伤，功力不断急剧下跌。面对越来越强的百里独步，白虎王只有招架之功，却无反扑余地，已经落到了全面下风。战败身亡的凄惨结局，已在眼前！

情形之恶劣，已经无以复加。白虎王却始终不曾放弃。他眼眸内不其然地闪烁过一丝决绝与无奈。随即猛然震声厉吼，将自己剩余的所有真气。丝毫不加保留地全部集中爆发！

垂死反扑，乾坤一掷。威力之巨，虽不足以反败为胜，却也已足够将百里独步稍微逼退三尺，为自己争取到半丝喘息空隙。纯阳宝剑朝天高举，太阳真火化做穿云锐箭破空劲射，直冲九霄穹苍之上。霎时间，遮天蔽日的万丈金光也被狠狠击穿一个缺口。深邃宇宙间遽然显现出一颗蕴藏无限威严帝气，气派尊贵，深不可测的白芒巨星。此星并非其他，正是虬髯客的本命星宿，白虎帝星！

白虎帝星显现，其光洒照大地。无限天子帝气随即如百川汇海，源源不绝地贯注入虬髯客之体。原本伤疲力竭的白虎王得本命星宿之帮助，眨眼工夫便伤疲全消，恢复到十足状态。进而更无限量地鲸吞天子帝气，令本身功力不断超越极限地飞速提升。浑身满浴星光，气势大振，实力暴增至匪夷所思的超绝境界。虬髯客虎眸圆睁，光芒暴盛地开口纵声长啸，打出了他毕生最强，同时也是最后的一记超级杀着：虎啸第四击，“绝啸穹苍灭”！

刹那间，无匹剑气震撼大地，使地面泥土犹如十级大地震般激烈翻涌不休。重重乌云分从四面八方飞速聚集而至，尽情蔓延扩张。非但遮蔽天地，甚至就连百里独步的万丈金光，也全被掩盖得黯然失色。然而，百里独步狂声狞笑，气势仍丝毫不减地大喝道：“张仲坚，这就是你的最后杀着？好啊！看我破吧！”神兵展处，霸绝雄狮形相骤然蜕变成更加狂猛凶戾的魔神“提丰”形相，金光剑芒更随之再度暴炽，反压虬髯客。白虎王更无丝毫畏惧，开口断声吼啸。

受白虎王最后杀着影响，至浓极厚的无边乌云奔涌铺张，上绝九霄灵气，下绝十地阴炁。青龙群山与白虎群山同时在激烈地震中轰然坍塌，玄武位所在的华清宫及朱雀位所在的淮水，则同时激起滔天巨浪，其凌厉处更猛逾海啸。乾坤逆乱，生机断绝，上百道连天接地的巨大龙卷，在方圆百里范围内争相呼啸狂飚，宏伟华美的宫殿顷刻荡然无存，巍峨群山瞬间化作平地，河流改道，森林湮灭，整片骊山地区的地形，永永远远地被彻底改变。白虎一啸，红尘震惊！白虎再啸，湖海翻涌！白虎三啸，鬼神辟易！白虎绝啸，穹苍灭绝！虬髯客的终极杀着，果然招如其名，直截了当地将末日带到人间。

“金光万丈霸云霄?狮王金剑”对决“绝啸穹苍灭?纯阳宝剑”！两大杀着，两大神兵就此展开了最后的疯狂火拼！杀意澎湃，战意惊天，十方霄汉之间，到处也只充斥着一片金戈杀伐之声。双剑每次交拼，都迸出强光如柱，穿云破雾，历久不散，其情景无比雄奇壮观。十击百击，千击万击，纵使双方如何勇悍强猛，始终也已经到了力尽之时。百里独步与虬髯客同时鼓尽余勇，聚焦破空裂斩。

剑气所到之处，九天云层被分割得支离破碎，天不成天；厚重大地被狠狠劈出不见底伤痕，地不成地。双剑终极交击，以两大神兵的接触点为核心，无法用言语加以形容的恐怖烈劲。以灭世海啸之姿同时向四面八方扩散推射。非但土浪翻滚，就连空气也全被冲击狠狠炸散，百丈方圆之内，登时全成真空状态。这一拼威力之强，竟比之前的千击万击全部加起来，也还要加倍地强悍厉害！

剑气怒啸冲击，就似无穷无尽，仿佛永远不会有止歇之时。但事实上，它迎来结束的时刻比起想象还要更快。短短半晌过去，大地震荡平复，真空空间也被呼啸倒卷的狂风填补而消失。爆击强芒纵使仍未消散，当中相互对峙的那两道人影却凝固定格，再没有了任何动作。极尽目力窥探，但见狮王金剑已经脱离了百里独步掌握，斜斜插在主人身边的泥土之中。纯阳宝剑直指敌人咽喉要害，与其皮肤之间只有片纸之隔。白虎王左手食、中二指并竖如剑，堪堪点在百里独步眉心。显而易见，〖金科五杀律〗到最后也终于不敌〖虎啸皇拳〗。这对曾经情同骨肉的异姓兄弟，其宿命一战赫然已经有了结果。

“为什么还不下手？张仲坚，你赶快杀啊！”高傲的雄狮，纵死也绝不失去其万兽之王本色。百里独步瞪眉怒目，恨声催促道：“立刻杀了我，送我去和雪儿见面吧。”

“到了这个地步，小狮你还不肯醒悟吗？雪儿从来没有爱过你，她只当你是亲人一样啊。”虬髯客虽胜，说话语气之中却殊无丝毫喜悦，只有无尽萧索。他沉声叹道：“清醒吧，小狮。不要再沉溺于过去之中。真正侮辱你的人不是我，而正是你自己啊，明白么？”

话声甫落，虬髯客劲贯剑指，重重点上百里独步眉心。霎时间，黄金雄狮脑海里猛地爆发出“喀～”一下清脆巨响。魔兵“疚疯”的异能种子轰然破碎，依附其体的西域魔神“提丰”形相更随之崩溃瓦解，漆黑魔气源源不绝地外泄消散。只在片刻之间，魔气彻底散尽，百里独步颓然跪倒，垂首低头，寂然不动。殷红鲜血混同滚烫泪水，从双眸之内滚滚流淌而下。

“疚疯”异能的影响消散，再加上惨痛失败所带来的沉重打击，双管齐下，终于强迫着让这头黄金雄狮二十年第一次清楚审视自己内心。所有自欺欺人的谎言，随之全部云散烟消。诚如虬髯客所言，自己真正最痛恨的，其实根本不是雪儿竟然选择了小张，而是那个懦弱得连开口表白也没有胆量的自己吧。

二十年来耿耿于怀，到最后只是在自己编织出来欺骗自己的谎言中越陷越深，至死也无力自拔而已。小张小张，你对小狮恩重如山，即使小狮将你当成生死仇寇般痛恨，到最后你仍旧以德报怨，却又教小狮究竟还有什么颜面来面对你了？

惭愧与内疚之情相互交煎，再加上魔气散尽，体内如贼去楼空。激战中所受的重伤再也压抑不住。刹那间百里独步张口“哇～”地狂喷鲜血，身体一歪，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一声苍劲而凄凉的悲吼，“银鬃”背在黑巫天女，从远处迈步而至。得到近前，它仰首向虬髯客龇了龇牙，随之伸出舌头，来回舔着百里独步面颊。黑巫天女则对白虎王默然行过大礼，然后小心翼翼抱起自己生命中最深爱的男人，把他放上狮背锦鞍。两人一狮，就此向西而去，渐行渐远，终于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之下，再不见丝毫影踪。

“四师叔，他们走了。”袁天罡叹了口气，道：“他们……会去哪里呢？”

“狮子受伤以后，绝不会把自己的软弱一面暴露人前。当把伤势养好之后，他一定还会回来的。”虬髯客感叹道：“而无论几时回来也好，他永远也会是我张仲坚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兄……”说话未完，他身体突然晃了晃，支持不住地向前俯跌。大口鲜血同时喷出，淋淋漓漓地染满了胸膛。袁天罡及时出手相扶，关切问道：“四师叔，你怎样了？”

因为施展“三啸鬼神辟”而变得一片雪白的头发与浓髯，迅速恢复了火红本色。白虎王把自动收回了剑刃的纯阳宝剑插回腰带之中，伸手擦去嘴角鲜血，苦笑道：“不必担心，死不了的。不过，‘绝啸穹苍灭’威力实在太强，以至于连我自己也无法承受。现在经脉严重损耗，再加上外伤，至少也必须好好休养上两三年时间才能够复原。皇陵下面的事情，恐怕我是无能为力了。”

袁天罡叹了口气，道：“那么，这也是天意吧。不过，区区三名天妖余孽，再加上个杨玄感，杨昭和摩诃叶他们应该勉强还能对付。但再加上名狡猾的异魔……只恐怕……凶多吉少啊。唉～～可惜皇陵入口已经被毁掉，现在我连想进去帮忙，也不可得了。”

虬髯客举目四下环顾，他先前和百里独步一场恶斗，直打得天翻地覆，把四周环境破坏得满目疮痍。但即使如此，破坏所影响的范围却一反常理，越向外围，破坏程度越严重。反而是位于皇陵区域之内的核心战场，损伤程度比较轻微。或许，是地下深处布置有什么奇异阵法，将整座皇陵牢牢保护起来了吧？白虎王摇头叹了口气，盘膝席地而坐，缓缓道：“事已如此，着急也是无用。一切全凭天意定夺吧。但……我始终相信一句话——邪不胜正。”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章：千秋一帝至尊皇（一）

时光洪流稍微倒回至约三刻（四十五分钟）之前。河南王杨昭借虬髯客一掌之力而纵身飞跃，径直进了皇陵入口。放眼观望，但见面前是条有三丈高、两丈宽的狭长甬道。甬道四壁全由打磨得光滑无比的青条石所砌成，一路斜斜向下延伸，更不知其深几何。迎面有微微凉风吹拂而来，明显下面另有通风口，可供空气自由流通。只不过眼前到处也一片漆黑。假若没有万华如意在手，便绝对是伸手不见五指。

乌骓四蹄踏地的声音犹如沉闷鼓点，在甬道四壁内不住来回激烈荡。但若仔细聆听的话，仍旧不难得出马蹄声正在迅速远去。杨昭深深吸了口气，立刻动身急起直追。才深入不及三丈，远处黑暗中骤尔风声飒然，有点点寒星随即如飞急掠而至。小王爷脑海内灵光闪现，早从回忆里搜索到相关资料。他不假思索，“雷神疾电”、“罗汉卸岳”两大绝招并施，身体凌空抽起螺旋急转，就像标枪般向前射出。

间不容发之际，晶光闪烁的十七八片锐利刀轮分从上下左右旋转疾斩而过，几乎将甬道空间完全封锁，只留下正中央处的半尺空隙。那刀轮是以机栝牵引发动，沿着甬道四边墙壁中的一道细细空隙而进行运动。左右两侧刀轮的高度，恰好和成年人颈项部位平齐。假如身手稍差，那么单单这第一道机关，已经能令闯陵者身首异处而死。而从天花、地板两侧伸出的刀轮，更能令闯陵者惨遭分尸之祸。

杨昭及时凌空纵跃，以近乎不可能的方式作出趋避。那十七八面刀轮全部落空。机栝力量用尽，刀轮也自然而然地缩回墙壁间的缝隙之中隐没不见。情景倒和现代商场里设置的的手扶自动电梯颇有几分相似。然而一波甫平，一波又起。“咻咻咻～”连环破风之声不绝于耳，第二拨刀轮飞袭已经接踵而至。而且其方位角度都和第一拨截然不同。迅雷不及掩耳之际，杨昭屈指在石壁之上轻轻一弹，借力凌空翻滚，依旧以片纸之隔堪堪挪移闪开，身上毫发无损。

甬道中的刀轮机关，其设计之阴毒狠辣，可谓至矣尽矣。但以杨昭的本事，要持强硬破，本来亦并非难事。之所以并不出手，只因他听得清清楚楚。阵阵啾啾怪叫之声此刻正从背后蜂拥而至，显而易见，朝阳天师和他麾下的大队地狱妖卒，也已经跟着一起闯进来了。皇陵内凶险重重，杨昭绝不希望再因为这些碍手碍脚的妖卒而生出什么变数，却又无暇留下来出手截杀，那么就干脆交给陵墓内的机关代劳，反而更加干手净脚，省时省力。

果不其然，连续三拨刀轮过处，机栝开始反向发动，赫然竟从甬道入口处重新冒出，向已经深入甬道二十多丈的地狱妖卒呼啸劈杀而至。这些地狱妖卒虽然皮粗肉韧，力大无穷，可是头脑都颇为简单，哪里想得到杀机竟然会从身后袭来？猝不及防之间，无数妖卒脑袋搬家，尸体尤未倒下，又遭上下两方的刀轮片解分尸，肢离破碎地惨死当场。腥臭妖血泼在甬道四壁之上，更显触目惊心。朝阳天师面色阴沉，返身疾退而后，将仅余的十多头妖卒护在自己身后，狼牙妖棒横扫直砸，劲力沉雄，威不可挡。刀轮机关虽然毒辣，毕竟是几百年前的古物了。本为凡铁铸造，即使保养得再好而锋锐依旧，又怎堪妖兵之一击？当下全被轰破砸毁。碎片四下横飞，劲道仍旧不减，直将好几头地狱妖卒割得受伤溅血。

身后动静，杨昭自然全部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与此同时，掌中腰间两件神掌法器的颤动低鸣亦让小王爷知道，师父摩诃叶同样也紧随在后追来了。朝阳天师是他夙敌，自然该由师父自己来解决。杨玄感却是我杨昭的。心念至此，小王爷更加没有回头，只是全速向前疾驰飞奔。身后隐隐约约地传来了金铁交击之音，甬道随之震荡不停，泥沙石灰接连洒下，显然极乐宗主已经追上正一掌教，两名宿命死敌连半句废话都懒得再说，立刻便交上了手。

杨昭也不管身后战况究竟如何，只是不断加催速度向前。只在片刻工夫，甬道已经到了尽头。借助万华如意的光芒，赫然可见置身所在处乃是间六角形石室。石室内合共有六扇门户，分别连接着六条通道。若想继续前进，则自己刚刚走过的甬道不算，该当要从前面五条分岔当中任意选择其一。至于究竟哪条岔路安全，而哪条岔路又满布死亡陷阱，则石室内既无图画，又无文字，完全只能靠运气乱撞而已。

如果选对了路，可以平安无事地进入皇陵核心处“万世潜龙穴”所在之地。如果选错了路，则要面对无穷无尽的死亡机关。但这些机关用来收拾普通的盗墓贼固然绰绰有余，要对付像杨昭这种水准的绝顶高手，却还力有未逮。所以眼前对于小王爷来讲，最重要的不是“究竟哪条路才安全”，而是“杨玄感到底走了哪条路”。

也不知道是否通道里另有玄虚的关系，总之此时此刻，石室里已经听不见乌骓铁蹄踏地的声音了。杨昭微一踟躇，当即俯身伏地，左侧耳朵紧贴地面着意细察。〖六神诀〗锻炼人体六识，可以分别修炼出六识神通。小王爷虽然未有“天耳智证通”，但其听觉之灵动敏锐，亦早远非常人可以想象。此际聆听之下，依稀分辨出东北方那条通道内似乎正有规律地震动不断。他不假思索便一跃而起，闪身进入了东北方的通道。想不到甫入石门，脚下忽然就是一空，内里竟然是条接近九十度的陡峭斜坡。仿佛感应到有外人闯入，机关自动发动，石壁上打开几处暗孔喷出桐油，要让入侵者身不由己向下滑落。杨昭以“雷神疾电”作凌空转折，不让桐油沾身。顺势以万华如意在墙壁处一点，轻若柳叶般徐徐下落。

杀人机关，接踵而至。杨昭堪堪向下降落了二十几丈，头顶上忽然传来“哒～”的轻响。打火石猛烈撞击而溅出火花，将铺满坡道的桐油点燃。一道凶猛火龙暴起疾扑，其蔓延速度比起小王爷的身法更快。霎时间，整条坡道的每分每寸空间也被熊熊烈焰所充塞，直截了当化为火海炼狱。其温度之高，不下千度。若无〖金钟罩〗第十关以上修为，则置身期中，非被烧得尸骨成灰不可。与此同时，下方甬道更传来“轧轧轧～～”的机关声响，显然出口处的门户正在关闭，要把入侵者彻底困死在这火海炼狱里，连其一线生机也彻底加以断绝。

大火温度虽高，但与杨昭自己运转乾阳心法时所逼发的纯阳真火相比，却仍有不足。不欲浪费力气去做抵御，小王爷迅速唤出赤晶战甲覆护周身，万华如意连点石壁，加速向下疾冲。足足过去十多秒，才在火光映耀下看见通道已至尽头，却被两扇石门紧紧闭了个严丝合缝，赫然前无去路。杨昭深深吸了口气，万华如意运劲疾舞，将通道里的大火尽数牵扯卷动，只在眨眼工夫，早凝聚压缩成一颗灿烂犹胜旭日的超高温火球，“菩萨灭道”破空轰出！

任那石门再厚再坚固，始终也还是石头，怎抵挡得住炽烈火球的疯狂轰炸？刹那间，只听得“轰～”的爆炸巨响，厚重石门被狠狠炸出个三尺方圆的破洞缺口，四周剩余部分则透发出灼红光芒，像受热的蜡烛那样熔化成岩浆。小王爷不偏不倚从出路中脱身钻出，收回赤晶战甲的同时，不假思索又是挥动万华如意，以“观音乱影”护住周身。“叮叮叮叮叮叮叮～～”连环清脆急响过处，分从上下左右各处射出的锐利钢钉全被击落，钉头透发幽幽蓝光，显然全都淬上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喘息未停，杀人机关再度发动。通道出口处乃是个上宽下窄的矩形空间，小王爷喘息未定，立刻听见有震耳欲聋的滚雷巨响声起。抬头急望，只见左右两堵高墙正沿着坡道斜斜滑下，看样子是要在中间合拢，把入侵者狠狠夹成肉酱。此时若然后退，以小王爷的身法速度也还来得及。但如果他退了，又怎能再追得上杨玄感？刹那间权衡左右，杨昭狠狠一跺脚，不退反进，全速往前疾奔。

石墙滑动合拢的速度快得惊人，只在片刻之间，活动空间堪堪已被压榨至只剩余不足四尺。而通道出口却还迟迟不见影踪。杨昭正要再加快速度，忽然间“轰隆～”闷声传出，石墙合拢之势竟突然中止。紧接着，前方有把豪迈声音响起，大喝道：“虞姬，出口就在头上，妳赶快先走，不用管我。”正属于杨玄感所有。看来他虽然先走一步，却也没能领先杨昭太多。而触动机关，使石墙合拢的人也不是小王爷，而是这位再世霸王。

“霸王，我不能走！这机关太过霸道了，你一个人应付不来的。”聂二娘满带焦虑的声音随之传来。阵阵敲击石墙的声音接踵而至，看来她是想找出这机关的破绽，以将之解除。但杨昭用不着亲眼去看，也知她如此举动只能是徒劳无功，最后反而浪费了逃生的机会。

论机关设计之匠心独运，杨公宝库其实尤胜秦始皇陵。但两者用途上的不同，就决定了皇陵必定要比宝库更加凶险百倍。皆因当年杨素建造宝库时，除去用以收藏财宝之外，更重要的用途是把宝库当成紧急时的逃生通道使用。更兼鲁妙子宅心仁厚，不管设计的机关多么巧妙，始终会给人留下一线生机。但秦始皇建造皇陵，则是作为自己死后长眠之所，自然绝不希望有任何人进来将自己打扰。故此陵墓内所有的安排布置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杀死所有擅自闯陵的不速之客。既然如此，则眼前这道致命陷阱之中，又怎么可能再留下什么破绽空隙，供人有惊无险地安然逃生了？

霸王之勇，确实可力拔山河。但人力毕竟有时而穷。这石墙厚重无比，就和两座岩石巨山一样。再加上机关之力，当它滑动合拢之时，便绝非是世间任何血肉之躯所能够抗衡得了的。顷刻间，敲击声响越来越见频密，而左右石壁也不断隆隆震动，逐寸逐寸，虽然缓慢，却绝无停歇地顽固移动着。四尺范围压缩到只有三尺，继而是两尺，再到只剩尺半。杨昭眼前一亮，只见前方两丈之外，杨玄感身形屹立如山，分开双臂分别紧抵石墙，竭尽全力阻止机关合拢。雷刀斜插入地，乌骓喷着响鼻，烦躁不安地连连以蹄刨地。聂二娘则手上执了对蛾眉钢刺，在石壁上东敲西打。借助万华如意光芒，可见甬道出口已不在远，距离杨玄感置身所在之处约莫还有十丈左右就是。但就是这平日里只须两三个起落已能跨越的十丈距离，如今却变得遥不可及，将生与死狠狠分隔。

杨玄感独力支撑石壁合拢，饶他武功修为当世第一，此刻也已经大感不支。被沉重压力压得面容扭曲，五官狰狞可怖之极。聂二娘正自彷徨无计，一抬头间猛然看见小王爷身影，双眼登时透发出狂喜的光芒。她不假思索便脱口呼道：“河南王，是你！霸王快要支持不住了，如今大家同舟共济，你快来帮忙啊。否则的话，大家统统都要死在这里了。”

杨昭和杨玄感之间，无论公私，都是不共戴天的死对头。聂二娘竟然开口向小王爷求援，杨玄感听在耳里，立刻眉头紧蹙，心中大感不是味儿。但他全部力气都已经拿了出来和机关抗衡，哪里还有开口说话的余地？而杨昭心中诧异之处，更不下于杨玄感。他嘿声低笑着摇摇头，就要趁这空隙从杨玄感头上越过去。区区十丈距离而已，小王爷就有绝对自信，能够抢在对方力竭之前冲过去逃出生天。

只不过，自己引之为毕生头号大敌的再世霸王，居然就此死在机关陷阱之下，实在是个教人意料不到。再想起当年的秦始皇嬴政，也正是被西楚霸王项羽以紫雷第七击所斩杀，难道说……这是秦始皇冤魂不灭，要亲手来向仇人索命报仇？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章：千秋一帝至尊皇（二）

再世霸王生性高傲自负，哪怕明知小王爷这么一走，自己和虞姬就要死在机关陷阱里头，绝对无可幸免。但他宁愿丧命，也绝不肯向仇人低头求救。见杨昭完全无意出手相助，只是要独自抽身离开。杨玄感非但觉得理所当然，心内更加大大松了口气，相反，假如小王爷当真出手的话，那么他就对自己有了救命之恩，那时候才真教自己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是好了呢。

杨玄感虽然如此想法，但聂二娘好不容易才抓住根救命的木头，又怎肯为了成全自家男人的面子，就此眼睁睁束手待毙？她陷身绝境之中，却未因此就乱了方寸，头脑反而加倍清晰起来了。有些秘密，她原本答应过别人要一生一世也守口如瓶的，但此际生死关头，当真什么也顾不得了。小王爷身形甫动，她立刻冲口喊道：“河南王，你还记得当年〖长青别院〗里的杨冰冰么？”

杨冰冰三字出口，小王爷与再世霸王都不约而同地雄躯一震。当初杨冰冰为了报回杨家对自己的生身之恩，于是利用唐门情报网络找到隐居深山中的聂二娘，把杨玄感就是再世霸王的事情告诉了这位转世虞姬。为了取信于对方，杨冰冰也把当日杨玄感觉悟前生记忆前后的种种经过，源源本本地一一道出。当中就包括了自己曾经和杨昭有过一夜情缘的事。

从过往接触的经历之中，聂二娘明白到杨昭是重情重义之人。杨冰冰虽然身为杨**儿及杨玄感同父异母的妹妹，但既然彼此间已经有了关系，那么小王爷便决计不会对她弃若敝履，从此再也不闻不问。而若要得知已经失踪多时的杨冰冰下落，小王爷就非得出手帮助杨玄感从这致命陷阱中逃脱不可。

聂二娘的如意算盘固然打得噼啪响，可惜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杨冰冰早已经回到小王爷身边，并且向他坦诚一切了。不过，也正因为聂二娘这句话，让杨昭忽然想起杨玄感原来还是自己的小舅子。那么……为了杨冰冰，自己是不是应该出手救杨玄感一次呢？

这念头刚刚在心底生出，立刻就被杨昭自己否决了。开玩笑，再怎么重情重义，也不能公私不分吧？以杨玄感的个性，即使自己把他救了出来，他也决不会因此就对自己感恩戴德，更不可能就此放弃争夺天下，建国称皇的执念。那么自己又何苦来哉要自找麻烦了？我杨昭，可不是那种毫无原则的滥好人呢。小王爷摇头轻笑，施展“雷神疾电”纵身高跃，越过阻路的人马，向出口处全速疾驰。

救星不肯出手相援，如意算盘落空。霎时间，聂二娘面色“唰～”地变成一片惨白。但与此同时，她眉宇间却又闪过一丝狠厉之色。趁着杨昭还未冲出甬道，她猛地撮掌成刀，提聚起本身最高功力“呼～”地劈出。不偏不倚，正中杨玄感腋窝。那是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之一，更兼聂二娘所修炼的〖涅槃道〗奇功，拥有可以令中招者短暂失忆，无法施气运劲的古怪特性。杨玄感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虞姬居然会对自己出手，当场被打个正着。他左侧的整条臂膀，立刻就感酸软发麻，再也支撑不住那堵至少重达十万斤以上的巨大石壁。

隆隆巨响声中，石壁迅速滑下合拢，甬道中可供活动的空隙，只眨眼间就从尺半范围收窄至只有半尺左右。乌骓马当场被夹得哀声嘶叫，聂二娘和杨玄感也只能侧身相就。杨昭刚刚跃过乌骓，却也无法再度前进。眼看着两堵巨岩猛然冚压合并，为求自救，小王爷即使迫不得已，也只好火速提聚功劲，代替杨玄感出手撑住石壁。霎时间石壁猛地一顿，随即停留在半尺距离之上，暂时不再合拢。

这一下突然变化，对甬道中的三人而言，都可谓名副其实的死里逃生。杨玄感迅速运使紫雷神功，把残留自己左臂之内的〖涅槃道〗真气驱除化解。怒喝道：“虞姬，妳这是干什么？”

“霸王，咱们误闯陷阱，已经置身必死绝境。河南王既然不肯出手帮忙，咱们又何必为他人作嫁衣裳，平白无端地被占了便宜去？干脆大家一拍两散，统统都死了干净。”聂二娘语气中尽是决绝，她回首向小王爷微微一笑，轻声道：“河南王，您说，是这么个道理不是？”

“嘿，果然最毒妇人心。我倒小看妳了。”杨昭摇摇头，随即仰声道：“杨玄感，既然事已至此，那么咱们就破例合作一次吧。我数三下，然后你我同时发劲把石壁撑开，有问题没有？”

“好。你帮我这一次，那么杀父之仇，就此一笔勾销。”杨玄感冷声道：“不过冰冰是本霸王的妹子，你究竟和她怎么样了，这笔帐咱们出去之后可要仔仔细细地算一算。”

“嘿，要算这笔帐，却也论不到你。废话少说，准备好了吧？一、二、三！”话声甫落，杨昭胸前骤然显现出太极天心，乾阳坤月并展齐施，“元始篇章”境界发动，双臂登时平添了万钧之力，同时向左右撑出。与此同时，杨玄感手臂的酸麻也已完全平复，他奋起那可拔山河之力，爆发十成紫雷神功，努力把石壁向外推开。滚雷也似的隆隆闷声响起，两堵高耸如山，重达十万斤以上的坚岩石壁微微摇晃，赫然竟当真被当世最强的两大颠峰高手推得缓缓移开。原本只剩余半尺距离的空隙不住扩大，一尺、尺半、两尺、两尺半、三尺！当间隙恢复三尺范围时，石墙便不再移动，稳稳停留在这个距离上。

危机暂时得到缓解。可是这样子僵持下去，充其量也只是拖延时间而已，问题始终未曾得到真正解决。要知道，任你修为如何高深，始终会有力尽之时，不可能永远保持充沛体能。而石壁机关则则纯粹只依靠本身惯性和重量而发动，只要它还没有滑落到指定位置之上，就永远无法停止。眼下却又该如何是好？难道继续再等摩诃叶或者朝阳天师、幻忘子、玄如晦他们一起进来？且不说入口处的分岔道合共有五条，后续入陵者会同样走上这条路的机会只得五分之一。即使他们也选择了相同的道路来走，小王爷与霸王两人，又是否能够支持得到他们到来？

所谓求人不如求己，但凡绝世高手，没有例外地都拥有无比坚定的意志，深信命运应该被掌握在自己手上，决不把希望寄托于他人。霎时间，小王爷与杨玄感相互回头对望，心中竟不约而同地产生一种可以称呼为“默契”的东西。两人各自笑了笑，忽然齐声断喝，腾出了右手，只以左臂撑住墙壁。独臂原本难以阻止石壁合拢，但两大高手合力，堪堪仍可支撑得住。杨玄感五指成爪，往地上一扯。雷刀立刻如磁摄铁，自动跳起跃入霸王掌间。杨昭则先把万华如意与梵音驼铃在衣带间插好，随即翻腕吐劲。掌心处红光闪烁，神皇锋芒毕露。两大神兵同时展动，向石壁猛地砍落。

石壁厚重无比，再加上质地细致紧密，其坚固处不下于精钢。所以即使杨玄感紫雷神功霸道绝伦，也不能在赤手空拳的状态下将它震破轰碎。但此刻两人神兵在手，兼且有同级高手在旁边替自己分担压力，情况却又自不同。以神皇、雷刀之利，斩金断玉只作等闲，削铁似泥更若反掌之易。石壁即使再坚再硬，在这对神兵之下也根本和腐土无异。

神兵锋芒到处，登时轻松无比地在石壁上切割出十七八道纵横交错的刀剑深痕。杨昭改为运转乾阳心法，纯阳真火在石壁深处爆发，将石头熔化为岩浆。杨玄感则催动紫电雷劲，直截了当把石头炸成糜粉。顷刻之间，原本光滑平整的石墙，被两大高手硬生生挖开个巨大凹洞。时机成熟，众人同时矮身缩手，连同乌骓一起弓腰躲进了凹洞里头，撒手放任石壁合拢。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两堵各自也重达十万斤以上的巨大石壁终于滑落指定位置，相互并合得严丝合缝，中间空隙连根绣花针也刺不进去。但无奈中间腹心已经被挖空，杨昭、杨玄感、聂二娘、还有乌骓都全部安然无恙。

尽管还未脱险境，但总算成功死里逃生。霎时间，小王爷与霸王同时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其声如拉风箱。好半晌过去，两人方才力气稍复。彼此间又再对望了一眼。过往两人见面，总是互相仇视，狠不得把对方杀之而后快。但此时此刻，两人却已经共过生死，历了患难。自然而然地，看向对方的目光之中，也多了几分额外的赞赏。只可惜……

无论如何赞赏对方也罢，双方的立场和利益就已经注定了他们绝不可能共存。杨昭摇摇头，率先收回目光。他转身过去，摸索到正确方向，随即挥动神皇，斩劈岩石向前开路。仅仅十丈距离而已，只要中间不发生偏差，凭着他的修为，要凿穿山石开出条生路来，并不会如何为难。不管怎么说，即使要打，至少也先离开这里，到了个空阔地方再打不迟。像只老鼠般窝在石缝里作困兽之斗，实在缚手缚脚，无法施展得开。假如在这里落败身亡，那更加是憋屈无比，殊无半分壮烈可言啊。

杨玄感先前独力支撑石壁，消耗力气比小王爷大得多。这时候恢复起来，也需要更多时间。小王爷已经向前砍开了三丈左右距离，他方才从地上一跃而起。挥舞雷刀大步向前，施展出“天旋雷转”。刀光如轮竖立，向前滚滚推进。速度与效率比起小王爷更快。聂二娘牵起乌骓，徐徐跟随在后。

短短十丈距离，平日里瞬息即过。但现在被闷在漆黑的石头里面，每走一步都必须耗费偌大力气，委实可称举步为艰。整整过去两刻钟，杨昭估摸着距离也差不多够了。神皇挺起刺出，登时发出“噗～”的轻响。手感与之前有了明显不同。他急忙收剑察看，果然看到剑孔后隐约透露出缕缕微光。不等小王爷再看第二眼，杨玄感闷声不吭地走上前来，侧肩将他轻轻撞开，雷刀起处，带出一道耀目紫电狠狠轰落。“哗啦～”的破碎声中，岩层轰然破碎倒塌，阵阵虽然说不上新鲜，可是已经比起石洞里清爽了许多的空气倒灌而入，令人胸襟当场为之一爽。

杨玄感眉宇间流露出喜悦之色，回头去招呼聂二娘，叫道：“虞姬妳看，咱们可总算找到出路了。”说话间更回身伸手，握住她的纤纤柔荑。杨昭则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口大气，将神皇收回元神之内，拔出万华如意像火把般高高举起，大踏步走出。

这一步迈出，霎时间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外间别有洞天，乃是处巨大无比的地下空间。举目环顾，只见广大庭院里遍植了五光十色的奇花异草，其种类繁多，根本无法胜数。花海之间，则布置有无数假山石林，小桥流水、画壁回廊以及亭台楼阁等等，全部也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极尽华美之能事。但虽则繁花似海，却无半分花香，临近看时，原来那些花朵全部是以珍珠、玛瑙、翡翠、水晶等各样珍宝精心雕琢而成，全部也栩栩如生，巧夺天工。仰首观望，但见头顶繁星闪烁，全部也是以珍贵宝石镶嵌而成。俯身细看，河流中流淌的根本全是水银。单单这一座人工堆砌起来的秦始皇御花园，其价值已经倍数于杨公宝库。假如能够将这些财宝全部运出去，至少足够整个大隋朝花用十年！

杨昭看得连连摇头，下意识喃喃道：“秦始皇为了自己死后还能继续享受，竟然如此穷奢极侈。也不知道究竟压榨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能建造起这么一座花园，难怪两世亡国。唉～他朝我若为皇，自当引以为鉴才好啊。”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章：千秋一帝至尊皇（三）

“哼，嬴政老贼，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了？大丈夫者，自可取而代之。他日我楚项皇朝建立后，定能真真正正地千秋万世，一统江山。决不会像他嬴政老贼那样窝囊。”

语气傲然，话声铿锵，再世霸王手提雷刀，大踏步从山壁里面走出。身后乌骓驮着聂二娘，迈开小碎步紧随而至。在距离小王爷七步开外处驻足立定，杨玄感举目环顾。对于四周价值连城，得之便富可敌国的无数珍宝，他显然全未放在眼内。剑眉轻跳，霸王双眸内陡然精光大盛，沉声道：“虞姬、乌骓，你们感觉到没有？近了，越来越近了！本霸王的西楚同胞，八千江东子弟兵，他们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哈哈，只要这群子弟兵复活，神州江山，就是我囊中之物了！”

“江东子弟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霸王话声才落，旁边的小王爷忽然失声捧腹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看着杨玄感连连摇头，眉宇间并殊无做作姿态，反而有着说不出的怜悯之情。霸王纵横天下，从来只会被人怕、被人敬、被人恨、被人奉承，却几曾尝试过被人怜悯？霎时间，杨玄感禁不住雷霆大怒，沉声暴喝道：“杨昭小贼，你笑什么？住口，不准再笑！”

杨昭徐徐收了笑声。他抬头凝视着这位再世霸王，叹道：“我笑，是因为觉得你可笑。你不但可笑，而且更可怜兼可悲。八百年前的西楚霸王项羽，不恤民意、不体民心、不察民情、又不纳忠谏之言，只懂得以力服人，所以即使推翻暴秦统治，可是最终也众叛亲离，只能黯然自刎于乌江。八百年后，你转世重生，虽则实力依然天下无敌。但性格非但未有改善，反而更变本加厉。由始至终，你在这世界上除去虞姬和乌骓以外，还有谁能是真心信任和爱戴你，甘心为你霸业而效忠的？

自古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而这‘道’，就是天下万民之心。但你却妄想只凭一柄雷刀，就强迫万里江山，亿万子民屈膝臣服？根本就是妄想！即使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对此心知肚明？正因为明知这世上无人会真心效忠于你，所以你才寄希望于一些已经死去八百年的冤魂厉鬼，企图依仗它们的力量来打江山吧？哈哈何其可笑，又何其可哀？即使天下无敌，那又怎么样？你可以依靠泥俑来打天下，难道还能再依靠这些泥俑替你治理天下吗？”

“迂腐！浅薄！天真！无知！”杨玄感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将先前略显紊乱的心情完全平复下来。雷刀横胸，再世霸王冷冷道：“杨昭，看在刚才共同经历过一场患难的情分上，本霸王就提点你两句吧。为皇者，有所谓王、霸二道之别。王道者以德服人，霸道者则以力服人。然而人性本就自私而卑劣，得一想二，永远贪得无厌，永远自私自利。即使有上古尧舜之德，也永远休想可以令天下间所有人都感到满意，更休想他们会奉献出什么真心。

所以，所谓的王道，根本就只是个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无聊幻想。相反，天生的自私和软弱本性，却会令他们自然而然地争相匍匐在最强者脚下。只要我实力够强，那么即使再不情愿，到最后他们也别无选择，只能乖乖替本霸王出力，不错，本霸王的江东子弟兵，确实不能治理天下。但只要本霸王打平了天下，杀光所有反对本霸王的敌人，难道还会担心没有走狗可供驱使吗？嘿嘿，相信我，到时候他们甚至会为了能够替本霸王出力卖命，不惜像流浪的野狗争夺骨头那样拼命互相嘶咬呢。”

“以暴力压人，以利益诱人，无疑能够见效于一时。”杨昭握紧了万华如意，借助其中所蕴藏的无上佛力，以恢复刚才因为破山开路而损耗的力量。沉声叹道：“但那又如何了？你这种想法和行为，和当年的秦始皇又有什么分别？秦始皇区区两代便已亡国，你西楚霸王更加是刚刚分封诸侯，转眼间就天下皆反。妄想凭借霸力登基称皇，到头来也不过就是这个结果罢了。分明已经有过前车之鉴，为什么你依旧执迷不悟，仍旧要重蹈覆辙地再次走上那条死路？”

“哼，秦始皇亡国，只是因为他根本就太仁慈，扫平六国以后，竟然没有对六国贵族斩草除根。否则的话，本霸王又怎有机会起兵反他了？”杨玄感同样紧握雷刀，吸纳刀中无穷无尽的雷电能量以补充元气，凝声恨恨道：“至于本霸王之败，更完全只因为误信了刘邦那假仁假义的狗贼！怀王下令，命本霸王与刘邦狗贼分兵抗秦。这狗贼事前信誓旦旦地跟我表决心，发誓一定不会先入关中。可是到头来，他却趁本霸王在巨鹿和秦军主力死战的空隙，抢先入咸阳接受秦王子婴的投降。

这也罢了，念在双方总算一场结义的情分上，本霸王非但在鸿门宴上放过他不杀，更把汉中及巴蜀之地分封给他。没想到刘邦狗贼贪心不足，转头就联合天下诸侯又来反我。哼！本霸王对待刘邦，难道还不够仁至义尽么？为什么他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本霸王？如果所谓王道当真可以行得通，为什么世上竟还有这种厚颜无耻，贪得无厌的小人？更为什么竟会让这种小人开国称帝，反而本霸王就要在地狱中受尽痛苦折磨？杨昭，你既然口口声声说霸道不对，那么你就来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啊！”

提及前生恨事，杨玄感禁不住咬牙切齿，怒气大盛。霎时间，他浑身雷电萦绕，“噼噼啪啪～～”地暴响不绝，显得无比可怕。假如这是一场辩论比赛的话，那么小王爷其实仍然可以指出项羽当年各种所作所为的错误之处。比方说指责项羽坑杀秦朝降兵二十万，暴虐不仁而令万民震恐；暗杀义帝，授人以柄尽失大义名分；还有在分封过程中处置不当，使天下诸侯都生不满等等等等。可是……

眼前之事，并非辩论比赛。即使能在口头上胜出，却又有什么用处了？更何况，硬要让杨昭为刘邦这位确实是厚颜无耻得令人发指的流氓天子辩护，说刘邦就是做得对，就是王道之政。这种颠倒黑白的说话，小王爷也是无论如何都讲不出来。

所以面对杨玄感的质问与怒火，杨昭再也无话可说。只能摇摇头，叹道：“好，我承认自己确实说服不了你。但是这也代表不了什么。你如果坚持一意孤行的话，到头来始终只有自取灭亡。世人会像反抗秦始皇一样前赴后继地来反抗你。秦始皇的下场，也就是你的下场。所谓霸道，根本只是条死路！”

“霸道或许是死路，但至少它确实可以帮助我取得成功。”杨玄感将怒火压抑，流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道：“正如秦始皇虽然暴虐，但无人能够否认，他正是古往今来最了不起的千秋一帝。本霸王即使功败垂成，但西楚霸王的威名，也同样可以永垂青史，万世不朽。而你所谓的王道呢？由始至终，它根本也从未在世上出现过。一个无聊的谎言，居然就骗得你这样死心塌地？哈哈，杨坚和杨广都是猪脑子么？他们怎么教小孩的？”

“王道并非谎言。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只要我们有心朝这个方向去努力，总有一天会得到成功的。”杨昭坚定地道：“即使我们永远不能真正达成它，但也可以无限地接近它。避难畏艰，连第一步都不敢走，永远只想抄近路图侥幸，这种行为，又与懦夫何异？又能成得了什么大事？”

“哼，牙尖嘴利，一味只懂得说漂亮话，果然是不懂世事的乳臭未干死小孩。”杨玄感冷笑道：“但事实上，你还不是照样要拿出本领来，真刀真枪地和本霸王拼个高低？可见霸道必胜，力量才是人间唯一真理。你那什么狗屁仁义王道，统统都见鬼去吧！”

“躬行仁义王道，绝不等于就要放弃武力。不过无聊废话，不用再讲了。”杨昭深深吸口气，凝声道：“你我之间，今日将是最后一次交战了。胜者可生，败者，便永远留在这里陪伴秦始皇吧。”

“说得好！可惜，今日死的绝对只会是你杨昭，你乖乖给本霸王——认命吧！”说话出口，杨玄感双眸内猛然为之精光大盛。他身如紫电，横空破风急掠冲出。手中地狱雷刀暴起疾斩，名副其实地正似奔雷挚电。杨昭沉着道：“什么叫做认命？本王爷同样不懂。杨玄感，我只知今日败的，一定不会是我！”手臂急振，万华如意如狂砸出，不偏不倚，正好迎上雷刀绝世神锋。

两大神兵正面硬撼，登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当～”一声巨响。御花园地面广阔，不下于一座标准足球场。但毕竟是地下的密封空间，神兵交击之声在四周山壁处来回激荡，乍听之下，其威猛更犹如滚雷！数百朵珍贵无比的琉璃水晶花受音波震荡，当场“乒乓～”震成粉碎。水银河中更荡起阵阵涟漪，象征着保持了这已经近千年的平静，终于被狠狠打破。

杨玄感这一刀虽然无招无式，但已经运上了七成真力。他自从创出紫雷第九击以后，功力再度突飞猛进，比起月前大闹皇城时更要强出至少近倍。虽然未曾想过可以单凭这一刀就把杨昭收拾，但原本也预料多少应该会有所斩获才对。没想到小王爷身形纹风不动，万华如意击更反过来将雷刀荡开半寸。再世霸王不惊反喜，喝道：“好小贼，居然又有进步了。哈哈，妙啊！”大笑声中，再世霸王加催紫雷神功，原式不变，又是一刀斩下。

旧力未去，新力又生，两刀劲力合二为一，其杀力之强，绝对堪称可足开天。杨昭避重就轻，不再硬拼。万华如意“罗汉卸岳”化去刀上无俦杀力，身若陀螺急旋半周，抢步闯至杨玄感身后。梵音驼铃早已紧握掌间，“雷神疾电”后发先至，狠狠砸向敌人后脑。再世霸王沉声厉喝，反臂抡刀“天旋雷转”，把神掌法器狠狠砸开。连消带打，紫电刀轮携带无数暴烈雷球拦腰劈扫。小王爷以“金刚解甲”化开，“观音乱影”幻化出千手百变之相，以攻对攻，同具开天辟地之威。

两人当日在大兴城〖武安镖局〗之外，杨昭和杨玄感第一次交手。其时霸王前生的记忆尚未复苏，小王爷压倒性大获全胜。蜀中战事平息以后，杨素在自家越国公府设宴款待小王爷，为了杨冰冰的关系，又和杨玄感再度大打出手。但当时杨玄感神智昏乱，小王爷胜之不武。皇城太极宫中，再世霸王初次觉醒，杨昭、摩诃叶、杨广等当世高手联手抗敌，始终仍是大败亏输。洛阳净念禅院内，小王爷与再世霸王第四次对上，虽然临阵越级提升，但若非虎魄祸主的诅咒再度成真，则恐怕当日他已命丧杨玄感刀下。

到了月前皇城东宫之中双方第五次交手，杨昭既得神皇，又将《无字真经》上卷之“元始篇章”修炼至大圆满境界，已挤身当世五大颠峰高手之列，足可力抗紫雷第七击，更藏有“天惊地动”这着终极王牌，可以应付紫雷第八击。只可惜朝阳天师等人又临时乱入，以至于小王爷与霸王高下未分，已然被迫停手。到了今日，双方已经是第六次交手，双方也决定将彼此间的一切仇怨来个彻底了断，故此双方亦无保留，一搭上手已经全力以赴，绝招尽出。

“春雷暴殛”狠破“雷神疾电”、“金刚解甲”硬碎“天旋雷转”、“沉雷地狱”狂撼“罗汉卸岳”、“菩萨灭道”力拼“冬雷霹雳”、“狂雷震九霄”猛轰“观音乱世”！杀意卷八方，战意惊天下。两大高手犹如龙卷暴风，相互绞缠着呼啸狂飚，疾卷全场。霎时间，被外溢罡风影响波及，四周土地登时被轰出无数个方圆逾丈的巨大凹洞，势若天雷轰击，陨石堕地。富丽堂皇的皇陵御花园骤变满目疮痍，更不知道有多少价值连城的宝贝惨受池鱼之殃，全部被轰成粉碎。如此激战，当真动魄惊心，聂二娘和乌骓迫不得已，只能越退越后，到最后竟重新躲回到那条由雷刀与神皇硬生生斩山劈石所挖出的甬道之中，这才能稍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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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好象戴了个金箍咒一样痛得厉害……555偶要找钉宫MM治愈一下啊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章：千秋一帝至尊皇（四）

杨昭、杨玄感两大当世颠峰高手且战且走，环绕皇陵御花园不断飞纵激斗。万华如意、梵音驼铃、地狱雷刀三般法器神兵连环交撼，不过盏茶工夫，已激烈火拼了近千击。来去纵横的罡风刀气破土裂石，划地成坑。美仑美央的御花园尽被彻底破坏得一塌糊涂。双方也打出真火，再无丝毫保留。

再世霸王刀法大开大合，威猛霸道，哪怕仅仅随意一刀，亦具开山断岳之威。小王爷虽然力量稍逊，但他这一身所学杂驳之极，临阵对敌之际，无论〖易经玄鉴〗还是〖冰火螳螂拳〗，不管〖正宗六神诀〗抑或〖炎武论〗，生平所涉猎过的所有绝学尽皆随手拈来，招式转折间更无丝毫斧凿痕迹，粗而不见其陋，精而不觉其繁，有若行云流水，变化万端。出手总是恰到好处。单以技巧而论，杨昭如今的修为委实已凌驾杨玄感之上，故此两人缠战苦斗，一时间始终维持个旗鼓相当的局面。

再世霸王性格好勇斗狠，向来遇强越强。此刻他越打越感亢奋，自觉前生今生的上千场大小战役当中，竟要数今日一战最是酣畅淋漓。心中痛快，禁不住更是精神倍加。但聂二娘在左右旁观，却早已看得心惊肉跳。〖涅槃道〗奇功乃佛门中难得一见的绝学，不在〖六神诀〗之下。虽然她修炼得已经大失当年禅宗二祖慧可大师的创功本意，但仍不失为一流高手。然而如今她设身处地将自己代入战场之中，竟自问万万敌不住小王爷的一招半式。哪怕心中对于西楚霸王乃天下无敌的信念，根深蒂固得不可动摇，却也难免有些关心则乱。禁不住开口呼道：“霸王，咱们还有大事待办。八千江东子弟兵都正等着你呢。请速战速决！”

杨玄感哈哈一笑，喝道：“虞姬谏言，本霸王岂有不从？小贼，你本事虽然大进，终究不是本霸王对手。看在冰冰的情分上，他日本霸王开国称皇，少不了也会在太庙中替你立块木牌。你这便安心——上路吧！”

断喝声毕，紫雷第六击“惊雷暴五岳”轰然爆发！地狱雷刀脱手飞旋，极速回旋形成漆黑雷球，分从前后左右上五方对准了杨昭大举包抄围剿。雷球去势名副其实快逾闪电，完全令人无从捉磨。换了在月前，杨昭唯一选择就是催动“如来破极”以强破强。但这大半月来，他矢志追求“真武”境界以将本身所有绝学融汇于一炉，已有极惊人的进展。刹那间，两大神掌法器纵横交错，凭空凌虚，挥划出无数道若有若无的金光细线。

比闪电更快，“自我制敌”空间赫然成形。不管雷刀攻势再急再强，只要它一闯入这个古怪空间，其力量立刻全被分拆瓦解。全新蜕变之后的“破天下”，不再仅仅局限于“感受敌人攻击轨迹，并以最直接方式加以闪避”这种初级层次之上，而是真真正正能破世间任何招式。雷刀上的紫雷真气全被杨昭以巧劲剥离。顷刻之际，绝世神兵所幻变的五团雷球尽数消失无踪，只显得锋芒黯淡，竟似灵气全失。

霸王微觉一惊，下意识反臂急扯，就要把伴随自己出生入死的最强战友先招回掌间再说。而这个刹那，就是杨昭等候已久的最佳时机。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瞬间，他身化惊虹暴起疾射，后发先至，重重一拳轰上杨玄感的胸膛。

“破天下”几乎能破天下任何招式，但攻坚催强的杀伤力却不足。可是此时此刻，这一拳却赫然爆发出难以形容的超强威能！“惊雷暴五岳”的紫电雷罡纵遭分拆破解，却并为完全消散。杨昭兼容并蓄，把流散的紫雷尽数收集，电光石火间以特殊手法极度压缩成一颗真气子弹，蕴于拳内狠狠击射轰出，强行撕破杨玄感的护体真气，直冲其心脏要害。这正是“破天下”的下半招——“灭地狱”！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沉闷轰鸣震耳而作，杨玄感身上的紫色铠甲被炸成粉碎，一道紫电从他背心处透射飞出，沿途所过之处，不论亭台楼阁奇花异卉，统统都被当中蕴涵的高热熔化摧毁。杨昭双眸收缩，足尖点地疾退。再世霸王抬头张口，猛地喷出一道满蕴雷罡的殷红血箭。两人相隔只在咫尺，哪里还能避得过去？危急间他左臂急提，举起梵音驼铃挡在面前。

法器血箭两相交触，立刻就是“当～”的宏亮巨响。杨昭浑身剧震，手臂酸麻，接连向后退出七八丈，霎时间半身发软，整条手臂也不可自制地连连颤抖，几乎连梵音驼铃也掌握不住。反观对面的杨玄感，则同样身不由己地屈膝跪下。雷刀“噗～”堕落插地，尽管与霸王只近在支持，他也只是低首垂头，默然不动。竟没有立刻把这亲密战友握回掌中。

“破天下——灭地狱”能破天下招式，更可以凝缩成真气子弹直轰敌人心脏，由内而外狠狠爆发。哪怕把金钟罩练上本不存在的十四关，拥有了金刚不坏之躯，也照样抵受不住。但再世霸王的修为，却当真惊世骇俗。千钧一发之际，他竟能逆转经脉，先将真气子弹强行锁定不让它爆发，然后再透体宣泄于外。这才堪堪逃过爆心而死之难。这也全亏了杨昭用来凝聚真气子弹的“材料”，本身就来自“惊雷暴五岳”，与霸王本体的紫雷神功同出一源，故此双方能互相影响渗透。假如小王爷换了“乾阳真火”作为子弹，又或者杨玄感不是在月前创出了那震古烁今的紫雷第九击，修为因此再得百尺竿头又进一步的话，那么此时此刻，再世霸王肯定已经爆心而亡，神仙难救。

但即使现在杨玄感侥幸无事，心脏毕竟是人体最要紧的致命要害。哪怕仅只被“灭地狱”爆炸罡劲轻轻擦过，造成的伤势同样不轻。至少也得耗费半刻工夫缓缓运气调息，才能把伤势镇压稳定。相比较之下，杨昭虽然同样遭受血箭反震，却只属于小儿科了。

“破天下—灭地狱”乃当世最巧妙的破招法门。但说到底，这终究也只是一种取巧之术，并非堂皇大道。既然被杨玄感这种水准的颠峰高手见识过了，那么对方就必然有了防备。第二次再用的话，便没了第一次时那奇兵突出之妙，效用大减。所以杨昭心下深知，眼下就是自己击杀这位无敌霸王的最好机会。即使左臂的紊乱血气还未完全平复，但时机一过，就永不再来。他随手把梵音驼铃挂回腰带之间，断声历叱，施展“雷神疾电”，向杨玄感急跃射出。

杨玄感心脉伤势还未镇压得下去，想要勉强出手抵抗也不可能。聂二娘失声惊呼，不假思索便从藏身的甬道中跃出，全力施展轻功飞奔过来，人尚未到，两枝蛾眉钢刺率先脱手掷出，要来个围魏救赵。可是她这蛾眉钢刺只不过凡铁所铸，哪有什么威力可言？小王爷根本懒得搭理。

他半身气血紊乱，不能再同时驾驭两种心法来施展“元始篇章”，当下干脆收起坤月心法，只全力催动起乾阳真气。霎时间，小王爷浑身上下通红如赤，炽烈纯阳真火透体而出，威能直可煮铁融金。蛾眉钢刺在他身外两丈处已经难耐热力催迫，当场熔化成铁水，彻底蒸发个干干净净。“以力克繁——烈炎破天”对准杨玄感当头砸下，却是把神掌法器当成剑来使用，威力非但丝毫不减，更格外增添了几分威猛凌厉之势。万华如意距离杨玄感堪堪还有两尺左右，小王爷眼眸内陡然精光一闪。随即半丝也不犹豫地扭腰转身，将手中法器对准了身边左侧空处挥出，大声喝问道：“什么人？”

万华如意携带了道炽烈火龙横空挥扫，所过之处，虚空中登时泛起道道波纹涟漪，一只苍白而瘦长，犹如鸟爪般的手掌突然显现，和神掌法器硬拼一记。一面生满了锐利倒刺，形貌古朴奇特的怪异巨盾形相随即凭空凝聚而出，更衍生强大无比的反震巨力，将万华如意逼开。杨昭瞳孔收缩，低喝道：“裂天盾！”身不由己地“蹬蹬蹬～～”向后急退三步，这才重新站稳。他举臂一挥，神掌法器划出道眩目火芒，冷声沉喝道：“尤鸟倦，原来你也进来了。”

来者并非别个，正乃魔门八大高手之一的“倒行逆施”尤鸟倦是也。他被异魔依附，彼此相互合一，故此能够自由使用十大魔兵异能。刚才将万华如意震开的，正是十大魔兵中“裂天盾”之异能。“裂天盾”为天下之至坚，无论如何强度的攻击，都能够将之加倍反震开去。

假如魔兵在手，甚至连十大天神兵之首的天晶，也无法将之轻易攻破。不过魔兵实体早已在二百多年前就毁灭了。异魔虽然能学习到魔兵异能并将之完美模仿施展，但看来它元气始终未曾能够恢复十足，这一下仅仅可以保住尤鸟倦本身不受伤害而已，而其反震的力量，更不及杨昭那一击之三成。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章：千秋一帝至尊皇（五）

尤鸟倦利用十大魔兵中“虚无魔镜”的异能隐身在侧，原本打了“蚌鹤相争，渔翁得利”的主意。可惜魔兵异能虽然奇诡难防，偏偏却遇上了神掌法器这个克星。梵音驼铃最擅长洗涤人心，驱邪辟魔。虽然小王爷并没有主动摇动驼铃以激发梵音，但在他行动之间，驼铃仍旧遭受摇荡而发出阵阵清响。梵音入耳，尤鸟倦自然而然大感血脉澎湃，一身魔气再也无法掩饰，以至于竟被杨昭发现了端倪。

行踪既然败露，继续隐藏也没了意义。尤鸟倦恨恨狞声道：“妄想篡夺皇位的小贼种，秦始皇陵就是你葬身之地。”话声未毕，他悍然腾空纵身，高举右臂。魔兵“帝恨”形相随念显现，清晰鲜明得宛若实质。掌刀一劈，三十怨火帝魂当即气势汹汹地分从上下左右同时包抄扑袭而至，炽烈高温将周遭空气全烧灼得沸腾浮动，杀力绝不在“全阳境界”之下。河南王深深吸口气，振作精神喝道：“什么篡夺皇位？胡言乱语，不知所谓的疯子，给本王滚开！”万华如意横空挥扫，又是一着“烈炎破天”。

乾阳真火横扫千军，与三十怨火帝魂正面狂撼。电光石火之际只听“轰～”一声爆震，漫天火星激溅乱射，刀气剑意似脱缰野马向四面八方暴起延伸，方圆十丈之内，顷刻间竟无半寸完好的立足之地，声势绝对骇人欲绝。杨昭脚尖轻点碎石，纵身高跃以作暂避。骤尔身边风声飒然，他想也不想，提起如意反臂挥砸。正好和尤鸟倦的独脚铜人碰个正着。

银晃晃的独脚铜人，赫然比想象中更加不堪一击。甫相交触，已经轰然散碎。无数碎片犹如雨点般向小王爷身上泼过来。原来就在那顷刻之间，“倒行逆施”竟然就地取材，利用御花园河道里面流淌的水银凝成了自家的独门兵器。趁小王爷视线受扰，尤鸟倦嘿声怪笑着双掌齐展，形如剪刀左右拦腰交劈。杨招左臂紊乱的气血依旧未曾完全平复，万华如意又已经挥出，急切间更来不及收回挡格。他当即曲臂垂肘，在腰间轻轻一拨。

挂在衣带上的梵音驼铃荡起，不偏不倚，恰好撞上尤鸟倦右掌。刹那间“当～”的梵音暴震应掌而起，神掌法器感应到敌人魔气，自动爆发出强大佛力以作抗衡。无形音波却具实质性杀伤力，当场将“倒行逆施”震得身形尽失，好似断线风筝般弹飞到二十多丈之外。但驼铃终究只有一枚，杨昭顾此失彼，终于还是让尤鸟倦的左掌在自己腰胁之间狠狠切了一记。剧痛攻心，他同样失却自控之力，颓然向下堕落。“啪哒～”摔跌倒地。竟是双双拼了个两败俱伤。

当日在洛阳曼清院内初遇，尤鸟倦极其量也只能使用两种魔兵异能。但今日再战，魔兵异能异能却已经层出不穷，纵使在“力”的方面似乎并没有太大进步，其危险程度比起当日绝对是几何级暴升。单打独斗，杨昭仍自信必胜，但那也并非三五十招之内就能够办得到的。而再世霸王要把心脉伤势镇压平复，却绝对用不了那么长的时间。霸王异魔两相联手，天下间却还有谁能够单人匹马地与之抗衡了？

形势如此凶险，杨昭反而益发显得宁定起来。此时此刻，自己需要做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一味强调问题究竟有多么困难。他深深吸口气，内息自然流转，催动起《无字真经》的〖疗伤篇〗法门。真气吐纳，瞬息间就把腰胁中掌处的魔气逼出体外，加以彻底驱除，随之更修补受损经脉，平复紊乱血气。以期迅速恢复十足战斗力。

适才一拼，尤鸟倦身上所受伤势同样不轻。按照常理而言，他也必须运气自疗。否则伤势恶化，那就后患无穷。然而，这位“倒行逆施”竟当真名副其实地倒行逆施。伴随着厉声怪叫，如箭身形从漫天烟尘里破空冲出，双掌合并，帝恨疚疯双刀合一，以斩破穹苍之势狠斩怒劈。〖疗伤篇〗纵使再具神效，始终也需要些时间才能完全发挥作用。杨昭不假思索，弹地跃后飞速疾退。尤鸟倦眼眸内闪过一抹狠毒凶光，更不管自己嘴角间渗出了缕缕血丝，开口大叫道：“杨玄感，你还在那边愣着干什么？快来和我联手一起杀了这小杂种！”

再世霸王功力深厚无匹。只在这片刻之间，已经将因为“灭地狱”而导致的伤势平复了八、九成。他性格素来高傲自负，虽然在小王爷手下吃了个亏，但自信只要再度交手，定能堂堂正正地从正面将杨昭狠狠挫败，又哪里需要再和尤鸟倦联手了？他收起雷刀，和聂二娘还有乌骓退开几步，冷笑道：“区区妖魔傀儡，居然也敢对本霸王发号施令？当真痴心妄想得要紧。你要打，就尽管自己打个够吧，可休想本霸王会助你一指之力。杨昭，你尽管放心。你们两个分出胜负之前，本霸王绝不插手。”

杨玄感虽然高傲自负，可是行事也真光明磊落。眼前虽有绝好机会可以让他轻易铲除心腹大敌，他居然也不屑一顾。杨昭闻得此言，心下不由得大宽，但随之又觉大惭。尤鸟倦则勃然大怒，咆哮道：“杨素的小杂种，果然和你老子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狗！看本魔先铲除叛逆，再来收拾你这狂妄的臭小子！”

此言甫出，小王爷和杨玄感两人心头都同时大生疑惑。看尤鸟倦提及杨素的时候，咬牙切齿，眉宇间尽是刻骨怨毒，显然恨意极浓极深。可是这位出身魔门的“倒行逆施”，生平从未和大隋越国公有过任何接触，可说往日无怨今日无仇，却为什么竟又会对之如此切齿痛恨了？

来不及多想究竟。兔起鹘落之间，尤鸟倦已经展开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势。他双臂交旋，魔气牵卷扯起无数那散落遍地的奇珍异宝，赫然交织成一双五彩斑斓的魔翅剑翼。旋身烈转之际，双翼随之相互冲击鼓荡，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天鸣响，旁观的聂二娘当场大感头脑中涨痛欲裂，气血凝滞，几乎运不上半点真力。杨玄感连忙握起柔荑，源源不绝地输送紫雷真气过去以帮助她抗衡外来魔音。心下更微觉诧异，他蹙起双眉，喃喃道：“好邪门的武功。魔门之中，竟然还有这种绝学？”

聂二娘已经可算当世一流高手，居然也抵受不住魔音鸣动。杨昭身在局中首当其冲，纵使修为远胜，却也头晕脑涨，滋味并不好受。内息运行受到干扰，后退速度便自然而然慢了下来，尤鸟倦乘机如狼似虎扑上，魔翅剑翼合并如剑雷霆怒斩，杀势锐不可挡。千钧一发之际，小王爷忽然提起左臂往腰间抄去，梵音驼铃纳于掌间，高举迎上剑翼斩势。“当～”一声宏亮巨响，慈悲梵音压过魔啸咆哮。剑翼当即轰然散碎，双方也各被巨力反震分开。杨昭飘然落地。虎眸之内精光大盛，喝道：“〖剑皇诀〗的‘名动天下’？哼！招是好招，只可惜以你这三脚猫的修为，根本配不上这套剑中绝学啊！”

纵使自己也只是头一回见识对方奇招，但凭着头脑里的记忆，杨昭仍然立刻明白了异魔刚刚所使用的，正是二百年前那位武林神话的妻子“剑皇”所创之魔道绝学。剑皇当年在玄天邪帝的刻意引导之下，进入魏武帝陵寝中的“剑坟”，与历代剑道高手的英灵交锋。经历九死一生，不但将手中魔珠催生成魔兵“无妄”，更连本身也秉持着“除剑以外，别无所有”的坚定信念，毅然蜕变成魔，从而创下一套威力不下于〖天晶剑诀〗的绝世剑术〖剑皇诀〗。而擅长模仿与学习的异魔，则曾经借助一个机会依附在剑皇身上，企图以此诱惑玄天邪帝，最终把邪帝绝世无敌的身体窃夺入手。虽然最后功败垂成，但异魔却也因此而把〖剑皇诀〗学到了手。

事隔二百余年以后，改为依附于尤鸟倦身上的异魔重施故技，纵使手中无剑，但仍然能将当中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但也正因为手中没有合适的兵器可用，硬拼之下，他始终大大吃亏。巨力反震，使他不得不以双爪抓地卸减余劲，整整退出二十丈左右方才稳住身形。魔气立刻发散旋卷，使剑翼溃而复聚。魔躯似乎难耐圣洁佛力冲击，面上肌肤像蜕皮的蛇那样片片剥落，暴露出皮肤下面不住微微跳动的粉红色肌肉。他狞声狠狠道：“呸！杨广生的小狗贼，一味只懂得依靠神兵法器。有本事就放下你那些破铜烂铁，赤手空拳再来打过啊。”

“激将法？哼，这种伎俩，不觉得太幼稚了么？有本事的话，你也大可去寻觅来一两柄妖兵魔兵来使用啊。”杨昭忍不住失笑摇头。《无字真经》之〖疗伤篇〗效果更胜什么灵丹妙药，经过这段时间，他左臂受损的经脉已经恢复完好，腰胁间中掌处的魔气也彻底驱除净尽，重拾颠峰战斗力。既然再世霸王已经讲了绝不会插手干扰，以他身份，当然不会出尔反尔。那么自己后顾无忧，大可尽情放手施展。

异魔到处兴风作浪，为害世间不浅。杨昭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容异魔再有机会离开皇陵。驼铃如意，两**器相互交击，激发出“叮～”的清越响声。他面色一沉，朗声道：“异魔，你要再来么？这就来了！”足尖点地，身如离弦劲箭纵体急掠，“金刚解甲”“菩萨灭道”两式神诀同时施展，有心借助释门绝学与神掌法器的无上佛力去克制异魔。

手无寸铁，本身魔气被法器克制，再加上杨玄感又不肯和他联手，异魔明显落于极度不利的局面。按照其狡猾性格，早该隐身潜匿，溜之大吉了才对。但此刻它也不止到究竟在打什么主意，竟然全无退避之意。身形急旋，魔翅剑翼绕身盘旋回荡，揪起逆向剑风以作加速，赫然又施展出〖剑皇诀〗的一式“逆我者死”，身周丈半范围之内，尽成泼水不进的铜墙铁壁。

杨昭的正宗六神诀狂攻猛打，法器佛力所到之处，确实摧枯拉朽，轻易就把剑翼轰碎。但异魔源源不绝地输出魔气，剑翼随散随聚，韧力极是强悍。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形成胶着状态。剑风佛力相互纠缠，更凝成狂暴飓风席卷全场。四周飞沙走石，把两人身形也同时淹没其中，旁观的霸王与虞姬穷尽目力，竟然也无法看得清楚飓风当中的战况究竟如何。

猛攻不下，杨昭却并无丝毫焦躁。异魔以这种速度大量输出魔气，虽然可以支持得一时，可是损耗则巨大得难以想象，其势必定不能持久。此消彼长，当“逆我者死”招式用老，就是异魔死期到了。果不其然，只坚持了约莫半刻，剑翼旋卷速度逐渐放慢。始终留有余力的杨昭断然大喝，两**器左右交击，圣洁庄严的如来法相应声透体显现，“如来破极”毫光暴盛，催枯拉朽地将剑翼彻底轰散炸碎。尤鸟倦屏藩尽失，无遮无掩地暴露于法器之下。杨昭奋尽余力，震声大喝着长驱直进，万华如意重重砸上这位“倒行逆施”的额角，登时发出“喀～”的骨裂脆响！尤鸟倦厉声怪叫，半边颅骨明显凹陷塌下，伤势之重，绝对已经神仙难救。他双眼内凶光大盛，张开双臂奋身扑上，猛地把小王爷箍了个结结实实，怪声咆哮道：“机会到了，立刻下手！”

“下手？他叫谁下手？杨玄感么？不对，还有其他人在这里！那是……”电光石火之际，杨昭脑海内念头急转，随之“咄～”地震声厉喝。“元始篇章”真力如山洪爆发汹涌释放。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尤鸟倦首当其冲，被狠狠炸了个支离破碎。漫天血肉如雨急洒，赫然将另一道始终隐匿在旁的身形淋个正着。事情已到了成败在此一着的关键时刻，继续隐身亦无意义。他当即解除了“虚无魔镜”的异能。两人近在咫尺，杨昭马上就将对方的真面目，看了个清清楚楚。

霎时间，小王爷心头禁不住遽然剧震，失声脱口叫道：“大伯？”话声未落，那人恨声咆哮道：“杨广生的小杂种，没资格叫我作大伯。乖乖受死！”双拳合抱，魔兵“裂天破地”形相显现，其毁灭性异能轰然爆发，重如泰山，当头狂轰砸下！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一章：天晶兵俑潜龙穴（一）

当今大隋天子杨坚，膝下前后共有十名子女。女儿暂且不提。其五子分别是：幼子杨谅，封汉王；四子杨秀，封蜀王；三子杨俊，封秦王；次子杨广，曾封晋王；至于长子杨勇，则在大隋立国之初便被册封为东宫储君，并拜正一道掌教朝阳天师为师。但在开皇二十年，天子却废杨勇太子储位，贬其为庶人，将之圈禁冷宫，并改立次子杨广为储君。而促成此事最有力者，正是越国公杨素。

月余之前，杨勇所住的冷宫失火，惨被烧成一片白地。杨勇的几位姬妾连同其子女，全部葬身火海，无一幸免。但翌日小王爷赶去现场察看究竟时，却发现火灾似是人为所致，当中疑点重重。不过还没等他对此详加查究，朝阳天师与杨玄感就已经闯进皇城内肆行杀戮，之后又是一月后的皇陵之约。杨昭为了备战，便再没有余裕去探查冷宫失火的真相。虽然修炼“真武”之余，小王爷也对这件事的内幕作过些许猜测，但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自己这位大伯竟然会在此刻骤然现身，而且更懂得使用魔兵异能！

此事实出任何人意料以外，但归根究底，却仍在情理之中。须知道当年杨勇尊朝阳天师为帝师，正一道因此风光无限，势压天下。朝阳天师对此无比满足，也无比缅怀。他被极乐宗主击败之后，退隐至峨眉金顶兜率宫潜心苦修。全心全意想的就只有打倒摩诃叶，重新扶持杨勇登上大隋天子之宝座。

正一宫之战，朝阳天师败死，却又因为与上古大天妖妖魂相互融合，蜕变为妖而重生。在朝阳天妖心中，扶持杨勇为皇的念头非但未曾削弱，反而更比先前强烈了百倍。只因人间皇者之位，惟有身具至尊贵命格者方可承受。天妖虽然妖力强横，无奈其本命“计都”妖星并无皇者命格，勉强而为，只能自招恶果。所以朝阳天师欲达成其“妖渡众生”之**，最佳方法就是找来杨勇协助他登基，而自己则做幕后的太上皇。于是朝阳天师潜入皇城冷宫，秘密和杨勇见面商议。

这位废太子当然并不甘心接受被终生囚禁在冷宫之中，至死不得自由的凄惨命运，对于朝阳天师的提议，他甚至连多考虑半秒都不需要，当场便满口答应下来。为了方便行事，杨勇狠下心肠，连自己的姬妾和儿女都不顾了，当晚就和朝阳天师两人在冷宫里分头放火，引发大乱并乘机金蝉脱壳。

逃出皇城固然简单，想要夺回皇位就没这么容易了。恰好，此时朝阳天师也知道了关于秦始皇陵中“万世潜龙穴”之秘，于是决定把杨勇带去骊山，让他把本身精血注入龙穴之中。也只有这样，这位大隋废太子，才有机会重新东山再起，并且最终登基九五。

然而，杨勇也并非傻瓜。他以前确实曾经尊奉朝阳天师为帝师，但今非昔比，现在的朝阳天师，已经蜕变为朝阳天妖。假如自己不能掌握得到强大力量将之制衡的话，那么即使成功登基为皇，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具事事不得自主，只能仰仗朝阳天师鼻息过活的傀儡而已，和被贬为废人囚禁于冷宫，却又有什么分别了？所以这位大隋废太子脱困以后，便一直为之绞尽脑汁。可是朝阳天师修为直追上古大天妖，单人匹马，可灭十万精兵。想要获取能够与之抗衡的力量，又当真谈何容易？

不容易，却不代表就绝对不可能。大天妖虽然力足屠神灭圣，但亦并非无敌。上古之时，大天魔与大天妖两者齐名，同为元祖天魔麾下的两大将帅。大天魔遗下〖天魔功〗，若能获取此绝世魔功，成就决不在朝阳天妖之下。可惜当年商朝纣王灭亡之后，〖天魔功〗就此湮没于世，至今并无听闻有其传人。但杨勇更不需要舍近求远。因为源出于元祖天魔的异魔，已经先一步看上了这位大隋废太子。

异魔本为元祖天魔之元气化身。元祖天魔本体已在二百余年前被天晶毁灭，其元神转世为魔籽，因为受其父武林神话所感化，故此弃恶向善。异魔失去主宰，也不再寻求重新与魔籽融合，只想以其本身去干一番大事业。对于尤鸟倦这个躯壳，异魔其实并不满意，只不过一时间找不到更加合适的可作替换罢了。但假如能够转为依附到杨勇身上，则他日登基成皇，普天之下，莫敢不从，岂非风光无限，成就比起当年的元祖天魔更大？而假如能够和异魔相互结合，则杨勇也可以最短时间内，获取足以与朝阳天师相互制衡的强横实力。双方互有所求，立刻一拍即合。等到朝阳天师发现的时候，却是木已成舟，不可改变了。事情演变至如此地步，除非可以狠下心肠一拍两散，否则朝阳天师再大能，照样也是无可奈何。于是他干脆承认现实，和异魔?杨勇切实合作，共谋大计。

尤鸟倦再怎么不济，总算也是天下间有名有姓的一流高手。而杨勇的武学修为却比起普通的宫廷侍卫都还有不如。就此转移的话，那么本身只属一团魔影恶念的异魔，即使可以将所有魔兵异能运用自如，同样无从发挥，更不用说要与朝阳天师分庭抗礼了。喜幸，异魔手头上却掌握了一样异宝——邪帝舍利！

邪帝舍利本为魔门“邪极宗”的至宝（魔门中人自己称呼为圣极宗和圣帝舍利），从初代邪帝谢泊开始，历代邪帝在寿元将尽之前，都会将本身的毕生功力及精元贯注入舍利之中储藏起来，以供后人他日提取。数百年以来，舍利内蕴藏之能量，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巨大。但曾经从中得到过好处的，就只有上代邪帝向雨田一人而已。向雨田仅仅吸收了极少部分的舍利元精，就已经练成魔门最高心法〖道心种魔〗，并且最终破碎虚空而去。

向雨田在破碎之前，曾经委托知己好友，天下第一机关大师鲁妙子将舍利收藏起来，不要让尤鸟倦、周老叹、丁九重、金环真等四名弟子有机会染指。恰巧这时候鲁妙子也因为欠了杨素的人情，于是替他主持建造杨公宝库。于是正好趁机将舍利收藏在宝库的中枢石室之内，连杨素也给瞒了过去。但没想到正一道的幻忘子因为投靠了杨素，虽不知舍利下落，却对杨公宝库的秘密了如指掌。朝阳天师要潜入大兴城伺机营救杨勇，就由幻忘子带路而进入杨公宝库藏身。而偏偏秦始皇陵内藏有“万世潜龙穴”的秘密，正是由依附在尤鸟倦身上的异魔告知朝阳天师，所以异魔也一起跟着进入了杨公宝库，邪帝舍利由此得以重光。不过因为异魔下手极其隐秘，连朝阳天师也不知道舍利居然已落入异魔手上。

邪帝舍利内藏两部分能量。一为数百年来历代邪帝毕生苦修而成的功力、二为庞大的元精。元精本身，并不能使吸收者得到直接提升，却可以改造人体经脉，使之脱胎换骨，铸就最完美的躯体。异魔早就有心改换门庭了，当然不肯让尤鸟倦吸收舍利元精，白白浪费了这宝贝。干脆就先下手为强，强行把尤鸟倦的魂魄吞噬，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行尸走肉供自己驱策。而在和杨勇达成协议之后，异魔就利用舍利元精替杨勇改造经脉，使之拥有了完美的身体素质。杨勇随后再把舍利蕴藏的功力彻底吸收，旦夕之间竟然一步登天，拥有了不下于朝阳天师和虬髯客、百里独步等当世颠峰高手的超绝力量。

再之后，异魔又在五丈原之上大量吸纳地府阴魂的阴气，从中得到了极大好处。它经历过当年那场大战以后，虽然侥幸逃生，但元气损耗极之严重。所以当初刚刚依附在尤鸟倦身上时，状态伤疲衰弱，连幻忘子也可以轻易将它制住。如今连番补益，异魔逐渐恢复九成魔气。由帝恨、星宿劫、疚疯、无妄、执念障、还有虚无魔镜、裂天破地、悲怒权杖、魔眼夔帅等魔兵衍生的合共九种异能，它都已经能够重新运用自如。距离“十全异魔”颠峰境界，只剩余半线之差。一旦恢复十全之境，则其威能足以凌驾大天魔与大天妖。朝阳天师非但再不能把杨勇当成傀儡般控制，反而要俯首贴耳，甘为臣子了。

杨勇获取了强横魔能，信心大增，下一步就要谋求登基为皇。“万世潜龙穴”只可保证江山为杨氏所有。但杨坚、杨广、杨昭这三人不死，杨勇还是无法真正正位九五。废太子被贬为庶人并且囚禁冷宫，心中对于老父与兄弟都早已经恨之入骨，下手弑父杀弟，对废太子来讲根本不会造成任何心理障碍。而杨坚年老力弱，杨广又因为失魂落魄而被〖偷天换日大阵〗冰封沉睡，要杀他们两人，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最大的绊脚石，反而是侄子河南王杨昭。

当日在洛阳曼清院，“异魔?尤鸟倦”已经和杨昭拼过了一场。对于这位小王爷的厉害，可谓至今思之，尤有余悸尚存。虽然“异魔?杨勇”可以使用九大魔兵异能，但杨昭拥有神皇这柄威能超绝的天神兵。异魔则手无寸铁，正面拼斗，它并没有必胜把握。

异魔生性本就狡诈，既然不可力敌，自当智取。虽然本体已经转移依附到杨勇身上，但异魔并没有固定形态。分裂出小部份力量凝成分身，留在尤鸟倦的躯壳里操纵这具傀儡，这种小事在它而言，根本便只属轻而易举。巧妙透过黑巫天女去影响百里独步，使这头黄金雄狮与白虎王自相残杀，是它计划的第一步。入得皇陵后，以尤鸟倦这具分身傀儡在明，本体则隐伏于暗，相辅相承，下手暗算小王爷的成功机会，自然也随之大增。虽然杨玄感自负高人一等，不屑与尤鸟倦联手夹攻，多少让异魔有些儿失算。可是这点儿小小变数，始终无关大局。到最后，大局仍在异魔掌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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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行逆施”虽死，但小王爷乍见杨勇现身，心中震惊直是难以言语形容。何况刚刚爆发全力击杀尤鸟倦，旧力已消新力未生，面对魔兵“裂天破地”的毁灭性一击，哪能再冒险硬撼？电光石火间，他不假思索就地滚开，虽然姿态狼狈不堪，已全无高手风范，可是终于也堪堪避开了异魔的疯狂进攻。

泼水难收！异魔双拳轰下，虚幻的魔兵形，相随之逼发出了极具实质性破坏力的鬼面槌风。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轰然爆发，情形正似陨石天降，魔雷轰地。御花园当场被炸出个足有五丈宽阔的巨大凹坑，无数道裂纹更随之向四面八方绽射，闷雷般的隆隆声响更是接连不绝，本应坚实的地面仿佛不堪连翻蹂躏，恰似怒海孤舟，上下起伏颠簸不定。

霎时间，场中众人人人色变，乌骓通灵，更是烦躁不安地连连喷起响鼻，铁蹄在地面刨踏不休。杨玄感心知不妙，手提雷刀运转神功，如临大敌地凝神戒备。但在那边厢，异魔却全无理会四周变化。杨勇乍见杨昭，心中积聚已久的刻骨怨毒登时便再也无从压抑。怒火似山洪爆发，一发不可收拾。哪怕此刻天塌下来，他也非要先杀了小王爷不可。

魔气流转，分裂贯注到尤鸟倦身上的能量尽数回收于本体，“裂天破地”形相更显清晰鲜明。大隋废太子厉声咆哮道：“杨广的小杂种，你往哪里跑？”身法快逾奔雷，暴起冲上当头又是一拳。得那机会缓得一缓，杨昭已经回过气来，堪堪跃起站定。刹那间惊觉如山压力当头轰炸，他不假思索便举起万华如意迎上挡格，叫道：“大伯，你冷静……”

话声未完，河南王猛然发现对方拳劲比起刚才更加猛烈逾倍。他不假思索，本能就运起“罗汉卸岳”将那股源源不绝输送而来的力量转移到脚下卸开。没想到这么一卸，却正好就成为了压跨骆驼脊梁的最后一根木头。霎时间，脚下地面轰然破碎。顷刻间，将整片御花园也彻底分崩离析，再无半寸立足之地可言。所有奇珍异宝、亭台楼阁、还有杨昭、杨勇、杨玄感、聂二娘、乌骓等统统不能幸免，全部夹杂在那千万吨碎石之中向下跌落，齐齐堕入了那黑漆漆的无底深渊之中！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一章：天晶兵俑潜龙穴（二）

山崖轰然崩塌，虽在意料之外，但也属情理之中。纵使事情变化来得突兀，但在场者全属高手，并未有因此乱了方寸。霎时间，背上驮着聂二娘的通灵乌骓厉声长嘶，不待霸王驱策，便率先摆尾摇头，竭力在半空中调整姿势，迅速重新掌握平衡。它四蹄翻飞，赫然竟借助堕落的土石碎块来回纵跃，将下坠跌势削减至最低限度。如此神乎奇技，其难度绝不啻于在刀锋上走钢丝。哪怕人亦难能。想不到由一匹马做来，竟是举重若轻，屡屡履险如夷。

连自己坐骑也能办得到的事，霸王又怎会办不到了？他展动身法，跟随在乌骓身边护持，雷刀挥舞如轮，将从头上砸下的石头全部荡开。沉声吩咐道：“虞姬不用害怕，我就在这里。抓紧乌骓，可千万别松手。”聂二娘面色苍白，用力点了点头，双臂牢牢抱住乌骓颈项，惟恐从马背上被甩脱。

有先例在前，杨昭也乐得依样画葫芦。“雷神疾电”点石借力之外，更有万华如意光芒作为照明，令所谓的危险变得不足为道。然而，这绝不代表一切已经平安大吉。只因为世间真正最危险的，从来就只有“人”。刹那间，黑暗中传来阵阵狞笑之声，狂风呼啸，乱流卷动。“异魔?杨勇”催动魔兵“无妄”异能，再度组成魔翅剑翼。他翱翔虚空，用饱含刻骨怨毒的声音咆哮道：“杨广生的小贼种，你去死吧！”引掌为剑，平实刺出。

攻势朴实无华，真正杀伤力却不在于剑的本身，而在于剑光！霎时间，漆黑空间内光芒暴盛，绽射出数之不尽的夺目华芒。似虚还实，令人双眼几乎无法睁开。剑光所及之处，就似滚汤泼雪，无论沙土巨石黄金白银琉璃水晶，统统都被侵蚀得迅速融化消失。〖剑皇诀〗威能诡异，这着“锋芒傲世”更加是邪中之邪。杨昭面色沉下，万华如意绕身旋舞，以祥和佛光形成最坚固的保护罩，迅速骤放急收。傲世邪芒全被收束笼罩，随之迅速消融淡化。与此同时，魔翅剑翼却如剪刀般左右交劈。异魔主力一剑更当胸平刺而至。三管齐下，誓要让小王爷顾此失彼，饮恨当场。

杨昭及时取梵音驼铃在手，大力摇动。“当～当～当～”的宏亮梵音响彻四方。魔翅剑翼率先当场崩毁，攻势不破自溃。如意砸下，与对方掌剑硬拼一记。始终脚下悬虚，难以尽情运劲发力。巨力反震，小王爷身不由己地向后抛飞。但与此同时，杨勇赤手空拳与神掌法器相撼，同样大大吃亏。整条右臂的骨头顷刻尽被震成粉碎，佛光照耀之下，魔躯更被烧得皮开肉烂，肩膀以下直截了当全变成一团烂肉。他嘶声惨叫着在半空中连连翻滚，身不由己地与小王爷拉开了距离，一时间再不能过来骚扰偷袭。

强敌虽然暂去，杨昭仍旧不敢怠慢。他竭力提气轻身，以求消减着地时候的巨大冲击力。如意光芒照耀之下，忽尔只见下方波光粼粼，却是个巨大的地下湖泊。无数杂物沙石率先堕落，“扑通～扑通～”地连续不断激起冲天水浪。小王爷心头一喜，足尖堪堪触及湖泊水面之际，立刻连续施展出“罗汉卸岳”，把自己那股下坠巨力由直转横，“呼～”地向湖岸方向直飞出去。足足移出四、五十丈左右，冲力方才逐渐衰弱。杨昭凌空打个筋斗，在湖岸边上稳稳站定。把万华如意当成火把一样高高举起，触目所及之处，当场让他雄躯剧震，双眼不可思议地睁开至最大极限。

湖岸边上向前约莫百步，赫然矗立着成千上万，数之不尽的陶俑。陶俑全部顶盔戴甲，身上色彩鲜明，形容栩栩如生。每具陶俑都手执晶光闪亮的青铜武器。无论车兵、骑兵、步兵、弩兵，统统一应俱全。俑兵布置错落有致，合力构成一个整齐方阵，军容极为鼎盛。虽然只是堆死物，却照样透发出阵阵森森杀气。仿佛随时随地也能复活过来，为那位千秋一帝秦始皇再度征战沙场。如此壮观情景，哪怕杨昭本身也是曾经统带过大军的人，却照样也看得心弛神荡，胸中有热血沸腾不休。而在兵马俑军阵尽头，更有异彩奇芒熠熠生辉，也不知道究竟藏了什么宝贝。

别人不知那是什么宝贝，杨昭却是例外。奇光所在之处，便为秦始皇尸骨所在的“万世潜龙穴”。那光芒则是〖浑天宝鉴〗十根天晶晶石所放。太古之时，女娲娘娘炼石补天，最后剩余十块晶石，内里蕴涵了天地万物的自然威能。女娲娘娘即借此创出〖浑天宝鉴〗这惊天绝学，并把心法口诀刻在晶石之上流传后世。周武王姬发与秦始皇嬴政这两位不世天子，曾经先后获得晶石，并由此练成了天下无敌的武功，终于开国称皇，成就不世伟业。

秦始皇驾崩后，大臣李斯、赵高等人按照秦始皇的遗嘱，把晶石布置在自己坟墓之前作为拱卫，以防止外敌入侵，骚扰到这位千秋一帝的死后安宁。此时此刻，借助晶石奇光的杨昭极尽目力，已经隐隐约约地看见了。在军阵尽头处，一座巨大楼阁巍峨高耸，正是秦始皇的真正葬身之所。就在此刻，远处陡然先后传来两声怒喝。滚滚回音宛若雷霆般来回激荡，声势极是威猛！紧接着，连串金铁交击的清脆响声更加响彻四野，直是震耳欲聋。

杨昭双眸收缩，不假思索地立刻展动身法穿过兵马俑阵，往响声传来的方向如箭急掠。才跃出两三个起落，突然间头顶上“呼～”地风声响过，“异魔?杨勇”再度组成无妄剑翼越空横飞，狂笑道：“秦始皇的万世潜龙穴。哈哈，我来了！”迫不及待地扑向兵马俑军阵尽头处那团直射半空的七彩奇光。杨昭急道：“大伯，别过去。那是……”

说话未完，两道凌厉杀气陡然分从左右掩袭杀上。小王爷以法器护身，“当、当”两下急响，万华如意荡开妖兵地狱恶，梵音驼铃则震溃蚀魂妖尘。幻忘子、玄如晦两大妖道分立左右，阴侧侧地嘿声狞笑不已。反而小王爷仓促间聚劲不足，竟被他们震得双臂隐隐发麻。分别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但两大妖道此刻的功力，比起刚刚在皇陵入口前那时候，竟然足足强悍四成还有多。明显是因为吸取了皇陵内的阴灵怨气，以至于临阵再有提升的缘故。

杨昭急着要过去万世潜龙穴之前，更加无心与两大妖道纠缠恋战。厉声斥喝道：“又是你们？阴魂不散，好讨厌啊。滚开！”两**器合并开路，全力施展出一式“菩萨灭”！霎时间，小王爷化身大日火龙，矫矢腾空，向前笔直冲出。炽烈高温令四周数以百计的兵马俑瞬间被焚为飞灰，呼啸咆哮，当者披靡。幻忘子、玄如晦面色大变，自感难撄其锋，哪怕无可奈何，始终只能急急往左右分开，把道路让出。两大妖道心生不忿，相互打个眼色，动身紧随在后，穷追不舍。

一追一逐之间，众人穿越兵马俑军阵，赶赴至秦始皇陵寝之前。赫然只见陵寝入口的天梯之下，有九根菱形晶柱分别按照九宫方位排列，显然是个玄学奇阵。白色的“白云烟”、红色的“玫霞荡”、黄色的“土昆仑”、幽蓝色的“碧雪冰”、紫色的“紫星河”、漆黑的“阎混沌”、青色的“靛苍海”、金色的“金晨曦”、还有那最后的“玄宇宙”，全部都历历在目。惟独就缺少了代表〖浑天宝鉴〗第九层“血穹苍”的血色晶柱。浑天晶柱彼此发出共鸣震动，光芒从柔和而渐趋强烈，显然已经感应到了有外敌入侵，本能地就要激发出本身所蕴藏的神能圣力，以保护秦始皇遗骸不受干扰。而令晶柱产生如此反应者并非其他，正是在陵寝之前那片空地上激斗不休的摩诃叶与朝阳天妖！

极乐宗主和正一掌教拼斗的时间，显然已经不短。双方身上各自也带了轻伤。狼牙妖棒和禅震法杖相互连环暴撼，激发出震耳欲聋的铿锵巨响。缠战酣斗之际，纵使知道另外有人闯了过来，却是谁也无暇分心回头，对之多看半眼。“雷神部”的陀罗则紧握心光法令，如同瘫痪般软软倒在地上。他面色有若死灰，似乎身上受了重伤。以往曾经跟随摩诃叶多次出入太极宫，所以陀罗自然也认识那位大隋废太子。蓦然间见得这位月前已经因为火灾而死在冷宫中的废太子死而复生，更满身魔气以凭着一对怪异翅膀飞天翱翔而至，刹那间他双眼圆睁，心中惊讶再也难以言语形容。一瞥眼之间又见杨昭身如火龙冲杀而至，陀罗心头当即打个激棱，叫道：“师弟赶快停下。那些晶柱好危险啊！”

话声才落，“异魔?杨勇”早已经兴奋欲狂地哈哈大笑着，一头冲进九大天晶所合力组成的光柱之中。说时迟那时快，一股无形力量猛地冲天激发，将杨勇身形定住，使他既不能前进，又不可后退。九道光柱同时如箭击射，狠狠轰到入侵者身上。霎时间，异魔形相自动透体出现，狰狞恐怖的魔相此刻也呈现出极度恐怖与恐惧的神情，原本凝实的魔躯渐趋虚化，杨勇浑身如遭雷击，面容扭曲地失声惨叫，口中更狂喷鲜血。

杨昭失声叫道：“大伯！”不顾自身安危险，紧随着冲进天晶奇光笼罩范围之外，“金刚解甲”、“罗汉卸岳”两大神诀同时施展，好不容易才化解了光箭巨力，将杨勇向外抛出。自身随之急退，同样不敢在这诡异阵法之中多留片刻。然而，就在那退出之前的刹那，小王爷心中陡然生出一阵悸动。收藏在元神之内的天神兵“神皇”仿佛受到什么东西的吸引，竟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反应。杨昭抬头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正是——玄宇宙！

他心头剧震，却也来不及多想，径直轻轻着地。这时候朝阳天师也看清楚来者何人了。〖浑天宝鉴〗的九大天晶蕴涵无限神能圣力，正是一切邪魔外道的克星。杨勇丝毫没有防护地一头撞了上去，受的伤也不知道究竟会有多重。朝阳天师毕生希望全放在杨勇身上，万一他死了，那“妖渡众生”的理想也从此落空。心念及此，朝阳天师当即斗志全消。狼牙妖棒“千魂屠城”暴起狂轰猛打，将摩诃叶逼开几尺，也不追击，反而抽身退开急掠至杨勇身边，叫道：“太子，你怎么样了？”手中源源不绝地将妖气输送过去，以助其疗伤。摩诃叶见状，当下冷冷一哼，反身跃回到杨昭身边，也问道：“昭儿，你没事吧？”

“师父，我没事。不过……”小王爷摇摇头，苦笑叹道：“不过大伯他恐怕就大件事了。”

“大伯……是杨勇！他怎么也来了？咦，好浓烈的魔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摩诃叶一边扶起陀罗，输过真气以替他调理体内紊乱的经脉，一面向小王爷开口询问。但杨勇到底为什么竟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当中曲折委实甚多，杨昭自己也不明所以。当下就把刚才在御花园内发生的事情，三言两语简略说了。说到杨玄感时，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不知道这位再世霸王是否被什么事羁绊住了，竟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太古之时，元祖天魔被囚禁在星河天网之内，各路妖魔鬼怪群邪无首，为了争夺魔道霸权而彼此内讧不休。大天魔与大天妖分别是元祖天魔麾下的两名将帅，也是最有希望继承魔道至尊宝座的人选，彼此间关系正似水火不容。连带着后世修炼〖天魔功〗与〖天妖屠神法〗这两大绝学的传人，也是一见面就要拼个你死我活。而两者之间的真气更不可互相输送，否则只会令伤势加剧，死得更快。

不过，异魔乃元祖天魔的元气化身，自可包容并蓄。所以杨勇对于朝阳天师的妖气，也并不排斥。只在这瞬间之中，之前所受伤势已然恢复过来。他翻身坐起，恨恨地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天师，万世潜龙穴就在那楼阁里头。我们无论如何也非得进去不可。***秦始皇，你的帝国已经烟消云散八百多年，却还占着茅坑不拉屎，可恨啊！”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一章：天晶兵俑潜龙穴（三）

朝阳天师老谋深算，不焦不躁，依旧保持着冷静。他从容分析道：“太子不必着急，万世潜龙穴就在这里，跑不了的。当务之急，咱们应该先集中力量，把摩诃贼秃还有那叛逆小贼干掉。只要这两人一死，杨坚、杨广、杨谅等都不足为患。大隋江山就只剩下太子有实力和资格去继承了。”

杨勇恨恨道：“话虽如此，可是要杀败这两名逆贼也不容易。哼，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走了什么好狗运，竟然找到这么多佛门法器。我赤手空拳，打起来的话可要大大地吃……咦！那是什么？”疑问声中，杨勇双眸之内陡然精光大盛，他“嚯～”地起身站立，二话不说，立刻纵身扑向兵马俑军阵之中。

在场众人，霎时间全被他行动所吸引。抬头举目眺望而去，只见在军阵彼端，赫然筑了座极有气派的阅兵帅台。那帅台上矗立着座有真人般大小，通体金光闪闪的纯金雕像，其头戴天子的十二旒冠冕，身披龙袍，手执一柄斩马大刀。姿态神武狂霸，气吞河岳。纵是死物，竟同样具有一股君临天下，臣服百万雄师的豪情胜概。若非那位千秋一帝秦始皇，则还能是谁？

帅台之下，更分左右而各有一具泥俑屈膝下跪。其姿态既似忏悔，又似效忠。虽然看不清楚其真面目，但在场众人均是熟知史事者，单看泥俑手上所执之奇形兵器，早知他们正是当年曾经发动“刺秦”行动的两大义士：“瘟神”任横行与齐国田霸。

杨昭乍见如此情景，心头登时一凛。大喝道：“不好！雕像里面内藏宝物，可不能让大伯得到。”话声未落，“雷神疾电”早以全力施展而开。小王爷身化惊虹，全力疾驰冲出。摩诃叶皱了皱眉，喝道：“陀罗，跟上来。”同使“雷神疾”跃出。朝阳天师哈哈一笑，道：“二师弟三师弟，动手！”以“乘风诀”从斜里赶上截住，阴侧侧道：“贼秃啊贼秃，别人两伯侄之间的事，你还是少插手吧，想要打，本天师来陪你再玩两手。”狼牙妖棒拦腰横扫，直是威不可挡。摩诃叶嘿声冷哼，却也不得不挥起禅震法杖招架。两名夙敌交手多次，对于彼此功力深浅或招式变化，全部都是一清二楚。双方以快打快，稍沾即走，谁也不会将招式使老。电光石火之间，谁也再顾不上阅兵帅台那边的争夺。另一边，陀罗同样也被幻忘子和玄如晦缠上。仗着本身轻功造诣远在两大妖道之上，虽然修为不及，但倒还能支持得下去。

双方援手都被彼此绊住，杨昭、杨勇伯侄俩无人制肘，得以全力进行争夺。杨勇起步早了片刻，所处位置距离阅兵帅台又比较近。但杨昭轻功身法急逾闪电，快得近乎肉眼难见，故此竟能后发齐至。小王爷“观音乱影”幻化百臂千击，却只使了四成真力。口中急道：“大伯，苦海无崖，回头是岸啊。”

杨勇不避不挡，运起“裂天盾”的反震异能硬接，厉声喝骂：“回头你个屁！要不是你那狗贼老子陷害于我，本太子岂会沦落为今时今日这模样？滚开！”反掌又是一着“锋芒傲世”。侵蚀性的剑光对于小王爷而言威胁倒也不大，但怎也能将他稍微逼开几步，拖延片刻时间。

看穿杨勇心思，小王爷更不可能让他得逞。虽无魔兵异能护身，但心念稍动，一层灿烂夺目的火红晶甲立刻覆盖周身，所有袭体剑光立刻全被折射向外，反而倒过来把杨勇自己闹得手忙脚乱。小王爷趁机纵身向前，手起一掌重重拍落秦始皇雕像的头顶。他运足了乾阳火劲，以其掌力之炽烈，要待熔金煮铁，也不过等闲事耳。没想到一掌拍落，雕像瞳孔内忽地放射出诡异红光，随之更衍生狂猛巨力反震。

刹那间。小王爷整条手臂也被震得禁不住向上扬起。接触时间虽然短暂，但他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一股横扫天下、虎视**的绝强绝霸气势从雕像内汹涌迸发，而且明明白白地表达出抗拒自己，不愿意被自己触碰的意愿。他心头骇然，脱口道：“是秦始皇？”

“秦始皇的皇者之器，只有本太子才有资格拿取。假仁假义的小贼种，给我滚开！”杨勇沉声怒喝，震散袭体剑芒疾冲而上。他祭起魔兵“裂天破地”威能，双拳合抱，当头狂砸。小王爷转身施展“罗汉卸兵”，意图倚柔克刚。然而他手臂被始皇金像衍生的异力震得直发麻，难以尽展全力。只与杨勇拳力一触，立刻知道卸不了更挡不住，他当机立断，马上撒手急退。缕缕暗黑气流透体腾升，另一绝学蓄势待发。杨勇把侄子避退，双拳更不收敛，径直狠狠砸上始皇金像头顶。“轰～”的一下爆破巨响声起，金像被狠狠炸成粉碎，万道暗红光气随之四面八方地绽放激射，一柄锐利神兵随之冲天而起，正是当年秦始皇持之以征伐沙场，横扫六国的天子神兵——太渊刀！

隐藏金像之内长埋黄土八百余年，一朝重见天日，太渊刀的锋芒非但未有丝毫稍减，反而更喷发出无穷无尽的凶威煞气，那万道暗红光气散而复聚，缠绕刀身加以裹护，这绝世神兵竟幻化为一条血红巨龙，气势强霸，直有睥睨万物之威。杨勇双眼发亮，哈哈大笑道：“刀化赤龙，好一柄杀性惊天的绝世凶刀啊！当今世上除了本太子以外，还能有谁配做你的主人？”急不及待便纵身高跃，伸手去抢刀。双足堪堪离地半尺，骤然间身边有浓重黑气轰然爆发，莫以名状的力量随之分从四面八方急速涌至，竟把自己牢牢“定”在半空，遍体上下，就连半根手指头也难以动弹。

暗黑冰火第一重天异能：“时间暂停”！杨昭强行为自己争取到零点一秒的空隙，趁势拔地冲天，一把将太渊刀夺在手中。神兵入手，立刻就有股狂霸狠戾的煞气沿着掌心冲入体内。挂在腰间的两件神掌法器与纳于元神之中的神皇，三大神兵同时互鸣共振，各自释放出皇者之气与圣洁佛力，就以杨昭的身体作为战场，与太渊刀煞气产生激烈冲突。刹那间，小王爷竟如遭天雷轰击，痛苦得五官扭曲。

当年佛祖座下的十大弟子，资质参差不齐，不能尽学十式〖如来神掌〗。为防神掌绝学失传，使将来的佛门弟子无法对抗各种外道邪魔，于是佛祖才铸造出十大神掌法器，并把心法和掌意贯注其中。那是要把法器作为传承之物，却并不是用来好勇斗狠，与敌人争强斗胜的。

虽然摩诃叶和杨昭师徒两个都把法器当成兵器使用，但法器本质仍旧不变，乃旧偏向于慈悲祥和。杨昭本身心性就偏向佛门，又修炼了佛门绝学〖六神诀〗，法器自然甘为驱使，并无异动。而他又经历过九死一生，先在识海念境中击败了炎帝残留神魂，再施展〖周流六虚?神剑合一**〗，将本身元神与神皇结合，这才顺利驯服神皇。

神皇乃代表“霸权”之天子神兵。其势独尊，决不容任何神兵与自己并列。只有与神皇渊源极深，相当于双胞胎关系的天剑能是唯一例外。秦始皇的太渊刀曾经饮血无数，屠戮过万，名副其实是柄凶煞之刀，与法器根本格格不入。而它又是曾经辅助秦始皇称帝成皇的天子神兵，同样不容其他天子神兵和自己共存。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两大天子神兵竟然撞个正着，却哪里还有不起争斗的道理？

人有人的性格，神兵亦有神兵的性格。人兵之间如果性格不合，则无论兵主修为再高，神兵照样不会甘心臣服。硬要以强横功力将神兵镇压，当然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样做的话，则神兵的力量就无法尽情发挥，而且还有随时反叛逆主的可能。杨昭只将太渊刀握在手上半个瞬间，已经知道这柄皇者之刀无论如何也绝不可能为自己所用。再要这样僵持下去，则法器、神皇、凶刀四股力量在自己体内互相冲突，最终只会让自己身受严重内伤，战力全失。

零点一秒的短暂时光眨眼即过。杨勇摆脱禁制，却看见太渊刀已被杨昭所得，禁不住暴跳如雷，怒声咆哮道：“杨广生的小杂种，你们两父子都是一丘之貉，总爱使横手抢夺本太子的东西！立刻放开宝刀，否则本太子……”说话未完，忽觉眼前寒光骤闪。太渊刀幻化成一道赤红闪电，几乎是紧擦着他鼻梁向下方急射。却是小王爷明知事不可为，于是当机立断，马上转将太渊刀向地面掷出。

虽然自己使用不了这柄凶刀，可也绝对不能让别人收了它去。小王爷这一掷之力，不下万均。足够把太渊刀射入地心深处，无论杨勇抑或朝阳天师。急切之间都难以有余裕挖掘泥土取刀，那就万事无忧了。没想到杨勇陡尔引臂伸手，对准了太渊刀箕张五指，断声顿喝道：“太渊，给本太子——回来！”

魔兵“星宿劫”异能应声发动。恰好把正急速飞射的太渊刀牢牢笼罩。时光流逝速度立刻被强行拖慢了千万倍，天子之刀虚悬半空，再不能前进半寸。杨勇乘机纵身俯冲，将神兵紧紧攥入掌间。“无妄剑翼”振翅高飞，避开小王爷追击骚扰。废太子欣喜若狂，大笑道：“好一柄凶煞之刀！太渊啊太渊，你实在比那什么天剑更合本太子胃口得多了。来吧，舍弃嬴政，跟随本太子。本太子会让你取代天剑，成为真真正正的天子佩兵，让你再次痛饮敌人鲜血，宣泄无尽杀性啊！”

说话未完，杨勇悍然引刀自割其臂，更逼出心头热血，用力喷在刀身之上。太渊刀感应到杨勇所言不虚，立刻兴奋地颤动急鸣。将这位新兵主的真元精血连同浓重魔气，不加分辨地统统一股脑儿源源吸收。说时迟那时快，太渊刀从原来朴实无华的斩马大刀，进化蜕变为全新姿态活现人前。但见刀柄为龙身、刀刃如龙首、刀头如龙口，其外形从头至尾，正似一条狂意暴躁，跃跃欲试的魔龙化身。形貌更显凶猛悍恶，杀气冲霄！

历尽波折，这凶煞神兵始终落入杨勇手上，或许就是天意如此吧。小王爷暗暗叹口气，还未想得出什么应对办法，却见杨勇怒声暴喝道：“太渊啊太渊，当年你协助赢政杀败企图谋朝篡位的成蛟，今日就同样也来助我杀尽所有企图谋朝篡位的逆贼吧！杨广生的小贼种，纳命来！”魔气随念暴盛，巨大的异魔形相也随之透体浮现。他双手执定太渊宝刀，隔空暴斩。顷刻之间，凌厉刀气幻化为数以万计各执宝刀的异魔虚形，铺天盖地冲杀扑出。目标一致直指小王爷。赫然竟以剑术化为刀招，劈出〖剑皇诀〗之“万众伏诛”！在这至凶至邪的一刀之下，哪怕真有千军万马，同样也要被斩尽杀绝，片甲不留。

但！今时今日的杨昭，其能耐便绝对能够以一敌万。万华如意，梵音驼铃两**器同施并使，“观音乱世”幻化出千手百臂，主动纵身冲杀而前。神威凛凛的观音法相，毫不留情地将万众异魔全部轰杀击灭。电光石火之际，两伯侄再度面面相向。三大神兵密集交拼，激发出连串震人心魄的金铁鸣响，一时间竟斗成了旗鼓相当。

其实若全力以赴认真拼杀的话，杨昭应该取出神皇应敌才对。但纵使知道大伯已经被仇恨蒙蔽心神，对自己恨之入骨，小王爷却还是无法狠下心肠与之骨肉相残。有过刚才的经历，他知道神掌法器中//奇\\书//网\\整//理\\蕴藏的无上佛力，正是太渊刀凶戾杀性的克星。而异魔本质，更难以禁受慈悲佛法。故此杨昭刻意运使〖六神诀〗，把法器当中的佛力越催越强。佛光、梵音双管齐下，杨勇刀上招式虽然未露败像，却赫然已经五官扭曲，肌肉不住颤抖，显得无比痛苦。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二章：恩怨情仇神兵断（一）

释门绝学配合法器佛力，恰好可以克制太渊刀凶性与异魔邪气。杨勇面临空前危机，自知情势已经大大不妙。他是主动与异魔结合，除非自己改变主意，否则世间任何力量，都不能再使人魔重新分离。但继续这样下去，后果必定是人魔齐受重创，双双魂飞魄散的结局。

危急关头，滂湃魔气在自保本能之下猛地轰然爆发。杨勇双目精光暴盛，断声断喝，挥刀狂斩。刹那之间，足以焚天煮海的炽极烈火形成一道冲天火柱汹涌迸发，直将整座墓穴也照耀得光如白昼。方圆十丈内全成死亡领域，无数兵马俑被卷入其中，眨眼工夫已熔化成暗赤色熔岩，在地面之上肆意横行流淌。三十帝魂随之从火柱中呼啸飘飞而出，对准了小王爷连环轰击。每名帝魂，赫然都拥有更胜于“全阳境界”全力一击的凶猛威能。

小王爷面色凝重，“金刚解甲”、“罗汉卸岳”两诀并施，将三十帝魂逐一卸开砸飞。每接一击，赫然都会有丝丝缕缕火辣辣的炽烈魔炎侵入双臂之内，焚经蚀脉，阴损毒辣之余，更显霸道凶横。这是〖魔兵异能刀术〗——“帝恨滔天”！此刻杨勇手上虽然并没有当年的“十全魔刀”，但配合太渊神锋，杀力绝不比魔兵逊色半分。

天道循环，水火相克。对方既然依仗火劲逞强，那么最佳的应对方法，自然是以冰劲进行化解压制。杨昭轻声低喝，转而催动起坤月功颠峰的“全阴境界”。太阴之气源源不绝透体释放，方圆十丈范围内的温度当即急剧下降，顷刻间变得比起三九隆冬还要更加地使人冻彻心肺。炽烈熔岩也被瞬间冻结成冰，怨火帝魂更是全部变成冰雕，颓然堕落砸成粉碎。

破除太渊杀招，杨昭更没有丝毫迟疑。他纵身疾冲扑上，再次发动暗黑冰火第一重天。随即利用那零点一秒的空隙，绕到杨勇身后以双臂一圈，将对方牢牢钳制挟持，喝道：“大伯，清醒过来，不要被异魔利用啊！”扭转手腕将万华如意当作匕首般使用，重重刺向杨勇心坎。神掌法器在“元始篇章”功力催动之下，赫然竟被强行液化解体，缓缓融汇进杨勇体内。

杨昭曾经以〖周流六虚?神剑合一**〗将本身元神和神皇合一。神掌法器不下于天神兵，同样也可以兵解入体。虽然如此以外力强行兵解，元神势必不能与法器完全融合，威能也大打折扣。但只要法器入体，则异魔势必再不能依附在杨勇躯体之内。

异魔乃由元祖天魔的元气吸取了女娲恶念而成形，又岂是如此容易就被驱除？再加上杨勇心中对于那个夺去自己太子地位的兄弟恨意之深，已达言语无法形容的境地。征引为如此，所以他更加誓死反抗，无论如何也不肯就范。〖魔兵异能刀术〗第二式连随祭起，“悲怒权杖”形相凭空凝现，带动杨勇和杨昭两伯侄急遽螺旋剧转，激发起强猛无伦的“悲怒离风”！

呼啸龙卷顶天立地，扶摇搅动横扫八方。所过之处，不管是泥俑抑或刀剑，甚至连以青铜铸造，重达千斤以上的马车亦不能例外，统统都被龙卷旋风抽扯卷入，顷刻间已遭“分离”而绞成粉碎。杨昭身处风眼之中，更是惨遭千刀万剐。纵使有赤晶战甲护身而能侥幸不伤，可是那股“分离”的异能却也越来越强。原本已经有半数刺进了杨勇心坎的万华如意，在这股异能的作用之下，迅速还原并且向外弹出。沛然莫可与抗的巨大力量，更随之疯狂反震。小王爷两肩剧痛，再也制肘不住这位大隋废太子。钳制尽去，杨勇转身厉声狂吼，狠狠一刀劈落，正中小王爷胸膛。

无数赤晶碎片从战甲上脱落剥离，小王爷只感痛彻心腑，对于那紧随而来的雷霆重腿再也无力闪躲，当场在如断线风筝般从半空摔跌陨落，更似滚地葫芦一样接连撞烂了上百尊兵马俑，这才堪堪力尽而止。他竭力撑持着从地上爬起，身体只微微一动，当即喉头发甜，“哇～”地喷出大口鲜血。

秦始皇陵内到处弥漫着浓郁阴气，在这里动手，对于邪魔妖孽而言委实大占便宜，其实力比起在皇陵之外，整整提高了两、三成之多。而异魔的〖魔兵异能刀术〗威能也实在太过霸道。“悲怒权杖”可以分离世间或有形、或无形的一切事物。包括赤晶战甲的“抗打击能力”也在其中。适才那下子，他几乎等于是以不设防的姿态硬接了杨勇一脚，伤势之深，简直难以估量。

当然，这也是因为小王爷由始至终也只意在救人，完全没有对杨勇产生杀心的关系。否则的话，以小王爷今时今日的修为，他只须坚定心神，凝聚杀意全力对敌，则“分离异能”能够发挥的作用，绝对不至于能够影响双方胜负之属。

一刀斩退小王爷，杨勇禁不住欣喜亢奋，意态如狂。他旋风般降落地面，收刀傲然屹立，兴奋欲狂地震声大笑道：“异能刀术配合太渊神锋，绝对天下无敌！哈哈，哈哈哈～～登基成皇九五称尊，九州中原万里江山，舍本太子以外更有其谁？！”

“异魔的傀儡木偶，居然也想做皇帝？哈哈，发你妈的春秋大梦去吧！”满蕴嚣张与不屑的长笑之声，正如天雷滚滚，直是震耳欲聋。声音入耳的同时，一道紫色身影以奔雷挚电之势飞速冲杀而至。人还未到，威凌霸气已足惊天！当今世上能具如此能耐者，则除去再世霸王杨玄感，哪里还会有其他人了？杨勇笑声嘎然而止，浑身寒毛倒竖，就仿佛感觉到死神降临，那柄锐利屠刀已经直截了当地格到了自己脖子之上。他咆哮大喝，不假思索，猛然反臂抡刀劈出。

电光石火之际，雷刀与太渊两柄夙敌神兵，在事隔八百余年后再度重逢火拼，当场爆发出“当～”的一声金铁交击之音。百万点火星激射飞溅，紫电雷罡霹雳爆炸，妖异魔气汹涌流转，声势之猛厉，直是骇人欲绝。杨勇仓促间聚劲不足，当场被震得五脏六腑翻滚如沸，身不由己如狂飞退，接连以刀柄截地十多击方才遏止退势。他羞怒交集，大喝道：“杨玄感，你又在发什么疯了？”

此时此刻，乌骓也已经驮着聂二娘一路小跑而至。意识到主人即将要与敌人大打出手，通灵宝马并不上前打扰，只是喷着响鼻，屹立远处抬头观望。杨玄感回头向他的虞姬笑了笑，回首抬臂，雷刀锋芒直指杨勇，冷笑道：“真正的天下无敌，可不是单靠玩弄些无聊异能就达到的。而被异魔附身操纵的傀儡，更加没有资格称皇。杨勇，这张至尊龙床，你不配坐。识相的便乖乖退开，否则休怪本霸王将你千刀万剐，斩成肉酱！”

“异魔?杨勇”得皇陵阴气滋润，实力一再提升，已经无限接近“十全之境”。再加上魔化蜕变的太渊刀在手，更加自信无敌而不可一世。心念转动之下，巨大的异魔形相再度透体显现，魔气随即喷射流转，立刻将紊乱气血彻底平复，重拾颠峰状态。他气势如虹，手执太渊迈步而前，狞笑道：“哼，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知道的疯子，居然也敢教训本太子么？杨玄感，本太子看你不顺眼很久了。如今万世潜龙穴就在眼前，你再没有利用价值。干脆本太子就大慈大悲，送你下地狱去和杨素那老狗贼团聚吧！”

“大言不惭。你有这种本事么？”杨玄感双眼发亮，显得无比亢奋。同时间，雷刀亦为了能够再战太渊刀而怒鸣不止。双方各无退让之意，胸中战志与杀气也似水涨船高，激战随时一触即发。如此情景看在远处朝阳天师眼里，却当场让他心头大急。依仗妖甲在身，抗击力比较占便宜的优势，他竟不闪不避，硬吃了摩诃叶禅震法杖一击，借势脱离战圈，向杨勇及霸王这边如飞疾蹿。极乐宗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得小王爷受伤，心中同样牵挂，也不愿再颤斗下去。他返身倒退跃出，将被玄如晦和幻忘子逼得东躲西避，已经狼狈不堪的陀罗一把抓在手上，三两个起落间来到小王爷身边，松手放开陀罗，沉声问道：“昭儿，你伤势怎么样？”

“只是点小伤，不碍事的。”杨昭面色略显苍白。道：“可是我大伯他……”说话未完，一种不自然的殷红急速涌上而浮现于眉宇之间，令他忍不住张开嘴巴，“哇～”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摩诃叶皱皱眉，道：“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你别再胡思乱想，先把自己的伤势压下去再说。”禅震法杖往地面重重一顿，给徒弟做起了护法。小王爷重重吐口气，随即屏弃杂念，盘膝而坐，运转起〖无字真经〗的“疗伤篇”。眼前这些敌人，没一个是容易应付的。不管最后是要救人抑或杀人，都必须尽快重拾颠峰状态，如此方为正道。

这边厢说话之间，那边朝阳天师也已经以身为篱，将杨勇与霸王分隔开来。他凝声喊道：“霸王，大家都是自己人，有话慢慢说，千万别动手！”回头向废太子道：“太子，眼下咱们就内相残杀，可绝非上策。不管万大事情，也等诛除叛逆，打开万世潜龙穴后再作打算如何？”

“不行！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至尊皇位只容我一人登上。本太子（霸王）天下无敌，更何须顾忌什么老秃驴小贼种了？天师（朝阳子），你让（滚）开！”两名同时目空一切，也同样矢志称皇的狂人，思想方式赫然竟也惊人地一致。异口同声喝出心中所想，再世霸王浑身雷罡噼啪，异魔则逼出空前凛冽的魔气，两大高手不约而同纵身拔地高跃，绕开朝阳天师直飞半空。“春雷暴殛”火拼“帝恨滔天”，紫雷怨火纵横爆射，如天崩地塌般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余劲未消，杨玄感如电变招，“天旋雷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眨眼工夫间竟形成一道紫色的龙卷飓风，将半空中四散的雷火能量也全部抽扯吸纳化为己用。相当于两个霸王与一头异魔齐心合力所催发出的狂暴能量尽数凝聚于地狱雷刀之上，对准了杨勇回环暴劈，攻势层层叠叠，竟似永无尽头。杨勇临危亦无所惧，以“裂天盾”的异能拼命顽抗死守。

所有斩来的紫雷刀芒，当即尽被魔兵异能反弹震开。世上最恐怖的两股刀劲相互间争持不下，当即酿就十级暴风，疯狂呼啸着蹂躏全场。陵寝中天顶、山壁、地面统统被斩劈破坏得变成满目疮痍，情景无比惊人。连捱数百击，紫雷第二击的刀势终于逐渐变老。杨勇抖擞精神，太渊刀挟“破地椎”强化异能雷霆反攻，千道万斩，连环砍劈不休。其攻势之密集，直似若不把杨玄感剁成肉酱，就无论如何不肯停手。再世霸王杀出真火，猛将刀招层次越级提升。“冬雷霹雳”斩劈出凛冽寒流，化气成冰，森寒刺骨。地狱雷刀更和太渊刀疯狂对撼，以攻对攻，绝无丝毫退让之意。

自家人内讧已成定局。虽然早知此事不可避免，但朝阳天师也没想到杨勇和杨玄感竟然会如此“不顾大局”，外敌未除就急不及待地自相残杀起来了。无可奈何之下，他心头禁不住为之火气大盛。一瞥眼间小王爷正在运气疗伤，当场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厉声咆哮道：“想要作壁上观，到最后才来坐收渔人之利？摩诃贼秃和杨昭小贼，你们***统统也休想！二师弟三师弟，你们合力先杀小贼，然后咱们再合力收拾老贼秃。上啊！”

话声未落，三道身影同时跃出，分头杀向极乐正宗三师徒。以朝阳天师为首，三大妖道的皮肤同时化为青绿之色，头上生出尖角，外表形貌再没有半分人形。赫然竟是齐齐异变妖化，誓要以最强悍的战斗形态及最具压倒性的力量，在最短时间里结束战斗，一举奠定今日皇陵之战的——终极胜负！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二章：恩怨情仇神兵断（二）

分别继承上古大天妖部分残魂的三大妖道，一但狠下决心全力以赴联手出击，绝对非同小可。霎时间，三头彼此间几乎全无分别的大天妖形相同时透体显现，风卷残云般向选定的目标迅猛扑出，皇陵内浓郁得宛若实质的阴气全被抽扯卷动，形成惨绿色龙卷齐向三大妖身聚集注入。朝阳天师实力最为强悍，天妖形相已经达到十足状态的完全大天妖，哪怕太古时候的大天妖亲身降临，其能耐最多也就不过如此罢了。狼牙妖棒起处，“吸阴式”、“刁魂破”两式合一，冲着夙敌极乐宗主狂轰猛砸。

妖棒来势太过凶猛，摩诃叶也不愿与之硬拼。当下他连使“金刚解”与“罗汉卸”，挥舞法杖沉着迎战。却也被逼得向后纵身飞退，不能再留在小徒弟身边替他护法。与此同时，幻忘子玄如晦两个已经接踵杀至。他们两人的修为比起大师兄相差甚远。大天妖形相无法完全凝练，只有分别约莫六、七成的状态。但饶是如此，其威能也已更胜当日那位击杀唐国公李渊全家老少的朝阳天师。以陀罗的本事，两大妖道未显妖相真身，他还能与之勉强周旋，一旦两大妖道狠下杀心，“雷神部”根本连接近的资格也没有。难耐妖气侵蚀，只能施展“雷神疾”闪避。两大妖道更无闲心搭理眼中不值一提的小人物，〖妖极斩神刀〗率先当头砍下，玄如晦的妖兵地狱恶同时拦腰横扫。两道凌厉刀光十字纵横交叉杀到，誓要把仍旧盘膝坐地的河南王——当场分尸！

妖刀斩神，神魔皆惊；恶绝地狱；仙圣授首！两刀合一，直可吞天蚀地，破灭穹苍！电光石火之际，“当～”的金铁鸣响震动八方，无形音波在空气中凝结出一波接一波肉眼可见的巨大涟漪，直似山崩海啸般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上百尊兵马俑顷刻间全部“沙～”地轰然散碎，形成遮天蔽日的巨大尘暴，将存在于方圆五丈之内的一切事物也尽数覆盖。然而，这幅尘沙障幔也只存在了半个刹那。第二波更强的冲击爆风由内而外轰然爆发，把所有东西统统一扫而空。爆风核心处的三道人形因此而显露无遗。幻忘子怒目圆睁，玄如晦则咬牙切齿，两大妖道三分恼怒之外又有三分震骇，三分痛恨之余更有一分深入骨髓的恐惧。只因为……

身不动，臂不抬，不闪、不躲、不避，杨昭端坐在地，硬接了两大杀着的联手合击。可斩仙神的两柄妖刀，分别停留在小王爷的天灵与腰腹之间，却均被赤晶战甲所阻，连个白印也没留下。震诧惊恐之情未去，河南王猛地一抬头，双眸之内精光暴绽，断声厉喝道：“大隋江山不需要你们这种妖魔鬼怪。幻亡子和玄如晦，你们统统都去死吧！”话声未落，早已抬臂急扬。灿烂红光如箭疾射，直刺向幻忘子面门，正是“神皇”！这妖道生性闪缩，全力一击无攻，心中早生怯意，哪里还肯硬接强招？他不假思索地弹身跃起，“乘风诀”点地急退。惊惶大叫道：“三师弟、三师弟！”

唇亡齿寒，围魏救赵！玄如晦心头打个冷颤，抖擞精神双手执刀，纵声咆哮全力抢攻。地狱恶刀影纵横，势若千重巨浪，层层叠叠地将杀力越积越强，越聚越烈。其最终杀力之强，绝对无可估量。这杀着不是〖正一纯阳功〗，更不是〖天妖屠神法〗，却是当初铸造出地狱恶的第一代兵主，由地狱亿万饿鬼自相残杀彼此吞噬。因而最终催生出来的“大饿妖”苦心所创之〖霸刀三绝式〗第一绝：“灭绝人寰”！

杀着临头，小王爷非但没有出手应付挡格，反而回臂过来，反向自己脑门全力一掌倒劈！既非失心疯更不是畏战自残，仅仅只为了发动暗黑冰火第三重天“无双觉醒”。暗黑分身于零点一秒之间成形，随即从本体之上脱落分离。“他”后发先至，全速抢上追及神皇，一伸手，早将这天神兵紧握于掌心，“以疾破猛”连环急攻。幻忘子的〖妖尘蚀魂法〗原本可侵蚀万物，貌虽柔弱却是固若金汤。然而神皇的纯阳真火，却正是妖尘克星！熊熊火舌随剑势展布开来，天上地下，无物不可焚，更无物不可催。只在顷刻之际，厚重妖尘就似遭遇滚汤泼雪，迅速土崩瓦解。幻忘子只能豁尽全力拼命催生妖尘补充。霎时间只有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余力。

暗黑分身大占上风，本体更没有闲着。盘膝结迦跌座凌空拔升，河南王松手放脱两**器，双掌当胸，合什结印。法器通灵，赫然自动环绕兵主盘旋急飞。万华如意放射出万丈豪光，梵音驼铃摇响震天梵音，庄严圣洁的佛祖金身随之透体显现，将地狱妖刀的千刀万斩尽数拒诸门外，不得越雷池半步。玄如晦的千刀万斩尽属徒劳，反而震得双臂酸麻，几乎连掌间妖刀也要握不稳当。

此时此刻，玄如晦已经势成骑虎。只因他周身气机也早被河南王的凌厉杀意牢牢锁住，奋力放手一搏，或许还能争取到半线生机。贪生逃避，绝对只有落得个死无全尸的凄惨下场。值此生死存亡之关头，妖性中的凶残狠戾被全面引发。玄如晦双眸收缩，浓重妖气如山洪暴发汹涌喷射，双手紧捏刀柄，不退反进，疾声咆哮道：“小贼欺人太甚，本道爷跟你拼了！”万千刀影应声合并为终极一刀，以至刚至猛至强至绝之姿，简单直接，当头怒劈！

就在此际，杨昭同样断声清叱。胸前天心浮现的同时，他猛地引臂推掌。浩瀚佛力扯动如意与驼铃，同时如电轰出。两**器与掌力之间相互融合互补，赫然打出了一着即使当年始创〖六神诀〗的释法神僧也为之望尘莫及，空前绝后，最强最霸的——“如来破极”！

刹那之间，佛门、妖道的两大惊世杀着，毫无花假迎头撼上。刺目欲盲的炽烈白光当即轰然绽射，将始皇陵寝这片广大空间之中的所有黑暗也狠狠撕成粉碎。光芒核心当中，河南王双掌与地狱恶大刀锋刃相互紧抵，掌心与刀刃之间，却赫然产生了一颗似实还虚的诡异光球。双方也毫无保留，把本身佛力与妖气源源不绝地贯注入光球之中，两种天生性质水火不容的能量，各被双方疯狂催谷输出，却又被同等强度的力量所阻截，只拼了个旗鼓相当，根本无从宣泄。压力越积越重，能量越聚越多，小小一颗光球中所蕴藏的力量之强，已达骇人听闻，足以毁神灭圣的程度。

玄如晦浑身骨骼关节都因为不堪承受如此负荷而喀喀作响，地狱恶原本笔直的刀柄逐渐弯曲成弧形，仿佛随时可能折断。但玄如晦心中却不惊反喜。只因为他能够觉察得出，从河南王掌上传来的力量已经到达颠峰，再不可能增加半丝一毫。月满则亏，高峰过后，紧接而来的除去那条下坡路之外，杨昭哪里还有其他道路可走？相比之下，纵使玄如晦自己身上也发生了相同情况，但双方力量衰退的速度，正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手。而在这一点之上，玄如晦自信……

奇变横生，就只在电光石火之间！杨昭打破极限，让“不可能”变成了“可能”。“如来破极”的第二重爆破烈劲发动，能量光球中属于〖六神诀〗佛力的金芒顷刻彻底压倒惨绿妖气，什么平衡都统统不复存在了。被凝炼压缩到极点的狂暴能量终于找到宣泄缺口，就似洪水溃堤般轰然爆发，向着玄如晦汹涌席卷而出。妖兵地狱恶首当其冲，率先从中一折为二。惊骇欲绝的嘶声惨叫还来不及喊出，妖躯已经被那股能量洪流狠狠吞噬。

掌力去尽，能量散逸，刺目强光也随之迅速消去。杨昭就似根本用不着回气，连头也不回地返身飞跃，如意出手，“菩萨灭顶”挟大胜余威重重轰向幻忘子天灵。幻忘子本来就已经被暗黑分身逼得手忙脚乱，忽然间再被河南王的本体来个前后联手夹攻，顾此失彼，哪里还能应付？他放声大叫，什么仪态风度，这当口统统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去了。竟然就此蜷缩起手脚，拼命着地一滚。万华如意堪堪从他脑袋上扫过，炽烈炎劲将那满头须发烧了个干干净净。暗黑分身同时以神皇向下疾刺，紧擦着幻忘子的衣襟插入了地面泥土之中。“哧～”的裂帛之声响过，幻忘子身上那件道袍被撕开变成了两块破布，本人却终于逃出生天，仅仅受了些许皮肉之伤。

这一剑过去，“无双觉醒”异能的运用，也同时到达了极限。暗黑分身化作缕缕黑气随风而散，杨昭重重哼了一声，收起两**器，把神皇从地上拔出。心中既有几分不痛快，又有几分好笑，想起穿越以前看过的一些粗制滥造国产武侠电视剧。那里面不管把主角的武功吹嘘得多么厉害，大反派通常总是一个“懒驴打滚”，就能成功躲开主角所有精妙招式的攻击。那时候，自己每次看见这种情节出现，都会忍不住破口大骂。却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有朝一日，这种胡说八道的囧事，居然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是囧归囧事，小王爷也实在是没办法。毕竟“如来破极”本来就是豁尽全力，不留余地的必杀绝技。他虽然突破极限连发两击，但对于本身真元消耗之巨大，同样也是常人无法想象。再加上控制暗黑分身又需要一心二用，所以尽管只和两大妖道分别对了一招，但小王爷无论精神抑或体能，都已经被强行催谷到极危险的程度。所谓强弩之末，其势不能穿鲁缟。以至于竟让幻忘子用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方法暂且逃过了一劫。

不错，只会是暂时。杨昭深深吸口气，“元始篇章”内息流转，迅速将先前的损耗加以补充。小王爷挥剑虚劈，向手足并用狼狈逃命的幻忘子步步逼近。气机透发，将他牢牢锁定，缓声道：“幻忘子，自正邪古不两立。既然投身妖道，你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今日还能有命离开这秦始皇陵吧？站起来。看在你总算曾是白虎王师兄的份上，本王就让你出手又如何。”

幻忘子只觉如芒刺在背，哪里还敢答话？其实刚才他和暗黑分身相拼，只不过略显狼狈而已，实力根本未受损伤，仍旧大有本钱和小王爷一拼。可是幻忘子天生就不是那种“置诸死地而后生”的性格，哪里还敢继续打下去？他抬头环顾，只见那边再世霸王和“异魔?杨勇”两个酣战正烈，双方都是全情投入，谁也顾不上分心注意身边其他。而朝阳天师原本只想先缠着摩诃叶，好让两名师弟趁机杀死“还在疗伤”的小王爷。如今形势演变全然出乎意料之外，反倒变成摩诃叶缠着朝阳天师，不让他去干扰自己徒弟了。极乐宗主和正一掌教双方都对彼此底细了解得清清楚楚，假若其中一方有心死缠不放，则彼此也势难脱身罢战。除此以外，在场的陀罗、聂二娘、还有乌骓宝马，同样都不可能会出手帮助幻忘子，而且即使他们出手也同样没用。

霎时间，幻忘子的心直沉到谷底，遍体生寒，如堕冰窟。他绝望而狂乱地举目四望，就像溺水的人企图要再无边大海里找到根救命稻草一样。忽然间，却见到不远之外的地面有样东西动了几动。他心中登时生出狂喜，飞奔过去定眼一看，当场倒抽口凉气，失声道：“三师弟！”

妖魔之躯，原本就要比人类更加强悍得多。玄如晦又已经具有大天妖的七成妖能，再加上手里有妖兵地狱恶，多少也能起到些缓冲作用。所以尽管同时承受了自己和小王爷的所有能量冲击，玄如晦赫然竟仍然未死。只不过为了活下来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却也同样惨重。此时此刻，玄如晦的半边身体已经彻底化为焦碳，而地狱恶也从中折断，只剩下半截。

然而玄如晦的性格，可要比幻忘子这位师兄更加决绝得多，也狠得多了。他勉力提气，恶狠狠道：“二师兄，反正……咱们……都没有……退路了。你还……怕什么？咱们两个联手合力，无论如何，先杀了姓杨的小狗贼再说。我还有……地狱恶的……最后一式绝刀，定能反败为胜，把小狗贼斩成肉酱！”

——偶素ORZ滴分割线——

真凄惨，白天一整天都写不出来啥，非得熬夜才行。加上新书的稿子又要修改，唉，51假期也没我的份啊。

观沧海博士的更新俺也看了。可素……俺真的不是基建团成员啊啊啊啊！而且还是如此混乱滴关系，让偶这纯情派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_<

沧海子，咱家记住乃乐！新书里面俺一定要报复回来滴！T_T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二章：恩怨情仇神兵断（三）

玄如晦豁尽全力与杨昭终极火拼，结果是半身焚成焦碳，彻底大败亏输。不过，妖魔之躯拥有远胜常人的再生能力。假如“如晦玄妖”能够离开秦始皇陵墓，并且吞噬大量生人血肉以作滋补，那么要令已经毁去的身体重新再生，也不是什么难事。问题只在于……河南王可不会给玄如晦这个机会啊。

穷途已末路，绝处无生机。然而玄如晦却绝不甘心就此束手待毙。他咬牙切齿，残存的右手紧捏着已经半毁的地狱恶不放。狞声道：“身躯……残毁，内丹……未损。我还有……大把本钱……可以卖。二师兄，你……背起我，咱们两……师兄弟……内息交融，功力倍增，一定可以杀掉……那小贼！”

“还要打？”眼前就是最佳样板，幻忘子胸中实在已经毫无斗志可言。他哭丧着脸道：“三师弟，这小贼实在太厉害。即使咱们两人合力，恐怕也……恐怕也……不如还是交给大师兄对付吧？你伤势好重，我带你暂时躲开避一避，慢慢养伤才是正经。留得青山在，才不怕没柴烧啊。”

自己沦落到如此境地，也还努力想要博个死中求活。幻忘子分明状态完好，居然就已经想着要逃跑？霎时间，玄如晦忍不住怒火上冲，连带着力气也恢复了几分。他猛地挣扎着坐起，怒道：“二师兄！醒醒吧！你这一辈子，就是因为从来只想着贪便宜图侥幸，永远只懂得走捷径不肯下苦功，所以才文也不成，武也不就，到头来无论做什么都是半桶水。过去也就算了，可眼下是个什么形势，难道你还看不清楚吗？你我若不合力先杀了那姓杨的小贼，他就会去帮老贼秃对付大师兄。大师兄一旦完了，你我难道还能有活路可走么？贪生怕死，你只会死得更快！二师兄，你究竟明不明白啊？！”

玄如晦开口怒骂，正似当头棒喝，当场将幻忘子骂醒。凭心而论，三师弟的这番说话，可连半句都没有说错。幻忘子混了大半辈子，始终一事无成。并非他天分不够，也不是际遇太差，归根究底，还是本身性格使然。遇到困难问题和强大对头，幻忘子总是下意识地能躲就躲，能避就避。然而……

不管修习了什么奇功绝技，也不管掌握有什么神兵利器，从根本上就缺乏斗志和战意的人，永远也不配称为真正的高手。得过且过，也总会有过不下去的一日。而所谓的这一日，就在此时，就在此刻！所有幻想和侥幸心理也尽数破灭，险恶环境逼迫之下，再不容许幻忘子有半丝退让。

霎时间，幻忘子目光闪烁，眉宇间虽然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恐惧之意。但面上仍强行挤出几丝笑意，狞声道：“三师弟说得不错。我做了一辈子软骨头，今日无论如何也应该挺硬腰杆了。哈哈，哈哈，就让咱们兄弟联手，杀那小贼一个万劫不复吧！”话声未毕，他陡然伸手将玄如晦残躯拉起，先把三师弟背负背上，再接过只余半截的妖兵地狱恶。

地狱恶虽然折断，但刀头未毁，不过从斩马大刀变成单刀而已，杀力丝毫不减。而从握起这柄妖兵的刹那，幻忘子已完全明白了，要施展〖霸刀三绝式〗终极杀绝“吞天食地”，自己所需要付出的代价究竟是什么。而与此同时，玄如晦也已经凝神闭目，豁尽全力运转本身妖能。刹那间，他浑身肌肉经脉也似变成了水晶一样晶莹剔透，其丹田之内，一颗有拳头般大小，色如翡翠的浑圆珠子，开始滴溜溜地急速转动，放射出无数道碧绿气丝。气丝透体延伸，径直探入到幻忘子气海之内，与另一颗完全相同的珠子相互连接起来。

道家有所谓金丹大道，炼成九转金丹，直指无上大道，功成者羽化飞升，可得长生逍遥。但世间万法，其实殊途同归。武学修为到达极高深境界，同样可把自家肉身当作鼎炉而养气培元，最终凝练成真元内丹。当年的妖盟盟主九千岁，就曾经把吸夺自炎帝的阳火神能炼入自身内丹之内，如今被小王爷化作赤晶战甲使用的便是。

大天妖乃太古时混沌初分，天地之间诞生的第一批精灵。所流传下来的法诀精深奇奥，玄妙不可思议，更远在道家的金丹大道之上。故此幻忘子与玄如晦修炼时间虽然并不长，却也已经分别成功凝练出了妖丹。妖丹之内蕴藏浩瀚妖力，两丹合一，威能更显强横。顷刻之间，幻忘子遽然剧震，浑身肌肉骨骼也仿佛鞭炮般“噼噼啪啪～”响个没完没了，躯体更随之不断膨胀。就仿佛他原来那具身体，已经容纳不下突如其来的庞大力量，非得逼着自己加速壮大不可。

只在眨眼工夫，本来不过中人身材的幻忘子赫然膨胀到足有两丈高大。这还不算完结。他紧握地狱恶，不假思索地反手一刀刺向自己胸膛。就像刚才“异魔?杨勇”以心头精血喂饲太渊刀一样。精血溅落刀刃之上，大饿妖妖相当即透体浮现，随即更和幻忘子本身天妖形相互相交融结合，形成空前狰狞猛恶的全新姿态。两道长达三尺的碧绿犄角，迅速从幻忘子头顶生出。耳朵变得又尖又长，下巴上也生出活像胡须似的肉膜。“哗啦～”声响，一对宽阔皮翅从他左右肩胛骨处突出展开，其形正若蝙蝠。

两颗妖丹连接互通，再加上吸取了地狱恶衍生的异种妖力，三者彼此相辅相承，幻忘子得以无限制地强化提升。此刻呈现真妖战体的他，力量已经彻底凌驾于朝阳天师之上，妖力似长江大河，汹涌奔腾，连绵无尽。妖气浓烈如浆，震天撼地，将整片始皇陵寝，也彻底笼罩在内。

天妖变相，大饿无厌。吞天食地，唯我独尊！寰宇乾坤，谁可争锋？已经完全妖化，浑身上下也再找不到半丝人样的幻忘子只觉血脉沸腾。无尽杀意迫使他仰天疯狂咆哮，声音犹如旱天惊雷，轰轰发发地在山壁间来回滚动不休，其势惊人至极。顷刻之间，酣战正烈的再世霸王与异魔，还有极乐宗主和正一掌教这霸、魔、佛、妖四大高手，全部都不约而同地抽身罢战，将目光投向了这边的战场之上。

空前未有的强大压力扑面而来，即使有赤晶战甲护身，杨昭却仍旧感觉仿佛有千万枚阴寒冰针，正在自己皮肤上乱锥乱刺。他神色凝重，缓缓提剑当胸。念随心转，人剑通灵。神皇感受到主人的熊熊战意，当即红光暴盛，自行鸣动不绝。气机牵引之下，杨昭胸前天心浮现，与神皇彼此互作呼应。乾阳坤月，并存合施。“元始篇章”催动，一头巨大的金翅不死鸟冉冉振翅腾空，自然而然地透发出一股神圣尊贵，足以主宰苍生的浩瀚威仪。声威气势，丝毫不在异相天妖之下。面对妖力无限提升的幻忘子，〖六神诀〗明显已经不足应付。小王爷毫不犹豫，“皇者无敌?凤武九天”蓄势待发，严阵以待。

〖无字真经〗为万世武学之源。传之后世，便分化万千，无论神仙妖魔，皆由此为根基，最终发展成各种独特传承。而“真武”之道，则如海纳百川，可将天下任何武道重新融合归纳，最终将修习者生平所学全部汇聚凝练，从而创出一条完全只专属于自己的武学之道。故此〖无字真经〗和“真武”，可以说是一体两面，虽相反又相合。但若要真正修成“真武”，则必须要修成〖无字真经〗下卷“终极篇章”，臻达可操控寰宇之气之至境。

杨昭以上卷“元始篇章”为根源，将上古炎帝所创的两大绝学——〖炎武论〗与〖九天神凰诀〗相互融汇结合，创出这着“皇者无敌?凤武九天”。但此招初创之时，其实还十分粗陋，距离“尽善尽美”的境界，委实还大有差距。这大半月以来，小王爷苦心钻研“真武”之道，把“凤武九天”重新再加以整理锤炼。其威能与当日在海外阴山，初初修成“元始篇章”而创招之时相比，何止更有天壤之别？虽然仍然未曾真正登堂入室，但亦已初窥“真武”门槛。也可以说，“凤武九天”就是：“真武”初阶！

金翅不死鸟，吞天大饿妖，两大神妖形相各自顶天立地，彼此针锋相对，更无丝毫退缩之意。完全妖化的幻忘子胸中战意澎湃，不杀不快！血红双眸之内透发出无尽妖异凶光，他嘶声狂吼，双翼展动直上高空，随之借势急速俯冲而下。地狱恶锋芒毕露，刀影气浪铺天盖地，分从四面八方包抄围剿疯狂斩劈。攻势直似苍天倾塌，令人心内油然生出绝对无可抗御无可抵挡，只能眼睁睁束手待毙的恐怖感觉。〖霸刀三绝式〗的最后一着“吞天食地”，正式展现人前！

声势骇人欲绝，但在杨昭“日月双瞳”之下，却可以看得出这仅仅只属起手前奏，“吞天食地”这招终极杀着若真正全面展开，威力绝对不仅止如此。心意甫动，河南王赫然一心两用，再度分离出暗黑分身，就直接以分身施出炎武第四论：“以杂解快—炎阳拱照”。

暗黑分身虽无神兵在手，剑气却依旧锐利无匹。赤红剑气以本体为核心，纵横交错，疏落有至、共同组合成一张繁复无比的护身剑网。挑刺劈削、展抹钩剁，无论方位劲道，尽皆包罗万有；轻重缓急，亦均不一而足，却是虽杂而不乱。其淋漓尽致处，即使炎帝复活并且亲身到此施展，最多也就不过如此罢了。地狱恶的万重刀浪与剑网相接触，却每一击都必定会受到不同程度的牵引与消卸，仅仅差之毫厘，往往就谬以千里。遭遇连番阻截，哪怕地狱恶原本的速度再快，也终于被逼得慢了半瞬。积少成多，幻忘子的刀势终于再无法把持，空门大露，破绽毕呈！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防守得稳如泰山的剑网骤然间彻底消散，杨昭纵声长啸，收回暗黑分身的同时，也随之全面转守为攻。人剑合一，金翅不死鸟振翅飞腾，“凤武九天”的无边杀力全面爆发。与此同时，幻忘子同样咬牙切齿，嘶声怒吼道：“吞天食地，灭绝苍生，杀啊！”地狱恶锋芒不减反增，万千刀影与吞天大饿妖形相融汇合一，向不死鸟疯狂扑出。无俦烈劲八方飚卷，正似天灾降临，哪里是人力所能抗衡的？余波所及之处，哪怕强如摩诃叶、朝阳天师、杨玄感、杨勇这佛妖霸魔四大高手也必须聚劲护身，各自向后退开相避。

电光石火之间，不死鸟与吞天妖正似火星碰地球，疯狂地对撼互撞，爆发出犹如鸿蒙初分，天地开辟之际的一声惊雷巨震。又一团刺目白光轰然爆发。紧接着，白光急遽膨胀扩张，直将整座始皇陵寝也彻底吞噬淹没。有眼如盲，置身于这白光之中，根本任何人也休想可以将这惊天一拼的真相看得清楚。所有人也只能闭目垂眉，静静地等待……等待……

片刻光阴，亦如永恒。好不容易等到光芒消散，巨响余波亦已平息。佛妖霸魔四大高手同时睁开眼睛，赫然只见金翅不死鸟收起双翼，以胜利者的姿态引亢长鸣，随之幻化为亿万片真火羽翼，徐徐消散。吞天大饿妖同时身化微尘，妖异形相轰然垮塌，暴露出幻忘子和玄如晦这对师兄弟……的尸体！

一剑“凤武九天”，直截了当地把幻忘子和玄如晦这两名妖道，同时从头到脚一劈为二，整整齐齐地分尸成四片。哪怕妖躯的生命力再是强横，也绝对不可能活得下去了。

——偶素问候大家劳动节快乐滴分割线……——

劳动节也继续劳动吧，劳动光荣，拉拉拉拉：）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三章：血归穹苍注龙穴（一）

本书还有三章便要完本，本月全勤是没有了，那么，希望在者最后时刻红票方面能够更加给力一点……请各位支持哈，12先拜谢了说....m(__)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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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忘子和玄如晦惨遭分尸而死，好歹也还留下四片残躯。但适才直接与神皇硬拼，原本就已经只剩余半截的地狱恶，却是终于抵受不住了。“沙～”的轻声响过，它彻底散碎成一堆犹如干涸血液般的暗赤色粉末。缕缕惨绿色妖气从粉末之中渗出飘升，随之在半空中聚集凝结，形成“大饿妖”形相。

妖相只持续了短短半瞬，已然迅速扭曲幻灭，却终于又凝聚成一颗赤红宝玉，正是地狱恶的妖兵精元。它本体被毁，精元却未受损害，此刻为求自保，妖兵精元急升疾飞，迅速末入始皇陵寝的天顶石壁之中，眨眼间便不知去向。若然日后机缘巧合的话，地狱恶还有希望能够再铸重生，为祸世间。但至少在百数十年之内，它是再也不能作恶了。

击杀双妖之余又毁去妖兵，战果固然辉煌，但对于小王爷而言，也并非不需要付出代价的。两名妖道中单独一人都有朝阳天师七成修为，再加上以心头精血喂饲地狱恶，一加一再加一不是三，而等于四！刚才那着“吞天食地”，威能杀力隐隐超越再世霸王的紫雷第七击，直追第八击“天打雷劈屠真龙”。

杨昭还未曾到达“终极篇章”境界，勉强以“元始篇章”推动“真武”初阶，元气损耗之巨大，绝对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之外。那颗妖兵精元刚刚离开，他身体便晃了两晃，活象再支持不住那样单膝跪倒在地。覆盖全身的赤晶战甲陡如潮水急退，连同神皇一齐消失得无影无踪，却是因为损耗过于巨大，自动退回到元神之内休养了。小王爷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息。在场佛、霸、魔、妖等四大高手看在眼里，人人都知道他已经因为耗力太多而暂时陷入虚脱状态，修为十不存一。没有半柱香时间，绝对休想能够恢复得了。

朝阳天师面色阴沉，扭过头去和杨勇相互对望一眼。霎时间，妖与魔眉宇间均是杀气暴盛。两道身影同时如电疾跃，对准了杨昭闪身飞扑而去。其用意再明显不过——趁机落井下石！摩诃叶虽然目不见物，耳不闻声，可是灵觉感应之敏锐，却更远超常人千百倍。妖魔才稍有异动，其意图早被洞若观火。极乐宗主嘿声冷哼，“雷神疾”后发先至。陀罗但觉手上忽然一轻，保管的神掌法器早被取去。

迅雷不及掩耳之极，“当、当～”两下金铁鸣震猛然爆发，心光法令力拼狼牙妖棒、禅震法杖狂撼太渊魔刀。极乐宗主如山屹立，将杨昭挡在自己身后，以一敌二，亦全然不落半丝下风。口中沉着喝道：“想要乘人之危？放着本座在此，你们这些卑鄙伎俩休想得逞！”手腕微微一沉，法杖尾端在小王爷肩上轻点，嘱咐道：“凝神调息，运气培元。这里一切都有为师作主，昭儿不必担心。”

杨昭喘息着点点头，更不管身外兵凶战危，当即盘膝而坐运转周天，务求要在最短时间里恢复战斗力。杨勇和朝阳天师心下着急，豁尽全力联手夹攻，妖棒魔刀双管齐下，力压两**器，逼着摩诃叶和自己比拼内力。霎时间，三人都是僵立原地，再腾不出手来干其他别事。朝阳天师抽出两分力气，叫道：“机会难得，霸王还不动手，更要多等什么？”

杨玄感闻声非但并未动手，反而不屑冷笑道：“这样乘人之危的龌龊之事，岂是本霸王所为？你们要打便尽管打，可休想本霸王跟你们一起同流合污。”言毕收刀矗立，摆明了要作壁上观。摩诃叶嘴角处浮上半丝笑意，赞道：“好个杨玄感，果然不愧西楚霸王再世。虽然蛮横霸道，却是光明磊落，和这等邪魔妖孽，肮脏无耻之徒全然不可同日而喻。”

极乐宗主口里说话，手上也不闲着。他双臂圈动，“罗汉卸”以柔克刚，非但从联手夹攻之下脱身退出，更引得妖魔二人彼此刀棒交击。“观音乱”火速接踵而至，快逾闪电，重逾雷霆，千击齐发，纷乱无形。比起杨昭的正宗六神诀，其威力赫然只有过之而无不及。电光石火之间朝阳天师与杨勇同时狠遭迎头痛击，虽然只痛不伤，却也被打得七荤八素，狼狈不堪地各自向后踉跄退开。正一掌教愤声怒道：“杨玄感，你前世就是爱好虚名，只懂得自大自负，所以最终才败在刘邦之手。如今大好机会，你竟然又要重蹈覆辙吗？”

杨玄感冷笑道：“花言巧语，无非是想骗得本霸王替你们火中取栗而已。联手杀掉老贼秃之后，难道你们不会再联手对付本霸王吗？若连你们这点鬼心思也瞧不出来，我可当真该死了。”非但不肯上前，反而更退后几步，回到聂二娘与乌骓身边。此举却是害怕妖魔两人乘机向虞姬下手，以人质来威胁自己。

当前形势之演变，已经显得极为微妙。杨玄感虽然本和朝阳天师等人为伴，但此际却已经摆明车马，划清界线。虽然还不至于反目成仇，掉转枪头来与之为敌，但也决不可能再指望他会帮助朝阳天师去对付摩诃叶。妖魔要想杀佛诛王，便非得亲自动手不可。

河南王元气损耗，暂时战力全失，可以忽略不计。可是单单极乐宗主这一关，想要闯得过去便也绝不容易。妖魔联手合力，占有少说七、八成左右的胜算，但也同样必须付出沉重代价。到时候即使能够成功铲除掉摩诃叶和杨昭这两个心腹大患，却又怎有余力再去对付状态完好的再世霸王？事关神州江山谁属的大事，无论朝阳天师抑或杨勇，都绝不相信杨玄感肯袖手旁观到最后——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干脆立刻转头走人就算了，还趟这浑水干什么？

朝阳天师咬牙切齿，霎时间心中竟禁不住生出“捧起石头砸了自己脚板”的感觉。他绝不甘心如此，当下忿忿出言相激道：“杨玄感，当日你为了恳求本天师出手救回虞姬姑娘的性命，可是曾经亲口答应过，无条件听从本天师吩咐做一件事的。怎么，现在打完醮就想不要道士么？哼，堂堂西楚霸王，想不到原来竟然是这样一个不守承诺的无耻小人！”

区区激将法，哪有可能就让霸王改变主意？他冷笑道：“朝阳子，当日五丈原上，你究竟向本霸王动了什么手脚，从中又得到了什么好处？亏你今日居然还好意思再向本霸王提条件，究竟是把本霸王当傻瓜，还是你自己脑子有问题了？哼，再要罗罗嗦嗦的话，小心激得本霸王发火，干脆就和老贼秃一起联手先干掉你们两个，然后再决定江山归属，究竟谁主沉浮。”

要说杨玄感会和摩诃叶联手，那几乎就像是个笑话。但朝阳天师也不敢冒险，因为他忽然间发现，原来自己由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看清楚过这位再世霸王。之前还以为对方只是个自大狂妄的疯子，可以被自己任意玩弄于股掌之间，但现在看来……可也实在太过低估对方了。

霎时间，正一掌教面色变幻不定，回过头来和杨勇又再对望一眼。杨勇嘿声低哼，举足重重往地面上一顿。恶狠狠道：“杨玄感，以为没有你帮忙，本太子和天师就肯定收拾不了老贼秃？太过低估本台子了。想要坐收渔人之利？更加休想！就让你看看吧，本太子的无敌军队，统统给我——出来！”

话声甫落，整座始皇陵寝登时犹如地震般激烈晃动不休，声势浩大，着实动魄惊心之至。杨玄感也不知道对方究竟闹什么玄虚，更不会轻举妄动。当下凝神提气，紧握雷刀暗自戒备。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地面忽然到处隆起了无数个起伏不定的小土包，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泥土下面蠕蠕生长，竭力挣扎着要突破阻隔一样。不须半刻，那些“东西”成功破土而出，却赫然正是一条条的植物根须。

根须生长之迅速，简直可以“匪夷所思”四字形容。不过眨眼工夫，无数道牙签般大小的根须，迅速成长为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细的蔓藤，随之更相互缠绕，形成千百个巨大树茧。再过几个刹那，树茧破碎，无数道身穿铠甲，一面罩遮掩五官，仅仅留下眼睛两点红光的魁梧身影昂然屹立，随之更同时向“异魔?杨勇”跪倒下拜。虽是由始至终不发片言只字，但从它们身上透发而出的那股阴森杀气，却绝对令人为之悚然动容。乌骓通灵，当即不安地连喷响鼻，聂二娘紧抱马颈，以防止被乌骓从背上甩下来，失声惊呼道：“霸王小心，这是夔?卒！”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三章：血归穹苍注龙穴（二）

夔者，乃木石之怪也。太古之时，元始天魔被囚禁于星河天网，禁绝于九重天外。它不甘受困，于是将本身元气贯注魔躯之中，形成十大魔珠放出天网之外，希望魔珠能够大量吸收人类的负面感情，有朝一日形成魔兵，然后将星河天网毁灭。其中，由天魔之眼所形成的魔珠投落人界极阴之地，吸收大量妖物的负面感情，竟不需催化即能自行成型，成为第九魔兵。

第九魔兵得天独厚，拥有自己的独立思想与神智。它将本体魔珠依附在一棵紫檀木之上，为自己塑造了一副坚逾金石，神兵难伤的木头躯体，自称“夔?帅”。同时更催化出无数模样与自己相同的夔卒，作为供己驱策的部属。这些夔?卒没有自己的思想，也没有任何感觉，不会疼痛、不会受伤、不会死亡、不会疲倦，不会害怕，只会听从催生自己的主人之命令，彻底执行由主人所吩咐下来的任务，即使粉身碎骨，也绝对不会停止。而只要魔气无尽，催生夔?卒的数量更没有上限，正是一支最理想、最优秀，同时也是最可怕的军队。

异魔通过模仿与学习，将所有魔兵异能都齐集于一身。这催生夔?卒的异能，自然也没有例外。当年“夔?帅”催生夔?卒，目的是要为元始天魔脱困之后“魔渡苍生，屠戮世间”而作准备。到了今时今日，杨勇自然不会再生出同样的主意来。但他矢志要夺回属于自己的皇位，除去万世潜龙穴之外，当然还要准备下其他手段，方才能得万全。

父皇杨坚废了自己太子之位，杨勇对之已经恨之入骨，立意要弑父报复。他倒不惧此举会导致自己日后遗臭万年，但杨坚是开国天子，威望极重。一旦弑父行为广传天下，朝廷内外，势必群情汹涌，甚至大不乏要起兵为天子报仇之人。起兵倒是不怕，以杨勇今时今日的修为，哪怕对方有十万大军，他也随随便便就可以将之统统杀得干干净净。但身为一国之君，总不能三天两日地到处动奔西走忙着平叛吧？何况把军队都杀尽了，大隋江山又靠谁来保卫，他如何能够开疆拓土，成就不世功业？如此虚有空名的皇位，即使当真坐上去了，却又有什么滋味可言？

但是，只要有夔?卒组成军队，那么一切问题都将不成问题。在这支魔鬼的军队面前，所有反抗的意志和声音，都会在瞬间便被辗成粉碎。将这支精锐坐镇大兴，然后再以此震慑四方，则大隋江山自可稳如泰山。什么高句丽、什么东、西突厥、什么铁勒、吐蕃、吐谷浑……统统都是待吞的肥肉。他，杨勇，有信心也有能力，可以建立起足以令秦始皇也自愧不如的功业，将大隋疆土拓展至空前绝后的广大，成为名正言顺，古往今来无人可以比拟的：千秋一帝！

世间从来没有不劳而获的事。催生夔?卒，必须大量消耗魔气。当年的第九魔兵“夔?帅”是魔珠化身，本身魔气几乎无穷无尽，所以可以同时催生出数以十万计的夔?卒，而自身却依旧行若无事。但杨勇虽然和异魔结合，始终还是血肉之躯，体质上不能和“夔?帅”相提并论。何况秦始皇陵寝内的植物数量也不多，要将之尽数催生为夔?卒，负担便更加重了。大敌当前，杨勇也不敢就此耗尽全力。所以，当夔?卒的数量达到千名，而自己魔气也已经被消耗了约莫三成左右之时，杨勇便就此罢手。

虽然前后不过只花费半盏茶的时间，但这番工夫，相比起之前与杨玄感真刀真枪的拼斗却还要更加地使人疲累。杨勇以太渊刀驻地而立，眉宇间那抹疲意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但与此同时，和疲意同样引人注目的，却是他那股近乎疯狂的得意。这位大隋废太子深深吸了口气，回首张眸，满蕴杀意的目光不是投向摩诃叶，反而投向了杨玄感！

作为所有夔?卒的主人，杨勇驱使这群木石之怪便根本用不着以言语发号施令。只需一个念头转过，自然就能如臂使指，绝对随心所欲。第一头夔?卒应念跃出，不由分说，便对准了再世霸王悍然挥拳轰击。杨玄感当然也听说过关于当年第九魔兵出世之时所发生的种种事情。当下嘿声冷笑道：“不过是截烂木头，居然也敢来向本霸王挑衅？可笑啊可笑。”顺手一掌向后推出，不偏不倚，恰好按在乌骓胸膛上。通灵宝驹受主人掌力推动，驮着虞姬向后再飘出七、八之远，霸王自己则是借力跃前，主动迎上敌人。霹雳大喝声中，地狱雷刀幻化为一道眩目紫电，以五雷轰顶之姿当头疾劈，正中夔?卒天灵。

“铮～”的轻响声起，足以斩金断玉，削铁如泥的雷刀，赫然竟只能在夔?卒天灵上留下道浅浅白印。夔?卒根本没有任何感觉，浑若无事地照样举拳攻击。速度快得超乎想象。杨玄感好胜心又起，赞道：“好家伙，居然能接本霸王一刀。那么我便同样受还你一拳吧。”竟然当真并不躲避，反而屹立原地，挺胸硬接重击。

夔?卒力气极强，这一拳之威，就足以将匹健壮战马当场置诸死地。但它刚刚触及霸王身体，早被紫雷神功的护体罡气狠狠震开。反震巨力令它好象断线风筝一样，当场铲地跌出足足三十多步，方才因为撞上其它同伴而止住去势。可是夔?卒不会有恐惧或畏缩的感觉，甫站起身来，它已经立刻再次扑出。乱拳如雨，密集轰出。虽然不成什么章法，气势却依旧无比逼人。

杨玄感面色一沉，断声顿喝道：“玩够了。这种无聊的烂木头，***给我碎吧。”雷刀再动，“春雷暴殛”！同样是简单直接的当头直劈，速度劲道还有破坏力，全部也比起之前那随意而发的一刀提升了至少十倍之巨。夔?卒躯体所披的木质铠甲率先爆散，紫雷刀光随之势如破竹长驱直入，将这头木石怪物一分而二。雷罡由内而外地狠狠爆发，将它彻底炸成飞灰。

如此战果，并不出杨勇意料之外。任他再狂妄，也绝不会以为单凭这区区一头夔?卒，就能击败堂堂的西楚霸王。杨勇运转内息，吸收皇陵内的浓郁阴气以图恢复，口中冷笑道：“好刀法。不过本太子倒很想知道，任你刀法再好，究竟又能再挥多少刀？你杨玄感究竟是否三头六臂，可以有……身外化身？”

话声甫落，环绕杨勇身周的那上千头夔?卒，早已同时接收到主人以心念所传达的命令。没有任何犹豫踟躇，所有木石傀儡同时汹涌杀出，大举进攻。其目标绝不仅只杨玄感一人，更包括了乌骓和虞姬！其用心之险恶，直是已无法以言语加以形容。

乌骓见惯了大场面，此时更无丝毫畏缩之意。它纵声长嘶着人立而起，铁蹄凌空蹬踏，声势同样极壮。但杨玄感却不会让自己爱驹冒不必要的危险，去验证一下马蹄和夔?卒的脑袋两者之间，究竟谁个更加坚硬。雷刀“嗡～”的怒鸣声起，他挥刀运起“天旋雷转”，无穷紫雷罡球凭空凝现，如水中涟漪般向外扩散，将第一波冲上来的夔?卒轰得浑身木屑纷飞，失形倒跌撞出，反而和后续的第二波夔?卒相互碰撞，乱成了一锅粥。再世霸王高举神兵，放声大笑道：“只懂得听令行事的傀儡，哪怕力气再大，数量再多，终究也不过是群乌合之众罢了，又济得了什么事？江东众弟兄，你们的霸王就在这里，还等什么？苏醒吧！让普天下人都睁开眼睛看清楚，究竟什么才是真正天下无敌的——百战精兵！”

喝声未落，千千万万点好似萤火虫般的碧光绿芒，陡然从杨玄感的眉心祖窍中如泉喷薄，铺天盖地般向四面八方争相蜂拥飞出。随之如磁摄铁，各自飘散落下。陵寝之内为秦始皇陪葬的兵马俑，原本远远不止八千之数。可是经历杨昭和幻忘子等人的连场激战之后，损毁已经极多。而侥幸能得留存下来的兵马俑，也不知究竟是天意注定抑或纯粹巧合，不多不少，刚好就是八千具！

不偏不倚，每一点碧光绿芒，都钻进了一尊兵马俑的眉心。紧接着，整座秦始皇陵中的阴气，突然间就好似开水般翻涌沸腾起来。弹指瞬间，陵寝之内猛然狂风凛冽，寒潮大作。甚至连摩诃叶和朝阳天师这种修为的颠峰高手，也禁不住只觉浑身阵阵发寒，不得不运功抗御。而那阴气贯注之处，正是那八千江东子弟忠魂所夺舍的兵马俑！

此时此刻，这八千尊兵马俑就好似八千个漏斗，正疯狂吸取陵墓内浓郁到极点的阴气能量，以求壮大自身。说时迟那时快，一尊兵马俑率先吸取到足量阴气，得以突破终极界限。原本那双呈现灰黑之色，全无实际用途，只是用以装饰的眼眸，陡然闪现出强烈绿芒。就似画龙点睛一样，顷刻之间，这尊死气沉沉的兵马俑突然间彻底“活”了过来。不是因为他忽尔变得能够举手抬足，也不是因为他能够听得懂杨玄感所发出的任何一个命令，并且彻底执行实施。只因为一个真真正正，有爱有恨，有理想有执着有追求的鲜活灵魂，已经完全成为这具身体的主宰。

千江东子弟兵之一：复活！

有了第一，自然就有第二、第三、乃至于无穷。这动魄惊心的诡异情景就似瘟疫蔓延。只在片刻之间，皇陵内的阴气已被抽取得百不存一，换来的却是八千只拳头同时整齐地向天挥动，强大力量令空气也为之震颤不已。虽则俑兵不能开口说话，可是那股纵横沙场，百战百胜的森然杀气，却尽在此中表露无遗。夔?卒与之相比，当真就成为了不折不扣的乌合之众。

如此奇景落入各人眼内，感受亦各有不同。杨昭视而不见，只是专心调运真气；摩诃叶眉头深蹙，心光法令与禅震法杖不住轻颤低鸣，佛光照耀的范围扩大至五丈左右，将小王爷和陀罗两名徒弟都一起笼罩在下。朝阳天师面色凝重，紧握狼牙妖棒严阵以待。杨勇则是面色变幻不定。受其情绪影响，那千余名夔?卒也不再冲出扑击。而是聚拢在主人身边，形成一个巨大的同心圆以作保护。

骤得这么许多帮手，聂二娘更显得又惊又喜，心情激动之下，已经说不出话来。乌骓重逢八百余年前的战友，更是欢喜卓跃。杨玄感扬刀斜指妖、魔两大高手，纵声狂笑道：“虞姬是本霸王毕生挚爱；雷刀、乌骓是我最强战友；八千江东子弟兵，尽是我沙场之上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上天下地，惟此四者可亲。其余人等，全是仇敌，统统可——杀！”

“杀”字出口，新生的八千子弟俑兵同时涌出，气势汹汹地杀向杨勇与朝阳天师。护主有责，夔?卒立刻随之而动。一名夔?卒率先纵身扑跃，当头一拳轰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名俑兵。力足开山裂石的拳头轰到头上，俑兵却浑若无事，中招处就连半丝裂纹也没有生出。反过来也是一记掌刀劈出。掌刀边缘亦有丝丝紫色电流游蹿不定，赫然竟是紫雷刀劲。

之前杨玄感亲自挥刀斩击，在没有运上紫雷七击的情况下，同样斩不破夔?卒这具木石之躯。子弟俑兵的掌刀威力固然不凡，比起霸王神兵的一击之能，却是要差得远了。夔?卒中刀，同样毫无损伤。只向后跌个踉跄，返身扑过来又是挥拳乱砸。霎时间两者“乒乒乓乓～”地，打得极是激烈。而在这一对敌手的四周，战乱旋涡也越卷越大，直至将双方的所有士卒，全部都统统卷进去方肯罢休。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三章：血归穹苍注龙穴（三）

大战暴起，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全场，论实力，夔?卒和俑兵原本旗鼓相当。而且彼此同样具有最坚固的躯体，谁也无法将对方那层厚重防御击破。然而，俑兵数量为八千，而夔?卒则只有区区千余。兵力上的绝对弱势，导致了战况从最开始就是一面倒。再加上俑兵是体内寄宿有江东子弟忠魂，生前已是纵横沙场，百战百胜，对于各种战阵技巧全部熟极而流，又哪里是没有自我意识的空洞傀儡可与之相比的？刹那之间，夔?卒阵形全被打散，甚至连想要按照本能驱使，回返杨勇身边保护自己的造物主也办不到。分出八分之一兵力对敌人实施了最彻底的完美压制。剩余的七千兵马俑如潮水急涌，就在再世霸王的狂笑声中，直向杨勇和朝阳天师冲杀过去。

战况居然演变成这个模样，直把杨勇恨得咬牙切齿。其实俑兵乃由八千江东子弟的忠魂所催生，数量永远只能停留在八千，无法增加。而夔?卒则可以通过消耗杨勇本身的魔气而无限量催生，长远而言，绝对比俑兵更强。但远水不能救近火，眼下却是说什么都晚了。一口气催生千余夔?卒，再加上之前的激战，杨勇现在只剩余六成力量，哪里还有本钱只身对抗七千兵马俑？他迫不得已抽身急退，嘶声咆哮道：“天师，快来！”

朝阳天师的毕生希望全在杨勇身上，哪能对之见死不救？他沉声喝道：“太子不必惊慌，本天师来也！”声尤未毕，早已纵身抢上护在杨勇身前，奋起妖棒横扫竖砸，当场将十几名当先冲到的兵马俑狠狠轰飞。这几下纵使无招无式，却也同样已经催起了八成以上的妖力，哪怕已经练成金钟罩第十关的高手，也照样要抵挡不住。然而那十几名兵马俑硬吃重招，却连条裂纹都找不到。一骨碌翻身爬起，立刻行若无事地再度群起抢攻。

朝阳天师面色阴沉，断声咆哮道：“杨玄感你这狂妄小辈，以为单凭几具泥塑玩偶就能天下无敌么？简直妄想痴心。看本天师破你！”话声甫落，手上妖棒早急旋烈转，扯动气流揪起龙卷飓风，呼啸怒号疾卷而出。飓风所过之处，兵马俑全被吹得东歪西倒，根本无法立足，眉心处那一点绿光，却随之若隐若现地闪烁不休。原本已经和躯壳完全结合的江东子弟忠魂，在那狂风中赫然遭遇某种无形异力的疯狂抽扯，竟像再也无法安居原位，随时也要离体而去。

〖天妖屠神法〗之：“吸阴式”！作为入门基础，其最大作用就是吸夺阴魂精华，以作自身之强化。八千江东子弟兵神魂凝练，足堪与十万寻常阴魂相媲美。假如能够将之全部消化吸收，朝阳天师修为必能得以暴升，所得好处不可胜计。只不过……

寻常阴魂面对这着“吸阴式”，根本无能自保，只可束手待毙。但莫要忘记，寻常阴魂又哪里有资格可与八千江东子弟兵相提并论？“吸阴式”威力再强，影响范围始终有限，只能对从正面而来的兵马俑产生作用。前锋不利，左右两侧立刻各有五百兵马俑结成锋矢阵扑出。彼此有条不紊地搭肩传劲，五百兵马俑的全部力量，于这顷刻之间，已尽数凝聚在位于“箭头”位置的一人之上。

兔起鹘落之间，电光闪烁、奔雷炸裂，两记堪比杨玄感本人七成力量的“春雷暴殛”左右交剪，拦腰斩劈而至。朝阳天师的护身妖气再强，也无法承受得起这凌厉无俦的紫雷刀劲。护身妖气率先狠被撕破，分尸危机，赫然已迫在眉睫。饶他再老谋深算，这当口也禁不住为之大惊失色。危急关头，正一掌教猛地纵声狂吼，狼牙妖棒急旋变招。“刁魂破”扯动妖兵在半空中划过道诡异弧线，不偏不倚，妖棒头尾的两端恰好将左右两记掌刀同时截住。

左右五百兵马俑更不作硬拼，齐齐如潮水般急退而下。狼牙妖棒的雄浑击力平均分散至千名子弟兵身上，伤害已经微乎其微，早不能对任何人造成伤害。说时迟那时快，先前受“吸阴式”影响而几乎魂魄离体的那一批兵马俑，已经恢复了十足战斗力。千人合力传劲，当头劈出一记十二成力量的“春雷暴殛”，势道空前猛厉，直是锐不可挡。旧力已消，新力未生，朝阳天师连回棒挡格也来不及了。他咬紧牙关，嘶声暴喝着狂催妖力，仗着有妖甲在身，只盼能捱得过这一记重斩。

“当～”一下震耳欲聋的暴震声中，凭空凝现的魔兵“裂天盾”异能借太渊刀发力，及时将这着“春雷暴殛”格住，却也立刻就崩裂瓦解。正面千名俑兵受反震急退，然而第二波预备梯队早接踵抢上，又是千人合力，仍是那独沽一味的“春雷暴殛”。阵型转换正似流水行云，浑无半丝窒滞。

千兵马俑熟习沙场杀伐之技，进退攻守皆有章法，不死不痛不伤不倦，更兼能够聚劲传力，斩出紫雷刀劲。虽然来来去去也只会那招“春雷暴殛”，可是他们人多势众，足可一力降十会。杨勇只剩余七成战力，哪里还敢再接第二击，他二话不说，反手一把扯起朝阳天师，两人好似惊弓之鸟般连续倒纵飞退，姿态虽然矫健依旧，却始终难掩那股狼狈之姿。杨玄感禁不住纵声大笑道：“什么天妖传人，什么十全异魔？在我大楚的无敌雄师面前，统统都只是狗屁！兄弟们，莫再理会这两个跳梁小丑。八百年沉冤待雪，咱们就要让嬴政那老贼做鬼也不得安宁。都随本霸王来，打开陵寝，鞭那老贼的尸！”

咆哮如雷，纵跃如电。狂态毕露的杨玄感纵身扑出，八千兵马俑同时弃了对手，跟随霸王列阵冲出。紫雷刀劲蓄势待发。再世霸王意气风发，断声大喝道：“江东子弟，西楚雄师；以一当百，所向披靡；生前死后，尽皆无敌！”浑身强光萦绕，吞雷吐电恍若雷神下凡。手中地狱雷刀幻化破天狂雷，犹如天谴狂劈。八千江东子弟兵同时发招，赫然形成了一股震古烁今，空前狂霸凌厉的超级紫雷刀劲，以毁天灭地之姿横空疾斩。

数以百计走避不及的夔?卒，当场就被轰了个灰飞烟灭。杨勇和朝阳天师两人不假思索，立刻抽身退避，更不敢直撄其锋。感应到空前未有的严峻考验就在眼前，布置于始皇陵寝之前那九枚〖浑天宝鉴〗天晶，霎时间同时华彩大盛，暴绽强芒。九色奇光共同组成光幕，将整座陵寝罩护在内，守了个固若金汤。说时迟那时快，紫雷刀劲从正面重劈光罩。这股本不应该存在于人世间的绝霸力量，当场将天晶结界像鸡蛋那样狠狠辗了个粉碎。九枚天晶四散激飞，再也无能组成阵法。霹雳惊破，天崩地裂，整座巍峨高耸，无比堂皇华丽的秦皇陵寝，就此被彻底砍爆。刹那之间，烟尘如山崩地裂般汹涌四滚，碎砖乱石更似海啸巨浪一样倾天塌下。此情此景，简直就似一场噩梦，绝对骇人欲绝！

诡奇异像，接踵而至。汹涌四滚的烟尘骤然似受某种无形力量所牵引，尽数激飞半空，聚成大团漠漠乌云疾转不休。秦皇陵寝那的飞檐斗栱、画梁雕栋、黄瓦琉璃铺顶、和玺彩绘为壁的华丽外表伪装褪去，显露出内里真容。凝神举目，在场人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赫然只见矗立眼前者，乃是一座下阔上窄，硕巨无朋的金字石塔。塔身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成千上万的洞穴，各自以蜿蜒坑纹相互连接，其形犹如蛛网。几口造型奇古，分别刻有山川地理及飞禽走兽之形的青铜大鼎，依照九宫方位绕塔腰而列，正是代表了神州江山的“九鼎”。而石塔塔顶之上，则端放着一具腰身以下不翼而飞，只得半截的骷髅骸骨。骸骨双手中紧紧抱着枚血红晶石。不问可知，它就是曾经扫平六国，一统天下的千秋一帝：秦始皇！

上古之时，大禹以治水之功而得大舜禅让，逐为天下共主。大禹收九牧之金，铸造九鼎，以象九州。夏商周三代之下，皆以得九鼎者为天子神器，唯皇者可问其轻重大小。东周灭国，九鼎为秦所得，嬴政为求可将大秦江山延续至千世万世之久，竟将九鼎移入皇陵之内。巍峨石塔，正是“万世潜龙穴”真貌。

秦始皇手中那枚血红晶石，就是〖浑天宝鉴〗第九层的“血穹苍”天晶，最能噬人精血，任何人只须要触及天晶，其本命精血就能经由血穹苍而注入九鼎之中，续而再沿着石塔坑纹灌进塔身石穴。每一处石穴，都代表了一世皇者基业。万穴满注，皇者气数就能千秋万代代代相传，永远绵延不衰。不过人身精血始终有限，即使豁尽所有，最多也不过可以注满二、三十个石穴罢了。什么千秋万代，根本全属不切实际的妄想。当年秦始皇虽然觅得万世潜龙穴，可是他在“冰海屠龙”一役中被项羽和刘邦联手所杀，下葬之时周身鲜血都已经流失殆尽，根本没有东西可以注入潜龙穴中，以至于得物无所用，大秦朝终于也只传两世便已亡国。

潜龙穴现行，刹那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引。朝阳天师见机最快，不假思索便开口喊道：“太子快去注入精血，杨玄感这疯子尽管交由我来应付！”话声未毕，早伸手在杨勇肩膀之上用力一推。杨勇心头凛然，叫道：“天师尽量拖延，不可和那疯子硬拼。”倒提太渊刀，飞身向石塔之上纵去。杨玄感狂性大发，怒声咆哮道：“秦狗嬴政，我要将你挫骨扬灰，让你连鬼也做不成！西楚雄师，都跟我来！”率领八千兵马俑，奋起直追而上。

朝阳天师哪能让霸王就此通过，将自己的毕生理想加以破坏？身法起处，正一掌教截住去路，断声大喝道：“杨玄感，你要往哪里走？！”狼牙妖棒高举螺旋疾转，扯动阴阳二气，形成空前激烈的旋涡气团。〖天妖屠神法〗第六式“妖锁囚神”，不重攻击的直接破坏力，纯以牵制为主。无论有形无形，也不管虚实刚柔，朝阳天师都能将对方囚锁于这气劲洪流当中，令其无法脱身。

屠神法一出，妖力气流反复缠绕，当场令杨玄感犹如置身于沼泽泥浆之中，再也难有寸进。再世霸王好胜之心又起，他对于万世潜龙穴根本毫无兴趣，哈哈大笑道：“好啊，这招倒有点看头。若要倚多为胜，你这妖道恐怕输了也心中不服吧？本霸王就以一人之力破你，让你死得瞑目好了。”竟挥手号令八千子弟兵不准上前助阵，打出紫雷第四击“冬雷霹雳”。

紫电闪烁，雷罡劈啪，万千刀芒强光如狂岚暴起呼啸疾飚，由“风眼”之中汹涌迸射而出。看似杂乱无章，实质破坏力高度聚焦集中只在。眨眼工夫，囚神气旋已经连遭千刀万斩，处处都流露出裂痕破绽。再世霸王急声暴喝，地狱雷刀以与囚神气流相反的方向极速回旋烈转，漫天紫电雷罡，尽数锐束集中于刀尖之前的一点之上，脱手以气御兵，横空疾射而前。

“铮～”的金铁交击之音响彻十方，两大神兵火拼硬撼，雷刀轻而易举突破妖棒封锁，与朝阳天师擦身而过，向已然攀上石塔的杨勇之背心要害急起直射而去。电光石火之间，杨勇猛然惊觉浑身皮肤发麻，可是若要闪身躲避，雷刀必然狠狠轰中秦始皇骸骨手里所捧的血穹苍。天晶是否经受得起雷刀轰击？万一天晶破碎，又该如何把精血注入龙穴之中？杨勇一心成皇，可万万不敢冒这个大险。他狠狠咬咬牙，挥起太渊刀回身疾劈，魔兵“破地锥”形相凭空浮现以加强劲力。“当呜～”巨响声起，雷刀毕竟去势渐衰，一拼之下，当即被轰得倒飞而出。杨勇因为状态不足，同样也是浑身剧震，一下子坐倒在地。

杨玄感纵身高跃，引臂凌空虚抓，把雷刀重新纳回掌间。骄狂大笑道：“什么垃圾异能，简直不值一哂。杨勇你这窝囊废既然也想做皇帝，本霸王就让你和嬴政老鬼同葬一墓吧。”紫雷第五击“狂雷震九霄”破空厉斩，力足分天！杨勇状态不足，自知硬拼的话绝对有败无胜。可是此时此刻，哪里还容得了他退缩避让？他狠狠一咬牙，妖异狰狞的异魔形相破体透现，太渊刀反撩倒劈，裂天盾破地锥两大魔兵合并为一，形成“破灭裂击”。异能刀术与紫雷七击，当世最强的两大刀术，就要借此而分出胜败、定下生死！

——偶素心情复杂滴分割线——

昨天12去替叔公贺寿，席间聊天的时候，听姑姑说起。原来去年她介绍给12，当了12半年女朋友但后来分了的那位，如今居然已经闪电般结婚，而且还有小孩了……心情蛮复杂的说_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四章：真武宇宙绝寰宇（一）

魔兵“裂天破地”既能反震敌人攻击，更可以倍数增强本身破坏力。无坚不摧，无物不毁，拥有十大魔兵中最擅长攻坚杀伐的强横异能。“异魔?杨勇”以太渊刀发招，纵使状态未得十全，其杀力之巨，亦绝对无负“裂天破地”之名。电光石火间两刀互撼，登时爆发出铮锵暴震。震耳欲聋的金铁鸣响声中，异魔形相甫聚即散，杨勇膝间发软，情不自禁地颓然跪下，喉头一甜，大口鲜血早压抑不住地夺腔激喷。杨玄感则受双方火拼的巨力反震，如飞般倒退而出。

再世霸王凌空打了半个筋斗，早将冲击余力尽数消卸。他踏虚驭空，亢奋大笑道：“杨勇，尽管负隅顽抗吧。本霸王看你究竟还能挡得了多少刀！”紫电雷劲随念催动，无数漆黑雷球凭空凝结，绕身疾转。狂雷轰鸣，震动九霄，紫雷第五击如箭在弦，竟全然用不着蓄势换气。顷刻之间，千千万万的毁灭性雷罡，合力形成一股凌厉凛冽的巨大龙卷飓风狂飚疾卷。毁灭性的必杀力量，已全在掌握之间。

再世霸王的战意与杀性空前高涨，反观那位大隋废太子，却因为先前的硬拼而导致五脏六腑全受震动，功力再度大幅度褪减，只余下五成修为。彼长此消之下，双方气势之盛衰变化更见明显。在场任何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即使杨勇还能接得下这一刀，也绝对接不住那必然接踵而至的第六击与第七击。落败身死的凄惨结局，就在眼前。

举目四顾，夔?卒和朝阳天师尽被八千兵马俑重重围困，正是自顾不暇，根本没可能再施援手。摩诃叶和杨昭则立场敌对，不来落井下石都已经偷笑了，如何还能再指望他们？无论从任何角度看来，杨勇都已经陷身绝境，完全孤立无援。然而，好不容易挣扎着重新崛起，并且走到了今日这一步。距离达成成皇夙愿，几乎只有咫尺之遥了，却教杨勇如何能够甘心认命放弃？

刹那之间，杨勇猛地咬咬牙，已然狠下决心，有了破釜沉舟之意。他红着双眼，仰首咆哮怒骂道：“杨玄感，**的疯子以为自己一定可以吃硬我么？老子就是死，也要拖着你个疯子一齐下地狱！”骂声未落，异魔形相陡然透体再现，气势数以倍计越级提升。杨勇身形如电，眨眼间划破长空，反压在杨玄感头上。太渊刀攻势展开，锐利刀光宛若雪山崩塌般倾天泻下，气势雄壮，可见杀力绝对非同小可。

杨玄感双眼发亮，大笑道：“哈哈，有点看头了。你也来接本霸王一刀！”紫雷第五击“狂雷震九霄”全面爆发。倾天雪崩与龙卷雷罡正面怒撼，电光石火之间，两刀交击，太渊刀猛然爆发出尖锐怪响。数不清的“疚疯”鬼面怨灵更随刀锋火拼而连环衍生。鬼声啾啾，催魂荡魄，直令人为之神昏意乱。那管杨玄感神志再坚定如钢，在鬼声怨灵前赴后继的冲击之下竟也不克自控。他胸中戾气暴盛，雷刀更添三分杀力，刀意微见散乱。

生死成败，在此一刻！杨勇精神大振，“疚疯鸣啸”急转“无妄翼动”。太渊刀芒转化为密集剑翼，形如剪刀般左右交错纵横斩劈，刀势空前凌厉猛恶。杨玄感心神分散，雷刀固若金汤的防线全被突破。说时迟那时快，太渊刀势卷动，狠狠将再世霸王砍了个支离破碎。可是那碎尸残躯之上，赫然竟连半点鲜血也无，反而幻化为虚像迅速消散。杨勇心头剧震。未及应变，猛然就听见脑后杨玄感放声狂笑道：“早说过你的异能无聊兼垃圾，一再玩弄这些鬼花样，你定是赶着去投胎了。本霸王做个好心，送你再走快两步吧！”真身散而复聚，地狱雷刀对准杨勇后背空门，狠狠劈下毁天一刀。

生死一线间，杨勇不顾内伤恶化，悍然狂催魔气，令自家身形幻化消失于虚无之间。地狱雷刀斩劈落空，无形刀浪随之似怒海狂潮汹涌迸射，四面八方席卷全场，哪怕上天入地，亦无从逃避。借助魔兵异能，杨勇遁入虚空之内，将自身一切存在痕迹也掩饰得干干净净。任凭霸王修为再高，可是既然摸不清敌人攻势究竟从何方发出，始终也只能被动地任由敌人肆无忌惮对自己狂斩暴劈，却根本毫无还手余地。纵使有紫雷神功护身，暂时可保无恙，但如此这般只能捱打不能反击，哪里还有丝毫胜机可言？刹那之间，战况急转直下，魔长霸消，杨玄感已陷入全面的被动困局。

纵使彼此高下有别，但〖异能刀术〗——“虚无幻海”的根本原理，却与二百余年前玄天邪帝那刀剑合一神技之第三式“苍苍茫茫碎乾坤”同出一辙。此时此刻，“异魔?杨勇”的人与刀皆潜藏不露，全无踪迹可寻。再世霸王的地狱雷刀再利，可是找不到目标发力施展，始终也只能……徒叹奈何。

西楚霸王前世今生曾经经历过无数大小阵仗，纵使一时不利，却又怎会就此束手无策？他浑身吞雷吐电，只须稍加触碰，就会立刻爆炸，借助反震之力将所受伤害削减至最低限度。故此哪怕太渊刀攻势再猛厉十倍，霸王赫然只痛不伤。他一念催动，护体雷球立刻急遽膨胀，非但将自己本身彻底笼罩保护于内。更加不断裂变增强。只在顷刻之间，雷球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地环绕杨玄感飞速回旋疾转。电光耀目，霹雳震耳，方圆二十丈范围内，尽成雷电世界，再不容许其他任何事物存在。

紫雷第八击“天打雷劈屠真龙”！这一式威能之猛恶，已达不可思议的超绝境界。即使当年罗刹大宗主舍弃一切所发出的“三界灭绝第四击”，其颠峰杀力，顶多也就不过如此罢了。哪怕今日玄天邪帝复生，也要被再世霸王强行从虚空中炸出来，更何况只是“异魔?杨勇”依靠魔兵异能模拟出来的山寨版本？白驹过隙之间，一下嘶心裂肺的痛声惨吼盖过了滚滚雷鸣，“虚无幻海”土崩瓦解，杨勇颓然跪倒，口中狂喷鲜血的模样赫然显现人前，再也无所遁形。

再世霸王放声狂笑，意态骄横，直是不可一世。咆哮道：“天打雷劈，可屠真龙。不过在此之前，本霸王也不介意用牛刀杀鸡，先屠了你这条不自量力的泥鳅呢！雷刀，给本霸王——狠狠地杀吧！”空前凌厉猛烈的狂意霸气推动地狱雷刀，当空暴殛斩下。杨勇伤疲力竭，哪里还有能耐抵挡？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带来了决定性的绝望，太渊刀在“叮当～”声响中脱手落地，杨勇内心一片空白，呈现眼前的整个世界也随之彻底模糊扭曲，继而更流淌出了代表不甘与屈辱的泪。

快得迅雷不及掩耳，全由死亡与毁灭铸造的地狱雷刀狠狠斩下劈落，要把杨勇杀个魂飞魄散，形神俱灭。然而在那无垠黑暗之中，却陡然显现了一抹原本不属于这个死亡世界的灿烂红光。甚至就连杨玄感，竟然也没有发现这抹红光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安静地存在于此，就仿佛自在永在，自有永有。说时迟那时快，“铮～”轻声鸣响，雷刀去势被硬生生截停，尽管此际它距离杨勇的头颅已经不过咫尺之近，却也无法再劈下哪怕半寸。河南王杨昭双手紧握神皇，咬牙道：“杨玄感，想要杀我大伯？你可得先问过神皇，看它究竟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奇变横生，刹那间直令在场所有人也为之愕然惊诧，杨勇死里逃生，更是恍恍惚惚，感觉仍如在梦中。惟有杨玄感心志坚如钢铁，尽管眼前情况出乎意料之外，却丝毫动摇不了他心中那股滔天杀志。再世霸王嘿声冷笑道：“破铜烂铁，哪有资格让本霸王垂询？凡属隋杨皇室的狗贼，根本个个也罪该万死。你既然自投罗网，就和杨勇一齐去死吧！”

话声未落，霸王左掌急起重拍刀脊。杀意决绝，浑无半分犹豫。四周旋转翻滚的漆黑雷球同时向中央收缩，“天打雷劈屠真龙”***就要神阻杀神，佛挡杀佛。上天下地，唯我紫雷独尊！霸杀刀气倾天压下，河南王浑身骨节噼啪爆响，“元始篇章”的日月之力已然发挥至最尽的极限，神皇依旧逐寸逐寸地向下挪动，纵使缓慢，却绝无丝毫停歇之意。杨昭，双眸之内陡尔闪现异色，厉声喝叱道：“时不利兮叹奈何，霸王自刎乌江中！杨玄感你虽天下无敌，只可惜时不予你，一切也只是枉费徒劳。何物紫雷第八击？且看本王的——‘真武’！”

厉叱方毕，神皇猛然华彩大盛。滔天淹地的凌厉霸气轰然爆发。仿佛九天决堤，银河倒悬。一道如匹练般的巨大“瀑布”穿透千万吨土石阻隔，汹涌奔腾地从穹苍深处狠狠倾泄注而下。“瀑布”当中并没有半滴河水，反倒蕴涵了宛若银河般的点点幽蓝星光，乍看之下，委实美不胜收。那并非别物，正是诞生于混沌之始，衍生出宇宙万物，世间最本源的寰宇之气！

寰宇之气环绕全身，包罗万象，直有通天彻地之威。这刹那，杨昭终于突破“元始篇章”极限，进入到“终极篇章”境界。无可抵御的强猛巨力从神皇之上暴然反震，杨玄感只感两臂酸麻，地狱雷刀当场被向上狠狠荡起，再也压制不住小王爷。似虚还实，似缓实速，杨昭一身分化为四，分占东南西北四角，将再世霸王围困其中。转变为水蓝风绿火红土黄四色的四柄神皇，同时对准了阵式的中宫位置，如闪电般交错疾刺而至。破地滔天焚野惊神，四剑齐出，非但同时包含蕴藏了〖先天八卦乾坤功〗第七绝“天惊地动”首四击的全部精华与威力，更将之加以提炼升华，使之比起本来的“天惊地动”首四击更强猛逾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正是“真武”极限第一击：“四大皆空缘起业”。

空前未有的恐怖感觉，令杨玄感双眸遽然收缩，随即竟是不惊反喜，亢奋大叫道：“妙！哈哈哈～～妙极了啊！战意新高峰，你让我感觉到了！雷刀，我们一齐去拼吧！”十指全力紧握自己的最强战友，以斩破穹苍之势，轰灭宇宙之势真真正正打出——“天打雷劈屠真龙”！

快得连意识也无法追及，神皇与雷刀两大神兵如狂火拼，只在眨眼之间，刀光剑影早连环拼杀了逾千击之多。宏响轰鸣如雷，直震得四周那坚如金刚的石壁也酥化裂解，无数石粉簌簌不断如雨洒下，整座陵寝竟似随时也要崩塌，将在场所有人都加以生葬活埋。这般恐怖情景，休说陀罗和聂二娘等修为较低者神之为夺，魄为之散。甚至就连摩诃叶和朝阳天师两大颠峰高手，也同样看得瞠目结舌。

说时迟哪时快，环绕霸王身周旋转翻滚的那无数团漆黑雷球，不断向中央合拢。神皇四截剑尖之间的距离空隙，也收缩得越来越小。当雷球全部压缩集中的刹那，地水火风四股能量亦彻底结合。超乎想象极限，任何人也难以衡量的终极力量狠狠对轰硬撼，立将脚下大地狠狠撕裂！爆破！粉碎！假若黄土有知，也势必要为惨受如此疯狂蹂躏而发出惨烈嚎叫。假如说刚才杨昭斩杀幻忘子玄如晦双妖合一的一战，是堪称惊天地泣鬼神，那么此刻小王爷与再世霸王的终极激拼便足令星辰摇撼，宇宙颤悚，可使红尘重新回归洪荒。

霎时间，两具已经同样血肉模糊的身体，同时停止了一切的动，虎眸内全无半丝神采，更不见点滴生气。并非同归于尽，只因为……

这场酣战的激烈程度，已经发展到超越一切的想象极限。双方魂魄也同时从肉身之上脱窍而出，展开——元神之战！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四章：真武宇宙绝寰宇（二）

杨昭以〖暗黑冰火七重天〗中“无双觉醒”的法门，同时分身为四，每个分身都施展出一击“天惊地动”，其真正用处，却并非要攻击敌人，而是自相交拼。须知所谓般若性空，涅槃究竟。宇宙万物，皆是缘起而聚，缘灭而散。缘法聚集之时，皆须借助地、水、火、风这四大物质假合才能够塑造成形。山兮鬼神惊，是为四大之地；水兮滔天，是为四大之水；火兮焚野，是为四大之火；风兮破地，则是为四大之风。天惊地动首四击聚合，便能创造出缘起业力。

运使“天惊地动”本来须要大量掠夺天地元气。而元气干涸失衡，却会激发无量天灾。所以“天惊地动”向来拥有“天灾武学”的凶名。但小王爷借助神皇异能直接调动寰宇之气，虽然并非本身所修炼，但也等同达成了〖无字真经〗下卷“终极篇章”境界。运用寰宇之气出招，地水火风四式威力更盛，却对天地元气无损，自然更不会造成天灾了。而这股人为聚结成的“缘起业力”，足堪引发出太古之初，宇宙诞生时那次大爆炸亿亿分之一的能量。虽然放诸浩瀚宇宙，这股力量仍旧只若沧海一粟，又似恒河之沙，但在红尘俗世之中，却也已经足够屠神灭圣，爆碎星辰。

揉合〖无字真经〗、〖先天八卦乾坤功〗、以及〖暗黑冰火七重天〗和佛门“般若性空”之理这四大要素，将之共同融合一炉，浑然天成。这才是包罗万有，万法尽为我用的真正“真武”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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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世潜龙穴本就以地水为脉，以岩浆为屏障，尤其始皇陵寝所在的核心位置，更加距离地心深处的的熔岩地火仅有数丈之隔。真武极限第一击火拼紫雷第八击。爆炸与雷光相互纠缠，彼此旗鼓相当，急切间谁也压不下谁。两股恐怖能量左冲右突，无从宣泄，转而向身外四周极速扩散。顷刻之间，皇陵犹如遭受某种诡异病毒的蚕食入侵，地面连环爆裂破碎，道道裂痕随激烈地震而暴起蔓延。整片空间之内的温度，也随之升得越来越高。

不消片刻，骤然“轰～”地一道眩目火柱冲天直上。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无数火柱接踵而起，直把四周照耀得满目通红。无数依旧争斗不休的夔?卒和兵马俑走避不及，立刻就被狠狠吞噬。哪怕火柱威力有限，可是堕落地心然后再被那恒古已有的熔岩大河一冲，当场身不由己，也不知道被冲到什么鬼地方去了。这辈子究竟还有否机会重见天日，那便只好碰运气罢了。

地心火柱声势威猛，破坏力更不容低估。片刻之间，陵寝之内除去石塔周边三十丈方圆的一片狭小地带勉强还算安全之外，其余地方已经处处支离破碎，几乎连找处可供立足之地也无。乌骓载着虞姬，在上百名兵马俑的保护下惊险万状地踏足安全地带。紧接着，摩诃叶带上了陀罗，连同朝阳天师也一切紧随而来。这个重要时刻，却是谁也无心再作争斗了。众人仰首举目，目光同时投向了石塔之上，九鼎之旁，那两道凝固僵硬如泥塑木雕的身影。杨昭和杨玄感各以神兵相击，彼此同样呆立不动。两人同样嘴角渗血，浑身上下累累被被，尽是刀痕剑创，几乎就和已经同归于尽毫无分别。

但在极乐宗主与正一掌教眼中，情景却又另有不同。佛法与妖力加持，就能令他们可以看见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事物。在小王爷与霸王肉身躯体的上方，此时此刻，正有两道似实还虚的影子赤手空拳地如狂对轰，看那模样，正名副其实地不死不休。朝阳天师忍不住失声道：“好厉害，竟是元神出窍？！”

把战意与杀性燃烧至极限，魂魄在激烈得已经超越想象极限的酣战之中凝练提升，终于超脱肉身限制，臻达元神出窍的超绝境界。然而，以元神相互拼斗，比起普通的肉身争战更加凶险百倍。落败者的存在将在绝对意义上被彻底抹消，甚至连重新转世投胎，也变成不可能。然而，对于旁观者而言，这却正是个天大的绝好机会。只因为肉身元神，两者二为一体。元神落败固然会导致肉身崩溃，反过来，肉身受创，元神同样也会为之湮灭。对于将杨昭和杨玄感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朝阳天师而言，要想一次过将两名心腹之患同时消灭，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

心念转动，只在须臾。朝阳天师双眸之内凶光大盛，身形展动冲天急掠而出。尤未来得及出手，骤然间眼前一花，摩诃叶早挡在面前，沉声喝道：“这是他们自己的事，外人不得插手。下去吧！”禅震法杖当头重砸，其势重若泰山压顶，教人不得不挡。“当～”的宏亮巨响遍传十方，法杖与妖棒相互作出今日也不知道已经是多少次的互撼对撞，始终仍是难分轩轾。然而极乐宗主后发先至，占了居高临下的便宜，朝阳天师上跃之势已尽，无可奈何，只能颓然下落。双足未沾实地，猛地只听见聂二娘娇叱道：“乌骓，走啊！”通灵宝驹身形矫健如风，撒开四蹄就往石塔上飞奔而去。

转生的虞姬，再非前世那手无搏鸡之力的弱女子。〖涅槃道〗乃佛门奇功，令聂二娘同样灵觉通玄，能见人所不能见。霸王处境如何，她更不须听他人之言方能后知。只要可以抢在众人之前将小王爷的肉身伤害，那么霸王便能不战而胜，成为最后的大赢家。摩诃叶目不见物，全凭心眼感应四周情势变化，却比开眼之人更具敏锐灵觉。他手下持续施力向朝阳天师加压，同时沉声喝道：“陀罗！”

喝声未落，电光急闪，陀罗纵身疾驰，速度绝不在乌骓之下。两人一马前后只差刹那，齐齐攀上九鼎之旁。聂二娘厉声叱喝，双掌满注十成功力重轰杨昭肉身。掌力未出，陀罗“雷神疾”重腿杀至，正中聂二娘手腕。掌力偏离了原来的轨迹，“当～”地正中铜鼎。

聂二娘心中急噪，哪有耐心和陀罗纠缠？她纵身跃离马背，叱道：“谁也不可伤害霸王。凡与霸王作对者，我都要他死无全尸！”双掌再出，直轰小王爷头顶天灵要害。陀罗凌空扭腰，身如螺旋疾转，周身劲力尽数聚集于右腿之上，斜出急踢。大喝道：“毒妇，妳休想插手干扰！”未料电光石火之际，乌骓竟急声长嘶着弓腰急弹，从旁里和身急撞而来。

猝不及防，陀罗当场被撞个正着，腿招未发先溃。说时迟那时快，却只听得聂二娘失声惊呼，身形如飞倒退，直向石塔之下跌出。若非她眼明手快及时抓住了塔身石穴，这一下非得跌个筋断骨折不可。

杨昭和杨玄感俱为当世颠峰高手，纵使元神出窍，一身雄浑真气却依旧激荡澎湃，自发形成宛如实质的气墙护住本体肉身。以聂二娘和陀罗的水准，根本不可能将气墙攻破，更休谈直接伤害其肉身。故此一掌劈出，结果只是自食其果，被气墙重重反震，五脏六腑也同受轻伤，连再尝试第二次也不能了。要想打破气墙，除非是摩诃叶或朝阳天师，又或者……有神兵在手！

论实力，杨勇先与异魔结合，又吸纳邪帝舍利元精，再得到海量地府阴气。前后三次改造，令他彻底脱胎换骨，其修为足与当世任何颠峰高手并驾齐驱。而今日在皇陵中，他更成为太渊刀新主，其凶威杀性之盛，已经凌驾于当年的“异魔?牛郎”，更不下于那位曾经做过纣王师父的原始天魔。

可惜一念之差，杨勇耗用了三成魔气去催生夔?卒。而事前亦无人能够料想得到，那八千江东子弟忠魂，竟能借助殉葬的兵马俑而重生复活，并且把本应无敌的夔?卒大军压得连半丝上风都占不到。一子错，终于满盘皆落索。要不是小王爷及时过来挡住杨玄感，此时此刻，杨勇早已丧命于雷刀之下了。

只不过，烂船也总还有三斤铁钉。只剩余不足四成力量的大隋废太子，仍有太渊在手。眼前局面，摩诃叶和朝阳天师相互牵制，而陀罗和聂二娘又无能为力。唯一能够主宰大局的人，就只剩下杨勇自己。

作为当今天子嫡长，杨勇的性格从来难称刚强决断，更谈不上什么心狠手辣。在储位争夺战中败于杨广之手，根本就是理所当然。可是本性重视亲情的他，如今却可以为了从囚禁自己的冷宫中逃脱，就狠下心肠放火烧死自己所有姬妾和儿女。更加下定决心，即使弑父杀君也要登基九五。

一切一切，全只因为被贬为庶人，从云端之上跌落地狱的刻骨惨痛与切齿之仇。作为罪魁祸首，亲生兄弟杨广更被他恨之入骨，巴不得可以将这骨肉手足剥皮抽筋，然后再把与杨广有关的所有人等都千刀万剐，统统斩成肉酱拿去喂狗。但……杨勇再也想不到。生死一线之间，那个硬生生将自己从鬼门关口重新拉回来的人，竟然还是杨广之子。

被自己欲置诸死地而后快的人救回性命，这种滋味，***实在……好难受啊！

人性与魔念激烈相争，善心与戾气纠缠不清。杨勇额角青筋暴凸，双眼满布血丝，五官扭曲屈膝半跪，胸膛起伏气喘如牛。杨勇右手死死捏住太渊的刀柄，浑身微微颤抖。眉宇间神色阴晴变幻不定，显得犹豫不决。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了？是趁这大好机会落井下石，一举铲除两名大敌，抑或……

***！***！***！***！杨勇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我又没有开声恳求杨广的小杂种来救。他要出手，那是他自己笨，老子根本不用领这份情的不对么？杨广那狗贼害得我一无所有，小杂种以为凭着这些小恩小惠，就能感动我么？简直痴人说梦，异想天开，幼稚无聊，天真加白痴！可是……为什么？这眼眶中滚滚流淌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竟止不住它了？

“不要再心软，不要再上当，不要再被欺骗，更不要被那什么狗屁亲情蒙蔽双眼。就是因为太看重骨肉之情，所以你才会沦落到今日一无所有的田地。要拿回属于你的一切，要登基称帝，要报仇雪恨，你必须心如铁石，六亲不认！杀吧！杀尽所有和杨广有关的人！杀尽所有与你为敌，阻你成皇之人！杀尽所有不服从你的人！杀杀杀杀杀杀杀！天地万物，红尘众生，尽皆可杀！魔渡众生，唯你独尊！”

正在这天人交战之际，一把充满诱惑性的声音，忽尔在脑海之中响起。异魔感应到了寄主心灵的软弱，及时运用力量去加以影响，要让杨勇坚定杀志，在魔道上坚持走到最后。恶魔的呢喃声中，杨勇眸内凶光越来越盛。他缓缓站起，如梦呓般重复道：“杀！红尘众生，尽皆可杀！魔渡众生，唯我独尊！”双手将太渊刀高举过头。缕缕魔气越聚越浓，九大魔兵中威力最强的“裂天破地”形相逐渐显现，就要孤注一掷，豁尽全力破除气墙，把小王爷和再世霸王一同斩杀当场。

石塔之上的种种变化，全落入周边众人眼中。聂二娘身受内伤，欲阻无从。陀罗被乌骓舍命一撞，人与马同时摔落塔下，分别摔伤了几根骨头，难以再有作为。朝阳天师双眼放光，一边挥舞狼牙妖棒与摩相斗，一边连声催促道：“太子快快下手！杀了小贼和那疯子，这大隋江山就是你我两人的了！”极乐宗主面色沉重，忽然把心光法令挂回腰间衣带之上，单手挥舞禅震法杖抵住狼牙妖棒，左掌竖立，似作念诵之态，却无半分声音发出。与此同时，阵阵若有若无的慈和梵音，不经双耳，直接传入杨勇脑海。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唵，萨皤啰罚曳。数怛那怛写。南无、悉吉栗埵、伊蒙阿唎耶。婆卢吉帝、室佛啰楞驮婆。南无、那啰谨墀。醯利摩诃、皤哆沙咩……”

诵唱持咒字字如电，声声似雷。杨勇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可是那无边无量的大慈大悲之意，却是明明白白，半丝不打折扣地直指灵台内，深入方寸间。正是佛门中的《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简称《大悲咒》。其神通妙谛，广大不可思议。霎时间，寄生于杨勇魂魄内的异魔嘶声惨叫，那充满迷惑与引诱魔力的呢喃声当即中断，魔影身上到处飘散出缕缕黑烟，本来已经残余不多的力量，在这片刻之际已整整流散了半成有多。

《大悲咒》再是神异，要克制异魔，原本也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但异魔在今日已经遭遇连场激战，魔气损耗不菲，状态已经大衰。再加上极乐宗主修炼如来神掌，妙悟佛理真谛。对症下药，正好是邪魔克星。此时此刻，杨勇的魂魄之内再也不是安居之所。继续耽搁下去，自己大有彻底灰飞湮灭之危。异魔当机立断，更不留恋这具好不容易才培养起来，近乎完美的肉身。当下如电急蹿而出。须臾之间，大团魔影透体扑出，随即源源不绝地投向太渊魔刀。魔刀上的黑龙浮雕当场就“活了过来”，虽仍只是死物，却已予人一种正在刀身处不住蜿蜒游动，随时也可能破空飞去的感觉。

异魔逃遁并且改换寄身之所，一切变化全只发生于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瞬间。在场各人。没一个能看得看得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杨勇自己陡然感觉心头阴霾被抹了个干干净净，两种几乎快要把他逼疯了的声音同时消失个无声无息，浑身上下一阵轻松。可是与此同时，几乎已经与其血脉相连的魔兵异能，也随着异魔离开而全被抽走。已经成型的魔兵“裂天破地”形相轰然崩溃，魔气反冲剧震，直将他整个人向后狠狠抛飞。

电光石火之际，奇变再生。僵立不动的小王爷和杨玄感二人猛地同时喷出一大口殷红鲜血。两具身躯分别向后就倒。浑厚无比的真气气墙随之爆破，气浪似海啸般直向四面八方汹涌奔腾席卷。杨勇虽然失去了魔兵异能，可是吸纳邪帝舍利及地府阴气而得到的功力却也还在，原本应该可以轻松应付的才对。可是他身在半空，又一时间仍未能适应失去异能后的身体，以至于根本无从腾挪躲避。当下就似怒海孤舟，完全身不由己。上升势道已尽，下堕之势再不可遏止。突然间“噗～”的一下闷响传来，他猛然瞪大双眼，略带了几分迷惘与惊讶，低头望向自己的胸膛。

“血穹苍”天晶殷红如血，已经将他的身体……狠狠刺穿。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四章：真武宇宙绝寰宇（三）

紫雷第八击火拼真武极限第一击，杨玄感和杨昭的激战空前酷烈，以致于竟斗至元神出窍的地步。可是元神肉身，两者互为表里。“异魔?杨勇”在两人身边非但虎视眈眈，抑且更提起太渊刀，想要攻破其护身气墙，把两人也一网打尽。肉身若然遭受重伤，元神也会随之幻灭。致命威胁迫在眉睫，小王爷与霸王两者同受感应。本是不死不休的决战，当即被迫中断，元神也自然而然地重新投入肉身。

人神合体，护身气墙就此解除。两人同时拖着已经伤疲不堪的身躯，竭力挣扎着爬起。骤然从元神状态恢复回正常的肉身，一时间两人都还未能适应这种急遽的转换。纵使胸中战意未曾稍减，却也无法立刻再度出手。就在此刻，“啊～”的惊呼声骤然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两人同觉手掌所按之处一片濡湿，提掌细看，竟尽是殷红鲜血！

杨昭心中猛地打个冷颤，抬头凝神观望，赫然见到石塔顶端之上，杨勇仰天躺卧，将秦始皇嬴政的骸骨压在身下。半截锐利水晶后入前出，将他胸膛刺了个透心凉，正是“血穹苍”天晶。这枚天晶最能噬人精血。只在这片刻之间，杨勇周身鲜血已经被抽取了十之五六。鲜血沿着石塔坑纹源源不绝地流淌而下，先注入九鼎，继而再滴入塔身石穴。每个石穴，都代表一世帝皇基业。石穴数量成千上万，假如全部注满精血，就代表能够千秋万世，代代称皇不断。可是人身精血数量总有极限，哪有可能将之全部注满？一个、两个、三个……当注入鲜血的石穴数量堪堪到达“二十六”这个数字时，杨勇已经被抽干榨尽，再也无以为继。

深信成皇称帝须凭本身实力争取，杨玄感根本就不在乎什么风水龙穴之说。那管杨氏血脉已经流入龙穴，奠定将称帝二十六代之基业，再世霸王也全未将之放在心上。他只喘息着冷笑道：“哈哈，想要乘人之危，坐收渔利？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究竟有多少斤两。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死得好，死得好啊！”

再世霸王幸灾乐祸，只因为无欲则刚。然而对于有“欲”者而言，眼前所见，何异于晴天霹雳？石塔之下，朝阳天师目瞪口呆，震骇之情满溢心胸。霎时间，这具身体之内的所有生机活力也似被噩耗彻底抽干。眼眸内神采尽失，狼牙妖棒“当啷～”脱手落地，他颓然跪倒，口里无意识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声音越来越小，头颅也越垂越低。终于一动不动地俯伏在地，彻底无声无息。

朝阳天师把自己毕生所有理想和希望，都已经完全寄托在杨勇身上。却没想到大事未成，杨勇先已命丧皇陵，等于朝阳天师的希望也随之被彻底打成了粉碎。如此沉重打击，哪怕他是天妖传人，又如何能够承受？常言有道：哀莫……大于心死啊。

夙敌变得如此模样，摩诃叶也再不为己甚。他收起禅震法杖，纵身跃上石塔。盲去的双目以内绽放奇光。灵觉感应之中，极乐宗主清清楚楚地感应到了，自己的徒弟赫然已经抢先半步，来到了杨勇身边。他是要以自己杨氏子弟的身份，恭送杨勇走完人生中的最后一程。

“血穹苍”天晶贯体，大隋废太子全身血液都被抽取得干干净净，再无生机可言。哪怕女娲娘娘降临，也救不得他了。不过，天晶在抽走他体内鲜血的同时，也把小部分“血穹苍”灵力反注入杨勇体内，令他能够苟延残喘地再多活片刻。然而，即使死亡就在眼前，杨勇的眉宇之间却并没有恐惧和怨恨，反而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可是，当侄子的身影出现在自己视线中时，瞳孔里那原本已经黯淡似风中残烛，随时也可能熄灭的光芒，却立刻重新亮了起来。

“叮当～”声响，太渊刀脱手而落，沿着石塔的斜坡一路往下跌。也不知道究竟是否巧合，地面之上，刚好因为地震而绽开了条足有四五尺宽的裂缝。灼热熔岩在裂缝下缓缓流淌，隐隐透发出暗赤红光。太渊刀从足有几十丈高的石塔上直冲下来，恰好就冲进了裂缝之中。顷刻之间，这柄曾经辅助秦始皇东征西讨扫平六国，又经杨勇以魔气及心头精血强化蜕变的绝世神兵堕落至地心熔岩之上，随即缓缓下沉，再也不知所踪。或许将来某一天，它还会再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但若无特殊意外，则至少百年之内，太渊刀是无法再度兴风作浪，屠戮世间了。

此时此刻，在场众人根本无人去注意太渊刀的下落。杨勇自己，对于这些身外之物的去留更全不在意。他勉强抬起手来，抓住了杨昭的前臂，吃力地笑道：“昭儿，万世潜龙穴……已经注满了……我的精血。大隋江山……千秋万代……都将由我们……杨氏子孙……稳坐帝位。这一切……都是……我的功劳。以后……以后你做了皇帝，不要……不要忘记我……这个……大伯……才好啊。”

“是。大伯舍身之举，为我杨氏奠定了千年不堕之基，是杨氏的大功臣。后代子孙，当同钦仰之。”杨勇眉宇间再无丝毫魔气存在，小王爷自然也早就看出来了。他也不挣扎，任由杨勇紧紧抓住自己手臂，轻声安慰之余，心头更显黯然。平心而论，他对这位大伯倒也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可是常言道爱屋及乌，杨昭的灵魂虽然不是出身自这个世界，可他的肉身却是货真价实的大隋杨氏子孙。更何况，经过这么多风风雨雨之后，其内心深处也早已经认同了杨坚、独孤皇后、杨广还有萧氏等人的地位。

杨勇和杨广两兄弟，原本手足情深。可是却终于反目成仇，直闹到今日如此田地。虽说当中大部分原因都应该归咎于杨素，但无论如何，到最后始终是杨广占尽了所有好处。作为既得利益者，杨昭多多少少，也免不了对眼前这位大伯抱有几分愧疚之心。所以自从进入皇陵之后，哪怕明知杨勇被异魔依附，并且一心要杀己而后快，小王爷依旧对之百般容让。甚至当杨玄感要下手击杀杨勇时，小王爷更挺身而出维护。那就是出于“代父偿过”的心态所然了。

可惜即使如此，到头来杨勇始终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命丧皇陵之内。小王爷心中，亦难免为之恻然。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安慰道：“过往的是是非非，如今也没必要多说了。这大隋江山，本该由大伯您继承才对。回到大兴之后，侄儿必定会把所有事情都禀报皇祖父知道，还您一个公道。他日我父王登基之后，侄儿更会劝说父王，将大伯您的灵位移进太庙之内，并且追封帝号。好教我后代杨氏子孙知道，他们之所以能够登位称皇，都是大伯您的功劳。”

杨勇眼眸内光芒更盛。他吃力地死死抓住小王爷的手臂，道：“昭儿，你……说过的话……当真？”

杨昭沉重地用力点点头，道：“侄儿绝不欺骗大伯。皇天后土，均可为证。”

“好，好，好……二弟能够有……你这样……一个儿子，可实在……有福气。只可惜……我的……我的……”言尤至此，杨勇力气耗竭，已是难以为继。心中滋味，却是五味杂陈，又悔又恨。他姬妾众多，儿女也是不少。女儿不说，单单儿子就有杨俨、杨裕、杨筠、杨嶷、杨恪等好几个。可是当日杨勇为了可以顺利脱身逃走，狠下心肠，一把火将囚居的冷宫烧了个干干净净。他的所有子女，已经因此而统统葬身火海，无一能得幸免。

杨昭这侄儿的性格如此仁厚，日后登基称帝，想必也会厚待宗室，至少决不会为难自己的堂兄弟才对。假如当日没有放那一把火，则自己这一脉，又何至于会弄到绝嗣的地步？即使能入太庙受后人供奉，可是终究缺了自己嫡系子孙的香火，又如何教杨勇不为之大恨？他勉力摇摇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话至喉头，这最后一口气终究还是续不上来。“咯咯～”几声之后，他颓然放松了自己身体上的每块肌肉，软软躺倒。眼帘虽未合上，那双瞳孔之内，却永远不会再有任何光彩了。

“哼，什么千秋万代？什么皇者基业？什么享配太庙？全部也荒唐无稽，是笑话中的笑话。”杨勇和小王爷之间的说话，全被再世霸王听了个清清楚楚。杨玄感心中不快，举刀冷笑道：“要千秋称帝，就得凭本身实力争取。迷信风水，根本愚不可及。杨昭，难道你还真以为用血液灌入这些破烂石坑，就可以保证你们杨氏江山万代不改么？”

小王爷叹口气，伸手替杨勇将眼帘抚合。沉声道：“信也好，不信也好，大伯他总是为此而付出了自己的所有。我又何必再为此而打击他？一个人为一件事而努力了一辈子，假若到头来仍旧一无所得的话，那么……也实在太可怜了。”

“哼！婆婆妈妈，简直妇人之仁。像你这种人，根本没资格成就大业，更加不配称皇。”杨玄感挥刀虚劈，喝道：“下来吧。适才一战，还未分出真正胜负。你我之间，今日只能有一人可以活着从这陵墓里走出去。”

对于杨勇的感情，毕竟只是间接。即使会有黯然与哀伤，但也决不至于令小王爷长久沉溺其中。只在这片刻之间，他已经收拾心情，重新振作起来。杨玄感已经伤痕累累，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朝阳天师受到杨勇之死的打击，如今变得一蹶不振，看似再不足为患。摩诃叶虽有损耗，但仍旧保持有九成左右的战斗力，是刻下状态保存得最完好，实力也最强的一位。假如有他出手，要令再世霸王惨尝败果，绝对不会有任何为难。然而……

摩诃叶只是作壁上观，并没有出手的动静，而杨昭自己，同样没有丝毫要开口恳求师父帮忙的意思。这场仗打到这个地步，小王爷与霸王之间，已经产生了某种程度上的默契。两者也同样不愿意有任何人进行插手干预。只因为……

当世七大帝星，天子杨坚暂且不谈，李渊与李世民父子已经命丧黄泉；白虎王则无心于中原帝业，只专致于开辟边陲；杨广虽然与虎魄结合成超神战体，却最多不过达到紫雷第七击的水准，无论如何也敌不过紫雷第八击。剩下唯一可与霸星互争锋芒者，也就只有真武帝星了。刻下这终极一战，便即将决定神州江山，究竟花落谁家。而皇者之路，从来就只容许一人独行。

杨昭深深吸了口气，站起来转身面对杨玄感。凝声道：“杨玄感，你要战，便作战吧。不过……紫雷八击已经尽出，筹码用光，实力见底，你还凭什么继续再打下去？”

杨玄感此时的状态，确实已经不如刚刚开战之初，但其气势与战意，却绝对只有增无减。紫雷第七、第八两击不但还能再发，而且杀力更强。然而高手对决，一招使过之后假如无效，再使亦无作用，反而容易显露破绽，为敌所乘。这种显浅道理，杨玄感不可能不清楚。但他却全无丝毫畏怯，冷笑道：“招只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即使同一招式，在本霸王手上自能千变万化，演绎出无穷可能。更何况紫雷刀术乃经历千锤百炼方才成型，又岂是你这小贼急就章的临阵创招可比？”

“佛门当中，向有顿悟与渐悟之分。世间的万事万法，当到达最高深境界时，本就殊途同归。武学也不例外。所以，即使你八百年苦思创招，未必能够及得上我一朝开悟所得的‘真武’。”杨昭顿了顿，随即沉着道：“而且，这一战也没有必要再打下去。因为你已经……败了。”

话声甫出，奇变横生。一股无影无形的力量猛地随声轰出。连来龙去脉也完全看不清楚，再世霸王早已硬吃重招。紧接着，雷霆暴轰接踵而至，正如狂风骤雨般分从四面八方大举进袭。哪怕以霸王之能，霎时间竟亦根本无从捉摸对方攻势，只能施展“天旋雷转”，竭力护身自守。

绕身急旋的刀轮雷罡，可谓密不透风，泼水难入。攻守兼备，向来无往而不利。可是此刻的紫雷第二击却仿佛变成了筛子，到处都是漏洞破绽。电光石火之际，杨玄感浑身上下已然连吃重击。无数条血痕剑创凭空涌现，直似千刀万剐的凌迟酷刑，令这位再世霸王，就在顷刻之间，已成遍体鳞伤。

不明不白便接连吃亏，阵阵激烈剧痛钻心涌现，杨玄感如堕虚空，只感不着边际，有力难施。继续被动捱打下去，哪怕他有金刚不坏之身，到最后也必定只有饮恨收场。可是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小王爷施展的究竟是什么武功，使用了什么技巧，其来龙去脉为何，一切一切也全无丝毫端倪可寻。敌人底蕴未明，即使想要反击，也只如捕风捉影，不过徒然浪费力气而已，反而败得更快。

西楚霸王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经历的大小血战何止千场？无数大风大浪大场面也闯过来了，纵使一时处于逆境，杨玄感却仍能处变不惊。拥有新创的紫雷第九击作为最后的压箱底本钱，霸王自信即使形势如何劣势，“霸雷屠神万世皇”也定能让自己把最后的胜利牢牢掌握在手。但那样做的话，却只是凭借深厚霸道的修为强行硬来，赢得十分没有技术含量。如此得来的胜利，杨玄感也绝不稀罕。

发动紫雷第九击，需要耗用本命元气。纵使威力无比强横，却有三击之限。也就是说，无论杨玄感如何地强，这一生之中，他最多也只能打出三次紫雷第九击。三击过后，本命元气损耗殆尽，此后不但再也打出这一招，即使以往的紫雷八击，威力也会蜕减三成之上。之前杨玄感为了打破十殿阎王的困锁，已经动用过一次第九击。也就是说，只剩余两次限额了。

成皇之路，固然只容一人独行，可是如今在场的敌人除去小王爷之外，还有摩诃叶和朝阳天师，杨玄感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最后的本钱以防止这两人坐收渔人之利。况且，再世霸王本性非但自负好胜，更加嗜武如狂。他绝不相信小王爷的什么“真武”，居然就能强得过自己千锤百炼的紫雷八击。故此誓要以技取胜，赢个清脆利落。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四章：真武宇宙绝寰宇（四）

佛门之中，向来有所谓“三千大千世界”之说法。以三千小千世界为一中千世界。集一千中千世界为一大千世界。如是十方恒河沙数之三千大千世界，方是名为一佛世界。而所谓小千世界者，则又必以一须弥山为主。

《长阿含经》有云：世间有山，名曰“须弥”，其东为东胜神州、南为南赡部洲、西为西牛贺洲、北为北俱芦洲。此山由金、银、琉璃和玻瓈等四宝构成，高八万四千由旬（佛门中一由旬约等于十三公里，即一百一十万公里）。山半四万二千由旬中，有四大天王宫殿。山顶则有三十三天诸宫殿，为帝释及诸天所住。其高大广阔之处，自是可想而之。

至于芥子者，即芥菜的种籽也，顶多不过芝麻大小。然而佛法神奇，竟至于不可思议之境。以须弥山之高大广阔，即使纳于芥子之中，亦无所增减。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又言道“掌中佛国”者，其神通大致如此。

杨昭以佛理参研武学，从中领悟出“真武”的极限三击。虽然因为时间紧迫而尚未完善，当中仍有不少瑕疵纰漏，但其神通威能之强，已是匪夷所思。第一击“四大皆空缘起业”，以地水火风之力，模拟出开辟混沌，创造世界的一次大爆炸。先前只因为和紫雷第八击火拼，双方的破坏力彼此对冲，相互抵消了大半。否则的话，换了小王爷自己独自发招，真武极限第一击的威能不加压抑地全面释放出去，这座秦始皇陵，当场就要被炸得连个渣都不剩。

地水火风四大假合，缘起业力形成，从理论上而言，则一个小千世界便已初具规模。当然，真要无中生有地创造出小千世界，非有无上佛法大能而莫办。杨昭即使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个血肉之躯的凡人罢了，如何真能创造出整个世界？但上下两卷的《无字真经》，却又恰好正记载了宇宙由混沌之中创造，继而生机繁衍，不断发展演变的自然法则。若能彻底领悟其中奥秘，则宇宙乾坤尽握于手，可成无上正等正觉，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杨昭距离这终极境界，自然还有天壤之差。但他借助神皇之力操控寰宇之气，却也能体悟得到内里的几分真谛。以此融合进自己的“真武”之中，小王爷便创造出了极限第二击：“芥子须弥小大千”。

此时此刻，方圆十丈范围，已经全被“真武”极限第二击的神通威能所覆盖。原本只专属于“破天下”所有，只能在身周三尺方圆施展的“自我制敌空间”，也随之被扩张至十丈。在这范围内，敌人牵动一根肌肉，移动一根手指，甚至只是吸一口气，也会立刻被小王爷所察知。与此同时，更有合共七七四十九个以“无双觉醒”力量所凝成的暗黑分身，同时存在于这微型的小千世界之内。形如诸天星宿，按照其天定轨迹循环旋转，聚散无定。

“无双觉醒”的原理，是以“思维逆转”力量进行自轰，再以“时间暂停”力量加以凝聚而塑造出暗黑分身。其维持时间极短，但在小千世界之内，杨昭借助地水火风四大假合之力，却可以将暗黑分身的维持时间一直延续至小千世界被自动解除或破坏为止。

暗黑分身攻势之复杂多变，堪称世间无出其右。但其基本运行规律，终究万变不离其宗，仍依八卦、四象、两仪之理而作定序。因为并非血肉实体，故而能够随聚随散，在任何时间，于小千世界的任何地点之上成型或者消失，无论生灭，尽皆只在一念间。

但正所谓有一利则有一弊，如果是原装版本的暗黑分身，杨昭可以分心二用，以本身思维对暗黑分身进行控制。无论方位与力量，全都随心所欲，并无一定规则可寻。但这样做极耗心神，小王爷极其量也只可以同时控制四个暗黑分身。再多的话，就超出其能力极限之外了。这小千世界中的四十九名暗黑分身，打个比方，其实只是群智能机器人。它们依照事先设定的智能程序而运作，使用起来十分方便灵活。但假如发生什么预定程序之外的意外情况，则无法及时作出相应调整以适应变化，显得刻板呆滞。

这还是小王爷从创招至修炼的时间尚短，功力未纯所致。假如再有十年八年时间，让他将这一式修改至尽善尽美的程度，则制造小千世界，便不需要再借助四大假合，而是动念即成。代表诸天星辰的暗黑分身数量，则可扩充至极限的三百六十名，全部也与以自我思维独立控制的时候无异。

至于小千世界的范围，当然会比现在的仅仅十丈方圆要大。但究竟能够大到什么程度，却没有上限。小王爷功力越纯，修为越深，这小千世界就越加完美和真实。进境将是永无尽头。到了最后的最后，即使当真成就一个有须弥大山立于其中，四大部洲环绕其侧，三十三天覆盖其上的真实小千世界，却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呢。

※※※※※※

七七四十九名暗黑分身，虚无缥缈，聚散无常。因其本质只是一股有质无形的能量，想要发动攻击，亦并不需要当真凝聚成人形。所以杨玄感才会连什么端倪都发现不了，就已经莫名其妙地连吃重招。可是西楚霸王的战阵经验何等丰富？只在须臾之间，早已想到了最佳的应对方法。

撤去“天旋雷转”刀轮的守御圈子，只横刀当胸，不闪不避，任由那无数记重击连环狂攻猛打。有紫雷神功护身，敌人攻势袭体时，自然而然就会产生反震。纵使受伤，也不会损及筋骨。但这样一来，霸王反而能够以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切身感受敌人攻击的势道与规律。

霎地，杨玄感俨然化身为中流砥柱，任凭那涛天恶浪一波接一波地汹涌冚压。哪怕伤得再深再重，也始终凝立如山，无论如何都支撑着不倒。相反，小王爷虽然稳占上风，面色却禁不住随之微微一变，心中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须弥芥子小大千”最不怕敌人与己对攻。因为十丈范围之内，全是小王爷的自我制敌空间。无论敌人出手再快，自己永远可以后发先至，神速制敌先机。但杨玄感采取最保守的乌龟战术，反而让小王爷颇觉束手无策。真武创招未久，远远未臻圆熟。而今日连场激斗，更加大耗真元。长此以往，小王爷很快就会面临难以为继的窘境，故此，眼下情景，非得速战速决不可。

杨昭握了握拳头，眸内精光随心意转动而为之暴盛。他沉着低喝声：“中！”话音未落，百道剑痕同时暴现于杨玄感身上。护体雷罡轰然破碎，皮肤与肌肉也被狠狠切开，暴露出森森白骨。那血肉模糊的惊心惨状，直教任何人看见，亦会立感不寒而栗。可是纵使惨遭暴风骤雨般的连环重击，再世霸王却非但全无丝毫痛苦之情，反而更加流露出狂喜之态。

脱手放刀，以气御兵。雷刀虚悬掌间，绽放出刺目欲盲的强烈紫光华芒。皇陵广大空间之内，除去这方寸之地外，处处立成一片漆黑，仿佛连时空也被凝结停顿。“怒雷撕天裂地”深藏内敛，蓄势待发。再世霸王亢奋咆哮道：“华而不实的鬼蜮伎俩，看穿你了。给本霸王——破吧！”

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尤未停歇，地狱雷刀凌空回旋急转，如闪电般划破天际。目标却并非对准正对面的杨昭，而是落在完全无关重要的不相干之处。小王爷面色猛地剧变，不假思索地催动手中红光。神皇身剑合一自动破空疾射，要抢在紫雷第七击轰然爆发出那毁天灭地之威之前，抢先将它截下。

快逾风驰电挚，又似白驹过隙，弹指瞬间，刀剑交击。剑作龙吟凤鸣，刀响雷霆霹雳。电光石火之际，强光暴绽，比起烈日骄阳更加猛厉炽烈，直教人有目如盲。方圆十丈的空间激烈震荡，无数块宛如包含深邃宇宙的碎片，纷纷从这片空间之上剥落。甚至连空间本身，也随着秘不可测的变化而急遽扭曲。

所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小千世界中的暗黑分身，恰恰也是四十九名，暗合天道至理。故此，要想破解这着真武极限第二击，唯一生机，便只在于那“遁去的一”。但要在不断承受致命狂攻的同时找到这线生机，却又谈何容易？即使强如黄金雄狮百里独步，甚至是实力更在其上的白虎王虬髯客，找到“遁去的一”的机会，也绝对只低于三成以下。找到之后再要破解，更是难上加难。然而……

杨玄感偏偏就做到了！“怒雷撕天裂地”所轰击的方向，正是“遁去的一”。只要雷刀威能完全释放出来，小千世界立刻就要土崩瓦解，再也不复存在。纵使杨招及时以神皇阻截雷刀，可是毕竟无法将紫雷第七击的破坏力完全抵消。整个小千世界摇摇欲坠，已经是任何人也能够一目了然之事，距离彻底分崩离析，也不过就只缺少那压垮骆驼背脊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再世霸王精神大振，纵声狂笑道：“无人可阻我称皇称帝，建立万世基业。即使是杨昭小贼你也不能。因为本霸王是——天下无敌啊！”

笑声不竭，紫电横空急掠。再世霸王动身抢上，右手疾探重握雷刀，左掌起处，势若雷霆狂拍刀面。如山压力重重轰下，杨昭骤觉虎口剧痛双臂酸麻，再也压抑不住“怒雷撕天裂地”的疯狂爆发。他喉头一甜，大口鲜血夺腔喷出，身不由己地被那股反震巨力向后狠狠抛飞出去。

小千世界的崩溃已经无可挽回，但即使是败，至少也要争取个两败俱伤，决不能让杨玄感取得压倒性的胜利。河南王咬紧牙关，把神皇收入元神中的同时十指齐扬，断声叱喝道：“一山还有一山高，世间永远没有什么天下无敌。自大狂妄，你只会自招苦果！”

四十九名暗黑分身，同时如离弦劲箭般从他身边呼啸狂飙，舍身疾扑杨玄感。电光石火之际，无数虚影迅速折叠重合，共同集结聚合成另一柄通体漆黑，却是凝实无比的暗黑神皇，以崩云断岳之势破空而去。小千世界崩溃，可是构成世界的能量却不会无缘无故就消失。小王爷此举正是要孤注一掷，将所有能量全部汇聚结合，打出了最强最绝最尽最霸道的一着“灭地狱”！

“井底之蛙，何其可笑？”杨玄感浑身上下吞雷吐电，霹雳大作，他双手紧握雷刀，狂态毕呈，放声狂笑道：“世间没有天下无敌，只因为本霸王根本超脱凡尘。无论天上地下，三界六道之内本霸王就是绝世最强。谁敢阻我称帝成皇，***神挡杀神，佛阻杀佛！杨昭，你这就去死吧！”地狱雷刀幻化紫电雷霆，狠狠一刀劈落。紫雷第八击“天打雷劈屠真龙”轰然爆发，正中神皇。

刀剑火拼硬撼，真武与紫雷的两股超级能量悍然对撞，彼此相互倾轧，猛烈凝结收缩，顷刻便聚合成一团质量厚重绝伦，内蕴无俦杀力的漆黑罡球。当能量被压缩到极限，罡球更遽然龟裂破碎，千万道电光在其核心处激烈闪烁，其狂乱之姿，绝对令人心悸！

阳尽阴生，阴消阳长，物极必反，本是理所当然，不足为奇。然而，当极快忽然变成极慢时，太过突如其来的变化就令任何人也难以适应。说时迟那时快，整片空间全遭折叠扭曲，“时间”的概念更被彻底颠覆，再不以正常方式运作。这刹那，杨昭赫然产生错觉，就仿佛眼前的所有事物也变成了一幕以超级慢动作放映的黑白老电影，方圆百丈之内，一切也慢得直教人心慌。然而极慢瞬间又变极快。白芒乍现，轰鸣震响。无可抗拒的滔滔烈劲，正似海啸雪崩般齐往四面八方冲激而去。

杨勇的遗骸率先被撕裂粉碎，秦始皇的尸骨继而遭殃，整座石塔更当场分崩离析，地动山摇，激发出阵阵破灭狂乱。杨昭和杨玄感正似怒海孤舟，身不由己地被向后反震抛飞。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弥漫于“万世潜龙穴”上方的迷雾烟云受爆炸冲击影响，开始疯狂旋卷翻涌。

云已作动，狂风随生，只在眨眼工夫，呼啸狂风赫然已成龙卷之形，陵寝内到处飞沙走石，散落陵寝四周的土木建筑残件，被破坏的夔?卒残骸以及那数千寄宿了江东子弟忠魂的兵马俑，还有地震裂缝中的灼热熔岩，无数杂物乱七八糟地全部混在一起，全被龙卷狂风所牵引着而遭卷入。此情此景，正似一头在那云中沉眠的巨兽骤然受到刺激而张开巨口，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将陵寝中的所有东西也统统鲸吞入腹。

杨昭浑身虚脱，战力全失，身不由己地就要投入那龙卷旋涡之内。忽然间却是衣领一紧，被人硬生生拉扯回来。极乐宗主摩诃叶虽然眼不见物，可是灵觉通玄，早察觉到在那龙卷旋涡的最深处，赫然出现了一个奇异至令人震骇的空间。或许那就是通往传说中极乐净土的大门，又或许那是三千大千世界中的其他一处世界。然而不管究竟真相是什么，极乐宗主也同样无意投身其中，舍弃这个世界中的一切以探索那终极之秘。他出手救回小王爷，立刻带着陀罗飞身向后急纵，一直退到陵寝的最边缘处，禅震法杖狠狠往地下一戳，深入五尺有多，借此与狂风吸力相互抗衡。

小王爷抬头仰望龙卷。他心中隐约有所预感，假如此刻自己不顾一切地主动跃进龙卷之中的话，那么很有可能，自己将能够离开这个世界，重新回到那个有汽车有飞机，有电视有电脑，喧嚣繁荣超过大隋千百倍的现代文明世界中去。可是……

回去做什么呢？在那个世界上，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而在这个世界，自己有祖父祖母，有父亲母亲，有视己如亲生恩师，有红颜知己，还有自己即将出生的儿女和肝胆相照的结义兄弟。他们的一举一动，一喜一悲，全部也和自己息息相关。自己还能再抛下他们，回去那个冷冰冰的，空气中到处充满汽油臭味的世界去吗？

这刹那，杨昭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已经有了不可分割的羁绊，再不可能离开了。因为，现在这个世界，才是自己真正的家啊。

命运，就是世间最不可捉摸的东西。一个出生于“未来”，但归宿却是在这大隋。另一个本是出生在此地，土生土长的大隋子民，却无论灵魂抑或命中注定的称皇之国，也不属于这大隋。龙卷风起，产生的牵引力强大得几乎无可抗拒。杨玄感用雷刀倒插入地，还能暂且支持得住，可是激战之后体力几乎消耗殆尽，一时间急需回气，却无法退开去远处安全地方。

一声惊呼骤然在耳边响起，仰首张望，从不知何为恐惧的再世霸王，眼中双瞳随之急遽收缩。只见聂二娘紧抱着乌骓的脖子，一人一马混杂在那无数杂物里，无助地被狂风牵扯着直卷上天，向着龙卷深处的空间大门飞去。杨玄感脱口狂呼道：“虞姬！”不假思索地抽起雷刀，踏地纵身，身若旗花火箭冲天直上。左手闪电般探出，恰好抓住聂二娘的手臂，借力凌空翻身，骑上乌骓之背的同时，也把聂二娘紧紧拥入怀中，再不肯有丝毫放松。

紧接着，龙卷飓风就将这两人一马，还有八千江东子弟兵彻底吞噬。空间大门的强芒最后闪烁了一次，接着以惊人速度发疯似的向外扩张，变成撕裂虚空的电焰，又像蜘蛛网般散射半空，最后完全归于虚无。与此同时，夜空上照耀皇陵的霸星绽放出强烈光芒，随之划破长空，消失于无垠宇宙之中。

不管霸王与虞姬是生是死，究竟穿越去了哪处空间也罢，但可以肯定地说，在这个世界之中，他们已经永远地成为了历史。霸王的无敌传奇，至此落下了帷幕。但是……

对于另一个世界而言，杨玄感这位西楚霸王的称皇之路，现在才是刚刚开始啊。

空间大门关闭，一切却仍未结束。“万世潜龙穴”本为整座皇陵之风水根本，杨昭和霸王两大颠峰高手的激烈火拼，令石塔被彻底摧毁。牵一发即动全身，当年秦始皇耗用数十万人力建造起来，祈存千秋万代的骊山皇陵，即将要崩塌毁灭了！

灾劫迫在眉睫，摩诃叶依旧丝毫没有犹豫。拔起禅震法杖，紧握心光法令，两大神掌法器在手，气势亦登时为之一壮。他沉声喝道：“不必惊慌，陀罗、昭儿，跟着为师走！”率先纵身跃出。“如来破”与“菩萨灭”两式六神诀相继施展，先是破山裂土，继而熔岩开路，竟硬生生在陵寝山壁之上开出条直达地面的狭窄通道。

地面骊山的山谷之中，已经合拢起来禁止通行的巨龙雕塑，陡然随着地心深处的震动而开始激烈颤抖。只在眨眼工夫，龙头出入口被彻底震个粉碎。巨爆连环，地面处处裂开，阵阵浓郁紫气破土而出，触物即爆，直把方圆十里范围内破坏得一塌糊涂。杨昭和摩诃叶、陀罗这师徒三人混在紫气当中，连同着无数砖木碎石以及许许多多的秦始皇陪葬品，齐齐冲天直上，重新再见天日。未等他们落地，皇陵之内赫然传出几声沉闷雷鸣，随即“轰～”地向下坍塌。原本平整的地面变得凹陷，只在这瞬间之中，已经形成了一个深达五十多丈，宽达百丈的巨大深坑。

进入皇陵的时候，分明还是隆冬时节。然而此刻身处高空，杨昭却分明看见四周山头都是一派葱葱郁郁，十足春日光景。骊山特异风水布局，再加上十根浑天天晶的玄奇力量，使皇陵内外光阴和外界脱节。在小王爷感觉中，进入皇陵前后不过大半日光景。但在外界而言，却是已经过去了整整数月之久。

喘息未定。远处山头忽然传来一声猛虎呼啸。声音宏亮之极，虽远而不散，犹如发声者就是近在咫尺。有此修为者，除去白虎王以外，更还能有谁？小王爷精神一振，当下深深吸口气，就要发声呼应。

呼声还未出口，陡然间摩诃叶面色剧变，大喝道：“昭儿小心！”不由分说一掌拍落，将小王爷用力推开。师徒三人刚在半空中分开，巨大的狼牙妖棒形相随之猛地冲天显现，破风断云，直冲穹苍霄汉。霎时间，妖邪戾气充斥十方，将千万吨土石绞磨成粉。一条犹如从十八层地狱中爬上人间的壮硕身形冉冉浮升，若非天妖传人朝阳天师，更有何人！？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五章：神掌妖法决生死(一)

愤怒从仇恨中植根，疯狂因绝望而衍生。失去曾经拥有，或者可能拥有的所有一切，同时也再没有了任何顾忌与牵挂，朝阳天师心底深处那最后一丝属于“人”的部分，终于随之而彻底消失。歹毒妖性深入骨髓，有诸内更形诸于外。霎时间，他的额角与下巴两处，同时生出了三根尖锐犄角，浑身上下满布碧绿色细密鳞片，须眉硬化倒立如戟，哪里还有半分人样？大天妖形相透体显现，浓烈得宛若岩浆的惨绿妖气，承托着那具健硕雄躯踏虚御空，直冲霄汉。朝阳天妖声若狼嚎，仰天长啸。啸声远传九天十地，直使万籁俱寂。方圆百里范围之内，不管飞禽走兽抑或花鸟鱼虫，所有生物听闻这啸声的同时，都当场为其炽烈邪威所慑，不由自主便就地匍匐。心胆俱寒，噤若寒蝉，只因凶威凛冽，谁与争锋？！

啸声未毕，朝阳天妖居高临下俯视十方，碧绿眼眸猛然收缩，瞳孔里倒映出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的身影。霎时间，他浑身骨骼关节同时逼出连串噼啪爆响，朝阳天妖愤声狂吼道：“妖渡苍生，逆我者死！臭贼秃，***杀啊！”“轰～”的轰鸣暴响震耳欲聋，空气中凭空凝现出一圈半透明的白雾涟漪，朝阳天妖俯身疾冲，“千魂屠城”千击齐发，势如泰山压顶，当头暴起密集插射！

空前浓郁炽烈的妖气正似穹庐广被，将极乐宗主完全包围，根本避无可避。摩诃叶已盲的双目之内奇光暴绽，反手将陀罗向后用力抛出，凝声沉喝道：“竭力自保，速速离开。”话声未落，其身动若脱兔冲天迎上，禅震法杖祭起“观音乱”，以密挡密，以乱对乱。电光石火之际，宏亮鸣响正似天雷炸裂，直令群山震动，两道身影交错擦肩而过，分别堕地冲天。

〖极乐六神诀〗火拼〖天妖屠神法〗，乍看之下，似是不分胜负。然而法器妖棒相互交击之回音未散，观音形相骤然彻底崩溃粉碎，神诀兵解！置身半空的摩诃叶双眉紧蹙，一口鲜血忍不住夺腔喷出。细逾牛毛的殷红雨丝漫天飞洒，更显触目惊心。道消魔长，大天妖形相随之仰天张口，将佛血当作无上大补妙品，尽数鲸吞入腹。如天外陨石急坠落地的朝阳天妖放声狂笑，咆哮道：“臭贼秃，你灭我正一道满门，本妖就要血债血偿，将你的狗屁歪宗满门上下也杀个鸡犬不留！”说话之间，其落势堪堪将尽，眼看着就要狠狠撞上地面。狼牙妖棒突然伸出，在地面之上轻轻一点。

四两拨千斤，挪移化虚空。朝阳天妖身形轨迹画出一道九十度直角，就往横里斜飞而出。不偏不倚，恰好向着陀罗迎面急冲疾扑。陀罗早已心胆俱寒，哪里还敢回身与卵击石？他一声大叫，当即竭尽全力，夺路狂奔。却甭管他如何压榨本身真气内力，背后那寒入骨髓的妖气非但未有丝毫稍离，反而越逼越近。那边厢小王爷见势不妙，急声叫道：“师兄快走！”提气急起追赶，双手同时抄起万华如意与梵音驼铃，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力脱手飞掷，只盼能来个围魏救赵。

连番激战之后虚耗过巨，小王爷体内恰似贼去楼空，这身修为最多只剩余十分之一二，哪里还有甚威胁可言？朝阳天妖狂声狞笑道：“臭贼秃所有的徒弟今日统统都要死，你急什么？”妖棒棒尾轻摆，“当、当”两声清响，将两大神掌法器齐齐荡开砸飞，连消带打，“吸阴式”一棒轰下。双方已近在咫尺，陀罗避无可避。他自知必死，再不浪费力气躲闪。当下红着双眼放声狂吼，转身腾空，双腿幻化迅雷疾电连环急踢，打出毕生最后也是最强的一式“雷神疾”！

腿势与妖棒相交，当场一触即溃。惨绿妖气势如破竹，大举侵蚀。只在弹指瞬间，陀罗已被剐成一堆碎肉血浆，惨死当场。淋漓鲜血当头浇下，泼了朝阳天妖满身满脸。朝阳天妖张口狂饮，放声狞笑道：“好香醇的味道，痛快，痛快啊！”

笑声尤在，虎啸暴起。风云变色，红尘皆惊！凶猛雄壮的白虎形相冲天而起，一道身影满头赤红须发随风飘扬，沉声咆哮道：“朝阳子，你已无药可救，受死吧！”纯阳宝剑锋芒大盛，挟分天之势急斩暴劈，正是白虎王虬髯客！朝阳天妖湖回头怒吼道：“张仲坚，你竟然帮着毁灭正一道的凶手来和本门掌教为敌？我逐你出门啊！”狼牙妖棒“妖魂冲霄”，人兵合一冲天急起。“一啸红尘惊”硬撼屠神法，天妖形相竟当场将白虎气势狠狠撕裂成两半。

虬髯客双手虎口迸裂，狠被巨力反震倒退。朝阳天妖得势不饶人，“吸天蚀日”将双方交拼所爆发的巨力尽数强行吸纳，大喝道：“欺师灭祖的叛徒，罪当千刀万剐！”狼牙妖棒棒头凝聚无穷阴魂倾天轰砸，其势猛不可挡。虬髯客竭力凝聚真气，白虎形相散而复聚，更益发清晰鲜明。反过来怒声狂啸道：“正一道正是因为你的执迷不悟而覆灭，你还有什么资格来做掌教？朝阳子，去地狱忏悔自己的过错吧！”〖虎啸皇拳〗“再啸湖海翻”，纯阳宝剑悍然霹雳暴斩，正中妖棒。万千阴魂全被他一剑斩破，更反过来力压朝阳天妖。

“正一道传承数百年，一时小挫根本无伤元气。只要有本天妖在，正一道终将浴火重生，还会无限制地扩展到寰宇的每个角落，成为地上最强教派，惟我独尊！”或者只是妄想，但朝阳天妖就绝对有能力将妄想也变成现实。妖气催放，狼牙妖棒赫然将“再啸湖海翻”的杀力也彻底吸收，大举席卷反攻。纯阳宝剑锋芒黯淡，终于完全消失褪去。妖棒再无阻碍，电光石火间长驱直入，在虬髯客胸膛上重重轰了一记。虬髯客嘶声痛哼，护身罡气遭破，五条胸骨同时被砸得寸寸断碎。他身如败絮，铲地飞出足足三十多丈方才停下。激痛攻心，方才微微一挣，当场禁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血中更混杂了点点肉末碎屑，显见五脏六腑已受重伤，再没有半分战力可言。

虬髯客亦是当世颠峰高手，原本绝不该仅仅交手两招，便落得如此惨败。可是当日白虎斗雄狮，“金光万丈霸云霄”狂气惊天动地，杀力震古烁今。虬髯客迫不得已，惟有动用最后杀着“绝啸穹苍灭”。〖虎啸皇拳〗的第四击威能实在太过强猛，甚至连虬髯客自己也难以抵受。即使取胜，本身经脉也已经严重损伤。非经半年静心休养，否则无法痊愈。皇陵内外时光流逝速度虽然彼此脱节，却也相差得不多。此时距离当日不过只过去了三十多天，虬髯客有伤在身，最多只能打出虎啸第二击。对上气势如虹的朝阳天妖，纵使落败，亦非战之罪也。

陀罗惨死，白虎王重伤，朝阳天妖胸中杀性非但未曾稍减，反而益发沸腾。他仰天狂笑，笑声中殊无半分欢愉，反满满充塞了暴戾狂躁之意。如此绝世凶妖一但重入红尘，势必造就灭世浩劫，神州江山亿万生灵亦要受尽荼毒。杨昭深深吸口气，眼眸内闪烁起了决绝的光芒。心起念动，神皇再入掌间，凝声道：“师父，咱们一齐上吧。”

“区区一个朝阳而已，为师自能应付。”摩诃叶态度依旧沉着平静，并未因为陀罗的惨死而妄动无明，乱了方寸。只在这短短片刻之中，他已经借助内息吐纳，将适才所受的轻伤自疗平复。极乐宗主迈步而前，禅震法杖伸出搭上小王爷肩膀，将他向地上压去，沉声道：“你损耗太大，且坐下运气调息，否则恐会伤及本命真元，那可就麻烦了。”

杨昭咬牙道：“徒儿的伤势不碍事。朝阳已经彻底化身上古大天妖，今日若不能除他，天下百姓便永无宁日。师父你刚才又……有神皇在手，我可以再引动寰宇之气发动真武第三击，让我战吧。”

摩诃叶嘴角略往上牵，流露自信笑意，道：“为师这一生，曾经与朝阳交战过无数次，从来也是百战百胜，这次更绝不会例外。嘿嘿，几时轮得到你来替为师担心了？安心坐下吧。”从怀中取出样东西随手抛给徒弟，续道：“拿去。以神皇引动寰宇之气，终究并非正途。要想帮忙，就先把它好好参详透彻再说吧。”手腕加劲下压，将小王爷强行按在地上。手握两**器，缓步上前。

摩诃叶拿出来的东西，长约半尺，通体漆黑。表面冰冷而光滑，内里却似蕴涵有一个具体而微的深邃宇宙。久观之下，就连杨昭如此定力，竟也禁不住会产生出自己三魂七魄尽被摄离躯体，进而投入至那无垠宇宙之中的错觉。正是记载了〖浑天宝鉴〗最后一层的“玄宇宙”天晶。

〖浑天宝鉴〗十根天晶，除去第九层“血穹苍”被秦始皇遗骸抱在手里，用以吸收有意成皇者的精血注入“万世潜龙穴”以外，其余九根天晶都被布置在始皇陵寝外，共同形成结界作为保护。阵法本来应该是绝对牢不可破的，可惜无人主持，威力终究有所欠缺。再世霸王合并八千江东子弟兵的力量，打出空前狂霸凌厉的超级紫雷刀劲，将天晶结界狠狠砍破。九根天晶也随之散落遍地。或许是缘法所致，“玄宇宙”恰好飞到摩诃叶脚边，被极乐宗主所拾取，此时却拿出来交给了小王爷。

十层〖浑天宝鉴〗循序渐进，环环相扣。单凭这一根天晶，决无可能就此修成〖浑天宝鉴〗。但“玄宇宙”的本身，却蕴藏了真正宇宙的无穷能量，有此物相助，小王爷大有可能在最短时间里冲破难关，真真正正修成〖无字真经〗下卷的“终极篇章”，从此再不须借助神皇，也能随心所欲地操纵与使用寰宇之气。当然，此事难度之大，常人纵然耗费毕生精力，也未必就能够有所成就。但为了击杀朝阳天妖，杨昭却要在片刻之间达成目的，不啻要创造奇迹。

能人所不能，才是英雄本色。抛开成败得失之念，杨昭当即盘膝结迦跌坐，将“玄宇宙”挟在双掌之间，提气吐呐，勉强运转“元始篇章”。乾阳坤月的太阳太阴二气流转不息，源源不绝地灌注进天晶之内。天晶受其刺激，立刻从沉寂中苏醒过来。奇光闪烁之间，蕴藏其中的宇宙灵能倒灌回流，与杨昭本身共同形成了能量回路。一波接一波的能量循环，不住冲击着小王爷浑身经脉穴道，之前因激战而受损堵塞的经脉，在这能量循环中被逐渐修补痊愈。几乎已经是空空如也的丹田气海，更加重新生出了一丝丝精纯无比的太阳太阴之气。按照这速度继续下去，相信只须半盏茶时间，小王爷就可以伤势尽愈，恢复全盛的颠峰状态。到时候再全力冲击“终极篇章”境界，至少也有八、九成的把握可以成功。

杨昭专志于自疗及修炼，心无旁骛，再无丝毫杂念。对于身外一切事情，也全然地不闻不见。如此情状，却恰好是摩诃叶所求。他迈步向前，运气传声，沉着道：“朝阳，你我一生为敌，究竟谁对谁错，此刻再论亦已全无意义。但你堕落成妖，人性泯灭，再也不容于人世。就让本座以如来神掌来渡化你洗脱罪孽，早登极乐吧。”

“摩诃贼秃，放你娘的臭狗屁！”朝阳天要霍然转身，愤声怒叱道：“极乐歪宗本是天竺邪教，从来也只会欺世盗名，荼毒世人。你这臭贼秃以为学了什么垃圾掌法，就能改邪归正吗？居然还装模作样，扮起了大仁大义？我呸！今日本天师就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废话说够了。朝阳，你我之间谁生谁死，就手底下决真章吧。”口舌之争，根本无聊兼无谓。摩诃叶不屑为之。左手五指紧握，万华如意高举过顶，猛然绽放出璀璨灵光。〖卍〗字金印佛芒透体闪现，健伟雄躯随之冉冉浮空。惊世绝学〖如来神掌〗的前奏发动，其杀着名称，已是呼之欲出。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五章：神掌妖法决生死(二)

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正一道掌教朝阳子，这两人二十年来齐名当世，各执佛道两派之牛耳。可是水火难相容，一山又岂容有二虎？为公仇、为私怨、更为印证本身才是真正的唯一最强，两人之间仇恨越结越深，已至纵死亦不能休的地步。但无论如何也罢，双方夙敌的关系，今日也终于走到了尽头。彼此也已经铁了心肠，定要在这骊山皇陵之外分出最后的胜负。除非已经确实把对方轰至粉身碎骨，彻底魂飞魄散，否则哪怕是天王老子，也休想可以让他们停手罢战。

法令起，佛光现。摩诃叶眸内光华聚敛，凝神蓄势。身周十丈范围内所有事物受佛光牵引，纷纷离地飘升，逆空悬浮不堕。如此情景，已经完全违反了自然法则，情景宛若神迹。虽然尚未正式发招，可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那沉重得直要教人为之窒息的压力之下，朝阳天妖只觉心跳频率不断疯狂加速，胸口窒闷如有万均巨石。当日在极乐寺内遭受如来神掌痛击而惨败的记忆，不其然地又再浮现心头。

双眸收缩，下意识向后微退半步。然而半个刹那之后，妖眸之内再度凶芒暴炽。朝阳天妖一声大叫，狂吼道：“***臭贼秃，休想可以再动摇我的战意！天妖屠神，杀尽除根。去啊！”狼牙妖棒运转如轮，惨绿妖气凝聚成一团足有车**小，狰狞恐怖，形如骷髅的“幻魅妖球”饶身急旋，妖异邪恶得使人毛骨悚然。

戾气大盛，杀意冲霄。朝阳天妖咆哮着挥动妖棒，运足十成功力暴躁狠轰。“幻魅妖球”炮弹般冲天飞出。朗朗晴空骤变深沉黑夜，虚空破碎浑若无底漏斗，四周一切土石水分空气光线，所有物质不管有形抑或无形，统统也被包裹于妖气之中的那具妖骨骷髅囫囵吞枣地大肆侵蚀吞噬。迅雷不及掩耳间“幻魅妖球”早冲杀近前，獠牙巨口大张，对准了摩诃叶迎头狂噬。极乐宗主嘿声低哼，凝聚无上佛光的心光法令骤变堕凡金乌，似缓实快地平实劈出了——“佛光初现”！

刺目欲盲，炽灼如焚的无数〖卍〗字金印，立刻同时以极速散射。圣洁佛力正是阴邪妖气的克星。霎时间“幻魅妖球”似遭滚汤泼雪，反被无数佛芒金印锐束穿透。本应能够吞噬万物的妖骨骷髅“消化不良”，惨遭佛印由内而外轰然引爆，当场炸了个粉身碎骨。极乐宗主气势如虹，旋动心光法令乘胜追击。万千金印共同凝聚成五张巨大佛掌，以塌天倒海之势，分从前后左右上五方大举围剿朝阳天妖。攻势凌厉狂猛，浑似无尽无竭。

“果然又是这一招！老调重弹，臭贼秃技止于此，那就接受你形神俱灭的下场吧！”朝阳天妖震声咆哮，狼牙妖棒纵横交劈，针锋相对地同时轰出五个“幻魅妖球”，佛掌妖球正面火拼硬撼，刹那间正似旱天行雷，霹雳暴作。爆炸罡风破土裂石，顷刻揪起高达百丈的滔天土浪。犹如海啸一样同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不远外的白虎王身受重伤，根本无力抵御。受那巨力猛烈冲撞，当场惨被震开抛飞，四肢百骸骨骼激烈裂痛，伤上加伤。反而小王爷因为正手握“玄宇宙”天晶凝神运功，身周三尺范围内不住有奇光闪烁，仿佛自成天地，完全不受土浪影响。

兵凶战危，佛、妖双方皆全神贯注于攻杀强敌，哪里还有余裕分心旁顾？更何况烟尘漫天，雷声滚滚，翻滚土浪沸腾不休，让五感也尽被遮蔽。置身其间，非但有眼如盲，兼且有耳亦如聋。骤然，一声满蕴狂躁杀意的尖锐长啸声划破长空，朝阳天妖分波劈浪，如离弦之箭斜斜越空飞掠，向极乐宗主悍然冲杀而至。狼牙妖棒回旋烈转，浓烈妖气凝聚成最后最强也最狰狞恐怖的妖骨骷髅，狞声狂笑道：“佛高一尺，妖高一丈。妖主苍生，逆我者死！”屠神法第七式豁尽全力，以横扫千军之势拦腰扫砸。

“当呜～”怪声激响，摩诃叶挥动左手的禅震法杖，以“罗汉卸”巧妙挪移并消减妖棒攻势。他沉声道：“二十年来彼此交战，你却屡战屡败，从未赢过一次。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你总是自信过头啊！”右手的心光法令凝聚“佛光初现”最后三成力量鼓勇劈出。与此同时，浑浊土浪当中金光闪耀，原本已经被打散的佛芒金印散而重聚，再度集结凝合成箕张佛掌，由后方排山倒海地凌厉轰出。运劲之巧，变化之妙，俱已达神而明之的颠峰极至。

猝不及防间同时遭遇前后夹击，朝阳天妖只来得及荡开禅震法杖，再以狼牙妖棒格挡心光法令。妖气佛光相互纠缠，彼此也向对方不断侵蚀穿刺，却又旗鼓相当，谁也压不下谁。两人手上虎口齐齐迸裂流血，法器和妖棒也脱手涌飞冲天，直将半空云层轰出个不能痊愈的恐怖缺口。

白驹过隙间，佛光巨掌由后重击而至，结结实实地印上朝阳天妖背心处。天妖战甲背面的防御本就比较脆弱，护身妖气也全被撕裂。刹那间朝阳天妖撕心裂肺地痛声惨叫，背心处赫然出现了个五指宛然，焦黑冒烟的巨大掌印。皮肤与肌肉也全被烤灼至炭化，永无机会重生复原。然而遭受如此重创，反而令妖类凶残蛮恶的本性猛然释放。朝阳天妖顺势冲前，低头急撞。

彻底蜕变妖化之后，朝阳天妖额上生长的那对犄角坚硬如钢，锐利处足以穿金洞石，杀力决不下于地神兵级数。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摩诃叶根本来不及挥动法器回防自守。“噗～”的闷声响起，他胸膛处早被天妖犄角狠狠刺个对穿，血流如注。如此伤势，绝对足以致命！极乐宗主的动作却无丝毫窒滞，心光法令破空疾劈，第一时间还以颜色。“嚓～”轻声传出，法器裂肌碎骨，将天妖战甲连同甲下的妖躯狠狠劈开。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从左侧肩胛开始一直延伸至小腹，甚至可以直接看见那颗变异的心脏正在不停跳动。朝阳天妖又是失声惨叫，倒提狼牙妖棒反撞摩诃叶小腹，借力向后倒退。

水火不相容，妖佛两难存。欲要了断仇恨，撕斗必须至死方休！极乐宗主肺叶被妖角刺穿，受伤极重。可是他竟全无暂且停手去料理伤势的意思，反而揉身冲上，两**器左右齐施，誓要穷追猛打，不分胜负便绝不罢休。朝阳天妖一边踉跄后退，一边勉强挥舞妖棒遮护挡格，却是兵败如山倒，惨被打个七荤八素。眼看已经身陷绝境，必死无疑。朝阳天妖猛地咬咬牙，狞声大喝道：“二师弟三师弟，助我！”

二师弟三师弟，那不就是幻忘子和玄如晦么？可是他们两个早被杨昭以一式“皇者无敌?凤武九天”所斩杀，尸体也被埋葬在皇陵之下了，又怎可能再出手帮助朝阳天妖？可是朝阳天妖喝声才落，立刻另有两股锐烈妖气以轰雷掣风之势激射急袭，若不出手抵挡，随时也可能被它轰个粉身碎骨。极乐宗主当机立断，“雷神疾”拔地冲天，两团透发出碧绿光芒的人影从脚底下疾驰飞过，果然是幻忘子和玄如晦！

幻忘子和玄如晦修炼天妖妖法，比起朝阳子更早彻底蜕变。他们的肉身确实已经被小王爷斩杀，但本命内丹却护住了元神，使之仍能长存世间。假如遇上时辰八字以及筋骨资质都合适的对象，更可以实行夺舍之术借体还魂。只不过……

他们再没有这个机会了！对摩诃叶的仇恨以及企图独霸天下的两种强烈**在内心深处相互缠绕，已然将朝阳天妖的意识彻底占据，更驱使他要用尽所有方法，不择手段地进行蜕变强化。他抛下狼牙妖棒，闪电般伸手疾探，穿过两名师弟身体的虚影，直截了当地抓住了其本命妖丹并且抽出体外。幻忘子和玄如晦的影子显现痛苦神色，随之扭曲幻化，彻底形神俱灭。朝阳天妖厉声狂笑，仰首把两颗妖丹囫囵一口吞下。

当日大天妖妖魂两分，朝阳天师继承了其中七成妖魂，玄如晦则继承了三成妖魂。及后朝阳天师吞噬李渊及李世民父子的龙魂帝气，早已将本身所拥有的天妖妖魂补完至十足。而玄如晦则是通过融合妖兵地狱恶的“大饿妖”妖魂，同样把妖魂补完至九成水准。至于幻忘子，他并无继承天妖妖魂，在三师兄弟中相对而言处于垫底位置。然而朝阳天师处心积虑，早已未雨绸缪。不惜损耗本身修为，替这个二师弟打通经脉以求尽量提升功力。五丈原上大量吸呐地府阴魂，更令他修为突飞猛进。耗费如此多的心思精力，此时此刻时机已经完全成熟，种子终于开花结果，收获的时机——到了！

妖丹入体，内里蕴藏的澎湃妖力立刻全面释放。三股能量根本就源出于一脉，现在要重新融汇结合为一，也正似水乳交融，完全没有半分难度可言。适才在始皇陵寝之内，幻忘子和玄如晦双妖合一，爆发的威能已经能有完全大天妖之十八成功力，震天撼地，鬼神皆惊。可是此时此刻，三妖合一，增加的威能，何止更比“完全天妖”更可怕十倍百倍！？

刹那间，朝阳天妖禁不住仰天狂嗥，无穷妖力川流不息地游走全身，直使他感觉通体舒泰，飘飘欲仙。受心光法令重创的身体迅速复合痊愈，浑身骨骼关节连串噼啪爆响，壮硕肌肉更不住膨胀贲张。他脱胎换骨，向邪道中梦寐以求的颠峰境界，一步步攀升而去。

躯体如此，本命元神同样因为“三妖一身”如此匪夷所思的罕世奇事，而催生出了空前绝后的恐怖变化。弹指瞬间，朝阳天妖透体显现的大天妖形相，随暴涨妖气而不断进化，终于变得三头六臂共生一体，狰狞恐怖形相透发出无穷阴森邪戾，凛冽妖气冲破万里云霄，直指无垠穹苍。

不断突破固有极限，近乎无止境地越级暴升。蜕变化身成如此绝世恐怖的最强邪孽，此际三头六臂大天妖的强横悍霸，绝对已经超越夙敌大天魔。即使元祖天魔重生复活，亲身降临此地与之相斗，未到最后一刻，也难知究竟鹿死谁手。撼天动地，震慑万物，足教三界心惊，六道胆寒。九天十地无论神佛仙圣，更加全部也瞠乎其后，自愧不如。朝阳天妖狂态毕露，仰天咆哮道：“三妖一身，绝世无敌。***妖霸天下，唯我独尊。屠神灭佛，谁与争锋？！”

谁与争锋？一句话问得天上地下，尽皆哑口无言，噤若寒蝉。然而尽管道消魔涨，世间却仍有横眉怒目的忿怒明王，以无边佛法摧奸荡邪，降妖伏魔。彼此为敌半生，对于彼此的心思想法也尽数了如指掌。朝阳天妖甫将两名师弟的妖丹抓入手中，对于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的事摩诃叶已经心中有数。单以目前状态，并不足以抗衡三妖一身。极乐宗主沉声低哼，陡尔手腕急转，心光法令倒持在手，反过来倒刺自己丹田。法器与肌肤两相交触，心光法令猛地豪光暴绽，液化解体，自行源源不绝地融汇入体。

十大神掌法器，皆由当年释迦牟尼佛祖所铸造。法器之上不但铭刻有修炼神掌的心法口诀，同时内里更蕴藏着佛祖亲自贯注的招意与无上佛力。当修炼神掌已臻达化境时，就有可能将法器兵解，收入体内化作守护元神。其基本原理，和杨昭以〖周流六虚?神剑合一**〗把神皇收纳入体差相仿佛。但小王爷与神皇两者之间，始终存在主从之别。而摩诃叶兵解法器，却是人器合一，达到我是法器，法器是我，再也不分彼此的终极境界，力量之强，几乎等同于佛祖亲临。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五章：神掌妖法决生死（三）

朝阳天妖吞噬幻忘子与玄如晦的妖丹，臻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三妖一身”超绝境界，本命元神也蜕变为三头六臂大天妖，妖力邪能之强悍，足以媲美当年混沌初开时的元祖天魔。成就空前绝后，震古烁今。极乐宗主摩诃叶虽然已经修炼了四式〖如来神掌〗，但要对抗这史无前例地凶悍强横的“三妖一身”，哪怕豁尽全力，也最多只有三成左右的胜算而已。

此战成败，关系天下苍生气数，无论如何也绝对许胜不许负。摩诃叶当机立断地兵解心光法令，意欲将之收入体内化为守护元神，直接获取佛祖传下的无上佛力。而也只有如此，才能与“三头六臂大天妖”重新站到同一水平线上相互竞争。

当日杨昭在袁天罡、梵清惠、以及东方问世三人协助之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借助〖周流六虚?神剑合一**〗而将神皇纳入元神之内。然而眼下摩诃叶要兵解心光法令，却如水到渠成，全无丝毫阻碍。刹那间，法器与肉身两者之间就如水乳交融，直没至柄。极乐宗主的周身筋脉纠结盘绕，在体表外贲张突凸，一条条地尽数染上了灿烂金光。无上佛力源源不绝地流入丹田之内，汇进血脉当中，更随本身真气运走全身。先将刚才被朝阳天妖犄角所刺穿的胸膛与肺叶两处伤势彻底治疗痊愈，继而有几点黄豆大小的惨绿色浆液，从他指尖上渗出滴落地面，当场发出“嗤～”的轻响，就像浓硫酸一样腐蚀出好几个乒乓球般的土坑。侵入体内的歹毒妖气，已经被完全逼出。

伤势痊愈，无上佛力丝毫不见损耗，就似长江大河般，循摩诃叶本身运功的脉络而不断循环奔流，将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也不断加以强化。顷刻间，更凝练、更浑厚、更精纯的真气已经在大幅度扩阔的经脉穴道中充盈满溢而至极限，却只稍稍停留了半个弹指的短暂光阴，立刻就冲破极限而再度提升，为极乐宗主由内而外地铸造出一副不坏金身。通体舒泰之余，灵台间则显现前所未有的清澈澄明。

脚边原本寸草不生的地面，陡然生长出嫩绿青草，不断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草地中更绽放出似锦繁花，美不胜收。生命灵光自然透体放射，连天接地，释放出慈悲详和之意。群鸟飞来，花草沁芳，天地万物，红尘众生，所有因为三头六臂大天妖绝世凶威所震慑而产生的惶恐不安与惊怖战悚，也全被安抚而显宁定。极乐宗主显露物我为一的无上境界，所处之地，赫然已与那传说中的极乐净土全无分别。

极乐正宗虽然本为天竺婆罗门教余脉。然而自从首代宗主摩诃迦罗离开天竺而入中土以来，数百年间均竭力向正宗佛门靠拢。开始时这种行为只为掩饰自身，但数百载光阴之后，却已经逐渐弄假成真。摩诃叶智比天高，非但武学修为登峰造极，佛学修为亦同样堪称当世少有人及。他“如来破极”以后除去心中迷障，已初证大道正果。如今再经兵解心光法令，冥冥中竟似与佛通灵。百尺竿头，更上层楼。

佛门之中，最讲因果缘法。昔年摩诃迦罗盗取神掌法器逃往中土就是因。摩诃叶因时势演变而被迫自断六识修习神掌就是果。为了光大极乐正宗而进入朝廷庙堂是因，收取杨昭这个徒弟是果。因果互为影响，终于如今兵解法器，与佛通灵。摩诃叶得以妙悟佛理，一切亦是水到渠成，半丝不能勉强。

虽然妙悟至理，几乎已可抵达彼岸，立地成佛。可是在这滚滚红尘之中，摩诃叶心头始终仍有牵挂。因缘业果未曾了结，那就是时机尚未成熟，仍须留驻世间。他轻轻吐口长气，双眸内奇光绽放，挺身站起将禅震法杖抄入手中，左手竖掌，低声叹道：“南无释迦牟尼佛。”仰首抬头，以心眼洞悉四方，立刻映现出夙敌朝阳天妖的形相。

成功融汇三股妖力，臻达空前绝后的“三妖一身”邪道颠峰。朝阳天妖原本那具凡人肉身，已经无法容纳如此浩瀚澎湃的巨大能量。意起念动，变化自生，随心所欲，无不如意。肌肉骨骼立刻迅速膨胀扩张，只在这顷刻之间，便形成了一具浑身透放出强悍霸猛之气，高达两米以上的魁梧妖躯。狼牙妖棒在他手上，原本已经显得相对短小。但朝阳天妖一催妖力，雄浑浓郁至极的妖气源源不绝地灌注于妖兵之上，立刻让它变得充盈巨大，重新与兵主匹配起来。

已经完全适应了初生的强大妖力，浓郁妖气盘旋身畔，以惊人速度与压倒性的迫力，不断侵噬与吞蚀周遭土石，以刚破刚、以强碎强，表现出与摩诃叶“极乐净土”截然不同的恐怖感觉。朝阳天妖单手挥动狼牙妖棒遥指摩诃叶，狞声狂笑道：“臭贼秃，与你的什么破佛说完话了么？来来来，领悟到了什么新本领，尽管都使出来。当你攀上毕生颠峰之际，就是本妖将你狠狠打败，令你粉身碎骨之时。啊哈，这里还有一柄破铜烂铁，你不要将它也收入体内么？本妖可以大发慈悲，慢慢等你完功了再打不迟啊。”

“三妖一身，确实震古烁今，也难怪你会如此狂妄。”摩诃叶将法杖横架臂间，双掌合什，凝声道：“但假如你当真已经有十足把握可以杀我，又怎会不出手而只动口了？是因为比以前更加看不透我了，所以才利用言语挑衅来掩饰内心不安，顺便替自己鼓劲打气吧。嘿，本座早已说过，过去二十年你之所以始终无法击败本座，全因你太过低估小看于我。没想到直到现在，你竟仍旧不思长进。让本座先出手么？就只怕本座出手之后，你再没有还手余地啊。”

妖躯遽然剧震，随即猛地爆发出勃然狂怒。朝阳天妖咬牙切齿地咆哮道：“住口住口住口，臭贼秃你***住口！三妖一身，强绝古今！万物生杀予夺，尽操我手。本妖兴之所至，海可枯，石可烂，天可崩，地可裂，随便动根小指头都可以捺死你只臭贼秃！小看你又如何？本妖绝对有这个本钱啊！”

“多说无益。若有真材实料，就尽管施展吧。”相比朝阳天妖的暴跳如雷，摩诃叶态度不嗔不怒，神态无比安详。他摇摇头，凝声叹道：“力量强又如何？即使你真能如己所言般轻易将我杀死，主宰天下妖渡苍生，可是你心有烦恼迷惘，你设障自缚，始终永远得不到平静与快乐。可悲、可哀，可怜啊。”

“嘿嘿，臭贼秃你是念佛念得晕了头吧？”朝阳天妖眉宇间戾气暴盛，狞笑道：“主宰就是快乐，杀戮就是快乐，令你们这些蝼蚁恐惧绝望就是快乐，将你这臭贼秃煎皮拆骨凌迟鞭尸，更加是无上的——超级快乐啊！”

咆哮未毕，朝阳天妖暴起发难。“幻魅妖球”像炮弹般连环发射，每个妖球比起先前都要更加巨大逾倍。破空飞掠间同时逼发出勾魂摄魄的鬼哭之音，哪怕摩诃叶如此修为，霎时间也禁不住激灵灵地打个寒颤。他嘿声沉哼，主动揉身迎上。相同的招式，适才需要出动“佛光初现”对抗。但兵解法器入体之后，此际极乐宗主竟不需再动神掌，只是身形轻晃，一身幻化为六，同时纵身跃出迎战。

迅若奔雷，快似疾电，“雷神疾”先发制人；霸道雄浑，劲如锥钻，“金刚解”无坚不摧；强劲柔韧，以弱当强，“罗汉卸”巧打挪移；炙若熔岩，煮铁销金，“菩萨灭”可焚万物；百臂千变，纷乱无形，“观音乱”神乱意聚；无量为一，万法惟识，“如来破”佛我同在。兔起鹘落之间，摩诃叶运使“六神连环诀”，或强攻或硬解，或避重或就轻，批亢捣虚，举重若轻，将十二发“幻魅妖球”尽数化解，却是连周遭半寸地面也没被破坏。

朝阳天妖出手无功，却不显恼怒，只狞声冷笑道：“臭贼秃手忙脚乱，倒和跳舞一个模样。可惜你又老又黑又秃，实在让本妖大倒胃口呢。六神诀？本妖的无上**，正好就是专门用来——屠神的！”

叱喝未毕，狼牙妖棒早高举过顶。磅礴妖气随之轰然释放，上接九霄穹苍，下连十地幽冥。刹那光阴，一层灰蒙蒙的气场结界以朝阳天妖本身妖躯为核心，猛地向四面八方疯狂膨胀扩张，直达无远弗界。妖气结界全无半分直接杀伤力，可是置身其中，八方**的一切天地元气以及乾坤法则，却全被强大得无从抗拒的妖力所激烈干扰，以至于颠倒逆乱，彻底脱离常规。

欲前则后，应左却右，大地在上，苍天在下，所有正常的方向与规则都彻底丧失殆尽。这还不止，甚至就连人体之内的五脏六腑以及经脉穴位，也统统被扰乱得一塌糊涂。无论真气运行抑或血液流动，全部也不听使唤。身不由己，难以自主，即使有大罗金仙置身其中，也只会感到无所适从。哪怕眼睁睁看着朝阳天妖来袭，无奈已经泥足深陷，根本束手无策。真真正正，名副其实地：“妖乱天地”！

沙场上征战杀伐，与单打独斗的两雄相争原理暗通。欲得胜利，必要先观天时、抢地利、占人和。可是〖天妖屠神法〗第八式的妖气结界一出，朝阳天妖立刻占尽便宜，尽得天时地利，未动手先占去六成赢面，这一仗，却教别人还如何打得下去？

刹那间，就连久经战阵的摩诃叶，也禁不住为之眉头深蹙，大感棘手。但哪怕“妖乱天地”可乱乾坤经脉，却也乱不了这位世上最接近“佛”的凡人之灵台方寸。当此情况之下，可谓做多错多，干脆一动不如一静，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当下之间，极乐宗主合什低眉，对于身外事物更似不闻不问。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狞声狂笑中，朝阳天妖率先扑上。狼牙妖棒展动，棍花乱舞，于杂乱无章中蕴藏致命杀机，如暴风骤雨般当头笼罩插射而落。其势道绵密绝伦，令人眼前晕黑，不见天日。欲攻则无从，欲避则无路，摩和诃叶只有豁尽所能，竭力咬牙硬接妖棒的狂攻猛打。电光石火间，只听得阵阵爆裂声响连环不断，千百棒击无一落空，全部结结实实地轰上了摩诃叶身体，将他的护身罡气狠狠撕裂。棒上劲重如雷，狼牙钉更加锐利无匹，极乐宗主当场惨被打了个血肉模糊，几乎体无完肤。他筋脉贲突，满面肌肉跳动，显然痛苦之极，大半边身体都已经迈进了鬼门关。

正是宜将余勇追穷寇，岂可沽名学霸王？朝阳天妖得势更不饶人。二十年来他始终屈居于摩诃叶之下，心中怨恨与不忿积累极深。一朝得以发泄，那份狂喜之强烈更是无以复加。朝阳天妖五官扭曲，大喝道：“臭贼秃束手无策了吧？你武功低微，***根本全是垃圾，还凭什么跟我斗？受死受死受死！”狼牙妖棒一顿，万千阴魂骤然全聚于棒头，赫然竟能突破极限，将“吸阴式”揉合于“妖乱天地”之内合并齐施，气势固然猛恶绝伦，而其威能杀力之强，何止更暴增十倍？

说时迟那时快，极乐宗主猛地仰首抬头，眼眸之内奇光暴绽。紧接着就有灵芒暴射，气海潮涌。禅震法杖往上反撩倒劈，去势如电，后发先至。“当～”的一声巨响轰然爆震，法杖准确无误地震开狼牙妖棒，竟丝毫不受干扰。无数乱石泥土似受某种力量所推动，霎时间分崩离析倒飞升空，彼此相互结聚组合，赫然构成了一手指天，一手点地的巨大如来法相。禅震法杖的剧震怒鸣，不住发出宏亮的嗡嗡声响。摩诃叶沉胜喝道：“当年如来降生，曾有言道：上天下地，唯我独尊！但须我心不乱，纵使你能扰乱天地，又能奈我如何？朝阳，来接本座这招：佛动山河！”

“妖乱天地”颠倒乾坤，鼓惑六识，本是无比厉害的诡异杀着。然而偏偏摩诃叶为了修炼如来神掌，曾经自断六识，以求“如来破极”。巧妙花招再多，却也名副其实地只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白费心机”。以极乐宗主修为之高，只耗费片刻光阴，早将本身气血经脉以“观音乱”心法拨乱反正。那时他若然出手，要待破招，并不为难。然而也断然无法给予朝阳天妖以致命重创，不过徒让战况再度陷入僵持之中而已，始终无法了断这段因果。故此摩诃叶不惜施展苦肉计死守捱招，直到最关键时刻方才奇兵突出，要一击制胜。

快逾迅雷不及掩耳，禅震法杖高举过顶，寰宇气流受其引动，登时凝聚成无数道龙卷狂风相互如狂挤压。气势磅礴澎湃，直似天将崩塌。极乐宗主大喝道：“天地乾坤，十方世界，寰宇穹苍，红尘万法，尽给本座——回复正途！”喝声未落，构成如来法相的亿万乱石于刹那间彻底崩塌瓦解，所蓄之无匹佛力满贯于神掌法器以上，更以倒海翻江，震撼山河之势重重轰下。

朝阳天妖嘶声狂吼，竭力压榨本身妖力发动“吸天蚀日”，望能败中求胜，至少也博个两败俱伤。可是他的妖力在先前一轮狂轰猛打中早已消耗过半，此刻未及回气，此消彼长之下，哪里能及得上“佛动山河”至刚至猛，兼且如日中天的无俦气势？弹指瞬间，法杖妖棒两大神兵再度交拼，赫然发出“喀嚓～”的断裂声响。已经流传世上超过万载光阴，经历过无数战役也依旧坚固如新的狼牙妖棒，竟抵受不住法杖劈击，从中一分为二。法器再无阻碍，大举长驱直入，急捣中宫。

兔起鹘落间，“佛动山河”毫无花假地结实重轰朝阳天妖，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右肩。神掌独有的潜劲灌体直入，瞬间在朝阳天妖皮肤下形成无数条蜿蜒的贲突气劲，就似他的肌肉和骨骼突然间都活了过来一样，疯狂蹿舞游动。朝阳天妖一声惊惶大叫，手中只剩半截的狼牙棒毫不犹豫地反轰自身，意图将神掌力量逼出体外——却是已经迟了！

妖棒狼牙还未触及皮肤，“佛动山河”的潜力早由内而外地轰然爆发，直截了当将他的右半身震成粉碎。无论骨骼肌肉鲜血，全部都湮灭于虚无。爆破能量破体而出冲击上下十方，当场将以妖气邪能构成的诡异领域狠狠摧毁。天地方位全部恢复正常，“妖乱天地”彻底土崩瓦解，招不成招。朝阳天师嘶声痛吼，声音中满蕴了无穷无尽的惶恐、愕然、震惊、愤怒、以及不甘不忿。可是妖躯生命力强横无匹，纵使重伤如此，他竟然仍能不死！

危急关头，朝阳天师猛地一脚踢出，正中摩诃叶侧胯。虽然伤不到这夙敌半分，却依旧成功地将彼此距离拉开。笼罩天地，扰乱乾坤的无穷浓郁妖气，随招式被破而源源不绝地回收入体。妖躯伤口处猛地生长出无数赤红肉筋疯狂舞动，瞬间相互缠绕，居然可以因此再重生长成一具完整身躯。

伤势虽然复原，但已经损耗的元气却不能无中生有。气势已衰，精力亦竭，战意斗志亦无能再维持于颠峰状态。朝阳天妖面如死灰，自知大势已去，绝无可能再斗得过摩诃叶这命中夙敌。即使垂死挣扎，亦只不过再度自取其辱罢了。他又是一声大叫，只余半截的狼牙妖棒擎天高举，妖魂阴气直冲穹苍，遮天蔽日，流散十方。朝阳天妖就像输红了眼的赌徒，决意押上自己所有剩余本钱，孤注一掷。

霸道自私，就是妖邪本性。若不能独霸天下，则宁愿灭绝十方，也决不愿让苍生能得安宁。〖天妖屠神法〗终极第九式“妖极灭世”毁天灭地，要令万物众生尽皆无所藏身。浓重妖气源源不绝地透体放散，凝成比“佛光初现”更强大的悬浮牵扯之力。刹那之间，方圆十里内无论天灵地气、树木土石、花鸟鱼虫飞禽走兽，一切有形无形有生命无生命的物质，全被妖力点滴消磨而萃取出精华力量。地面上凭空出现了无数道诡异坑痕，难以计数的阴魂借助土石物质而容身，合力凝聚成狰狞猛恶的十头骷髅怪龙，同时盘踞于狼牙妖棒端首，恐怖得难以言语形容。朝阳天妖咬牙切齿，嘶声咆哮道：“臭贼秃，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来接本天妖的最后一招吧！”妖棒轰下，十头骷髅怪龙挟无尽妖气光劲破空蛇行飞蹿而至。摩诃叶神情凝重，另一式如来神掌已经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好了要为此战划下最后的休止符。却万万没想到……

灭世一击，真正想要毁灭的竟然不是极乐宗主摩诃叶，而是河南王杨昭！十头骷髅怪龙，只有五头飞向摩诃叶，避重就轻，其意再明显不过——既然无法击败命中夙敌，那么退而求其次，至少也要将夙敌最心爱的弟子杀死以作报复！摩诃叶更不开口，潜运丹田之气震动肚腹，逼发出如雷贯耳的梵唱啸声，正是“佛问迦蓝”！无形音波却具强大的实质性杀伤力，骷髅怪龙所赖以聚合成型的碎石身躯，登时全被震成糜粉。然而真身虽毁，妖魂不灭，骷髅怪龙依旧透体轰袭，意欲由内而外地进行侵蚀破坏。

摩诃叶本身已经修为高绝，兵解心光法令以为守护元神，更是万邪不侵。迦蓝梵音再啸，怪龙去势骤然停顿，悬停在极乐宗主身外三尺之外无从寸进。可是妖力强横，一时间互成僵持，陷入胶着。与此同时，另外五头骷髅怪龙闪电般疾冲至仍盘膝坐于不远外，手握“玄宇宙”进行疗伤的小王爷身前，同时张口狂噬。小王爷伤势未愈，兼且运功正至紧要关头，哪里还能有丝毫还手之力？当场就被冲得最快的那条骷髅怪龙一口囫囵吞下。另外四条怪龙纷纷扑上缠绕，扭结成一个巨大石茧，拼命往内侧绞缠加压，要把小王爷磨个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豪光迸射，奇变横生，石茧似受某种强大能量所操控，竟脱离朝阳天妖牵引，冉冉浮升而上，就好象一颗巨大的岩石心脏那样悬挂半空，不住跳动。无数光点向四面八方溅射飞出，所到之处，景物当即变幻，平凡无奇的景致，于片刻间便置换成浩瀚雄奇，大气磅礴的无垠宇宙。只见斗转星移，无量银河在宇宙银河之中交替生灭，循环往复，壮丽得直是不可思议。瞬间光阴，竟已似经历了亿万年穹苍变幻。

朝阳天师心知不妙。他厉声叱咤，分出与摩诃叶纠缠的五道骷髅怪龙，立刻全部收回并且凝聚于狼牙棒端。摩诃叶仰首观望，嘴角边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丝丝欣慰的笑容，更不追击。却见三头六臂大天妖形相彻底与本体合一，朝阳天妖十指死死捏紧了手中妖兵俯身疾冲，豁尽全力，轰出最后的灭世一击。邪劲碎石破土，触物即爆。大地满目疮痍，万物皆被灭世妖力摧残磨蚀，宛若末日降临。

说时迟那时快，浩瀚穹苍陡然坍缩崩塌，无垠宇宙急遽回流倒卷，尽数涌入石茧之中。“轰隆～”一声霹雳巨震，正似开天辟地的创世轰鸣，骷髅怪龙所凝成的石茧彻底崩溃，所有阴魂光影也被打个魂飞魄散，永不超生。河南王杨昭昂然屹立，神元气足，给人以神采飞扬，脱胎换骨的全新感觉。万华如意和梵音驼铃两件神掌法器，还有“玄宇宙”天晶等物尽皆消失。皆因一切都已经全部被纳入了无垠广阔的宇宙穹苍之内。寰宇真气环绕全身，包罗万象，通彻天地。如此异像，代表着小王爷洞悉穹苍变化，终于突破日月并存的“元始篇章”，臻达至可操控寰宇万物的“终极篇章”境界！

寰宇真气一再提升，浑似无止无尽。小王爷双掌合什，沉声喝道：“朝阳子，我佛慈悲，这就超度你上路吧。”更胜乾阳功“纯阳真火”百倍的宇宙真火随声绕身成圆，凝结成巨大的万华如意形相。杨昭声作龙吟，居高临下俯身疾冲，以寰宇真气为动力，劈出神掌第二式“金顶佛灯”！

炽烈更胜旭日的聚焦掌劲，彻底笼罩朝阳天。势足毁日亡月，爆碎须弥的莫大威能在它身上完全释放。金光烈芒悍然惊爆刺目欲盲，刹那间吞噬寰宇红尘，淹没十方宇宙。阴魂妖气率先蒸发殆尽，狼牙妖棒与天妖战甲随之爆裂成微尘粉末，肌肉骨骼血液全部消失，难以想象的激烈痛苦以极速传遍了天妖元神的每分每寸。仇恨与愤怒，贪婪与不甘同时涌现心头，成为它的最后感觉。紧接着，三头六臂大天妖连同朝阳子本身的存在，全部被“金顶佛灯”彻底烧成飞灰，从这一方世界之中……

永永远远，彻彻底底地被抹消了。

烧尽妖邪，功德圆满，佛火心灯自然而然离地冉冉飘升，飞向天外的无垠宇宙。越飘越远，终致渺不可见。大地之上，一切也恢复了平静。杨昭徐徐落地，恰好却就降落在白虎王身边。他伸手搭上对方肩膀，输过去一股至精至纯的寰宇真气，助其固本培元。虬髯客精神稍振，起身叹了口气，喃喃道：“善恶无门，惟人自招。朝阳子，你安心去吧。”语毕，虬髯客向杨昭抱拳拱手，一揖到底，随即旋踵转身，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去了。小王爷也不挽留，只是轻轻吐口气，向背负双手，迈步而至的摩诃叶凝声道：“师父，我们应该回去了，对么？”

“不错，是应该回去了。回去以后……”摩诃叶微微一笑，道：“你我两师徒所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呢。”

※※※※※※

万里无云，只有一轮如鲜血般殷红的烈日高悬天际。看似阴沉，其光芒却已经足以照耀大地，与地面上到处蔓延的战火同样炽烈。居高临下地俯视，可以将战场地形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一片由三条河流相互交汇而形成的沙洲浅滩。浅滩上的土地本来十分肥沃，正适合种植作物。然而此时此刻，在浅滩上被大量收割的却并非作物，而是……人命！

数以万计的精锐军队，正舍生忘死地拼命挥动着手中武器。叱喝咒骂，哀号呻吟，人喧马嘶，金铁交击的清亮、碎肉裂骨的沉闷……所有所有的声音全部绞缠在一起。无论杀死什么人有或者被什么人所杀，在这刹那都只显得如此地微不足道。每分每秒都有大量的生命消失被收割，尸体堕落河流，将水面染成通红一片。可想而知，来年此时河中的鱼虾定必无比肥美，却不知道，究竟是否有人敢于食用了。

晴天骤现旱雷轰鸣。沉闷的隆隆声响之中，呼啸狂风也越刮越大。只在眨眼之间，朗朗乾坤被铺天盖地的厚重乌云所彻底遮蔽。乌云沉甸甸地越压越低，更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般不断旋转，形成宛若漏斗般的怪异形状。突然间，紫色雷蛇划破天际，引发出惊天动地的一下霹雳巨震之余，更向地面狠狠轰落。巨响惊天动地，直是震耳欲聋！霎时间，战场上的所有人不分敌我，全被震慑得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挥动武器，呆呆凝立当地，犹如泥塑木偶。紧接着，他们便同时目睹了自己毕生所见中最荒诞、最离奇、最不可思议，既如神迹，亦似梦魇的一幕不可思议景象。

紫色雷光落地之处，赫然竟出现了黑压压的大队兵马。明显不同于这个世界上所有样式的铠甲与武器，并不能让他们感到恐怖。真正最恐怖的，却是这支军队竟然没有一个活人，全部都是以灰泥烧制而成，会活动的塑像！八千江东子弟兵，一个不落，全员齐集。

马蹄声动，八千兵马俑立刻自动分成两列，让出一条笔直大道。乌骓抖擞精神，背负了霸王与虞姬踱步走出。杨玄感长长吐了口气，仰首向天空瞥了两眼，如释重负地道：“是太阳。多久没看见过太阳了呢？那该死的隧道，究竟已经把我们困了一天，十天，还是一年，十年？”

“别去算了，霸王。反正都过去了，不是吗？而且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已经出来了，这是最重要的。”聂二娘柔声安慰了自己的男人一句。她顿了顿，忽尔蹙眉道：“这里……似乎不是大隋呢。霸王你看，他们的打扮都好奇怪。”

杨玄感剑眉一挑，扬起雷刀斜指对面的两支军队，提气传声，问道：“你们之中谁是说话算数的？出来见我。”

人群中闻声之后一阵骚动。但过不多久，已经有两名骑士分别从自己的阵营中策马而出。左首侧那名骑士手持铁刺战锤，头戴鹿角巨盔，铠甲的前胸部位上描绘着一头黑色公鹿。他沉声咆哮道：“我是风息堡公爵劳勃?拜拉席恩。你们是什么人？来自长城之外的异鬼吗？”他说话的腔调在杨玄感和聂二娘耳中听起来十分古怪，而且明显用的不是中土或西域等地之任何一种语言。但非常奇怪地，霸王和虞姬却不但可以听得懂他在说什么，而且能够毫无偏差地清楚理解。

自称风息堡公爵的大汉话声未落，另一位身穿黑色铠甲，胸铠上以红宝石镶嵌成三头怪兽纹章的骑士立刻开口反驳道：“劳勃?拜拉席，你身为风息堡公爵的地位，已经因为尔之反叛行为而被废拙。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什么公爵，你根本什么都不是。”

丝毫不理会劳勃的怒火，黑色铠甲的骑士踢马上前，向杨玄感凝声道：“我是统治全维斯特洛七大王国的真龙血脉之坦格利安家族，第十七代国王伊里斯二世之长子。铁王座的继承人，龙石岛亲王雷加?坦格利安。陌生人，如果你不是异鬼的话，那么加入我的军队，帮助我消灭敌人吧。当叛贼授首之时，我将因应你的功劳，而给予你应得的荣誉与财富。”

“维斯特洛？七大王国？根本没听说过。”再世霸王也不理会劳勃与雷加，回头向聂二娘问道：“爱姬，妳听说过吗？”

“从来没有。”聂二娘摇摇头，忽尔嫣然一笑，道：“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有雷刀在手，乌骓在骑，甚至连八千子弟兵也云集在此，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任由霸王纵横？对了，刚才那个人……好象说自己是什么真龙血脉，要招揽你呢。”

“招揽我？哼！”杨玄感眸内精光大盛，杀气暴涨。他头也不回，猛地脱手掷刀。雷刀幻化电光越空急斩，只在一闪之间，已然重回霸王之手。雷加和劳勃两人颈中同时鲜血飞溅，随即人头落地。两具无头尸体“啪嗒”摔落马背。再世霸王怒喝道：“本霸王最讨厌的就是真龙血脉，竟敢向我无礼，简直自寻死路。江东子弟兵，给本霸王——杀！”一声令下，八千兵马俑立刻如潮水般蜂拥扑出，更不分辨对方究竟属于风息堡还是坦格利安家族，只管见人就杀。

维斯特洛七大王国历史上，继“伊狄?坦格利安”之后的“第二位征服者”之王图霸业，就此展开。

皇陵终结篇 第三百六十六章：大结局·盛世大隋

大隋仁寿二年。三月，骊山皇陵之战终结，河南王杨昭及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回返大兴。四月，河南王大婚。纳尚氏、梵氏、祝氏、杨氏四女为妃。李氏女秀宁者，于独孤皇后主持下亦入河南王府，因其年龄尚幼，故待其及笄后而完婚。六月，河南王妃杨氏诞下麟儿，取名“倓”。八月，独孤皇后病重，崩于永安宫，葬太陵。

仁寿三年。天子命谯国公宋缺入朝，缺不入，天子怒，逐以河南王为帅，内史侍郎裴矩为参军录事，领军一万南下岭南。大庾岭一战，缺弟鲁、智二者皆死，宋氏三万兵马全军覆没。缺率族人子弟等乘船远下西洋，自立于海外，海内自始而得一统。

仁寿四年。正月，帝幸仁寿宫，诏赏罚支度，事无巨细，并付皇太子广。夏四月乙卯，上不豫。秋七月甲辰，帝以疾甚，卧于仁寿宫，与百僚辞诀，并握手歔欷。丁未，崩于大宝殿，时年六十四。冬十月己卯，帝与后合葬于太陵。次年改元“大业”。

大业元年正月，太子广正位，大赦天下。立妃萧氏为皇后。立河南王昭为皇太子。以裴矩为尚书左仆射。并立洛阳为东都，名太子与尚书左仆射营建新城。五月，吐蕃国国主皈依极乐正宗，举国内附。帝改吐蕃为都护府。七月太子妃尚氏生女，取名“秀芳”。十月，梵氏生女，取名“妃暄”。

大业二年正月，东都新城成。帝及太子移驾东都。

大业三年。太子昭以李靖、张须陀、秦琼、尉迟恭等为爪牙，率军三万，北击东突厥。白道、阴山二战，斩首八万，虏二十万。阿史那家族为之一空。突厥“武尊”毕玄欲挑战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一招即败，死无全尸。十一月，西突厥大权为百里独步所得，独步入朝上表称臣，帝许为藩属。

大业四年，帝以裴矩经略西域。汉时班超故事，得重现于今日。吐谷浑、铁勒、伊吾等国皆灭，帝分设西域都护府以辖其地。七月，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于东都设无遮大会，广邀禅、天台、法相、华严、三论等诸宗高僧辩论。经七日夜而无人可**难之。诸宗公推极乐正宗为天下佛门之首。

大业五年，南蛮白虎王发兵入南天竺，灭小国十数，仍向东都上表称臣。帝亦许为藩属。

大业六年，帝命高句丽王高氏入朝，高氏拒诏不入。帝命太子昭领兵三万以讨其国。

※※※※※※

昔春秋战国时，有燕将秦开大破东胡，拓地千里。燕国筑北长城。西起造阳，东达襄平。秦始皇二十六年，秦国灭燕，天下归一，分全国为三十六郡，辽东郡仍沿袭燕国郡制，郡府设于襄平。东汉末年，公孙度割据辽东，定都襄平，为天下雄城。后公孙氏为所灭，经曹魏及西晋两世，襄平始终为汉家天下。惜晋室南渡后，辽东土地尽落胡人之手。东晋元兴三年，高句丽崛起而据辽东之地，改襄平城为辽东城。襄平一名，至此废除。至今，却是已经整整过去二百多年了。

相隔二百载悠悠岁月，汉家子弟终于再度横渡辽河，兵临辽东城下。经历前日在辽河岸边的前后两战，城内的高句丽军野战精锐，已经全被扫荡得干干净净。此刻依旧据守城中者，不过万余老弱残兵罢了，委实不足为虑。今日一战之后，这座被高句丽人占据了二百多年的汉家名城，终能重回汉家之手。有念及此，大隋太子杨昭的心中，霎时间更禁不住为之一阵火热。

他回过神来，举目四方环顾。目光所及之处，但见三万黑盔黑甲的大隋精锐战兵，此际正列成数个方阵，整整齐齐地分布于辽东城高墙之下。人似虎，马如龙，盾牌如山，刀光胜雪。冲梯、云车、投石机等大型攻城器械环列排置，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推出作战。森森杀气冲天透发，直使万籁俱寂，一派落针可闻。雄伟坚固的辽东城，此际只如怒海孤舟，随时也可能颠覆翻倒，然后被这股黑色的海啸——彻底吞噬。

杨昭满足地叹了口气，随即高举右手，猛地向下一挥。帅台之上的程咬金立刻抖擞精神，用尽全力挥动鼓槌，狠狠敲向那面牛皮巨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如雷鼓声响彻云霄，由缓而急，终于形成狂风暴雨般的浩大声势。大隋皇太子握拳向天，运气扬声道：“大隋，必胜！”

清越声音远播十方，哪怕轰鸣鼓响，亦不能将之掩盖分毫。城上城下的数万兵马，霎时间人人也听得清清楚楚。三军纷纷高举刀枪，齐声呼喝道：“大隋必胜，太子必胜！大隋必胜，太子必胜！大隋必胜，太子必胜！万岁、万岁、万万岁！”欢声雷动，直冲霄汉。

海啸山崩般的呼号声尤未竭止，辽东城内，骤然另有龙吟长啸扶摇而上，竟将三军呼号也尽数压下。啸声之中，一道魁梧人影昂然立于城头，传声道：“高句丽国奕剑师傅采林，有请大隋皇太子殿下上城头相见。不知殿下可有胆量否？”接连重复三遍，方才止歇。

奕剑师傅采林？杨昭剑眉轻扬，虽觉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他尚沉吟未答，秦琼与尉迟恭二将早策马从旁赶上。秦琼凝声道：“两军交战，主帅不可轻动。什么奕剑师？太子不必理会他。”尉迟恭也点头附和道：“老秦说得对。太子，尽管下令攻城就是。沙场杀伐，拼的是三军用命，将士上下一心，可不能讲甚匹夫之勇。”

杨昭微微一笑，道：“两位将军说的乃正理。不过两军交战，士气为先。傅采林既然开口相邀，我若不出，岂非徒长别人志气，反杀自己威风？何况高句丽奕剑师之名，我也久仰。今日有缘，正好相会。”

秦琼和尉迟恭齐声摇头道：“话虽如此，可是太子，两国交兵，无所不用其极。恐防此事有诈啊。”

“有诈又如何了？”杨昭又是一笑，道：“无论他有明枪暗箭，又岂能奈何得了我？两位将军放心。且各自回阵率领军马，待我发施号令，便挥军攻城吧。”吩咐已毕，他脚下轻踢马腹，策骑急驰。眨眼工夫，单人匹马已冲出阵外。堪堪将至辽东城城下时，杨昭朗声清啸，纵身越离马背，身若旗花火箭破空直上。辽东城城墙高逾十丈，天下间任何轻功也难一蹴即至。但杨昭身在半空，却施展“雷神疾电”，轻轻巧巧地凌空一个转折，于力尽之处再度急起冲天，身若鸿毛飘然落于城头，足下片尘不惊。城门楼上的高句丽守军固然人人变色，连傅采林也禁不住双眸收缩，失声赞道：“好轻功！”

“雕虫小技，不登大雅之堂。阁下就是傅先生吧？”杨昭拱拱手。俯首凝望，只见眼前人身材高大魁梧，但却拥有一张长长马脸。额高颔兜，巨鼻鹰钩，眼小嘴细。说好听点是相貌清奇，说不好听的，则是丑陋古怪。若非身上的如雪长袍与披肩乌发还稍显飘逸，实在令人难以相信，眼前此人竟然就是高句丽国第一高手，奕剑师傅采林。

杨昭凝神打量傅采林，这位高句丽奕剑师也同时凝神打量着眼前这位大隋皇太子。却见对方一身戎装，气宇轩昂，英武不凡。其气势既不特别空灵飘渺，也不威凌逼人。平平淡淡，似乎并无太多特殊之处。可越是探察下去，越觉对方似是大海冰山，根本无能猜度其深浅。足见其反璞归真，已至神而明之的至境。

傅采林心下一沉，对于今日次此事究竟能否成功，信心又消了半分。然而他身为高句丽的大宗师，其身份地位，和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在大隋的地位相比也不差半分。平时受了高句丽王的供养，这关键时刻也由不得他犹豫退缩，只能挺身硬扛到底了。他定了定神，同样拱手道：“在下正是。太子殿下，久仰了。在下已经略备薄酒，这边请。”

话声落下，他侧身作出款客之姿。杨昭顺势望去，只见城门楼内安置了张石桌，桌上除去酒壶酒杯以外，还搁着柄造型古拙高雅，泛放荧荧青光的的长剑，正是傅采林赖以闻名天下的“奕剑”。身为当代最享负盛名的剑术名家，居然没有把兵器带在身边，傅采林此举无疑是要向杨昭显示自己绝无敌对之意，同时也对自己身手拥有绝大信心。

只不过，杨昭却没有义务跟随着对方的步调去走。他从城垛之上迈步而下，淡淡道：“喝酒倒是不必了。傅先生，有什么话，便请说吧。”

傅采林微笑道：“其实也别无他事。傅某久闻太子殿下武功卓绝，今日见面，果然名不虚传。佩服佩服。大隋是中华上国，向称诗书礼乐之地，仁义道德之邦。又知泱泱大国，不崇武力，唯以德服人，所以才能出了像太子殿下这样的年轻俊杰。比起我们边鄙小邦，因为未得教化，所以只懂得一味好勇斗狠，可是天壤之别了。惭愧，惭愧。”

傅采林这几句说话，明显暗藏机锋。杨昭皱皱眉头，也不耐烦和他兜圈子。当下单刀直入道：“我大隋陈列城下的三军将士，今日尚未朝食，只等入城呢。傅先生想要说什么，不妨开门见山，无谓再多兜圈子浪费时间。”

傅采林原本想以言语设下陷阱，徐徐引得杨昭入局。没想到这位大隋皇太子根本不吃自己这套，直截了当就说出了要“灭此朝食”四字。不过大宗师就是大宗师，神经反应高人一等。他不动声色，向后退开几步，从怀里取出一份帛书双手捧起，微微弯腰道：“高句丽向来是大隋藩属。上次大隋天子见召，我国国主之所以未曾入朝晋见，全因为身体有恙不能远行，以至于令两国之间生了误会。战火一起，不过徒使生灵涂炭而已，对于贵我两国，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这里是我国国主亲笔所写的谢罪表章，请太子殿下收下。只要大隋大军退去，我国国主不日必定会亲自入朝觐见，向大隋天子请罪。”

“傅先生，这种幼稚粗陋的缓兵之计，也无谓拿出来献宝了吧？”杨昭低声轻笑，道：“高句丽国野心勃勃，岂肯长久屈居人下。现在只不过见形势不利，所以暂且虚与委蛇而已。退兵之后，贵国国王当真就会入朝晋见？呵呵，傅先生，你不觉得自己如此所为，是在同时侮辱我们双方的智慧吗？”

傅采林面色变了变，抬头沉声道：“大隋是礼仪之邦，如此无故加罪于我国，硬要挑起战火以夺人基业，难道不觉得太无耻了么？”

杨昭摇头失笑道：“两国相争，当然无所不用极其，有什么无耻不无耻的？我大隋是礼仪之邦不假，但一切仁义道德，却只会施给我们自己的中国之民。等到辽东之地归化大隋之后，我父皇自然也会对辽东百姓厚加优遇，绝不会亏待他们的。”

傅采林双眸内精光四射，紧紧盯着杨昭，一字一顿道：“我高句丽在这辽东土地上兴邦立国，已垂二百余年。这块土地就是我们的家，就是我们的根。隋朝皇帝穷兵黩武，好大喜功，竟妄想染指侵略，此举为天理道义所不容，到头来一定只会碰个焦头烂额，身败名裂的下场。”

双方已经撕破面皮，杨昭也不再和对方假客气。冷笑道：“辽东土地，本来就是我中国汉朝时候的乐浪郡。只因为五胡乱华，晋室南渡，所以才一时无暇管理。高句丽乘乱窃据辽东达二百年，现在也好应该物归原主了。大隋收回中国故土，更是理所当然的应天顺人之举。至于我父皇身后声名如何，哼，那也轮不到你们来胡说八道。”

“既然太子执意如此，那么傅某就只好得罪了。”傅采林轻声长叹，反手向身后抓去。搁在门楼之内石桌上的奕剑立刻自行跳动而起，随即如磁摄铁般投入了傅采林掌间。他以某种快逾闪电，却又优雅无比，甚至每个动作转折，都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的奇异手法，拔剑出鞘。

刹那之间，四周的整个世界仿佛全都消失了。无垠黑暗虚空之间，就只剩下了两人一剑。这位高句丽奕剑大师尚未正式发招，所牵动的气势已经玄异神奇如此，其修为之高，绝对已经胜过了当年的“散真人”宁道奇与“武尊”毕玄。

自打当年在皇陵一战击杀朝阳天妖以来，八年间杨昭虽然也统领兵马打过不少硬仗，却再未遇上过如傅采林这般水准的绝顶高手。今日之战，毫无疑问将成为他八年以来所经历的最严峻考验。大隋皇太子深深吸口气，喝彩道：“好一着奕剑术，确实令人大开眼界。”

傅采林沉声道：“久闻殿下亦精研剑术，与此道造诣早已出神入化。傅某不才，要向殿下请教。若侥幸得胜，还请殿下跟傅某往平壤走一趟。”话声未完，却更不管杨昭根本两手空空，奕剑已然刺出。剑锋划过一道超越人间美态，具乎天地至理的孤形轨迹。两者之间的距离仿佛突然扩大逾倍，令任何人也为之神晕目眩，无所适从。

〖奕剑术〗之“抢占天元第一着”。此式内蕴无穷生克变化，百变千幻，后手无穷。自信能教任何敌人也不得不应。但只要一应此着，便已落于下风，先机全失。所谓“一子错，满盘皆落索”是也。故此剑式才出，傅采林已经不自禁地嘴角上牵。然而这笑容还未完全成型，突然间又彻底僵住。无垠虚空黑暗的幻像更随之分崩离析，天地完全恢复常态。杨昭掌间红光闪烁，神皇剑尖已经抵在高句丽奕剑大师的咽喉之间，将他肌肤表层的油皮轻轻划破。

霎时间，城楼四周的高句丽士兵个个惊得目瞪口呆，神情恐慌犹如世界末日。傅采林自己，更加犹如置身梦魇。哪怕咽喉上的灼热刺痛感是如此真实，他却仍旧难以置信，自己竟然连一招都还未使完，生死已然尽操人手？！

“不好意思，刚才出手太快了。”杨昭叹口气，主动收剑后退。道：“八载未曾与人动手过招，有些生疏了，以至于分寸都拿捏不好。失礼失礼。再怎么说，都应该等傅先生你使完那招以后再出剑的。对不起，咱们再来过如何？”神情口吻之中，竟然当真满怀歉意，半点也不似作伪。可是惟其如此，傅采林反而更加郁闷。他胸口气血翻涌，几乎就要呕血。

身为高句丽一代宗师，傅采林的心性修养，毕竟也非同凡响。他深深吸口气，心中杂念已被撇除，胸无点尘，只余一片澄明。奕剑轻抖，当即暴出千丝万缕的青虹剑气，如云舒卷蜂拥扑袭，正是“棋路纵横守天元”，暴风骤雨般的攻势只是掩眼法，真正杀着之所在，却在于剑势中不经意间流露的几处破绽。杨昭如果由此寻隙而进，非得当场立吃大亏不可。最低限度，也得付出一条手臂的代……

“叮～”的清响声起，漫天青虹尽数消散无踪。神皇荡开奕剑，长驱直入。所有预先布置下的陷阱都形同虚设，傅采林眼睁睁看着神皇搭上自己肩膀，紧紧抵在自己脖子的血管之旁，自己却根本连半点反抗余地也没有。电光石火之际已是白刃加颈，生死全落人手。

“平壤风光，我亦久闻。”杨昭淡然笑道：“所以这一趟倒确实非去不可。不过不是我和傅先生同行，而是傅先生和我一起走。说实在的，本王更喜欢做主人，却不喜欢做客人呢。”

傅采林面上神色变幻，又惊又怕，又气又怒。双方修为之高下，相差实在太过悬殊，以致于竟让他生平第一次品尝到了绝对的绝望与无力。而也直到此时，他才省悟到之前自己的种种图谋与打算，究竟有多么的无聊可笑。可是无论如何，他始终是一代宗师。哪怕落败，也绝不能败得如此窝囊！刹那之间，傅采林胸中死志大盛。他断声怒吼道：“士可杀，不可辱！杨昭，我要和你玉石俱焚！”旋身摆脱神皇威胁，豁尽毕生功力挥剑疾扫，“十二玉楼空更空”反守为攻，功力凝聚至〖九玄**〗的颠峰境界，孤注一掷舍身扑出，“一寸相思一寸灰”如雷霆疾刺。杨昭实在太可怕，他若不死，高句丽必定亡国。所以傅采林已经下定决心，要和大隋皇太子拼个同归于尽！

杨昭皱了皱眉，道：“既然是剑道较量，点到即止便罢了，何必拼命？”语气悠闲，浑不以对方将毕生精、气、神尽数凝聚集合而发的惊天一剑而为意。神皇翻动，又是“叮～”的清脆轻响，正中奕剑剑尖。霎时间气流狂飙，将四周所有高句丽士兵全部席卷吹飞，甚至连城楼也为之震动。两剑相击，奕剑“沙～”地彻底散碎成粉。神皇红光吞吐，化作绕指柔丝，分别在傅采林四肢关节之上乍闪而过。这位高句丽傅剑大师，当场就如被抽去全身骨头般，“啪嗒～”软软瘫痪倒地。他手脚全废，终生不能再使任何兵刃。虽然未死，却已经成为一名最彻底的——废人。

“胜负已分，今日兴致亦尽。本王告辞了。”杨昭哈哈长笑，纵身后跃出了城楼之外，笔直向地面堕下，堪堪落在自己的战马背上。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剑挥出，随即收回神皇，催马疾驰而回。战马堪堪跑出十丈之外，潜藏剑劲轰然爆发。电光石火之际，只听得隆隆闷响滚滚不绝，乱石纷飞，土崩瓦解。宏伟坚固的辽东城城墙，竟然禁受不住杨昭的随意一击，就此如摧枯拉朽般彻底垮倒坍塌。

隋军阵中的秦琼与尉迟恭二将精神大振，当即扬起刀枪，回首大喝道：“大隋必胜，太子必胜！”一马当先，率领漫山遍野的大隋精兵，向已经藩篱尽失的辽东城杀过去。纵使双方士兵仍未正式接触，可是彼此对于这场战争的最终结局，也已经看得清清楚楚。高句丽国……

彻底完蛋了。

※※※※※※

大业六年，帝命高句丽王高氏入朝，高氏拒诏不入。帝命太子昭领兵三万以讨其国，经旬月而战定。高句丽王高氏被押赴东都，帝封其为“逆命候”，圈禁大兴。其国师傅采林死于乱军之中。自此辽东土地复归大隋，重立乐浪、玄菟、临屯、真番等四郡。七月，下诏兴建江南运河。高句丽之民皆遣内地为河工，而迁百万汉民充实其土。

大业七年，帝命太子昭代天巡狩，并监督河工等事。

※※※※※※

暮春三月，莺飞草长。桃花醉春风，绿水荡涟猗，潇湘烟暝来何晚，翩翩更睹双飞燕。这江都扬州的江南美景，正如诗如画，无论多少次也看之不厌。与辽东苦寒之地相比，真可谓有天壤之别了。

扬州城南市集，最享负盛名的“满园春”酒楼之上，此时此刻，杨昭正手持酒杯，凭栏远望。举目四顾，但见车马辚辚，摩肩接踵，处处一派热闹繁华之像。禁不住诗兴大发，朗声吟道：“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留。”

“好个‘惟见长江天际留’，此句当浮一大白也。”身后处李靖喝彩声起，旁边的红拂女当即微笑者提起酒壶，在自家夫君杯中斟满。李靖举杯饮尽，笑道：“只有一样不好。二弟你已经坐拥人间绝色，却还满副心思想要‘烟花三月下扬州’？小心被弟妹们听见，今晚罚你跪算盘哦。”

梵清惠微笑侧身，道：“大哥这是讲到哪里去了？阿昭他不过是作诗，随口说说罢了。咱们姐妹俩哪里就有如此小气了？”随手搂住祝美仙柳腰，笑道：“妹妹，妳说可对？”

祝美仙面色却颇有些儿不自然。她凤目含煞，向杨昭瞥了一眼，勉强笑道：“这个自然。”随即悄悄向今年只有六岁，长得粉雕玉琢，冰雪可爱的小妃暄打个眼色。小妃暄虽是梵清惠所生，但不知怎的，却似和祝美仙更加投缘。得了二娘示意，她当即“咚咚咚～”地跑到杨昭身边，举起油呼呼的小手，叫道：“爹爹爹爹，妃暄要抱抱。”——这抱着自家女儿，看你还怎么去寻烟花。

杨昭早知美仙打的是什么主意，却也不以为意，反而只觉胸中发暖。他弯腰把小妃暄抱起，在她胖嘟嘟的小脸蛋上用力亲了两口。小妃暄被父亲的胡子扎在脸上，只觉得痒痒的，忍不住咯咯娇笑起来。却引得酒楼之上，人人瞩目。

就在此时，楼梯间脚步声响，却见另有一名小女孩，吃力地提着个花篮走上楼来。怯怯地问道：“请问，哪位是杨公子？”众人闻声都微觉诧异，回头看时，只见这小女孩比起小妃暄约莫大了一两岁，容颜秀美，看得出日后将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梵清惠，李靖、红拂女等也就罢了。杨昭和祝美仙却是心下同时遽然一震，熟悉和亲切的感觉同时泛上。杨昭轻轻放下小妃暄，把她搂在怀中单膝跪下，和颜悦色地问道：“小妹妹，我就姓杨。找我什么事啊？”

那小女孩把花篮递给杨昭，认真地道：“师父让婠婠把这蓝花给你。”杨昭双眼放光，颤声道：“妳……叫做婠婠么？妳师父是……”话声未落，陡然祝美仙脱口惊喊道：“娘！？”话音未落，早已施展轻功，若乳燕投林般从酒楼的落地大窗中纵身跃出。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但看在酒楼下的一道小桥上，赫然有位美得惊心动魄的少妇正盈盈卓立，正是魔门阴癸派宗主祝玉研。当年她在大兴和杨昭分手之后，就一直芳踪渺渺。没想到相隔八年之后，竟会在扬州重现。

到了此时此刻，杨昭对于这自称“婠婠”的小女孩身世，哪里还会再有半分疑惑？他心中爱怜之意大起，伸手就把小婠婠搂进臂弯之内，与小妃暄一齐抱起。身影晃动，向酒楼外纵身跃出。耳边衣袂带风，却是梵清惠也跟着一起来了。两三个起落间，夫妻俩早踏上石桥桥头，却见祝美仙扑在母亲怀内，梨花带雨，把八年来积蓄的思亲之情全部尽情发。祝玉研搂住长女，口中轻声安慰，回首举目，与杨昭相互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杨昭回过神来，感慨道：“八年了，宗主妳可真叫咱们找得好苦。究竟宗主去哪里了呢？”

祝玉研淡然浅笑，道：“仙儿嫁给了你，宗门传承，总不能就此断绝啊。这几年来我周游江湖，正是要另找一位传人，将来好继承阴癸派的法统。仙儿，别哭啦。妳看，妳这位小师妹年纪虽幼，可是资质过人，他日成就一定比为娘还大呢。”

祝美仙对于阴癸派的法统，早已不放在心上。小师妹资质如何，她更不在意。只是紧紧握了母亲双手，问道：“娘，您这次回来，可不会再走了，对么？”

祝玉研叹口起，伸手轻轻摩挲着女儿的乌黑秀发，道：“真是长不大的傻孩子。别担心，娘不会再走。满意没有？”祝美仙当即破涕为笑。旁边的梵清惠微笑道：“好了好了，咱们一家团聚，可是天大喜事呢。美仙妹子，这里人来人往，说话不方便呢。还是先回酒楼上再说话吧。”

祝美仙点点头，欢天喜地地拉着母亲往酒楼上走，口里絮絮叨叨，全是这八年来生活中的各种琐碎事。走不了几步，突然间街头对面一阵骚动。有个模样猥琐的中年汉子，从路边某家包子店里跑出来破口大骂。前面则有两个衣衫褴褛，约莫十岁左右的小乞丐，手里拿着两个雪白包子，荒不择路地放步飞奔。不偏不倚，正好向祝玉研和祝美仙母女一头撞来。

两名小乞丐浑身肮脏，祝玉研母女岂能让他们撞中？莲步急滑，两母女闪身让过，却让走在后边的杨昭做了代罪羔羊。“砰、砰”两下轻响，两名小乞丐仰天向后跌坐在地。那猥琐的中年汉子大步赶上。不问三七二十一，抓住其中一人衣襟，举起巴掌就要打。杨昭一瞥眼间，却见那包子店外面挂的招牌，分明写着“老冯菜肉包”五个字，心中微动，开声喝道：“住手，不准打人。”

那中年汉子吓了一跳，回头看时，见杨昭衣着光鲜，气度俨然，似是位大人物，当下也不敢造次。赔笑道：“这位公子，他们两个小贼头，偷了我的包子呢。”

杨昭淡淡道：“几个包子值得多少？”放下小婠婠与小妃暄，随手从腰间取出粒银豆子抛出去。那中年汉子喜笑颜开，千恩万谢地回头走了。杨昭微微一笑，向两名小乞丐问道：“小兄弟，你们叫什么名字，干吗要偷东西啊？”

两名小乞丐从地上爬起，左首侧那小乞丐抢先道：“我叫徐仲，他叫寇陵。我们爹娘染上瘟疫都死了。哼，老冯那小气鬼，不过要他两个包子，居然就喊打喊杀的，他以后一定生儿子没屁眼。”另外那名小乞丐扯了扯同伴，示意他不可胡说八道，随即恭恭敬敬地向杨昭行礼道：“多谢公子今日相救。请教公子高姓大名？日后我们发达了，一定百倍报答。”

杨昭哈哈大笑，举手指点道：“什么徐仲寇陵？是寇仲、徐子陵才对吧？小小年纪，居然就如此鬼马，好，好，好。”那两名小乞丐突然被揭破真相，禁不住都是惊诧莫名。寇仲下意识出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两个真名的？你究竟是谁？”

杨昭微笑道：“我知道的事情，可还多得很呢。”回首向梵清惠、祝玉研、祝美仙、还有小婠婠与小妃暄等身边各人环顾一周，笑道：“怎么样，小陵、小仲，你们两个，可愿意拜我为师？”

《神兵天子》全书完

2011年，5月20日，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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