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轩辕录》

作者：鲁庵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千里寻兄

九省总捕路明扬发出海捕文书，重金悬赏，捉拿“黑白双盗”，一时轰动江湖。

“刚回来又要赶我们出去，狠心的二姐啊！”清纯柔美的红衣女子仰面倒在榻上，唉声叹气。

身旁年岁稍大些娇俏媚丽的紫衣女子正细细地梳理着秀发，转眸一笑：“三妹莫要气恼，若不是关系到关浩的性命安危，你二姐也不忍心让咱们去的。早些歇息，明日好赶早出发。”

“好累啊！大姐——”红衣女子拖长调子撒娇，轻轻地扭着腰。

紫衣女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转身回房去了。

院中树荫下静立着灰布衣袍的纤细身影，听到红衣女子的埋怨微微一笑，眼眸中尽是宠溺。

白鹫山的夜风如刀似剑，寒意越发重了。虽是在轩辕谷中，却也难抵四季的更替。灰衣女子微微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袍子，暗夜如漆，无星无月，看来明日也不会是个好天了。

“大姐，三妹，累了你们了。”

时令已是深秋，日头西落，天色渐暗，在往沧州的大道上，却有一骑在跃马疾弛。马上骑者年约二十上下，一身雪白的儒装，身后背着三尺行囊，跨下一匹枣红马，更衬得人白如玉，儒雅温文，只眉间略带稚气，虽是满脸风尘之色，却掩不住顾盼若飞的神采。

好一个英气勃勃的美少年！

转过这座山就是沧州城了，少年放慢坐骑，轻吁了口气，举袖拭了拭额上的汗珠，自语道：“若沧州大侠陈金龙处再找不到大师兄，却要到哪里寻他？”

正寻思间，忽听身后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少年忙勒马让到路旁，两匹马从身边弛过，少年瞥眼间只觉一阵眩目，马上是两位风貌逼人的女郎，一着紫衣，一穿红裳，瞬间转过山脚，清脆的马铃声在半空回荡。

到达沧州，家家户户早已掌灯。少年找了间客栈住下，疲累万分，要了碗面，吃了便倒在床上休息。忽然，朦胧中听到窗外一声清叹，飘忽忽，娇柔柔，似是宫妇的哀怨，又如佛门女尼的梵唱，令人神动旌摇。少年练过天通耳内力，呆了一呆，翻身跃起，掩到窗口，轻轻挑破窗纸，往外凝神细看。

月夜的庭院洒满银光，桂树下俏生生立着两条身影，一高一矮，正在焚香祷告，高个女子着紫衣，矮个女子穿红衣——正是路上遇到的两位骑马的女子。

紫衣女子微一侧脸，少年胸口立时如被巨石撞了一下，面红心跳，两眼发直，心中只是一个念头：“这姑娘好美！这姑娘好美！”

正痴愣间，紫衣女子向他这里瞟了一眼，便与红衣女子一同回房去了。好一会儿，少年才回过神来，长出了一口气，回身躺在床上，竟一夜未眠。

天色渐亮，少年才迷糊了一会儿，一觉醒来竟已日上三竿。一打听，才知两位女子鸡叫头遍就已经走了，不禁怅然若失。少年怪自己贪睡，心中暗悔，却也无奈，就问了路，向沧州大侠陈金龙的住处行去。

沧州大侠在本地很有名望，府第临街，甚显豪阔。少年见陈府宾客盈门，有武林人物，有乡绅秀才，也有官府杂役，络绎不绝，不禁一皱眉, 心中暗道：“似这等大富人家，必是以财物买得虚名，大多无甚真功夫。师兄怎的与他结交。”尚未见面，就已对这位沧州大侠先存了三分轻视。

少年走上前去，对门前家丁拱了拱手，道：“这位大哥，烦劳您通报一声，就说‘追风剑’关浩的师弟岳梓翔求见。”

家人一听，忙请他入内相候。不一会儿，家人回说主人有请。岳梓翔便跟着家人去见沧州大侠陈金龙。

刚到书房门口，就听“呵呵”一声朗笑，屋内抢出一人，这人冲前两步，笑呵呵一把握住岳梓翔的双手，道：“岳贤弟，你大师兄关浩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嘿！久闻‘紫电剑’少年英侠，风流倜傥，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啊。哈哈哈——”

岳梓翔脸上微微一红，连说“不敢”。两人相携入室，又客套一番，岳梓翔才得细细细打量，只见这位沧州大侠四十岁左右年纪，颌下微须，身材略胖，生得一副富家员外的模样，只一双眼睛锐利有神。

岳梓翔向陈金龙打听师兄的下落。不料陈金龙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甚清楚，你师兄半月前离开沧州，说有件要事要去西陲。”

岳梓翔很是失望，就要告辞，陈金龙看留不住，便道：“你师兄与‘四君子’交好，也许到他们那里能有些讯息。”

岳梓翔回到客栈满腹疑云：“西陲？有什么事这等要紧，师兄连师傅六十大寿都不及参加？”正疑虑间，忽窗子一响，“叮”的一声，一柄匕首激射入屋，直插在桌上。

岳梓翔微一侧身，斜飞出窗外，运气护身，四下一望，未见人影，只听半空中一声女子的轻笑，倏地远去了，不禁暗吸一口气：好快的身手！

回身入房，发现那匕首短小精致，竟未脱鞘，上面系着一张短笺，刚一展开，一股淡淡的幽香，似兰似麝，直冲鼻端。岳梓翔忙闭了气，运功一查，未觉异样。

只见笺上留言道：关浩已去天山寻人，三个月后可赶回给师父拜寿，让他不必前往，回山静待。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偶得匕首“青芒”，赠君。字体圆润，落款处画着一只展翅飞翔的白鹫。岳梓翔恍然大悟，轻轻呼了口气：“‘白鹫三姝’！原来是她们，怪不得！”

回身拔下匕首细看，只见这短匕连鞘长仅一握，外鞘乌黑油亮，不知经过了多少人手的把玩，已分不清是铜是铁。岳梓翔抽出剑锋，顿觉青光一闪，一股寒气直侵肌肤，凝神细看，剑背上果真刻有小篆“青芒”，不由赞道：“好剑！不愧‘青芒’二字。”

岳梓翔手抚“青芒”陷入了沉思：“白鹫三姝”怎知我在寻找大师兄？又怎知我来沧州？我与她们素未谋面，她们又如何识得我？

药王孙力

想到大师兄与“白鹫三姝”三姊妹的关系，岳梓翔便觉好笑。九年前师兄携刚满三岁的独生爱子浪迹江湖，偶遇“白鹫三姝”中的年轻道姑“秋平子”，竟鬼使神差地将螟蛉幼子托付给她抚养，后来又让儿子拜她为师。自己与师弟们知晓后颇为不解。师兄只说“白鹫三姝”各有惊人艺业，那秋平子更是与他难分高下，不可小觑。

大家只当师兄说笑，并不当真，都道“追风剑”关浩在武林中罕逢敌手，“白鹫三姝”都是女子，虽有些薄名，却哪是师兄的对手，必是她们生得俊美，师兄有意相让罢了，倒是有机会要见一见师兄的这位红颜知己。不想今日一会，这“三姝”还真有些本领，单只这份轻功，自己便已不及。却不知是三姝中的哪一位留匕首相赠，这等吹毛立断的宝物，精巧绝伦，应是女子的防身之物，三姝却送给自己，显是功力高深，已不需宝剑利器护身了。

自己与三姝素不相识，仅凭关浩师弟之名便受赠宝剑，真是受之有愧啊。由此可以想见，三姝必是侠肝义胆的女中豪杰。一想到此，眼前自然出现那两位骑马女子的倩影，尤其是紫衣女子的艳容在眼前竟是挥之不去，只盼立时再见到她。脑中胡思乱想，一时竟没了主张。

转念一想，师父命自己寻师兄回山，三姝与师兄非亲非故，施以援手，自己是师弟，焉有置身事外的道理？左右无事，去天山看看，顺道也可游山玩水，拜望师友。梓翔拿定主意，顿觉轻松，第二日起了个大早，背了行囊，径往西行。

不消半日，岳梓翔便来到太原府。如今太原已是武林圣地，自从四年前世居太原的“中州大侠”欧阳龙任武林盟主，各方景仰之士便幕名而来，或附骥、或取艺、或求医、或乞财、或为化解争端，再加上“四君子”之一“清明学士”成清明也移居此地，一时太原府豪杰如林，天下瞩目。

岳梓翔先去拜望盟主，他对这位“中州大侠”殊无好感，只觉他故作姿态，老气横秋，却又不能过门不入。

欧阳盟主脸色不善，岳梓翔略坐片刻便告辞了，欧阳龙也未留客。临出门，听得旁边的小厮言道昨日府里遭了盗，好像丢了什么贵重物品，是最近几年声名鹊起的“黑白双盗”做的。再细问，小厮却不敢说了。

岳梓翔暗暗嗤笑，堂堂的武林盟主居然被小小的“黑白双盗”入了府，盗了东西去，真个是大笑话，心里着实嘲笑了一阵。

从盟主府里出来，岳梓翔立即去探望成清明，他与这位“清明学士”相交甚厚，每次来太原都住在成府。成清明曾任朝廷翰林学士，学富五车、风流倜傥，虽近中年，却未娶妻。数年前成清明辞官不做，到华山拜望岳梓翔的师父“鬼相”公孙无邪，正巧师父闭关，岳梓翔便代师见客，与他一见如故，竟成至交好友。

成府上下都是熟识，岳梓翔无须通报径自入内。进了内院，便听得里面有争执之声，声音低沉，间或夹杂着女子的抽泣。

岳梓翔听不真切，停了脚步，不便入内，想了想，没让丫环前去通报，退到前庭，找来管家询问。管家告诉他，前日来了一位客人，以前从未见过，看上去与主人相熟，这两日都在书房长谈，今日盟主夫人来访，主人请在书房相见，吩咐不见外客，仆佣无事不得靠近书房。

岳梓翔心中疑惑，便先到客房休息。

盟主夫人闺名谢宁，号“中州女扁鹊”，医术通神，无论疑难杂症，有求必应，真有起死回生之功，武林中人不少受过她的恩惠。七年前嫁给欧阳龙，生有一子，名欧阳飞，今年六岁。欧阳龙能夺得盟主之位，只怕有一半是这位夫人的功劳。岳梓翔曾见过欧阳夫人一面，只觉她俊雅矜持，待人温厚，颇有大家风范。今日这般失态，却不知出了何事？

过了近一个时辰，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客房而来，蓝袍便装的成清明大笑着闯了进来：“岳老弟来了一个时辰，下人都不禀报，该死！”两人相见，颇为亲热。

岳梓翔问起方才之事，成清明微微一怔，道：“没什么。有一个朋友患了奇症，邀盟主夫人看看，已经无碍了。噢，岳贤弟，此次来太原有何要事啊？”

岳梓翔有满腹疑问，见成清明不愿再谈，只得回道：“我出来找寻师兄，经过太原，顺道来看看成兄。”见成清明有些心不在焉，便道：“成兄如有不便，小弟这就告辞了。”

成清明忙道：“岳贤弟，既然来了，就多住两天。我给你引见那位朋友。”

携了岳梓翔的手来到书房。只见桌前坐着一人，三十余岁年纪，国字脸，剑眉朗目，颇为英武，眉心一颗黑痣，很是醒目，却作儒生打扮，正在伏案读书。这人见成清明带了岳梓翔进来，微微一愕，起身见礼。

成清明指着岳梓翔道：“这位是“鬼相”公孙先生的三弟子，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紫电剑”岳梓翔。”

对面这位客人仿佛吃了一惊：“‘鬼相’的徒弟？”与成清明对视一眼[奇`书`网`整.理提.供]，然后把岳梓翔上下打量了一番，拱手道，“名不虚传，久仰。在下孙力，人称‘药王’。”

“药王？”岳梓翔回头看了看成清明，心中暗想：“刚才成兄说此人身患奇症，可他又自称药王，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么？何况他面色红润，中气甚足，也不象有病。”

成清明面上略见尴尬，忙道：“这位孙师傅只会些三脚猫的医术，一遇难症，就只有来请教‘中州女扁鹊’了。”说完冲孙力使了个眼色。

岳梓翔看在眼里，越发觉得今日的成清明处处透着古怪，心道：“成兄看来有难言之隐，今日可不便打扰了。”于是一拱手，只说有事，便要告辞。[奇书网 Www.qinkan.net]

成清明竟也不甚留，倒是那孙力显得格外亲近，询问其师近况，更要请岳梓翔留下盘桓几天，讨教武功。岳梓翔坚辞出来，也不住宿，买些干粮，骑马离开了太原。

巧遇师妹

他心中不快，一路西行，竟误了宿头，天色已暗，只好在路边寻了间破庙歇下，放了马让它自己寻食。岳梓翔正啃着干粮想着日间之事，忽听远处一声马嘶，接着有兵器撞击之声。凝神细听，似是两个人打斗之声。岳梓翔出了破庙，寻声奔了过去。远远看见两个人影打在一起，身材矮小的一位身法紊乱，眼看不敌，看衣着是个女子，只觉这人使的似是本门武功。

奔近一看，大吃一惊，叫道：“孙师傅住手！”飞身上前，一把扶住险被震倒的女子，对方也已收手。

这女子看清了岳梓翔，扑到他怀里，“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岳梓翔手足无措，连叫：“小师妹！小师妹！哪里伤到了？”

这女子抽噎着指着与她打斗的对手道：“三师兄，他欺负我！”

岳梓翔看了看对面这人，道：“孙师傅，这是为何？”对面这人正是今日午间在成清明府上见过的“药王”孙力。

孙力一拱手道：“误会。今日在‘清明学士’府上见到岳兄，在下很是敬仰，可惜未能讨教，岳兄走后，在下办完了事，便想追上岳兄，结伴同行，也好随时向请教。谁知到了此地，正见到这位姑娘偷了岳兄的马匹要跑，在下这才出手阻止。却不知是岳兄的师妹，真是多有得罪。”又对姑娘深深作了个揖：“请姑娘恕罪。”

岳梓翔一听，知道又是小师妹顽皮，发现了自己的马匹，要悄悄盗走，见小师妹无碍，便放下了心，冲孙力一报拳，道：“一场误会，我师妹鲁莽，孙师傅见谅。”

小姑娘还不高兴：“三师兄，你得帮我教训他。”

岳梓翔脸一沉，斥道：“小师妹，孙师傅手下留情，你还不知好歹。”

姑娘眼圈又红了：“三师兄，人家千里迢迢找了你一个月，才见面，你又训斥人家。”

岳梓翔温言道：“小师妹，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来，我给你引见。这位是‘药王’孙力。”回身对孙力道：“孙师傅，这是我小师妹，冷雪儿。”

孙力与冷雪儿见了礼，道：“岳兄既与师妹相逢，在下也不便打扰了，后会有期。”

岳梓翔先已对他存着防范之心，也不再留。孙力便踏着月色走了。

冷雪儿见他走远了，道：“三师兄，这人有些古怪。他本来三招两式就可把我打败，可后来他却只招架，不还击，还逼问我从哪里学的武功，师父是谁。我偏不告诉他！后来，我自己都打累了，你就来了。”

岳梓翔道：“我也看不出他的武功家数，这人有些古怪，下次见到要小心。”接着又问冷雪儿如何下山的，冷雪儿东拉西扯，最后终于说出是瞒着师父偷跑下山来找三师兄的。

岳梓翔见小师妹满面风尘，也不忍责备。两人在破庙将就着休息一晚，天色一亮，就起程往华山而去。冷雪儿好不容易找到师兄，不愿立即回山，可岳梓翔怕师父担心，坚持要回去，冷雪儿只好嘟着嘴跟在后面。

两人半晌无言，冷雪儿有些气闷，忽然想起一事，两步奔到岳梓翔前面兴奋道：“三师兄，你知道我昨晚见到谁了么？”

岳梓翔瞥她一眼，没答话。

冷雪儿一蹦一跳地倒退着走，表情神秘地道：“给你提个醒，我昨晚去了盟主府！”

“黑白双盗！”岳梓翔脱口而出。

冷雪儿倒一惊：“啊！这也能猜到？”张大嘴巴，转瞬便笑了，“告诉你好了，我昨晚想去盟主府瞧瞧这大名鼎鼎的‘中州女扁鹊’，刚翻墙进去，便遇到黑白双盗夜探盟主府。我原本不识得他们，见到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风驰电掣一般，瞬间从我身旁掠过，便起了好胜之心，要与他俩比试比试。紧赶慢赶，好不容易追上，只看见黑白双盗从盟主夫人手里夺了一把乌油油的匕首，拔出寸许，就发出青參參的寒光。盟主夫人大叫一声‘黑白双盗’。这两人抬脚就走，眨眼就不见了。我也只好脚底抹油溜了。”怔愣片刻道，“这黑白双盗可真称得上轻功卓绝！”说着，满脸羡慕之色，又看了看岳梓翔，撇撇嘴：“三师兄，我看你也比不上他们呢。”

岳梓翔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匕首“青芒”，暗暗摇了摇头。

冷雪儿说岳梓翔的轻功比不上“黑白双盗”，他却是不信。那白鹫三姝便罢了，若说天下有这许多轻功卓绝之人，那他们宇内称雄的华山凌云步又算什么？

“师兄，这‘黑白双盗’也可算得侠盗了。两个月前黄河泛滥，官府救灾的银两却迟迟未到。‘黑白双盗’竟去劫了沧州大侠的府邸，迫他开仓放粮一个月，方解了数千百姓之危。后来那沧州大侠去求了九省总捕发下海捕文书，捉拿双盗。对了，师兄，听说他们还盗了好几个帮派的秘籍、令符呢，真个来无影去无踪。据说连武当掌门都没奈何他们。”

“道听途说，多半不可相信。”看着冷雪儿悠然神往的神情，岳梓翔暗暗好笑，小女娃子头发长见识短，不必与她当真。

冷雪儿撅起了嘴，不睬他。

“鬼相”公孙无邪二十余年前名动江湖，不仅武功高强，少有敌手，且易容术天下无双。后隐居华山，闭门授徒，极少涉足江湖。

鬼相收有六个徒弟：大弟子“追风剑”关浩，有三十五六岁，自小跟随师父学艺，已得“鬼相”真传，为人侠义，在江湖上颇有名望。二弟子是公孙无邪的亲生儿子“追云剑”公孙离，十年前离奇失踪，师徒几人闭口不谈，时间一长，江湖上便已淡忘了；三弟子便是“紫电剑”岳梓翔，年仅二十三四，长侍师父身侧，为人严谨，悟性高、又勤学；四弟子“青云剑”林非，禀性聪慧，人又滑稽，很得师兄弟喜欢；五弟子“夺命剑”覃谨风，是带艺投师的；关门女弟子便是“千面罗刹”冷雪儿，因她相貌俊美，对人不假辞色，下手狠辣，又兼习得师傅易容绝技，变化莫测，故江湖上便称她“千面罗刹”。

代掌师门

公孙无邪的大弟子关浩十年前娶了洞庭湖“黑龙帮”帮主原起方的独生爱女“玉荷花”原露为妻，“玉荷花”当年是武林第一美女，裙下之臣遍及江湖，婚后第二年，原露在父亲庄园中待产，遇强敌来袭，正巧家中人手少，原露助父御敌，不幸早产，体虚不治而亡，关浩回来，得知后悲痛欲决，只恨自己没在家中陪伴妻子，九年来终日在外奔波，并未续娶。

因“鬼相” 久已不问江湖俗事，关浩很少回山，公孙离又失踪，所以华山之上岳梓翔便担起了重任，里里外外，一应事物，皆由他办理，虽然年轻，却也处理得井井有条，没少得师父师兄夸奖，近年已隐隐有一派宗师风范。

公孙无邪早已与关浩商量要立岳梓翔为本派掌门。这两年，连师弟、师妹的武功也都是他代师父传授的，所以大家都对他言听计从。冷雪儿平日里最爱在三师兄面前撒娇，今日见他板起了脸，也不敢再犟，只得乖乖随他回去。

岳梓翔携冷雪儿回到华山，五师弟覃谨风连忙拉住岳梓翔，焦急地说：“三师兄，小师妹悄悄跑下山，师父可气坏了，说回来非得狠狠责罚小师妹不可。三师兄，你可得想想办法。”边说边偷偷瞟着冷雪儿。

冷雪儿没好气地道：“呆师兄，你又说我什么坏话了？”

覃谨风忙道：“没有，没有。我——。”他平日里被冷雪儿欺负惯了，被她斥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岳梓翔冷下脸，斥道：“你做了什么错事，还要别人说么？快去向师父请罪吧。”

冷雪儿眼圈一红，一颗泪珠险险溢出眼眶。她一低头，扭身冲进自己房间去了。

覃谨风一时手足无措，急道：“三师兄，你去劝劝她。”

岳梓翔道：“别管她。小师妹越来越没规矩，也该好好管管了。”说完，转身去拜见师父了。

覃谨风想去劝慰小师妹，又怕挨她骂，左右为难。

岳梓翔进了内堂，跪倒给师父请安。公孙无邪爱怜地扶他起来，问道：“梓翔，跟雪儿一起回来的？”

岳梓翔道：“弟子无能，没找到大师兄，路上遇到小师妹，知她未得师父允许私自下山，为怕师父担心，便先带她回山了。”

公孙无邪叹了口气，道：“雪儿自小侍宠娇惯，几个师兄也都让着她，越发不成体统了。听说江湖上叫她‘千面罗刹’，必是下手狠辣，不留余地，易容变化，卖弄欺人。这次又不遵师命，私自下山。梓翔，罚她面壁三个月，以示惩戒吧。师弟师妹们如有过失，你这做师兄的不加管束，也难辞其咎。”

岳梓翔忙跪下，道：“请师父责罚。”

公孙无邪摆了摆手，道：“罢了，最近事多，暂且记下了。你近日不必下山了，在山上多练练功夫吧。我早已与你师兄商量，咱们华山弟子也多了，也该开山立派了，将来弟子们行走江湖，华山派也多少是个容身之所，等他此次回山，便立你为本派掌门。今后，照料师弟、师妹的重责可就交给你了。身为掌门，要赏罚分明，可不能再如从前一般尽是顺着他们了。”

岳梓翔惶然道：“师父，徒儿如何能担此重任！大师兄之才德胜我百倍，在武林中声望也高，由他出任掌门，必可光大我派。”

公孙无邪微微一笑，道：“你大师兄本性疏懒，不适合做掌门。以你的才智武功，实是上上之选。再说，你我师徒本无门派，让你做掌门，也不过是为了今后师兄弟们有个照料。留名也罢、无名也罢，终不过是一抔黄土。你大师兄屡次给我说过，待了却旧事，便归隐江湖。你也不必再推辞了。”

岳梓翔把自己下山的经过详细禀明，提起了最近轰动江湖的“黑白双盗”，公孙无邪细问武功家数，也想不出是出自何门何派。看他们寻常多有劫富济贫的作为，似乎勉强当得“盗亦有道”四字，不过偶或也有强取豪夺之事，亦正亦邪，哪里辨得清楚。

“江湖风波恶！你们几个功夫尚欠火候，倘遇到这些能人异事，也不必强自出头，万事小心！”

岳梓翔口中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暗想以他修炼的华山功夫，遇到“黑白双盗”自是手到擒来，直接交到欧阳盟主手里，以彰我华山声威，哪里还需要相避。

接着又取出匕首“青芒”递给师父，简单说了“白鹫三姝”赠剑的经过。公孙无邪轻抚剑锋，只觉锐气逼人，不禁连称“好剑”。

岳梓翔问道：“师兄要办的事，不知能否帮他些忙，几位师弟师妹在江湖上也有些朋友。”

公孙无邪叹道：“哎！这傻孩子！”愣愣的不再说话，似乎想起了往事。

岳梓翔猜想师父又想起了十年前失踪的二师兄，大师兄的事情多半与二师兄有关，轻轻叫了一声“师父”，公孙无邪回身道：“你们不必管他，让他自己解决吧。嗯，听你说这‘白鹫三姝’轻功了得，倒也难得。”

岳梓翔愧然道：“弟子轻功确实不如，其他却未试过。”言下自是不服。

公孙无邪微微一笑：“我曾听你大师兄说起过她们，武功高强，又有侠义心肠，据说与你大师兄功夫相若呢。”

岳梓翔道：“师兄一向过谦，他说功夫相若，也做不得准的。”

公孙无邪知道这徒弟着实好胜，更不会轻易信服一个女子，也就不再多说，命他收好匕首，不可轻侮了三姝赠剑之义。

岳梓翔辞了出来，心里感叹，也不禁有些惊喜。自己近几年代师父掌管华山，听师父、师兄平日话音，本已知道这华山掌门早晚是自己的，却不料师父正当盛年，便欲将开山立派的掌门之位传给自己，今后必能扬名立万，光大华山门户。

华山惊艳

岳梓翔来到外堂，几位师弟、师侄和弟子都在厅里候着，见他面色平和都放下了心。

岳梓翔让四师弟林非去叫小师妹出来。林非言语滑稽，冷雪儿平日最喜听他说故事，不像覃谨风，动辄挨骂。不一会儿，冷雪儿红着眼睛出来了。

岳梓翔转达师傅训示，命冷雪儿闭门面壁思过三个月，又说自己这三个月也不再下山，师父六十大寿事宜便得劳动两位师弟了。林非和覃谨风都拱手遵命。

冷雪儿急道：“那这三个月，我也不能下山了？”

岳梓翔道：“面壁思过，便是不许出屋，悔过反省，好好练功。哼！你还想下山！四师弟、五师弟也不许去打扰。每月我考察一次功夫进境！”

冷雪儿泪水夺眶而出，哭道：“你又欺负我！这也不许，那也不许，闷也闷死我了！”

岳梓翔温言道：“小师妹，面壁思过，是师父对你的期望，你练功轻灵跳脱，总是不能静心，他老人家盼你在这三个月中能将‘玄玉功’练至第三层，方可起始习练‘玄女剑’。你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师父的一番苦心你可不能会错了意。”

林非插言道：“小师妹，愚兄玄玉功已练到第四层，师父却不教我玄女剑，等三个月后，你练成“玄女剑”，我这‘夺命剑’一遇‘千面玄女’，可就被你夺了命了。乖乖，现下就得想法子保命才是，五师弟，你有什么好主意？”

覃谨风看了一眼冷雪儿，讷讷道：“我——我——”

冷雪儿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擦了擦眼泪，道：“四师兄，到那时我自会让着你的，五师兄么，哼，那可不能容让了。”

覃谨风忙道：“是，是，到时小师妹尽管教训我就是。”

林非道：“小师妹，话得说回来，你五师兄现今玄玉功已练到第三层，倘若三个月后你还是第二层，那——”他故意拖长声调，冷雪儿俏脸一板，大声道：“等着瞧！”瞪了覃谨风一眼，转身进房去了。

岳梓翔道：“四师弟的激将法用得好，但盼咱们的小师妹能练成‘玄女剑’，也好让师父放心。”

林非道：“三师兄，小师妹聪慧得很，只是不愿下苦功。你看师父的易容术，竟被她学了七成，上次假扮五师弟，连我都没认清呢。”

覃谨风道：“小师妹就喜欢胡闹。”

林非笑道：“那你为什么还喜欢她？”

覃谨风脸一红，道：“四师兄，你别开玩笑。小师妹心里喜欢——三师兄，我——大家都当她是好师妹。”

岳梓翔忙岔开话题：“我这次下山，遇上了‘白鹫三姝’。”

林非、覃谨风忙问详情。岳梓翔将下山的遭遇一一告知两位师弟，只没提那位紫衣少女，在他心里，只盼着能再见着这位姑娘，对她的音容样貌时时回味，这份相思，连师父都未禀知，又如何能告诉两位师弟？

匆匆过了两个月，岳梓翔带着师弟们忙着采办师父六十大寿用品。虽然公孙无邪不愿铺张，但见弟子们各尽心意，也不便驳了徒儿们的孝心，再加上他已决定在自己寿宴上立岳梓翔为掌门，弟子开山立派的掌门大典自是要风光一些的，便也由得徒弟们安排。冷雪儿练功心切，外面热闹非凡，竟也能收住心不闻不问。

既要开山立派，便得将武林中各大门派掌门请来参与大典，也好做个见证，今后门下弟子行走江湖也有个照应。寿宴请柬四个月前早已先后送出，岳梓翔心下却暗暗担心，‘鬼相’二十余年不与江湖中人来往，自己师兄弟虽然交游广阔，却无缘得见少林、武当、峨眉、崆峒等四大门派掌门，不知到时会有几家门派来贺师父寿辰。

这日岳梓翔正与师父闲谈，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外覃谨风道：“启禀师傅、三师兄，有人闯山，我与四师兄不是对手。”

岳梓翔一愣，难道是给师父拜寿的？太早了吧，道：“师父，我去瞧瞧。”辞了出来，跟着覃谨风往山下奔去，一边问：“不是游山的吧？”

覃谨风道：“不像，我和四师兄下山，在半山见到两个女子护着一顶轿子上山，本没在意，谁知她二人拦住我们问路，一听我们名号，便说要切磋切磋，就动起手来。我们不是对手，四师兄怕对师父不利，便让我上山禀告三师兄。”

他们师徒几人虽居于华山，除居处外，却不禁游人上山，因此甚少与人争执。说话间到得半山，只见四师弟林非正与一红衣女子打斗，四师弟已尽全力，兀自处于下风。

岳梓翔飞身上前，喝道：“住手！”

那红衣女子回剑入鞘，撤身后退，格格娇笑，道：“大姐， 这个是你的了。”

林非喘息道：“三师兄，这两个女子功夫厉害，你要小心。”

岳梓翔打量了一下这两位姑娘，忽然盯着轿旁的女子，骇然地合不拢嘴，心道：“我只盼这一生能再见你的面，没料这么快就见到了，上天待我不薄！”

覃谨风见师兄痴愣愣地盯着那位穿紫衣的姑娘，不言不动，便叫道：“三师兄！”岳梓翔恍若没听见。

紫衣女子媚然一笑，道：“关大侠，你这师弟没见过美女啊！”声音娇甜腻耳，岳梓翔等三人听了只觉心动难抑。

只听轿中一人微弱的声音道：“唐姑娘，玩笑也开够了。咱们这便上山吧。”

林非、覃谨风齐声叫道：“大师兄！”两人一同拔剑，逼到轿旁。

姓唐的紫衣女子一笑闪开，挥手命轿夫退后。

林非掀开轿帘一看，惊呼道：“大师兄！你怎么了？”

岳梓翔这时也回过神来，奔到轿边查看，只见轿中斜躺着一人，长方脸，两颊深陷，面色蜡黄，毫无血色，显见受伤不轻，正是自己的大师兄“追风剑”关浩。

夺命天山

岳梓翔见两个师弟已护住轿子，便回身冲那两位姑娘一抱拳，道：“不敢请教两位姑娘大名？如何将我师兄害成这般模样？是何居心？”

他这几句话一问，紫衣女子微笑不答，红衣姑娘却恼了，道：“大姐，咱把这病猫送回来，倒是害他了！”

关浩轻声道：“三师弟，不得无礼，这两位姑娘是朋友。带我去见师父。”

岳梓翔当下不再多言，命覃谨风背着关浩飞步上山，请师父医治。自己与林非一前一后陪着两位姑娘缓步上山，心下暗自提防，倘师兄有什么不测，可不能让这两个女子走脱了，心下只盼如师兄所言，这两位姑娘是友非敌。

红衣姑娘回身瞪了岳梓翔一眼，道：“大姐，你那“青芒”宝剑可是送错人了。” 紫衣女子仍是笑而不言。

岳梓翔一愣，暗道：“青芒”剑？这两位姑娘便是“白鹫三姝”中人？那可怪错人了，也罢，等见了师兄便知端详。

却说覃谨风将关浩送至师父房间，公孙无邪一看大惊，忙将他扶进内室。

关浩道：“师父莫急，徒儿已无大碍。徒儿是先中了毒，后受了内伤，现在毒性已除，内伤将养些时日便可复原。”

公孙无邪把脉细查，良久方道：“这毒性好生厉害，竟似附着人的血脉之上，一运内力，毒气便会攻心，几无可救。”

关浩点头道：“师父说得极是，此毒不运内力，便不发作。弟子一觉中毒便运功驱毒，不料立时毒气攻心，险险见不到师父。幸亏得人所救，服了解药，又救治得法，方能生还。”

公孙无邪点了点头，道：“救你之人必与毒药主人有极深的渊源。他因何救你，倒是难解。”

关浩疑道：“不会吧。”

公孙无邪微微一笑，道：“你日后自知。你的内伤却是于中毒之后未能运功护住心脉时所伤，好在救治及时，也无大碍，咱们的熊胆丸你也一直吃着吧，调养三两个月便能康复。待为师给你调理调理吧。”说完运功给关浩疗伤。

关浩面上渐渐有了些血色，便将受伤的情由告诉了师父。

几个月前，关浩听说公孙离在天山附近居留，便匆匆赶去，想劝得师弟回山，同祝师父大寿。不料天山绵延数百里，转了一日，竟迷路了。关浩只得不停地向前走，渐觉身子不适，潜运内力调息，心头却愈加烦恶，险险晕倒，竟似中了毒。

好容易在半山寻得一处石屋，似是猎户人家，关浩大喜，忙上前轻轻叩门，里面没有动静，看来是无人。

关浩犹豫片刻，轻轻推开了门，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不知过了多久，等他睁开眼睛，已是躺在榻上。眼前一对乌溜溜的眼珠正凝视着他。

关浩微微一惊，忙要起身坐起。眼前姑娘一按他肩膀，关浩全身无力，只得又倒回榻上。

这姑娘笑道：“你不知如何中了毒，现下已服了解药，虽无大碍，却要多休息些时日。”

“多谢姑娘。姑娘可是本地的猎户？”

这姑娘眼珠一转：“猎户？啊！是的。” 顿了顿道，“此地山水蕴着奇毒，不可久留。只我们猎户人家平日备着解药，长期食用，便不再惧怕此毒。”

关浩静养了两日，见姑娘的父亲打猎还未回来，便挣扎着要下山。这姑娘极力劝阻，关浩只是不允。孤男寡女，同居一室，对姑娘名节有污。

这姑娘无奈，只得将关浩送出天山，嘱关浩一个月内不可运功，每三日服一剂解药，连服十剂方可痊愈。关浩担心长途跋涉，中毒体弱，又不能运功，行走不便，便在山下雪镇一家客栈住下休养。

将养了几日，也是该着有事。这日深夜，关浩盘膝打坐冥思，正到了物我两忘之境，客栈中忽的乱了起来，人生嘈杂，哭闹之声乍起。

“不许哭，谁再出声就宰了谁！”有人厉声喝道。哭闹之声顿时息了。

“掌柜的，去把房间一个一个打开，都站到外面来，识相的把值钱东西拿出来，否则可别怪爷爷动粗，一刀抹了你的脖子！”

原来是打劫的！这偏僻之地，官府管辖难以企及，果真不安生。关浩皱皱眉头，缓缓收了意念。自己现在不能用功，能避则避吧。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缝细看，只见院中灯火通明，灯下立着两人，虎背熊腰，手持大刀，面色狠煞。这两人关浩认识，是“川西三虎”中的老二老三，三虎中的老大年前曾因滥杀无辜为关浩所杀。真是冤家路窄！

院中已稀稀拉拉地站了十多个人，大多将囊中银两和身上的首饰取了放在了二虎眼前。

这时，“哇”地一声孩童啼声响起，瞬间又断了，仿佛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三虎来到院子角落的柴堆旁，揪出躲在后面的一个妇人，一把夺了她怀中的孩子扔在地上。

三虎指着孩子喝道：“再有不听话的，就如同这小儿。”说着，举刀便要砍下。

那妇人扑了上去，用身子护住孩子，苦苦哀求。三虎只是不理，一脚踢开妇人，又举起了刀。

“住手！”妇孺孩童受难，关浩不得不出面了。

二虎见了关浩大惊，忙陪着笑脸道：“哎哟，关大侠，您怎么在这儿啊。惊动了您的大驾，可真是对不住了。”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眼珠乱转，寻找退路。

关浩声音平和：“你们在这里吵嚷什么？闹得大伙都不得休息？”他故意不提方才三虎的杀人之举，只盼着能惊走了二人，救了这客栈中的诸人。

二虎听他语气平淡，并无杀意，大喜：“关大侠，咱兄弟不打扰您休息了。告辞！”说着，两人迅即溜出客栈大门。

大伙儿见关浩惊走了贼人，纷纷前来相谢，见关浩身子发软，忙扶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各人拿回自己的物品，都很是高兴。

“关大侠好似身子不适，是不是让我兄弟二人给看看？”阴鸷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旁边的人都惊呼着闪开。

白发红颜

关浩见二虎去而复返，知道已被他们看破，缓缓站起身。

这两人见着关浩脚下轻浮，更是得意，二虎狞笑道：“合该你关大侠也有落难的时候，我今日要给我大哥报仇了。”说着，踏前一步，一掌击在他胸口。

关浩侧转身子，却没能避开。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鲜血，顿时眼前发黑，便要栽倒，身子却被一双红袖覆住的纤纤玉手扶住，再抬眼，川西二虎已是地上的两具死尸，眼前悄生生立着身着紫裳的娇媚身影，关浩顿时松了口气，昏了过去。

来的两人正是“白鹫三姝”中的唐古铃和查晓飞，她俩受“灰鹫”秋平子所托，本就为寻找关浩而来，正巧住在这间客栈，于危急关头救了他，杀了二虎。眼见关浩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二姝忙运内力给他治伤，两人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交替运功，关浩方得脱离危险。

见关浩身子虚弱得紧，二姝担心自己功力尚浅，怕耽误关浩的伤势，就雇了马车，日夜兼程，一路赶回华山来了。

公孙无邪听罢微微点了点，道：“你此行确是凶险。哼，这天山七巧毒岂是寻常猎户能解的！”

关浩问：“天山七巧毒？师父，你知道？”

公孙无邪没有回答，怔怔的看着窗外，缓缓道：“摩天崖！二十多年了，终于又回来了！”

关浩满心疑惑，见师父沉思，没敢再问。

过了许久，公孙无邪回过头来，道：“浩儿，天山一带有一秘密教派，总坛在摩天崖，甚是隐密，教中藏龙卧虎，能人甚多，待以后再细细说与你知晓。你二师弟是生是死，从今往后你不必理会，就当我没有这个儿子。为了这个逆子要你孤身犯险，为师心中何安？浩儿，我待你从小到大便如亲生儿子一般，十年前的事你无一丝过失，是离儿自己看不开，他如愿意回来，早已自己回来了。再说，鸿秋的娘已过世十年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必再耿耿于怀了。”

关鸿秋是关浩的儿子，九年前拜了“白鹫三姝”中的道姑秋平子为师，他的母亲原露十年前因祸去世，关浩与妻子感情深厚，十年来无时或忘，听师父提及，悲从中来，哽咽着叫了声“师父”，便垂头不言。

公孙无邪知道这大徒弟秉性耿直，最重情义，决定做的事情再困难再危险也要做到，便不再劝，转了话题，道：“浩儿，这‘白鹫三姝’ 救了你的性命，耗损功力悉心为你疗伤，又千里迢迢护送你回山，她们虽是女子，但侠肝义胆，便是男子也有所不如，确是我辈中人。今日我倒要见一见你这几位红颜知己。”说完哈哈大笑。

关浩面上一红，道：“师父取笑了。弟子与‘白鹫三姝’只有朋友之义，并无男女之情。”

听师父说要出去见客，关浩颇感意外。公孙无邪自居华山，便极少见江湖中人，一应事务都由徒弟打理，今日竟主动提出要见二姝，关浩只道是感念二女救徒之恩，却不知公孙无邪心疼徒儿，见关浩丧妻已久，早想为他择一佳偶，只是寻常女子难以匹配，既知‘白鹫三姝’武功人品皆是上上之选，对关浩又颇有情义，岂有不一力促成之理？至于关浩喜欢哪一姝，或愿同娶三姝，那却是由他了。

关浩随师父走入前厅，只见厅上剑拔弩张，三位师弟手持宝剑，正将二姝围在中间，林非正与红衣姑娘争执着。

关浩喝道：“三位师弟退下，这二位姑娘是愚兄的救命恩人。”

岳梓翔等见师父师兄出来，忙收剑退后。

红衣姑娘冷笑道：“关大侠，这就是你华山上的待客之道么？”

公孙无邪微笑道：“姑娘莫要生气，是我这几个徒儿的不是。‘白鹫三姝’好大的名头，原来是几个小姑娘啊。”

关浩忙把“白鹫三姝”中的“紫鹫”唐古铃、“红鹫”查晓飞给大家介绍，岳梓翔等三人听罢都过来赔罪，方才的误会一笑而罢。

红衣姑娘查晓飞见公孙无邪慈眉善目，须发皆白，不禁道：“‘鬼相’也好大的名头，原来是个白胡子的老爷爷啊。”

公孙无邪哈哈大笑，捋着长须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绿衣姑娘唐古铃斥道：“三妹，不得无礼。”冲公孙无邪福了一福，娇声道：“久仰老爷子的大名，今日有缘得见，真是有幸。我三妹无理，老爷子莫怪。”

查晓飞伸了伸舌头，也施了一礼。

公孙无邪点了点头，道：“两位姑娘客气了，小徒承两位相救，很是感谢。如不嫌弃华山行居简陋，就请盘桓几日，也好让老朽师徒稍尽地主之谊。”

查晓飞欢然道：“太好了，我还没游过华山呢！”

公孙无邪微笑道：“好，既是如此，便多耽搁几日。老朽还有些旁门左道的玩意儿，江湖中也不多见，如两位姑娘有兴趣，不妨切磋切磋。”言外之意，竟是要传授一门武功绝技。

唐古铃站起身来，脆笑道：“老爷子，我姐妹二人也是碰巧救了关大侠，江湖之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份内的事。畅游华山，乃我姐妹宿愿，如谈其他，恕难从命。老爷子如此见外，我们只好立时下山了。”

查晓飞急道：“我们只想在华山玩玩，你们若想报恩，找我二姐吧。她呀，最是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功夫了。”

关浩一愣：“你二姐？”

查晓飞道：“咳！都给你说了吧。那日你告诉二姐要去天山寻你师弟，待你走后，二姐忽然查知天山隐着一秘密教派，厉害无比，怕对你不利，便让咱们也去凑个热闹，正巧碰到你这只病猫，这才救了你，送回华山的。”

关浩忙执礼相谢，道：“原来两位姑娘是专为在下走的这一遭，大恩不言谢——”

关浩话未说完，唐古铃插言道：“关大侠，我们姐妹可不是专为听你们说客气话来的。你要谢就亲自上白鹫山去谢我二妹吧。”

[奇书网 Www.qinkan.net]

开山立派

关浩知她脾性，也不计较，道：“那就请两位姑娘赏脸在华山随意逛逛吧。”

岳梓翔插言道：“两位姑娘，这华山有五座山峰，古迹无数，让在下带路可好。”他自从知道唐古铃是“白鹫三姝”之一，一颗心欢喜得直要从胸口跳出，眼睛不时朝她瞟过去，正满脑胡思乱想：“唐姑娘赠我‘青芒’剑，难道对我有意？能陪佳人仙游，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如能长伴唐姑娘左右，那是神仙也不用做了。”一听两位姑娘要游山，忙开口自荐。

唐古铃眼波流动，睨了他一眼，道：“那就偏劳岳少侠了。”

岳梓翔大喜，连说：“不妨！”只觉得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没一个不舒坦的。

唐、查二女在华山上一呆便是一月，公孙无邪大寿、岳梓翔任掌门之事二人早已听说了，照唐古铃的意思，这等大典，都是各大门派参与的，繁文缛节，定是无趣，再说华山之上这几日事务甚多，自己姐妹帮不上忙，还让岳梓翔整日陪着，很是不便，早想离开，偏生查晓飞想瞧个热闹，不愿回家。岳梓翔等人又极力挽留，才堪堪到了这一天。

华山上除师徒几人，便只有几个粗使的仆役，寿宴、大典，大事小事着实不少。将养了月余，关浩的伤势虽已痊愈，身体却很是虚弱，每日须得打坐静养。一概事务，师弟们都不让他操心，好在关浩平日也不多问，便由着他们。

寿诞这日，大家都起了个大早。冷雪儿功德圆满，也该出关，她第一个跑到前厅，逢人便笑嘻嘻地打招呼。

岳梓翔为师妹和白鹫二姝做了介绍，查晓飞和冷雪儿都爱热闹，一见之下颇为投缘。

岳梓翔带着师弟们洒扫庭除，查晓飞、冷雪儿也跑前跑后跟着忙乎，关浩的徒弟王封，岳梓翔的徒弟段刚，都是年仅十一二岁，一般的顽童心性，更是围着她们忙个不停。

唐古铃看着屋内外到处张灯结彩，大家奔进奔出，喜气洋洋，想想在华山耽搁了一月有余，龙秋庵在白鹫山定是早已等得急了，心下颇有不耐，暗道：过了今日大典，明日一早定要和三妹回山。

众人用过早饭，已陆续有宾客拜山。关浩、岳梓翔带领众人迎客让座、互通名姓，各道仰慕之意。唐古铃本喜热闹，但见来观礼的诸人衣冠整饰、言辞华美、阿谀之辞不绝于耳，不禁心下烦躁，回到房中，再不出来。

时近午时，武林盟主欧阳龙和武林四君子到了。公孙无邪亲自带领众弟子将众人迎入正殿。关浩与四君子更是旧识，见面互道离别之情。

武林四君子是洞庭居士原起方、筱竹轩主楚生涛、清明学士成清明、铁扇公子陈平。

洞庭居士原起方，年约五旬，世居洞庭，是洞庭湖黑龙帮帮主，其女原露十年前嫁与关浩，第二年难产而死；筱竹轩主楚生涛，四十余岁年纪，居于杭州西湖畔的筱竹轩，是武林世家；清明学士成清明，年近四十，风流倜傥，二十八岁便金榜题名，高中文武状元，当今皇上亲点翰林院大学士，五年后却忽然辞官归隐，啸傲山林，轰动当世；铁扇公子陈平年纪三十余岁，少年成名，是少林派住持玄明大师的俗家记名弟子。

八年前，四人在武林大会相遇，谈文论武，一见如故，遂相交莫逆，偏几人都是名闻江湖、风度翩翩、羽扇纶巾的文生公子，江湖上便称他们“武林四君子”。

原起方见到关浩，又想起早亡的女儿，拉着关浩唏嘘不已，关浩只得多加解劝。原起方没见到外孙，知道还在白鹫山学艺，不由得又埋怨道：“浩儿，你华山什么功夫不是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却偏要去那偏远之地跟个女道人学功夫，将鸿秋接回来吧。”

关浩谦然道：“岳丈大人见谅，鸿秋跟他师父很是投缘，功夫进境也颇快，小婿也不愿他半途而废。等过几年略有小成便接他回来去给岳丈瞧瞧。”

原起方深深看着他，略作沉吟：“浩儿，江湖传言，‘追风剑’关浩将儿子送去白鹫山学艺，是为着亲近‘白鹫三姝’”

关浩一笑：“江湖传言，殊不可信，岳丈不必多虑。”

“老夫并非此意。浩儿，阿露过世也有十年了。若真有合适的女子，你也该续弦，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儿了。”

关浩闻言默然，原起方摇头叹着气进去了。

楚生涛带来的一双儿女年已及笄，筱竹轩“红影”楚英屏和少庄主“潇湘剑客”楚英杰在江湖上倒也有些薄名。

查晓飞最喜热闹，主动担当了迎宾之职，带着王封等人迎宾客、收贺礼、让座、沏茶，忙前忙后。

武林盟主欧阳龙亲自到贺，四大门派各有重要人物参加，让岳梓翔大感欣慰。

少林派罗汉堂首座玄参大师、武当派长老敬一道长、峨嵋派静慧师太、崆峒派掌门的师弟范疆各带数名门下弟子一同前来，华山众人一同出外相迎。玄参大师多年前与公孙无邪有旧，见面很是欢喜，各叙离情。

其他各派代表也奉上贺礼，表示了恭贺之意、仰慕之情、结交之盼、殷殷之望。

关浩在前厅陪同众人坐了一阵，渐觉体乏不支，便告罪辞了出来，王封忙将他扶进卧房休息。关浩让王封出去招呼客人，不必陪着他。王封本就想再出去瞧个热闹，一听师父吩咐，立即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午时已至，华山上已聚集了数百位江湖豪杰。华山上小小的居舍早已容不下这许多人，幸好岳梓翔早已准备了大典之地，在师徒们自己平整的练武场上接待众人，典礼之后便就地摆桌设案，大宴宾客。

王封等人不大下山，平日里哪见到这许多江湖名侠，欢喜得走路都打飘。

廿载故人

公孙无邪宣布开山立派，从今日起成立华山派，立三弟子岳梓翔为掌门。众人听了顿时贺声四起，暗地里却议论纷纷，都互相询问因何不立大弟子“追风剑”关浩为掌门。

关浩在房中闭目静坐运功，良久，略觉舒适，缓缓睁开双眼，不禁一怔。只见对面椅上坐着一人，黑色长袍，剑眉鹰目，颌下长须，头上披发，须发乌亮，看年纪在六十上下，双目微合。

关浩心下微惊：“此人在此良久，我竟未察觉，功夫实在了得，却不知是友是敌？”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前辈可是来观礼的？”

对面这人睁开眼睛，也不答话，只阴鸷骘地瞧着关浩。

关浩起身下地，刚一站定，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歪，又坐回床边。他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微笑道：“请恕晚辈失礼了，不知前辈高姓大名，不在前面用餐，到晚辈蜗居可有什么事情？”

这人哼了一声，道：“你就是鬼相的大徒弟，‘追风剑’关浩？”

关浩听他提及师父尊号，忙正言道：“是。”话音未落，这人忽抬手迸指点向关浩，关浩本就暗暗戒备，忙侧身避让，谁知伤后内力不能凝聚，早被这人快逾闪电般点中前胸双臂几处穴道。

关浩怒喝道：“阁下远来是客，关某以礼相待。阁下这是何意？”

这人也不答话，回身叫道：“阿曼！”门外应声奔进一位小姑娘，十七八岁年纪，身披彩衣，金环束发，柳眉秀目，嘴角微翘，煞是可爱。

黑袍客问道：“外面怎样？”

彩衣姑娘欢然道：“照师父吩咐，已经办妥了。公孙先生功力深厚，三位护法已将他引到后山。”

黑袍客点了点头，吩咐道：“是时候了，你在这里看着他，我去请鬼相过来。”

关浩听到他们要为难师父，心下着急，喝道：“休伤我师父！”

黑袍客没理睬他，转身出门。

彩衣姑娘施施然地走到关浩身前，道：“你们华山派不堪一击。你这个华山派大弟子就更不堪一击了。”

关浩定了定神，正言道：“你们是什么人？我华山可有得罪你们之处？”

彩衣姑娘笑嘻嘻地道：“得罪？嘻嘻，谁让你师父是鬼相？”

关浩看着眼前的笑脸上乌溜溜的大眼睛，脑中灵光一闪，道：“多谢姑娘在天山脚下解在下七巧之毒。”

彩衣姑娘面色一沉，冷冷地看着他，半晌不语。

关浩又道：“数月前姑娘相救之恩，在下没齿不忘。在下毒性已尽去，将养些时日便会痊愈。”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彩衣姑娘忙伸手点了关浩哑穴，拔出匕首抵在关浩颈上，低声喝道：“不许胡说！”

门外一前一后进来两人，正是公孙无邪和黑袍客。

公孙无邪一见屋内情形，冷笑道：“南宫兄远来，便这样对待你世侄么？”

黑袍客嘿嘿笑道：“你侄女久闻鬼相大名，自然不敢怠慢。”一弹指，一股劲风弹开彩衣姑娘的匕首，解了关浩哑穴。

关浩张口呼道：“师父小心，他们——”

公孙无邪一摆手，道：“我都知道了。”伸手一指黑袍客，道：“浩儿，这位便是人称‘毒医’的南宫木先生。”

南宫木对彩衣姑娘道：“阿曼，这便是你公孙世叔。”又指着阿曼道：“这是小徒谢曼，教主的二千金。”

公孙无邪细细打量谢曼，喃喃道：“生得一模一样。”

谢曼见过礼，仍是手持匕首站在关浩身侧。

公孙无邪道：“小徒大病初愈，还请南宫兄先解了他穴道，咱们再慢慢叙旧。”

南宫木打着哈哈道：“世侄不急，急的倒是教主啊。”

“上官教主僻居天山，江湖上二十年不闻音讯，却叫南宫兄到我这华山来着什么急啊？”

南宫木道：“教主想请公孙兄重上摩天崖。”

公孙无邪来回踱了两步，道：“我今日若会回去，二十年前便不会离开了。”

南宫木道：“公孙兄倘不愿回去，小弟只好陪关世侄上摩天崖去见教主了。”

公孙无邪默然半晌，问道：“我师妹可好。”

南宫木道：“教主夫人已仙去近二十年了。”

公孙无邪大惊失色，道：“什么？你说什么？”

关浩向来见师父恬淡从容，不惊不怒，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今日乍见师父这般惊吓的模样，心下暗自着慌。

谢曼插言道：“我娘生下我就去世了。”

公孙无邪缓缓坐下，许久，道：“南宫兄请借一步说话。”两人相携走出室外。

谢曼一步跳到关浩面前，笑嘻嘻地瞧着他，道：“原来是你。原来那日我救的是大名鼎鼎的追风剑啊。喂！你怎么这么久还没好，真是浪得虚名！”

关浩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毒性未去时，又受了内伤，故此辜负了姑娘的良药。”

谢曼娇笑道：“姑娘我从来不救人，只杀人。赶巧那天心情好，才救你一救。”

“姑娘可否解开在下的穴道，让在下略尽地主之宜，给姑娘端杯水酒相谢如何？”

谢曼摇摇头，道：“我师父点的穴道，我可不敢随便解开，师父回来会骂的。”

关浩温言道：“在下身受重伤，站都站不稳，何况姑娘身手这么好，在下如何能逃得过姑娘的手掌心？”

谢曼眼珠一转，道：“看在你诚心求姑娘的份上，我便解了你的穴道。谅你也耍不出什么花样。”说完便伸手解了关浩的穴道。

关浩本来体弱，毒医点穴时劲力直透筋脉，虽解了穴道，半晌也没能聚起一口真气。

谢曼看着着急，道：“谁让你是我这辈子救的第一个人，帮你一下吧。”运气于指，在关浩几处穴道附近轻轻点按，帮他疏通气穴。

良久，关浩方觉得全身气血流转自如，长出了口气。站起身来，对着谢曼深深一揖，道：“多谢姑娘几次相救。”

倾盖如故

谢曼略觉郝然，道：“其实你不用谢我。在天山你中的毒是我布的，今天点你穴道的又是我师父，你不用谢我。”

关浩道：“不论伤我的是谁，救我的却是姑娘，自然要感谢姑娘了。”说罢起身倒了杯茶端给谢曼。

谢曼奇道：“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怪的人，我是你的敌人啊。你还这般待我？”

关浩微微一笑，道：“你我二人的师父乃是旧识，我们也便算是朋友了。”

谢曼听了很是开心，道：“我从来没有朋友，你——你真愿意当我是朋友？”

关浩点了点头，道：“当然，我们是朋友。”

谢曼在摩天崖是千金之体的二公主，貌美如花，自教主以下，无不对她敬若天女，平日里偶或跟她说句话都不敢大声，又岂敢与她如朋似友、促膝谈心？忽然有一个人说愿做她的朋友，谢曼心里又惊又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姑娘——”

“我爹和师父都叫我阿曼。”

“阿曼，我可以叫你阿曼么？”关浩凝目看着她，柔声问道，“我还不知道你们从哪里来，你的爹娘是谁，摩天崖又是什么地方？”

谢曼面上一红，笑而不答。

这时，公孙无邪和南宫木进了屋。

南宫木看了看关浩，道：“阿曼，扶你关世兄上路吧。”

谢曼见师父一眼便瞧出自己解了关浩穴道，吐了吐舌头。

公孙无邪微一皱眉，道：“南宫兄信不过兄弟么？我既已答应随南宫兄上摩天崖，自不会食言。”

南宫木道：“公孙兄见谅，教主的意思是最好可以请公孙兄和关世侄一同前往。”

关浩插言道：“师父，就让徒儿和南宫前辈去吧。”

公孙无邪不允，道：“摩天崖远在千里之外，你内伤未愈，不宜长途跋涉”。

关浩见师父受南宫木所胁，心下着急，趁谢曼不备，伸手夺过谢曼手中的匕首，往颈中抹去。谢曼尖叫一声，急忙挥手劈上关浩手腕，关浩手上无力，匕首落地，人也被谢曼一把推倒。

公孙无邪喝道：“浩儿莫要轻举妄动！”霍地回身怒视南宫木。

南宫木忙摆手道：“公孙兄见谅，小弟已让三位护法照顾这许多江湖人物，半个时辰后公孙兄若是还不方便下山，这些贺客也许会突然生什么怪病也未可知。公孙兄和中原武林的梁子可就结下了。”

谢曼“咭”地一笑，道：“生什么怪病啊！是我布下的‘状元红’。三位护法只要点燃艾香，状元红就会发作，这华山上的人可就无一幸免了。”

南宫木阴笑道：“小弟先与关世侄下山候着，两个时辰后公孙兄到山下镇上客栈相会，小弟自会将关世侄交还，如何？”

公孙无邪略一沉吟，点头答应，他看了看关浩，温言道：“浩儿，你随南宫先生先行下山，切记万不可强使真力，为师随后就到。”

关浩知道师父痛惜自己的病体，怕自己再与对方硬拼，点头道：“师父放心，弟子体弱，只管安心修养。”

公孙无邪点了点头，转身对南宫木道：“那就烦劳南宫兄照顾小徒了。”

南宫木打着哈哈道：“公孙兄还是这般重情重义啊。”

谢曼道：“公孙世叔，你放心，关大哥有我照顾呢！”

公孙无邪微微一愣，看了看谢曼，又看了看关浩，不再言语。

南宫木招来三位护法，让“四护法”扶着关浩，一行六人，缓步下山。

关浩细看眼前这一男两女三位护法，扶着他的是一位中年汉子，四十余岁年纪，面目俊雅，长眉入鬓，颌下微须，背负长剑，虽两鬓微霜也难掩其卓然风采，关浩对他顿生好感；侧面一位是形容枯槁的老尼，看不出有多大年纪，这老尼个头高挑，骨架清瘦，青衣芒鞋，肤色煞白，满身阴气，仿佛刚从坟墓中出来，手中持着一串念珠，金光灿烂，竟是黄金打造的；另一位女子三十岁左右，却作姑娘打扮，柳眉杏眼、身材窈窕，满身鲜花，摇曳生香，腰间坠着一柄玉如意，偶或与谢曼低声说笑。

那四护法看关浩气力不足，行走不便，气虚脚软，越行越慢，近半个时辰也未能走下山，不禁有些着急，对南宫木道：“启禀长老，关大侠行走不便，延误行程，莫要让下山的人撞见，属下负他下山可好。”

南宫木道：“也好，免得碰到中原武林中人，露了行藏。”

四护法背起关浩，几人展开轻功，不一会儿来到山下，在客店安置了，静等公孙无邪。谢曼要陪关浩，被南宫木喝止。

南宫木命四护法“照顾”关浩。那四护法与关浩同居一室，也不点他穴道，任关浩自行寻太师椅坐下。

关浩满心疑团，见室内并无他人，起身拱手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四护法还礼道：“在下流花，人称‘剑魔’。”

“剑魔？！”关浩叹道，“既称‘剑魔’，那么流花前辈的剑术必是出神入化，已无敌手了。”

流花道：“岂敢。这只是江湖朋友抬举。天下之大，藏龙卧虎，高手如林，在下岂敢擅称无敌手呢。”

关浩见流花这般谦恭，心下更是钦佩，道：“晚辈若非身子不适，今日倒要向前辈讨教了。”

流花道：“公孙长老功力深湛、剑术无双，可当得‘无敌手’三字，关大侠是他的及门高弟，在下正得讨教。”

两人谈论剑法武功，纵论天下大事，相交甚欢。流花谈得兴起，要与关浩平辈论交，兄弟相称。关浩连连摆手，坚辞不依。

流花不悦道：“关大侠在江湖上侠名远播，我流花只不过是域外的魔头，自是不配与关大侠结交的！”

关浩本不欲与流花有何纠葛，但见他为人坦诚，乃是性情中人，也只得依他。流花见关浩答允，很是高兴。

关浩询问摩天崖的情况，流花也不隐瞒，讲与他知晓。

故旧情深

摩天崖位处天山南高峰，地势险峻，是摩天教的总坛，教主上官荻苍是西域数一数二的高手。二十年余前，公孙无邪乃是摩天崖的两位长老之一，后因突生变故教中主要人物大多散了。近年来上官荻苍励精图治，再聚旧部，重振摩天教。上官教主此次是请公孙无邪重返摩天崖，以助摩天教统一大业的。只是公孙无邪与上官教主曾有些过节，故此南宫木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带领众人使强邀他回去。这次同来的几人中，南宫木是教中长老，持黄金念珠的老尼是三护法千休尼，另一位花香四溢的姑娘是六护法“一枝花”韦飞飞，彩衣姑娘谢曼是教主的二千金、南宫长老的徒弟。

再问详情，流花却因涉及教中机密，不便细说，向关浩致歉，道：“待公孙先生回到摩天崖，关兄弟便是我教中人。到时愚兄与弟把酒畅谈，抵足而眠，兄弟想知道摩天教的事情，愚兄我自是知无不言。”

关浩也不勉强，叹道：“流花兄对自己的俘虏尚能这般礼敬，实是人中之杰！上官教主必是不世之才，得吾兄如此倾心相随。”

流花道：“上官教主雄才大略，非常人所及。吾辈能得追随教主左右，成就一番事业，乃毕生之大幸。”

不到两个时辰，公孙无邪就到了客店。南宫木命流花放了关浩，便要起程。公孙无邪要单独与关浩交代几句，南宫木也不阻拦，带各人到房外等候。

关浩见房内没了旁人，忙问：“师父，师弟们可都来了？”

公孙无邪并不答他的话，只问关浩身子可有何损伤。知道摩天教诸人并未难为他，放下了心，道：“浩儿，师父走后，你且在此休息，你四师弟、五师弟抬了轿子随后就到。”

关浩诧道：“师父，你不回山？”

公孙无邪点了点头，道：“师父今日是必定要去摩天崖的。”

关浩急道：“师父，弟子身子已无大碍。等师弟们到了，咱们冲出去就是。”

公孙无邪摇了摇头，道：“他们都是天山摩天教的人。为师与摩天教颇有渊源，这便都告诉你吧。二十多年前，为师艺成之后，与师妹谢菲菲游历天下，在天山遇到了刚刚接任摩天教教主的上官荻苍，与他一见如故，便入了摩天教。几年之后就做到了摩天教的长老，少年得志，自是威风八面、意气风发。我师妹靓丽无双、温婉贤淑，摩天教众人都将她视为天人，上官荻苍便让她做摩天教圣女。师妹坚决不同意，她说，圣女一生不得嫁人，可是，她是要嫁给师兄的。上官荻苍答应了，还赞誉师妹。却不料他因此心内生了嫌隙。

“我与师妹成了亲，后来生了离儿。天山幅员辽阔，奇山异景，美不胜收，日子倒也逍遥自在。不料离儿三岁时，上官荻苍开始筹划统一中原武林，我与你师娘都是中原人氏，自是不愿与中原武林对敌，便去劝解。但是上官荻苍心意已决。你师娘便开始埋怨我，不在中原武林扬名立万，偏要到这异域番帮来当什么长老。为师当年是为了与上官荻苍的义气才来到摩天崖的，自是认为她是妇人之见。于是我与你师娘便经常为了此事争执。你师娘受了委屈，无处申诉，很是伤心。上官荻苍乘机对她百般关心，怜爱有加。你师娘于孤寂中忽然得人这般抚慰，自是当他是亲人一般，便认了他做义兄。

“一次，为师与你师娘争执，失手打了她一耳光，你师娘一气之下离开了摩天崖。为师知道你师娘功夫极高，再加上也正在气头上，便没去寻她。不料一个月后，你师娘跟上官荻苍回到摩天崖，向我讨了休书，便要嫁给他。你师娘既然嫁给了上官荻苍，为师也无法再留在摩天崖了。上官荻苍极力挽留，为师心意已决，便带着离儿离开摩天教，回到中原，几经辗转，最后在华山隐居，后来收了你们几个弟子。如今离儿的娘既已仙去，为师也要回去祭拜一下她的亡灵，顺道见一见旧日的朋友。你们放心，上官荻苍对为师并无恶意。为师在华山呆得久了，也该出去散散心，会会故人。”

关浩没料师父竟与摩天崖有这许多恩怨，只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南宫木敲了敲门，道：“公孙兄可以起程了么？”

公孙无邪拍了拍关浩的肩膀，道：“梓翔已接了掌门之位，能照料你众位师弟妹们，我也放心了。”然后起身出门。

“师父保重！” 关浩颇为不舍。

公孙无邪又回身嘱道：“天山地险人稀，切记不可再去。”

公孙无邪去了良久，关浩兀自未理出头绪来。待林非和覃谨风备了轿将关浩抬上了山，日头也已偏西了。

参加大典的各派人等不知究竟，酒足饭饱，过了晌午，便纷纷告辞了。华山派也不留人，岳梓翔领头送客。等关浩回山时，宾客已走了大半。

关浩强打精神，与等候他的四君子、玄参大师等人作别。

待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岳梓翔、林非、冷雪儿、王刚、查晓飞等人纷纷过来询问究竟。关浩因涉及师父旧时情事，不愿张扬。只请岳梓翔留下，简单转述了恩师的旧事，又将师父的嘱咐告诉了他。岳梓翔听了更是大惊失色。

师兄弟二人商议良久，均觉着师父不会有事，才略觉宽心。

关浩又告诉岳梓翔他明日要随白鹫二姝到白鹫山去，请掌门师弟应允。岳梓翔因师父刚走，师兄又要下山，很是不舍，道：“师兄身子虚弱，还是将养些时日，待身子大好了再下山吧。”

关浩道：“再过一个月，便是中秋了。鸿秋也盼着我去看他了。”

岳梓翔笑道：“恐怕是佳人有约吧。”

关浩一笑，道：“掌门师弟说笑了。”

仙山白鹫

岳梓翔正言道：“师父不在山上，小弟本盼能时时向师兄请教，师兄却又要下山了。”

“掌门师弟文才武功，早已能独当一面。如今统领华山，还要遵从师父的嘱托，照顾好众位师弟、师妹和徒弟们。为兄闲云野鹤，早已惯了。再说此次有白鹫二姝随同照顾，师弟不必担心。”

查晓飞回房见了唐古铃，告知关浩不愿将事情原委相告，很是气恼。

唐古铃劝解道：“三妹，这是他们华山派的事情，既不想让咱们知晓，咱们又何必多问。你且收拾一下，咱们明日一早就回白鹫山吧。”

查晓飞这几日原本兴高采烈，此时忽然觉着意兴阑珊，便没精打采地收拾起包袱。

第二日一早，唐古铃、查晓飞来到前厅，要与华山众人告别，却见关浩身负行囊，早已在厅上候着了。

关浩冲二姝一拱手，道：“两位姑娘可愿送在下去白鹫山？”

查晓飞正自恼他，也不理睬。

唐古铃脆笑道：“关大侠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还想让咱们两个弱女子护送你不成？”

关浩微笑道：“正想打扰。”

查晓飞怒道：“我二姐护着你，咱们可和你没关系！”

关浩笑而不答。

查晓飞伸手拉了拉唐古铃的衣袖，眼中尽是不愿。唐古铃回首道：“三妹，你师侄鸿秋可还在白鹫山盼着呢。咱们可别耽搁了时日。”

查晓飞想想出来数月，龙秋庵在白鹫山定已焦急万分，便不再多言。华山众人将关浩送下山，林非早已备好了马车。关浩坐车，二姝骑马，三人便马不停蹄径往白鹫山行去。

关外白鹫山起伏连绵，有数十山峰，其中有一座白云峰，峰上有一尼庵，名“火牛庵”。住持悟因师太佛法精深，很是受人敬仰。火牛庵虽地处偏僻，却也香火鼎盛。火牛庵有房舍数十间，正殿甚是雄伟，雕梁画栋、佛像镀金，偏殿后是供香客居住的客房，最后一进是庵中女尼的居处。庵中除主持外另有四位女尼：圆慧、圆真、圆性、圆空。

悟因师太还收了两名俗家弟子，便是“白鹫三姝”中的“紫鹫”唐古铃、“红鹫”查晓飞。唐古铃法号“圆非”，查晓飞吵着也要师父赐个法号，唐古铃笑道：“师妹，我现在是带发修行，将来承袭师傅衣钵，终有一日会剃度的。你本是凡尘中人，还是不要这劳什子法号了吧。”悟因师太也终究没有答应。

自白云峰往北不过五里，有座紫云峰，山高坡陡，又是林木茂盛，少有人迹。山上有一道观，名“紫云观”。紫云观殿堂破旧，大约久未有香火之助，显得甚是荒凉。殿后散建着几间茅舍，显是观中道人的居处。观中只有三位道人，观主不过五十余岁，自称“紫云道长”，因他诙谐无状、邋遢成性，对出身晦莫若深，江湖上也称他作“颠道人”。另两位道人也已年届四十，每日里担水、煮饭、种菜、养鸡，倒也逍遥自在。

紫云道长收有一女徒，名叫龙秋庵，道号 “秋平子”，乃是二十余年前于紫云山下捡到的弃婴，便是“白鹫三姝”中的“灰鹫”。“紫云观”少有香客，甚是清贫。但紫云对徒儿爱若掌珠，有求必应，更将一身所学尽数传与了龙秋庵。

龙秋庵勤奋好学，不仅通习本门武学，琴棋书画、经史子集、奇经八卦、医学术数、机关埋伏、兵书阵法等等，也多有涉猎，难得的是竟都能登堂入室，学有小成。

紫云甚是欣慰，常夸言道以自己徒儿的脾性、才情，倘是男子，便是当朝宰辅也做得，既是女子，便做国母好了。

唐古铃和查晓飞听了大笑捧腹。

秋庵六、七岁时，与偷跑到紫云峰玩耍的唐古铃、查晓飞相识，三人年纪相若，总角之交、言笑彦彦，相见甚欢，遂义结金兰，唐古铃是大姐，龙秋庵是二姐，查晓飞是小妹。三人回去各自禀明师父，紫云道长和悟因师太都未加阻止。于是三人每日练功完毕就一起读书、一起玩耍，难舍难分。

后来，紫云请匠人在两山之间的山谷中，用竹木搭了几间小屋，有客厅、书房、卧室，以备三人休息之用。

三人在谷中习文练武、朝夕相处，龙秋庵渐渐发觉自己所学内功竟有些与唐古铃、查晓飞的相似，便回去询问紫云。紫云沉吟良久，告诉龙秋庵悟因师太其实是她师叔，两人之间有些误会，无法相认，并嘱她切记不可告知他人。龙秋庵心存疑问，却不敢告知唐古铃和查晓飞。好在紫云和悟因所学各异，紫云又有意传授与悟因不同的功夫，故两姊妹并未生疑。

龙秋庵十三四岁时，三人在山谷瀑布后隐秘处发现了一处秘道，入口被一块大石封住，上书“轩辕宫”三字。三人合力运功移开巨石，入内探看，沿途另有几处机关，都被龙秋庵一一破解，秘道通至山腹，豁然开朗，拱顶大厅、偏厅，宽阔的卧房，大小数十间，四壁上镶嵌的无数颗硕大的夜明珠照得通亮，雕梁画栋、金箱银柜、檀木桌、白玉椅，奇珍异宝无数，极尽奢华之能事。只大厅中停着两具水晶棺，这轩辕宫竟不知是哪朝王侯的陵墓。

三人各自欣赏喜爱之物，击节赞叹、流连忘返。龙秋庵在书房中发现了四壁及顶的紫檀木书橱，所藏杂书古画，大多竟是从所未见，不禁惊喜异常。三姊妹把玩良久，又四处巡视，在僻静处发现一暗门，门后又是一处宫殿，规模较小，仅有数间石屋，再往里寻到了出口，竟在紫云峰后山山腰草庐附近，人迹罕至，是紫云平日闭关练功之处。这轩辕宫竟是将整个紫云峰的山腹凿空了建成的，浩大的工程，令三人赞叹不已。

缘收爱徒

龙秋庵最喜杂学，于五行八卦、阴阳数术、武功阵法，无所不习，东海“屠龙老人”的绝技尽皆精通，习得越多，越觉趣味无穷，后与唐古铃、查晓飞相约，如在各地发现武功秘籍、数术阵法、医学典籍、百家杂说，乃至武林逸事，凡有莫测高深之功者，若能购得，务必带回轩辕宫。两人初时尚好言相劝，欲重金购买，不过多半不能成事。后来渐觉不耐，或盗或抢，不再拘于手段，

龙秋庵闲来无事，每日安坐轩辕小居，尽研宫中藏书，只觉确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直叹古人所言非虚。

唐古铃、查晓飞却不耐看这些无聊书本，直说龙秋庵读书愈发读傻了。龙秋庵不以为然，捡些实用易学的教与她们，二人也均觉受益非浅。

三人年岁渐长，便显出各自的脾性来。龙秋庵生性恬淡，唐古铃和查晓飞却性格外向，爱热闹，常结伴同游，数日不归。后来愈行愈远，入关、出关如家常便饭，在轩辕小居住不几日便又会再入中原。

龙秋庵将两姐妹带来的各帮派重要人物情况、武林逸事等集结成册，名为《轩辕逸事》，收于宫中，大有不出山尽知天下事之概。

紫云眼见着龙秋庵渐渐大了，却极少下山，不禁暗暗为她的亲事发起愁来。

九年前，龙秋庵下山采买物品，与关浩在白鹫山下小镇的茶社相遇。龙秋庵一眼看中关浩怀中的幼子，出言相求，欲收为徒，十年后交还。

关浩听了觉着好笑，心中暗想以自己堂堂“追风剑”的名号，武林人见了都要尊称一声“关大侠”，武功在江湖上也是少逢敌手，倘若让儿子关鸿秋随这小道姑学画符念咒，真要在武林中传为笑谈了。

但他生性随和，便与龙秋庵浅谈了几句，发现这相貌平平的道姑竟通古博今，文章武功无一不精，心中暗暗佩服，不觉生出亲近之意。

关鸿秋却是一直冲着龙秋庵傻笑，伸着小手抓她的剑柄玩耍，关浩惊觉儿子和她或许有些缘份。想到自己携幼子万里江湖找寻公孙离，着实不易，儿子也不得好好衣食、学武，不如就让这道姑带了他去抚养，待找到公孙离后再携子归隐，父子便可长相聚守了。

关浩想到此，便点头答应，欲将儿子递与龙秋庵。

龙秋庵心中大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关浩见龙秋庵眼中喜色乍现，神光绽然，瞬间便已隐去，心中不禁一凛：这道姑内力深厚而不外露，莫不是对头请来的厉害人物，欲夺我亲子，加害于我，我且试她一试。

待龙秋庵伸手来接孩子，关浩疾伸左手拿她右腕。

龙秋庵一愣间飘身急退，关浩抢前一步，左手前伸，依旧拿她右腕。

龙秋庵再退一步，又飞身避开了。

这两下快逾闪电，各自佩服。

龙秋庵轻斥道：“慢着。阁下是谁，因何如此相逼？”

关浩不再进身，哈哈笑道：“在下还想请教道姑的法号呢。”

龙秋庵拂然不悦，道：“贫道法号秋平子。”

关浩点了点头，自语道：“秋平子，秋平子，在哪里听到的？”

龙秋庵略有不耐，道：“阁下既不愿将小子见赐，又何故相戏？咱们十年之约作罢。打扰了。”

说罢，一稽手，转身便走。

关浩忙起身道：“道长且慢！”

龙秋庵柳眉一挑，停下脚步：“施主还想留下贫道不成？”

关浩一抱拳：“道长切莫误会，在下华山关浩。在下只是怕道长是我仇家所寻的帮手，故而一试，请道长莫怪。道长功夫高深，可否请教宝观何处？”

龙秋庵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道：“贫道是白鹫山紫云峰紫云观秋平子，施主可亲带这孩子往紫云观一行，也可放心将孩子交与贫道。”

关浩点头道：“那可打扰了。”

于是，两人饮了茶，一同往紫云峰行去。

紫云峰山高林密，紫云观破败不堪。观主紫云道长下山云游去了，另两位道人懒懒地对关浩不加理睬。关浩布施了一两银子，道人接了也不道谢，随手扔进了功德箱。龙秋庵也不以为意。

关浩在观中转了一圈，看得直皱眉头。

龙秋庵心下暗笑，却不露声色，道：“施主看贫道这紫云观如何？”

关浩心里着实不愿将儿子留在此处，但先前答应了这道姑，如今却怎生想个法子拒绝，讷讷道：“秋道长，在下——”

龙秋庵面色一板，道：“尊驾想食言不成？”

关浩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秋道长，小儿今年不过两岁，看来与贵宝观无缘，待他长大些再上紫云观向道长请教。”

龙秋庵悠然道：“想不到堂堂‘追风剑’也是个食言之辈。”

关浩吃了一惊，道：“道长知晓在下薄名？”

“华山‘追风剑’关大侠的威名江湖上恐无人不知吧？”

“道长既知在下之名，定非潜隐山林的修道之人。”

龙秋庵微微一笑，道：“关大侠请随我来。”

龙秋庵带着关浩出了紫云观，来到轩辕谷。谷中平坦之地建有几间木屋，居中一间门上书有龙飞凤舞的四字：轩辕小居。关浩入内一看，是一间客厅，另外几间是书房和卧房。

紫云观蛛网蒙尘，轩辕小居却华丽得如大富之家的厅堂，温婉得似千金小姐的闺房，清雅得如学富五车的书房，温馨得若农家小居的茅舍。

关浩一间间看来，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龙秋庵看关浩惊诧，微笑道：“此地是我和两位姐妹的居处。如何？不会亏待了你的宝贝儿子吧！”

关浩被这天壤之别的居处惊得呆了，半晌道：“秋道长，这轩辕小居是紫云观的别院么？”

“紫云观是我师父紫云道长的修行之地。这轩辕小居才是我姐妹的家。小女子姓龙，并不是真的道姑，只是平日喜着道袍，作道姑打扮也为偶尔行走江湖方便。”

关浩释然，道：“原来方才龙姑娘是跟在下开个玩笑。”

痴人颠道

龙秋庵微笑道：“世人皆嫌贫爱富，看来关大侠也不能免俗。”

关浩连道“惭愧”，心下愧然。

关鸿秋连磕八个响头拜过师父，开心得欢呼雀跃，在谷中恣意奔跑。

龙秋庵带着父子俩在谷中各处游览。高山飞瀑、峡谷青松、鲜花舞蝶，都令关浩悠然神往，这鸟语花香的深山幽谷，不正是自己终日向往的归隐之地么？

“三姝在江湖上颇有侠名，在下也早有听闻。” 关浩知道龙秋庵姐妹乃是近年江湖上声名鹊起的白鹫三姝，大为赞叹，“轩辕谷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也只有这里才能出得三位这般灵慧的女子，可惜另外二位姑娘下山游玩，不得相见。”

龙秋庵嗤笑道：“关大侠真爱说笑，‘白鹫三姝’不过是江湖上给我姐妹的一个绰号罢了，咱们一不劫富济贫，二不为民请命，贫道更是从不涉足江湖，哪里会有什么侠名了？”那两姐妹，不去偷抢人家宝贝就得偷着乐了，还敢称“侠”？

“姑娘过谦了。”关浩以为龙秋庵客套，也不与她争辩。

“看来江湖上沽名钓誉之辈所在多是。”龙秋庵由衷叹道，“关大侠若无急事，就在轩辕小居小住几日吧，也好陪陪鸿秋。”

关浩有些为难，迟疑不答。这便离开儿子，心里万分不舍，有心答应，此地却只龙秋庵一人，实不方便。

龙秋庵正色道：“白鹫山距中原路途遥远，关大侠下次再来探望鸿秋，已不知过多少时日了。”

“这个，男女有别，不便同居一处。”

龙秋庵扑哧笑了：“关大侠怎么好似酸儒一般——迂腐。若嫌我这里脂粉气重，去紫云观暂住便可，那是我师父紫云道长修行之地。出了谷，上山便是。”

“紫云道长之名也是久仰了。”

龙秋庵微微一笑，没再言语。吃罢晚饭，便带关浩到紫云观居住。

关浩在紫云峰呆了数日，与龙秋庵一同搭了一间木屋，供关鸿秋日后居住。两人闲时谈天论地，志趣相投，关浩愿与龙秋庵兄妹相称，龙秋庵慨然应允。

关鸿秋早已爱上了轩辕谷，每日与麋鹿为友、同野兔为伴，嬉戏笑闹。累了便腻在龙秋庵身边，“师父”“师父”叫个不停，短短几日竟已和龙秋庵亲密无间了。

关浩看着从未如此开心的儿子，暗暗叹息，妻子去世后，自己带着儿子风餐露宿，不得好好衣食，让幼子吃尽了苦头，如今这轩辕谷也许就是他安身立命之所吧。

龙秋庵恬淡静雅，轩辕谷飞瀑流水、恍若仙境，关浩渐渐对龙秋庵有着说不出的亲近，仿佛血雨腥风的江湖瞬间不复存在，竟乐而忘返，一晃过了月余。

一日傍晚，夕阳西下，关浩正独自立在瀑布边沉思，忽听一人厉声喝道：“嘿！哪里来的小子！活得不耐烦了，竟敢闯到轩辕谷来。”［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关浩一怔，回身看去，只见落日残阳中一位身着灰布道袍的须发老者怒发冲冠，怒目而视，忙拱手道：“前辈可是和晚辈说话的？”

紫云道长游仙归来，风尘仆仆，未及进观便来轩辕谷探望徒儿。轩辕谷中从无外人打扰，他见到关浩，自是又惊又恼，只道是哪里来的宵小之辈，怒道：“只你一个活人，还能跟谁说话？你是什么人？几个丫头呢？”

关浩见这道人真个仙风道骨，飘然有出尘之态，不禁心生敬仰之意，拱手道：“前辈息怒，晚辈关浩，是轩辕小居的客人。敢问前辈可是紫云道长？”

紫云上上下下细细打量关浩，奇道：“咦？你这小子如何得知贫道的尊号？你是哪个丫头的客人？”

关浩一愣，明白过来，知道紫云道长是问自己是三姝中哪位姑娘的客人，躬身道：“晚辈是随秋道长到这轩辕谷来的。”

紫云听了，瞪大眼睛上上下下细细打量关浩，忽然指着他大笑三声。关浩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紫云笑罢，转身道：“我去问丫头。”

龙秋庵听到紫云的笑声，从木屋中出来，迎着紫云，叫声“师父”，稽手行礼。

紫云一把拉住龙秋庵，道：“好徒儿，免礼、免礼。快告诉师父，这小子是你什么人？”

龙秋庵嗔道：“师父怎这般言语，不怕外人笑话！”

紫云忙告饶：“好徒儿，你告诉师父，他是谁？”

“他是华山‘追风剑’关浩关大侠。”

“好，追风剑，公孙老邪的徒弟，配得上我的徒儿！”

“师父休要胡言乱语。关大侠早有妻儿。”见他又口不择言，龙秋庵忙低声道。

紫云大怒：“这小子有老婆孩子还敢上轩辕谷？”

“师父！徒儿与关大侠的公子有缘，未经师父允许，徒儿替您收了个徒孙。关大侠在紫云观逗留几日，便要下山了。”

紫云一听龙秋庵只是收了个徒孙，立时没精打采起来，随口应道：“好，收了个徒孙，好。”也不让徒孙拜见，更不与关浩招呼，袍袖一抖，转身回紫云观去了。

龙秋庵道：“我师父脾气古怪，关兄莫怪。”

关浩道：“紫云道长一代宗师，没成想脾气随和得紧。”

龙秋庵笑道：“颠道人这般脾性，关兄竟然还说随和？小妹真是服了你。”

关浩看看天色已晚，便向龙秋庵告辞，说道打扰月余，也该告辞了，明日一早离开紫云观，不来谷中辞行了。

龙秋庵难得遇到如此良师益友，着实不愿就此分别，但转念想到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心中顿时坦然，道：“关兄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关鸿秋知道爹爹要走，扑在关浩的怀里，百般不舍。关浩嘱咐儿子要听从师父教诲，并答应每年中秋来白鹫山看望他，考较他的功课，陪他玩耍，关鸿秋方才洒泪拜别父亲。

第二日用过早餐，龙秋庵便带关鸿秋到紫云观拜见师祖。紫真道人告知他们关浩一早已下山了。

师太悟因

紫云见徒孙竟是个三岁的黄口小儿，大大着恼，吹起胡须，道：“徒儿，这小娃娃只恐还在尿床，如何随你习文练武？想必是你瞧中了关浩那小子，拿他儿子做个钓饵。”

龙秋庵面上一红，嗔道：“师父，当着晚辈，说话荏得没分寸。”

紫云喝了口茶，摇头笑道：“轩辕谷从来不留外人，我徒儿今日破天荒留关浩父子在此，却是为何？哈哈，小丫头春心动了。”

关鸿秋站在师祖椅侧，歪着头看师父和师祖说话，瞧着师祖的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很有趣，伸手揪住猛的一拉。紫云吃痛，跳起来大叫：“谋杀师祖啦！”关鸿秋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龙秋庵哭笑不得，只好左右安慰这一老一小。

好容易哄得关鸿秋不哭了，龙秋庵请紫真道人带他出去玩耍，回过头来责怪紫云为老不尊。紫云也不辩解，只笑嘻嘻地瞧着她。

龙秋庵无奈，只得将轩辕宫中所载关浩的经历、自己与关浩相识的经过细细说与师父知晓。

紫云听说关浩发妻十年前便已过世，连连击掌叫好，道：“红尘如梦，不过数十载。我的好徒儿，你倘若看中了他，便嫁与他，哪管那许多。即便他有老婆，也要抢过来，何况都死了十年了。”

龙秋庵笑师父癫狂胡言，不再理睬他。

数日之后，唐古铃、查晓飞归来，见龙秋庵凭空冒出一个小徒弟，大为惊诧。关鸿秋活泼可爱，很快成了轩辕谷的宝贝。

龙秋庵即日起教授关鸿秋文章武功，白日练武，晚间习文。练武先习内功，重在强身健体，习练轻功，护体避险，再练拳脚、刀剑，行侠除害；习文先读四书五经，再看诸子百家，间或教习阴阳数术、医章阵法，算来十年应有小成。闲时龙秋庵与他拿黑白子玩耍，没料关鸿秋进步神速，三年之后竟已不须师父让子了。

道家最重炼气，龙秋庵每日给关鸿秋熬炼药汁，补其体力元气之不足。关鸿秋练武甚有天赋，几年下来已练得身轻如燕、臂力过人，龙秋庵常带他上山，命他打猎历练。

关鸿秋七岁时，亲手杀了一头小狼，龙秋庵很是欣慰，大大夸奖了他一番。唐古铃和查晓飞看着眼红，便各收一徒，乃山下贫穷农户无力抚养的孩子，双胞胎兄妹，比关鸿秋小三岁，二姝取名叫屈小云、屈小青。三姝约定每人授一徒，看谁的徒儿最出色。

刚开始唐、查二姝对教授徒弟兴致勃勃，颇用心力。徒儿年纪小，本须大费心力，可唐古铃本性爱热闹，查晓飞又贪玩，不多久两人又常下山游历，都无心授徒了。

龙秋庵怕屈氏兄妹荒废了学业，无奈之下，只得代她俩教徒弟，让屈小云、屈小青和关鸿秋一同习文练武。

二姝一见徒弟也有人代教了，更是天南海北，一去月余，乐不思徒了。龙秋庵守山授徒，遍读轩辕宫中藏书，也自逍遥自在。

日落西山，龙秋庵立在山口，遥望着上山的小径，如石像般的宁静，良久，轻叹了口气，自语道：“今日是不会回来了。”嫣红的晚霞渐渐淡去，夜幕慢慢罩上了群山，龙秋庵默然呆立着，心里万分沉重。

自从师父告知关浩所去之处盘踞着二十余年前叱咤风云的魔教，龙秋庵的心就一直悬着，虽然唐古铃和查晓飞已去探看，但她们一去三个月，了无音信，却不得不为他们担心。与两姐妹分手数月，这白鹫山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事，倘她二人回山，也不知如何解劝。

数日前，悟因师太修书一封，请龙秋庵赴白云庵一见。龙秋庵见了书信，暗自讶异：“悟因师太平日里深居简出，不苟言笑，一年之中也不过见她三两面而已，即或见了连问候也无一句，今日因何特意约见？”

到了白云庵，小尼姑圆生直接将龙秋庵带到悟因师太的禅房，低声禀明师太知晓，圆生就退了出去。

悟因师太端坐蒲团之上，双目微合，并未言语。龙秋庵第一次得师太允诺进入禅房，眼光流转，四下已打量清楚，禅房中竟只有一床一蒲团，四壁徒空、别无长物，心里暗叹：“身为偌大尼庵的住持，行居竟如此简陋。悟因师太的佛法修为已到了不为物所动的地步，真是不易！武功与佛法相通，一个人倘若能做到心中不执一物，武功也必能更进一步。”

悟因师太不言不动，龙秋庵也不打扰，随意而恭谨地立在门边。虽然对悟因师太并不陌生，但龙秋庵吃惊地发现自己今日竟还是第一次看清她的容颜，白皙紧皱的面上老相横生，微垂的双眉、下咧的嘴角、略显苦相，眉心隐隐有一股晦暗之气，以一个相者的眼光来看，实非寿者之相，龙秋庵思筹着，不禁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悟因师太双目倏地睁开，精光湛然，盯住龙秋庵。

龙秋庵微微一惊，忙收敛心神，嵇手为礼，恭敬地道：“师太可安好？晚辈打扰了。”

悟因师太打量她良久，缓缓点了点头，道：“好，秋平子，好，龙秋庵。”

龙秋庵略感不安，道：“倘若惊扰了师太清修，晚辈可以先到外面候着。”

悟因师太摇了摇头，道：“老尼等你许久了，坐吧。”

龙秋庵推辞道：“晚辈站着便可。”

悟因师太温言道：“秋庵，你与我两个徒儿义结金兰，便如我的孩儿一般，你不必如此拘谨。坐吧。”

龙秋庵席地坐下，问道：“师太命晚辈过来，有什么吩咐？”

悟因师太微微一笑，问道：“你师父一向可好？”

龙秋庵回道：“回师太的话，我师父很好。”

“哦？他身子骨还清朗吧？”

“是，我师父每日勤习武功，身子轻健得很。”

“那是比老尼强多了。”

“是。师太身子——”龙秋庵忽然住了口。

悟因师太微笑道：“我早已知晓你对相术、医术都颇有心得，但说无妨。”

谆谆教诲

龙秋庵躬身道：“师太是化外高人，请恕晚辈直言。师太看面相苦晦，倒似福薄之人，如今眉心隐现阴暗之气，或有隐疾，倘不多加调治，恐有不测。”

悟因师太点了点头，道：“好，所言不差分毫。老尼这一生确实福薄，如今命数将近，又当如何？”

龙秋庵连忙告罪：“晚辈于相术粗知皮毛，胡言乱语，得罪师太，还请见谅。”

悟因师太道：“你已融医术于相术，内外兼顾，颇见高明之处。”

“师太如不嫌弃晚辈医术低微，可否让晚辈为师太诊脉？”

悟因师太伸出手臂，龙秋庵伸指刚搭上她的腕脉，便吃了一惊，抬头细细打量她的面庞，心内暗想：“师太脉息弱极，偶或有异动，似有似无，仿佛瞬间便会烟消云散一般，这于普通人便是归天之兆。可是师太内力深厚，精神矍铄，怎会有这般脉象？”

她思索一阵，道：“敢问师太可是常年心结郁集于胸，无法疏散？”见悟因师太没回答，又道：“倘是这般，恐是心疾已成，师太佛法高深若此，竟也参不透，那便是神仙也难以回天了。”

悟因师太缓缓点了点头，道：“秋庵，你的医术远非你师父能教得的，听说你还经常下山行医，却是从何处习得的？”

龙秋庵道：“晚辈只是爱看些医家杂书，比我师父差得远呢。”

悟因师太微笑道：“你不必过谦。我与你师父份属同门，他的本事我都知晓。算来老尼是你的师叔，古铃和晓飞是你同门师姐妹。”

龙秋庵连忙站起来，以同门之礼重新拜过了师叔。

悟因师太见她波澜不惊，诧道：“你早已知晓了？”

龙秋庵道：“师父曾给晚辈提起过，不过晚辈不知详情。”

悟因师太默然半晌，道：“听晓飞说你喜欢收集习练各派精妙的武学，我这里有一本剑谱，也颇有趣，这就给你吧。”说罢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龙秋庵。

龙秋庵接过一看，竟是“屠龙老人”亲传的“三花剑谱”，此剑法练成后，与人对敌，每出一剑，可隔空同时刺敌方十八处大穴，可虚可实，旁人看来，只不过是挽了三朵剑花。师父曾数次提及，只是师祖只传女徒，师父又出师早，竟缘铿一面，未能亲见。

龙秋庵忙辞道：“师叔，这等贵重物品，小侄不敢收，还是等大姐和三妹回来传给她们吧。”

悟因师太微微一笑，道：“秋庵，你三人本是同门师姐妹，这本剑谱是你师祖传下的，乃是依女子体能所创的绝学，我派弟子凡有慧根的女徒无有不习。只是各人资质有别，能否练成，全看各人的悟性罢了。贫尼十五年前练至一剑刺十五穴，此后便再无进境。古铃习此剑法七年，已练至一剑刺九穴，实属不易，但近两年已无些许进展，看来也是命只如此了。晓飞虽秉性纯善爽直，至今也只练至一剑刺四穴。这剑谱于她们已无大用，你且拿去多加参祥，认真习练，但盼能练成你师祖的绝技。不过，你旁骛太多——”

龙秋庵见悟因师太欲言又止，忙躬身道：“请师叔训示。”

悟因师太展颜道：“哎，世事不可强求。武学之道，便如佛法，也不可强求。好学多才，未必不是福祉。我与你师父在师门所学不同，你们姐妹可互相切磋。你师祖虽弟子众多，却大多避居海岛，不履中原。当今武林，出于‘屠龙老人’门下的，不过十数人。你若能潜心修练，必高出脐辈良多，可在中原武林占一席之地。”

“谨遵师叔教诲。”龙秋庵见悟因师太今日竟如此慈祥，全不似平日严谨寡言的模样，心下暗暗惊异。

悟因师太又道：“我这两个徒儿一个爱闹，一个爱玩，性情都不似你这般平和。但愿你们三姐妹今后能患难与共、生死相扶。”

龙秋庵道：“师叔请放心，我们姐妹情深意笃，定能互相扶持。”

悟因师太取出一封信笺，道：“老尼这里有一封书信要烦你转交令师。轩辕小居人间仙境，是个隐居的好地方，令人羡慕啊。”

龙秋庵接过信笺收好，问道：“师叔去过轩辕小居？”

悟因师太淡淡一笑，道：“徒儿的居处我这当师父的怎能不去瞧瞧？嘿！‘白鹫三姝’！好大的名头！”

龙秋庵吐了下舌头，暗想：“自己姐妹整日胡天昏地瞎闹，定是都被师叔暗中瞧了去。”见师叔并未责备，便放下了心。

“你们几个丫头也长大了，能明辨是非，能在江湖扬名立万，这样我也放心了。倘若日后都能寻个如意郎君——我今日大限已到，已无牵挂。唉！老尼参禅二十余年，终是参不透这个情字。——前尘如梦！”说完闭目垂下头，不再言语。

龙秋庵等候良久，暗自起疑，忽然心头升起一股不详之兆。她立起身，一搭悟因师太的手腕，竟脉息全无！

悟因师太竟坐化了！

龙秋庵跪下给师太磕了三个头，叫声“师叔”，不禁流下泪来。她强自压住心头的悲痛奇$%^书*（网！&*$收集整理，到大殿去寻庵中的女尼。

没料庵中竟早已预备妥当，悟因师太的首徒圆慧师太接任火牛庵住持，为师太操办法事。一切有条不紊，龙秋庵未能插手帮上忙。悟因师太想必是存了必死之心，早已安排好了后事。

龙秋庵回到紫云观，向师父禀明一切。

紫云道长大惊，连声道：“她为何要散功坐化？她为何不愿见我最后一面？”说着留下泪来。

龙秋庵平日里只见到师父诙谐、幽默、笑口常开，今日见他真情流露，也不禁陪他落了泪。

师徒俩相对哀痛良久。紫云道长忽道：“好徒儿，你为何哀伤？”

龙秋庵诧道：“师叔去世，徒儿自然哀伤。”

紫云道长长叹道：“生死有命，归天有时，不必哀伤。”说罢拿着信笺回了茅舍，闭关不再出来。

前尘如梦

南面的白云峰也终于被夜色拢进了黑暗里，龙秋庵轻叹了口气，如今的白云峰已是物是人非了。圆圆的月终于露出了影儿，她转身回轩辕小居，路上遇上了来寻她的关鸿秋。

小鸿秋看到龙秋庵很是开心，扑到她的怀里大声道：“师父，你终于回来了。二师弟和三师妹胆小得紧，不敢出来寻你。”

龙秋庵搂住关鸿秋小小的发颤的身子，暗暗埋怨自己回来得晚了，几个孩子定是等得又急又怕。口中赞到：“还是小鸿秋勇敢，一个人出来找师父。不过下次就在家里等着，照顾师弟师妹好了。师父很快就会回来的。”

关鸿秋点头答应，紧紧挽着龙秋庵的手一同往回走。

龙秋庵道：“再过一个月，鸿秋就八岁了。两位师弟妹小你两岁，要多照顾他们，平日督促他们温习功课，不可耽搁了学业。”

远远看到轩辕小居的灯光，关鸿秋忽道：“师父，徒儿刚才——其实是挺怕的、非常害怕！”

龙秋庵轻抚关鸿秋的头顶，温言道：“好孩子，你已经非常勇敢了。我的好徒弟长大了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汉的。”

“就象‘追风侠’一般么？”

“是的。”

轩辕小居中烛光如豆，壁上嵌着两颗硕大的夜明珠，屈小云、屈小青兄妹正等得着急。见龙秋庵回来他们欢呼雀跃一阵，然后三个孩子一同读起书来。

龙秋庵询问了几个徒弟的功课，暗暗点头，这三个孩子都聪颖异常，乖巧用功。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到第五日上，唐古铃姐妹终于护着关浩回山了。两姐妹骤闻恩师归天，痛不欲生，龙秋庵将悟因师太的遗言告诉她们，关浩便随龙秋庵师徒几人到火牛庵拜祭了。

龙秋庵见关浩身子无甚大碍，很是欣慰。关鸿秋见到爹欢喜得抱着他大叫大嚷，关浩抱起他抛上天，吓得关鸿秋惊声尖叫。父子嬉闹一阵，关浩要去拜见紫云道长，听关鸿秋说师祖闭关了，只得作罢。

关浩在轩辕小居静养，与儿子相伴，其乐融融。龙秋庵每日里大费心力调配药膳。轩辕宫中医书的良方，大多为关浩翻遍了；轩辕宫中珍藏的奇珍异草，也大都进了关浩的肚腹。龙秋庵还经常入山，四处寻觅草药、捕猎禽兽，用以配制药物。

唐古铃和查晓飞看了只有摇头叹气的份儿。

七七四十九日之后，紫云道长出关了。他径直来到火牛庵，圆慧师太将悟因师太的骨灰交与了紫云道长。紫云道长捧了骨灰回到紫云峰，也不回观，直接到了后山，安置在了轩辕后宫，自己移居宫外的草庐。

龙秋庵三姐妹闻听大为错愕，住持圆慧说道悟因师太留下话，倘若紫云道长前来，便将骨灰交与他。三人满腹疑团，一同到草庐拜见紫云道长。

紫云道长看着姊妹三人，道：“悟因师太在世时，这是秘密，如今既已归尘土，这段旧事，你们也该知晓了。”

于是，紫云道长向三人讲述了一段悱恻、凄艳的往事。

原来，紫云道长俗家名字叫李伯山，悟因师太闺名陈赫水，两人少年时曾于东海“屠龙老人”门下同师学艺，在江湖上合称“白山黑水”，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常联袂行侠江湖，羡煞多少少年英豪。

等论及婚嫁，才发现两家皆为当地望族，因争夺良田、水源世代为仇，多有死伤。之所以要子女拜师学艺，乃是要艺成之后，下山寻仇。两人知晓后如晴天霹雳，要说拔剑相向，却决不忍心。陈赫水知晓此生鸳盟无望，自杀不成，为师父屠龙老人所救，遂远赴关外，在白云庵出家，法号悟因。

李伯山却被迫收侄儿李诤为徒，几年后李诤艺成，将陈家打得大败，陈赫水一家遂远避他乡。李诤也削发为僧，云游四海，不知所踪。

李伯山亲赴白云庵向悟因请罪，悟因闭门不见，只说自己一心向佛，什么恩怨情仇都已忘却了，让李伯山以后不要再来找她。李伯山无奈，只得在对面紫云峰结庐而居，后建紫云观，束发为道，号紫云，与白云庵毗邻而居。紫云一次下山云游，遇一弃婴，带回山抚养，收为徒弟，爱若掌珠，就是龙秋庵。

时光荏苒，二十年游戏人间，总望有朝一日能再相聚首，不料如今竟天人永隔，不得再见。

紫云道长取出悟因师太的信笺，道：“‘生不能同寝，死亦望同穴。’这区区十个字便是我苦苦等了二十年的结果！悟因师太！她二十年来哪里是悟因师太，她还是那个陈赫水。既抛不开俗世尘缘，还俗便是，何必坐化？！水妹！二十年！你这是何苦！何苦！如今，李伯山只愿在这草庐与我的水妹相伴余生了！”说罢，紫云道长哈哈大笑，转而涕泪交流，拂袖而去。

三人听罢，深以为造化弄人，也慨叹不已。

关浩每次上白鹫山，多半都是小住数日就离开，这次在轩辕谷竟休养了近半年。也是龙秋庵坚持关浩身体虚弱，需要调养，再者关鸿秋这五年来从未与父亲相聚这许多时日，每日一有空闲就黏在关浩身边，自己的衣食起居，事无巨细都要说与父亲知晓，缠着父亲讲述江湖上的奇闻趣事，有说不完的话，令屈小青兄妹很是羡慕。更何况轩辕谷这般人间仙境，谁又舍得离开？

过了年，关浩说道要去华山瞧瞧，岳梓翔新任掌门，半年来不知华山是否如旧。龙秋庵看到关浩早已面色红润，身轻体健了，也就未加挽留，只将配好的几种药丸给他带在身边。关浩不愿驳了她的心意，随手放入囊中。

别了众人，下了紫云峰，山下小镇比往日热闹许多，一路上只见各处贴满捉拿江洋大盗“黑白双盗”的告示。关浩也未细看，暗想：黑白双盗一向与武林各派为敌，不想如今又招惹上了官府，不知这次又犯了什么案子，令九省总捕又发下海捕文书悬赏缉拿。

“千两黄金呢！”看榜文的啧啧称叹，“怎得没让我瞧见呢。”

“瞧见的都没命了！”旁边一人嗤笑。

初识摩天

关浩回到华山，见到众位师弟妹和弟子们，大家着实亲热一阵。岳梓翔初任掌门，派内诸事都如师父在时一般，处理得井井有条，关浩放下了心。关浩考较了徒弟王封的功课，又询问恩师的近况，岳梓翔满心忧虑地告诉关浩，公孙无邪一去半年，至今没有消息。

关浩吃了一惊，沉吟半晌，道：“请掌门师弟允我上天山探望师父。”

岳梓翔摇头道：“师兄莫忘了，师父临走时叮嘱咱们切记不可去天山。否则小弟早已赶去了，还用得着在这里干着急？”

关浩道：“师弟请想，师父不许我们去天山，无非两个原因，一是摩天崖正邪难辨，多有阴毒狠辣之辈，师父怕我们遇上危险，二是师父不愿我们加入摩天教。”

“师兄既明白师父的意思，因何还要前往？”

“师弟有所不知，若说危险，我前次去天山，是因为得知你二师兄公孙离在附近定居，没料自己先中了毒。如今龙秋庵已给我配制了辟毒的丸药，虽不能说百毒不侵，寻常毒物已不惧了。再者，我与摩天崖四护法剑魔流花、教主之女谢曼俱都熟识，料无大碍。”

“倘若他们邀师兄你加入摩天教呢？”

“为兄坚辞不允就是。摩天崖高手如云，难道会为了我这无名小辈大动干戈不成？”

“师兄说的是，但——” 岳梓翔仍觉得不妥，却又不知如何劝阻，想了想道：“大师兄既执意前往，小弟也不阻拦。只是一得师父消息，师兄却要即刻赶回。”

“是。”关浩见岳梓翔答应了，松了口气。岳梓翔哪里知晓，关浩此去天山，虽是担心师父安危，前去探看，还有一个原因，公孙离曾在天山出现，找寻了十年，既有了他的消息，关浩自是要去探个究竟方能安心。

关浩简单收拾了行装，也不辞别众位师弟妹，便要下山。

“师兄！”岳梓翔叫住他。

关浩回转身来。

岳梓翔沉默半晌，只道：“师兄千万保重。”

关浩拍拍他的肩头，微笑道：“师弟放心，为兄自会小心在意。”

天山的轮廓已清晰可见，行了一个多月的路程，关浩很是疲惫，便在山下的雪镇投店住下。雪镇其实只是个小集镇，只有十多户人常居此地，附近猎户人家隔三差五用猎物来此换些日用品，倒不如外地的商贾人数众多，川流不息，因此客栈教大。

关浩半年多前便是在此地遇险，幸得白鹫二姝相救，此时故地重游，不由心生感慨。自己与龙秋庵相识十载，得她相助良多，抚育幼子、把酒相伴、危难相救，不知自己几时修来的福气，能得遇这位红颜知己、异姓妹子。

关浩询问店家，可知上摩天崖的路径。

店家一听便露出惊惧之意，劝他千万莫去。后见关浩去摩天崖之意甚坚，怕他也是同党，便支吾道：“听说摩天崖在天山南峰，离南峰数十里都是瘴气，遇之即亡！本地的猎户从不敢靠近一步。客官若不怕瘴气，也许可上山。”

关浩知所谓瘴气必是毒医南宫木布下的毒雾，看来摩天教在此地颇不得人心。

第二日，关浩口含龙秋庵配制的可避百毒的“碧血丹”药丸，依店家指引的路径来到天山南峰脚下，此地正是自己前次中毒之地。关浩心下暗自疑惑：前次自己是为找寻公孙离而来，莫非公孙离竟与摩天教有什么瓜葛？

关浩正自寻找上摩天崖的路径，只听得远处山上人声喧哗，哨声尖锐，呼啸着往近处而来，转瞬却又远去。关浩细细辨明方向，往方才人声来处寻去。

行了半晌，周围愈发寂静无声，关浩停下脚步，四处观望。忽然一股凌厉的掌风从背后袭来，关浩撤身移步，险险避开，心内暗惊，这人出掌阴毒，功力浑厚，必是摩天崖的头面人物。对方却不追击，只喝道：“小子，你是什么人？”

关浩回转身细看，偷袭他的是个中年文士，手摇一把折扇，面露微笑，若不是他方才使出这般阴毒的掌力，必会以为他是个饱读诗书的秀才。数丈外立着十数人，居中这人乌发长髯、不怒而威，令人不敢逼视，旁边几人中，流花、韦飞飞、谢曼与关浩倒是旧识。

流花只冲关浩微笑点头示意。谢曼一看见关浩，立时欢喜地跑过来，道：“关大哥，是你！你是来瞧我的么？”

关浩微微一笑，道：“阿曼妹子，多时不见，你可好啊？”

谢曼开心地拉着关浩来到居中的那人面前，道：“爹爹，他就是我给您说的公孙长老的大弟子，追风剑关浩。”然后将父亲介绍给关浩。

关浩一听面前这人便是摩天教教主上官荻苍，不禁心头一凛，抱拳施礼道：“晚辈关浩见过上官教主。”

上官荻苍容色稍霁，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关世侄风采更胜你师父当年了。你既然来了，就留在我摩天崖吧。我教中正缺少你这般人才。”

关浩忙谦让道：“多谢教主厚爱，晚辈此次前来只为探望恩师，晚辈之事均由师父做主。”

“公孙无邪不在摩天崖。”上官荻苍淡然道。

关浩大惊，急道：“我恩师同贵教长老和几位护法一同前来已半年有余。”

上官荻苍沉下脸，道：“哼！原来公孙无邪尚不知生死，又如何能做得你的主？”

关浩心下着慌，忙冲流花道：“流花兄，那日我师父不是随你们来了摩天崖么？”

流花只微笑着摇摇头。

关浩以为师父已被上官荻苍所害，大怒，厉声向他讨要师父。

上官荻苍嘿嘿冷笑道：“小子，老夫说出的话，还没有人敢不信的。”

谢曼插口道：“关大哥——”

话未说完，关浩因心痛恩师，飞身上前，大喝一声，一掌向上官荻苍左肩击去。上官荻苍翻手抵住关浩手掌，潜运内力。

情窦初开

关浩只觉对方内力如江海潮涌，一浪高似一浪，绵绵不绝，自己咬牙苦撑，渐觉头晕眼花、内息翻涌，眼看不及。耳中只听得谢曼大叫一声“爹爹手下留情！”便已昏倒。

谢曼忙上前救护，埋怨爹爹打伤了关浩。

上官荻苍呵呵笑道：“这小子并未受伤，只是内力不及却又硬撑，最后被你爹浑厚的内力震昏了而已，休息几日便可无碍。”

关浩一睁开双目，便看到谢曼笑嘻嘻的脸蛋儿。他一愣，问道：“我在哪里？”话一出口，立时想起自己力敌上官荻苍不及，必是为他所伤了。

谢曼嘻嘻一笑，道：“终于醒了！”也不答他话，只扶他坐起身，问道：“你瞧这房间如何？”

关浩环顾四周，彩帐云榻、香烟袅袅，随口道：“这不会是哪位小姐的香闺吧？”

谢曼一笑，道：“关大哥一猜即中。这里正是摩天崖、小妹的蜗居呀！”

关浩一愣，连忙挣扎着起身下了床，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谢曼忙扶住他，嗔道：“关大哥，你受我爹强劲的内力激荡，需将养几日方可复原。”

关浩摇头道：“这是女儿家的闺房，做哥哥的一介武夫，在此多有不便。还是给我换一间客房休息。”

谢曼不以为然：“关大哥怎地如此见外！”

关浩坚辞不允。

无奈之下，谢曼只得命丫鬟带他到客房重新安置了。

关浩询问公孙无邪的情况。

谢曼告诉他，爹爹没骗他，公孙无邪上山不足十日便匆匆离去。

关浩听说师父无恙，放下了心，对谢曼也自然亲近了许多。

谢曼此次见到关浩，又惊又喜。惊的是关浩竟能来到摩天崖找寻公孙无邪，喜的是再次见面，他已身体康复，神采更胜从前。再加上上官荻苍言语间也颇为看中关浩，赞他功夫精纯，在年轻一辈中已无人能及，可超过其师当年了。于是，谢曼芳心可可，一颗心竟牢牢地系在他身上。

关浩在摩天崖上休养，闲着无事，谢曼便天天来陪伴他。流花偶或也前来探望，与关浩谈文论武。

谢曼见关浩对摩天教甚感兴趣，便给他细细讲述摩天教的由来和摩天崖的情况，又详细介绍了摩天崖的长老、护法。

摩天教源自西域魔火教，大约二百年前魔火教内讧，一位长老破教来到天山，创立了摩天教。这位长老名上官天人，原是中原武林人，便是谢曼的先祖。他那时已融会了中原和西域的武功，自成一家，创立教派后，自命为天下第一人，欲以摩天教统一中原。可惜中原武林能人辈出，功亏一篑，上官天人终于含恨而终。

关浩听了连连点头，道：“原来摩天教来自西域，并非中土的教派。”

谢曼道：“是啊。虽然教中多是异域人士，但我们上官家祖祖辈辈可都是中原人啊。而后历代摩天教主数次进犯中原武林，都因实力悬殊铩羽而归。传到我爹这一代，数十年来励精图治，召贤纳才，已可与之抗衡了。”

关浩一皱眉头，道：“你爹也要统一中原武林么？”

谢曼瞪大眼睛，道：“我摩天教世代便以统御中原武林为己任，这是祖训啊！”

关浩暗暗叹了口气，心道：摩天教势力庞大，上官荻苍若一意孤行，江湖又要起风波了。

谢曼并未察觉关浩的忧虑，继续道：“我教教主以下有两位长老，一位是你师父‘鬼相’公孙无邪，另一位是我师父‘毒医’南宫木，你见过的了。关大哥，公孙长老离教二十余年，我爹始终虚位以待，不料他最终仍是不愿归教。”谢曼惋惜地摇摇头。

“我师父没说到哪里去么？”

谢曼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也不知晓。公孙长老初来时与我爹把酒叙旧，很是开心。过了几日，他说要去拜忌我母亲，谁知从冰山墓室出来就变了个人似的，立时便要告辞。任我爹再三挽留，他仍执意要走。我爹无奈，只得送他离去。为了公孙长老的事，我爹懊恼了许多时日呢。”

关浩点了点头，沉吟道：“不知我师父因何匆匆离开摩天崖？”

谢曼摇摇头，也想不通。

关浩岔开话题，问道：“妹子又为何不随父姓上官呢？”

谢曼道：“我问过爹爹，我爹说我娘姓谢，我姐姐是娘让她姓谢的，我随母姓是爹为了追忆我娘。”

关浩道：“没想到上官教主一方霸主，竟如此重情意。”

谢曼接口道：“是啊。每年我娘忌辰，我爹都会到冰山墓地陪伴她一日，一整天不出来。然后好多天都闷闷不乐。”

关浩暗道：“看来上官荻苍对我师娘也是情深意重了。师父真是个伤心人。”他叹了口气，道：“阿曼，‘毒医’南宫木是你师父，想来你的毒术和医术也已炉火纯青了。”

“那是当然。三岁时我爹便让我拜南宫长老为师了。不过我性喜毒术，不象我姐姐，每日只爱研究医术。”

“你姐姐也是南宫长老的徒弟么？她在摩天崖么？”

谢曼一愣，暗想：爹爹再三嘱咐，切不可告知他人姐姐的去处，还是先不告诉浩哥了。她随口道：“她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很远很远——”

关浩见谢曼似乎不愿多谈她这个姐姐，也不再追问。

谢曼松了口气，道：“十多年来，我每日与毒物为伍，什么毒都不在话下了。便是四川唐门、云南五毒教，我也都和他们较量过了。”

“这么说，妹子的毒术已天下无敌了？”

谢曼嘻嘻笑道：“每次都是师父跟着指点我的。不过有一回不小心中了苗疆毒王的蛊毒，师父想了好多法子才救了我。现在么，自是可以应付了。”

关浩不禁惊叹，“毒医”南宫木的毒术和医术岂不是可称为天下第一了！

八大护法

谢曼接着道：“两位长老往下便是八位护法：大护法“无心斩”谢无心，擅长以剑作刀的‘无心斩’，是我娘的义兄。听说他以前是个谦谦君子，我娘去世之后，他失踪了三年，回来后他的脾气就变得不好了，每日阴沉着脸，谁都不大理睬，加上他执掌刑庭，教中的人都怕他，我爹也让他三分呢。不过，他对我倒挺好的，每次见了我就和颜悦色地和我说话。可我却不爱搭理他。”

“谢无心既是你母亲结义兄长，便是舅父，你如何能对他不加理睬？”

谢曼皱眉道：“我不爱理就不理！管他是谁呢！”

关浩心道：真是个刁蛮的公主！

“二护法法号‘野道人’，酷好佳肴美食，所以挂着个教中‘总巡查’之名，经常云游四方，不在山上。我一年都见不着他几次呢。这野道人最是奇怪，这么爱吃，却还是又瘦又高，长得象根竹竿。真是想不通！”谢曼歪着头，细细思索。

关浩笑道：“也许他每日只愿食用天下间味道绝美的食物，日常饮食都味同嚼蜡，自是食不下咽。时日久了，便成了竹竿了。”

谢曼听了大笑，道：“浩哥猜得倒有几分道理。待我见了野道人，定要问个究竟！”笑罢，谢曼给关浩斟满茶，又接着说道：“三护法千休尼，绰号叫‘千面观音’，最是可怖，浑身上下阴森森的，没点人气，哪里象个观音！我看叫‘千面修罗’还差不多。离她多远的都能感觉到鬼气。对了，那日到华山去的拿着黄金念珠的就是她啦。可南宫长老最是看中她，前些年还收她做了记名弟子，我还要称她一声师姐呢！”

“怎的摩天崖的长老都这般古怪？”关浩不觉奇怪。

“哈！奇怪的还在后边呢！”谢曼笑道，“四护法便是“剑魔”流花，他也许是摩天崖上最正常的人了，对我爹也最是忠心，职司是总护法，掌管总舵的玄武、青龙、白虎、朱雀四坛。我爹将总舵的安危交给了他。四护法和大哥可是老相识了。”

“‘剑魔’流花为人端正，光明磊落，剑法也高过我许多，确是人中之龙，大哥佩服得紧。”关浩由衷地赞道。

“大哥也这般说，那四护法确是难得了。我爹也这般赞过他呢。看来，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妹子开玩笑。似你爹这般人物方可令江湖上称声英雄，为兄哪里能称得上英雄了？”

谢曼眨眨眼睛，道：“即便今日不是，以后也会是啦。”

关浩只当她小女孩脾性，微微一笑，不再接话。

谢曼接着道：“那五护法武绍人称‘三绝书生’，职司么，是专门对付于我教不利的帮派和人物的。他呀，有个痼疾——”谢曼说到这里，住口不言。

关浩奇道：“究竟是何痼疾”？

“哎呀，就是采花啦。” 谢曼面上一红，急声道，“他总是将看中的女子带上摩天崖，哪日不喜便将人杀了。”

关浩怒道：“这五护法这般作为，竟无人责罚么？”

谢曼道：“他采花是尽人皆知，不过教中这几年正是用人之际，我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不张扬，悄悄行事，大护法也无可奈何。”

关浩冷哼一声，没再言语。

谢曼瞧了瞧关浩的面色，又道：“六护法是‘一枝花’韦飞飞，她自号‘花痴’，爱花如命，她的居处在山谷之中，叫‘花苑’，四季宜人，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她也不要丫鬟、仆人，嫌他们会污了她的花，事事都自己动手。教中人人都知道花苑是摩天崖上最美的地方，却没有几人能得她允许进去过。只有我能来去自如。”她说着叹了口气，“可是我已经有两年没踏进花苑一步了。”

关浩道：“这是为何？”

谢曼恨声道：“五护法竟然将他杀了的那些女孩的尸体悄悄埋在韦飞飞的‘花苑’里作肥料。韦飞飞至今还不知晓。我自从发现后便再也没敢去花苑。”

“真是无法无天！这也没人知道么？”

“他杀人埋尸的事情恐极少有人知晓了。我也是一天深夜去花苑等一枝昙花开放时，无意中发现的。”谢蔓说着，不禁露出惊恐的神情来。

“两年前的深秋，花苑里有一枝昙花要开了，韦飞飞算着应在月圆之夜盛开。我长这么大没看过昙花的样子，况且这花一开不及一个时辰便枯萎了，哪里能等着我？便缠着她要看。韦飞飞便陪我坐在花间等待。那天夜里，摩天崖上月光清冷，寒风也吹得紧，可是月儿都攀到头顶了，花儿也没动静。韦飞飞觉着困倦了，便先去休息。我偏要看到它开花，就耐着性子等。因没人说话解闷，我一会儿就在花下睡着了。忽然，我被一阵轻轻的撞击声惊醒了，花苑里只有韦飞飞一人居住，她连丫鬟、仆人都不要，更无外人能进来。我当时以为是鬼，吓得浑身战栗。

“这时，有人说话，道：‘挖得深些，浅了莫要被韦护法发觉了。’我听着声音好熟，暗想：什么人竟敢背着韦飞飞到她苑中来。便慢慢伸头瞧去。有个人在离我丈余远处立着，另外两个人在弯腰挖着什么，过了一阵，停了下来，其中一人道：‘五护法，这样行了么？’我听了顿时大吃一惊，原来是他。只听五护法的声音道：‘没用的东西，这几年挖了几十个坑了还不知深浅！快把这人埋了，给这棵芍药当肥料。’那两人答应了，从旁边搬过来一具尸体，我只见到那尸体的长发随风飘荡，是个女子。原来，五护法这几年杀了的女子都是埋在花苑！

“这时，五护法道：‘上次上了肥的昙花不知怎样了。得去瞧瞧。’我当时骇得紧了，浑身发抖。可不知是否没找到地方，他终于没有过来。等他们走后，我好久才缓过气来。身边的昙花竟不知何时开的，也不知何时谢的。第二天，我告诉了爹爹，爹说定是我夜里发梦，瞧错了。后来，我再也不去花苑了。那晚的事，我没告诉韦飞飞，也没再告诉任何人。”

梅兰竹菊

关浩心下恚怒：“这摩天教看来实非正道，堂堂护法奸淫妇女、草菅人命竟无人过问。幸而这是异域邪教，与我中原无涉。”这般想着，不禁对摩天崖生出了厌憎之心。他站起身在房中转了两圈，然后舒口气坐下。

谢曼喝了口茶，拍了拍胸口，道：“关大哥，这两年我一想起这事心里就好怕。不知五护法又给花苑里的花上了多少肥。也怪，今日全都告诉了你，我倒也不觉得怕了。”

关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心里暗暗立誓：自己若见到这位五护法为恶，定要让他血溅五步。

谢曼哪里知晓关浩心里的念头，继续道：“七护法得我爹允诺，已于四年前出教了。如今此位已空缺了数载，尚无人能够胜任。”

关浩奇道：“何人有此胆识，竟也敢破教下山？”

谢曼沉吟片刻，道：“我爹答允他不告知外人，不过告诉大哥也无妨。这七护法便是如今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四君子中人，‘清明学士’成清明。”

关浩听了颇觉诧异，道“原来是他。”关浩回想掌门师弟岳梓翔与成清明相交莫逆，自己与他也算熟识，平日只道成清明行事颇为隐秘，原来也曾是摩天教的人。或许是因师父也曾是教中之人的缘故，心中不禁对成清明平添了亲近之意。

“关大哥，你识得七护法么？”

“有数面之缘。‘清明学士’儒雅温文，令人敬仰。”

“那么大哥切记不可对江湖中人言及此事。”

关浩点头答允。

“大哥既答允，小妹便放心了。还有一位八护法叫“药王”孙力，是南宫长老的记名弟子，南宫长老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徒弟，另外只收了三护法和八护法两位记名弟子。八护法职司总探察，平日里只在江湖上行走，打探消息，不大回山。八大护法中除了谢无心和流花一直追随我爹外，其余六人都是我教近些年招致的人才。”

关浩道：“摩天教果然高手如林。”

谢曼忽然想起一事，道：“关大哥，我爹对你颇为赏识，大哥若有意，可当得七护法之职。”

关浩微微一笑，道：“妹子说笑了。为兄是华山派大弟子，如何能入贵教？”

谢曼一撇嘴：“可你师父又没把掌门之位传给你。”

“我掌门师弟才德胜我百倍。”

“我看是公孙长老偏心！不如这样，我求爹让你做长老，接替你师父。一人之下，统领摩天教数万教众，这可比你师弟那华山掌门强多了。”

关浩被她的话逗得哈哈大笑，道：“你摩天教有数万之众么？”

谢曼嗔道：“我可没骗你。我教护法以下便是坛主，或在中原、西域各地独当一面，或在摩天崖各司要职，总有百余人，其他堂主、舵主身份的不知几许了。”

关浩暗叹摩天教势力庞大若此。倘若与中原武林为敌，倒也不可小视了。不过毕竟摩天崖僻处天山，少在江湖行走，他也未放在心上。

关浩又询问谢曼是否见过公孙离其人，将他的相貌、武功、兵刃等细细描述出来。谢曼左思右想，又请负责此事的坛主仔细盘查，最后查明摩天崖上并无此人。关浩很是失望。

谢曼带关浩参观摩天崖各处。教中诸人见着谢曼和关浩都尊敬地施礼、殷勤地引领介绍。

关浩悄声说笑道：“阿曼，我今日狐假虎威，也威风了一阵呢。”

谢曼听得咯咯直笑。

摩天崖最高处正中是雄伟的议事大厅，东西南北各有一处院落，分别称为“梅、兰、竹、菊”四苑，四苑四周又有数百处院落，一直延至山坳里。每位护法都各有单独的居处，坛主及其属下散居崖上各处。

上官荻苍居于议事大厅南侧的竹苑，与谢曼居住的兰苑相毗邻。兰苑小巧精致，鸟语花香，小桥流水，一番江南风光；竹苑却大气磅礴，飞檐青瓦，云松石柱，一派阳刚之气。谢曼邀他进去瞧瞧，关浩言道教主的居处是教中重地，只肯在苑外看看。

谢曼叹了口气，道：“竹苑处处充满了阳刚之气，我娘不喜欢。爹爹便专门为我娘建造了兰苑，可惜她无福享用，后来，爹爹便拨给了我和姐姐居住。七年前，姐姐出嫁了，只我一人住着，闷也闷死了。”

关浩愈加感觉到上官荻苍对师娘的情意，心下已不知是否该同情师父，恼恨上官荻苍。

梅苑是毒医的居处。关浩大是奇怪，“毒医”南宫木这样的人物，居处竟然有如此清雅的名字。

谢曼笑道：“这梅兰竹菊四苑的名字是我娘取的。当年摩天崖上人人视我娘如同仙子临凡，我娘的提议，自是无人会有异议。”

关浩遥想当年师娘在摩天崖艳惊众人的风采，一时竟痴了。

谢曼连叫了两声“关大哥”，关浩回过神来，仰慕地说道：“不知你娘当年是何等风采，竟能令摩天崖上诸位豪杰折腰。”

谢曼忽地红了眼睛，哑声道：“倘若我能亲眼见到我娘，便是死了也心甘了。”

关浩道：“阿曼妹子，是为兄不对，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

谢曼唏嘘了一阵，开颜道：“关大哥，这不怪你，是我自己没用。不过，我这些年来从崖上各位叔伯口中，早已听说了我娘的许多旧事。我对娘也仰慕得紧呢。哼！大护法总说我和娘长得一模一样，我可不信。要不干嘛不见有人对我一见钟情啊？”

关浩笑道：“小丫头开始怀春了？”

谢曼红了脸，低头道：“关大哥总爱取笑我。”

谢曼又带关浩来到“菊苑”。关浩听到“菊苑”是当年公孙无邪的旧居，立时要进去瞧瞧。

谢曼道：“‘菊苑’自公孙长老离去，二十年来我爹一直都没让人居住，还命仆役日日清扫。前些日子，公孙长老回教，又住进来，还为此感谢我爹这些年来的情义。”

相聚别离

关浩推开苑门，跨了进去，只见园中遍地菊花，随风摇曳。关浩在苑中四处观看，却发现，偌大的菊苑除了各种各色的菊花，竟只有三间石屋。两间卧室、一间书房，屋内石椅、石桌、石床，皆是玉石打造。触之清凉，沁入心脾。

关浩抚着各色石器，想象当年师父与师娘青梅竹马、恩爱相依的情状是何等幸福，到如今却物是人非，不禁心下凄然。

谢曼原本唧唧喳喳地说着，见关浩神色黯然，对菊苑流连忘返，不禁自己住了口，静静地随在他身侧。

出了菊苑，谢曼又带关浩到四处观看，特别到谷中去拜访了韦飞飞，参观了她的花苑。韦飞飞的苑中原本从不让男子进入，但见是谢曼带来的，也不拦阻，任他二人随意观赏。关浩哪里见过这许多珍花异草，看得目不暇接，一时呆了。

来到园子的一角，谢曼忽得打了个寒颤，脸色发白。

关浩低声问：“怎么了？”

谢曼指了指几株昙花：“就是这里。那晚我就是藏在这里，看到五护法将人埋在了那边的芍药花下。”

关浩见那一片芍药也就在数十步远，想来当时情状定是极紧张的，轻轻揽过她，低笑道：“莫怕，青天白日的，便是有鬼也不敢出来，最多跟着去你房里。”

谢曼挣脱开来，挥拳打了中他心口，嗔道：“关大哥，告诉了你真相，又来笑话我！”

远处，韦飞飞瞧着他俩玩闹的身影，会心地笑着。

回到兰苑，关浩奇怪摩天崖是教中重地，因何两人转了这许久，皆如履平地，既无教众拦阻盘问，也无机关埋伏。

谢曼一笑，道：“这摩天崖禁卫森严、机关重重，今日我带你参观，巡视的兄弟自然不会出来盘问。何况我们走的是教众日常行走的路径。否则，一步踏错，不是摔得粉身碎骨，便是被射成了刺猬。”

关浩听得咋舌，心下暗暗警戒。

几日后，关浩身体恢复，坚持要走，谢曼虽万般不舍，也只得送他下山。

关浩原本想向上官荻苍辞行，谢曼回来说道爹爹正在议事厅忙碌，不必见他了。正巧流花也不在，只得请谢曼代为转告。

关浩跟随谢曼下山，见一路上九曲路径暗合阵法，崖上教众戒备森严。从崖上下山有“金、木、水、火、土”五道关卡，几位守关的坛主都亲自迎送。关浩暗畴如不是谢曼相伴，自己未必能下得了这摩天崖。

到了最后一道“土卡”，负责此处的坛主“五毒观音”陈雅凤躬身道：“二公主，教主有令，若无令牌，教中任何人不得下山。”

谢曼怒道：“你早知晓偏是我丢了令牌，方敢拦我！哼！这位关大侠是我的客人，可不是我教中人！”

陈雅凤赔笑道：“公主莫怪属下，教主严令，属下不敢违背。公主请回。”

谢曼越发恼怒，忽的空中一声哨鸣，一团白色身影浮光掠影般飞来，裙袂一旋，飘然落地，真个翩若飞鸿，清若仙子，正是六护法“一枝花”韦飞飞。她怀抱玉如意，微笑道：“公主莫要着恼，教主有命，恭送关大侠下山。”说着，举起手中的令牌。

陈雅凤躬身领命，挥手撤开教众。

谢曼大喜道：“韦护法，多谢了。”说罢便要拉着关浩下山。

韦飞飞伸手一拦，道：“教主有令，公主请随属下回去。”

谢曼无奈，只央求关浩再到摩天崖来看她，关浩笑道：“你摩天崖戒备森严，还没上山就得中毒丧命，即便上了山，不是让哪位护法、坛主给杀了，就是中了这些机关埋伏。我就是有九条命也不敢再来呀。”

谢曼一笑，从囊中取出一个荷包递与关浩道：“这些雪莲丸可解百毒，大哥收着备用。”想了想，又撅着嘴道：“可惜我的令牌那日被‘黑白双盗’偷去了，否则送了给大哥，想什么时候来就能什么时候来，定是一路畅行无阻。”说着，关浩奇道：“又是黑白双盗！这二人竟能远上天山行盗。”

谢曼恼道：“那日黑白双盗偷上摩天崖，盗了我的令牌。崖上这许多人，偏是我丢了东西！爹爹训斥我，怪我不小心，说道令牌遗失是教中大事，命各位坛主带领教众下山追捕二盗，然后带着我和几位护法下山巡查。”说着又扑哧一笑，“不过也赶巧在山下遇见了你，说来我还要感谢黑白双盗呢。咦！奇怪，这次你为何能破解毒雾，平安来到山口关卡？那可是‘七巧毒’呢。”

谢曼着恼时薄愠生颊，一时欢喜却又笑颜如花，关浩瞧着忽然心中一荡，脑中闪过亡妻原露的影子，对谢曼的问话竟听而不闻。

谢曼连叫两声“关大哥”，关浩方才回过神来，忙收慑心神，与她挥手告别。

关浩回到华山，禀知掌门师弟及同门师父无恙，众人皆放下了心。休息几日，关浩便要去关外白鹫山。

徒弟王封听说之后跑到他房中，苦着脸道：“师父，你平日少在华山，徒儿的功夫也无甚进展。本盼着师祖平安，师父能多呆些时日，教导弟子练功，谁知师父又要远行了。徒儿是华山大弟子，功夫却比段师弟落下许多了。”

段刚是岳梓翔的弟子。岳梓翔执掌华山，教授徒弟甚是严谨，段刚进境较快，但他对王封却较为和善。

关浩道：“有你掌门师叔教你也是一样。”

王封拉着他的臂膀，不满道：“可您是我师父啊！”

见徒儿嘟着嘴的可爱模样，关浩暗自惭愧：王封也还是个孩子，自己这几年来为了寻找师弟奔走江湖，实在没有尽到为人师长的职责，也未能好好传他功夫。

他沉吟片刻道：“好，我便晚些下山，传你一月功夫。”

王封听了大喜，腻在他房中很晚才回去休息。

玉柱擎天

一月之后，关浩辞别众人，离开华山。

不知为何，此次由天山归来，关浩竟对白鹫山有着说不出的眷恋和思念，都因爱子心切么？他自己倒未细思。

出了关，风光与中原迥异。往日来去，居然没有发觉这关外的丰山秀水，心情愉悦之下，关浩不由得信马由缰，缓慢行进。

这日，关浩被身后急骤的马蹄声引得回首看去，只见一黑衣、一白衣人打马疾驰，行人纷纷闪避，眼看到了近处，他忙将马带到一边，这两人风驰电掣般从他身边飞驰而去，都作书生打扮，体态似有些眼熟，速度奇快，转眼已不见了踪影，马蹄踏过之处只留下一路的飞尘缓缓落定。

第二日到了白鹫山，在山下乌镇竟见到了大内侍卫副统领霍擎天，关浩与霍擎天曾有数面之缘，颇为相投，忙上前施礼：“霍大人如何到了这偏远的乌镇？”

霍擎天瞧见关浩大为惊喜，拉了他的马缰便不松手，邀他一同用过酒饭再走，关浩见已到了地头，不必急着赶路，也未推辞。

两人寻了一间小酒馆坐下，要了两坛酒举杯对饮，相言甚欢，不消片刻，便已兄弟相称。

喝得兴起，霍擎天喟然叹道：“为兄实是羡慕关老弟自在逍遥，尚能与白鹫三姝为友。你老哥我却身不由己，此次有皇命在身，带领大内高手‘锦衣十子’出关，是为追捕黑白双盗而来。”

“锦衣十子？据传闻他们是皇上的贴身侍卫？”

霍擎天微微一愣：“正是，关老弟倒是消息灵通得紧。”

“江湖传言，当不得真的。”关浩哪里敢说是在轩辕小居无意中翻阅《轩辕逸事》得来的，他没料到三姝的消息竟然准确如斯，忙转了话题。

“莫非黑白双盗动了宫中之物？”

霍擎天略一迟疑，关浩笑道：“霍兄不便说，小弟也不多问。小弟只是觉着这黑白双盗真个古怪，天南海北，宫中、官府、江湖各大门派，哪里都敢行盗。”

“这些案件地方官吏倒不见上报。不过我对黑白双盗早有耳闻，九省总捕路名扬大人曾上报刑部，列为要犯，全国画影涂形缉拿，且有重金悬赏，至今也未归案。”霍擎天说着一皱眉，“此次他们擅自入宫取了御书房中的物品，皇上大怒，责成大内侍卫协同刑部尽快破案，若不能擒住他们明正典刑，咱们大内侍卫颜面何存？”

“可有眉目？”

霍擎天摇头道：“追踪至此便无踪迹，相信必在白鹫山附近藏匿。兄弟可曾见过这双盗？”

“未曾谋面。”

霍擎天微一颔首已不再言。

关浩知道既是大内侍卫亲自追捕案犯，必是案情机密，不便细问，转言道：“前些时黑白双盗竟然万里迢迢上了天山，天山上有个摩天教，势力庞大，富可敌国。可双盗竟然分文不取，只盗了教中的一块令牌。小弟适逢其会，真个是神出鬼没。”

霍擎天点头称是，道：“这黑白双盗必有过人艺业，有非常之处。此次我与他二人交了手，也未能擒住他们。”

酒酣话足，关浩邀霍擎天一同上白鹫山小聚。

霍擎天辞道：“兄弟闲云野鹤，又有这般红颜知己，真是令人羡煞。为兄公务在身，却不敢擅离职守了。”说罢哈哈大笑。

关浩微微一笑道：“霍兄得遇明主，成就千秋大业，哪里是兄弟这等山野草民可比的。霍兄倘办完公务尚有空闲，可上紫云观一聚。”说罢与他一揖而别。

这日凌晨，唐古铃和查晓飞两人满面风尘回到轩辕谷，梳洗完毕，将厅中的珍果蜜饯一扫而空，不及与龙秋庵叙说别后离情，便各自回房，蒙头大睡。龙秋庵从未见她们这般狼狈地回山，颇感诧异。

傍晚时分，关浩上山，用过晚饭，给龙秋庵讲述了自己在天山的经历，慨叹摩天教实力非常，又忧心师父的去向。

龙秋庵宽慰几句，询问近日江湖动向。

关浩想了想道：“是啦，江湖上近年出现了一对黑白双盗，令人侧目。只是这两人轻功卓绝，一遁即逝，黑白两道都拿他们没办法。似乎至今也没有人见过他们的本来面目，九省总捕路明扬亲自出马也未能捉获这两人，现在居然重金悬赏捉拿。倒真是一大奇事！”说着击掌而叹。

龙秋庵听了不禁莞尔，问道：“倘若关大侠见了这黑白双盗却又如何？”

关浩道：“黑白双盗已是武林公敌，为兄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倘若碰到了定会擒住他们交由欧阳盟主处置。”

龙秋庵缓缓收起笑容，轻抿着唇不再说话。

关浩道：“妹子独居此地可要千万小心，听闻黑白双盗最近出没于关外，离此地不远。今日在山下乌镇遇着大内侍卫副统领霍擎天，他已带领人手在乌镇驻扎，要捉获这二人呢。双盗的本事必是极厉害的，能让霍擎天亲自出马，看来朝廷对这两人也是势在必得。”

“大内侍卫？霍擎天？”龙秋庵吃了一惊，眼中掠过一丝不安。

关浩点头道：“黑白二盗前些时竟入了皇宫行窃，盗了御书房。皇上大怒，责成刑部尽快破案，连大内侍卫都出动了。如今既已寻到了踪迹，看来擒获二盗也是指日可待了。”

龙秋庵面色微微发白，低垂了眉眼，喃喃道：“御书房也去盗！惹祸惹到天子头上！难怪！”

关浩见龙秋庵冷下了脸，问道：“妹子可识得这二盗？”

龙秋庵强自镇定，微微一笑道：“黑白双盗为天下武林瞩目，又岂是我这乡野之地的小女子能识得的？”

这时关鸿秋进来扑到关浩怀里不愿起来。她忙借口准备夜点，离开了父子俩。

关浩多时不见儿子，也极想念，抱着他疼爱不已。过了一会儿，关鸿秋急于给爹爹炫耀新学到的本事，关浩便带着三个孩子到练武场去考教他们功夫。

惹火烧身

龙秋庵转身来到查晓飞的房间，摇醒她，轻声责备道：“叫你们两人早些收手，你们偏要再玩；叫你们小心些，你们竟又盗到了皇宫里！今日可要惹出祸事来了！”

查晓飞睡眼迷离，告饶道：“我的好二姐，你让我再睡会儿吧。咱们从京城到关外，骑马跑了四天，路上也没打尖，都累趴下了。你先去训斥大姐吧！求你了！”说完，又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

龙秋庵心疼地叹了口气，喃喃道：“她？她肯听就好了！”

“呦，二妹，又有什么事情要教训姐姐的？”

听到唐古铃娇媚的声音，龙秋庵头都大了，她摇了摇头，站起身，瞧着倚门而立、风情万种的唐古铃，正色道：“大姐，你们这次有麻烦了。”

唐古铃笑嘻嘻地抚弄着未及梳理的长发，道：“麻烦？咱们白鹫山什么时候怕过麻烦？”

龙秋庵看着她满不在乎的样子，沉声道：“大内侍卫副统领都追到山下了。”

唐古铃目光一凝，道：“霍擎天？！来得好快。”

“霍擎天！”查晓飞大叫一声跳了起来，睡意全无，“他的功夫好厉害，我打他不过，幸好大姐来帮我，甩开了他。不然，咱们连皇宫都出不来。”

唐古铃道：“此人功夫深不可测，内外双修，比你我高出甚多，幸好轻功稍差一些，追咱们不上，是大内第一高手。”

查晓飞接口道：“《轩辕逸事》载，此人出身名门，诗礼传家，文武双修，在当地大有名气，少年时曾游历天下，多有奇遇。当今皇上做太子时微服出访，遇到危难，曾得他相救。后来太子即位，邀他入京，他却不愿入朝为官。经皇上再三解劝，只是挂了个大内侍卫副统领的职衔，却不受百官节制，只听命于皇上一人。”

“呦，三妹记性倒好！”唐古铃笑道，“传言霍擎天师从南海无名岛，是京城第一号的难缠人物！”

“对头再是厉害，咱们也自不惧，可招惹了官府，就怕白鹫山再无宁日了。好歹你们也为几个孩子多想想。”

“二妹说的是，今次玩得有些过了。”唐古铃坦然认了错。

龙秋庵点了点头，沉吟道：“关浩与此人熟识，或许他会来拜山也说不准的。”

查晓飞道：“啊！黄鼠狼给鸡拜年？”

“只是或许。哼！就是来了，紫云观还不够招呼他的？”龙秋庵冷冷一笑。

三人想到偶或慕名而来的江湖人物被破败的紫云观、无底的灯油钱、冷冰冰的道人、难以入口的素食、阴森的居处吓得连夜逃走的情景，不禁大笑。

唐古铃忽然止住笑，道：“这人二十余年来忠心耿耿，甘愿做个侍卫，从未离皇帝左右。此次忽然离京，难道只为了咱们盗的几卷破纸不成？”

“事有蹊跷，且不管他。还有，关浩不知道黑白双盗的来历，你们切记不要泄露了底细。”龙秋庵有些担心地叮嘱她们。

唐古铃娇笑道：“这等小事还要瞒着他？”

“关浩为人正直，做事光明磊落，对鸡鸣狗盗之辈最为不齿。何况他所结交的多是武林正道中人，黑白双盗已成武林公敌，如今又招惹上了官家，我不想让他知晓后左右为难。”

“哈！好个温柔体贴的红颜知己！原来妹子担心的是关大侠！我说咱们‘灰鹫’怕过谁来！好，从今日起，黑白双盗金盆洗手了！”唐古铃脆笑着，随手抛过来一个包袱，“喏，看看咱们这两个屑小之辈带来什么宝物！”

龙秋庵知道是她们从御书房所盗之物，见有两卷古画，四本古书，她也不及细看，立即拿去收进了轩辕宫。收好东西，随手拾起地上包裹书画的绢帛，忽然，绢帛上的墨迹引起了她的注意，好一笔行草！

她细细欣赏起来，是一篇仿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飞扬的笔意将文章行云流水的意境表露无疑，落款题“海澜习”，竟只是一篇习作。龙秋庵看罢不禁心生向往：字如其人，这海澜必是一位胸怀天下的风流人物。难道皇宫大内还有这般人物？

轩辕宫中的藏宝，比之皇宫大内不逞多让。唐古铃、查晓飞二姝于畅游江湖之际，常顺手牵羊，盗取富豪之家的奇珍异宝、武林各派的武学秘籍等物。时日久了，竟盗出瘾来。每次回山，必得带些回来送与龙秋庵。虽说二人轻功卓绝，但时日久了，也难免被发现。

龙秋庵劝解不得，无奈之下，只得给她们制作了人皮面具，又教她们一些简单的易容之术。两人看中宝物，盗瘾发作时，便易容改装行盗，一穿黑衣，一穿白衣，都扮做翩翩浊世佳公子，人称“黑白双盗”。自从识得关浩之后，龙秋庵悉心求教，易容术更是出神入化，所制人皮面具已令人难辨真伪。

各州府衙门都有不可告人之秘事，各帮各派皆有不可外传之秘籍，被双盗窃取，岂不是心头大患？官府、江湖上黑白两道皆受其害，都要抓他们以泄其愤。可黑白双盗行踪飘忽，轻功天下无双，行盗之后飘然远遁，再无踪迹，令人大为头痛。

九省总捕路明扬发下海捕文书，重金悬赏二盗，数年来亦无消息。龙秋庵越发担心，数次劝她们收手，二姝却越玩越是开心，言道天下物自该天下人共享，咱们不过是先借着瞧瞧罢了。

此次唐古铃与查晓飞下山，本为了去天山盗取令牌，后来分手相约在京城会面。唐古铃先来到京城，呆了月余，什么名胜古迹都玩遍了，早已百无聊赖，这日正想到皇宫瞧瞧，查晓飞来了，姐妹俩一样心性，便一同前去。

瞧过了皇帝，见是个病歪歪的老头子，颇觉无趣，唐古铃临走时顺手牵羊带走几卷书画，却不料被大内侍卫副统领霍擎天发现，一路追缉来到白鹫山。

易装试探

龙秋庵回到轩辕小居，坐思良久，终是放心不下，决定下山一探。

傍晚时分，龙秋庵女扮男装，作书生打扮，身负长剑，下山查探，她假作投店的客人进了客栈。店中各桌已坐满食客，店伙连忙前来招呼，抱歉说客人已满。

龙秋庵眼光一扫，已瞧清靠窗的两桌客人非同常人。其中一桌只有两人，正座一人年岁甚轻，面如冠玉，体态修长，身着缎蓝长袍，金冠束发，顾盼间贵气逼人，似是个富家公子，旁边相陪这人身形健硕，身穿青布长衫，威风八面。隔壁一桌有十人，个个神清气朗，清一色锦衣束腰，身带兵刃。

龙秋庵心内暗想：这一桌的十人定是“锦衣十子”，那位威严天生的青衣汉子必是霍擎天无疑，可这位公子却是何人？瞧霍擎天对他很是恭谨，莫非是哪位王公贵子？

她略一迟疑，移步来到蓝袍公子桌前，拱了拱手，道：“两位请了，小可与两位拼桌吃顿便饭如何？”

店伙跟来连连道歉，说各桌已满，请两位帮忙拼个桌。青衣汉子刚要说话，蓝袍公子开口道：“无妨，这位公子请坐。”

青衣汉子似乎想要阻止，道：“七爷——”蓝衫公子摆了摆手。

龙秋庵道了谢，在蓝衫公子对面坐下，一抬眼间与他打了个照面，只见这位公子俊眉朗目，折扇轻摇，风流倜傥，贵气逼人，见龙秋庵瞧他，便微微一笑。

龙秋庵乍然见到这般俊雅人物，只觉气息一窒，忙低下头，端起茶碗饮了口茶，再抬起头来，已是气度从容，她面带微笑，抱拳道：“两位看来不是本地人吧？”

蓝衫公子点了点头，道：“我等是从京师而来，贩些药材、皮货。公子身带宝剑，必是江湖中人吧？”

龙秋庵道：“在下练武只为强筋健骨、修身养性，身带宝剑用以防身，称不上江湖人。”

“如今太平盛世，公子一介书生，身无长物，出门在外又何须宝剑护体？”

龙秋庵摇了摇头，道：“公子看来是出自富贵之家，身居京师，必是少有游历。所谓太平盛世，只不过是地方官们粉饰的功绩而已。当今皇上虽然勤勉，却因言路堵塞，难知天下百姓疾苦。如今各处天灾不断、地方苛捐杂税、四海盗贼横行，百姓可谓民不聊生。”

蓝衫公子面色微沉，青衣汉子接口道：“公子所言可能有过。眼下这乌镇不是男耕女织、一片太平么？”

“在下出门在外，虽说只为神游天下，探各地方物，访四方英才，但民生疾苦还是了解一些。这乌镇地处白鹫山下，一年之中多为严寒天气，适合种植谷物瓜果的节气很少，多数人家都靠打猎为生。乌镇原先不过是个集镇，是附近的猎户与各地的客商交换粮食、布匹之地。一身上好的熊皮拿到中原可换得几亩良田，在乌镇却换不得一人的口粮，再加上官府从中抽取苛税，猎户人家多是度日如年，不得不再冒险猎捕猛兽。”

“我瞧这乌镇倒繁华得紧。”蓝衫公子显是不信。

龙秋庵略带嘲意地一笑：“如两位一般的商贾来往多了，乌镇渐渐才成了城镇，两位才得见今日乌镇的太平盛世，这满目的繁华，又有多少是真正的百姓的安乐呢？”她看了看两人，接着说，“两位有所不知，此地新近才出现‘黑白双盗’，乌镇已人人自危了。”

青衣汉子冲蓝衫公子点了点头，又问道：“看公子好似对这乌镇颇为熟悉？”

龙秋庵道：“在下是乌镇的常客。此地民风淳朴，白鹫山高山密林，别有风光。”

蓝衫公子颜色稍霁，道：“公子一言切中时弊，敢问公子可有良策治国？”

“哈哈，公子拿这治国大事考问在下，倒也难我不倒。”龙秋庵有心亲近，便故意出言卖弄，“在下素喜黄老之学。知秉要执本，独任清虚可以为治。国之命脉，首在吏治。明君治国首要乃吏治清明，地方官清廉有为，便能造福一方百姓。上通下达，便可垂拱而治。不过那是‘肉食者’的谋识了，我等山野草民即或有什么陋识，也无法上达天听。”

“公子既心系天下苍生，为何不考取功名，为百姓谋福呢？”青衣汉子盯视着她问道。

“一入宦海，哪有清白之躯？在下今日疏狂，就这么一说，两位也就是这么一听而已。”龙秋庵微微一哂，曼声吟道，“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辞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庐山秀出南斗傍，屏风九叠云锦张。影落明湖青黛光，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石梁，香炉瀑布遥相望，回崖沓障凌苍苍。”

青衣汉子击掌赞了声“好”，举起酒杯相敬，龙秋庵一饮而尽。

三人把酒言欢，龙秋庵时而针砭时弊，时而妙语如花，所言皆蓝衫公子少有听闻。

蓝衫公子只觉与龙秋庵交谈很是有趣，心里渐生亲近之意，拱手道：“在下黄览海，是京城商贾，这位是府上的管家，姓霍，旁边那桌是我的保镖。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龙秋庵也未细思，随口道：“在下秋平。”

“哦，是秋公子。”

三人谈文论武，畅谈天下大势，探讨治国安邦之策，各自钦佩。

黄览海为龙秋庵的文才武功所倾倒，有深交之意，叙了年岁，龙秋庵二十五岁，黄览海二十二岁。他欲与龙秋庵义结金兰，邀她入朝相辅。

他思量片刻，道：“秋兄，你我一见如故，我也不瞒你，我是京城皇室宗亲，跟随这位霍擎天霍统领出来见见世面。”

龙秋庵听了霍擎天的名号，忙起身施礼，连称久仰。

黄览海微笑道：“小弟对秋兄仰慕得紧，欲结为兄弟，秋兄以为如何？秋兄才识过人，如愿为朝廷效力，在下可代为引荐。”

七王海澜

龙秋庵心里实不愿与达官贵人交往，微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多谢黄兄美意，在下才疏学浅，难登大雅之堂。再者山野之人，闲散惯了，哪有这等福分。”

黄览海见龙秋庵婉言谢绝，不禁大为失望，低头连饮了三杯。

霍擎天虽相貌威武，却心细如发，他在一旁听着两人闲谈，忽然问道：“秋公子在此地日久，可曾见过‘黑白双盗’？”

龙秋庵摇了摇头，道：“从未谋面。这双盗是朝廷钦犯，咱们这里都贴有府衙的告示，却未曾听闻有人见过。霍统领可曾见过？”

“有一面之缘。不瞒秋公子，本官此次来乌镇，便是为缉捕这两个要犯。本官自京城一路追缉，到了乌镇便杳无人踪了。”

龙秋庵心里一松，笑道：“霍统领神威，二盗伏案指日可待，必能保乌镇一方百姓平安。”说罢，起身告辞。既知霍擎天暂未寻到姊妹俩的踪迹，又何必留在此地虚应。

黄览海见失此良友，心下很是不舍，拉着龙秋庵询问她的居处。

龙秋庵大笑道：“在下闲云野鹤、四海为家，哪有什么居处？”

黄览海忽生一念：“有了，秋公子，我这柄折扇送与你。倘或你来京城，可持此扇到七王爷府上找我。我暂居那里。”

龙秋庵接过折扇，唰地一声打开，见到折扇上的题诗，龙秋庵一楞。是曹操的《短歌行》，笔意风流，没有落款，这笔迹竟是旧识，心念一动，问道：“黄公子可是字海澜？”

霍擎天和黄览海相视而惊，连连否认。

龙秋庵见他俩情形，心下生疑，陡地一个念头浮上脑海：“以霍擎天的身份，远离京城，又对这位皇室宗亲这般恭谨，叫他‘七爷’，难道——？”

辞别两人，回到轩辕宫中，她细细对照两幅字体，又去翻阅当朝皇室档案，推测黄览海便是海澜，海澜便是七皇子。七皇子海澜年仅二十二岁，自小便腹有乾坤，文韬武略、治国之谋皆是诸位皇子中的上上之选，颇受皇帝器重。皇上要传位于七皇子的心意已是满朝皆知。不知此人如此尊贵的身份，因何来此偏僻之地。不过既然霍擎天尚未发现二姝踪迹，暂时可放宽心了。

七皇子海澜近些日正习行草，那日写了一幅《兰亭集序》，自认为是佳作，便拿去交与父皇指正，不料正巧被唐古铃顺手牵羊拿来做了包袱皮。这海澜倘知晓自己的得意之作竟被唐古铃用来做包裹之用，不知做何感想？

匆匆月余，始终不见黑白二盗踪迹，霍擎天算算离京日子不短了，便欲回转京师。海澜听说他的朋友追风剑关浩在此地探友，前些日未能相见，便要上山拜望，心里想着能如父亲当年一般，将这些豪杰之士收归己用。

霍擎天偕同海澜、锦衣十子拜山。

关浩将他们迎入紫云观，龙秋庵只以女道人的身份相见，霍擎天还是以黄览海之名引见海澜，几人谈起黑白双盗，龙秋庵只作不知。

海澜私下瞧着破败的殿宇，直皱眉头。

龙秋庵帮道人置了素席，摆上酒来，转身避入后殿。几人把酒言欢，惺惺相惜。

霍擎天问起白鹫三姝，关浩笑道：“刚才那位秋道长便是白鹫三姝中的‘灰鹫’。”

一旁海澜失笑道：“在下正自奇怪，这观中竟有女厨，原来——哦，关兄见谅，小弟失言。”

关浩微微一笑：“黄兄只道秋道长相貌平凡，却不知她文武双全，腹有乾坤，若是生为男子，便是当朝宰辅也做得。”

霍擎天诧道：“关兄如此盛赞，为兄倒要讨教了。”

海澜附和道：“是啊，这般俊才，可要见识见识。”

关浩入内去请龙秋庵。

龙秋庵早已察觉霍擎天精明异常，似已对自己起疑，本不愿与他们多言，怕露出马脚，所以只打了个照面便即避开。不料关浩又特地来请自己出去相见，只得随他到客房来。

关浩给双方引见：“这位便是秋道长。来，秋庵，见过这两位朋友。大内侍卫统领霍擎天和京城富商黄老板。”

双方见过礼，霍擎天问道：“道长号秋安？”

龙秋庵道：“小妹俗家姓龙，名龙秋庵，现寄居紫云观，让这位官爷见笑了。”

海澜见龙秋庵身穿灰布道袍、鹅蛋脸、细长眉、双眼虽小一些，却极有神采，只是瞧面目既非什么绝色佳人，也不似才华出众的女才子，心内大大失望，一时对关浩也没了延揽之意。

霍擎天年轻时是文武状元出身，几人谈文论武甚是相得，尤其龙秋庵在武学上有许多独到的见解，霍擎天也不禁暗赞她的博学。

海澜对武功只识得皮毛，高深之处全然不知，听得无趣，便细细打量眼前这位江湖上大大有名的“灰鹫”，忽然觉得她似曾相识，细听声音愈发觉得熟悉起来。

这时几人又谈论起道家的典籍来，霍擎天请问龙秋庵的道号，龙秋庵迟疑了一下，关浩接口道：“秋庵道号秋平子——”

海澜脑中电光乍闪，大叫道：“秋平！是了，就是你！秋兄，你、竟是个女子！”

龙秋庵被他一语叫破，心内暗悔，为何当时会自称秋平？无端惹来祸事！她面上微笑着，道：“贫道的易容术太过低微，竟未能瞒过黄兄。”

霍擎天笑道：“哪里。秋道长的易容术已入化境，那日扮作游历在外的公子，连我都未曾识破。”

关浩笑道：“原来几位早已见过面了。”转身问海澜：“敢问黄公子是如何识破秋道长的？”

海澜想了想，又摇摇头，道：“或许是在下对秋公子的文韬武略早已倾心，无时或忘，精诚所至吧！”说罢哈哈大笑。

龙秋庵面上微微一红，垂下眼睫，低声道：“黄公子说笑了。”

海澜忙拱手赔礼：“秋道长莫怪！敢问现下可是秋道长的本来面目？”

“正是贫道的真面。” 龙秋庵还礼。

海澜“噢”了一声，略感失望。

富贵浮云

海澜原本对秋平已是极为敬服，发现秋平是个女子后，惊喜交加，心内也存着一线希望，盼着自己欣赏的这位女子会是个绝代佳人。但女道士秋平子竟然便是他一心相求的秋平，与“秋平”重逢的惊喜，早已冲淡了他心内的些许遗憾。眼前的女子郝然若云，举手投足间似有着别样风情。他对这平凡的道姑竟无端地生出倾慕之意来。

霍擎天笑道：“秋道长今日布衣素裳，却哪里想到当日化身秋公子，竟是英气逼人呢！”

龙秋庵笑而不言，微垂着皓首，目光淡定。

海澜瞧着龙秋庵平和温文的微笑，恍惚间仿若仙风道骨，翩翩有出尘之态，对她的仰慕愈加浓烈起来。

这时，紫云道长溜达着进来，将来人一一看个仔细，龙秋庵忙给大家介绍。霍擎天久闻“颠道人”大名，忙过来见礼，道景仰之意。

紫云却懒懒得不大理睬，拂尘一甩，自个儿盘膝坐在椅中闭目养神。霍擎天也不以为意，回身落座自管与龙秋庵说话。

海澜瞥见紫云道袍破旧，邋遢异常，也不搭理人，心下暗恼，便坐在位子上没动。

龙秋庵看出海澜的不快，稽手道：“黄公子不要在意，我师父习性一贯如此，公子只当他不在这里便是。”

海澜摇了摇头，也不管他，只想着如何能留她在身边早晚请益。转念想到一个好法子，击掌道：“有了！秋道长，你这般才学，不如还俗，到宫中做个女官。”

龙秋庵听了噗嗤一笑：“黄公子特也玩笑了，皇宫大内整肃谨严，岂能儿戏。[奇`书`网`整.理提.供]”任他再三劝说，也终是婉言谢绝了。

海澜心内失望，忽生一念，倘若娶她为妃，岂不是便可朝夕相伴？看龙秋庵如女中诸葛，外可安邦定国，内可领袖后宫，也可以是能倾心而谈的良友，这般女子能留在身边，也是社稷之福啊。观后宫佳丽三千，有才识的莫过于吟咏风花雪月，弹唱才子佳人。哪有如秋平子这般允文允武，才识过人？

想到此处，他拍案而起，大声道：“秋道长，请你即刻还俗。区区不才，愿娶姑娘为妻。在下身为皇室宗亲，又于京城颇有产业，决不会辱没了姑娘。这位霍统领可以做证。”

海澜乍然开口提亲，惊得在座各人目瞪口呆。身为大内侍卫副统领的霍擎天更是毫无防备，讷讷得不知如何应对。

那边紫云倏得睁开双目，先跳了起来，连声叫道：“好啊！好啊！我徒儿是天下无双的女孩子，你这公子真是好眼光！”竟是极力赞同。

关浩也认为海澜家境优裕，相貌倜傥，满腹经纶，为人爽直，又对她一见倾心，也算是个好归宿，劝她考虑。

霍擎天暗暗着急，王妃的甄选，是朝中的大事，非身份高贵、内外皆优之人不能入选，且必得皇上、皇后亲定。寻常皇子已是如此，何况是即将承大统的海澜？这“灰鹫”秋平子出身草莽、身份低下、相貌平凡，年纪大过海澜三岁，来历不明，又是个出家人，莫说要娶她为妃，便是入宫为婢，侍奉海澜，皇上也未必答允。海澜今日如何能置祖宗训诫于不顾，贸然提亲！

龙秋庵心内暗叹：海澜固然温文俊雅、身份高贵、为人坦城、才华出众、又有御六合之能，无奈她早已猜得他的真实身份，皇宫大内深如海，自己出身卑微，即便嫁了他也难居正室，而海澜一旦即位，身为帝王，三宫六院又岂是由得自己做主的？再者自己容貌亦不足以悦君，又如何能与海澜共白首之盟？更何况——自己对关浩情根深种，唯愿能与他生死相随、遨游江湖，对海澜却从未有他念，只愿为友足矣，何谈其他？可又该如何相拒？

海澜见龙秋庵迟迟不答，问道：“难道秋道长嫌弃本公子没有功名富贵？”

龙秋庵淡然道：“乡野女子，身份卑微，不知礼数。公子人中之龙，京城尽多与公子门当户对的佳偶，贫道恐怕令公子失望了。”

正在这时，唐古铃和查晓飞扮作女尼，前来看热闹。关浩忙给大家介绍。霍擎天瞧着唐古铃和查晓飞似有些面善，但眼前大事未定，却已不及细想。

紫云见徒儿不允，忙改口道：“是啊，我徒儿要嫁身份尊贵之人，你这什么京中闲散的皇室宗亲，是不配的！”

龙秋庵忙截口道：“师父，莫要胡言！”

海澜听了紫云的话，面色一沉，道：“秋道长眼界既这么高，在下便给你说个实话。”

霍擎天见海澜要表明身份，急道：“七爷，不可！”

海澜冷笑道：“我今日若不亮出底来，还叫这位道长瞧轻了。”

霍擎天眼见海澜一意孤行，心下暗悔护他上山。临行前皇上再三嘱咐不可出任何差错，自己带了“锦衣十子”护着海澜出宫，自是粉身碎骨也要保他周全。可是毕竟远离京城，江湖险恶，己方又势单力孤，是万万不可暴露身份的。可海澜主意已定，自己却不可阻止了。

海澜不顾霍擎天的拦阻，告知龙秋庵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当今皇上的第七子海澜。

关浩、唐古铃、查晓飞等人大吃一惊，连忙行礼。

紫云却开心地大叫：“好徒儿，你师父早算出你是未来的王妃、皇后，今日验证了也！”

龙秋庵知道自己所料不差，心内略感失望，既然真是皇子，恐连今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她面不改色，嵇手为礼：“原来是七王爷，失礼了。”

海澜面上略有得意之色：“免礼。难道以七皇子的身份还不能让秋道长委身下嫁么？”

龙秋庵微微一笑，道：“在贫道眼里，黄览海和七皇子并没有什么分别。”

“那么黄览海和皇帝总有分别吧？”海澜顿时着恼，一时口不择言，宣告自己将即帝位的事实。

欲罢不能

“王爷！”霍擎天急声阻止。虽说皇上病入膏肓，海澜将登大宝已是不争的事实，但当今圣上尚在，海澜这般说法是对皇上的大不敬，若让有心人传了出去，恐皇位不保，甚至会惹来杀身之祸。

龙秋庵却如古井无波，温言道：“七王爷既身系天下安危，便不应以一己之欲为念——”

海澜自小读圣贤书、习治国策，自认为人如潘安、才胜三曹、能比汉武，一贯养尊处优，皇宫内外从未有人敢逆他之意，便父皇也是对他宠信有加，如今在龙秋庵这里却连连碰壁，心头怒火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怒喝道：“秋平子道长！本王现在告诉你，你这紫云观被查封了。”

“这紫云观乃道家清修之地，七王爷这样做，恐违常理。”龙秋庵对海澜忽然恼羞成怒颇感不解。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海澜盛怒之下，拂袖而去。

面对视富贵如浮云的龙秋庵，霍擎天放下了心，他竖起拇指赞叹：“秋道长真女中丈夫也，我等男子亦不如也。”

“锦衣十子”为首的鸿晋问道：“霍统领，王爷让封观，这——”

霍擎天摆摆手，冲关浩、龙秋庵等人一拱手，带领锦衣十子追随海澜奔下山去。

待众人追上，海澜心下没趣，命一行人回转京师。霍擎天一路也不提紫云观之事，倒是海澜按捺不住，问道：“霍统领可封了紫云观？”

霍擎天佯作不明，躬身道：“王爷之命，卑职焉敢不从!”

海澜急道：“封了紫云观，她可说移居到何处？”

“这倒不曾打听。待卑职到前面县府请了查封文书去封观时再去打探。”

海澜听了，松了口气，展颜道：“我倒忘了，封紫云观要到县府去发文书通告的。”紫云观虽然破败，却是佳人的清修之地，如何能因自己一时的怒气而加害于她？

霍擎天笑问道：“那么王爷如今是想封观呢？还是不封？”

海澜一贯敬霍擎天如师如长，见他瞧破，也不再隐瞒，道：“全凭霍统领做主。”想了想，又问道：“霍统领行走天下数十载，可曾见过似龙姑娘这般不愿攀龙附凤、一步登龙门的女子？”

“奇人异士，天下所在多有，但如龙姑娘这般宠辱不惊、视富贵如浮云的女子，卑职未曾见过。”霍擎天见海澜容色稍霁，劝道：“龙姑娘非禁中之物，试想区区皇城又岂能困住林中的凤鸟？王爷还是不要挂心得好。”

海澜无奈地摇摇头，他贵为皇子，所求之物，伸手即得，如今忽然遇到求之不得之女子，此女子自然更令他倍加思念。世人愈是得不到之物便愈觉弥足珍贵便是此理。

看到海澜等人拂袖而去，紫云观中众人纷纷责问龙秋庵，都道大好姻缘因何弃之不顾？

紫云仰面大哭道：“徒儿不嫁太子，做不成皇后，岂不是我测事不确么？毁我清誉啊！苍天啊！”

龙秋庵也不理睬，只道：“佛家不是讲姻缘天定么？我与七皇子无缘。”

查晓飞神往道：“七皇子倒也罢了。那位霍统领威风八面，是个真英雄。倘若他向我求亲，我自会毫不犹豫嫁给他。”

龙秋庵回转身斥道：“还没闹够！紫云观这般情景，你们俩又来凑什么热闹？还扮作女尼！一个道观，雌雄混杂，已是令人侧目，如今又来两个女尼，旁人看了，成什么体统？”

查晓飞伸伸舌头，低声道：“往日皆是这般来来往往，又不见你说辞。”

唐古铃拦住话头，道：“三妹，你二姐说得是。外人在此，咱们自该避讳一些。何况那霍擎天是个精明厉害的人物。你二姐累了，咱们回轩辕谷吧。”

众人回到轩辕谷，各自休息。

唐古铃来到龙秋庵的房间，见她微闭双目斜斜地靠在榻上，便侧身坐在床边道：“二妹，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那七皇子是难得一见的人杰，又是未来的君王，你拒绝他确是憾事。关浩不过是一介武夫，你为了关浩放弃七皇子，也是情之所钟，无可厚非。我只怕——”她瞧了瞧龙秋庵的面色，直言道：“我只怕关浩最终会负了你的一番情义。”

龙秋庵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大姐，世事无常，人生不过百年。你我都是修道之人，凡事不可强求，无论将来结局怎样，都是小妹我心甘情愿的。”

唐古铃点头道：“你既拿定了主意，便不需我再多言。”低下头摆弄着衣襟，一时无言。

半晌，龙秋庵幽幽叹了口气，道：“七皇子确是人中之龙。可男女之间，难道除了婚嫁，便不得有友情么？为何情义总不能两全？”

唐古铃也叹了口气，道：“男子们喜欢了一个女子便欲据为己有，朝夕相伴，天下男子无有例外。因此女子们便个个深居闺中，少能与旧友相见言欢。二妹，自古女子只遵三从四德，似咱们这般闲云野鹤，自在逍遥的又有几人？”

龙秋庵点头道：“小妹只愿七皇子是个例外。”

关鸿秋跟着关浩回了房间，见左右无人，悄悄告诉爹爹，大师伯和三师叔经常下山带回一些宝物，都藏在轩辕宫中，他也曾入内瞧过。

关浩知道轩辕宫是某位王侯的陵墓，三姝用来收藏喜爱的物品，龙秋庵曾请他进去观赏，因是女子私人的藏室，自己从未进去过，如今经儿子一提，心下不禁起疑。

用过晚餐，关浩告诉龙秋庵说想进轩辕宫瞧瞧里面的藏品。唐古铃和查晓飞听了都转头一起看向龙秋庵。

龙秋庵微笑道：“以前请你进去你不去，今儿可不能去了。”

关浩数次请求，她只是不允。关浩询问究竟，龙秋庵笑而不答，转身回房去了。

入夜，关浩辗转不能入眠。月上中天，起身出了轩辕小居，他决定夜探轩辕宫。

正邪无情

轩辕宫入口关浩早已知晓，分开藤蔓，运功移开巨石，面前是一道刻着浮云的石门。旋动壁上的机括，石门两边分开，里面是狭窄的甬道，关浩毫不迟疑，迈步而入。

前行五步，石门在身后关闭，眼前顿时被黑暗吞噬，关浩略有些紧张。两边壁上机簧响动，缓缓移出一排夜明珠，柔和的清光溢满石洞。

笔直的甬道隐约伸向远处，脚下都是一尺多宽的青条石，可他却不敢轻易前进一步。飞矢、滚石、钉板、夹壁，墓道中共有四道机关，先前与龙秋庵谈论机关消息时她详细解说过，倒是不惧。可经过这墓道，却要脚踏反九宫步法行进，他于这步法极是生疏，若一步踏错，不知能否避开这些发动的机关。

就地坐下，闭目冥想，关浩将脑海中一个个模糊的动作收拢，慢慢串联起来，反九宫步法在心头缓缓流过，龙秋庵行云流水的身形逐渐清晰起来。在脑中反复了几遍，确认无误，他站起身，从身边石壁上第一颗夜明珠旁迈步前行。短短数十步的距离，来到墓道尽头的石门前，一套反九宫步法堪堪走完。

最后一道机关应是“夹壁”，只要打开石门的机括便破了这道机关。他细细找寻石壁上的控制枢纽，近处的壁上没有夜明珠，光线幽暗，一时摸索不到，他心里一急，上前一步细看，不料脚下一绊，踢到了一处突起的石笋。只听一阵轧轧声响起，关浩心头一喜：找到了！

等了一会儿，轧轧声不断，却没见壁门打开。关浩无意中回身，大吃一惊，身后墓道不知何时被一块巨石封住，这顶天立地的巨石正缓缓向自己移来，周围连缝隙也无。关浩奔过去运力推抵，却不能阻止巨石分毫。关浩连忙转回壁门处寻找开关，上下摸索却遍寻不见。巨石越来越近，已一步之遥，眼看要将他夹在壁间，他只得奋力用手脚分别抵住巨石和壁门，巨石全不受力，仍然缓缓挤向壁门，关浩额头冒出了冷汗。

这时，轧轧声骤然停止，不一刻，巨石轧轧地往回移去。有人救了他！关浩狼狈地站起身，龙秋庵静静地立在他面前，面色忧郁。

关浩喘息初定，沉声道：“秋庵，打开宫门！”

龙秋庵凝视着关浩微沉的面色，道：“浩哥，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要是我非要知道呢？”

默然良久，她叹了口气，伸手掀了掀壁上隐秘处的机钮，打开石门，放关浩进去。

轩辕宫中果真奇珍异宝数之不尽，壁上密密的夜明珠映着地上随意堆放的珠宝亮如白昼。有几间石室放着密密的书架，层层摆放着书籍、画卷。在最后的一间石室中，全无珠光宝气的耀眼，光线阴暗，关浩一步踏入，便发现这里尽是江湖各门派的武学不传之密，旁边零星置放着一些帮派的令符、信物、刀剑等物，正是各派丢失的物品。

关浩一件件看着，心头的怒气冉冉升起，他霍地转过身来，怒视着龙秋庵，缓缓道：“原来是你们！”

看着他恚怒的脸，龙秋庵无奈地摇摇头。

关浩咬着牙，一字一字道：“白鹫三姝在武林人眼里高不可攀、贵如仙子，背地里竟做着黑白双盗的勾当！”

龙秋庵被关浩骤然爆发的怒气惊得一呆，轻声道：“我不是——”她想辩解，可是，自己姐妹做的和自己做的又有何分别？倘或不是自己喜欢这些东西，唐古铃和查晓飞又怎会冒险去盗来送给自己？

“黑白双盗已金盆洗手了。”声音微弱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关浩愤然道：“你不必解释了！哼！看你们如何面对天下武林？！”说完，一甩衣袖，转身出了轩辕宫。

空旷的山腹回荡着关浩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龙秋庵无力地靠在石壁上，闭上双目，泪水从眼角轻轻滑落。慢慢的，屋里没了声音，一时静得仿佛能听见心头酸痛的叫嚣。

忽然，脚步声重新响起，龙秋庵忙擦干眼泪，是关浩回转来了。

他看了看龙秋庵，冷冷道：“我是回来告诉你，明日我就带鸿秋下山了。你自己保重。”

看着龙秋庵蓦然充满绝望的双瞳，关浩沉默半晌，缓缓说道：“罢了！你放心吧，只要黑白双盗从此不再出现，江湖上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认为自己这番承诺，是对白鹫三姝最大的宽容，是对龙秋庵这十年来深情厚意的报答，从此他追风剑关浩与白鹫三姝正邪殊途，就是路人了。

轩辕宫还是如常地金碧辉煌、如常地充满诱惑，可龙秋庵今日第一次感觉到这巨大的宫殿是个墓地——真正的墓地，它想要埋葬一切。

关浩的身影在墓道口消失，空气似乎都如凝固了一般寂静。

龙秋庵贴着岩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没有再流泪，没有再哭泣。她的脑中空空洞洞的，仿佛什么也没有了。她自己早已知道会有今天，却一直姑息自己，姑息二姝。既然做了，就要勇于承担后果。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墓道中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亲切的、熟悉的。唐古铃寻到呆呆坐在石壁下的龙秋庵，叹了口气：“关浩今日一早带着鸿秋下山了。”

龙秋庵仿佛没听见，幽幽的夜明珠映着她惨白的面色，令人倍感凄凉。

“是你说不要告诉他实情的，结果你自己倒——”

龙秋庵喃喃道：“我没料到他会如此！这么多年的情义，他竟这般决绝！”

“自古正邪不两立！”唐古铃从未见龙秋庵如此失态，又轻叹了口气，扶着她出了轩辕宫，回房中休息。

屈小云、屈小青兄妹懵懂间不知发生了何事。一大早关浩便叫醒关鸿秋，收拾衣物匆匆带他下山了，龙秋庵又神色恍惚地从轩辕宫中出来。

唐古铃叮嘱他们自己习练，不要打扰。

姊妹情深

一整天，龙秋庵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到了晚饭时间，仍未见她出寝室，几个人好容易对付着做好了饭菜，都已是手脸黝黑，衣衫尽染。

唐古铃瞧着自己黑漆漆的双手，苦笑道：“好歹得找个仆役来干点活计，这样下去可受不了。真不知道秋庵自己平日里是怎么做的。”

屈小云、屈小青兄妹举双手赞成：“好！好！这样我们就不用劈柴、担水了、种菜、养鸡了。”

唐古铃屈指在他俩脑门各弹一下，笑道：“你俩起什么哄！小小年纪就知道偷懒！鸿秋不在这里，以后三餐都归你俩了！”兄妹俩顿时苦下了脸。

看着天色已晚，查晓飞担心地说：“大姐，你说关浩会不会将黑白双盗的秘密公诸天下？”

唐古铃想了想，道：“应该不会，否则秋庵会让我们早做准备。”

查晓飞撇了撇嘴，道：“二姐是个情痴，这时候，你就是拿把刀抵在她颈上她也不知闪避了，还顾得上知会我们？”

唐古铃被她说得也不安起来，她想了想道：“且不管那么多，等秋庵精神好些了再做计较。咱们白鹫三姝难道还怕这些武林人来讨债么？！”

查晓飞道：“大不了咱们就另寻仙境隐居好了。天下这么大，也不止轩辕谷一个好地方。”

唐古铃点头称是，道：“只可惜了你二姐的轩辕宫。珠宝、珍玩也就罢了，到时可切记把宫中书房里的东西带走。”

“是啊，二姐当这些废纸是宝贝呢！叫我说啊，宫里的珠宝才是宝贝，随便哪一样都可让寻常百姓吃喝一辈子！”查晓飞很是不解。

“银钱财物，皆身外之物罢了！”唐古铃学着龙秋庵淡然的语气说。

“武功秘籍、古书名画又何尝不是身外之物呢？”龙秋庵悠然淡定的语声响起。

唐古铃和查晓飞愕然回首，对上她苍白的面庞，旋即都笑了。唐古铃上前拥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喃喃道：“忘了吧，都忘了吧，咱们重新开始！”一旁的查晓飞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时光如水，一晃又是飒飒秋日了。海澜、关浩等人却再无音讯。

少了关鸿秋，轩辕谷冷清了许多。曲小青兄妹很是乖巧，见龙秋庵少见笑容，也不敢大声玩闹，得空也都主动帮着多做些家事。唐古铃、查晓飞数月来也未出轩辕谷一步，整日陪伴在龙秋庵左右。

龙秋庵平日里照旧读书、练功、授徒，言行间却终是淡淡的，不若往日的和煦。一日午间静坐，无意中唤出关鸿秋的名字，她睁目四顾茫然，半晌喃喃自语：“修道、修道，修得了身却如何能修得了心？”

唐古铃原本来寻她说话，见她静坐，在门外候着，正巧听到，不觉黯然，也不进门，转身踱了出去，远远地到谷中的瀑布边坐下。情之一字，谁能勘破！便如龙秋庵这般淡泊宁静的人竟也身陷其中。眼见着她日渐消瘦，面色愈加苍白起来，心下不忍，为了龙秋庵，她决定独自下山寻找关浩。

这日晚间，唐古铃见龙秋庵入了定,便悄悄找来查晓飞，告诉她自己要入关寻找关浩。

查晓飞惊道：“大姐，你这岂不是自投罗网么？”

唐古铃道：“三妹可放宽心。此事已过去几个月了，关浩若要对咱们不利，这轩辕谷还能这般风平浪静么？”

“那自是他念着二姐往日的情分。‘只要黑白双盗从此不再出现，江湖上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他那日临行时留下的话，二姐也转告咱们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去寻他。我要将事情的经过向他解释清楚，告诉他‘黑白双盗’与秋庵无关，乃是你我二人惹出的祸事。倘若关浩还不肯原谅秋庵，我愿到武林盟主欧阳龙那里自首谢罪，这黑白双盗的名儿便由我背下了。”

“万万不可！大姐。” 查晓飞失声道，“那欧阳龙假仁假义，满口江湖道义，却暗地里做下许多恶事。咱们不都瞧在眼里？这两年他多次派人邀咱们过访，咱们都没搭理他。如今你送上门去，他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只要关浩能再来轩辕谷陪伴秋庵，便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也死而无撼了。”

查晓飞连连摇头，唐古铃一摆手，厉声道：“难道你忍心让你二姐因为我俩的过错，这般终日郁郁寡欢，遗恨终生么？！”

查晓飞黯然低下了头，道：“就算是过错，也是我俩一同做的，要去也得我们一起去。”

唐古铃拍拍她的肩头，温言道：“三妹，若不是因为关浩，咱们白鹫三姝又怕过谁来。我相信他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若真是万不得已，这‘黑白双盗’之名由我一力承担。你还要留在谷中陪伴你二姐，养育三个徒弟。”

查晓飞听了越发难过起来，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唐古铃替她擦了擦眼泪，心下也不禁一阵酸楚。自己姐妹三人十多年来从未分开过，如今一别，不知能否再见。她伸出手，道：“将那牌子给我。”

查晓飞愣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一黝黑之物递给她，道：“我还未及告诉二姐知道呢。”

“不用了。” 唐古铃用绢帕包了，收到怀中道：“我总要让关浩知道二妹对他的情义。”

“可二姐，你若有个长短，我如何向她解释？”查晓飞低下头，“咱们三人立过誓言同生共死，她不会原谅我，也不会原谅你。”

唐古铃默然良久，低声道：“我又如何能放得下你们，我会平安回来的。你既相信你二姐，便该相信关浩。我明日一早便下山，只给秋庵说我许久不出去，早已闷了，出去转转。切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将实情告知你二姐。”

查晓飞含着泪点头答应了。

再上天山

却说关浩那日满腔怒火带着关鸿秋出了轩辕谷，父子二人共乘一骑，快马加鞭往关内而去，看着远远离开了白鹫山，他心里的荫翳却没有消散分毫。

十年的相处，如君子之交，平淡如水。可这平淡却泊泊然沁入心肺，待要抽刀断水，才发现其间的情义早已千丝万缕，无法割舍，纵是决然而去，还是有一丝淡淡的痛在肺腑间缠绕，弃之不去。

细细考量着今后儿子的去处，左思右想，竟然找不到一人能如龙秋庵一般将爱子相托。最后，他决定带关鸿秋回华山，正式入华山派门墙，由自己亲自教养，想来掌门师弟也不会有异议。

华山众人见关浩携子回山，都惊喜异常。关鸿秋于襁褓中一去数年，大家哪里还认得。关浩忙给大家引见，关鸿秋一下见到这许多师叔、师兄，也欢喜得紧。关浩安顿关鸿秋歇息了，便找岳梓翔商谈关鸿秋入门之事。

岳梓翔以为关浩想让关鸿秋兼修华山正宗武学，道：“入咱们华山门墙，倒是无妨。只不过鸿秋的师父不知是否应允？”江湖上各门派对弟子兼修外派武学或改投别派禁规森严，故此岳梓翔有此一问。

关浩冷然道：“鸿秋与‘白鹫三姝’再无瓜葛！”

岳梓翔乍听之下很是吃惊，本以为此次关浩是带儿子出外历练，没料竟是弃师而返。他知道关浩与白鹫三姝情深意重，越发惊异，急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竟到了这等田地？”

关浩沉默半晌，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道：“请掌门师弟恕罪。个中情由，因囿于承诺，请恕为兄不便相告。”

岳梓翔忙起身相扶，道：“师兄哪里话来。小弟也是想替师兄分担一二。师兄既不便相告，小弟自不会勉强。”

两人落座，关浩想起一事，问道：“请问掌门师弟，可有师父的消息？”

岳梓翔面有忧色：“仍是音讯全无！”

关浩道：“虽说师父功力精深，难逢敌手，但江湖险恶，他年纪又大了，孤身一人，如今一去半载，不知是否安康。”

“可天下之大，却到哪里寻他？”

关浩想到自己十年来寻访公孙离的遭遇，不禁深深叹了口气：“是啊！天下之大，要当真寻一个人，却是千难万难！”

岳梓翔道：“小弟也着几位师弟去几大门派询问，皆无人知晓。”

关浩思虑半晌，道：“师弟，依为兄看来，要找寻师父，还得从摩天崖寻起。”

“摩天崖？”岳梓翔犹豫道：“不过，师母已殁，师父已上摩天崖祭奠了她的亡灵。他既已离开摩天崖，是断不会再回去的了。”

关浩点头道：“不错，师父是不会再回去了。可师父当日进师母墓地，既天人永隔，今后也不会再上摩天崖，为何不陪伴师母几日，便突然匆匆离开摩天崖，却令人大为不解。”

听了关浩的言语，岳梓翔也觉得其中必有隐情，他提出也要去摩天崖。

关浩摇头道：“掌门师弟身系我华山一派安危，怎能无端涉险。摩天崖尽是为兄熟识，我一人前去便可。”

休息两日，关浩便要下山。临行时关鸿秋满心不乐意，拉住父亲的手不愿松开。

“爹爹，你带我一同去吧，我不想一个人留在华山！”

“爹很快就会回来。你先跟着掌门师叔习练入门功夫吧。”

关鸿秋撇着嘴，不以为然：“哼！孩儿昨日讨教，几位师兄都不是我的对手，华山派的武功哪里有我师父教的功夫厉害！”

“鸿秋，华山是武林正宗，讲究循序渐进。等练到极处，你师父的功夫就不是对手了。”关浩只得耐心解劝，“爹爹去去就回，你要做好孩子，不要让爹在外面还不放心。”

“以前在轩辕谷也没见你有啥不放心。”关鸿秋低声嘟哝着。

关浩心下也万般不舍，让儿子独自在一个不熟悉的环境中生活，虽说师弟、徒弟们都会好好照顾他，可毕竟鸿秋只是个孩子，确是不放心。这些年来，自己天涯海角闯荡，何时为幼子操过心？那都是因为有秋庵——。一想到龙秋庵，关浩的心头忽然一阵刺痛。他甩了甩头，毅然辞别了众人。

一路无话，到了雪镇。

望着眼前绵延无际的天山，关浩心下叹道：“摩天崖，我又来了！”他思绪飞掠，想起自己前两次到天山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他从药囊中摸出“辟毒丹”，锦囊是秋庵亲手缝制的，药丸是秋庵特意为他配制的，他身上的衣物鞋袜也都是——。为何什么都和龙秋庵有关？关浩思量了一会儿，还是将药丸放进了口中。

关浩急行上山，数十里路转眼即逝，眼见到了“土卡”的境内。关浩驻足四下观望，未见有教众的身影，不禁奇怪：“为何此处防范如此松懈？”

正疑虑间，忽然山下有踏雪飞行之声，关浩回身看去，只见远处一道蓝色的身影飞掠而来，不一会儿已到眼前。是一位身着蓝衫的蒙面男子，中等身材，眉心一颗黑痣，看样子有三十余岁年纪。

蓝衫蒙面人见到关浩吃了一惊，停下脚步，细细打量。他瞧着关浩眼熟，心内暗想：“难道是他？他如何到了这荒远之地？十余年不见，他的容貌竟然没什么大变。”他冲关浩一拱手，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因何到此？”

关浩只道是摩天崖的高手，连忙拱手施礼，道：“在下华山关浩，与贵教四护法熟识，特来拜望。”

蓝衫蒙面人身子一震，暗道：“果然是他！他竟然与流花熟识！哼！不知他这些年来功夫进境如何？”他冷冷一笑，道：“摩天崖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你还是先与我这无名小卒较量较量吧。”说罢飞身一拳。

关浩待要解释，见拳风疾劲而来，忙挥掌格开。

若是无情

蓝衫蒙面人的攻势如急风暴雨一般袭来，关浩一时不备，只守不攻，顿时处于下风，只得打起精神，全心应付。

数十招过后，关浩渐渐吃惊，此人功力高深，竟与自己相差不远，而且他似乎对自己的武功甚是熟识，处处抢占先机。关浩数次变换招数，都未能扳平。

他急迫中使出在白鹫山与龙秋庵探讨武学时习得的功夫，不料蓝衫蒙面人顿时手忙脚乱，疲于应付。关浩渐渐功多守少，扳了过来。

他轻嘘了口气，暗叫惭愧，道：“阁下功夫精深，在下佩服。咱们就此罢手可好？”

“好！” 蓝衫蒙面人此时疲于防守，心下更是恼恨异常，心道：“没料我公孙离苦学十余载竟然还是胜他不过！”

关浩微微一笑，撤回掌力。

公孙离跃出圈外，不住喘息，心中一阵恼恨，一阵沮丧。

关浩略觉不安，走近身道：“阁下功力精深，在摩天崖也算是有数的高手了，在下佩服。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师承何派？如若不弃，在下交了你这个朋友。”说罢，伸出手去。

公孙离只觉恼怒异常，胸中郁结了十数年的恨意顿时涌上心头，恶念顿生。他嘿嘿笑道：“好，在下便交了你这个朋友。”伸右手划了半圈便往关浩手上握去。

关浩不疑有他，伸手相握，忽觉掌心一痛，吃了一惊，欲甩开公孙离的手掌。

公孙离运力于指，迅疾扣住关浩脉门，令他无法松开。接着伸左手从怀中拔出一柄短剑，直往关浩面门刺去。

关浩只觉半边身子发麻，真气一时无法凝聚，眼见蓝森森的短剑刺到眼前。

忽听“叮”的一声，短剑被一物撞着，斜飞了出去。另有几块飞蝗石分上中下三路冲公孙离飞来，带着尖利的破空之声，劲力十足。

公孙离不及再伤害关浩，忙抽身应付，却被这几块飞蝗石逼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他立定身形，喝道：“什么人！”

四周却无人应声。

公孙离自觉相救关浩之人功力极高，若是当真出来帮着他，自己也讨不了好去，他更怕对方是摩天崖上的人物，万一揭破了自己的真面目，这十余年的苦岂不白吃了？再说，关浩已中了自己的“血蛛”之毒，三日之后血蛛侵遍他奇经八脉，便是神仙也救不了，又何必急在一时？想到这里，公孙离冲暗器飞来之处一抱拳，道：“前辈既不愿相见，晚辈告辞了。”说罢，转身便走。

关浩喝道：“且慢，阁下究竟是谁？你我有何仇怨，为何下此重手？”

公孙离狞笑着道：“荒疆野人，贱名如何能入关大侠的法耳！关大侠，你想知道死于何人之手么？恐怕到了阎罗殿也是个糊涂鬼吧！哈哈——”说罢，大笑着飞身离去。

关浩被他这几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暗想刚才那一剑自己毫发无损，如何又会去阎罗殿？这人看来对自己仇怨极深，自己这些年来行侠仗义，确实得罪过许多武林人物。或许是哪位仇家也未可知。

关浩冲四周一抱拳，高声道：“不知哪位前辈相救，关浩感激不尽。可否现身，容晚辈当面致谢。”

“数月不见，关大侠便不识故人了么？” 一串银铃般的娇笑伴着唐古铃走出树林。

“唐姑娘！”关浩一愣，道：“你如何到了这荒野之地？”

唐古铃眼珠一转，先不答话，只问：“关大侠到天山却又是为何？”

关浩道：“在下来此只为寻找恩师。”

眼见关浩似乎对自己并无敌意，唐古铃先放下了心，暗道：“看来，他对咱们三人也并非恨之入骨么。”她瞧了瞧关浩，道：“不知刚才那位蓝衫蒙面人是谁？对关大侠似乎颇多怨怼，出手狠辣，一招便要取人性命。”

关浩摇头道：“我也不识。细细想来，对方身手似曾相识，对华山武功又如此熟识，可是此人是谁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了。哦，还未多谢唐姑娘救命之恩。”说罢深深一揖。

唐古铃扭腰闪身避开，腻声道：“呦！这可不敢当！关大侠何等身份，如何能对咱们这些屑小之辈行此大礼！真是不敢当！”

关浩面色一沉，碍于唐古铃刚救了自己，不便多言其他，只道：“唐姑娘大恩，容图后报。”

唐古铃见他脸上变色，微微一笑，岔开话题道：“关大侠请看这是何物？”说着从囊中取出一物，小心打开外面包着的绢帕，正是适才蒙面人所用的短剑。

关浩一见这剑的形状大吃一惊，伸手便取。

唐古铃撤身后退，急道：“且慢！这剑有毒！”

“有毒？！”关浩道：“姑娘请看剑柄上可是刻有‘追风’二字？”

唐古铃细细查看，剑柄上果真刻有篆书‘追风’。她点头道：“正是。”

“二师弟！”关浩脱口而出，“此剑乃是我二师弟公孙离所有。‘追风’剑有雌雄两柄，当年我师父将雄剑传给我，将雌剑传与二师弟。”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果真相差无几，只是关浩的雄剑稍宽而已。

“十多年不见二师弟，却不料今日在此见到此剑。蒙面人是二师弟？不会，二师弟不会对我下此毒手，难道二师弟他已被蒙面人——”关浩睹物思人，关心师弟安危，心中焦急，胸口不禁一痛。

唐古铃又取出一物，道：“这块牌子也是蒙面人落下的。”

关浩接过一看，发现是一块黑黝黝的木头牌子，上面刻有豹形的图案。他奇道：“这是何物？”

唐古铃道：“这便是摩天崖的令牌，刻有豹形图案的乃是护法的信物。只不知这蒙面人是哪位护法。”

关浩细细端详，道：“原来这便是摩天崖的令牌！久闻其名，今日方才得见。原来只是一块木牌。”

唐古铃道：“关大侠不可小看了这块令牌。此牌是千年樟目所制，坚逾金铁。摩天教教众数万，遍布天下，凭此令牌和教主亲赐的无字令牌即可通行天下，号令教众。”

黑白真相

“无字令牌？”关浩更加不解。

唐古铃细细为他解说：“摩天崖的令牌共有十三块，教主持龙令牌，凤令牌为护教圣女所有，上官荻苍娶了谢菲菲，恩宠非常，便将凤令牌给了她，两位长老的是虎令牌，八大护法各有一块豹令牌，还有无字令牌是奉命公干之人持有，见令牌如见教主，所有教众一体凛遵。当年公孙无邪离教下山时将自己的虎令牌交还教中。后来，上官荻苍因疼爱二女儿谢曼，便将虎令牌给了她，谢菲菲临死之时央求教主将自己的凤令牌赐给了大女儿谢宁。”

关浩听得明白，看了唐古铃一眼，道：“那日你们上摩天崖盗的——”

“不错，那日便是我和三妹上了摩天崖，盗了谢曼的虎令牌。咦？关大侠如何知晓咱们盗令牌之事？”唐古铃颇为奇怪，此事便是龙秋庵也未及告知，关浩又如何知晓？

“那日你们盗取令牌，我便在山上。上官荻苍亲自率众追捕你们。是谢曼告诉我她丢失了令牌，很是着恼。那时我可不知‘黑白双盗’便是你们姐妹。”说罢一叹。

唐古铃心下激动，哑声道：“早知关大侠与摩天崖上头面人物交好，咱们姐妹也不必不顾性命为你盗取令牌了！”

“为我盗取令牌？”关浩正寻思如何从唐古铃手中讨了令牌还与谢曼，听她这般说，不禁一愣。

“也罢，我今日便都告诉你吧。”唐古铃暗想，我今日如若再不说，关浩便永不知我二妹对他的情意。

唐古铃从关浩首次来天山说起，龙秋庵一知晓天山有一神秘教派，立即请唐古铃和查晓飞追上关浩，护卫他周全。可惜晚来一步，关浩已身受重伤，她们只得星夜兼程将关浩送往华山。龙秋庵知晓关浩受伤经过大是心痛，让她们姐妹重上天山采集毒样，四处采摘药草，潜心研制解药。

关浩倒是记得自己闲居轩辕谷养伤之时，唐古铃姐妹确是下山几次，本以为她们下山游玩，却原来是为了自己。不禁点了点头。

后来，龙秋庵查出公孙无邪和摩天崖的一段渊源，探知令牌的妙用，又让两姐妹上天山盗取令牌。摩天崖确实高手如云，那次盗牌，查晓飞遇险，幸得贵人相救才得保全性命。

唐古铃从囊中取出虎令牌，递与关浩，道：“后来诸多事端，这令牌也未及交与二妹。关大侠既用不着这令牌了，便请还与那位谢曼公主吧。至于那豹形图案的令牌是何人所有，关大侠到了摩天崖一问即知。”

关浩听得唐古铃讲清前因后果，心内感念三姝的恩义，又见唐古铃递过令牌，讷讷得不知如何开口。

唐古铃道：“关大侠，自你割袍断义离开白鹫山，二妹自责颇深，以至茶饭不思、日渐消瘦。我今日前来，便是专为了结此事。‘黑白双盗’乃是我和三妹搞出的玩意，三妹年幼无知，罪行便由我唐古铃一力承担，更与二妹无涉。我到了华山，方得知关大侠来了天山，便随后赶来寻你。可巧还能助关大侠一臂之力。”她瞧着关浩迟疑的样子，又道：“关大侠，我二妹对你情深义重，希望你莫要辜负了她。”

关浩自觉为了所谓的江湖道义，不顾龙秋庵的一片痴情，不禁暗自惭愧，讷讷道：“我，我只当她是妹子。”

唐古铃冷笑道：“既是妹子，你这个做兄长的也可以经常到白鹫山去探望妹子吧！再说秋庵养育鸿秋十年，情同母子，也请关大侠能常令她们母子相聚，以解秋庵思念之苦。”

关浩一时无言。

唐古铃又道：“言已至此，关大侠可将我送至欧阳盟主处论罪了。”

关浩一愣，问道：“欧阳盟主处？”

唐古铃冷笑道：“咱们姐妹如若不给关大侠一个交代，关大侠又如何面对天下武林正道？！”

关浩略一迟疑，咬牙道：“倘若我将你送至欧阳盟主处论罪，我又如何能面对白鹫山？！何况我那日说过，‘只要黑白双盗从此不再出现，江湖上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唐古铃听了“哧”地一笑，道：“关大侠，小妹今日才敬你是个真正的英雄。过了今日，小妹可就不再听闻‘黑白双盗’的名儿了。关大侠可不要后悔啊。”

关浩面色一沉，道：“我关浩答应过的事，还没有食言的！”

“那关大侠可要带鸿秋上白鹫山啊。”

关浩点了点头，道：“待我此间事了，便带鸿秋前去拜望。”

土卡前，关浩求见陈雅凤，告知自己要见四护法。陈雅凤识得关浩，知晓此人很得二公主赏识，便着人持了通关路引，一路无阻，带着他通过各关卡，再次上了摩天崖。

剑魔流花闻报亲自相迎，一别经年，两人见面大为亲热。流花引他来到一座清净的院落，无花无草，只在院中散置着几处石桌椅。房中也仅有床和桌椅几件简单的物事。哪里比得上谢曼华丽的闺房，便是师父公孙无邪的院落也不如。堂堂摩天教护法的居处，竟是异常简朴。

“为兄的居处穷得紧，兄弟可不要见外。” 流花说着直摇头。

关浩笑道：“流花兄说哪里话来。江湖中人风餐露宿乃是常事，此处安静雅致，已是绝佳。流花兄莫要当小弟是富家公子了。”

流花击掌道：“安静雅致！好！为兄便知兄弟会喜欢。”说罢，命人立即置办酒菜，要与关浩痛饮一番。

两人举杯对饮，聊着别后情状、江湖逸事。

关浩正寻思着如何开口询问师父来摩天崖的情况，一人如鸟儿般飞了进来，娇呼道：“关大哥，果真是你！关大哥来到摩天崖，为何没先去瞧小妹？”来人正是谢曼。

关浩见了她也很高兴，道：“为兄与四护法叙叙旧，然后便要去探望妹子了。”

落花有意

谢曼这才瞧见流花，面上一红，道：“四护法，阿曼未请人通报便闯了进来，真是莽撞了。请四护法见谅。”

流花哈哈大笑，道：“公主与我关兄弟许久不见了，自是思念得紧。不打紧！不打紧！”

谢曼听了更是面若桃花，羞红了脸。原来谢曼的侍女听流花的侍卫说关浩来到摩天崖，便立即回去禀告公主。谢曼立时欢天喜地奔来看他，一时竟忘了此处是四护法的居处，颇为不安。

因为摩天崖上有条规矩，崖上各人的居处乃是禁地，凡是要入内，必得主人允可，否则主人有权先斩后奏，格杀勿论。只因到摩天崖来的人，都曾是江湖中独霸一方的风云人物，既然归隐此地，必有其极隐秘之处，故此为杜绝纷争，立此规矩。

谢曼瞧流花并无责怪之意，很是开心，也要与他二人一同饮酒。

流花见关浩无甚异议，欣然点头道：“我这寒舍能得二公主光降，真是蓬壁生辉啊！”

谢曼郝然道：“阿曼以前少向四护法请安，请四护法见谅。”

流花哈哈大笑，连称“不敢”。

关浩见谢曼羞红了脸，插言道：“阿曼，为兄离开摩天崖年余，你可一点没变。”

“谁说我没变！”谢曼急声辩道，“我长大了许多。”

关浩微微一笑，刚要说话，谢曼“哎呦”叫了一声。

关浩一愣，道：“如何？”

谢曼紧盯着关浩的眉心，肃然道：“关大哥一路上可遇上什么使毒的仇家？”

“并无什么使毒的仇家。”关浩茫然。

谢曼道：“大哥眉心有一条淡淡的红线，是中毒之象。大哥可觉得四肢乏力？”

关浩道：“我只道昨日饮酒多了，感觉四肢无力。”

流花细细瞧了瞧，道：“关兄弟眉心似乎果真有一丝红线，不过我可看不清爽。”

谢曼忧道：“红线浅淡，显是这两日方中的毒，倘若变为深红，便不可救了。大哥再回想近两日可与人打斗？”

“蓝衫蒙面人！”关浩忽然记起今早上山时与蓝衫蒙面人过招的情景，那蓝衫人似乎招招狠辣，欲取自己的性命。关浩伸出手，掌心果真有一个浅浅的红点。

谢曼听了关浩的描述，看了他掌心的伤口，点头道：“是那时中的毒。此毒名唤‘血蛛’，见血即行，行遍人的奇经八脉即不治而亡，外表无甚异状。幸好此毒讲究发于无形，故毒发较缓，尚可从容救治。”

关浩见谢曼这般紧张，笑道：“既能救治，妹子莫要着急。”

“关大哥以为我是为这‘血蛛’之毒着急的么？” 谢曼撅着嘴，道，“这点毒可难不倒我。只是这使毒之人是个中高手，既对关大哥使这种毒，必是与你有深仇大恨。大哥以后遇上他却甚难防备。”

关浩笑道：“无妨！我以后不令他近身就是。”

谢曼一笑，道：“毒中高手，伤人性命又何用近身？”说罢，身子微微晃动，道：“大哥可觉得颈后有异？”

“颈后忽然奇痒，不知何故？”关浩说着伸手到颈后挠着。

谢曼轻抚衣袖，道：“此时不痒了吧。”

关浩奇道：“果真已经不痒了。敢是妹子使的法子。”

谢曼正色道：“关大哥，是我使了痒粉。倘或小妹方才在你颈后下的是致命的毒药，恐怕大哥如今已不能与小妹谈笑了。”

流花拊掌赞道：“好功夫！属下可是第一次看到二公主的本事，果然非凡，看来已得南宫长老的真传了。”

谢曼笑道：“四护法说笑了，我这只是唬人的玩意，如何能与我师父相比。我只是提醒关大哥，今后遇到此人，立即出手击杀，不能给他任何出手的机会。否则可就危险了。”说着，脸一红，低声道，“小妹又不能时时陪在大哥身边。”

关浩见谢曼说着话，忽然露出娇羞的女儿态，心下一动，暗道：阿曼这般在意自己的安危，莫不是对自己动了情？想到此，不禁暗暗责怪自己年过而立，不自约束，如何去招惹这摩天崖上的小姑娘。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谢曼的心意，流花哪里不知，他瞧着眼前的两人，一个沉稳温文，一个娇艳如花，越瞧越是欢喜，笑道：“关兄弟，公主是毒医的高徒，早已尽得真传，倘有公主时时在旁，你自是安枕无忧了。兄弟，你今后便在摩天崖安家如何？”

谢曼听了，眼睛一亮，忙抬头看着关浩。［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关浩面对谢曼期盼的眼神，略显尴尬，道：“多谢大哥美意，可小弟尚有要事，不能在此多做盘桓。”

谢曼听了很是失望，道：“待小妹先给大哥去了毒。”说罢，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盒银针，扎入关浩几处穴道，细细拈挑。想想又道：“此毒银针拔除不尽，大哥尚需连服七日解药，少用内力。”

流花瞧见谢曼满面失望，忙岔开话头，到：“关兄弟此次万里迢迢上摩天崖，总不是来瞧我这老家伙吧。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关浩站起身，冲流花深深一揖，到：“小弟确是有事相求。”

流花伸手相扶，道：“兄弟有事，尽管开口，何必客套！”

“大哥应当记得，小弟一年前首次上摩天崖，便是为寻恩师而来。大哥和阿曼都道恩师早已下山，可是一晃年余，师父并未回华山，江湖上也无恩师的消息。细细想来，师父是从摩天崖失去行踪的。因此小弟此次上山，是为查寻师父消息的。还望大哥和阿曼妹子指点迷津！”说罢又深深一揖。

谢曼道：“公孙长老确实早已离开摩天崖了。”

流花点头道：“二公主所言是实。只是公孙长老当日不知何故，突然匆匆离开的，咱们摩天崖极力挽留，他却坚持要立即离开，便是教主也未能留下他。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似的。”

故地之约

谢曼沉吟道：“若知此事真相，只有去问谢无心护法。”

“却是何故？”流花和关浩齐声问道。

谢曼道：“公孙长老上山数日，与爹爹及一众旧日朋友相聚，很是欢畅。一日，他说要去祭拜我娘，我爹便命我带他前去。我送他去了冰峰，他不让我跟随，自己去了寒冰墓室，我一时好奇，悄悄躲在冰窟外等着，想瞧个究竟。谁知后来大护法谢无心来了，他进入冰室没多久就和公孙长老打了起来。然后大护法先走了，又过了一会儿，公孙长老就下山向我爹辞行。谁都没能挽留住他。”

关浩道：“这大护法确是个关键人物。”

流花也点了点头，道：“大护法执掌刑庭，不苟言笑，律下极严，下属多不敢亲近。只有——”说着看了看谢曼。

关浩会意，冲谢曼一揖，道：“还请阿曼妹子带为兄去求见大护法，好让为兄探知师父下落。”

谢曼一笑，收了银针，道：“关大哥何必客气，事不宜迟，请随我来。”

谢曼陪着关浩来到谢无心的居处“石苑”，尚未着人通报，谢无心早已迎了出来，笑呵呵地请他们进去。

流花见到眼前这位护法，身材魁伟，面色微黑，颌下长须，面带笑容，慈眉善目，全然不似想象中的铁口铁面的刑庭护法模样。

谢无心命人奉上茶，端来点心，方才温言问道：“阿曼公主，今日怎么好兴致，到我这寒舍来啦？这位是谁？”

谢曼忙给他介绍：“谢护法，这位是华山派关浩关大侠，江湖人称‘追风剑’。”

关浩忙起身见礼。谢无心只微微点了下头，大刺刺地不加理会，只对着谢曼道：“阿曼公主，近日可好？”

谢曼见谢无心对关浩不理不踩，只对着自己献殷勤，不禁怒道：“不好！”

谢无心面色一变，问道：“怎么？公主不开心？”一回头看见关浩，怒道，“是不是这小子欺负你？”谢曼更加着恼，一扭头不理他。

谢无心以为谢曼默认了，不禁大怒，一探身伸指迅疾点了关浩前胸八处大穴，旋即回归座位，转头对谢曼道：“公主，此人任你处置。”

关浩未及防备，已受制于人，又惊又怒，没料这大护法出手这般迅捷，看来这摩天崖上真是藏龙卧虎，功夫胜过自己的大有人在。

谢曼恼极，喝道：“放了他！你这个老糊涂！”

谢无心一楞，忙解开关浩的穴道。他瞧了瞧谢曼，又瞧了瞧关浩，大为疑惑，决定不再理睬关浩为妙。他回身对谢曼柔声问道：“阿曼公主，不知你今日到此有何吩咐？”

关浩怕谢曼惹恼了这位位高权重的护法，对她连使眼色。

谢曼瞧见了，想起来意，只得勉强压住心头的火气，道：“谢护法说哪里话来？本公主前来，是为有事相求。”

谢无心笑道：“公主有事只管吩咐，属下无不照办，哪用得着相求二字？”

谢曼容色稍霁，道：“谢护法，我向你打听一事。去年，公孙长老回摩天崖，为何几日后突然离开？”

谢无心面色一肃，道：“公主因何要打听此事？”

“你只管告知我缘由，其他不必知晓。”谢曼有些不耐。

谢无心沉吟片刻，回首冲关浩一点头，道：“那必是与这位小哥有关了。”

关浩忙起身行礼，道：“正是，公孙无邪乃是小可的恩师。恩师一别年余，无有音讯，故此前来探询。还请前辈成全。”

谢无心点了点头，半晌无言。

谢曼看谢无心只顾沉思，却不说话，急道：“你说是不说。公孙长老那日上冰窟拜祭我娘，你进去和他打了一架，后来他就走了。只有你知道真正的原因！”

谢无心一楞，低声道：“那日你瞧见了！？”

“不错，那日我心中好奇，便躲在冰窟之外想瞧个究竟。你们的事情我都瞧见了。”

谢无心又是许久不言。谢曼急得又要发脾气，关浩忙扯了扯她的衣袖，轻轻摇摇头。

谢无心瞧了一眼关浩，道：“这位关大侠好福气，能得我们二公主折节下交。关大侠可不要负了二公主的情义！”他说这话当儿，对晚辈的珍爱之情溢于言表。

关浩心里一紧，忙拱手道：“在下视阿曼如自己的亲妹子一般。”

谢曼瞧关浩的眼神情意绵绵，关浩瞧谢曼的眼中却风光霁月，分明一个落花有意，一个流水无情。谢无心都瞧在眼里，心下暗暗叹了口气，情之一字，哪里能勉强得来！

“你母亲曾嘱咐我，若无重大变故，不可告知你真相。可如今你已经长大了，我也老了，不知还能再苟活几年？我也不愿这秘密湮没了。想来今日我告诉了你，你娘也不会责怪于我。”谢无心端起茶，饮了一口，看着谢曼，这高大威猛的铮铮汉子，一时竟温柔异常，满目慈爱，“知道真相有时对自己是一种伤害。孩子，你还愿意听么？”

谢曼急道：“大护法，你只管说！”

“这事牵涉到二十年前的恩怨情仇，便如今看来也是一件极隐秘之事，一旦露出真相，免不了又是一场轩然大波。你二人须发下毒誓，保守这秘密。”

谢曼觉得有趣，与关浩依言发了誓。

“那日，教主和几位老友见了公孙长老都很高兴，置酒款待。教主力邀公孙长老重新入教，可他却已不愿再涉江湖了。后来，公孙长老去冰窟拜祭教主夫人，我便也悄悄跟着去了。他伏在夫人的墓室大哭，当年叱咤风云、倜傥风流的一个人，竟哭得像个孩子，我顿时原谅了他。就进去将夫人留下的一方绢帕交给了他。帕上有几个夫人的血字，‘君若有义，七夕之夜故地重游。’”谢无心回首看了看谢曼，“你娘其实没有死，公孙长老便是去寻她了。”

尺素寸心

巨大的冰窟，是摩天教的墓室。一间墓室中，安置着谢菲菲的棺柩。公孙无邪抚棺失声，泪若泉涌，二十年来的思念和希望、十年来失子的痛楚、如今乍然阴阳两隔的绝望，尽数交与了奔流的涕泪，直哭了个天昏地暗，不知时光为何物。

公孙无邪悲痛稍减，拭泪静坐，忽然发现石窟的入口处立着一人，背着光，看不清面貌。他沉声问：“谁？”

那人缓步进来，冷冷地瞧着他，道：“公孙长老离开总坛二十年，日日欢颜，竟还记得昔日的结发之人。”

公孙无邪一看是大护法谢无心，不愿与他多言，道：“谢兄请自便，小弟要与师妹单独相处一会儿。”

谢无心不加理睬，道：“谢菲菲是我义妹。”

公孙无邪冷笑道：“谢菲菲又认了个义兄？她的义兄不知还有几人？”

谢无心道：“公孙长老这话可辜负了我义妹的情义。”

“情义？！哼！她的确是太有情有义了？！”

谢无心面色一变，拔剑出鞘，直刺他面门。公孙无邪也出剑相迎。

两人互斗了数百回合，谢无心喝声住手，跳出圈外。他叹了口气，道：“看在我义妹的情分上，给了你吧！”

谢无心取出一物，抛给公孙无邪。

公孙无邪接过一瞧，是一方绢帕，丝质早已泛黄。帕上赭色的血字，触目惊心：“君若有义，七夕之夜故地重游” 。

“故地？”

谢无心冷笑道：“倘若公孙长老竟不知‘故地’为何处，那可辜负了我义妹二十年的苦心！倘若你今日不是来我义妹灵前一哭，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我对义妹心仪已久，对她关爱有加，她便与我认了干兄妹。那时你离开总坛已经3年了。义妹回中原心切，极力央求，我不得不允她所求。我从毒医处盗得奇药，让义妹诈死，气绝了十二个时辰。待她苏醒之后我便悄悄送她下了山。两人相约永不再见。此事隐秘，教中再无他人知晓。这石窟中的只是一具空棺罢了。

“她临走时留下这绢帕，怕你来摩天崖不知她的音讯。看来你们始终未曾见面。二十年了，不知如今我义妹可安好。”

公孙无邪圆睁双目，喃喃道：“菲妹，我错怪你了。二十年来，我对你无时或忘。我携子在华山隐居，你为何不来寻我？”

“义妹二十年来杳无音讯，不知是否还在人间？”

“故地！我去寻她！”公孙无邪拜谢了谢无心，便要下山。

谢无心劝他倘寻到谢菲菲，要珍惜她苦等他二十年的真心。

公孙无邪下山辞行。上官荻苍见公孙无邪去意已决，无奈之下，只得设宴饯行。

有些事情，谢无心不便都告诉谢曼和关浩。当年谢菲菲因一时气恼嫁与上官荻苍时已怀有身孕。公孙无邪并不知情，带着儿子弃教回了中原。大公主谢宁是公孙无邪的亲生女儿。谢菲菲不多日就后悔了，她真正爱的人还是公孙无邪！可是上官荻苍对她情深意重，视若珍宝，让她不忍离开。后来她为上官荻苍生下二公主谢曼，她思念公孙无邪父子之念再也无法抑制，自觉摩天崖再无牵挂，便密谋诈死，绝了上官荻苍的心念，再返回中原寻找公孙无邪父子。

谢菲菲离开摩天崖二十年来杳无音讯，谢无心只道她已不在人间，故此，对姐妹二人视同亲生。那日告诉公孙无邪真相，只为了当年谢菲菲临别的求肯。

“什么？我娘没有死？！”谢曼听了怒道，“你胡说！我娘和我爹恩爱非常。娘死之后，爹日日思念、夜夜难眠，二十年来未有续弦。你竟然说我娘和人私奔！我告诉爹，让他治你的罪！”

“二公主刚才发过誓来要保守秘密。倘若此事让你爹知道，别说你娘和公孙长老性命不保，便是你眼前的这位关大侠也没命下山了。” 谢无心顿了一下，道，“公主，你娘——和公孙长老毕竟是结发夫妻！”

“结发夫妻？”谢曼惊呼出声，回首看向关浩。

关浩缓缓点了点头：“是，我师娘是后来才嫁给上官教主的。”

谢曼又气又恼，但听得此事会危及关浩性命，只得暂不声张，怒声道：“还有什么？”

“二公主性子急噪，又不相信属下的话，属下已无话可说。”

关浩问道：“谢前辈，我师父可说到何处去寻我师娘？”谢无心摇头不知。

关、谢二人被叮嘱良久，答应决不泄露秘密才出得谢无心的宅院。

知道了师父的去向和师娘的消息，关浩又惊又喜，立时便要下山。谢曼很是不舍，却也留他不住，只得瞩他按时服药，好彻底清除体内的毒质。

关浩回到华山，将详情告知岳梓翔。知道师父无恙，已去寻找师娘，岳梓翔也是惊喜异常，放下了心。

关浩见儿子和同门相处和睦，心下很是安慰。王封比关鸿秋大得两岁，两人很是相投。关浩悉心传授徒弟和儿子功夫，王封从未得师父这般细细教授，整日乐得合不拢嘴。

因先前答允了唐古铃，待天山事了便携子往白鹫山探望龙秋庵，关浩在华山数月，脑中尽是白鹫山的点点滴滴，龙秋庵待自己父子恩重如山，胜似亲人，可自己那日走得那般决绝，却如何再与她相见？关浩心内矛盾重重，每日愁肠百结，却不知如何是好。

关浩这日打点物事，忽然发现包裹中蓝衫蒙面人落下的令牌和宝剑，心下大悔，这般重要物事，如何未及询问流花和谢曼！这是寻访师弟的唯一线索啊。便是虎令牌也忘记还与谢曼了，难道自己还要三上摩天崖？

关浩为着去天山还是白鹫山举棋不定，心内焦虑。

这日，公孙无邪和谢菲菲带着徒弟孙巧儿，相偕回到华山。原来谢菲菲这些年竟是隐居在大理。幸得那一方绢帕，使二人分别二十载还得能再见。

死生契阔

华山众弟子雀跃不已，都恭贺师父夫妻团聚，纷纷请师父讲述如何寻得分别二十年师母的。公孙无邪回想这些日的境遇，不觉微笑。这寻妻的经过，却是不方便讲给徒儿们的。

那日公孙无邪下了摩天崖，便远赴西南大理寻找谢菲菲。

两人少年时游历天下，曾赴云南大理游玩，七夕之夜，两人于石林前盟誓。谢菲菲爱极大理的湖光山色，与公孙无邪相约，将来要在这人间仙境结庐而居，终老于此。绢帕便是他那时送与谢菲菲的。

公孙无邪日夜兼程来到大理。近三十年了，大理风光依旧，可当年的义气少年如今已白发如霜。轻抚绢帕睹物思人，倍感思念。

菲妹，我的妻，你师兄来晚了！此时他的心里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将要与爱妻相见，忧的是二十年了，菲妹不知是否安好。

石林就在眼前，仍是静谧无人。公孙无邪进入石林，物是人非，当年那座他们亲手搭建的石屋还在林中，很是整洁，看来是有人时时修葺。公孙无邪的心不禁狂跳起来。自己近二十年来已经修炼得宠辱不惊，不为物动了，不想今日却如懵懂少年般忐忑不安。

公孙无邪缓步来到石屋前，轻扣门扉。木门应声而开，他的心却霎时沉了下去。

出来的是一位黑发垂髫的小姑娘！

公孙无邪柔声问道：“小姑娘，请问这里可有一位名叫谢菲菲的女子？”

小姑娘眨眨眼睛，嘻嘻笑道：“老伯伯，这里没有叫谢菲菲的女子。只有姓孙的女子，就是我。”

公孙无邪眼前一黑，险险跌倒，一时只觉天大地大，自己竟无着身之处。他强忍着心头巨大的失望和痛楚，微颤着声音问道：“那么姑娘是和家人一起居于此地的么？不知姑娘家是何时搬来此石屋居住的？”

小姑娘一笑，道：“我和婆婆一起住在此地，我是从小就住在这里的。”

“请问你婆婆尊姓？”

“本地人都称呼她孙婆婆，我叫孙巧儿。”

公孙无邪略感失望，要求见孙婆婆，小姑娘却说婆婆去茶花谷采药了，要十日后方能回来。公孙无邪掐指算算离七夕尚有一月之期。无论如何也要等这位婆婆回来细细询问，或许能寻些踪迹。他便在石林中寻个僻静之处打坐静修，等这位孙婆婆回来。

日生日落，十日转眼即过。公孙无邪打坐静修，也未食未动。这日清晨，一声长啸，公孙无邪收了功，起身拍拍身上数日来的积尘，面向朝阳，暗道：但愿今日天王老子能让我得知菲妹的音讯！

炊烟袅袅，石屋在晨曦中看来那么温馨。公孙无邪缓步来到屋前。正巧孙巧儿抱着一堆柴草出来，见到他欢然道：“老伯伯，我婆婆回来了。我刚和她提起你呢。”回头大声叫道：“婆婆，那位老伯伯来了。”

公孙无邪轻轻推开门，屋内摆设竟然——和数十年前一般无二！灶前一位青衣白发的婆婆正忙碌着，闻声答应着回过身来。鹤发鸡皮的容颜令公孙无邪内心的一点希望落入了深谷。

白发婆婆看到公孙无邪却愣住了，细细地上下打量他。

公孙无邪哑声道：“请问婆婆，这石屋里20年前可是住着一位姓谢的女子？”

白发婆婆张了张颤抖的嘴唇，没有发出声音来。

公孙无邪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大声问道：“敢问婆婆，可识得二十年前住在此地的一位姓谢名菲菲的女子？”

白发婆婆的眼中溢出了晶亮的泪水，她颤抖着声音道：“二十年生死相隔，竟然对面不相识。师哥！”说着，伸手轻轻揭下面上的人皮面具。

含情的眉、孕泪的目、风情的唇，眼前的人儿赫然就是那二十年前风华绝代的谢菲菲！

胸口如被大石碰撞，巨大的喜悦令公孙无邪一时无法相信。他痴愣愣地瞪视着谢菲菲，说不出话来。

谢菲菲微笑着走过来，理了理公孙无邪的衣带，轻抚他微白的鬓发，柔声道：“师哥，你也老了。”

两人悲喜交集，相拥而泣，良久无言。还是孙巧儿进来打破了沉默。两人吃了早饭，在石屋前徜徉，暖日下的草地如铺满羊绒的地毯，历经沧桑的两颗心终于能融在了一起。

公孙无邪不禁责怪谢菲菲当年回到中原后没有去华山相认，让两人又分别了二十年，浪费了如斯青春，如今大家都已是年近五十，鬓边已见白发了。

谢菲菲听了不禁又流下泪来。

二十年前，谢菲菲诈死返回中原后，打听到公孙无邪携子在华山隐居，知他安好，也放下了心。思量许久，终是自觉没有面目见他，遂远赴大理隐居，因怕露出行藏，便易容改装，改名为孙菲菲，居于石屋之内。

叱诧风云的绝代佳人如何过得寻常百姓的日子？谢菲菲刚开始举步维艰，不知如何生活，后来因懂些医术，救了邻近的村人，便开始为周围的百姓行医，卖些草药度日。时日久了，人人都叫她孙婆婆，早已忘记了她的名字。

谢菲菲只愿天可怜见，公孙无邪能回摩天崖得知自己的讯息，能原谅自己，来大理相聚。独居寂寞，后来谢菲菲便收了一个孤女为徒，两人相依为命。

二十年斗转星移，公孙无邪终于没有来，谢菲菲的希望随着时光的流逝早已灰飞烟灭。这些谢无心却是不知。

两人又忆起一双儿女，各自唏嘘。

过了数月，公孙无邪和谢菲菲商量，大理已经住了二十年了，不如离开这伤心之地，随自己到华山隐居。华山风物，也算冠绝天下，那里少有人迹，江山如画，是自己花了几年功夫寻到的修身养性的好地方，绝不逊于大理。

谢菲菲此生既能与公孙无邪重逢，再无他念，便是上刀山入火海也是立时随他去了，哪里还管他住在大理还是华山。

谢菲菲让巧儿叫自己一声师父，拜了公孙无邪叫师公，便算入了华山门墙。

公孙无邪和谢菲菲带着巧儿，相偕回到华山。

命数使然

关浩见师父笑而不言，知他不愿细述，便将师弟妹和徒弟们都赶了出去。

这里有一人最喜，有一人最不喜。最喜的是冷雪儿，一直以来，华山只有她一个女弟子，虽然大家都宠着她，但是没有同性的玩伴，总是无趣，如今来了个小她两岁的小师妹，终于有了伴。她便一直拉着孙巧儿叽叽喳喳地不停口，带她瞧居处，瞧习武的地方，给她讲自己千面罗刹的伟大功绩。孙巧儿从未离开过大理，骤然来到华山，本来颇感生疏，被冷雪儿一闹，也露出了小女孩的本性来。她打从心里佩服了冷雪儿，立时决定自己也要学好功夫，随师姐下山行侠仗义，救助弱小，让武林人也给自己一个响当当的绰号。两人很是相投。

对于孙巧儿的到来最不喜的自然是华山第三代大弟子王封了。他悄悄给师父埋怨道：“师娘收的徒弟这么小，只大徒儿一岁，徒儿还得叫她师叔。”

关浩心情极好，开玩笑道：“你前些年埋怨冷师叔只比你大三岁，如今又埋怨孙师叔只比你大一岁。我看这样好了，师父将你逐出师门，你再去拜师祖为师，这样你就可以叫她们师姐了。”

王封心下没趣，红着脸跑去找师弟段钢了。

第二日，关浩去拜见师父师娘，将在天山得到的追风剑雌剑交与师父。

公孙无邪听了关浩得剑的经过，没有说话，他轻抚宝剑，沉吟许久。

谢菲菲有些沉不住气，道：“师哥。这宝剑既是离儿的，必与天山上的蓝衫蒙面人有关。咱们得查个究竟。”

公孙无邪道：“为了找寻离儿，浩儿已经花费了十年时光。浩儿，我早已说过，从今往后，离儿的事情你不用再管了。他——生死由命！”

谢菲菲急了，道：“师哥，离儿是我们的亲骨肉啊！”

公孙无邪一摆手，道：“不用说了！从今往后，不要再提离儿！”

谢菲菲自与丈夫重逢，第一次受到他这样的重话，心下气恼，起身回房去了。

关浩劝道：“师父——”

公孙无邪喝道：“师父的话你也不听了么？”

关浩低声道：“可是，师娘——”

“你师娘那里为师去劝解。浩儿，离儿的事情就随他去吧！你今后不要再管了。他要是活着，要是心里还有他的爹娘，他早就回来了！”公孙无邪顿了顿，沉声道：“听着，浩儿。摩天崖！无论是敌是友，为师都不愿你们与摩天崖有任何交集！”

关浩低下头，道：“师父，弟子不孝，已与摩天崖上几位首脑人物交好。”

公孙无邪轻叹了口气，道：“难道这世上果真有逃避不得的命数么？”

接着，他又询问关鸿秋回华山的缘由。关浩不敢隐瞒，将详情一一禀告师父。

公孙无邪听着便沉下脸来，道：“什么是正邪不两立！什么是白道黑道！什么是江湖道义！哼！浩儿，为师教了你二十年，难道就是要你做这等迂腐的事情么？”

关浩见师父生气了，忙跪下道：“师父莫要气恼。弟子知错了，弟子已决定带鸿秋去白鹫山探望龙秋庵。”

公孙无邪点了点头，温言道：“鸿秋文武双全，知书达理，远胜过脐辈，龙秋庵龙姑娘是个难得的好女子啊。这般侠骨柔肠的女子，天下间再哪里寻得到？便是你师娘也——”说着摇了摇头。

关浩见师父心生感慨，提起师娘旧事，不敢答言，只道：“弟子只当龙秋庵是妹子一般”。

公孙无邪瞧了瞧关浩，不知如何劝解。

关浩见师父没有什么吩咐，就辞了出来。

“大师兄，我也要去，我要去瞧瞧查姐姐，还要瞧瞧这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白鹫三姝’修行之地究竟是何模样！”一听关浩要带关鸿秋回白鹫山，冷雪儿就一直闹着要一同前去。她和查晓飞虽只有一面之缘，却脾性相投，再说，既有机会出门，冷雪儿自然不会放过。

关浩知晓龙秋庵不喜外人前去打扰，只板着脸不答允。冷雪儿向来畏惧不苟言笑的大师兄，不敢强求，只得来找掌门师兄帮着说情。

岳梓翔对白鹫山的佳人心之所系，早生向往，得此机会，忙趁机解劝道：“师妹潜心修习，已许久没有下山了，既是拜望白鹫三姝，师兄带她同去就是，若是怕师妹顽皮，小弟陪同前往可好？”

关浩一向尊重这位掌门师弟，见他出面说情，也就默许了。

谁知冷雪儿欢天喜地的，又要孙巧儿相伴同行。关浩有些为难。

岳梓翔笑道：“师兄可放宽心，两位师妹此次下山历练，由小弟拘束着，决不会出了差错。”

关浩眼见去一个也是去，去一双也是去，便不再多言。但盼着到了白鹫山，多向龙秋庵赔不是，能得她谅解。

孙巧儿第一次行走江湖，兴奋异常，冷雪儿摆出师姐的谱来，一路上指指点点，宛然老江湖形象。岳梓翔忍俊不禁，和关浩相视而笑，两人心内皆想，小师妹眼见长大了，还是顽皮。

一路无话，这日到了太原。岳梓翔以华山掌门之名带着师兄师妹们递帖子拜望了欧阳盟主。虽说华山派极少牵涉江湖争端，与欧阳龙也无深交，可既然来了太原，自是得给这位盟主三分薄面。

欧阳龙客气得紧，连夸岳梓翔年少有为，又要留他们用餐。岳梓翔婉言谢绝，欧阳龙也不强留。

出了盟主府门，冷雪儿呼了口气，道：“师兄不让我说话，可憋死我了。这欧阳盟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倒像戏里的白脸奸臣呢！”一句话把关鸿秋乐得打跌。

岳梓翔斥道：“师妹不得胡言！盟主是武林至尊，江湖景仰，怎能对盟主不尊。”

冷雪儿还要辩解，孙巧儿忙拉了拉她的衣袖，摇摇头。冷雪儿便不再言语。

关浩看在眼里暗喜，有孙师妹照看着，雪儿定当能改掉这莽撞的毛病。

路遇疑劫

几人来到惯常居住的悦来客栈，不料门口竟挂着“客满”的招牌。岳梓翔进去打听，小二见是熟客，便告知客栈是被人包下了。

客栈的店门半敞着，关浩无意中瞥到院中一道熟悉的身影伴着一抹金色，一闪而没。他微微一怔，似乎方才有什么东西遗漏了？细细一想，脑中蓦地一闪，黄金念珠！淄衣芒鞋！千休尼！摩天教！那熟悉的身影竟是三护法千休尼！

岳梓翔一出门，客栈大门便砰地一声关上了，里面隐隐传来掌柜对小二的斥骂声，显是责怪他放了人进去。

关浩微微皱起眉头，摩天教这般神神秘秘地到太原做什么？难道要对武林盟主欧阳龙不利么？

岳梓翔去另找了间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几人洗漱完毕下楼用餐，却发现店内竟已无空桌。掌柜的急得一头汗，好说歹说，求两桌人拚成了一桌，才腾出一张靠墙角的桌子。

关浩坐定锐目一扫，便瞧清了店内诸人，人人身带兵器，面目肃然，看服色，竟是江湖四大门派中人。

邻桌蓝色劲装的是崆峒派，有十多人，占了三张桌子；靠里一桌是四位灰布道袍的武当道人；中间一桌是五位少林僧人；靠门边的桌旁坐着两位峨嵋派的女弟子。大多面生得紧，想来都是子侄辈的人物。

关浩和岳梓翔交换了眼色，不露声色，暗暗嘱咐两位师妹和关鸿秋小心。岳梓翔要了酒菜，几人默不作声地吃着。

邻桌崆峒派的几人低声争论着，越说声音越大。其中一人身材魁伟，面色黝黑，说着说着恼了，拍桌立起，喝道：“此事全凭盟主作主，难道我们崆峒十三剑任人欺侮不成！”说罢，狠狠瞪着旁边一桌道士。

厅里众人本都在悄悄嘀咕，人人焦躁之情溢于言表。忽然听得这汉子的怒喝，倒都噤了声，愣住了。

一位面目清俊的武当道人站起来，冷笑道：“这里四大门派皆有人失踪，独独你们大师兄不见踪影么？哼！崆峒赵师兄难不成仗着人多，都想算在我们武当头上？”

“清虚师弟，莫要多言。盟主既揽下此事，自会查明真相，无凭无据，这样争执，又有何用。”旁边年纪稍长的道人颇有不耐。

清虚道人心有不甘，崆峒姓赵的汉子也觉不解气，两人又互相喝骂几句，旁边各自有人劝解了去。

吃罢回房，岳梓翔低声对关浩道：“这武当清虚道人与我有一面之缘，小弟去探探。”说罢，便悄悄过去打探缘由。

清虚道人见了岳梓翔，很是亲热。岳梓翔曾对他有相救之德，如今又接任了华山掌门，清虚对他更是敬重。忙给他师兄清云介绍，各自见了礼。

岳梓翔问起方才之事，这清虚正自窝着火，被岳梓翔一问，马上将个中情由都告诉他。

原来，近日，四大门派外出到太原附近公干的弟子中，领头人物崆峒十三剑的大师兄林奎、武当敬一道长、少林玄惠大师、峨嵋静玉师太俱都离奇失踪。留下的线索，竟都是另外三大门派中人嫌疑最大，故此，闹到欧阳盟主这里，要讨个说法。

清虚说着，不停大骂崆峒十三剑，想是曾经有过过节。清云听不过去，数次出言阻止，清虚只是不睬，只管自己出气。

岳梓翔瞧着心下暗自叹息，武当年轻弟子中竟无出色的人才。这位清虚道人白生了好皮相，没料竟这般鲁莽粗俗，那位大师兄清云道人既无服人之能，也无领袖之才，难怪武当日渐势微。

岳梓翔告辞，清虚再三留客，岳梓翔依旧辞了出来，回去详细说与关浩知晓。关浩听了顿生疑窦，立时想起悦来客栈的千休尼。不禁一凛，难道此事是摩天教所为？

“我摩天教世代便以统御中原武林为己任，这是祖训啊！”谢曼的话言犹在耳，关浩只觉一阵阴冷，若果真如此，武林又是一场浩劫了。

千休尼！摩天教！

关浩左思右想，放心不下。

夜漏声声，已是三更了。

关浩听着旁边岳梓翔的呼吸绵沉而深长，心内暗赞：师弟的内功进境神速，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身边的儿子睡得沉沉的，他的呼吸竟也有磅礴大气之象。关浩心里一阵歉疚，龙秋庵多年来无怨无悔地照顾自己父子，自己竟然还这般对她，此次去白鹫山，定当赔罪认错，求得她的谅解。

可眼前这关系整个中原武林安危的大事，该当如何处置？

犹豫再三，关浩起身下了床，披了青布外袍，悄悄隐到屋外。他也不换夜行衣，飞身上了房顶，几个起落，往悦来客栈奔去。

月色朦胧，夜半三更，正是夜行人的好时辰。

悦来客栈门外挑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

关浩在院墙外立住，隐在暗处，细细听着院内的动静。良久，杳无声息，便提气上纵，轻飘飘越过院墙，落在院内，如落叶之无声。

关浩站定身形，先没有移动。他只想暗中查看此事是否与摩天教有关奇$%^书*（网！&*$收集整理。摩天教深不可测，此次除了千休尼，不知还有几位高手同来，一旦被发觉，恐怕会多惹事端。

他游目四顾，四下漆黑，只有偏房楼下一间房的窗上透着些许光亮。

关浩拧身迅即移到窗下，凝神细听，房中大约有五六人，呼吸深长，看样子都熟睡了。他运气于指，轻轻按破窗纸，向内窥探。灯光暗淡，却能将屋内的几人瞧得清清楚楚。

屋内靠门处有两人手持大刀坐在椅上打盹，斜倚在榻上休息的正是四大门派失踪的四位。

关浩未及细思，忽然感觉到身后尖锐的杀气，一股疾风袭来，关浩斜斜滑出几步，旋身站定。

灰蒙蒙的月色下立着手持折扇的中年文士，他偷袭不中，不再紧逼，喝道：“你是什么人！来此何事！”

夜战悦来

关浩认出这人是摩天教五护法三绝书生武绍，知道此人阴毒，自己功夫与他不过伯仲之间，也不答话，脑中只盘算着如何解救屋内的静一道长等人。

他们身上未有绑缚，看样子是被点了穴道或者中了毒。自己只有一人，便是眼前这三绝书生都胜不过，还是先脱身离开，回去汇合师弟妹和四大门派弟子再图后策。

这时，客栈中人都被伍绍的斥声惊醒，纷纷燃起灯烛，口中吆喝，手持兵刃，出外察看，瞬间将关浩围在中间。千休尼瞧瞧关浩，转身进了关着四大门派中人的客房，似乎并不怕关浩逃脱。

关浩环顾四周，三绝书生立在身前，旁边众人都只围着，没有上前，看来对这位五护法很是敬畏。

摩天教此次来的多半便是这两位护法了，关浩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三绝书生见关浩不答言，沉下脸，后退一步，抬手一挥折扇，冷声道：“不必留活口”。身后诸人立时各举兵刃，冲上前去。

关浩早已瞧好退路，众人往上一冲，他已腾身跃上屋顶，展开身形往外急奔。三绝书生一愣，也跟着跃上房顶，却不追击，摆了摆手，命教众退下，只朝着关浩奔去的方向微微冷笑。

关浩刚跃过两栋屋子，突然一道黑影拦在面前。“既然来了还想走么？”来人阴沉沉地道。

关浩见他轻功不俗，凝神打量，面前这人似曾相识，他一抱拳，道：“阁下是摩天教的护法么？在下华山关浩。”

面前这人似乎一怔，竟没答话。

“师兄。”身边多了个熟悉的身影，是岳梓翔，他醒转后不见关浩，稍一思量，便往悦来客栈寻来，听得打斗，一直隐身在暗处查看究竟，见师兄遇阻，方才现身。

关浩大喜，附在岳梓翔耳边，叮嘱了几句。岳梓翔道声“师兄小心”，身形一晃，已隐入街巷中了。

面前的黑影晃了一下，想是欲拦截岳梓翔，但瞧了瞧关浩，便没再动。“你果真是华山派关浩？”这人一字一顿的吐出问话。

关浩微微一笑，道：“正是在下。华山关浩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在下何必冒充？”

“你还没死么？”这人语气更加阴沉。

关浩暗自讶异，此人好似与我有深仇大恨一般，到底是谁？这样想着，越发觉得熟识了。脑中忽然现出一人——天山！蓝衫蒙面人！血蛛之毒！

他立时想到谢曼的叮咛，摒住呼吸，向后滑出数步，在檐角立住，从囊中取出一粒辟毒丹投入口中，月色暗淡，他凝神细细打量这人，依旧是蓝布长衫，年纪不大，国字脸，剑眉朗目，眉心一颗黑痣，瞧面貌却是眼生的紧。

这人冷哼一声，右手一招，手中多了一把匹练般的软剑，腾身近前，冲关浩分心刺来。关浩侧身避开，剑指在剑身轻弹，软剑荡了开去。“噹”的一声轻响，声音清越、空灵。

关浩赞声“好剑”，一边挡架，一边往客栈方向退去。

这人稍一迟疑，手上也有所放松。

关浩方才吩咐岳梓翔去通知四大门派弟子和盟主欧阳龙前来救人，如今自是要在客栈守着，防止摩天教将人带走，为着拖延时辰，守多攻少！

因上次交过手，两人招式相互都有些熟悉，缠斗良久，未分胜负。关浩越发诧异，此人内力纯正，似乎与自己所学一脉相承，但是招式怪异，却绝非中原武学。

“八护法，还未得手么？”身后传来三绝书生的声音，语气中似乎略带嘲讽。

八护法？原来此人是摩天教八护法“药王”孙力！曾听掌门师弟提过。但自己与他从未有过交集，因何处处下杀手呢？二师弟的下落恐要着落在此人身上。

这八护法闻言，手上一紧，攻势霎时如狂风暴雨一般，关浩不愿与他硬拼，连连后退。好在三绝书生并不上前夹击，只抱着膀子冷冷笑着在一旁瞧热闹。

关浩一边打斗，一边注意着下边客栈内的动静。摩天教众各司其职，不忙不乱，也无人对他这闯入者感兴趣，想是平日里见得惯了。

正焦急间，“砰”的一声，客栈大门被撞开了，岳梓翔带着四大门派弟子闯了进来。

关浩大喜，喝道：“师弟，地字二号房！小心一位老尼！”

三绝书生冷哼一声，不再理睬关浩，转身欲跃到院中，关浩哪里容得他前去拦阻，一个“移形换影”拦在他身前。

“移形换影！你是颠道人的什么人？”三绝书生阴恻恻地笑问，手下不停，折扇一抖，点向关浩面门。

关浩这“移形换影”是龙秋庵所授，关浩当日曾赞叹这门轻功冠绝天下，龙秋庵便教了与他。初时关浩因是白鹫山一派的绝技，不愿学练。龙秋庵笑他迂腐，道：“我白鹫山并无不得外传的绝才秘技。便是江湖四大门派的绝技，在我白鹫山看来，也不值一提。”说罢，手指轻弹，空中扑棱棱落下一只乌鹊，一枚银针扎在咽喉，正是峨嵋派的“点梅针”手法，瞧得关浩目瞪口呆。

“小妹对医理颇有兴趣，随身携带着刺穴银针，瞧着峨嵋的这种暗器倒是适用，不用另行打制，便学来化在银针上了。”龙秋庵淡淡地说着，全无私学别派绝技的不安。那时，关浩尚不知黑白双盗的秘密，便捡了几项实用的绝技勤加修习，果然大为受益。

关浩听三绝书生提及颠道人，也不答言，挺剑隔挡，两人斗在一处。关浩守多攻少，只缠着他不要拦阻救人。八护法也不上前夹击，冷笑道：“让小弟瞧瞧五护法如何擒了这小子。”

这三绝书生招招含着阴柔的内力，每每剑扇相交，一丝阴寒竟透过宝剑和手臂渗入体内，需运功相抗方能化解。时间一长，渐觉吃力。

力救四派

关浩心下暗暗着急，幸好这摩天教两位护法似乎颇有嫌隙，否则若八护法上前夹击，自己可不知能支撑多久。这时客栈内一片混战，岳梓翔拦着千休尼苦斗，剩下几十位摩天教众人数虽多，却功夫平平，哪里及得上这些武林正宗弟子，转眼被砍伤了十数人。

四派弟子冲了进去，见敬一道长等四人不能行动，便背负了出来。

三绝书生眼见四大门派要救了人去，有些着急。此次行动是三绝书生和千休尼负责，倘若让人跑了，扰了教主的千秋大计，可无法交待了。转头见孙力仍在一旁闲闲站着，也不出手相助，不禁发起狠来，攻势如疾风骤雨一般。高手相争，哪里容得半分相让，一时迫得关浩如风中之烛，不堪其力。关浩无奈，只得使出全力，以攻为守，堪堪挽回败局，却已气息不匀。

孙力瞧着关浩竟与三绝书生斗到数百招，未见败相，心下暗恨，忽地抖起软剑，如毒蛇出洞，无声无息地刺到关浩背心。

关浩背对着孙力，刚与三绝书生扳成平手，暗自调息，忽觉后心一痛，立即收紧背肌，拧身侧过，任剑尖贴着背脊划过一道长痕，入肉三分，血顿时涌了出来。

三绝书生眼见自己占了上风，孙力这才上来偷袭拣个便宜，更是着恼。他虚晃几招，将关浩引到一旁，撤身后退，跃下房顶，展开身法，转瞬点倒了几位少林弟子，拦下了玄惠大师。岳梓翔方待前去救援，却被千休尼牢牢缠住。

关浩大急，己方除了自己师兄弟，无人是三绝书生的对手，眼见事成，却要功亏一篑。手中追风剑一轮猛攻，逼退孙力，移形换影扑到三绝书生面前，招招进逼，喝声“快走”，拦住了他。

孙力追到身后，抖开软剑，前后夹击。关浩腹背受敌，哪里是他二人的敌手，只有奋力苦撑，缠住二人，转眼多了几处伤口。孙力招招阴狠，刺伤关浩右臂，关浩剑交左手，剑法散乱，眼见不敌。

幸好此时四大门派众人占了上风，撤出客店，护着伤者离开。清虚道人大声叫道：“岳掌门，咱们得手了。你们快退！”

关浩松了口气，忽觉全身脱力。眼见三绝书生的折扇敲到肩头，挥剑隔开，却已避不过孙力当胸刺来的软剑。

剑尖已刺破衣衫，却被旁边飞来的利剑挑开。原来，岳梓翔见师兄不支，避开千休尼，赶来救了关浩。岳梓翔大喝一声，剑花点点，逼退三绝书生和孙力，左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关浩，喝声“走”，两人展开轻功，疾奔而去。

三绝书生拦住要去追击的千休尼，道：“人都救走了，还追这两人做什么？” 他瞧了眼孙力，冷哼一声，道：“八护法今日功劳不小，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这就回总舵复命吧。”

孙力一抖手收了软剑，道：“这两人是华山派关浩和岳梓翔，想来五护法都是初识吧。”

“关浩？似乎——”三绝书生沉吟着，“此人是——”

“公孙长老的大弟子，那日来过摩天崖的，和五护法交过手。”千休尼记性好，提醒三绝书生。

“是了，是二公主瞧上的小子！”三绝书生邪邪一笑。孙力也陪着阴阴一笑。

岳梓翔搀扶着关浩来到客栈，四大门派众人受伤的都已经包扎停当，正等得焦急，见关浩受伤回来，忙帮着扶到塌上。众人连声称谢，大赞华山双侠，勇救正派高手；继而又群情愤愤，直骂这哪里来的胆大鼠辈，竟欺到四大门派的头上来。

峨嵋派的厉云珊敲门进来，将师门疗伤药递与岳梓翔，微低着头，道：“岳掌门，我师父命我送来的。”声音低不可闻。

峨嵋“活肌膏”是外伤圣药，岳梓翔见了大喜，连声道谢。厉云珊只低垂着头，红着脸不作声。

岳梓翔入内室给关浩敷上药，包扎伤口，见都是皮肉外伤，未伤及筋骨，只流血过多，休息几日便无大碍，这才放下了心。

关浩环顾四周，问道：“师妹和鸿秋呢？”

“我让两位师妹和鸿秋去盟主府上报讯求援，可是——”岳梓翔也是满心疑惑。

“想是几个孩子的话欧阳盟主不能相信，不过盟主断不会为难了几个小孩儿，掌门师弟可放宽心。明日一早，师弟可前去盟主府上解释清楚，接他们回来就是。”

“师兄——”岳梓翔迟疑着，道：“那使软剑的汉子，小弟似乎见过。”

关浩看着岳梓翔，道：“掌门师弟自然早已猜到，为兄也从未打算瞒着师弟。此事是摩天教所为。用软剑的是八护法‘药王’孙力，使折扇的是五护法‘三绝书生’武绍，那老尼是三护法千休尼。”

岳梓翔咂舌道：“这摩天教好生了得！这三人功夫都要高过小弟，今日脱险，也是运气。”

“掌门师弟过谦了，三绝书生或许功夫高些，那孙力和千休尼与师弟却是伯仲之间。不过，要不是他们窝里斗，互相牵制，咱们哪里能够脱身！”关浩想了想，疑道，“此次摩天教居然在武林盟主眼皮子底下犯事，捉了人不带走，不伤命，却呆在客栈里，不知是何用意？”

岳梓翔想起孙力，道：“这八护法‘药王’孙力，小弟在清明学士府上见过。”

成清明出身摩天教，与孙力熟识也不为怪。关浩想到答允了谢曼的，便没把成清明的旧事告诉岳梓翔，只道：“此人与你二师兄有莫大关联，下次见到，定要问个清楚”。

一大早，岳梓翔到各派居处，探望解救出的几位高手。

敬一道长曾来过华山，岳梓翔便先行到武当居处，清虚赶紧将他让了进去。他进门一瞧，敬一道长竟还卧在床上，不禁一愣，道：“道长可受了伤？”

敬一道长微微一笑，道：“无妨，是软筋散。十二个时辰便能化解。”

欲加之罪

岳梓翔放下了心，笑道：“道长无事就好，好好歇息，在下再去探望另外三位。”

“岳掌门请留步。”敬一道长唤道。

岳梓翔心内暗叹，该来的还要来，面含微笑，转过身来，“请问道长有何吩咐？”

敬一道长盯着岳梓翔，道：“岳掌门不问我们是如何被擒，是何人所为么？”

岳梓翔一怔，他昨日与关浩商议，华山派与摩天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若要让江湖上知晓了，华山在中原武林将无处立足，因此，他们决定将摩天教的事情暂时隐瞒下来，回山禀明师父，倘若上官荻苍再有行动，再作道理不迟。

敬一道长这般直接问出了口，岳梓翔反觉无法回答，道：“在下只怕打扰了道长。”

“呵呵，听说岳掌门昨夜派了师妹去盟主处求援，盟主因何没来？”

岳梓翔松了口气，道：“此事在下也不知晓，正想探望了几位，这便去盟主处问了究竟。还请道长派一位师兄随在下前去，也好向盟主禀明经过。”

敬一道长点头应允，命清虚道人同去。岳梓翔拱手辞出，敬一道长没有再留，只盯着他的背影去得远了。

清云道人近前，低声问道：“师叔是否对此事有所疑问？”

“疑问？不少啊。”敬一道长喃喃道。

岳梓翔问候了另外三位，整束一番，便与武当清虚道长、崆峒赵昆、少林虚元、峨嵋厉云珊一同前往盟主府。

大家都知晓了此事，有人敢在武林盟主身边劫掠四大门派中人，十多日寻不到踪影，华山派着人求救，欧阳龙居然不闻不问。要这样的盟主又有何用？一时人人不满，都要找盟主讨个说法。

清虚道人道：“明年便又是四年一次的武林大会，咱们便选岳掌门、关大侠为盟主。”众人轰然叫好。

岳梓翔不愿事情闹大，只劝几人如实给盟主禀报就好，自己前去，只为接回师妹和师侄。

几人被请进了大厅，欧阳龙端坐正位，一脸肃然。

见了礼，分两边坐下。欧阳龙问道：“今日四大门派和华山来此，有何事？”

这几人都是第一次这般近地坐在盟主身前。清虚在路上大声喝骂，这会儿见了盟主的面，手脚发软，再也开不了口。再看另外几人，在欧阳龙的锐目注视下，也是人人噤声了。

岳梓翔只好站起身，恭谨地道：“启禀盟主，华山岳梓翔今日来此，是想请问盟主，昨夜我两位师妹和师侄曾来府上报讯，不知盟主可知晓。”

“哦，今早管家来报知，昨夜有几个娃子搅闹，难不成就是你的师妹师侄么？”欧阳龙淡淡说着，仿佛是见了顽童顽皮不加理睬一般。

岳梓翔头一次得盟主这般冷淡相待，心内不禁有气，道：“盟主可知，昨夜我大师兄寻到失踪的四大门派高手的踪迹，我等立即通知四大门派和盟主，全力相救，我师兄还受了伤。”

欧阳龙眼光一扫，瞧得清虚等人低下头去。他微微一笑，道：“敢问岳掌门，四大门派中人失踪十多日，怎么你华山派来到太原便发现了踪迹？”

“这——”岳梓翔想起师兄嘱咐，只好说道：“我们常住的客店被人包下了，我大师兄瞧着里面的人可疑，入夜便去探看，方才发现了失踪的人。”

“哈哈哈——”欧阳龙纵声大笑，“岳掌门这般说法，谁人能信！包了客栈便是劫掠的疑犯么？华山派可比六扇门神捕了！”

岳梓翔气往上冲，知道欧阳盟主故意刁难，但事关自己师门秘密，他好歹忍了下来，对欧阳龙的质疑只作不知，道：“此事我华山派不敢居功，只望盟主将我师妹和师侄交与在下带回，在下自会责罚他们惊扰盟主之罪。”

欧阳龙没答话，只将眼睛上下打量岳梓翔，半晌，转过头，指着清虚等人道：“你们哪位给我讲讲昨晚的情状？”

四人面面相觑，峨嵋厉云珊见岳梓翔受盟主责难，有心帮他圆转，强自壮着胆子站起身，施礼道：“启禀盟主，岳掌门所言非虚。昨夜小女子亲身体验，历历在目。”

“讲！”欧阳龙语声平淡。

厉云珊转目瞧见岳梓翔鼓励的笑颜，平了平气，将昨晚恶斗的情状描述出来。复述完毕，厉云珊转头冲岳梓翔一笑，心道：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欧阳龙沉吟片刻，问道：“岳掌门，听说这三个贼人武功都高过你师兄弟，如何能被你等救了人出来，难道你们是旧识么？”

清虚四人齐往岳梓翔看去。

欧阳龙此言极毒，岳梓翔闻言一惊，强摄心神，回道：“盟主明鉴，那些强人哪里是四大门派高手之敌。”

欧阳龙冷笑一声，竟不再问话，唤了人进来，吩咐将昨夜闹事的小孩儿交给这位岳掌门带走。

岳梓翔松了口气，心道：只要师妹师侄无恙，回山禀明师父，再作计较。

冷雪儿进来见了三师兄，怒气冲冲，转头便要责骂欧阳龙，被岳梓翔厉声喝止了。

几人出了盟主府，闷头疾走，都不言语。眼见到了客栈门口，清虚道人憋不住了，问道：“那个，岳掌门，这些贼人，你认得么？”

此言问出，赵昆、虚元、厉云珊都瞧着岳梓翔，等他答复。

岳梓翔眼见着几人都是不信，冷笑道：“各位以为我师兄以自己的性命与四大门派开个偌大的玩笑么？”

几人都略感惭愧，转身各自回房去了。厉云珊推开房门，回身看了看岳梓翔，轻声道：“岳掌门稍安勿躁。事实终究是事实，谁也抹煞不了。”说罢进了门。

岳梓翔苦笑了，厉云珊只道我是为盟主误解而苦恼，却不知——是啊，这摩天崖和我华山尽是旧识，又如何能抹煞这事实呢？

关鸿秋听说爹爹受伤，大为焦急，三两步奔进房间，一头扑到他怀里。

祸起萧墙

关浩听了岳梓翔的转述，心情颇为沉重。看来今日盟主对华山派多有成见，再留在此地也是无用了。他和岳梓翔商议，不必在太原耽搁时日，明日便动身上路。想了想，关浩又道：“那药王孙力和你二师兄必有莫大关系，下次再遇到，定要问个清楚明白。”岳梓翔询问究竟，关浩也不愿多言。

第二日早上，关浩已能起身了，只是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岳梓翔备好马车，进来帮着收拾包裹。冷雪儿、孙巧儿、关鸿秋也都准备停当。

这时，房门被轻叩两声，几人都一愣。岳梓翔过去开了门，厉云珊立在门外。

“厉女侠，你，请进。”

“岳掌门，小女子——”她瞧见屋内几人和收拾好的包裹，诧道，“你们，这便要走了么？”

“正是，在下师兄妹还有些事情，正要去四大门派处辞行。”岳梓翔客气地解释。

“可如今——”厉云珊一咬红唇，道：“四大门派恐不会让你们离开了。”

岳梓翔等人很是奇怪，冷雪儿先恼了：“哈，我华山派去哪里，还要先得你们四大门派允许么？”

“我师父和敬一道长他们四位都中了毒！大家都束手无策呢。”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大家都愣住了。难道四大门派疑是我们华山下的毒不成？

岳梓翔等人随着厉云珊来到静玉师太的房间，静玉师太面如纸色，呼吸急促，细看之下，眉心还透着一丝绿气。她见到华山众人，微微一笑，道：“打扰岳掌门、关大侠了。”

关浩上前把脉，脉息紊乱，确是中毒之象，看神色倒还好。那八护法孙力善于用毒，昨日竟没早提防。他不懂毒术，沉吟片刻，道：“师太，我有一位朋友深明医理，为在下泡制了解毒丹药，很是灵验，不知师太可愿一试。”说着，取出龙秋庵配制的辟毒丹递与厉云珊。

静玉师太一招手，接过丹药，纳入口中，道：“关大侠的品性，老尼信得过。”说罢闭目打坐运功。一炷香时刻，眉心绿气渐渐消了，面色也红润异常。静玉师太吐纳完毕，微笑道：“老尼已经好多了，关大侠的解药倒有神效。可否去瞧瞧敬一道长等三位呢？”

原来静玉师太竟是以身试药的，眼见有效，方才请他去解救众人，这般胸襟，关浩不禁暗自钦佩。

敬一道长、林奎、玄惠大师三人中的毒与静玉师太一般无二，只是神志昏迷，想是中毒较深。

关浩给他们喂食了辟毒丹，让众弟子帮着运气疗毒，果真都清醒过来，毒气尽去。众人都满是感激。

忽然，传来女子的厉叫声。厉云珊扑进来，音带哭腔：“关大侠、岳掌门，我师父，不行了！”关浩等人大惊，飞奔而出。

只见静玉师太全身是血，早已昏迷了。峨嵋另一名女弟子花若兰一边流着泪，一边手足无措地擦拭着师父唇上的血。见众人进来，她哽咽着道：“我师父吃了这位关大侠的解药，初时还好，不一会就狂喷鲜血，人事不知了。”

众人齐齐看向关浩，人人心中在想，我师父、师兄也是吃了他的解药。

关浩也不理睬众人的眼光，近前搭上脉，眉头一皱，沉声道：“师太，已经去了。”

花若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厉云珊也抱着师父抽噎不止。众人只得宽言解劝。

关浩暗自后悔，龙秋庵的辟毒丹是专为自己配制的丸药，谢曼的雪莲丸应是可解百毒的灵丹，倘若当时用了谢曼的雪莲丸，静玉师太应可无恙，可自己当时思虑再三，终是不能信她。幸好另外三位倒是痊愈了。

他向两位峨嵋弟子深深一揖，低声道：“在下无能，终是救不得师太性命。师太泉下有知——”

忽地花若兰止了哭声，抬头看着众人道：“请各位武林同仁给我峨嵋做主，究竟是何人下毒？我师父因何服了关大侠丹药便去了？华山派如何能有解药？”

厉云珊喝道：“师妹休要胡言，关大侠也是一片好意。”

“谁知他华山派安的什么心！”花若兰冷笑道。

“啪啪！”有人鼓了掌，“说得好！”大家扭头看去，却是武当清云道人。他淡笑着，嘴角含着一丝嘲讽：“我师父等人是如何中的毒，咱们四大门派都无解药，关大侠可否解释一下，你们华山如何能有这解药。”此人一贯寡言，这会儿倒是义正言辞。

眼见有人附和，有人默不作声。

关浩和岳梓翔此时明白华山派此次定是落入了一个圈套，身处其中，仿佛无所遁形。他俩对视一眼，关浩正色道：“关浩手中并无解药，只不过是普通的辟毒丹。静玉师太的毒便未能解。倒是这毒是何人所施，令人费解。”

众人想着适才关浩确也救了本门人物，各自惭愧。大家闹哄哄的，也没商量出个对策，好歹倒是帮峨嵋弟子将静玉师太火化了。既是盟主答允查明真相，四大门派众人又互相猜忌，大家再待在太原也无大用，便都去辞了盟主，也就散了。

最后剩了峨嵋两弟子欲扶灵回山，关浩看着不忍，两位娇弱女子，路途遥远，如何能承受风霜，便和岳梓翔商量，由师弟和两位师妹送峨嵋两弟子回山，并亲自登门解释。然后回华山禀明师父。冷雪儿大为不满，但是大师兄的决定，她却也不敢多言。

本以为会多费唇舌，谁知厉云珊一口答应下来，同意华山派相送。岳梓翔诧异，厉云珊低垂着眉，低声道：“我师父日前说过，关大侠侠骨忠肠，此次救人，是竭尽全力了，华山派的英雄可是远胜我们四大门派中人。”她抬眼看了一眼岳梓翔，轻声道：“一切全凭关大侠、岳掌门做主。”

关浩、岳梓翔相视点头，静玉师太一介女流，竟是明察秋毫，令人敬服，可惜却命丧贼人之手。

当下，关浩和关鸿秋别了众人，启程去白鹫山。

风雨如磐

太原城外的古庙里，出现两道身影。

“兰妹，这件事做得好。我会禀明主上，给你记上一功。”

“云哥，此次我背叛了师门。我，何时才能随了你去。”那女子娇羞地低下头。

“等主上事成了，我自会去峨嵋接你。”

“云哥，主上的势力，当真大过武林盟主和四大门派么？”

“兰妹，休要担心，欧阳龙和四大门派，便是给主上提鞋都不配呢。”

“等事成之后，咱们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小妹在峨嵋翘首企盼。”

“这次有华山派三人同行，切记不要露出破绽。”

说罢，这两人悄悄分开，各奔东西。

这时，残破的佛像后走出两位女子，一穿紫裳，一着红衣，一位媚丽无双，一位清雅纯美，正是白鹫山“紫鹫”唐古铃和“红鹫”查晓飞。

查晓飞淡淡道：“男子是武当派清字辈的大师兄清云道人，女子是峨嵋派静玉的关门弟子花若兰。”

唐古铃冷笑道：“为了这么个小道士，欺师灭祖。哼！”

“为什么要放过他们？”查晓飞很是不解。

“主上是谁？权势竟然大过武林盟主和四大门派？先弄清楚再说。”

查晓飞点点头，道：“大姐思虑周全。《轩辕逸事》暂无收录这样的帮派人物。”

“将这消息传书给你二姐，似乎有些问题咱们没有想明白。”

“大姐，做什么华山派的猫狗事情我们都要管呢。”查晓飞有些不满。

“傻妹子，咱们管的是你二姐的事情，哪里管他是华山还是嵩山。”

岳梓翔将两位峨嵋弟子送回山，亲自向掌门静安师太致歉，在厉云珊的极力周旋下，峨嵋派并未留难，反而很是感激。

岳梓翔命冷雪儿、孙巧儿回山禀明恩师，自己亲自去另外三大门派拜访，以防奸人使诈，华山派救了人反倒与四大门派生了嫌隙。

“菌花！”

细细听了关浩的描述，龙秋庵认定四大门派四人中的毒便是“菌花”。此毒无色无味，毒发较缓，初时在眉心显现一丝绿气，慢慢扩大，倘整个面部都呈现绿色，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治了。

幸好辟毒丹中有一味药可解此毒。静玉师太的毒很是蹊跷，好似解毒之后又被人喂食了“魔草”一般。中了菌花之毒本暂无性命之忧，但若再服食魔草，便会立即吐血而亡，无药可救。

但关浩言道那日两位峨嵋弟子衣不解带服侍师父，并未离开，那么这毒又是何人所施？摩天教么？有何目的？是如何施毒的呢？难道是——龙秋庵摇摇头，暗暗警醒自己不得妄自推测。

窗外扑棱棱一声响，龙秋庵走到窗前，一招手，一只白色的鸽儿落在手臂上。她解下白鸽足上的细小竹筒，取出里面的小纸笺。自上次关浩受伤，龙秋庵深觉通信不便，唐古铃和查晓飞便去京城盗了三只大内密营专门用来传递密信的火云鸽，精心驯养，不数月，已能指挥自如了。

接到查晓飞的火云鸽传书，证实了龙秋庵的推测。唐古铃两人怕清云道人有什么诡计，一直跟随他们抵达武当山，见他并无异动，方才放了火云鸽。

毒害静玉师太的果真是峨眉弟子花若兰。花若兰是受武当清云道人指使，那么他背后的“主上”是谁？谁的势力能大过武林盟主和四大门派？摩天教在中原尚是羽翼未丰，除非是——朝廷？

龙秋庵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得一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当今的皇帝也算勤政，尚称得上四海升平，江湖上黑白两道势力均衡，也是风平浪静，朝廷有什么理由要铲除四大门派，搅起江湖纷争？这想法，并无可能。

关浩关心师门安危，摩天崖开始行动，江湖已是波澜渐起了，事关中原武林兴衰，华山派又如何能置身事外，掌门师弟又如何应对，需要回去和师父、师弟细细商议。

关浩送关鸿秋回白鹫山，龙秋庵已是惊喜交集，虽然关浩未有一言宽慰，她也全不在意。可见他急着要走，不免央他多盘桓几日。关浩见着龙秋庵目中隐隐的不舍，心头不忍，便答允下来。

“秋庵妹子，那日为兄鲁莽——”关浩来了多时，一直不知如何开口，想想还是得给龙秋庵当面致歉，可话一出口就被龙秋庵截住了。

“浩哥，你的心意小妹明白。”既是全然接受了他的歉意，她又如何忍心让关浩向自己低头，“倘若关大侠不嫌弃，鸿秋永远是我徒弟，我白鹫山也永远任你来去。”

“嗯——那些个帮派的令符、信物留之无用，不如还了回去吧。”“是，小妹遵命。”龙秋庵淡淡一笑，这人啊，还总想着做个正道侠士。

乌镇已多时没来了，人流熙熙，商贸往来，竟也不输于中原重镇。

关浩道：“这乌镇如此风光，也有白鹫三姝的一份力吧。”两人下山采买衣食，略觉疲累，便在茶社歇了脚。龙秋庵依旧一身灰色道袍，清静素雅，不着脂粉。

“此地尚算民风淳朴，并无大奸大恶之徒，咱们也无需多做些什么，只建了家善堂收容暂无所居之人罢了。”龙秋庵目视远方，悠悠道，“小妹但盼着能人人有食可果腹，有衣可蔽体，有屋可安居。寻常百姓之家，这便是神仙日子了，还贪恋些什么呢？”

关浩瞧着悠然神往的龙秋庵面上笼上一层莹润的光华，由衷叹道：“为兄今日才发现妹子竟有着兼济天下的仁心大志。”

龙秋庵展颜笑道：“兼济天下是你们大丈夫之责，与我等小女子何干！关大侠取笑小妹了。”

关浩盯视着她，但笑不语，龙秋庵不禁垂下头来。她不知关浩此刻心中所想的却是，当日倘若秋庵答允了七皇子的婚事，她的愿望也许不难实现，不过如今身居草莽，却是对此无能为力了。

惺惺相惜

忽然，街头骚动起来，“马惊了！”听到惊喝，路人纷纷闪避，一辆无人驾驭的马车飞快地从茶社门前奔过，踏翻了无数摊铺，撞到了几个来不及闪避的行人，车内依稀有一个小童。

关浩刚要提气掠起，肩头被轻轻一按，眼前灰影闪动，已不见了龙秋庵。他微微一怔，立起身。应付一匹惊马、救一个孩子，龙秋庵自是绰绰有余，她既然去了，哪里还用得着他，既无需担忧，便不用疾奔，只快步向马车奔驰的方向行去。只要龙秋庵在，凡事都不用他操心，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追风剑在白鹫山竟如同一个富家大少一般处处得人照料，他苦笑着摇摇头。

龙秋庵几个起落便跃上马背，轻揽缰绳，控制着马匹狂奔的方向，她没有强行阻止惊马的行进，闹市之中，偶有闪失，便是无辜百姓性命攸关。眼见到了镇外，路上行人渐稀，龙秋庵夹紧马腹，陡地勒紧马缰，使出千斤定的劲力，在长嘶声中硬生生阻住了这惊马的步伐。马儿原地蹬踏数步，终于安静下来。

龙秋庵轻吁了口气，飞身下马，一撩道袍掠到车厢外，探手便掀开车帘。刹那间，剑光如匹练般激射而出，直刺她面门。龙秋庵原本心急小童是否受惊，哪里料得车厢内伏有高手突袭。森然剑气已到眉心，她忽得向后一仰身，剑刃险险贴着面颊划过，对方剑不收回，顺势分心直刺，剑气凛然。龙秋庵腰肢轻摆，让过剑锋，一个旋身，身形如风中柳絮落在丈外。这一下险中求生，也略觉吃力。

“缥缈步？缥缈峰的轻功绝技？”车厢中男子浑厚的声音中略带惊诧，掀开车帘，跳了下来，盯着龙秋庵上下打量，问道：“你是飘渺峰的人？”

这人四十余岁年纪，藏青宽袍，面目俊雅，长剑在手，风采卓然。

此人何时进了车厢，自己竟一无所觉，岂非功夫卓绝？龙秋庵没有回答，只问：“车上的孩儿怎样了？”

这人淡淡道：“被我杀了。”语气仿佛是说吃饭睡觉一般平常。

龙秋庵目光一滞，冷然道：“小小孩童，罪犯何条，前辈也下得了手！接招吧。”说罢长袖飞舞，如刀如剑，向对方击去。此人滥杀无辜，武功又高，今日若不废了他，不知以后会害了多少无辜性命。

“流云飞袖，峨嵋派早已失传的绝学。道长出自峨嵋么？”

龙秋庵一哂，道：“这哪里又是什么峨嵋派的绝技，是贫道随手使出的招式罢了。”

这人剑交左手，只用右掌接招，数招一过，抵敌不住，连连后退，轻笑道：“道长功夫厉害，在下还是用剑了。”说罢右手持剑，几个攻势，扳回平手。

龙秋庵见不能取胜，伸手取出查晓飞刚刚送她的乌金软鞭，暗想正好来试试兵器，招招进逼，不留余地。这人竟也是见招拆招，剑法繁复，剑招层出不穷。

“南粤十七鞭！龙爪功！凌云步！移形换影！”这人随口叫着龙秋庵的功夫招式，竟都无差错，在龙秋庵这般强攻下，也未落败相。

龙秋庵顿起钦佩之意，杀气一息，玩心大起，频频变换招数，任意挥洒，心道，看你还能都识得出来。如此变换了数十种绝学，这人竟能识得大半。龙秋庵又惊又奇，这人剑术超卓，自己从未见过，出手且招招留有余地，倘不是此人下手毒辣，她早就罢手停战，倾盖相交了。可如今却进退维谷，暗自为难。

这人惊声连连，眼见龙秋庵轻飘飘如陀螺般旋身跃上丈许，避开他的重击，赞声“好！‘龙翔九天！’”，喝罢跃出圈外，插剑归鞘。待龙秋庵飘然落地，这人深深一揖，道：“在下一生好武，却未能得见道长这般高人，年纪轻轻竟然身负这许多武林绝学，真教在下佩服之至。道长可愿在此盘桓几日，赐教一二。”

“啪啪啪！”旁边林中走出一人，击掌赞叹：“今日可见着流花兄的真功夫了，不愧‘剑魔’之称。”正是关浩。他来到镇外，正巧看到龙秋庵和流花相斗，这般精彩的对决，平日哪里能见到，故此并未现身。

转头又向龙秋庵赞道：“妹子的功夫真是为兄平生仅见，若不是流花兄，恐怕为兄今生也无缘得见你使出这许多绝学了。”说罢，给两人作了介绍。

流花哈哈大笑道：“果然是秋道长，在下方才猜想，在这白鹫山下，能有如此武功的女冠，也只有灰鹫秋道长了。关兄弟好福气。”

龙秋庵连称不敢当，流花的说法却是不能认的，一个女道人，身负江湖各大门派绝学，传扬出去，天下觊觎者众，白鹫山岂非要变成修罗场了！她可不想成为武林公敌，微微一笑道：“流花兄真个见多识广，将贫道胡乱使出的招式都能按上个这般华美的名儿。贫道佩服！”她对流花擅杀小童之事尚心存芥蒂，因此上语气淡淡的，并不亲近。

流花却不介意，笑道：“秋道长将这许多武功绝学使得花团簇锦一般，是考教在下来的！哈哈哈！”

“惭愧！这些花拳绣腿，如何能入得武学大家的法眼了。”龙秋庵顿了顿，正色道，“贫道有一事请教。那小童——”

流花抬手截住龙秋庵的话语，道：“在下知晓秋道长必有疑问，那小童——并非寻常人家的孩儿，而是杀手——青龙会的死士，名唤神婴杀手。”

“青龙会？”关浩和龙秋庵相顾愕然。这帮会的名号可是第一次听说。

龙秋庵暗自惭愧，她们白鹫三姝自以为对江湖黑白两道的动向了如指掌，可这域外魔教都知晓的事情，自己竟然一无所知。看来这些年从密部、暗部这些江湖组织花银两定制来的消息毕竟也不是完全靠得住的。

是也非也

“青龙会是个神秘组织，似乎是专以暗杀和收集情报为业，背景却极隐秘，无人知晓。这神婴杀手是最近现于江湖的，也不知究竟有几个，据说都是喂食了药物的孩童，专门负责刺杀，手段狠辣。”流花顿了顿，道，“此次神婴杀手暗杀了我教北火坛副坛主，在下在此遇到，自是要取他首级。”

“请问流花兄是何时上的马车？贫道竟一无所觉。”

流花大笑道：“秋道长不必介怀，在下早已藏于马车之下，先杀了车夫，待要再杀神婴时，秋道长便上来救人了。”谈笑间全没将惊马伤民之事放在眼中。

龙秋庵略有怒气，这流花为人豪爽，气度不凡，功夫也高过自己，只是这行为，却非正道所为，看来这摩天教也真不愧被称作域外魔教了。

关浩见龙秋庵面色不善，插言道：“流花兄远赴关外，难道只为这神婴杀手而来么？”

流花面色一整，摇了摇头：“为兄是特意为着关兄弟而来的。”

“小弟便知如此。” 关浩微微一笑，“流花兄是来捉小弟回摩天崖的么？”龙秋庵听了一凛，暗自戒备。

流花尚未答话，远远奔来几个身影，来到近前，冲流花行礼，口称“四护法”。流花给大家介绍了，是六护法韦飞飞和北火坛坛主成不思及其三名属下。

龙秋庵眼见敌方势强，暗自焦急。

流花瞧着龙秋庵，轻笑道：“秋道长，咱们到你地盘上来，不请咱们去观里喝碗水酒么？”

龙秋庵微微一笑，转目看向关浩，关浩知她不喜生人，便道：“这乌镇云峰酒楼的高粱酒可是一绝，今次小弟做东，请流花兄和几位教中兄弟畅饮。”

“兄弟，为兄可是对白鹫三姝仰慕得紧，如今既然来到白鹫山，少不得要去紫云观打扰的。”流花转头看向龙秋庵，“莫不是秋道长不欢迎在下等么？”

龙秋庵见他坚持，暗想关浩方从摩天教手中救了四大门派中人，如今敌友未分，切不可因了这等小事惹得大家不快，只得点头道：“流花兄既肯赏光，贫道怎会不允。诸位请吧。”说罢，也无客套，举步便行。

紫云观依旧破败，两个道人也依旧不搭理众人，龙秋庵在偏殿设了酒席，亲自下厨做了些素食，来的是贵客，可不能怠慢了，想了想，还是去了紫云居处取出两坛女儿红来。

关浩陪流花等六人前后殿转了一圈，流花只是微笑着，也不多言。酒菜上齐了，江湖儿女，也无男女之大防，各自落了座。酒过三旬，流花捡着无关紧要的江湖琐闻和关浩聊着，关浩见他绝口不提自己相救四大门派之事，也只做不知。韦飞飞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龙秋庵说着话，龙秋庵只在一边淡笑着饮酒。

忽然，一道灰影闪入屋内，展转腾挪，韦飞飞、成不思及其属下纷纷跃起，拔出兵器，连连喝问。流花见关浩浑不在意，龙秋庵连眼皮也未抬，了然地一笑，端坐着没动。

这人转了两圈，冷哼道：“哼！女儿红！”忽得拔地而起，又向后殿掠去，竟连面目也未看清。

流花微笑道：“这位想必就是颠道人了。”

“正是家师。惊扰各位了。”龙秋庵淡淡地说道。

“移形换影竟被令师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真个名不虚传，”流花赞道。

成不思等人相互瞧瞧，面露尴尬，讪讪地坐下了。

流花想了想，又问道：“秋道长身负数家绝学，恐非令师一人所能传授。秋道长尚有其他师父么？”见龙秋庵笑而不答，流花便不再问。

流花与关浩开怀畅饮，喝得微醺。龙秋庵给几人安排了客房休息，所谓客房，也不过是结满蛛网的偏殿，韦飞飞素有洁癖，直皱眉头，流花却不介意。入夜，龙秋庵告辞走了，流花单独约见关浩。

流花盯着关浩半晌，方开口道：“为兄此次本不该来见兄弟，可为了兄弟，为兄不得不来。” 关浩知晓这才入了正题，端着茶呷着，也不出声。

“千休尼与三绝书生飞鸽回总坛报知教主，此次行动被兄弟破坏，教主大怒，命毒医下山杀了兄弟。毒医与令师齐名，他若出手，兄弟恐难保全，还是为兄亲自出马的好，便向教主请了这差事，与六护法韦飞飞寻兄弟来了。”

“流花兄敢情是来取小弟项上人头的？”[奇书网 Www.qinkan.net]

流花一笑道：“原本捉拿四大门派诸人，并留下线索，只是想令四派互相猜忌，引起江湖纷乱，本无杀人之心。后来静玉师太中毒而亡，却不是我们摩天教下的手。关兄弟如今是四大门派的恩人了，教主的意思是想邀关兄弟去摩天崖做客的。”

关浩沉吟片刻，缓缓道：“统一中原武林！上官教主果真开始行动了么？”

流花微微怔愣，没有作答。

“一将功成万骨枯！江湖又何尝不是如此！” 关浩眼神清扬，江湖动乱将起，带来的灾祸与战乱何异。“小妹但盼着人人有食可果腹，有衣可蔽体，有屋可安居。”想到龙秋庵说这几句话时圣洁的面庞，他微微叹息。

隔了半晌，流花道：“关兄弟，上官教主雄才伟略，必能成就一番事业，咱们能追随教主，也是毕生之幸。”

关浩苦笑道：“想不到小弟这无名小卒，能得上官教主派两大护法亲自出马。”

流花转开话题道：“这紫云观虽然破败不堪，细看却大有乾坤，屋宇树木尽是暗合阵法，进退有度。听说秋道长对奇门遁甲、岐黄之术也都颇有研究，这样一个女子，愚兄很是敬服。”

关浩微觉诧异：“摩天崖距此地万里之遥，流花兄竟都知晓！”

“中原武林人物，我摩天崖不知者不多矣。”流花这句话出口，关浩只觉心内一沉，上官荻苍为一统中原蓄谋数十载，此次劫难恐难善了。

难分敌我

正思量间，眼前寒光一闪，冷冽的剑气直逼眉心，关浩伸手一按桌面，借力后仰，剑刃从面上寸许划过，他足尖轻点，向后跃出，不料剑尖跟着前刺，始终不离眉心寸许，关浩竟不及拔剑，后背已贴上墙壁，退无可退，只得赤手周旋。数招间，对方一剑点在咽喉，凝剑不发。关浩猝不及防，剑未出鞘便已受制，他低头看了看身前宝剑，抬头又瞧了瞧手持利剑的流花，抿着唇，也不说话。

流花嘴角有一丝促狭，道：“惭愧，关兄弟对为兄毫不设防，倒让为兄偷袭成功，一击得手了。”

关浩不禁苦笑道：“小弟素来敬仰流花兄是光明磊落的汉子，今日为何——”

“这道观破败至此，想来秋道长自是不在此处居住吧。趁着夜漏更深，兄弟这便随我走吧，若是到了明日，争斗起来，就怕唐突了佳人。”流花悠悠道。

关浩知他这样做，只为了避开龙秋庵，刀剑无眼，免起冲突，虽说他多半也是为了自己，却也难掩心中的不快。

流花歉然道：“教主之命不可不从，兄弟尽可责怪为兄。兄弟若答允随我去摩天崖便罢，否则，为兄可要点了你穴道，缚了你去了。”

关浩本想问清了上官教主的意思，与流花等人先离开白鹫山，再做打算。自己惹了摩天教，却不能拖累了龙秋庵和几个孩子。不过就这样在紫云观骤然受制，倒在意料之外。无奈之下，也只得答应了流花，流花撤了宝剑，招呼教中几人，深夜潜行下山。关浩坚持留下一纸笺，上书“勿念”二字。

龙秋庵自幼修炼玄门功法，讲究清心寡欲，处变不惊，可今日晚间，静坐调息，居然气息不匀。恍惚中，脑中忽然闪出一句话来：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霎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再也不能入定。

第二日她天色微明便来到紫云观，却发现已人去屋空。询问两位道人，也不知摩天教的几人何时下的山。再找师父，却哪里寻得见。龙秋庵跌脚大叹失策。

看了关浩的留笺，龙秋庵心知不妙，必是流花用强带走的关浩，否则不会面也不见，连夜走了。心内暗悔，昨日以为流花要在此地盘桓几日，谁知却是糊弄自己，竟是当天晚上就带了关浩走了。本以为此人爽直，不料今日却也行此狡诈之举，当真不可轻信了人去。虽说关浩让自己勿念，但摩天教百余载的宏图大业，又岂容他人阻碍。思来想去，殊不放心，去轩辕宫中取了凝碧短剑，托观中道人照料几个孩子，收拾行装下了山。

流花同关浩几人一路急赶，日夜兼程，不几日便入了关。到了京城，流花方才吩咐下去，寻个客店打尖。十多日没好好休息了，关浩也颇觉疲累。流花同他一间客房，两人沐浴完毕，流花命店家整治了酒菜端到房中。

关浩忽得笑道：“流花兄还是这般礼敬俘虏啊。”

流花想起两人初见的情景，也笑道：“兄弟和哥哥也是有缘，为兄是早已不做这掳人的勾当了，可这两次出来都是捉了兄弟。”

关浩只有苦笑道：“流花兄这样急着赶路却是为何？”

流花微笑道：“还不是关兄的红颜知己太过厉害，我若不快些逃走，说不定第二日就被她劫了人去。再说，那颠道人若是出手，为兄可讨不了好去。”

“没料流花兄还有怕的人来。”

“倒也不是怕了他们。真动了手，徒惹事端。”

关浩知道他的意思，若真动了手，刀剑无眼，无论胜负，必有损伤，却对不住兄弟之情，只有能避且避了。

关浩心里有微微的感动，却淡淡道：“那今日又如何打尖休息了？”

“我在此地约了人，等他来了，咱们一同走。”

关浩哼了一声道：“今日这般托大，看来这‘云来客栈’也是你们教中的产业了？”

流花看了他一眼，道：“兄弟好眼力，果真如此。此地是我教京城分舵北火坛所在。没见是成不思成坛主亲自安置的么？”

他这样直言不讳，关浩倒是一愣：“流花兄这也不瞒小弟么？”

流花轻笑道：“兄弟是自家人，这许多帮中事务为兄还要细细说与兄弟知晓呢。”

关浩愕然道：“自家人？”方才尚是阶下囚，这么快就变作了自家人？

“教主的意思是要兄弟接了公孙长老的位子，做我教的长老，今后，连为兄都是兄弟的下属呢。”

关浩听了顿时沉下脸道：“小弟是绝不会入了摩天教的。”

流花也不多言，只说到了摩天崖见了教主再作计较。

第二日一早，流花等的人来了，竟是“药王”孙力。

孙力见了关浩也吃了一惊，眼中狠戾之色一闪而没。流花和韦飞飞、孙力带着关浩启程，北火坛的人也没再跟着。晚间停宿，都是流花与关浩一个房间住着，关浩知道他是怕自己半夜逃了，也不说破，仍是每日与他谈文论武，抵足而眠。

这日到了太原，住了“悦来客栈”，流花说道晚间有事，不回来了，让孙力陪着关浩同屋住。用过酒饭，孙力就狠狠地瞪视着他。关浩觉得好生奇怪，从在天山第一次见孙力，他便对自己下了“血蛛”之毒，在太原相救四大门派时他也狠下杀手，好似自己与他有不共带天之仇似的。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关浩一笑道：“请问孙护法，在下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阁下？”

孙力冷哼一声，扭过了头去，也不答言。关浩起身从包裹中取出豹令牌递与孙力，孙力接了收于怀中，仍是不言，面色略微和缓了些。

关浩躺靠在榻上，开口问道：“还要请问，那日在天山孙护法使的追风剑从哪里得来的。”孙力一听“追风剑”三字，忽的跃起身扑过来。

卅年兄弟

关浩没料他突然发难，顿时被点中两处穴道，动弹不得。

孙力狞笑道：“你使什么法子唬得流花对你不点穴道，也不绑缚，这般信任你，我可不会这样好相与，能任你逍遥。”

关浩也不惊慌，微笑道：“孙护法的内功似乎与我华山派同出一源啊。”

“同出一源？哈哈哈！”孙力狂笑道，“关大侠，你这十余年过得潇潇洒洒，可还记得故人么？”

关浩紧紧盯视着孙力，沉声道：“孙力，公孙离？二师弟！我早该知道，有着追风剑雌剑的除了你还能有谁？可你的相貌——”

“我的相貌，十年前便已毁了，在你成亲那日便已毁了！”公孙离狠狠朝他面上掴了一掌，面目狰狞，他到关浩包裹中取出追风剑，冷笑道，“关浩，你我有夺妻杀妻之恨。我今日便为原露报仇。”

关浩急唤道：“二师弟！果真是你！为兄寻了你十年了！”

公孙离恨声道：“寻我做什么？我走了你不是正好可以独得公孙无邪的疼爱么？不过为何最后他没让你做掌门？倒便宜了岳梓翔这小娃子！”

“岳师弟才德出众，确能胜任掌门之位。”关浩淡然道。

“哼，公孙老儿又得了一个佳弟子，必是又四处炫耀吧。”

“师父这十余年隐居华山，不问世事。师弟，回华山吧。师父念你得紧。”

关浩看了看公孙离抵在自己颈上的追风剑，缓缓道：“自师弟离开，师父日日思念，沉默寡言，闭关隐居，再也不见外人，这么多年来从未忘记师弟一天。”公孙离面上抽搐，紧抿着唇。

关浩接着道：“告诉你个好消息，师娘回来了。”

公孙离满面震惊道：“我娘？她没有死？”

“师父将师娘接了回来，还有个小师妹，叫孙巧儿，是师娘收的徒儿。”

公孙离的手微微颤抖着，恨声道：“我没有爹娘！”

关浩叹道：“师弟，你我三十年兄弟，为兄倒是没料到师弟对我的恨意这么深。我——”

“是啊，我恨你！”公孙离咆哮道，“你夺去了我的一切！我的妻子！我的名望！我今日杀了你，也了了我十年的心愿！”

就在这时，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两下，一个清悠悠的女声唤道：“公孙离，出来——”

公孙离大惊，自己隐姓埋名是个绝大的秘密，如何能让外人知晓，不及细思，撞开窗扇，飞出屋外，外面已不见人影。他迅即在客栈内外巡视一周，未有发现，顿时怀疑是调虎离山之计，立即返回房间，屋内果然已无关浩踪影。

窗外女子声音一起，关浩就知道龙秋庵到了。公孙离出去片刻，龙秋庵便从窗户跳了进来，上前解开关浩穴道，拉了他便走。

关浩忙道：“待我给流花留个话。我答允流花随他去摩天崖的。”

龙秋庵失笑道：“我的关大侠，你现在是逃命，不是探亲访友。是他们要害你性命在先，可不是你不遵约定。此处多半是摩天教的暗桩，等流花他们回来，咱们可就走不了了。”流花点头称是，两人迅速离开客栈。

龙秋庵给关浩红肿的脸上了药，略微有些担心道：“这公孙离，竟然真要杀了你，难道他要欺师灭祖不成！”

关浩摇头道：“二师弟自小性子温和，小时连个小动物都不忍伤害，他也不过恼得厉害了，拿我出口气罢了，哪里会真正动手。”想了想，又道：“说来也确是我对他不住，他那时英俊倜傥，江湖上多少女子仰慕他，可他只喜欢了原露。人人都道他和“玉荷花”原露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原露偏选了我这个木头嫁了，我师父也不替他作主，让他情何以堪。以他傲气的性子，除了离开，还能怎样？”

龙秋庵心道：“若是我，也会选你这个木头嫁了。”她抬头看着关浩道：“浩哥，我倒是佩服原姐姐好眼光呢。”

关浩诧异地瞧了瞧龙秋庵，不知如何答言，龙秋庵待他的好，他又怎会不知，可他仍是希望她能寻到真正适合自己的知己伴侣。

关浩思量了一晚，拿定主意，决定到武林盟主处，告知摩天崖的一切阴谋，希望中原武林能早做准备，抵御外敌。龙秋庵虽是并不赞同，但见关浩主意已定，也不再劝，她不待见这武林盟主，说道见武林盟主和见官家有何不同？关浩便自己去了。这太原是武林重地，谅来摩天教也不敢当街掳人。

欧阳龙得报，请关浩入内，厅里早坐了几人，都认识，武当敬一道人、崆峒范疆、峨嵋静慧师太、少林玄参大师，都是四大门派举足轻重的人物。关浩忙躬身见礼，不料这几人竟都冷冷地瞧着他，没人搭腔。关浩微觉诧异，不过他向来不拘礼数，倒也没当回事。

欧阳龙询问他来此的缘由，关浩便将摩天教的来历及其欲统一中原武林的图谋一一告知。众人初时不以为然，后来听得恍然大悟，上次被四大门派中人被绑架事件便是为此。

范疆皱眉道：“盟主，这域外魔教的胃口倒是极大。咱们也得早做防备。”

欧阳龙抬手止住他的话，转向关浩问道：“关大侠和摩天教可有交情？”

关浩略一迟疑，躬身道：“在下识得教中几人，并无深交。”众人听了都面露不屑。

欧阳龙扫视了众人道：“老夫倒是听说关大侠很得摩天教教主的赏识，让你做摩天教的长老？”

关浩一怔，做摩天教长老之事是流花刚告诉自己的，自己并未答应，欧阳龙又如何得知？他不善谎言，只得道：“关某并未答允。”

欧阳龙冷笑道：“那便是此事非虚了？只不知是你自己与摩天教勾结呢，还是你华山派和摩天教来往？”

关浩大惊：“盟主明鉴，是关浩自己与摩天教中人相识，与我师门无涉。”

黑白莫辨

“再过几月便是武林大会，关大侠可在我这府上住着，待到武林大会时你自个儿给天下武林一个交代吧。”欧阳龙说着使个眼色，范疆过来咧着嘴笑道：“关大侠，请吧。”

看样子是要软禁自己了，关浩心里有些恼怒，又怕用了强走了，让师门背负骂名。正犹豫间，范疆早手指连点，封了他几处大穴，关浩软倒在地。欧阳龙招来几个家丁，将关浩带走，关进地牢。

静慧师太在一旁瞧着，恨声道：“还交代什么？直接杀了就是。”敬一道人张了张口，没出声。

玄参大师有些不忍，劝道：“盟主，关大侠既是拒绝了做摩天教长老，似乎也不必这般对他。他既亲自上门告知盟主摩天教的密谋，想来也是有心为了咱们中原武林的。”

“确是有心，只不知按的是什么心。”静慧师太冷笑道：“我师妹静玉的死，大师忘记了，老尼可没忘。”玄参听了，也不好再劝，只是摇头。

欧阳龙呷了口茶，缓缓道：“咱们的探子得来的消息，不会错的。”

玄参道：“武林大会之事既是商量定了，老衲就不打扰了。”说罢起身告辞。敬一道长和静慧师太也一同告辞离去。

范疆见左右无人了，微笑着低声道：“恭喜盟主，此次武林大会，定能再次荣登盟主宝座。”

欧阳龙仍是清清淡淡地微笑道：“江湖上藏龙卧虎，哪里就能那么笃定。”

“要说江湖上数得着的人物，算算也就数这华山关浩了，他这几年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已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此人最是擅长收买人心，声望日隆。可如今这关浩已在盟主的牢笼之中，天下再无对手，盟主何愁大事不成？” 范疆笑得谄媚。

欧阳龙听着板了脸，冷笑道：“范兄以为欧阳龙此次是公报私仇么？”

范疆见他面色不豫，忙道：“这关浩自作孽不可活。他这样做，无异于通敌叛国。武林中人都不会放过他的。”

欧阳龙沉吟片刻道：“押了关浩，总要给华山派一个交代。倘是惹恼了公孙老儿，倒不好收场了。”

“让在下去华山传了盟主令谕就是。” 范疆主动请缨。

“那就烦劳范大侠了。”看着范疆离去的背影，欧阳龙面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穿廊过屋，欧阳龙来到书房门口，回身顾盼，四下无人，推门进去，转身上了锁。他来到书橱旁，掀动书后的按钮，露出密室的门来。进了密室，里面早已等了一人，面目俊雅，长眉微须，正是流花。

欧阳龙深深一揖，道：“四护法安排的事情都办妥了。果如护法所料，关浩来了我府里。”

流花点点头道：“多谢欧阳盟主。今晚我就带他走。”

“是，属下会安排妥当。请四护法在此静候。”

“通知六护法，三更过来。”

夜半三更，月色朦胧间，盟主府被数个蒙面人潜入，一番鏖战，府中家丁死伤十余人，被困于地牢中的华山派关浩被劫。等盟主欧阳龙赶至，只见到蒙面人留书，曰：“欧阳龙胆敢关押我教长老关浩，此仇必报。”落款“摩天教”。

武林盟主大怒，差点撕毁了留书，为了留作罪证，强忍愤怒，一掌击碎了身旁的假山石。江湖闻之大惊，都道这“追风剑”关浩关大侠平日里言行谨慎，为人豁达，义字为先，却不知竟投了摩天邪教，来对付中原武林，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关浩做了摩天教的长老？摩天教将关浩救走了？真是匪夷所思！

龙秋庵久候关浩不至，晚间也未回来，心下焦急，第二日便去盟主府上探询，不料却得了这消息。

欧阳龙待她倒也客气，一副遗憾至极的表情，手中晃动着摩天教留下的纸笺，感叹江湖上最有前途的英杰一步走错，竟成了武林败类，却也说不清究竟是谁救了关浩去。龙秋庵受不得欧阳龙絮絮叨叨的挖苦讥讽，告辞出来。

若说是摩天教的人所为，那必是流花等人，不过他们的讯息也太过快捷了，昨日方去了盟主府，晚间就劫了人。龙秋庵又到悦来客栈查询，也没得到线索，在太原向密部打听，几日下来也没什么讯息，看来只能是被流花劫去了摩天崖。龙秋庵便启程往天山行去。

流花和韦飞飞救出关浩便连夜坐了马车出发了，关浩苦笑道：“流花兄这样做岂不是陷小弟于不义？”

“若不救兄弟，岂非更是死路一条？”流花说着，又点了他双手双足的穴道，笑道：“此次可不能再让兄弟走脱了，要不，老哥可交不了差事了。”

关浩问道：“流花兄如何知晓小弟在盟主府上？”流花一笑，没有答言。

“难道盟主府上有贵教的眼线？”流花仍旧只是笑。关浩知道流花不愿说出真相，也不愿矫言欺骗自己，便不再问，揣摩着各大门派自然都有摩天教的眼线，但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个极大的谜团一时摸不着头绪。

行了月余方来到摩天崖，流花将关浩安置在菊院歇息，关浩自然没有异议，上官荻苍竟也未传见他。倒是谢曼早就欢天喜地地跑来绕着他转了。

关浩将虎令牌取出还给谢曼，只说是无意中从贼人手中所得。谢曼很是欢喜，转手又递给关浩道：“关大哥，这令牌还是送与你吧。今后你可随时到这儿来，不会再有人拦阻了。”

关浩却不接，道：“阿曼，还是你自己留着，我不能收的。”

流花也劝道：“公主，咱们摩天教都知道这令牌为公主所有，给了关兄弟，教中下属定以为是你关大哥盗走的。岂不是平白让他入了险境？”谢曼觉得有理，便收了令牌。

到了晚间，流花置了酒菜与关浩对饮，谢曼不愿走，被流花好说歹说，劝着离开了。

如天前程

流花取出一个小瓷瓶递与关浩道：“兄弟，教主吩咐，让你饮了此药。对身体无害，只是令你暂时不能使用内力而已。”

关浩苦笑，命悬人手，岂能不遵？仰头喝干。

“兄弟在菊苑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给为兄说，只在这崖上没有为兄带着，不要随意走动，倘触动了机关，兄弟没了内力，受了损伤，为兄可万死莫赎了。”关浩知他是为自己着想，点头答允了。

“为兄给你说个正事，教主让我来做个说客。其实这也是为兄的意思。” 流花顿了顿道，“上官教主有两个女儿，大女儿谢宁，嫁与了中原武林盟主欧阳龙为妻。二女儿便是谢曼。”

关浩听了大是震惊，“中州女扁鹊”谢宁？阿曼的姐姐竟然是盟主的妻子？那么谢宁便是师父师娘的亲骨肉？他脑中一片混乱，仿佛有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却捉摸不到。

“欧阳龙——摩天教——”

流花看看关浩，接着道：“兄弟猜得不错，欧阳龙确是我教中人，他统御中原武林近十年了，势力已经牢不可破，教主打算本次武林大会欧阳龙继任盟主后就将整个儿江湖收归摩天教所有。欧阳龙本性阴险狡诈，教主素来不喜。如今大业将成，却无可继任的后人，这是教主的一大憾事。两年前教主见了兄弟的面，便对你大加赞赏，后来知晓江湖中人也都对你非常敬重，很是欣慰，赞叹公孙长老教徒有方。兄弟的声望如今可不低于欧阳龙，倘不是我教筹谋了这许久，这武林盟主的位子多半就是你的了。”

关浩只觉得心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强笑道：“大哥真爱说笑，小弟的德行，如何能当得盟主之位。”

“关兄弟太也小看自己了。鼎鼎大名的‘追风剑’是中原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又对四大门派有恩，武林中人谁不推崇。”流花凝视着他，正色道，“阿曼公主对兄弟一往情深，上次你救了四大门派中人，教主本要杀你，也是公主帮着为兄苦求教主放过你。这样为兄才能讨了这差事去捉了你来。”

“教主本就很是赏识兄弟，知晓公主喜欢了你，也自欣喜，便将此事交与为兄了。你若归了我教，任了长老，娶了谢曼，将来这天下武林还不都是兄弟你的？为兄自会帮衬着你。那欧阳龙却是无法与你相争的。”流花握住关浩的手，面色诚恳。

关浩知道流花一片赤诚，可此事自己却是万万不能答应的。师父早就说过，不希望华山众弟子与摩天教有任何瓜葛，可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与其结交，本就有违师命，如今又怎能做这欺侮中原武林之事。

他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上官教主终是要倾覆中原武林的，流花兄，你我正邪不两立，恕难从命。至于阿曼，我只当她是妹子，并无他念。这事，请流花兄再也休提！”

流花见他不允，也不多劝，这晚两人喝得大醉，流花就在菊苑安歇了。

第二日，流花去回禀了教主，上官荻苍传了关浩相见。议事厅庄严整肃，上官荻苍端坐在正中的虎皮大椅上，不怒而威。关浩躬身行礼，这教主是师父旧识，也算长辈，自要敬之以礼。

上官荻苍上下打量关浩，道：“关世侄，你师父可安好？”

关浩躬身道：“谢教主挂怀，我师父身子清健。”

“嗯，华山风光绮丽，我也去过的，倒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这天山苦寒之地，原是比不得。”关浩抬头看着他，不知是何意。

“二十多年前，我与你师父都还年轻，游剑江湖、建功立业，那时的少年情怀，现在想来，真是人生至乐。”上官荻苍说罢，眼望着远方，面现温柔，絮絮半晌，都是说得旧事。

关浩知他想起了当年与师父师娘的交情，一时起了怜悯之心，但想想师娘隐姓埋名二十年，方才得与师父团聚，便不忍告知他真相。

“你师父长于谋略，若是他在，便是封疆裂土也非难事，不过他既是没了争霸之心，我也不勉强。关世侄，你来接了你师父长老之位吧。男儿汉生于世上，若无一番作为，岂不白活数十载。”

“教主抬爱，关浩惶恐，但关浩是闲散之人，无意逐鹿江湖，恐不能遵教主之命。”

上官荻苍微笑道：“这些攻城略地的事情，原也不必你亲力亲为。我教数万教众，也都能各司其职。过些日子，你做了我乘龙快婿，便任副教主，将来这万里江湖还不都是你的。”

“教主——”

“世侄便在这崖上住下吧，让流花和阿曼多陪你转转。我这摩天崖数十年的经营，已是固若金汤，那些机关布局多是你师父当年设下的，你也都仔细看看。”上官荻苍也没容他拒绝，便摆摆手命他退下。关浩无奈，只得暂时居于摩天崖。

流花一有闲暇，便过来陪着关浩四处查看，给他讲解总舵的布局和机关消息，关浩百无聊赖，流花说了，他也就听着，多半没往心里去。谢曼也常带着关浩下崖去山里打猎，关浩倒是将下山的路径和机关牢牢记下了。

流花对关浩也是知无不言。流花问起药王孙力的情况，流花告诉他，孙力是十年前投的本教，因擅长轻功和易容之术，教主便命他做了总探查，总管教中密探的消息传送，所以不常在总舵呆着。他的武功家数较杂，也不知出身何派。关浩松了口气，怪不得自来了摩天崖就没有见着，为了公孙离的安危，也不敢透露他的分毫过往。

转眼过了月余，住得久了，关浩不禁烦躁起来。这日流花又提起任副教主之事，关浩苦笑道：“流花兄不必多言，这般日日困着，还不如便杀了我，给小弟个痛快，刽子手还知道一刀毙命呢。”流花只是微笑，也不着恼。

红颜似梦

因内力被封，关浩在摩天崖上每日除读书闲聊，便是游猎观景。面对上官荻苍的赏识、流花的敬重、谢曼的温情，关浩百感交集，心情一直无法平复。午夜梦回，往事便会如潮水般涌现。

十年前，关浩与公孙离同时喜欢上了黑龙帮主原起方的女儿“玉荷花”原露，“玉荷花”是当年武林第一美女，裙下之臣遍及江湖。

关浩与公孙离合称“追风双剑”，在江湖上的青年才俊中已是凤毛麟角，尤其是公孙离风流倜傥，以俊雅多才自诩，终日追随原露左右，公孙无邪与黑龙帮主原起方也愿成其好事。不料原露却对朴实厚重、不善言辞的关浩情有独钟，终于嫁了他，令众多江湖儿郎失意唏嘘不已。

公孙离在关浩与原露的新婚之夜离家出走。公孙无邪只有这一个儿子，大为心痛。关浩跪在师父面前立誓，定要将师弟寻回来。可是他寻遍了中原各地，大江南北，也不见公孙离的踪影。一年后，原露因难产去世，关浩只得在家照看孩子，待儿子满了周岁，便又怀抱幼子，天南海北继续寻找公孙离，可是公孙离却从此再也没了音讯。那时哪里能料到他竟会远走天山呢？

关鸿秋三岁时，关浩出关寻找公孙离，在白鹫山下结识了龙秋庵。一想到龙秋庵，关浩的脑中闪现出与她初识的情景，心底泛起一丝暖意，面上不觉露出微笑。

关浩自己也不知怎的对这位相貌平平的年轻道姑如此信任，仅一面之交竟会将视若珍宝的幼子托付给道号秋平子的龙秋庵。此后数次白鹫山探子，竟与龙秋庵结为知己，关浩大龙秋庵十一岁，两人便以兄妹相称。

随着小鸿秋年龄的增长、武功的增强，关浩与龙秋庵已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每年中秋，关浩必到白鹫山探望儿子，住上十天半月，享受父子的天伦之乐，也传授关鸿秋一些华山派的武学秘技。关浩在考较关鸿秋的文学武功时，常惊叹于龙秋庵所涉之杂、所学之精。

在轩辕小居小住，龙秋庵每日都亲自下厨为他整治三餐，做可口的小菜，细心调配食物，炖制养生的药膳，总说关浩常年行走江湖，无人照料，到了轩辕谷就当到了自己的家。

白鹫山僻处关外，夜风如刀，关浩常常与龙秋庵把酒对月，倾心而谈。渐渐的，关浩将自己对亡妻玉荷花原露的刻骨相思、对儿子关鸿秋的殷殷厚望、寻回公孙离以慰师父思子之念的誓言、归隐江湖啸傲山林的渴盼尽数告诉了龙秋庵。

回忆着在轩辕小居的日子，同龙秋庵相处是身心愉快的事情，面对安宁、静雅龙秋庵，能令自己忘却江湖中的血雨腥风。关浩忽然想到：每次闲聊几乎都是自己在说，谈天、谈地、谈江湖、谈儿子、谈风雅、谈武功、谈奇闻趣事，聊人间百态，叹人生朝露。每当此时，龙秋庵只是静静地听他倾诉，陪他喝酒，从无半分责难。是的，龙秋庵以博大的胸怀接受他、谅解他、包容他的一切。

可是，龙秋庵呢？她快乐么？她喜欢什么？她需要什么？她有什么难处？她平日都做些什么？关浩猛然发现，自己是这么自私，对龙秋庵竟是一无所知、漠不关心，连对待普通朋友尚且不如，何况是对——情人？！

“情人！”关浩被自己忽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当龙秋庵是情人？！

不！

关浩一直没细思过自己对龙秋庵是何种感情，他把龙秋庵当朋友、当知己、当姐妹，就是没把她当情人。不！不是情人！是亲人！是的，她是他的秋庵妹子，他是她的浩哥。关浩勉强替自己解释着。

可谢曼越是接近他，他越是思念龙秋庵。谢曼娇俏可人，活泼大方，可面对谢曼，关浩却更加思念淡定从容的龙秋庵的笑颜。这又是为何呢？

这日流花来到菊苑，看着关浩道：“关兄弟，教主前些日已昭告天下，说兄弟已入了我教，任了长老之位，并且已与阿曼公主定了亲。”

关浩听了立时恼了，跳起身来怒道：“上官教主怎得做出这等事来，入教、娶亲难不成还有用强的？！”

流花道：“兄弟莫恼，教主这样做，也是为了兄弟，从今日起，兄弟在江湖上声名可要超过为兄了。”说着，他强笑着打着哈哈。

关浩斜睨着他问道：“大哥到底是何用意？”

流花迟疑道：“便告诉兄弟也无妨。再过两月便是武林大会，要选举新一任的武林盟主。可江湖上有些个门派竟提议欧阳龙让位给关兄弟你。所以教主派南宫长老和五护法三绝书生以摩天教的名义去杀了崆峒派掌门，然后将你的消息传布天下，那兄弟你自是不会再去与欧阳龙争位了。”

关浩大怒道：“我原本就没有想去与盟主争什么位子，为了些许小事，竟杀害了崆峒掌门，你们[奇`书`网`整.理提.供]，你们——”虽与崆峒掌门一向没什么交情，但堂堂武林四大门派之一的掌门，毕竟是因为自己而毙命，关浩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兄弟不知，这崆峒掌门一贯不愿听从欧阳龙调遣，教主早有除他之意，此次正巧是个契机罢了，说来也与你无甚关系。由此事看来，教主确也希望你留在教中的。”

“好，那流花兄听好了，烦你转告上官教主，关浩不会留下做什么长老，也不会娶谢曼为妻，我关浩是个莽夫，高攀不上！”关浩沉着脸，一字一字道。

“公主！”流花吃惊地看向他身后。

关浩一回头，只见门口立着一个悄生生的身影，眉目如画，云鬓散乱，泪眼婆娑。关浩心里不忍，走上一步，张口叫声“阿曼”。谢曼定定地望着他，忽然后退一步，一扭身，拔脚飞奔而去。

情之为物

多年不出门，又是去到偏远之地。龙秋庵走了不少冤枉路，兜兜转转地总算到了天山。天山脚下，人烟稀少，过了雪镇，竟是白茫茫一片大地。临行前飞鸽通知了唐古铃姐妹，不知她二人现今去了哪里。

龙秋庵老容易寻了一家猎户借住，准备休息一宿，明日上山。次日凌晨，天蒙蒙亮，隐隐的打斗声将她惊醒，忙起身出外查看。

龙秋庵循声来到一处林中，只见一白衣青年正与“剑魔”流花、“一枝花”韦飞飞相斗，流花的功夫俊逸稳健，韦飞飞却是轻盈多变，两人配合起来互补其短，倒真是绝配。这青年浑身浴血，剑招凌乱，眼看不敌。忽然，流花挺剑刺向他的咽喉，白衣青年发起狠来，对流花的剑招不遮不挡，一剑刺中韦飞飞右肩，韦飞飞顿时痛叫跌倒，血如泉涌，眼看着受伤不轻。

流花却似不忍伤了这白衣青年，剑尖抵住他的咽喉道：“岳掌门这便弃剑吧，在下答应不伤你性命就是。”

龙秋庵看白衣青年使的竟是华山剑法，心下生疑，暗想：“难道此人竟是岳梓翔？”

白衣青年抛了剑，愤然道：“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流花叹道：“岳掌门，在下只不过想请尊驾去见你师兄关浩，不敢冒犯——”

听到这里，龙秋庵再不迟疑，飞身跃出，喝道：“看剑！”凝碧剑出鞘，直刺流花后心。流花回身举剑格开。谁知龙秋庵这是虚招，剑身一搭上流花的剑脊，借力用力，身子已绕到流花身后，落在岳梓翔身侧，她伸左手托住岳梓翔右臂，迅疾带着他滑开数步。待流花发觉已不及出手阻止。

流花回身看到龙秋庵，释然道：“我道是谁，能一招便从我手中救了人去，原来是秋平子秋道长。”

龙秋庵冷笑道：“流护法今日倒有闲情逸致，和岳掌门比剑来着。”她方才见流花和韦飞飞双斗岳梓翔，故出言讥讽。

流花面上尴尬，道：“误会。咱们只是想请岳掌门赏脸移驾，是岳掌门误会了。”流花俯身帮韦飞飞包扎了伤口，见她受伤不支，知道龙秋庵在此，今日也难带走岳梓翔，乐得卖她一个面子，起身道，“一场误会。就请秋道长代为照顾岳掌门了。”冲岳梓翔一拱手，道声得罪，便护着韦飞飞离开。去得几步，又回身道：“秋道长，你要见关浩，到摩天崖来吧。”

龙秋庵冷哼一声，没有答言。

岳梓翔喘息初定，细细打量龙秋庵，只见她身穿青灰色道袍，鹅蛋脸，淡眉细目，肤色微黄，仅中人之姿。岳梓翔看罢，颇为失望，暗道：这道姑相貌平平，远不如唐、查二位姑娘，却不知师兄如何对她这般倾心？面上却甚恭敬，拱手道：“多谢秋道长相救。”

龙秋庵淡淡一笑：“岳掌门不必见外。我姓龙，也不是真的道姑。我痴长几岁，你叫我龙姐好了。”

岳梓翔忙道：“龙姐客气了，叫我梓翔便可。”心下觉得她待人随和，令人如沐春风，全无刚才御敌时的杀气，细看倒也别有风韵。

龙秋庵浅浅一笑：“岳掌门一派之主，身份尊贵，如何能与小女子相提并论？”

岳梓翔倒有些不好意思：“让龙姐见笑了。”

龙秋庵见他浑身浴血，便要给他检查伤口，岳梓翔看看自己的伤处，颇觉难堪，龙秋庵微笑道：“我是医者，你不须太过在意。”

推辞不过，他只得解开衣衫，伤口一在肋下，一在胸部，一在大腿，受伤着实不轻。龙秋庵看罢微一皱眉，十指灵动，闭穴、止血、上药、包扎，手法纯熟，所点穴道有些竟是他从所未见。岳梓翔看得不由呆了。

龙秋庵看到他惊诧、敬服的神情，微笑道：“我自己胡乱学了一些医术，事急时也好应付一下。你怎么来了这里？”

“崆峒派范疆范大侠去华山传盟主令谕，说大师兄勾结摩天教，被扣在了盟主府里。我便急急赶到了太原，可盟主又说大师兄投去了摩天教。我悄悄去问了清明学士，他猜测师兄多半来了摩天崖，故此我才星夜兼程赶来这里。”

龙秋庵点了点头，道：“好，梓翔，此地凶险，你又受了伤，还是先回雪镇调养几日吧。免得你师兄再分神照顾你。”她不说自己分心，却担心关浩分神，显是全心放在关浩身上，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

岳梓翔仍是不愿离开。龙秋庵轻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径向前行。岳梓翔忙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往天山行去。岳梓翔伤势不轻，失血过多，这一番急赶，只觉面红心跳，渐渐落在后面。

龙秋庵停下脚步，回身扶住他道：“梓翔，以你的伤势，还是先回去休息为好。”

岳梓翔自觉支撑不住，犹豫道：“那龙姐你呢？”

龙秋庵淡然道：“我既知关浩的讯息，说什么也要上摩天崖走一遭。”岳梓翔眼见自己帮不上忙，反是拖累，只得答应了。

岳梓翔伤势不轻，走走歇歇，一个时辰也没走多远，身子实在疲累，便坐在石上休息。想想自己这些日子来奔波劳顿，好歹到了天山，却身受重伤，止步于此，不觉泄气。忽而想到那身为摩天教八护法的二师兄公孙离，分手月余，不知在天山能否再见。

那日崆峒派范疆来到华山，传了欧阳盟主令谕，华山重人都惊骇莫名。师弟们都不知摩天教与本教的渊源，岳梓翔可是知晓的。送走了范疆，岳梓翔安抚了众位师弟妹，自己关了门坐在房中细细思量，此事本不想打扰师父，可事关大师兄的安危，又不能不告知师父。正在左右为难，门上有人轻叩三声，岳梓翔上前打开门，却不料外面站着的竟是交手数次的药王孙力。

咫尺天涯

岳梓翔退后一步，提气戒备。

孙力微微一笑，踏进房来，随手关上门，转过身来，道：“岳掌门可还识得在下？”不等岳梓翔答言又接着道：“我是摩天教八护法药王孙力，这你是知道的。十年前，我还是你师父的独子，是关浩的师弟，是你的二师兄公孙离。”

看着岳梓翔震惊地瞪大眼睛，公孙离苦笑道：“那时你还小，我如今又变了样貌，自是不会识得了。大师兄关浩告诉我，你师娘回来了。可是真的么？”

岳梓翔呆愣片刻，躬身行礼，眼中含泪道：“二师兄，你终于回来了！这些年师父念你得紧，师娘回来后为了你不知哭过几回了。”

公孙离轻轻扶起他道：“师弟如今已是掌门之尊，不必如此。”

岳梓翔哽咽道：“二师兄与大师兄相认了？大师兄这十多年来一直在寻找二师兄，可吃了不少苦。”

公孙离板下脸，沉声道：“我与关浩势不两立，不必提他。我此次来华山，只为了悄悄见我娘亲一面，并非想认祖归宗，我远远瞧一眼就好。除了我娘，其他人一概不用见了。”

岳梓翔还要再劝，见他面沉似水，也不敢多言。二师兄既然今日能上华山，来日方长，将来何愁没有团聚之日。

“记着，出了这门，我只是摩天崖的药王孙力。不要坏我大事！”公孙离冷着脸嘱咐道。

岳梓翔满口答应，悄悄带他来到处女峰寻了一处岩后隐了起来，每日傍晚，师娘都要来此荒僻之处练剑，不爱到练武场去，已成习惯。两人伏在石后，岳梓翔询问公孙离这些年的情状，公孙离却一言不发，岳梓翔自感没趣，讪讪地也不开口了。

看着天色渐晚，远处一个窈窕的身影缓步行来，岳梓翔悄悄道：“二师兄，师娘来了。”话刚出口，已被点中了软麻穴，倒在地上。

公孙离扶他坐好，眼睛只看着前面。数丈外似熟悉似陌生的身影，将一柄利剑，舞得青山低头、风云变色、矫如龙祥、光曜九日。岳梓翔伏在公孙离身侧，只见他紧抿着唇，目中含泪，身子轻轻颤抖，显是激动之极。

谢菲菲已走了许久，公孙离只痴痴地瞧着她远去的方向，半晌不言也不动。

“不要将我来此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若坏我大事，我可不会顾念兄弟之情！”公孙离阴着脸说完，飞身走了。他不知用的什么点穴手法，岳梓翔独自呆在岩后，直到月上中天，方才运气冲开了穴道。

龙秋庵总算寻到了土卡前，陈雅凤早得流花吩咐，立即飞鸽回报，这边派人护送她上山，流花亲自下崖迎接，很是客气。

龙秋庵上了摩天崖便要求见教主上官荻苍。流花微微一愕：“秋道长不是来寻关浩的么？”

“请问流花兄能做主让贫道去见关浩么？”

“呃，还是容我先禀明教主吧。”想到上官荻苍的禁令，流花转身去了议事厅。

议事厅在摩天崖的最高处，有俯览众山之势。

上座这人正襟危坐，长须轻拂，不怒自威，身后的金丝腾龙屏风更衬得他风华灼人，仿佛天下在手，寰宇一握，只微睁的目中似有着淡淡的孤寂。

龙秋庵自踏进厅门，目光便没离他分毫，心里暗赞，只有这般人物才终能赢得当年谢菲菲的三分情义，可惜啊，这摩天教主纵然承继先人百年基业，有数万教众顶礼膜拜，也终不过是个区区凡夫。

礼毕，上官荻苍轻轻颔首：“‘灰鹫’秋平子，好。一个年轻女子，有这等功夫，已属罕见，更难得的是有这般勇气，敢单人独骑上我这摩天崖。嗯，这些年，能来到崖上的江湖人可没几个。”

“教主英名，天下共仰。晚辈来此拜见教主，是有事相求。请教主容我见过关浩，与他一同下山。”

“关浩在养伤，可不便离开。老夫二十多年前与你师‘白山剑客’有一面之缘，颇为相投，老夫不会羁留你的，下山去吧。”

龙秋庵急道：“教主文成武功，冠绝当世，何苦为难一个后生晚辈呢？”

上官荻苍看着龙秋庵，微笑道：“秋道长与关浩是何关系，为了他不惜冒死上我这摩天崖？”

龙秋庵面上一红，仍是昂首道：“晚辈与关浩有朋友之义，朋友有难，岂有不救之理！”

上官荻苍失笑道：“有难？！ 哈哈！秋道长言重了。你可知关浩是老夫的乘龙快婿，是我教长老？”

“江湖中人或许会相信教主的传言，晚辈却是不信。晚辈知晓关浩的为人，即便他做了您的女婿，也断不会做贵教的长老的。”

上官荻苍仰天大笑：“秋道长不愧是关浩的红颜知己，阿曼果不如你！关浩果然好眼力！好，你既不愿自去，便留下吧。我让你见他，可是你不要想着带他走。”

龙秋庵不觉苦笑：“教主认为晚辈能以一己之力，将关浩从这摩天崖上带走么？”

菊苑距议事厅并不远，流花带着她迤逦穿过几处院落便到了。

关浩见到她吃了一惊，伸臂抱住她，急声道：“你怎么来了这里？被他们捉来的么？受伤没有？别怕，我让他们放你下山。”上下细看她有无伤处，关爱之情溢于言表。

龙秋庵从未与男子这般亲近，顿时面似红云，轻轻挣脱出了他的怀抱。

流花轻咳一声，刚要开口，关浩回身怒目道：“流花兄，你们将关某的朋友掳来此地，欲迫关某就范，这是英雄豪杰所为么？！”

流花看了看龙秋庵，道：“关兄误会了，秋道长千里迢迢来到摩天崖，求见教主，只为见关兄一面，教主仁义，准秋道长来此与关兄相聚，关兄切不可误会了教主的美意。”关浩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流花知他恼了自己，也不再留着招火，抱拳道：“这菊苑卧房甚多，秋道长便在此休息吧。有事尽管招呼，在下告退。”

知己红颜

待流花走后，龙秋庵将自己这些日的行藏一一将来，盟主府散出消息说关浩投了摩天教，在太原四处寻他不到，便只得千里迢迢来了天山，在山下遇到流花，救了岳梓翔，上了摩天崖求见上官荻苍，求情遭拒。

关浩听了微微叹了口气，道：“傻丫头！你这又是何苦！”

龙秋庵低下头，道：“浩哥，江湖传言你委身摩天崖，我知你被困，我、我不放心，不管怎样，我要见你一面。”

关浩心下感动，轻笑道：“江湖传言？难道你怕我娶了谢曼不成？”

“浩哥，什么时候了，你开这等玩笑！” 龙秋庵被他笑得有些羞腆。

关浩一直以来，对龙秋庵礼敬有加，此刻于危难中骤然见了她，心中惊喜交加，言语间竟有些轻狂，心下愧然，忙面色一整：“秋庵，你在此地，我投鼠忌器，如何与他们相争。明早你就离开吧。”

龙秋庵绝然道：“浩哥，我在这里陪你，等你养好伤，我们一起走。”

关浩摇了摇头，道：“我这不是什么伤，上官荻苍给我喝了药，如化功散一般，无法使用内力。我试了多次，丹田中空空如也，气息全无，这摩天崖对你我无异龙潭虎穴。”

“我帮你解开！”化功散对于她这样的医中高手来说不算什么。

关浩微微一笑，道：“你小看上官荻苍了。他能让你来见我，便不怕你救我。此药是藏传秘方，非我中原一脉，解药恐只在教主和毒医手中。我功力全无，已是无法护着你。只怕、只怕你此刻已是人质。听你浩哥的话，明日下山。放心，我自会想法脱身的。”

试了几种丸药，又施针刺穴，果然都无法恢复内力，龙秋庵只得答应：“知你安好，我也放下了心。”这些年来，她对他，何曾有过丝毫怀疑，他既说会脱身，自是会脱身。

此时她心里只恨自己学医不精，平日里读阅医书，凡是耗费精力、太过繁琐的，都未能详尽研读，以致今日无法帮得关浩，一时既悔且恨，已是无奈。

这时叮当一声环佩响过，两人都是一怔。

“谁？”龙秋庵拉开房门，谢曼俏生生立在门外，眼神忧郁。

关浩起身唤她进来，谢曼慌乱地道：“关大哥、龙姐姐，我、我听说龙姐姐来了，过来瞧瞧，我以前没见过的，我走了，不打扰你们。”说着，深深看了龙秋庵两眼，转身跑开了。

龙秋庵失笑道：“这小丫头就是你的未婚之妻？真是可爱！”

关浩有些着恼：“秋庵，为兄正自烦恼，没得来笑我。”

“浩哥，这谢曼真是个好姑娘呢。”

关浩不理睬她的调侃，正色道：“说到谢曼，她还有个姐姐谢宁，是我师父师娘的亲生女儿，如今是盟主欧阳龙的夫人，而谢曼是我师娘与上官荻苍的骨肉。她姐妹二人都是“毒医”南宫木的及门高弟，一个学医，得传‘医经’，一个好毒，传了‘毒经’。”

这消息倒实实让龙秋庵吃了一惊：“中州女扁鹊？难怪！医术高超！这‘医经’和‘毒经’真是令人神往啊！”

看着龙秋庵艳羡痴狂的眼神，关浩有些无奈，道：“江湖上——你，小心欧阳龙。”本有些重要事情要告诉她，想想她定是不感兴趣，也不必说了。

龙秋庵忽然想起山下的岳梓翔，他受了伤，也不知现在怎样了。关浩请她务必照料掌门师弟，护送他回华山。

第二日一早，关浩请来流花，让他送龙秋庵下山。流花为难道：“兄弟不知，教主昨日令谕，不得放秋道长离开。”关浩听了大怒，赶他出去，狠狠摔上了门，回身却瞧见龙秋庵满含笑意的双眸。

“倒是第一次见到浩哥发这么大的脾气呢。”

关浩也渐渐平了气息，去求见教主。

上官荻苍很快便请了关浩进去。“关老弟可服了么？”

“教主技高一筹，关浩岂能不服？”

上官荻苍大笑：“知我者，关浩也！”

关浩苦笑：“知我者，又何尝不是教主您呢？”

“行大事者不拘小节。”上官荻苍肃容道：“关浩，我只要你一句话。”

关浩沉声道：“让她走，我留下！”

“好！不过，我看这丫头比你还倔，未必肯走吧。”

“不劳教主费心，我会让她离开的。”

上官荻苍点了点头，道：“是啊，你不会给我留下质人的。”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到了“土卡”，流花拦住关浩：“兄弟，再往前送，为兄可不能回去交差了。”

“浩哥，你自己保重。”掩住目中的留恋，龙秋庵毅然转身离去。

第二日，上官荻苍令开坛祭祖，准备任关浩为长老，并择日与二公主完婚。流花一早便来请关浩上坛，关浩本打算待龙秋庵去得远了，今日见了教主便将话讲明，没料这么快就开了祭坛，这样当着崖上教众拒绝入教、完婚，上官荻苍恼怒倒罢了，自己任他处置就是，可阿曼的清誉可让自己给毁了。这许多念头闪过，一时有些踌躇。

“兄弟快些，教主在坛上等着呢。”流花在一旁催促，他只得随同前去。

上官荻苍在高高的台上见了关浩，快步下坛，上前拉住他的手，道：“关浩，从今往后，这天下就是你我共享了。”转身便欲与关浩并肩走上祭坛。

关浩轻轻挣开，退后一步，拱手道：“多谢教主抬爱，关浩并无意加盟贵教。”

上官荻苍霍然转身，怒道：“男儿汉答应过的事情如何能反悔！”

关浩微笑道：“在下只答应教主留下，可没答应出任长老，娶阿曼。从今日起，无教主允可，关浩不离开这摩天崖一步就是!”

上官荻苍猛然醒悟，心道：“他果然未曾答应！”他冷冷地盯着关浩，面色铁青，袍袖微微发颤，心下只恨不能将这数次忤逆自己的小辈力毙掌底。关浩与他对视，淡定自若。良久，上官荻苍怒哼一声，拂袖而去。

斯人憔悴

流花跌足道：“关浩，教主对你信任有加，委以高位，且有心招你为婿，没想到，你，你还有这一招。哎！教主可真是被你惹恼了！”

关浩看着上官荻苍恚怒远去的背影，轻叹道：“上官教主一代人杰，可惜啊！”

谢曼知道关浩当真不愿意娶自己为妻，心下难过之极，原本在她小女儿心里也不愿关浩在爹爹胁迫下答应婚事，如今见他冒死救龙秋庵下山，也便死了这条心，当即做了决定。

这日晚间，谢曼带着两坛酒来到菊苑，推门而入，将酒置于桌上，自行取了酒碗倒上，笑盈盈瞧着关浩道：“我爹今日宴请青龙会主上，小妹便来陪关大哥饮两杯。”

谢曼自那日见了龙秋庵就没来过菊苑，今日关浩见她笑意盈盈，一如往日，似乎并未有伤心恼恨之态，几日的不安顿时释怀，端了酒碗一饮而尽，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对饮起来。

一坛酒见底，谢曼已是醉眼迷离，她忽然问道：“关大哥，龙姐姐相貌如何？”

关浩轻笑道：“自是不如阿曼美貌。”话一出口立时后悔，掴了下自己的脸，暗骂：喝了点酒又说胡话！

谢曼没瞧见他的自责，也笑道：“龙姐姐确实算不得什么美人，可关大哥为何喜欢她？”关浩一愕，这个问题自己也问过的，却不知如何回答。

看他不答，谢曼又喝了一口酒，苦笑道：“关大哥不愿答，小妹也知道。红颜知己！这知己二字，岂是什么人都能配上的。”

知己？！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知己！果真就是这两个字，关浩顿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端起酒来敬谢曼：“妹子，今日哥哥真是多谢你了。多谢你解了我多年的谜团。”

谢曼心里一痛，从怀中取出无字令牌扔给关浩：“关大哥，给你令牌，下山去吧。”

关浩看了看，将令牌递回：“我答允教主，无他许可不会下山。”［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见令牌如见教主，教众一体凜遵，你难道不知？”谢曼斜着眼睛睨着他。关浩无言，收起令牌。他不是迂腐之人，既有了教主亲至的令牌，还多说什么。

谢曼自顾自地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解药在大哥刚才喝的酒里，一个时辰后就可恢复功力。你掌门师弟跟青龙会在一起，像是受了伤，到三更天我会把他带来，到时你们一起走。”

关浩一把夺下她手中的酒碗，喝道：“阿曼，不要再喝了！”谢曼就势伏在桌上，大哭起来。关浩伸出手臂，想扶她起来，在接触的刹那停在了她臂膀旁，想要开口劝解，却说不出口，她要的，他给不了。

谢曼忽然止了哭声，抬起头，望住关浩道：“关大哥，小妹知道大哥心里只有龙姐姐，可小妹心里——大哥，这可是小妹第三次救大哥了。”她一笑，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递给关浩，“这本《毒经》，送给龙姐姐吧，算是见面礼，听说她也是医者，也许能用得着。”

谢曼站起身，缓步走到门口，忽然顿了顿，黯然道：“只愿关大哥终能记着小妹的好。”说罢扭头飞奔而去，泪水倾洒。关浩知道自己已经伤了一个含苞女子的心，可是，他又怎能弃龙秋庵十多年的深情厚义于不顾？

谢曼果真准时将岳梓翔带到菊苑，三人凭着令牌畅行无阻。到了最后一道关卡，谢曼命陈雅凤牵来两匹马，将缰绳递到关浩手中，只说了一句“保重”，便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岳梓翔能和关浩一起离开，很是兴奋，一路上兴致勃勃讲述自己这几日非常的经历。

原来岳梓翔在山下离开龙秋庵便遇上了三绝书生，他受了伤，那里敢硬碰，得了机会便逃之夭夭。甩脱了三绝书生的追踪，忙乱间逃入一个山坳，藏在石洞中歇息，谁知无意中竟看见公孙离使诈杀了千休尼。好容易出了摩天教的范围，看着离雪镇不远却因伤重晕倒。醒来才发现自己为青龙会主上所救，最后竟又被他们带上了摩天崖。正自悔恨，又被谢曼带来关浩这里，兄弟俩光明正大下了摩天崖。

关浩迟疑道：“你二师兄——公孙离杀了千休尼？他想做什么？”

“二师兄做事匪夷所思，我可猜不到。他去华山看望师娘，却只远远瞧着，又不露面。”

关浩一把握住他的手臂，疾声道：“他去了华山？”见岳梓翔点头，他长出了口气，“好，好，终于回了华山。”

岳梓翔见他激动得身子微颤，低声嘟哝道：“他回去可没人知道，和没回去一样。”关浩却只顾着兴奋得直搓手，也没搭理他。

“对了，师兄，你可知这青龙会的主上是谁？”岳梓翔问得神秘兮兮。

关浩摇头：“这青龙会的名头似乎听过。”

“是‘红影’楚英屏——四君子之一、筱竹轩主楚生涛的女儿！她有两大护法，一男一女，名叫连秋和玲珑。铁扇公子陈平也和她在一起呢。”

公孙离、青龙会、楚英屏、陈平——听得关浩直摇头，怎一个乱字了得！他隐隐觉得江湖似乎已风声鹤唳。

路上遇到从武林大会回来的江湖人，听闻欧阳龙顺利继任武林盟主，这本是意料中事，可关浩却感到不同一般的烦闷压抑。欧阳龙只是摩天教的傀儡，万事俱备，这岂不意味着摩天教要入主中原了？岳梓翔说情理上要去拜见武林盟主，恭贺他继任。关浩知道他说的在理，虽不愿见欧阳龙，也只得随他去了太原。

待这日到了太原府却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武林盟主欧阳龙夫妇昨夜被刺身亡，刺杀他们的竟是武林四君子之一的清明学士成清明，更令人吃惊的是，这成清明竟是摩天教的护法。这下，摩天教和中原武林的梁子可结得深了，留在太原未及离开的武林人物纷纷立誓，要铲除魔教，为盟主报仇，为中原武林报仇。

恩仇相泯

又有传言道：盟主夫人留下遗言，要独生爱子欧阳飞拜了“白鹫三姝”的灰鹫为师。关浩听了这话大吃一惊，龙秋庵又如何会牵连进来？

到了盟主府上，吊唁之后，终于在后堂见到了龙秋庵。听了她的叙述，关浩苦笑道：“真是阴差阳错，人算不如天算。”

成清明是魔教八大护法之一，因思慕上官荻苍的长女谢宁，自动请命随她来到太原府，监视武林盟主欧阳龙，协助谢宁。上官荻苍曾对他下有严命：若欧阳龙一有异动，杀无赦。

此次武林大会，欧阳龙终于又夺得盟主之位。原本上官荻苍要欧阳龙继任盟主之位后带领中原武林归于摩天教，兵不血刃夺取天下。可欧阳龙如今已是中原武林第一人，整个江湖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何必归于摩天教，仰人鼻息呢？得四大派归附，青龙会支持，朝廷默许，摩天教公孙离的示好，欧阳龙自觉羽翼已丰，已决定与摩天教彻底决裂。

欧阳龙约四大门派等人密谋，欲设计捉住上官荻苍，毁了摩天教，不巧被成清明发觉，上报摩天崖。上官荻苍令谢宁与成清明杀了欧阳龙。可多年夫妻，谢宁终是不忍下手。

成清明奉命刺杀欧阳龙，却不能当着谢宁的面下手。思量多时，这日晚间，成清明二更过后，前来见欧阳龙，约他在书房密室相见。欧阳龙踌躇满志，不疑有它，想着劝了成清明归附自己也是一大助力。不料进了门却迎上了成清明的宝剑，欧阳龙拔剑不及，早被他一剑刺中要害。

“欧阳龙，你可知道，这些年，我最恨的就是你，你夺走了我心爱的宁儿！叛教者死！教主终于允我杀了你。今日便要你死个明白！”成清明目光狠戾，正要结果他的性命，密室的门被大力撞开了，谢宁飞身上前，扑在丈夫的身上，绝望地看着成清明。

面对谢宁哀求的眼神，成清明心头一软，那眼神还如十年前一般清亮无暇，他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欧阳龙，凄然道：“你，终于还是选了他！罢了！”说罢，抛下宝剑，转身离去。

谢宁忙查视他的伤处，虽在要害，好在受伤时间不长，尽心救治，应能无碍。她放下了心，扶丈夫上床躺下，给他的伤口敷上药，包扎好，起身要去煎药，忽觉身子不适，一交跌坐在床边，只觉全身没来由地气血逆转，谢宁心下奇怪，运功勉力压下，却已如大病一场。

欧阳龙见妻子忽然面色潮红，浑身发抖，问道：“怎么了？”

谢宁道：“不知何故，忽觉全身气血翻涌，不受控制，我去服一丸‘参宝’便可无碍。”说罢便要去取药。

不料欧阳龙迅疾扣住谢宁的腕脉，伸指点了她四处穴道，令她动弹不得。谢宁大惊，叫道：“龙哥？”

欧阳龙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狞笑道：“不用服药了，‘参宝’对此毒已无用了。”

“什么？！”谢宁不知他是何意。

“是我下的毒。你还不明白？！此毒可控制你全身气血，初时一日发作数次，及后一个时辰发作数次，一次猛过一次，最后气血衰竭而死。哈哈哈！”欧阳龙笑得狰狞。

“蛊毒！难道这是蛊毒？” 谢宁惊呆了，“为什么？龙哥？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般对我？”

“错？你有什么错？你是江湖人景仰的杏林高手，是人人敬慕的盟主夫人。我这盟主之位都是靠你得来的！”

“龙哥！”谢宁痛心道，“我和你成亲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飞儿。你我夫妻一体，又何分彼此！即便我有什么不是，难道你不念在咱们八年的夫妻情分，竟要下此毒手？”

欧阳龙冷笑道：“夫妻情分？！我只是你爹的傀儡罢了！八年来，你日日监视着我，让我做你爹的棋子。恐怕我稍有异心，你就容不得我活过天明吧？！”

“我没有！”谢宁直摇头。

“没有？今日成护法为何来杀我？你爹如何得知我未按他的秘令行事？又如何得知我要背叛他？成清明只听命于你爹！你让他饶了我他便饶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做的丑事？”

“我没有！龙哥——”谢宁早已泪流满面。

“你嫁我以前便和他有了瓜葛，你们这些年来的勾当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我发誓总有一天要让你们付出代价！”欧阳龙说着，全身激动得微微颤动，“我去年早已从云南五毒教寻来下蛊之方，知道你医术高明，怕你察觉，每日只敢用上一丝，已有半年多了，虽然见效很慢，但是我可以等，慢慢等。今日是最后一日，驱蛊药，终于开始发作了，到了明日子时，你谢大小姐便会万蛊穿心而死，而外表看来却决无异状。你爹也不会来找我麻烦！”

谢宁欲哭无泪，泣道：“你，你放在哪里的？我为何不知？”

“参茶！我每日晚间亲自为你熬制的补品啊！哈哈哈！”

谢宁颤声道：“你、你好狠心！” 她饮参茶时感念丈夫的深情，哪里还会防着他下毒？参茶！谢宁忽然大惊，道：“飞儿！今日飞儿也饮了参茶！”

每日都是欧阳龙亲自熬制参茶，亲手端给谢宁，亲眼看她喝完。今日的参茶谢宁刚喝了一半，成清明深夜来访，欧阳龙赶着出去会客，谢宁心内惊惧，担心丈夫安危，便没再喝。没料正巧欧阳飞睡不着觉，来找母亲，谢宁喂他喝了剩下的半碗参茶。谢宁好不容易哄了儿子睡下，赶到书房，正赶上成清明要杀欧阳龙，她便出手救了丈夫。

欧阳龙听了悲怒交加，厉声喝道：“你这妖女，竟然害我儿子！”摸起宝剑欲杀谢宁，谢宁万念惧灰，紧闭双目，只愿一死。欧阳龙一剑刺中她的心口，还不解恨，举剑又刺。

时也命也

“啪！”一枚银针撞歪了剑尖，紧接着迅捷的身影飞扑过来，一掌击中他的肩头。欧阳龙身子一歪，扑倒在地。来人借势一个旋身立定，灰色道袍，气度悠闲，正是龙秋庵。

原来，龙秋庵为替关浩解脱罪名，欲夜半独自来找盟主欧阳龙理论。她不敢惊动旁人，冒着不敬之罪越墙而入，却见到欧阳龙要杀谢宁。千钧一发之际，无论谁是谁非，她都只有先救人了。

龙秋庵忙上前解开谢宁的穴道，她倚在榻边，丝毫没动，竟早已昏了过去。龙秋庵轻轻解开她的衣衫，倒吸了口气，胸口处一个铜钱大的血洞，鲜血汩汩流出，伤势极重，早已损了心脉，眼见已是无救。

龙秋庵叹了口气，只能先封了伤处周围的穴道，暂时止了血，缓缓输了内力进去，暂时护住她的心脉，心下暗叹：下手好重。瞥了欧阳龙一眼，见他斜躺在地上，不言不动。难道是自己刚才那掌出手稍重，将他震昏了。

良久，谢宁慢慢醒了过来。龙秋庵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问道：“欧阳夫人，你的伤势太重，贫道医术尚浅，救治不得其法，还请夫人教以良方。”

谢宁却只垂泪不答，半晌却颤声道：“我夫君呢？”

龙秋庵这才省起，忙去查看欧阳龙。这一看之下，龙秋庵竟骇得呆了，向来宁静平和的脸上居然露出惊惧之色。

她声音微颤道：“欧阳夫人，盟主他——他似乎没有了气息。我方才——”欧阳龙伤势本重，受她内力激荡，竟然死了。

谢宁转瞬间收了惊惶之色，面色平静地道：“道长请放宽心，我夫君之死与你无关。”

龙秋庵却不知欧阳龙本已受了重伤，只道自己救人心切，下手不知分寸，失手打死了他，心下懊悔万分。此次前来盟主府，本为了替关浩说情，不料却犯了这不可饶恕的大罪，天下武林又如何能谅解？关浩岂不是又罪上加罪？

龙秋庵越想越是后怕，连连赔罪。谢宁摇头道：“我夫君是为魔教成清明所杀，确是与你无干。”

这时，欧阳飞被打斗之声惊醒，过来瞧瞧发生了何事。听到母亲的话大吃一惊，又见爹娘浑身浴血，不禁吓得大哭。

谢宁撑着一口气，取出《医经》交与龙秋庵，命欧阳飞拜她为师，求她医治自己的儿子，求她抚育欧阳飞长大成人。龙秋庵新夏本极内疚，看她重伤不治，又哀哀相求，无奈之下便都答应了。

龙秋庵要替谢宁救治，她摇摇头：“我心脉已断，已经无救了，让我与夫君一同去吧。”她伤势虽重，以她和龙秋庵的医术，尚可一试。但她此时已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将儿子托付给龙秋庵后再无牵挂，生而何欢，死又何苦，此身只有与欧阳龙同赴黄泉了。

见谢宁确已无救，龙秋庵只得将她的身世如实相告，她是公孙无邪与谢菲菲的亲生女儿，她的父母已经在华山团聚。

谢宁听了不喜反悲，愣愣地看着她，落下泪来。说来她也当真苦命，养父利用自己监视丈夫，最后还害死了他，生母在自己儿时便抛弃了她，生父竟至死也未曾相见，如今丈夫亲手杀害自己，儿子是自己亲自喂了丈夫配制的毒药，不知是否能救，作孽啊！

欧阳飞看到母亲流泪，哭叫道：“娘，我要杀了成清明为爹娘报仇！”

谢宁听到此言，忽的圆睁双目，瞪着欧阳飞，颤抖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一口气没有转过来，绝了气息。欧阳飞伏在母亲身上大哭。

龙秋庵不得不留下来帮着欧阳飞料理欧阳龙夫妇的后事，慨叹一代宗主，竟然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关浩暗想：“欧阳龙既然已死，他听命于摩天教所做的种种恶行也便一笔勾销，死者已矣，生者何存？欧阳飞既跟了龙秋庵，必不会走了欧阳龙的老路。若是将旧事都抖了出来，欧阳飞又如何面对天下武林。”这样想着，便决定将欧阳龙的秘密都深埋心底。

过了几日，唐古铃和查晓飞也来了太原，经过了几多凶险，好在大家都安然无恙，三姐妹终于聚在了一处。三个女子自是有许多体己话说，旁人也都不来打扰了。

唐古铃给她细细讲述了此次远游的经历，带来的震撼不亚于武林盟主过世。

却说唐古铃和查晓飞暗地跟着清云等人回武当，眼见路上没出差错，放下了心，给龙秋庵送了信便打算在此游玩几日。不料遇到神婴杀手，意外受伤，为到武当派过访的岳梓翔所救。姊妹两人怀疑清真道人是清云的同党，一路悄悄跟着他东行，去了余杭。岳梓翔一路护送，在杭州分了手。

没料最后清真竟进了筱竹轩。两人闯了进去，见到了楚英杰，唐古铃才知道那次去天山盗取令牌，查晓飞受了重伤，得楚英杰相救，两人一见钟情，后来她还认了楚生涛作义父。可此次见面，楚英杰对她俩虽极热情，却明显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

筱竹轩专门为姊妹二人设宴，余杭的知名人士大多到了。余杭第一织造玉织纺的老板沈惊鸿，清明学士成清明，铁扇公子陈平等人都来做了贵客。

宴后别离，查晓飞很有些伤感。唐古铃允诺她回白鹫山就来提亲。

说到这里，查晓飞嗔道：“大姐就知道胡说！小妹哪里要你们来提亲了！”

唐古铃嬉笑道：“好妹子，是姐姐心里想的。你二姐定然也是这个意思。”

龙秋庵也笑道：“女大当嫁，妹子的婚事姐姐们就给你做主了。”

查晓飞面色绯红，一跺脚：“你们又拿我玩笑！二姐才真是看上了清明学士呢，一夜未归，都已经——”话没说完，她忙用手捂住了口，瞪眼看着唐古铃，怕她着恼。龙秋庵也惊诧地望向她。

唐古铃慢慢收了笑，微垂着眉睫，半晌抬起头来，低声道：“我——不后悔！”

铁血之盟

武林盟主欧阳龙死了，办完了丧事，自然要选出新的武林盟主，大家便都聚在盟主府的议事厅里。觊觎这个位子的人不少，有实力的却不多。令大家吃惊的是，武当派敬一道长极力举荐华山派关浩为新的武林盟主。关浩忙起身推辞。峨嵋派静慧师太还记恨师妹之死，极力反对。少林派倒是不置可否。

崆峒派范疆新任掌门，忽然失了欧阳龙这个靠山，眼见关浩声望日盛，也想攀了这个高枝。他告诉大家，原先欧阳龙为了打压关浩的人气，使他不能与自己争夺盟主之位，才借着事端诬陷关浩与摩天教勾结，其实都是子虚乌有之事。

查晓飞撇着嘴悄悄对唐古铃道：“这是个奸邪小人，人都死了还要拉出来鞭尸。早先怎么不说。”

唐古铃低声道：“能帮了关浩就好。”龙秋庵只怕这话被欧阳飞听了去，四下没看到他的身影，放下了心。回头见范疆仍是喋喋不休地说着欧阳飞的错处，不觉有些烦躁。

“范大侠！”她上前一步，缓缓道：“人已故去，旧事再也休提。”那“大侠”二字说得分外响亮。范疆知道她和关浩的关系，见她出言阻止，讪讪地不再言语了。

敬一道长见大家都对关浩没了敌意，微笑道：“大家也都知道原先都是错怪了关大侠，贫道有个建议，推他为铁血盟盟主，铁血盟以抵抗外侮为己任，平日无事也不必如武林盟主一般忙于杂务。待到武林大会咱们再选出新的武林盟主，大家看这样可好？”

范疆立即赞同道：“敬一道长的法子好极，摩天教对咱们中原武林虎视眈眈，已害死了不少人，若是没个领头人，摩天教有一日大举来犯，咱们难道还要举这域外魔教为尊不成？”

各帮派听了纷纷赞同，便是原先对关浩不满的，听了敬一道长的建议也没意见了，只要不是奉关浩为武林至尊，有他出头出力，自是好极，这等性命攸关的大事，谁还想去打头阵不成。

关浩还待推辞，唐古铃大声道：“咱们白鹫山愿追随关大侠左右。”

岳梓翔也接着说：“我华山派也愿为铲除魔教尽一份力。”

少林和峨嵋也都表示赞同，关浩虽是万般不愿，如今也已骑虎难下，只得答允，道：“倘若摩天教不来侵犯我中原武林，我们铁血盟决不去攻打摩天崖就是。”众人连连称是。

回到房间，关浩叫来岳梓翔，沉下脸道：“掌门师弟，这铁血盟盟主谁都可以做，只有我不能，你堂堂一派掌门，跟着起什么哄！将来若真是要带群雄与摩天崖对决，我与师父又如何面对摩天崖上的朋友？”说罢长叹。

岳梓翔怔愣片刻道：“小弟倒是没想这么多。师兄在江湖上的声望非他人可比，小弟想着这盟主之位也没别人能做坐，便出言支持。却没料是陷师父师兄于不义了。”

“上官荻苍数十年的谋划，决不会因为欧阳龙的背叛而停止。江湖虽暂时平静了，咱们却得小心提防。如今只盼得他能等到武林大会选出新的武林盟主之后来犯，也许还能置身事外。”关浩道。

“置身事外？师兄，若摩天教进犯中原，咱们华山派岂能置身事外？上官荻苍既想吞并整个武林，又岂会独留我华山一派？”岳梓翔正色道。关浩也知自己的想法终是一厢情愿，要说兵戎相见，却是——若果真如此，恐怕师父师娘更是不堪吧。

龙秋庵哄着欧阳飞睡下，这些日子，欧阳飞每天晚上都被恶梦搅得无法好好入睡，龙秋庵只好夜夜在他旁边陪着。抚平紧蹙的眉头，替他拉好被子，龙秋庵悄悄走出了房间。八岁的孩子，忽遭大难，没了父母，不知要多少时间才能慢慢平复。

来到唐古铃的房间，查晓飞正给她换药，伤处在右胸，眼看着好得多了。查晓飞笑道：“最近不知出了什么邪，大姐总是受伤。”

唐古铃啐道：“这次晦气，居然是被一个小孩子伤了的。”

“你上次的伤还没好呢，这次还能逃了回来，已是不易。”龙秋庵微微笑着。

查晓飞感叹道：“哎，那清明学士那么风流倜傥的人物，居然也是摩天教的护法——”

龙秋庵截口道：“三妹！还提他做什么！给你大姐填堵呢！”

唐古铃苦笑道：“是摩天教护法又如何？咱们还不是那些正派人士痛恨的黑白双盗。”龙秋庵凝视着她，若有所思。

姊妹三人又谈到日间关浩任铁血盟主之事，都道关浩做盟主比他人来做要好得多，事到如今只有以静制动，但愿摩天教能暂时收手，少些杀戮，最好能就此罢手，还中原一个平静的武林。

查晓飞忽然笑道：“二姐你这徒弟可是个大财主，这欧阳府前后几进院落，仆佣几百人，珍玩财宝无数。听说还有好几处地产收租呢。我们黑白双盗劫富济贫可不用另寻地方了。”

龙秋庵默然半晌道：“我打算带欧阳飞回白鹫山。”

“那这诺大的欧阳府邸怎么办？”查晓飞诧道。

“这里是飞儿的祖业，自然得给他留着。至于家丁，留几个信得过的看家护院，打理田产，其余的遣散就是。”龙秋庵淡淡道。

唐古铃接口道：“估计日后飞儿也不会介意他师父师伯来此落脚吧。”

查晓飞又笑：“大姐总是不占些便宜不罢手的。小妹我今日也占些便宜，一个人睡一间客房。大姐，今天不陪你了。”说完，嬉笑着走出门。龙秋庵也跟了出去。

夜色深沉，没有半分月光。一个暗影鬼魅般在院中穿行，来到内院，发现查晓飞和龙秋庵出了房门，立即藏身暗处，伏在角落里不动了。

查晓飞去了隔壁房间，龙秋庵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停了片刻，接着缓缓向后进院子走去。

得失有常

“谁？”唐古铃在半梦半醒之间忽觉屋内有人，立即惊醒，睁开双目轻声喝道。

“是我！唐姑娘！铃儿！”温润的声音、熟悉的气息，让唐古铃顿时放松下来。“成清明！”她轻声吐出这个刻在心头的名字。

黑暗之中只见到成清明盈亮的双眸，他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头，不让她起身。

“伤好了么？” 手指在她右胸伤处摩挲，话里的温柔直润进了骨子里。

“你来这作什么？”唐古铃尽量让自己的语声显得淡然。

成清明微笑道：“吊唁故人。这就走了。”口里说走，身子一偏却在床边坐了下来，凝视着唐古铃，目光闪着一丝火焰。

“你杀了欧阳盟主，现在是武林公敌，还敢来这里。”唐古铃被他瞧得有些恼了。

“我思念你得紧，此地虽然凶险，我也只有冒险前来了。”成清明不紧不慢地说着，眼中的灼热渐渐浓郁起来。

“你，当真是摩天教的人？”

“是，我是第七护法。怎么，要杀了我么？”成清明的笑意带着揶揄。

“我——”话没出口，樱唇便被灼热的气息封住了，唐古铃大羞，伸手便欲推开他。

“别动，不要用力，不会弄痛你的伤处。”成清明暗哑含混地呢喃着，轻柔地解开罗裳，如水的娇躯在手掌的轻抚下微微颤栗。唐古铃只觉浑身乏力，酥软之下半推半就，眼神迷乱，娇喘缱绻，渐渐溶进了成清明令人窒息的温柔里。

阴霾的天空中现出朦胧的月儿，天边隐隐闪着几颗残星，院中已是树影婆娑，树影深处缓缓走出一人，灰布道袍，面色略显忧郁，正是龙秋庵。

她先前离开时发现有人躲在暗处，转过回廊便又潜回院中，看着成清明进了唐古铃的房间，心里微微有着一丝不安，一直隐在外面，防着成清明伤害唐古铃，见唐古铃终于是从了他，摇了摇头，微叹口气，大姐，但愿你当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转身踏入暗影。

唐古铃早上睁开双目，就发现坐在桌边的龙秋庵。见唐古铃醒来，龙秋庵淡淡道：“今日启程回白鹫山，大姐，你收拾一下。”说完起身走出门。

“二妹！”唐古铃叫住她，“昨夜——”。

龙秋庵回转身，微笑道：“大姐，你说过，天下似咱们这般闲云野鹤，自在逍遥的女子又有几人？只要你欢喜，妹妹我自是支持你的。”

江湖同道都告辞离开，关浩和岳梓翔也回了华山。龙秋庵将欧阳府内外安置妥当，都交给管家李虎夫妇照看。欧阳飞告诉龙秋庵，李虎是自幼便跟着爹爹的，自是放心得下。吃了午饭，三姝带着欧阳飞动身回白鹫山。

管家心细，说道女儿家带着孩子，还是坐马车方便，非要雇了两辆马车送她们走。龙秋庵知道他是心疼自家公子，想到欧阳龙自幼娇生惯养，也没吃过什么苦，再加上唐古铃伤势未愈，都不适合骑马长途跋涉，便让大家都坐上了车。

这样一来，行程缓慢，到了京师，查晓飞直叫气闷，在客栈歇下，吃了晚饭就要出门逛逛。见唐古铃和欧阳飞满身倦意，都说不愿出去，龙秋庵只得随她自己出去，叮嘱她虽是天子脚下，也要千万小心。

龙秋庵让欧阳飞歇下，取了银针给他刺血拔毒。见他鼻息深沉，睡得安稳，龙秋庵就回到自己房间。这些日子，龙秋庵一有空闲就翻阅《医经》，对治疗蛊毒也有些心得。好在欧阳飞只是误服了一点药引，对症用药再辅以针灸拔毒，不足半月就能完全清除了。

看着手中的《毒经》和《医经》，龙秋庵暗叹真是旷世奇书！比自己从前所学多有精深玄妙之处，机缘巧合，得此二书，自己如能潜心苦修，必能习得这绝世的医术和毒术，可成一代大家。想想这两书的主人，龙秋庵不禁对毒医南宫木心生感佩，说来自己还得算这位毒医的记名弟子呢。

正自暗笑，查晓飞一头冲了进来，拉着龙秋庵急声道：“老皇帝驾崩了，新皇昨日刚即位。大姐，你说新皇帝应该是七王爷海澜吧。”

龙秋庵淡淡道：“谁做皇帝和咱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查晓飞急道：“这海澜原说要娶姐姐为妻的，现下姐姐可不成了皇后！”

龙秋庵刚想答言，走到门口的唐古铃扑哧笑了，道：“你这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二姐可是这攀龙附凤的人么？你有这闲心，不如快些想法子让华山的那位关大盟主娶了你二姐才是正理。”

查晓飞长出了一口气，笑道：“我只是可惜了，咱家好不容易能出个皇后，也让我这妹子沾点光，结果煮熟的鸭子飞了。可惜！可惜！”

龙秋庵屈指在她额上轻弹一下，斥道：“休要胡闹！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行了半月，终于回到了白鹫山，关鸿秋、屈小云、屈小青几个苦瓜脸瞬间都兴奋得涨得通红。唐古铃和查晓飞打个招呼就一头钻进房间沐浴休息去了。龙秋庵抚着几个孩子的小脑袋，心疼道：“怎么都瘦了，鸿秋没好好照顾两个师弟妹。”

关鸿秋撅着嘴道：“咱们没让观里的道长们来。他俩又总挑三拣四的，我做的饭菜都嫌不如师父做的好吃。自己又没本事做！”

龙秋庵想想这些年从未如此次这般离开数月之久，心里也感歉疚，挽起袖子就要去厨房。关鸿秋拉着她的袖子，悄声道：“师父，这个弟弟是谁？”

龙秋庵失笑道：“看见你们一高兴倒是忘记了。”拉过一旁呆立着的欧阳飞给大家介绍。

三人见多了个师弟，都很开心，欧阳飞却只是恭谨执礼，然后站在一边，默默无言。

龙秋庵看在眼中，吩咐道：“鸿秋，带你欧阳师弟去猎只山鸡来，晚上添个菜。”欧阳飞一愣，被关鸿秋拉走了。

风光霁月

“狍子！师父！是我打到的！”欧阳飞将猎物掷在龙秋庵脚下，面色潮红，眼中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关鸿秋笑道：“师父，欧阳师弟的功夫可不赖。”

一箭穿喉！

见到欧阳飞一直阴郁的脸上有了笑意，龙秋庵笑了，飞儿毕竟还是个孩子，一个小猎物就能令他如此高兴，她对欧阳飞的将来有了信心。

“没想到飞儿第一次打猎就能猎到狍子，真是了不得！鸿秋，来帮师父剥了。”

秋风乍起，僻处关外的白鹫山已霜风似剑了，好在轩辕谷依然风光绮丽、绿意盎然。龙秋庵立在瀑布下，微眯着眼，任由飞溅的水雾带着冰冷的寒意覆上自己的肌肤，再慢慢沁入心脾。这冷意，能让自己清醒一些吧。

欧阳飞年仅八岁，于万般娇宠中乍遇父母之难，心中对世事充满恨意，平日里沉默寡言，也不与关鸿秋等人玩耍。他认定成清明是杀害自己父母的仇人，每日只知勤练武功，对狠辣致命的招式最是上心习练，满心都是想着为父母报仇。他本来底子就好，两三个月下来，武功进境更是一日千里，屈氏兄妹已不是敌手了。

“欧阳飞确实是学武的奇才，”身边负手而立的紫云道长淡淡道，“如若不好好引导，以他阴狠的性子，将来或许会成武林一害。”

师父这些年已很少这般严肃地谈论事情，自己姐妹也早已能独自承担一切。看来，飞儿确实令师父担忧了。

确实，自从收了欧阳飞为徒，龙秋庵在赞赏的同时也暗暗担心，虽是尽力择取正宗武学传授给他，白日里让他读的书也多选自道家典籍，但一个人心里的戾气却是很难化解的。她知道谢宁不想让儿子去报仇，自己丈夫是因自己的情人而死，可身为人子，又怎能弃父母大仇于不顾。谢宁最后没有出言阻止，也许是不想让欧阳飞背负太多吧。可她这个做师父的却又该怎样做？

紫云道长见龙秋庵沉默不语，又道：“飞儿他，杀气太重！他父母、祖父母和仇人的身份，牵涉太多，将来或许会给白鹫山带来灾祸。为师原本只希望你们能逍遥自在地平安度日，不要深陷江湖。看来，福祸还是不由人。”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自己是该庆幸又收了一个好徒弟，还是该后悔接手了一个会带来祸患的麻烦？谢宁苦苦哀求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莫说飞儿是关浩师父的亲外孙，便是素不相识的孩子，那种情况下，自己也是会收留的。

紫云道长深吸了口气，道：“最近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说道欧阳龙夫妇的武功秘籍和财宝都落入了白鹫山，江湖上尽多鸡鸣狗盗的屑小之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些日，紫云观已打发了不少，你们要小心为上。”

“是，师父。徒儿既答允了谢曼，收了飞儿为徒，便是千难万难，也会疼他、爱他、照顾他，决不会让他受到伤害的。”说着，龙秋庵眉头一挑，“再说，咱们白鹫山又怕过谁来！”

轩辕谷风光霁月、其乐融融，欧阳飞总有一天会长大的，他也总有一天会理解父母的爱恨。在这之前，就让自己给他一个家，爱护他、照料他吧。希望他能和鸿秋、云儿、青儿一般快乐成长。

“这样我就放心了。好徒儿，你们都长大了，师父也是时候离开了。”看着徒弟坚定的目光，紫云道长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轻松。

“师父又要出游么？”龙秋庵有些诧异，师父这两年多是在后山闭关，已很少外出了。紫云道长目光深远，幽幽道：“等太久了——”沉默片刻，又接着道：“明日，到轩辕后宫来。”说罢，转身离去。

龙秋庵仍然伫立在飞瀑前，眉头微皱。这轩辕谷二十年多来平静无波，胜似世外仙境，为何最近却平添了这许多烦扰！

这日晚间，龙秋庵熬了两碗药汁端到唐古铃的房间，看着倚窗而立的唐古铃道：“大姐，这两碗药，你选一碗喝了吧。”

唐古铃回转身凝视着龙秋庵，片刻后低下头道：“你、知道了。”

“我是医者。没什么能瞒过我的。”唐古铃指了指桌上的药碗，“黑的是保胎药，绿的是堕胎药。你自己选吧。”

“我——”

“三个月了，还没想清楚么？”看着唐古铃的犹豫和挣扎，龙秋庵心里一软，柔声道：“大姐，若你要留下这孩子，我和三妹会视同己出，这世上决不会有人轻视了他。若是不要，喝了这药，从此两不相干。大姐，遵从你自己的心吧。”

凝视着龙秋庵，在她包容万物的温柔目光下，唐古铃终于定下心，端起了黑色的药汁。

龙秋庵松了口气，收了药碗，故意叹气道：“哎！我要开始为我没出生的侄女徒弟操心了。”

唐古铃啐道：“你怎么就知道是个女娃，还妄想收她做徒弟，没问我这做娘的愿不愿意！”

龙秋庵笑道：“我希望是个女弟子，比她娘还漂亮，我要让她做武林第一美女。”

“发痴！”

姐妹俩人相视而笑，龙秋庵施施然走出门去。

第二天早晨，龙秋庵和往常一样，带着徒弟们晨练，煮了早餐，吃完饭又安排好几个孩子的课业，收拾完毕，就独自来了后山。草庐静谧如故，龙秋庵直接进了轩辕后宫。

师叔的棺木依旧，旁边的棺木是师父为自己准备的，棺盖微合——龙秋庵心头一紧，奔上前去，棺盖上留有一封书信。

“秋庵吾徒，汝已长大成人，不再需为师时时提点。为师尘缘已尽，今日决定去陪伴水妹。为师盼此久矣，徒儿不必哀伤。徒儿封了轩辕后宫即可，丧事一概免了。师父唯一的要求：好徒儿，务必要嫁个好丈夫。”

“师父！”龙秋庵痛叫一声，轻轻推开棺盖，果真是师父安详的睡颜。抖着手轻搭腕脉，师父已故去多时，是自己散了功的。

情之生死

这生死相依的亲人就这样去了！

龙秋庵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慢慢醒转，身子依旧躺在冰凉的石棺旁，泪水无声地顺着两颊滑落。

“二妹，你在里面么？”听到唐古铃呼唤的声音，龙秋庵张了张口，胸口痛得竟发不出声音来，她挣扎着爬起身，摇晃着走出去，扑进了娇柔温暖的怀抱，终于哭出声来。

唐古铃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得将她搂在怀里，轻拍后背，任她哭泣。

知道师伯散功归天，唐古铃也伤痛不已，叫来众人商议。

听了紫云道长的遗言，唐古铃道：“师伯虽说丧事全免，可咱们哪里能就让他这样无声无息地去了，就在紫云观做七日道场吧。也不算违了师伯的本意。”

龙秋庵合上师父棺木，关上轩辕后宫的宫门，又毁了机关。众人伏地跪拜，唯愿两位长者能魂魄永相随，白山黑水笑傲苍穹。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师父的死，令龙秋庵一直耿耿于怀、郁郁寡欢。情之一字，竟能令人轻易抛却珍贵的生命，那又何必要有情？自己对关浩这十多年的情又算什么？

龙秋庵欲带欧阳飞去华山拜见他外祖父、外祖母，顺便探望关浩。

欧阳飞双膝跪地，道：“师父大恩，弟子无以为报。弟子如今只愿早日艺成，得报父母之仇。那时弟子必会专心侍奉师父，做师父的好徒弟，去华山认亲。”说罢叩首于地。

小小年纪，倒挺有主见。龙秋庵见他主意已定，倒也不能相强。

晚饭时，龙秋庵正给几个孩子布菜，唐古铃蓦地大叫一声，面色惨白，惊得龙秋庵手一抖，险些把碗扔了。真是关心则乱！

查晓飞奔过来急问：“怎么了？”

龙秋庵上前把了脉，道：“没事，大家吃饭！”然后叫了唐古铃去她房里。

唐古铃兀自骇然道：“腹中，有东西动。”

龙秋庵柔声道：“恭喜大姐，方才是腹中孩子在动。也有四个多月了，该有胎动了。”她揽着唐古铃的削肩，怜惜地道：“自怀了孩子，大姐反倒瘦了。今儿孩子给你提了醒，往后不可虐待了自己，否则，你腹中的孩子也不答应呢。”

唐古铃凝视着龙秋庵，笑道：“瞧你，比我还要像个做娘的。”

看她苍白的面上渐渐泛起了红晕，龙秋庵的纤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微笑道：“这才是咱们的第一美人。你这腹中的是我徒弟，你可要好好待她。”

唐古铃斜睨她道：“你是收徒狂啊！有两个这么好的徒弟了，还嫌不够操心！”粉腮黛眉，艳丽如故，只面上笼上了一层母性的光华，任她是多随性随意、洒脱不羁的女子，一旦做了母亲，也会为孩子展现万般柔情。龙秋庵瞧得有些呆了。

心内莫名的烦躁，龙秋庵久久不能入定，便睁着双眼睡在榻上沉思。窗上渐渐印上了树影，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摇曳。一声鸟啼划破夜空，瞬间又回复了安宁静谧。龙秋庵却神思一凝，夜半鸟鸣，定是被人兽惊扰了。轩辕谷从未有外人来过，万一是野兽误打误撞进来伤了几个孩子可不好，想着忙起身披衣出门查看。

月光如练，澄澈似水，屋外静沉沉的杳无一物。稀疏的树木披着皎洁的月光竟显得圣洁、高贵。

龙秋庵去了几个孩子房间，给他们拢好被子。欧阳飞规规矩矩地裹着被子睡着，微蹙着眉，这孩子在睡梦中也这样严谨整肃，龙秋庵有些心疼。关鸿秋睡相最差，被子蒙上了脸，光着腿脚，枕头却滚下了地。帮他拾起枕头，拉好被子，龙秋庵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爱怜的笑意。

轻轻关上房门，蓦的一股杀气瞬间刺痛了龙秋庵的肌肤。她霍然侧身斜移一步奇$%^书*（网！&*$收集整理，一柄利剑从身侧滑过。龙秋庵屈指弹上剑身，嗡嗡声中，对手赞声“好”，收回宝剑。

定神一看，面前站着两人，一个儒雅温文、一个潇洒俊逸，竟是流花和成清明。刚才出手的正是成清明，他将宝剑抛还流花，道：“秋道长果真名下无虚。”

龙秋庵讶然，稽手问道：“两位光降寒舍，有何贵干？”

成清明微笑道：“秋道长不请客人饮杯茶么？”

进得厅中，奉上茶，龙秋庵道：“谷中清寒，比不得中原。两位莫怪。”成清明一笑，抿着茶不出声。

流花看看龙秋庵，歉然道：“道长此地甚是难寻。深夜来访，打扰了。”

龙秋庵淡然道：“能轻易入我轩辕谷来的，两位还是第一次。”

成清明笑道：“幸亏流护法精通你这阵法，不然明早也进不来呢。”

“哪里，我也是花了两个时辰才能进来。”见龙秋庵但笑不语，流花轻咳一声，道：“秋道长，我二人此来，乃是奉上官教主之命，请道长去摩天崖做客。”

龙秋庵听了微微冷笑：“上官教主非我中原一脉，我秋平子高攀不起，恕难从命。”

流花皱眉道：“秋道长，在下既领了命，自会尽力完成。”

“捉贫道去摩天崖是为了关浩么？”龙秋庵冷声道。

“教主深意，咱们做属下的不必深究。”流花沉吟道：“我二人此行带了数十名教众，怕扰了道长清修，都在谷外候着。”

龙秋庵瞧了他一眼，道：“流护法这是威胁贫道来着。”

成清明起身道：“秋道长既不愿前往，在下便和道长较量一二。”手中折扇点向肩头，龙秋庵袍袖轻抖，裹住扇骨，甩袖推开，两人斗在一处。室内狭小，两人闪展腾挪，各自施展小巧功夫，堪堪斗了数十回合。真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流花见成清明不能取胜，道声“得罪”，拔出宝剑从旁夹攻，龙秋庵顿落下风，渐渐被逼至屋角。

“住手！”屋门被人大力踹开，唐古铃身着宽大的睡袍森然立在门口。

争如不见

成清明收了折扇，缓步走过去，轻笑道：“铃儿，别来无恙啊。”

唐古铃面上一红，将头扭了开去。成清明迅即拢住她肩头，折扇已抵在咽喉。

龙秋庵见了大惊，挥袖挡开流花的宝剑，喝道：“成护法！不要伤了她！”

成清明微笑道：“我怎么舍得伤了我的心肝宝贝呢。秋道长，束手就擒吧。”手上微一使力，扇骨上的锋锐已在她细嫩的颈上刻下了红痕。唐古铃微张着樱唇，目中含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龙秋庵垂下袍袖，任由流花的剑架在颈上。她怒视成清明道：“放开我大姐，我随你们去。”

“不——”唐古铃声音颤抖。

成清明哈哈大笑道：“秋道长，早知如此，何必多费唇舌。铃儿，你也随我去吧。”说罢在唐古铃颊上一吻，把她气得身子发颤。

突然，成清明怒吼一声，推开唐古铃，踉跄转身，运足余力，一掌击出。屋内众人这才瞧清，他的后背竟插着一柄匕首，直没至柄。

龙秋庵顾不得架在颈上的宝剑，飞身过去扶住软倒的唐古铃，流花收手不及，剑锋在她颈上划了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溢出。

成清明面前站立的是个小小孩童，欧阳飞！这孩童是他自幼疼爱的孩儿，是他此生最爱的女子的孩儿，那孩子眼中却只有恨！他勉力收回内力，巨大的回击之力尽数击在他的胸口，献血狂喷而出。

恍惚间，眼前人儿成了谢宁，轻颦浅笑，宛如十年前摩天崖上的小丫头，那轻唤着“成大哥”，喜欢时时跟在他身后的女孩子。

罢了，宁儿，便死在你的手里！

他举起的手掌，终于没有击下，强撑着口气道：“你！飞儿！”

欧阳飞怒目道：“你杀了我爹娘，我今日要为他们报仇！”

成清明闻言惨笑道：“好，宁儿，死在你儿子手里，好！”说罢轰然倒地。

龙秋庵忙上前查看他的伤势，点了周围穴道阻住血流，见匕首正插在后心要穴，已是无救了。她缓缓输了些内力进去，成清明只是微微抽搐，并不醒转。

唐古铃挣扎着爬到成清明身前，颤声唤着：“成清明，你睁开眼睛看看，你，要做父亲了。”

成清明竟似听到了她的话，缓缓睁开双目，看到唐古铃，微微一笑，便闭目垂下了头。龙秋庵把了脉，摇摇头。

唐古铃怔愣片刻，忽地笑了，笑得凄然，灿若桃花，萎顿余地。

“天啊，这是怎么了！”查晓飞惊叫着奔了过来，一把抱住昏厥的唐古铃。

龙秋庵给她服了一粒丸药道：“扶你大姐回房休息，我稍候就去。”

查晓飞看了看一旁的流花和地上全身浴血的成清明，抱起唐古铃出去了。

“他，当真无救了么？”流花神色黯然。

“是，已经没了气息。”龙秋庵淡淡道，“流护法要带贫道走，还请等贫道先了了家事。”她顿了顿，又道：“成护法是否需火化了带走？紫云观不介意做一次不收银子的道场。”说罢，嘴角勾起一抹嘲意。

“罢了！成护法便葬在此吧。”流花说完转身便走，喟然道：“秋道长也不必远行了。”

人去谷空，片刻前的生死相搏恍如梦中，谷中这一刻死一般安静，孤月寒星，一片寂寥。

龙秋庵从轩辕宫中寻了一个棺木，将成清明的尸身安放其中。无论他是正是邪、无论他是什么人，无论他是否爱过唐古铃，他总是唐古铃孩子的爹爹，白鹫山总要给他个安身之地。

薄汗透衣，晚风吹过，沁凉之意直入骨髓。龙秋庵缓步来到唐古铃的居室前，门前直挺挺跪着的小小身影让她一惊：“飞儿，你做什么？快起来，夜里凉，莫要受了寒。”

欧阳飞涩声道：“我杀了师伯孩儿的爹爹，我给他抵命。”说着举起手中的宝剑。

抵命？龙秋庵不禁苦笑了，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时，门开了，查晓飞柔声道：“飞儿，你师伯让你进去呢。”

欧阳飞双膝着地，跪爬到唐古铃床前，将手中宝剑捧到面前，低头道：“师伯，成清明是我杀的。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徒儿不得不报。师伯您要为他报仇，一剑杀了我吧。”

唐古玲痴愣愣地瞧着他，半晌，哑声道：“飞儿，起来吧，师伯不怪你。”

龙秋庵轻叹一声，走上前，接过宝剑，扶起欧阳飞，将他轻轻揽在怀里，道：“飞儿，成清明已死，你大仇得报，师父师叔伯都替你高兴。你今日又救了师伯，是师父的好徒儿。”然后，拉着他的手，要带他回房休息。

欧阳飞挣脱开龙秋庵的手，叩头道：“我欧阳飞以爹娘起誓，我的命是师伯腹中的孩子的。我这一生都会用自己的性命保护他，绝无怨言。”

“飞儿，不必如此。你师伯没怪你。去睡吧，让你师伯早些休息。”看他如此决绝，龙秋庵只觉得心里的痛楚渐渐撕心裂肺。欧阳飞懵懂地随着龙秋庵回到房间，倒头便睡在榻上。

欧阳飞终于报了仇。可他的仇人真是成清明么？龙秋庵也说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如今要做的只是如何安排欧阳飞的将来。大仇已报，欧阳飞要有正确的人生目标，过正常人的生活。她希望自己能给他需要的亲情，希望他明白人与人之间，重要的是信任和关爱。可是，龙秋庵感叹：仇恨远比恩情更令人难以忘却。欧阳飞能明白么？

听着欧阳龙轻微的鼾声，龙秋庵起身返回唐古铃房里。

“大姐，多谢！”

唐古铃放过了欧阳飞，也等于放过了她自己。死者已矣，生者长存。人不能总为着仇恨活着。本来还替她担心着，现在看来，唐古铃比自己通透。自己修行了这么多年，本以为可以古井无波，谁知还有那么多的牵挂，那么多的勘不破。

身不由己

唐古铃凄然凝视着龙秋庵，满目创痛，未己，一行清泪滑落面颊。这泪，不知是为了成清明，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腹中的骨肉。

查晓飞抱住唐古铃，哭道：“大姐！”

成清明被葬在后山，紫云观又办了一次道场。唐古铃立在墓前，墓里沉睡的人，顾盼神飞，满室风生的样貌，早已深深刻在心头。一念为佛，一念为魔，是佛还是魔，又有谁说得清楚。

轻抚着小腹，唐古铃喃喃道：“孩子，你爹爹是人人敬仰的武林四君子，是风流倜傥的清明学士，谁又能知道他其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呢。”

匆匆过了两个月，摩天教再无音讯，众人紧绷的弦也渐渐松懈。夜深了，龙秋庵却辗转不能成眠，从江湖暗部得来的消息，多是忧大于喜。

数月前即位的新皇确是七王海澜。遥想海澜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如玉风采，龙秋庵不禁莞尔。

先皇有三子，二王子海淞、七王子海澜、九王子海恽。七王子天纵奇才，早已是帝位的不二人选，九王子海恽任兵马大元帅，与海澜一向交好，自会尽力辅佐，可二王子海淞手握京中禁军，据说最近受皇帝的王叔楚王的挑拨，蠢蠢欲动，觊觎皇位。这些消息，实实令人担忧。

龙秋庵想着忽然展眉而笑，自己身在草莽，居然会去替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担忧，那皇帝恐怕早已不知自己是谁了，真真可笑。这样笑着，蓦地一股悲凉之意汩汩地泛上心头，仿佛被丝缠绕着，挥之不去，也碰触不得。

近日的消息最是令人惊心：楚王与青龙会、摩天教勾结，有倾覆江山的野心！

这些令人头痛的消息来自麒麟阁，江湖上最大的暗部，消息一向确实无误。这等大事，麒麟阁必有更确切的消息。可无论出多少银子，却再没了后话。青龙会是现今江湖最神秘的杀手组织，摩天教要一统武林，楚王又要夺位。叛乱一起，势必生灵涂炭，再无宁日。莫说是因为关浩，便是为了海澜，龙秋庵也觉得有必要亲自去拜访麒麟阁主，询问详情。

查晓飞立即发了约见名帖，没料到对方很快回了话，麒麟阁主竟然愿意亲见龙秋庵，只是指明要单独见面，定在一月之后的京城。

查晓飞有些担忧，迟疑道：“麒麟阁主十多年来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今日竟然愿意见二姐，不知有什么玄机。”

唐古铃笑道：“妹子是说你二姐在江湖上也没啥名气，麒麟阁主约见是天大的奇事了？”

查晓飞恼道：“我只是怕会对二姐不利罢了。你这样子，家里又需人照料，我怎么放心随二姐去京城。”

龙秋庵微微一笑，劝道：“妹子莫急，你二姐我相貌平平，又无银两，天子脚下，总不至于给人劫财劫色了。”

查晓飞嗤笑道：“二姐可小看了自己了。如今江湖上谁人不知白鹫山富可敌国，又有谁人不知二姐是铁血盟关盟主的红颜知己，要说觊觎的人可不少呢。”

龙秋庵闻言神色黯然，喃喃道：“红颜知己？红颜知己！”片刻收了笑容，正色道：“妹子就在家里呆着，小心照看大姐和四个孩子。倘有个闪失，二姐我可饶不了你！”

查晓飞跌足道：“二姐你不让我陪着，倘若果真有什么事情可与我不相干！”

龙秋庵这几日忙得紧，采购粮食用品，给几个孩子准备冬装，给唐古铃准备补品，给要出世的孩子准备一应用品。还有十多日就到了约定的日子，龙秋庵整理行装，打算第二日启程。

查晓飞倚在门边看她手脚不停地忙碌，笑道：“二姐，你这管家婆真走了我们可连饭都吃不上了。”

龙秋庵上前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脑门道：“你这大小姐要改改脾气了，多帮衬着鸿秋做些家事，没得把我的好徒儿累坏了。你大姐身子重，别让她累着。产婆已经请好了，再过两个月就接来谷里候着，莫要事急了再寻不到人。日常用的药物都在药房里，我都写上了用法用量。飞儿心思深，每日练功太苦，不要让他伤了身子。青儿是你自己的徒弟，闲时教个一招半式，也亲近着些。——”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边收拾东西。

“二姐！”查晓飞忽地哽咽出声。

龙秋庵抬起头，看到她泪流满面，倒愣了。

查晓飞急奔两步，扑进她怀里，哭道：“二姐，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

龙秋庵笑道：“傻妹子，又不是去什么凶险之地。说不定还能赶回来给大姐接生呢。”话虽如此，心里却也有着微微的不安。

查晓飞擦干泪水，递给她一张纸笺：“昨日七王海澜，不，皇帝的侍卫统领鸿晋来紫云观寻你，正巧被我遇上了，让我将这信笺交给你，是皇帝亲笔，他传海澜的话，说这不是圣旨。”

“秋平兄，白鹫山一别经年，甚念，盼来京一见。当年送你的折扇还在么？带上它，来七王府。”落款黄览海。

龙秋庵唇边隐现笑意，海澜，你以黄览海之名邀我相见，却是何意？

“二姐，去见见海澜吧，但凡有一丝牵挂，你的心里也是有他的。”这些日，龙秋庵听到政局不稳的焦灼查晓飞早已看在眼里，此次冒险去见麒麟阁主，究竟是为了关浩还是为了海澜，恐怕龙秋庵自己也说不清楚，“二姐你说过，要遵从自己的心。大姐不后悔，小妹也不后悔，希望二姐也能不悔。”

“妹子，你长大了。二姐这次回来，便去筱竹轩给你提亲。”龙秋庵轻轻揽住她的肩，温言道。

查晓飞眼神飘忽，低声道：“二姐，有缘无份也是无奈。小妹我也不强求。”

龙秋庵取出那把折扇，海澜手书的行草《短歌行》依然气势飞扬，那时的海澜必是求贤若渴吧。思量片刻，将折扇放进了包裹中。既是要去京城，也不妨一见。虽说自己对他只有朋友之义，既然事关海澜的社稷，也该给他提个醒。

麒麟阁主

临行时，唐古铃拉着她的手，眼眸深沉，言辞恳切。

“二妹，江湖和朝堂都与咱们无关，哪怕是这天下都不如你自己的性命要紧。我和三妹需要你，四个徒弟需要你，我腹中的孩子也需要你。早些回来！”

龙秋庵单人独骑，不过十日便来到京城。人流如织，繁华依旧。住了客栈，收拾停当，便出门闲闲逛着，问清地点，信步来到七王府邸。青砖高瓦，熠熠生辉。自七王登基，七王府便冷寂下来，皇帝也不做他用，只留了几个仆佣洒扫庭除。走上台阶，脚步略一迟疑，龙秋庵又返身折回。事情未明，还是待见过麒麟阁主再来不迟。

按约定，龙秋庵手持玉麒麟信物来到恒生珠宝行，掌柜的见了信物立即将她让进了内堂。关上门，和暖的阳光登时给挡在了外面，屋内暗了下来。

掌柜的一拱手道：“秋道长，我主子向来不见外人，还请秋道长委屈一下，蒙了眼。”

龙秋庵点头：“好。”

掌柜的取出黑巾，将她的眼遮住扎牢。倒声“得罪”，隔着衣袍轻轻扶着龙秋庵的手臂向外走去。龙秋庵任他拉着上了马车，穿街过巷，车行辚辚，感觉走了很远。

马车停了下来，掌柜的又扶着她进了院子，迤逦走了许久方停了下来。上了台阶，进了门，听着吱扭一声门想，龙秋庵知道，终于到了。面上的黑巾被解了下来，骤然一亮，龙秋庵眯了眯眼。屋内陈设奢华，一看便知是个大富之家。

掌柜的讪笑道：“这个，秋道长，请你解下兵器。”

龙秋庵轻抖袍袖道：“贫道素来不带兵器。”

掌柜的上下瞧了瞧她，手一摆，说声“请”。龙秋庵顺着他手势，看到左手条案旁边有一个门，被金丝团凤的帘子遮着。掌柜的上前挑开帘子，青天白日，里面竟是黑的，也没有掌灯。

龙秋庵略一迟疑，昂首迈步进了门。帘子落下，遮住了光线，遮住了富华，也遮住了掌柜的。里面黑漆漆地没有一丝光亮，龙秋庵立在原地，也不出声，全身都在暗暗戒备，隐隐感觉屋内有两个人的气息。

静默了许久，屋内一人先开了口：“秋道长好胆色，竟敢一个人来此。”是个男子的声音，语声清朗，带着微微的笑意，听声音年纪却不大。

龙秋庵淡淡道：“阁下就是麒麟阁主么？”

“正是！”这男子轻笑道，“久仰‘灰鹫’大名，本阁早盼一见。既蒙约见，本阁日夜兼程，奔行千里，方才来此一晤呢。”语气中有着些许的轻佻。

龙秋庵一皱眉，道：“君子不欺暗室，阁主素喜于此黑白不分之地见人么？”

麒麟阁主冷然道：“见过本阁面貌的人都已不在世上。秋道长若是不介意，本阁可以于外厅相见。”

龙秋庵心中一震，本为求人而来，何必为了一言不合意气用事，淡笑道：“贫道冒犯，便依阁主意思。”

“哈哈哈——”麒麟阁主纵声大笑道：“秋道长虽不是大丈夫，却也是能屈能伸。”

龙秋庵此时已渐适应了黑暗，她目力极好，隐约看得对面椅中坐着两人，下首的是麒麟阁主，上首那人目光灼灼，却不言不动，仿佛不存在一般。这两人功力都不弱，还要小心谨慎，龙秋庵暗暗告诫自己。

“阁主，贫道求见阁下，是想要一个消息。”龙秋庵缓缓道。

“要见本阁的，无非是为了消息。”语气中似乎有着一丝落寞，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紫鹫’唐姑娘可好？”

骤然听得此言，龙秋庵一怔：“阁主识得我大姐？”

“一面之缘而已。”他的语中好似有着淡淡的落寞。

“她，很好。”龙秋庵暗想，大姐的事情还是少让外人知晓的好。

“阁主，贫道要的消息是——”麒麟阁主截口道：“秋道长，你要的消息我会给你。条件么，是道长将来要为本阁做一件事。自然是不违狭义之道的事情。”

龙秋庵毫不犹豫，点头答应“好”。

昏暗中麒麟阁主起身道：“随我去见一人，那便是你要的消息。”

麒麟阁主走向门口，经过龙秋庵身边，在她侧身让过时，突然伸手扣住她的脉门。龙秋庵本想跟随他出去，这下骤然发难，竟没防备，顿时半边身子酸软无力。

“得罪！秋道长功夫高深，倘不如此，本阁也放心不下。”麒麟阁主伸指点了她的双臂穴道，掀帘唤了那掌柜的进来，将龙秋庵带了出去。借着帘起帘落明灭的微光，龙秋庵隐约看到这麒麟阁主背影，身形修长，似乎年纪不大。

穿过回廊，进了另一个院子，来到一间大屋外，掌柜在门口低声禀道：“主子，阁主命小人将秋道长带来。”

“进来吧！”语声威严。

龙秋庵进了大堂，眼波流转间已看了个清楚，金雕玉砌、富丽堂皇，此地主人非富即贵。大堂正中端坐着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儒雅潇洒，不怒自威，身着文士锦袍，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看到龙秋庵，俊朗的面上有着掩饰不住的诧异。

这中年文士缓缓起身，双手负在背后绕着龙秋庵转了一圈，在她面前立定，盯视着她道：“你果真是白鹫三姝的灰鹫秋平子？”

龙秋庵微微一笑道：“正是贫道。”

中年文士点了点头，自语道：“惊鸿自是不会搞错，坐吧。”

龙秋庵坐在下首。中年文士来回走了几步，转身从几上拿起折扇，唰地打开道：“这扇子是海澜送与你的？”

龙秋庵见自己留在客栈包裹中的折扇都被搜了来，眉头微皱，心里暗想，此人对皇帝直呼其名，这般不恭，今日之事多有蹊跷，只怕不能善了。她淡淡地道：“阁下是什么人，何以对贫道的私事如此有兴趣。”

“我么？楚生涛。”中年文士细细瞧着面前这相貌平凡的女道人，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出色之处。

冠盖京华

楚生涛？武林四君子？

龙秋庵略松了口气，此人是三妹的义父，当不会为难自己。她起身问安：“楚伯伯安好，晚辈身子不便，失礼了。”

楚生涛一愣，片刻间回过神来，微笑道：“是了，我收了你义妹做干女儿呢。你妹子与犬子两情相悦，也许我们快成亲家了。”

龙秋庵听了这话倒是愣了，听大姐说楚英杰对三妹无意，怎么他爹爹反倒极力赞同？心内沉吟，面上却笑道：“多谢楚伯伯厚爱。楚伯伯既是答允了我妹子和楚公子的亲事，贫道回白鹫山就置办嫁妆，等公子前来提亲。”

楚生涛哈哈笑道：“孩子的事莫急。今日请道长来此，是有要事相商。”

龙秋庵一挑眉道：“方才晚辈见过麒麟阁主，阁主言道楚伯伯便是晚辈要的消息。”

楚生涛点头道：“秋道长想知道什么，我会尽数相告。”

龙秋庵道：“晚辈只想知道楚王勾结摩天教和青龙会谋逆的真相。事关晚辈朋友的安危，还请楚伯伯能为晚辈解惑。”

楚生涛似笑非笑，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不知秋道长口中的朋友，指的是铁血盟主关浩呢，还是当今皇帝海澜？”

龙秋庵微微一怔道：“晚辈与关浩有朋友之谊。”

楚生涛见她眼神有片刻的迷乱，不禁一笑道：“谋逆之事与铁血盟何干？秋道长未免关心太过了。”

“摩天教与中原武林势不两立，摩天教既有行动，铁血盟自当关注。”

楚生涛却不答言，龙秋庵接着道：“据说青龙会的主上是楚伯伯的女儿，这青龙会参与谋逆，楚伯伯又如何自处？方才晚辈听楚伯伯称呼皇帝都是直呼其名，莫非——”说到此处，自己倒是一惊，莫非楚生涛也参与谋逆？

楚生涛微微一笑，冲堂口唤道：“惊鸿，你进来吧。”

门外一人答声“是”，帘子一挑，走了进来。这人一身华服、俊眉朗目、身材欣长，身穿宝蓝色锦衣，衣袂飘飘，来到楚生涛面前躬身行礼：“王爷。”

这一声“王爷”，将龙秋庵惊得目瞪口呆，脑中电光火石般将诸多事情贯穿起来，王爷！青龙会！谋逆！楚王！她霍地起身瞪视着楚生涛，道：“楚伯伯！你，是楚王！”

楚生涛点头道：“秋道长果真聪慧。”他用手一指面前的锦衣男子道：“这位便是麒麟阁主沈惊鸿。”

龙秋庵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顿时明白了，这麒麟阁的消息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三妹与江湖上的暗部打了这许多年的交道，这次可走了眼了。她缓缓坐下，淡笑道：“这麒麟阁原来是王爷的麒麟阁。阁主真是看得起贫道，居然这般大费周章引了贫道入瓮，令人颇费思量。”

沈惊鸿轻笑道：“秋道长大名，咱们是久仰了，在下在余杭见过紫鹫和红鹫两位姑娘，都是天人一般。若不是在下放了这许多消息，秋道长又岂会自己送上门来呢。”

“余杭？你是余杭第一织造玉织纺的老板沈惊鸿？”两姐妹在余杭的经历龙秋庵自是知晓。这江湖上的密部，属麒麟阁势力最大，生意广而准，无论白道黑道，江湖朝堂，只要花得起银子，没有买不到的消息。江湖上无人见过阁主的真面目，却原来是赫赫有名的沈惊鸿。

沈惊鸿微笑：“正是在下。”

龙秋庵冷哼一声：“素闻麒麟阁消息货真价实，今日竟会为了贫道贩卖假消息。”

“我麒麟阁的消息自是货真价实、绝无虚假。”沈惊鸿微笑道，“秋道长既是得了消息，便得付出代价。道长既然来了，也就不必回去了，咱们王爷可对道长景仰的很呢。”

龙秋庵听了仍是心头一震，回首看向楚生涛，道：“王爷当真要谋反？”楚生涛却不答。

龙秋庵淡然道：“楚王殿下既是什么都告诉了贫道，自是不会让我生离此地，王爷也不妨让贫道死个明白。”

楚生涛却问道：“海澜可是约道长来京相见？”龙秋庵闭口不答他的话。楚生涛沉吟良久，淡淡道：“海澜对秋道长可谓用心良苦。”

龙秋庵微笑道：“王爷难不成以为皇上会为了一个草莽女子而弃了江山社稷？”

“有备无患，必要时总能令他有所顾忌。”楚生涛望住龙秋庵道，“本王岂能轻易让秋道长死呢？秋道长的命可值钱的紧。摩天教教主也派人来向本王要了你去。”说着摇摇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王爷您如今已权倾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为何要犯这谋逆大罪，落下千古骂名。”朝堂政变虽是与己无关，龙秋庵却也忍不住出口劝说。

楚生涛道：“本王岂是甘为人下之人！数载谋划，如今万事俱备，谁人也无法拦阻本王了。”

“王爷，太平盛世，当以民心论世道，当今皇上登基不到一载，英名睿智，百姓归心。”

楚生涛冷哼道：“海澜这黄口孺子，懂得什么治国之道！”

龙秋庵叹道：“大丈夫于世，俯仰当无愧天地。王爷大约欲借着二王爷京畿两万禁军逼宫，九王爷手握天下重兵，戍边守国，却远水难救近火，宫中侍卫不过数千，鸿晋、霍擎天也难以回天。但王爷若一击不中，楚地叛乱之军与九王爷的勤王大军便势同水火，大战将起。王爷若只是不甘为人下而逐鹿中原，为了这金銮殿上的一个位子，却害得天下百姓离乱，国力衰竭，这便是王爷的所谓治国之道么？”

楚生涛凝视着龙秋庵，道：“本王曾听闻道长文能治国、武能安邦，今日见了，果真有些本事。可惜，不能为本王所用。”他朝沈惊鸿一摆手道：“带秋道长下去休息吧。”

沈惊鸿应声“是”，转身冲龙秋庵一拱手道：“道长请吧。”

身陷牢笼

龙秋庵起身盯着楚生涛道：“王爷若果真以天下为念，还请三思。”说罢随着沈惊鸿出了门。绕到后进院子，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偌大的花园，繁花似锦，假山流水，一派欣然景象。

沈惊鸿来到假山旁，在石上轻叩三声，喀喇一声响，假山石向两旁滑开，露出一道门来，门内两个侍卫躬身行礼，叫声“阁主”。

沈惊鸿摆手命两人跟随，带着龙秋庵向内行去。洞内昏暗，旁边安置了两盏灯，行了数步，前面有一个铁门，打开门进去，是一间宽约丈许的房间，床褥、桌椅齐全。

沈惊鸿请龙秋庵进去，命人取了铁链来锁住她的手脚，歉然道：“素闻秋道长医术通神，那软筋散什么的估计也困不住道长，还是这链子来得实在。”

龙秋庵先已受制于人，只得任他缚住，好在链子较长，在斗室之中倒可自由活动，她四下瞧瞧，笑道：“此地是楚王殿下的宅院吧，便是牢狱都是这般奢华。”

“正是，此处是王府的密室，道长便在此安歇。有事可随时命侍卫通知我。”

沈惊鸿匆匆离开，室内只剩下孤灯伴着只影，更显得孤寂和清冷。朝堂之争，竟会牵连到自己，“吹绉一池春水，干卿何事”，龙秋庵心内苦笑。

龙秋庵离开后，楚生涛饮了口茶，唤道：“出来吧。”楚英杰从内室走了出来，叫声“爹爹”，神色黯然。

楚生涛一皱眉道：“杰儿这是为何？”

楚英杰讷讷道：“爹爹，秋道长所言极是。为了夺位，以至生灵涂炭。”

“住口！”楚生涛厉声喝道，伸手掴了他一掌，“事到临头，容不得你再有半步退缩！”楚英杰捂着火辣辣的脸不敢再劝。

楚生涛看了看他，温言道：“杰儿，为父和你姐姐数年来励精图治，奔波劳顿，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这九五之尊的位子，原本就该是你的。是先皇从你爹爹手中夺去的，如今爹爹只是从海澜手中夺回来，你不必耿耿于怀。爹爹知道你与海澜交好，但这天下之争，成王败寇，必不能给他留下活路。”

楚英杰低头不语，他虽不满父亲和姐姐的作为，却也无可奈何，谋逆大罪，罪无可赦，可父亲和姐姐决意如此，身为人子，自当谨遵父命，便是肝脑涂地，也是义无反顾。

回到自己房间，楚英杰左思右想，不禁伏案落泪。他对查晓飞的情意，虽说父亲并不反对，可自己父子谋划的叛逆大罪，如何能让晓飞一同担这风险？既是爱她，便放开她，天高海阔，任她翱翔，她值得更好的男子来呵护她，珍爱她。这些日子来，杯觥酒影、夜夜笙歌，日日在麻醉自己。今日见了她二姐龙秋庵，才发现那一腔情思烧肠化肚，早已入了骨血。

夜半时分，龙秋庵闭目假寐，两臂的穴道才刚刚解开，正有些酸麻。铁门外忽然有了动静，两个侍卫齐声道：“侯爷安好。”

一个清越的声音吩咐道：“钥匙给我，你们都去外面候着。”

两人迟疑道：“阁主命小人一步不得离开。”

“出去！”来人有些恼怒。侍卫忙躬身退了出去。

这人进了房间，龙秋庵闭目不理。沉默半晌，来人轻声唤道：“二姐！”

龙秋庵顿感诧异，除了晓飞，还没人这般称呼自己的，睁开双目，上下打量。来人锦衣华服，轻袍缓带、俊逸潇洒，真个浊世中的翩翩佳公子。

龙秋庵淡然道：“阁下是哪位侯爷？”

“小弟楚英杰，是先皇亲封的静安侯。”言辞颇为恭谨，“敢问姐姐，晓飞近来可好？”看着他眼中的热切，龙秋庵顿时明白了，这楚英杰的心中还是有三妹的。

她盯视着楚英杰的眼睛，缓缓道：“晓飞还好，但此心已远、此情不再，痛莫如斯。侯爷，你若果真对晓飞有意，便娶了她，不论你是静安侯，还是叛国逆党，便是贩夫走卒，晓飞都不会介意。两情相悦，但凡有一日相聚，也胜似劳燕分飞，生死两隔，遗憾终生。”

楚英杰听得怔住了，这是怎样的女子，怎样的想法，他呆呆地看着龙秋庵道：“听姐姐一席话，英杰茅塞顿开，我这便禀明爹爹，去白鹫山提亲。”

“侯爷既有此言，也不枉了三妹的一番情意。”

沉默片刻，楚英杰道：“忠孝不能两全，小弟所为，也是迫不得已，还请姐姐见谅。”

龙秋庵淡然道：“这是劫数，或不可免。侯爷倘若有一天能登大宝，也请多想着些天下的百姓。”

楚英杰愧然低下头，这天下，他并不想要。

看楚英杰不出声，龙秋庵温言道：“侯爷请回吧。万事皆有定数，不必强求。遵从自己的心意就是。”楚英杰一咬牙，从身后抽出海澜的折扇递与龙秋庵，决然道：“姐姐，你走吧，去七王府，如今只有那里才算安全。”

龙秋庵却不接过，悠然道：“我与这折扇的主人也算有一面之缘，你留着它吧，将来如若有变，但愿他能顾着这一分情谊，放过了你们。”

楚英杰目中含泪，收了折扇。他取出钥匙，弯腰开了龙秋庵手脚上铁链的锁，搀扶着她起身。

两人刚跨出铁门，一人轻声喝道：“且慢！”沈惊鸿衣衫不整，拦在面前。

原来两个侍卫被楚英杰赶出密室，怕有闪失，立即去禀报阁主。沈惊鸿听了大惊，立即披了外袍赶了过来，果真见到楚英杰要放龙秋庵离开。

“侯爷，你当真要放她？此女一走，可毁了王爷的千秋大业。侯爷，请三思！”沈惊鸿面色肃然，早没了惯常的嬉笑之色。

楚英杰沉声道：“沈兄，秋道长我今日是一定要放的。抱歉，坏了你的大计。”

沈惊鸿盯视他片刻，不再多言，垂首应道：“是，谨遵侯爷之命。”说罢侧身让开。

忠孝难全

楚英杰从后门悄悄送龙秋庵出了王府，给她指明了去七王府的路径，默默看她远去。

回到府里，天色已经微明。刚进府门，就有侍卫急忙过来哭道：“侯爷，求您救救阁主。王爷不知为何事气恼，正在杖责阁主，阁主已经昏过去两次了。”

楚英杰大惊，飞身赶到前厅。

就见楚生涛面沉似水，坐在正中。沈惊鸿伏在长凳之上，粗大的木杖无情地击在他身上，后背早已血肉模糊了。

侍卫上前禀道：“王爷，阁主又昏过去了。”

“再用水泼！”

楚英杰喝道：“住手！”奔到楚生涛面前跪倒，大声道：“爹爹，是孩儿放走了秋道长，与沈大哥无关。”

楚生涛不理不睬，只喝道：“泼醒！再打！”

楚英杰眼见木杖又要落在沈惊鸿的身上，忙飞扑到他的身上，硬受了这一杖。侍卫见了不敢再打。

沈惊鸿声音微弱：“侯爷快些走开，属下看守不利，逃了要犯，甘愿受罚。”

楚英杰哭道：“沈兄，是我连累了你。”

楚生涛喝道：“不要停，给我打，一起打！”侍卫无奈，只得继续行刑，好在这会儿受刑的是小侯爷，手下总算容了三分情。楚英杰终于也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楚英杰悠悠醒转，见自己已回到了房间，趴在床上，身子一动，后背、臀部疼痛难忍，不禁呻吟出声。

“杰儿，疼得厉害么？”

楚英杰听到身旁爹爹的温言问候，眼泪又流了出来。

“你自己做事不计后果，连累了惊鸿，毁了咱们的整个谋划。倘若再这般鲁莽行事，难免会连累更多人，连累咱们整个王府都死无葬身之地。今日且给你个教训，以后做事切记要三思而后行。”楚英杰含泪点头。

“咱们原本的谋划要做些变动了。方才我与惊鸿商议，摩天教那里，仍是继续他们的行动，昨日上官教主传信过来，已灭了峨嵋派和崆峒派，现在铁血盟关浩已带了各派去少林救援了。青龙会手里还有几个朝廷大员没有了结，暂时抽不出多少人手。咱们原定两个月之后围猎时刺杀皇帝，嫁祸于铁血盟，如今龙秋庵逃脱，事情必会败露，已经等不得了，只得孤注一掷，三日后海澜去太庙祭天，咱们就在那时下手。杀了海澜，拥立二王爷登基。”

楚英杰听得又惊又苦，这谋逆大事，就在眼前么？自己躲了数年，到底还是躲不过啊。

“具体事宜，惊鸿会安排的。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得硬撑着谋划，让人看了心疼。杰儿你就好好休息吧。”楚生涛说着摇摇头出去了。

楚英杰这时满脑胡思乱想，一时想到自己不能去白鹫山提亲，辜负了晓飞的情义，一时又盼着沈大哥伤重昏迷，不能行动才好，想着就狠打了自己几个嘴巴。

匆匆过了两日，楚英杰真是度日如年。方才去探望沈惊鸿，好在都是皮肉之伤，没有伤及筋骨，练武之人，恢复也快。明日就是祭天之日，爹爹已准备妥当，姐姐也带了青龙会的左右护法回了王府。

二更、三更、四更了，楚英杰脑中回响着方才沈惊鸿最后临别时说的一句话：“侯爷想做什么时，多想想王府上下的安危，多想想如沈惊鸿这般鞠躬尽瘁的属下。——倘若，侯爷果真做了什么，惊鸿也决无二心。”他霍地跃起身，一咬牙，恨声道：“沈大哥，小弟无能，对不住你了。”

楚英杰穿好衣物，越墙出了楚王府，向七王府邸奔去。好在王府中只有几个下人，他很快寻到了龙秋庵的居室。龙秋庵对他的来访大为惊讶，她来此两日，虽没有信物，仆从因先得了话，不敢不收留，只说去禀告皇上，还未见宫内回话，因此并未见到海澜。

楚英杰方才一路奔行，面色潮红，喝了几口茶，压了压怦怦乱跳的心，望住龙秋庵道：“深夜打扰，还请姐姐见谅。姐姐说过，为了这金銮殿上的一个位子，却会害得天下百姓离乱，国力衰竭。小弟不才，也不愿做这千古罪人。”

龙秋庵点头道：“侯爷是人中之杰，明大义之人。”

楚英杰苦笑道：“小弟只是个蠢人，不知自己做的对错。明日皇上去太庙祭天，我爹爹会行动，刺杀皇帝。自古忠孝难以两全，我将这秘密告诉了姐姐，算是尽了忠，姐姐若能救了皇上，也是命数。小弟明日会与爹爹同去太庙，倘若事败，我陪爹爹共赴黄泉，也算尽了孝道。”说罢起身就走。

“侯爷！”

楚英杰回首一笑，笑得是那么温文凄美，倾倒众生。那一霎那龙秋庵竟有片刻的失神，眼见着楚英杰衣袂飘然，渐行渐远，她无力地低唤一声“妹子”。

快五更了，天要亮了。龙秋庵思量片刻，将衣服扎束妥当，向皇宫奔去，她定要面见海澜，将今日楚王的阴谋告诉他。皇宫太大，自己寻着带路的太监浑身发抖，路也走不动。

龙秋庵不耐烦，低声斥道：“路都找不到，要你这奴才何用！”这太监急道：“女大王，今日皇上祭天，五更就要起程，待会儿就会从这御道经过，女大王也不必去寻，在此候着便可。”

龙秋庵将他点倒藏好，自己伏在暗处静静等候。果真，片刻之后，便有仪仗经过，长长的队列行过，终于见到了黄罗伞盖下的御辇。龙秋庵飞身上前，几个起落便落在御辇之前。众人哗然，侍卫们纷纷拔出兵刃，上前夹攻。

龙秋庵也不还手，大声叫道：“皇上！”颈上早被架上了几把利剑。

转到她面前的鸿晋见了她的相貌一愣，回头看向御辇。

轿帘被宫人挑开，海澜微沉的面容不怒自威，他见了面前被刀剑相逼的龙秋庵也是一愣，冲鸿晋摆了摆手。鸿晋喝令侍卫们收了兵器退后，自己仍是护在皇上身边。

祭天之煞

龙秋庵面对皇帝，一时不知该跪拜，还是行道家之礼。

海澜见她迟疑，笑道：“免了吧。朕免你宫礼，今后见了朕不用跪拜。”龙秋庵只得打了个嵇手。

“朕前日就听说你来了，还想着今日祭天大典之后便去见你，没料你倒自己进宫来了。”

龙秋庵垂首道：“请皇上恕小人擅闯之罪，小人是有要事禀告皇上。”

海澜招手道：“今日祭天大典，不能误了时辰。有事咱们回头再说。你也随朕去吧。”说着命宫人起驾。龙秋庵心内焦急，却也不能就这么阻了皇帝的行程。

伴着御辇，随着队伍迤逦出了宫门，向东郊太庙行去。眼见着要到太庙了，却不知楚王选在何时动手，龙秋庵心里一急，顾不得礼仪，大声道：“皇上，小人有急事禀告！”

海澜揭开轿帘看了看她，微觉诧异，沉吟道：“好，你上车来吧。”

龙秋庵一惊，这皇帝的御辇，只有皇上和皇后才能坐，海澜这是何意？

鸿晋先开了口道：“皇上，这恐不合礼法。”

海澜面色一沉：“扶秋道长上来。”御辇停下，龙秋庵等不得宫女前来搀扶，一个箭步便上了辇车，对上了海澜尽力抑制的笑脸。

她的脸微微一红，躬身道：“事急从权，还请皇上恕罪。”

轿帘放下，辇车起步，龙秋庵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海澜忙伸手搀住她手臂，扶她在自己身边坐下，龙秋庵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海澜低声道：“倘能得秋兄这样日日相伴，何幸之有。”

龙秋庵忙拱手道：“皇上，小人此来是有件要事须禀明皇上。”

海澜凝视着龙秋庵道：“一别经年，秋兄风采依旧啊。”

“皇上，今日楚王设下计谋，要谋害皇上。”

海澜眼中笑意更浓：“秋兄干冒大险闯宫来告知朕，看来秋兄的心里还是有朕的。”

龙秋庵这下有些恼了，她正色道：“皇上，小人所禀之事都是实情，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上身系社稷安危，请早做防备，小心行事。”

海澜似笑非笑地望住龙秋庵道：“秋道长这是在教训朕么？”

“小人不敢。小人告退了。”龙秋庵刚立起身，海澜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回座位，咬牙低声道：“秋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把我这天子放在眼里么？”

龙秋庵轻轻抽出海澜紧握的手掌，淡淡道：“小人已禀奏完毕，自然要告退了。”

海澜板了脸沉声道：“朕不准。秋道长就陪朕参加祭天大典吧。”龙秋庵无奈，只得坐在辇车之内，满心踌躇。

祭天大典礼仪繁琐，龙秋庵随着鸿晋等侍卫在边上随侍，一切平静如常。大臣们按品阶跪在太庙阶下，二王爷、楚生涛父子跪在前列，楚生涛瞧见她并未惊慌，面上泛着微微的冷厉。龙秋庵与楚英杰目光相对，微微一笑，楚英杰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典终于结束，龙秋庵暗暗松了口气，各大臣回府，皇上须独自入太庙斋戒一日。看来楚王今日没有行动，龙秋庵正在琢磨着是否可以离开，鸿晋过来说皇上召见。她微一皱眉，只得随鸿晋过来。

海澜向她招招手道：“秋兄与我一同入太庙斋戒。”

龙秋庵大惊道：“此事万万不可，与礼法不和。”

海澜淡淡道：“秋兄是方外之人，豁达洒脱，也效世人的俗礼么？许久不见秋兄，甚是挂念，今日得了闲暇，也可促膝详谈，秋兄不必为这俗礼耿耿于怀。”

龙秋庵见海澜这般说了，也不便拒绝，便随他入了太庙，大门扎扎地关上，庙内暗了下来，壁上几盏风灯也不显得光亮。海澜从案下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光华顿显，里面是四颗硕大的夜明珠，将夜明珠嵌在壁上，庙内登时亮如白昼。轩辕宫中尽是这般大小的夜明珠，龙秋庵倒也并不觉得稀奇。

地上置着几个蒲团，海澜拉着龙秋庵盘膝坐下，松了手，凝视着她半晌不语。龙秋庵闭上双目，只管自己打坐，也不去理他。

海澜忽道：“楚王叛乱，你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龙秋庵也不睁眼，低声道：“今日既然无事，贫道便是妖言惑众，皇上治贫道妄言之罪就是。”

海澜道：“现下还不到午时，轻言无事还为时过早。秋兄，咱们打个商量，明早回宫之时朕若还是无事，朕也不治你的罪，你随朕回宫，今后伴在朕身边可好？”

龙秋庵倏地睁开双目，盯视着海澜道：“皇上现下有几位妃膑了？”

海澜一愕，眼中带着笑意：“一位妃子，两位贵人。”龙秋庵点点头，又合上眼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海澜觉得无趣，起身负手绕着龙秋庵缓步走着。忽然，屋顶咔的一声响，龙秋庵听得分明，是有人轻轻揭开屋瓦的声音。

“皇上，贫道今后恐怕不能伴在皇上身边了。”说着，嘴角勾起一抹笑。

海澜微一怔愣，她已奔向殿门，使力拉开，刚叫了声“来人”，一点寒芒破空飞至。龙秋庵袍袖一抖，寒芒没与袖中。殿门重又关上，外面兵刃撞击之声渐起。

“皇上，这庙内可有藏身之处？”

海澜一指供案之后道：“有密道。出口在太庙后的林中。”

“快进密道，有刺客。”

海澜绕到案后，按动机关，露出一个洞口，海澜一拉龙秋庵道：“一起走。”

龙秋庵眼见刺客便要攻入，逬指点了他软筋穴，一把将他推入洞内道：“庙内若无人，密道便容易被发觉。皇上先进去躲避，贫道在此守着。”见他眼中都是不舍，故作轻松地笑道：“皇上不知道我白鹫三姝的威名么？江湖中武功胜过贫道的可不多呢。”

这时房顶咔啦一响，露出一个大洞来，龙秋庵知道刺客马上就会下来，咬牙拉上洞口，转身跪坐案前蒲团之上。

血染太庙

不消片刻，果真从洞口跃下三人，两女一男。为首女子四下一瞧，喝问道：“海澜在哪里？”

龙秋庵睁开双目，缓缓打量了三人，沉声道：“你是何人？竟敢直呼皇上名讳！”

这女子仰首笑道：“我是先皇御封的银屏公主，如何不能称呼海澜名讳！”

龙秋庵冷声道：“入了朝堂便是君臣，再不是兄弟姐妹了。”

后面男子提醒道：“主上，这道人在拖延时间。”

龙秋庵暗暗着急：“这些侍卫都哪里去了，怎么还不进来护驾。”大喝道：“来人！”

银屏公主冷笑道：“外面没人能进来了。”

隐约听得外面杀戮之声，龙秋庵知道必是叛军作乱，与洪晋的侍卫队交上手了，此次祭天，海澜只带了一千名侍卫，二王爷却布置了一万京畿守军护驾，以一敌十，不知洪晋能支撑多久。看海澜成竹在胸的样子似是早有准备，可援军在何处？又何时能来？

如今这太庙内只有自己能护着海澜了，能多拖延一刻便多拖延一刻，但愿鸿晋等人能早些来援。她缓缓起身，走到银屏公主面前，稽首一礼道：“银屏公主既是青龙会主上楚英屏，那身后两位必是青龙会左右护法连秋和玲珑了？”

“你倒是都知道了。”楚英屏上下打量她道，“你就是海澜喜欢的小道姑么？他的眼光倒真是奇特。”

龙秋庵失笑道：“公主误会了，贫道是画符念咒，除妖伏魔来的。”

楚英屏眼中杀气陡盛，道：“这么说你是护驾来的？”

“正是。”龙秋庵对拦住这三人，心里着实没底，只有挡得一时是一时了。

楚英屏点头道：“玲珑，你去试试她的斤两。要活的。”

玲珑抽刀上前一拱手，不及龙秋庵还礼，刀头就从怀中翻出，直劈她的前胸。龙秋庵左手袍袖卷住挥开，右手一掌拍出，数招间已占上风。

楚英屏看得皱眉，挥手道：“连秋，去。”

连秋早已跃跃欲试，得了命令立即纵身上前，加入战局。两人本是同门师兄妹，联起手来攻守之间颇有默契，渐渐与龙秋庵扳成平手。

楚英屏见两位护法已缠住龙秋庵，便在庙中上下搜索起来，海澜与这道姑入了太庙便没再出来，如今只剩下了道姑，那么海澜必是躲入了密室。她顺着墙壁轻轻敲击，想找出空洞之处。

龙秋庵见楚英屏暂时未发现密道，暗暗松了口气，她与连秋二人相斗并未尽全力，倘是拼力杀了他们，自己也得受伤，楚英屏若再叫来这样的帮手，可难以抵敌了。如今之计，只有拖延一策。弑君大事，自是越少人知晓越好，楚英屏见自己不是大碍，必不会另叫旁人来帮忙。

太庙四壁都瞧了个遍，楚英屏未发现有何异样，抬头静思半晌，她又脚踏三星，将每块青石地砖走了个遍，也没什么发现。大约对两位护法这么久捉不住一个女道人有些焦躁，楚英屏喝道：“怎得还没拿下！”

连秋和玲珑已是全力攻击，心里却暗暗叫苦，对手功力似乎摸不到边际，敌强则强、低弱则弱，始终与自己师兄妹战成平手。

楚英屏踱到供案前，斜倚在案边，以指轻叩，发出嗒嗒的声响，忽然似想到什么，反身将供案拉开。

龙秋庵一凛，双手袍袖急挥，将连秋两人震得倒退两步。

楚英屏冷笑道：“果然在这里！”龙秋庵暗骂自己没沉住气，稳稳站着没说话。

楚英屏弯腰检视，用手细细摸索，龙秋庵欲迈步过去，连秋和玲珑横刀拦在她身前。

楚英屏摆弄半晌，起身来到龙秋庵面前道：“秋道长，密室入口本公主已经找到了，还请道长赐教，机关在哪里？”

龙秋庵淡淡道：“久闻公主聪敏慧黠，不会打不开你们皇室太庙的一个机关吧。”方才与连秋和玲珑相斗，耗了不少力气，既然对方没再动手，自己也乐得休息片刻。

盯视她半晌，楚英屏吩咐道：“连秋，过来看看。”

连秋看了看龙秋庵，转身到供案之后。那机关隐秘难寻且复杂多变，龙秋庵也不着慌，只抱着膀子闲闲地瞧着，心里却加倍提防，一旦连秋打开密道机关，便是性命相搏之时。

连秋细细摩挲，不一刻便回身道：“主上，是这里了！”见连秋这么快就找到机关，龙秋庵心里暗恼：“哼，这连秋倒是个好手！”运气于掌，便待攻击，自己功夫比连秋两位护法稍强，再加上楚英屏，却是不敌，只有一上手先制住一人，方能有胜算，她瞄了瞄面前的玲珑，心里有了打算。

连秋半晌没能打开机关，额头渗出汗滴。楚英屏回身看着龙秋庵，似乎想让她帮忙。龙秋庵耸耸肩，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不知。楚英屏不耐，一掌击在机关之上，连秋惊呼一声，怕她给损坏了，不料卡塔一响，锁簧打开，密道的暗门缓缓滑开，露出海澜斜倚着的半边身子，显是被人点了穴道的。

龙秋庵一时大悔，不该点了海澜的穴道，若是他方才能顺着密道出去，如今也该到了太庙之外了。

楚英屏等三人齐齐向密道口看去，龙秋庵再不迟疑，欺身而上，一指点向玲珑的膻中穴。不料玲珑正旋身转向密道，这一指未能点实。玲珑半身麻木，大叫一声，跌在地上。

身后锐风穿空之声，是暗器到了。龙秋庵挥起流云飞袖，卷住已至身前的三颗铁菩提，忽觉右腿上一痛，已着了暗器。伸手一拂，一枚细小的银针捏在指尖。

龙秋庵拿在鼻端一嗅，道：“不愧是青龙主上，好手段。下三烂的麻药也用在暗器上。”方才自己全力收取铁菩提，一边在担心着海澜的安危，没料楚英屏同时还发了一枚细小的银针，无声无息，竟让自己着了道儿。好在只是麻药，没什么大碍，也只得点了腿上穴道，阻止药力上行。

千钧一发

楚英屏吩咐道：“连秋，扶皇上出来。”

连秋弯腰探身入洞，龙秋庵飞身扑上，一掌击向连秋后心，连秋只得回身接挡，被震得斜退几步，险些跌倒。

楚英屏拔出宝剑，喝道：“先拿下这道姑！”连人带剑扑到龙秋庵身前，连秋也从旁夹攻。龙秋庵将两人引得远离海澜，放下了心。楚英屏功夫远高过玲珑，龙秋庵招架起来有些吃力。

斗得片刻，龙秋庵渐觉右腿微微麻木，纵跃不便，自己擅长的轻功已难以施用，只得尽量减少移动，正面硬敌，渐有力不从心之感。

这时，楚英屏叫道：“玲珑，去将皇上扶出来。”龙秋庵一惊，见玲珑慢慢爬起来，踉跄着向密道口走去，不禁暗悔方才没能再补上一指。

她左手握住连秋刀背，右手砍向他握刀的手腕，连秋运力没夺回大刀，手腕又要被砍折，只得弃了钢刀，撤身后退。这时楚英屏的长剑已划到她的颈边，龙秋庵已不及挡架，硬生生仰身向后，躲过要害，利剑在从左肩到胸部划了一道深深的血口，鲜血飞溅而出。

龙秋庵电光火石般夺下连秋的刀，已移形换影，挡在海澜身前，这才右手连点，止了肩部胸前喷溢的血流。玲珑一个愣神，挥刀急砍，楚英屏和连秋也攻了上去。

有利刃在手，威力大增，龙秋庵“劈空刀”、“昆仑斩”混用，刀砍斧剁一般，将三人拦在身前三尺之处。

楚英屏见一时不能取胜，听得外面的杀声渐渐弱了，有些焦躁，喝道：“不必留她性命！”剑吐寒芒，直透骨髓。

龙秋庵守在密道口，寸步不让，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连秋二人这时也没了顾忌，[奇`书`网`整.理提.供]招招致命，龙秋庵顿时左右支拙，瞅个破绽，点倒连秋的同时一个不防，被玲珑一刀砍在左腿上。

龙秋庵身子一软，后退一步，倚在壁上，轻轻喘息着。自己在此苦撑，外面的争斗更是激烈，下一刻破门而入的就是洪晋也未可知，好歹不能让海澜在自己手里出了事，大不了陪他一起死就是。此时她已血染襟袍，流血过多，头一阵眩晕，左肩伤处的血又渗了出来，手已微微颤抖，庙内安静，只听得自己身上流出的血滴落青砖上的“嗒嗒”声。

楚英屏冷笑一声，手一摆，与玲珑缓缓逼了上来。龙秋庵勉力举起钢刀，横在胸前。

忽听得身后微沉的语声道：“银屏妹子，念在你我兄妹一场，放过了秋道长，你过来取我性命就是。”

龙秋庵微一侧身，便露出了海澜靠在密道口的身影。

楚英屏微微一怔，道：“海澜哥哥，你真是怜香惜玉。到这时候了还护着你的女人。”

海澜微笑道：“可惜她不是我的女人，身为皇帝也不是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的。”说罢叹了口气，可那眼中浓浓的怜惜之意却刺痛了龙秋庵。

楚英屏默然片刻，瞧着海澜轻轻道：“海澜哥哥，你小时待我的好我都记着，可今日，为了我爹爹的大业，你银屏妹妹也只能对不住了。”

海澜苦笑道：“妹子，你动手吧。”

楚英屏缓缓举起剑，遥指着龙秋庵道：“让开！”龙秋庵摇了摇头。

剑尖前指，已抵在咽喉，楚英屏望着龙秋庵仍然坚定的眼神，手腕微微一颤。

海澜喝道：“秋道长请让开！朝堂之争与你们出家人无干！”

话音未落，龙秋庵手中刀翻出，“当”地隔开了楚英屏的宝剑，瞬间颈下也流出血来。

忽然眼前黑影闪动，一人从天而降，手起刀落已斩下楚英屏的首级，血溅三尺，众人惊愕不能言。这人身子一转又点了玲珑的穴道，然后来到密道口，扶了海澜出来，解了穴。

龙秋庵认得是大内侍卫副统领霍擎天，精气一松，顿时萎顿于地。

海澜忙上前扶住，低声问道：“怎样了？”

霍擎天把脉看了看道：“皇上，秋道长是出血较多，精力损耗过度而致虚脱，伤处没有大碍的。”他要帮着龙秋庵包扎了伤口，被婉拒。龙秋庵自己处理了伤处，体力也慢慢缓了过来。

洪晋带着侍卫队进来护驾。原来，九王爷班师回朝，勤王大军围困了京城，霍擎天亲率一路大军赶来太庙援救海澜，二王爷一见事情不妙，早早投降。楚王父子被捉，银屏公主被杀。若不是龙秋庵硬撑着护了海澜这一个时辰，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各路王公大臣都来跪拜。令龙秋庵吃惊的是铁扇公子陈平也在其列。

远远看着端坐于正中的清尊华贵、风采卓绝的身姿，连面目都已模糊起来，龙秋庵暗叹，这已身登大宝的皇帝，再也不是当年那位求贤若渴、爽快性急的七王爷了。天子的凌人气势早已将种种柔弱和不足都掩了起来。

大臣们都退了下去，海澜缓步走出殿外。争斗已息，平和安详的庭院仍掩不住不久前的屠戮和血腥，海澜眼中有着一丝惶惑。龙秋庵随着洪晋身后出来，她走上几步，跪在皇帝身前，低首请罪。

海澜定定地看着她道：“起来吧。秋平，朕说了，你在朕面前不用跪拜。”扶她起身，又轻叹道：“宁愿自己流血，也不让对手受伤，这般仁慈，你让朕拿你怎么办？”

龙秋庵垂头不语，确实，方才殿中，如若自己能痛下杀手，早已杀了连秋和玲珑，何至于为他们所伤，还差点连累了海澜。可这些年的修身养性，却无法令自己举手间便取人性命。

这时，一个白影在空中盘旋，鸿晋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不料白影一个旋身，却落到龙秋庵的肩上，是火云鸽。鸿晋一怔，呆呆地盯着她。

龙秋庵勉强一笑道：“它叫‘阿三’。是我养的。”

“这，火云印记？”鸿晋指着白鸽腿上的印记，迟疑道。

只如初见

“啊，是我捡来的。”龙秋庵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大内密营的火云鸽性如烈火，一旦认了主人，便会对主人忠心不二，又怎会被人捡了去，任人使唤？若不是龙秋庵使了万般手段，火云鸽也不会为她姊妹三人所用。

海澜在旁边冷哼一声，沉下脸道：“秋平，你该当何罪！”

龙秋庵忙跪倒在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还有阿大、阿二么？”海澜冷声问了话，唇边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三姝的鸽子果真是叫阿大、阿二、阿三，是查晓飞不耐烦起名儿，就这么叫上了。龙秋庵惊诧地抬首望向海澜，暗道：这也能猜到？

“盗用大内密营之物，死罪！你羁留天子，也是死罪！”

龙秋庵叩首道：“皇上，此事是贫道一人所为，与他人无涉，请皇上治罪。”

“你以为朕不会治你的罪么？” 海澜缓缓说道。

龙秋庵抬起头看着海澜，那清俊淡雅的面容有着痛苦、坚决、无奈，还有着一丝狠厉。龙秋庵如同被针刺般一颤。

“紫云庵不是什么仙家修行之地，华山也还在朕的疆土之上。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什么是侠？自古侠莫不以武犯禁，天子必诛之。铁血盟在朕的眼里，也不过蝼蚁一般。不过，你此次救了朕的性命——”海澜低头看着龙秋庵，眼神复杂，顿了顿，低声道：“那年初见时朕说过的话，还记得么？你还了俗，留在朕身边吧。”

龙秋庵一怔，海澜叹了口气道：“所有事情朕都不追究了。这火云鸽就赏你了。”

龙秋庵心头霎时有千回百转个念头，却无言以对，只得垂下头，低声道：“多谢皇上。”此时她手心里握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已经被汗水浸透。

“道长还记得对麒麟阁的承诺么？请救侯爷。”沈惊鸿的留柬是一个侍卫塞入她手中的，待要再寻着问个清楚，却已找不到了。不知沈惊鸿现在何方，是否逃脱。这等忠义之士，可惜了。

龙秋庵看着海澜缓步走开，站起身，取下火云鸽腿上的竹筒。轩辕小居诸人无恙，这就放心了。

铁血盟要攻打摩天崖，关浩派人来请白鹫三姝援手，被查晓飞拒绝了。到底要血溅天山了！铁血盟集中原武林之精华，原也不需要自己姐妹的。楚英杰的安危，是如今最紧要的事情，不知海澜会如何处置他父子。便不是因为自己对沈惊鸿的承诺，自己也无论如何都得救了他性命，哪怕只是为了三妹。既然海澜希望如此，那就只得随了他的意，先留在他身边吧。

海澜眺望云海，沉沉道：“朕拥有四海，却为何不能拥有一个草莽女子的真心？”

霍擎天微笑道：“皇上，秋平若是等闲女子，皇上也不会对她念念不忘了。”

“朕怎样才能留下她？”

“皇上已经留下秋平了。”

“我是说留下她的心。”

“皇上能留下人，也就能留下心。”

海澜看了看霍擎天，若有所思。

霍擎天见弟子陈平远远地给他使眼色，便道：“臣的弟子陈平已完成皇命，是否可官复原职了？”海澜招手命他上前。

陈平上前奏道：“臣伏于青龙会数载，主犯已除，今日青龙会已不复存于世。臣特来复命。银屏公主楚英屏带着左右护法入京，臣便知有变，便传了讯息给霍统领。臣在江南已诛杀了会中数名首恶之人，其余人等便都驱散了。”

“诛恶务尽！青龙会众一个不留，都应诛杀。哼，没料到陈爱卿还是面慈心软之人。”海澜阴沉着脸道。

陈平见皇上不喜，躬身领命，心下忐忑。霍擎天知道海澜心情不爽，挥手命陈平退下。

这时，九王爷一身戎装，飞步前来，见到海澜纳头拜倒。他整顿了京畿防务后才赶过来相见。

海澜扶起他来，叹道:“皇弟千里奔波，勤王除寇，平息了京畿叛乱。立了首功。”

九王爷满是欣慰，笑道：“幸好赶得及，不然臣弟真是万死莫赎了。”想了想，又道：“楚王和静安侯一众人等臣弟已拘在天牢，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海澜沉下脸，冷冷道：“谋乱大罪，不可赦。”

宫人和侍卫收拾行装准备回宫。海澜仍是要龙秋庵共乘御辇，龙秋庵正想着如何开口求他赦免楚英杰，便不推拒。洪晋等人早已不怪，倒是九王和霍擎天诧异地看了看她。

“你要朕赦了楚英杰？叛乱之罪，唯有一死。”海澜冷着脸，片刻之后又道，“你若当真要救他，就用你自己来换。妃子也好，侍卫也好，女官也好，侍女也好，只要呆在朕身边，陪伴朕一辈子就好。”

“倘若贫道不答应，皇上当真要杀了他？”

海澜冷笑道：“君无戏言！国有国法，这等叛逆大罪，岂能法外施恩！”

龙秋庵默然半晌，已做了决定，低声道：“好，贫道答允皇上，便做个侍卫就是。不过，贫道先要去问一个人一句话。请皇上恩准。”说罢心内苦笑，问了又如何？问了也还是要回来。为了晓飞，如论如何都要救了楚英杰。可她不甘，为了自己这十多年的真情付出。

“这句话是去问关浩的么？”海澜盯视着她问。

龙秋庵抬头讶然以对：“皇上如何得知？”

海澜轻叹一声道：“你便与我同去摩天崖吧。霍统领带领三万大军，不日便要攻打摩天崖了。”

江湖武人之争，用得着身为天家的皇上亲自出手么？龙秋庵惊诧地看向他。

海澜微微一笑道：“摩天教勾结楚王和青龙会要谋夺朕的皇位，朕又如何能留它在世上。摩天教已灭了中原武林数个大派，便是少林也损失惨重，铁血盟与摩天教已势同水火。盟内前些时还为了是否进攻摩天教老巢而争执不休。”

龙秋庵心道：“关浩自是不愿攻打摩天崖的。”[奇书网 Www.qinkan.net]

思念如海

海澜顿了顿，接着道：“朕已命人去见过铁血盟主关浩，告诉他若进攻摩天崖，朝廷便派三万大军相助，朕也会带着秋道长御驾亲征。这位关盟主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如今大约已在路上了吧。咱们回宫后安顿一下，就可以上路了。”说着，望住龙秋庵。

龙秋庵低下头，一阵气苦，皇帝到底将自己算计了进去，留下自己，就是留下了关浩，留下了铁血盟的势力。关浩必是为了自己方答允海澜攻打摩天崖的。以华山与摩天教的交情，关浩情何以堪，自己却不能有一言宽慰。那句话，哪里还用得着问！想到此，只恨不得插翅飞到了他身边。

三日之后，大军出发，霍擎天带队前行，兵刃耀目，甲胄分明，海澜与龙秋庵跟随其后，洪晋带领侍卫营随身护驾。

路上得了消息，铁血盟已向天山进发，带队的是武当派的敬一道长。龙秋庵暗自奇怪，关浩到哪里去了？华山？是了，此等大事，必是去了华山禀明师父。

第一次来华山，面对咫尺之间的云海深涧，龙秋庵有些心动神摇，这如泼墨般的群山，便是关浩栖身三十年的所在么？

没料到海澜会允许自己来华山，也没料到他会坚持陪她前来。身边的王者远眺群山，眉头微蹙，回身看去，洪晋等侍卫跟随在后，始终保持十余步的距离，这华山之上，应当是安全的吧。

忽然，身侧的林中传来一声长啸，似痛苦，似悲愤。龙秋庵听得耳熟，连忙要入内查看。海澜一把拢住她的肩，止了她的脚步。洪晋等人早冲上来，将他们围在中间。林中骤然响起兵刃相击的声音，又一声伤者的痛哼，这声音更是熟悉了。

龙秋庵心中一震，肩头微沉，卸开海澜的手掌，脚踏飘渺步，晃出侍卫的守护圈，眨眼间已奔进林中。

林中两人相搏，是公孙离绕着流花狠斗。流花全身浴血，左手抚胸，鲜血从指间汩汩溢出，右手持剑，勉力招架。公孙离一柄软剑使得虎虎生风，不消片刻又在流花右腿刺了一剑，流花腿一软，右腿跪在地上。

公孙离冷笑一声，横剑劈向流花颈项。

龙秋庵早飞步上前，流云袖荡开软剑，一掌拍在他胸前。

公孙离喷出一口鲜血，看了看随后赶来的海澜等人，冷笑一声，踏着凌云步，转眼去得远了。洪晋不明所以，也没当真拦着。

龙秋庵轻轻扶着流花坐下，揭开他衣襟一看，倒吸口冷气。一剑穿胸，本已伤了心脉，又强运内力打斗，震得心脉俱断，已是无救了。

龙秋庵喂了他一粒护心丹，手指轮动点了周遭穴道，轻输内力进去，勉力护住他的心脉，手掌不敢稍离。想着这位号称剑魔的剑客，虽然行事多是敌对，但数次相交，待关浩和自己如师如友，也是倍觉亲近。

“这公孙离为何下手这般很辣？”话一出口，已哽咽出声。

流花微微一笑，喘息道：“公孙离要做教主，我不愿助他，偷袭，我没防备。他也受了内伤。关浩今早去天山了。我劝他不得。男儿汉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秋道长——他是为了你。”说着，咳出血来，他挣扎着握住龙秋庵的手，勉强说道：“你们——在一起。”头一沉，闭上眼睛。

龙秋庵大痛，轻呼道：“流花大哥！”输入的内力再也无处承接。她坐倒在地，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

她与流花本无深交，数次交手都是敌手，但失去知交的感觉令她心头忽然涌起铺天盖地的悲痛与黯然，这泪也不知是为了流花，还是为了关浩，数日来的抑郁和伤痛都尽数发泄出来。

她和关浩终究只是一场梦么？

不知哭了多久，一双温柔的手将她扶了起来。龙秋庵打起精神，葬了流花，也没再去华山派住地拜访，便急急下了山。

她要追上关浩，让他小心提防公孙离，此人为了得到教主的权势，阴狠毒辣，前次杀了千休尼，这次又害了流花。关浩对他毫无防备，可不要着了道儿。

海澜也不多言，只默默陪着，任她赶路。众人一日一夜马不停蹄，果然于晚间赶上了要住店的关浩。

龙秋庵远远瞧见了他，激动地飞身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泪水滚落，泣不能言。

关浩见了她大喜，伸臂将她拥入怀中，轻抚她的乌发，喃喃道：“秋庵，秋庵。你终于来了。”

跟随的海澜面沉似水，冷哼一声。龙秋庵身子微微一震，将关浩轻轻推开。关浩这才发现旁边的皇帝，忙上前跪拜。

海澜冷冷道：“关盟主怎的没去天山？”

关浩道：“草民正要赶去。”

海澜紧盯着他，不说话，也不让他起身。龙秋庵看不过去，上前道：“皇上，小人想与关大侠单独谈谈。”海澜一甩衣袖，转身回房去了。关浩也扶着龙秋庵进了客房。

“浩哥，你，可好？”一别数月，思念如海，当真见了面，龙秋庵忽然觉得满心的话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关浩上下打量，轻声道：“你受了伤。”接着深深地望住她，低低声音道，“秋庵妹子，你随我去吧。”

龙秋庵心里一酸，道：“我，答应了皇上，做他的侍卫。”

关浩身子轻轻一颤，沉默许久方道：“妹子当真愿意伴在海澜身边？”

龙秋庵低下头道：“是。”声音微弱，几不可闻。她心里却在叫嚣着，我不愿意，不愿意。

关浩强自镇定，艰难地点点头道：“那做哥哥的恭喜妹子了。”这一刻，他心中竟忽然泛起深深的痛来，十余载相处，皓如日月，到如今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龙秋庵却已离开，他们终究是错过了。

龙秋庵垂下头，不让关浩看到自己滚溢而出的泪水。她原想问关浩：“十多年来，你心中也有我么？你可曾愿意娶我为妻？”可如今见了面，她已不敢问，也不能问，怕得到的是令自己万劫不复的答案，更怕得到自己期盼的结果而自己却只能离开。

人在江湖

这时，窗子“喀喇”一响，一人跃了进来，喋喋笑道：“师兄，这皇帝的女人你也要争么？”正是公孙离。

龙秋庵身子一闪，已拦在关浩面前，喝道：“你这小人，来此做甚？”

公孙离嬉笑道：“秋道长，你这般护着我师兄，不怕皇帝吃醋么？”

关浩轻轻将龙秋庵揽到一旁，道：“二师弟，说话注意分寸。”

龙秋庵大声道：“浩哥，公孙离这奸邪小人，为了做摩天教教主，杀了流花！”

关浩疑道：“流花？我今早方与他分手。”

公孙离哈哈大笑道：“师兄，你跟我走吧，莫要与皇帝一起了。”

龙秋庵喝道：“公孙离，你休想再伤害关浩！”

“秋道长，没料到你对我师兄还真是有情有义。”公孙离哂笑着摇头，“可不知皇帝知晓了作何感想？”

“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撞开了，海澜面色铁青立在门外。

关浩略一迟疑，拱手道：“草民告退！”拉起公孙离，两人越窗而出。龙秋庵急叫：“浩哥！”奔到窗边。

海澜喝道：“秋平，你给我站住！”

龙秋庵脚步一顿，回身道：“皇上，性命攸关，恕小人不能不管。”说罢，飞身跃出窗外，就这一会儿，已不见了关浩和公孙离的身影。

多日来的迁就和疼宠，龙秋庵竟还是离他而去，海澜心头大怒，一掌击在门上，碎木纷飞，惊得跟来的洪晋愣在当地。

关浩与公孙离奔出城外，在一座破庙前停下。关浩立住脚步，心绪不平，竟忽然间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倒将自己惊出一身冷汗来。他片刻间平了气息，回身问道：“秋庵所言可是实情？”

公孙离不答，许久道：“师兄可是还想我回华山？”

关浩大喜道：“如今这是为兄唯一的心愿。”

公孙离涩声道：“摩天教教规森严，凡叛教者必被数万教众天涯海角追捕，受七毒酷刑，求死不得。数百年来只有我爹是个例外。能得教主这般恩遇的绝无仅有。我又如何敢私自破教离开？只有杀了阻我路者，做了教主，方能衣锦还家。”

“做教主？为了衣锦还家，就非得要杀戮么？”关浩黯然道。

公孙离沉吟道：“除非——”

“除非什么？”

公孙离迟疑道：“除非能为教中立下大功，再求教主恩准离教。”

“如何才能为摩天教立下大功？”

公孙离冷哼一声，道：“比如活捉了你这摩天教的头号大敌！”

“我？”关浩微微一楞。

公孙离道：“追风剑关大侠如今是铁血盟的盟主，是中原武林的领袖。如今铁血盟攻打摩天崖，上官荻苍自是必得之而后快。”

关浩喃喃道：“铁血盟？！”他心下苦笑，虽然自己为形势所迫当上了盟主，可是他愤于江湖动乱的事态，早已心灰意冷。此次攻打摩天教，也是为海澜所迫。今日见龙秋庵跟了海澜，也算了结了一桩心愿。如今只盼能够劝得公孙离回归华山，便归隐山林。听得公孙离言道捉得自己便可求上官荻苍准他离教，心下立时有了决定。

公孙离见关浩迟迟不言，冷笑道：“关大侠身份尊贵，自不会为了我这个不忠不肖的师弟枉送性命。”

关浩道：“我随你到摩天崖去。”

公孙离一楞，道：“你愿随我去摩天崖？”关浩的回答大出他意料之外，公孙离不相信他愿为了自己舍却性命。关浩点了点头。

公孙离心头忽然涌起一丝感动：“你可知道如今的摩天崖可不是从前的摩天崖，如今的关浩也不是当年摩天崖的贵客了？”

关浩何尝不知如今的摩天崖无人不想得己而后快，但只要公孙离能回华山，自己的性命早已不重要了。他微笑道：“师弟不必多虑了。你既有改过之心，为兄如何能不成全你！何况师父十余年来朝思暮想，无时不盼着能与你相聚。师恩深重，为兄肝脑涂地也难报恩师万一。”

关浩的话深深刺痛了公孙离，幼时两人兄弟般的情意浮上了脑海，但他心头的悔意一闪即逝，对关浩强烈的妒意瞬间弥漫全身，一个恶毒的念头泛了上来。他假意感动道：“师兄，你这般待我，我从前——”

关浩截住话头，道：“师弟，你我二人亲如兄弟，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摩天教诸人皆是我旧识，去了也未必便是死路一条。这摩天崖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再闯一闯。”

公孙离点了点头，道：“师兄放心，小弟定当护得师兄周全。”他想了想又道：“师兄，此地离摩天崖陈洲分舵已近，这般前往，倘若说小弟擒了师兄来，旁人如何肯信，便露了马脚。况且旁人不知我师兄弟的秘密，你看——”

关浩听他说得在理，道：“还是师弟想得周到。师弟缚了我手足，点了我的穴道便是。”

公孙离心中暗喜，却苦着脸道：“小弟如何敢冒犯师兄？”关浩道声“无妨”，便伸出双手，任公孙离绑缚。

公孙离道：“小弟还要点上师兄两臂的穴道。”说完，伸手往关浩肩头点去，到了中途，突然手臂一转，点中了他的膻中穴。关浩没有防备，顿时软倒在地。他颤声道：“关浩，你也有今天！”

关浩愕然：“师弟，这是为何？”

公孙离怒道：“为什么？只因我恨你，十年了，我恨了你十年了。今天我也要你尝尝绝望的滋味。你抢走了我的妻子、夺去了我的名望，倘若没有你，我如今也会是受世人敬仰的堂堂华山派掌门！又何须这般隐姓埋名，易容改装，寄人篱下，为生存苦苦挣扎，为权势日忧夜扰？”

关浩急声道：“师弟，十年前是为兄的对你不住。可原露也死了十年了。旧事再也休提。你爹娘还在华山等着你呢！”

公孙离厉声喝道：“住口！我早已不认他这个爹了！公孙无邪当年为了你这个外人，竟不顾惜亲生儿子，将原露许配给你。倘若是我娶了原露，她如今定是风风光光地在华山做掌门夫人，哪里会早早被你折磨而死。”

生死之间

关浩听他提起亡妻之死，心下哀痛万分。妻子奋力御敌，以至难产，才会气衰而亡，自己那时竟然没在她身边。师弟说得是，倘或原露当年嫁给温文儒雅的公孙离，必能得他悉心照料，万般宠爱，定然不会有此结果。关浩深深叹了口气，自觉欠他良多，确是因为自己才令公孙离由当年的翩翩公子变成了如今的嗜血魔鬼，是因为自己方令他们父子十多年不得团聚。

公孙离见他闭口不言，狠狠道：“你们当年看我不起，如今可后悔了吧？等我他日做了摩天教的教主，我要让公孙无邪亲口向我认错！不过，你是看不到了！因为我今天就要杀了你，为原露报仇。你以为我会将你送上摩天崖，再让那个糊涂的上官荻苍放了你？哼！他若早些杀了你关浩，铁血盟早就土崩瓦解，中原武林早已是摩天教的天下了！我可不会重蹈覆辙！”

此时，关浩心中万念俱灰，他虽早存了必死之心，任公孙离带他回摩天崖，欲以己命换回公孙离的自由，以慰其师念子之心。但是万万料不到公孙离竟然这般决绝。自己十余年来万里江湖、奔波劳顿，只为寻到公孙离，劝他回到师父身边。不料十年苦心化为泡影。此时，他眼前忽然现出爱子的笑脸和龙秋庵深情、关切的眼神，刹时，他真切感受到了龙秋庵对他的情意。自己不听龙秋庵苦劝，执意要劝说公孙离回华山，不料事实竟果真如她所言，公孙离早已丧心病狂了。自己这许多年来真是负了她，可她一直无怨无悔，这般情义，也只有来生报答了。希望海澜能真心待她。

公孙离抽出软剑，抬手便往关浩胸口扎去。关浩闭上双目，不言不动。

忽听一人颤声喝道：“住手！”一股锐风直扑公孙离前胸。公孙离挥剑格开，一物落在地下。是一块玉佩，状似荷花，已被他砍为两半。

公孙离看着玉佩一楞，抬头看了看飞身赶至的龙秋庵，狂笑道：“好！他把玉荷花也给了你。好！”

龙秋庵急声道：“公孙离，放手！你怎可这般待你师兄？”

关浩瞠目喝道：“秋庵，你速速离去。”

公孙离狞笑道：“秋道长，你来得正好，我让你亲眼看到背叛了妻子的关大侠是如何遭到报应的！”说罢，缓缓举起软剑。

龙秋庵深知他师兄弟之间的恩怨，急道：“且慢！公孙离，你这话从何说起？关浩对他亡妻情深意重，何谈背叛二字？”

公孙离冷笑道：“你可知这玉佩的来历？”

龙秋庵一楞，瞧了瞧被他砍成两截的玉佩，心念电转，忽有所悟，脱口道：“难道这是玉荷花原露的饰物？”话一出口不禁心中一酸，数月前在太原，关浩临行时嘱托龙秋庵将玉佩交与关鸿秋，龙秋庵收在囊中，回到白鹫山一直为欧阳飞担忧，竟然忘了交给鸿秋。此时及时赶到，心急之下掷出这块玉佩解了一时之危。这玉佩关浩竟随身携带了十余年，可见他对妻子的深情厚意。

公孙离冷笑道：“算你聪明。妻子的遗物赠与其他女子，难道不是背叛么？”

“这是关浩嘱托贫道交与他的公子关鸿秋的，并非赠与贫道。”

“哼！狡辩！”

龙秋庵劝公孙离放了关浩。公孙离不允，又担心杀了关浩，龙秋庵拼命，自己已受了伤，不知是否是她的对手。他想了想道：“秋道长这便投降吧，我饶了关浩的性命，带你二人一同到摩天崖去。”龙秋庵无奈，只得答应。

关浩心下大急，喝道：“秋庵，你现在走他只杀我一人，你不走是两个人都得死！”

龙秋庵凄然道：“浩哥，你若死了，难道小妹还能独活么？”

关浩心下感动，得此知己，夫复何求？可是他如何能忍心让她赔上性命，如何想法救了龙秋庵？他一咬牙，大声道：“秋道长！对谢你对我的一片情义。但是我关浩今生只喜欢亡妻原露一人，从未喜欢过你。你不必为我枉送性命，关浩也不会领情的！”

秋庵听了身子晃了一晃，心口如同万针刺痛。她缓了口气，不再理睬关浩，对公孙离道：“公孙先生，我随你去摩天崖。你可不能食言！”

公孙离点头答允，伸指点了龙秋庵穴道，嘘了口气，回身道：“关浩，现在可没人阻我杀你了吧！”

关浩叹了口气，道：“秋庵，你这又是何苦！”

公孙离谦然道：“秋道长，关浩我是一定要杀的。你秋道长是个解人，我倒是可以饶了你性命，你就随我去摩天崖好了。关浩当年抢了我的妻子，少不得我也要了他的女人享用一下。可惜相貌太不出色。”说着摇摇头。

龙秋庵心下伤痛，骂道：“公孙离，你这个反复小人！”

公孙离哈哈大笑，道：“秋道长，我公孙离是个反复小人，你到今日才知晓么？”说罢挥剑向关浩颈项砍去。

“当”的一声，一物撞上剑尖，将软剑击得脱手飞了出去，公孙离被震得跌倒在地。一人飞身过来携起关浩迅疾后退丈许。

公孙离一个滚身欲抓住龙秋庵，那人却先他一步将龙秋庵带离他身边，顺手解开她的穴道。

公孙离定神一看，这用一粒念珠击飞自己软剑的竟是个胖大的和尚，他喝道：“你是谁，坏我好事！”

和尚也不答话，上前一拳击中他胸口，公孙离竟然没有避开，顿时口吐鲜血。和尚道：“你这狠毒小人，留你何用！”举起手掌，欲向他顶门拍去。

关浩嘶声喝道：“大师请手下留情！”

和尚一愕，道：“此人方才欲杀你二人，和尚我给你们除害！”［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关浩沉声道：“大师见谅，此人是我师弟。他只是一时为恶，还请大师放过他。”

龙秋庵也稽手道：“请大师手下留情。”

绝色天山

这和尚松手将他推开，公孙离又吐出两口鲜血，踉跄着离开了。龙秋庵解开关浩穴道，上前道谢，请教和尚尊姓大名。

和尚并不答话，只上下打量关浩一阵，道声“后会有期”，便飘然远去。

龙秋庵握住关浩的手，看他全身无碍，方放下了心，恨声道：“今后若见了公孙离，绝不容情！”

“袍泽之情，难以割舍，终要让师父师娘认回了儿子。”关浩说着神色一黯，“可惜了流花——”

两人相偕到了天山，龙秋庵真正知道了什么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从山脚下便是哀鸿遍野，有摩天教徒，有中原武林人士，还有官兵的，境况惨然。关浩揽着她的肩头，用手轻轻蒙着她的眼睛，搀扶她上山。

过了五道关卡，畅行无阻，看来铁血盟已攻上摩天崖了，这摩天崖上的阵法果不出龙秋庵所料啊。年前关浩回轩辕谷，曾给龙秋庵描述过，龙秋庵细细给他讲授了破解之法，没料终有用上的一天。

“关大哥！龙姐姐！”旁边忽然传来怯生生的女子声音。

龙秋庵拂开关浩的手，便见到了鬓发散乱的谢曼。

关浩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柔声道：“阿曼，你没事吧。”

谢曼嘴一撇，扑到他怀里，哭道：“关大哥，武当派和少林派掌门正在围攻我爹爹。你快去救他。”关浩心里一软，却无法答言。

“谢伯伯和爹爹大吵了一架就走了，他告诉我说从此再也不回摩天崖了，他，让我去找我娘。”

关浩抬起她的头柔声道：“阿曼，随我会华山吧，你娘在华山等你呢。”谢曼眼神一亮，接着摇头道：“我要和爹爹在一起。”

她忽然瞪视着关浩道：“关大哥，大家都说是你带领中原江湖人来攻打我摩天教的，是真的么？”她的大眼睛忽闪着，充满了期盼，希望关浩说不。

关浩喉间干涩，深吸口气，低声道：“是。”

谢曼霍地推开他，后退两步，眼神幽怨，转身飞奔走了。

上了摩天崖，便见到摩天教和江湖群豪分作两边厮杀，霍擎天带领官兵守在四周。场中三条身影斗得难分难舍，正是武当敬虚道长和少林玄明大师双斗上官荻苍。三人你来我往，腾如蛟龙，令天地动容。忽然砰的一声，三人霍地分开，敬虚道长和玄明大师倒退几步，都吐出一大口鲜血。上官荻苍立在原地，纹丝没动。

这时，谢曼奔上前，大声道：“爹爹，我娘还活着，她现今在华山。”

上官荻苍听了这话，身子一晃，沉声问道：“你听谁胡言乱语的？”

谢曼见爹爹生气，低声道：“是关大哥，他让我去华山见我娘。”

上官荻苍游目四顾，发现了关浩，大声道：“关老弟近前说话。我女儿的话可当真？”

关浩缓步上前，拱手道：“上官教主，我师娘确实尚在人间，当年谢无心护法助我师娘假死下山，我师娘在云南石林避了二十年，如今已与我师父在华山团聚了。”

上官荻苍张口喷出血来，仰身便倒在地上，刚才与两位掌门相斗硬生生压下的内伤一起发作，一口气转不来，竟立时绝了气息。二十年刻骨相思的人儿，假死离去，又回了他人怀抱，让他如何消受？

谢曼扑在他身上大哭。龙秋庵上前把了脉，摇了摇头。旁边众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摩天教众见教主死了，立时轰然而散。

玄明大师看了看娇弱似水、梨花带雨的谢曼，摆摆手道：“大家都散了吧，四处瞧瞧还有没有摩天教的余孽。”

韦飞飞走上前来，轻轻扶起谢曼劝道：“公主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龙秋庵看到淡雅如荷的韦飞飞，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流花，她走上前道：“韦护法，你可想知道流花流护法的消息。他前些日被公孙离害死了。”

听闻流花死讯，韦飞飞怔愣片刻，大笑三声道：“果真？我知道终究会有这么一天！”蓦然举起玉如意击向自己头顶，鲜血飞溅，顿时香消玉殒。龙秋庵抢上前去相救不急，只来及扶住她软倒的身子。

谢曼哭道：“韦姐姐是为了流护法才来的摩天崖，可怜她爱了一生的人到死都不知道她的心意。”

龙秋庵不觉恻然，这摩天教也尽多血性之人，忠肝义胆、生死相随，可惜跟错了主人。正在慨叹，旁边走来一群人。当先一人，锦衣玉带，面如冠玉，冷冷道：“秋平，你终于来了。”正是当今皇帝海澜，身后洪晋等护卫紧紧跟随着。

龙秋庵和关浩上前施礼，海澜摆了摆手，没理睬关浩，只盯着龙秋庵道：“该问的话都问过了？”

龙秋庵低下头道：“问与不问已没有分别。”

“那就随我走吧。”转身向议事大厅走去。

龙秋庵回头看了看关浩，以礼相别。关浩嘴角微动，却没有说话。

洪晋护着海澜进了议事大厅，霍擎天早已在内候着，走上前，低声道：“已经找到了。”

海澜一挑眉：“带朕去看看。”

霍擎天犹豫道：“冰窟奇寒，恐伤了皇上身子。”

海澜笑道：“这摩天教数百年的圣地不去瞧瞧，岂不是人生憾事。”

从山下到峰顶都有军士守卫着，巨大的冰窟果真是鬼斧神工难以造就。站在入口就能感到扑面的寒气，海澜命人拿来蓝狐大氅，轻轻给龙秋庵披在身上。龙秋庵身有内功，自是不惧严寒，但被人这般细心照料却是首次，心头不禁浮上暖意。

冰窟是摩天教的圣地，里面有无数间冰室，是历代教主和夫人的墓地，从来不允许教众随意出入。宝藏竟然藏在冰窟墓地内，数十间冰室堆着大石柜，柜中满盛着金砖银块、各色珍玩。

龙秋庵被耀目的珠宝刺得微微眯上眼。小小一个域外教派，居然会令朝廷动用数万军队来剿灭，原来是为了摩天教经营了数百年的宝藏，为了此次行动，海澜也费了不少心力吧。

浮生若梦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此次楚王叛乱，摩天教助虐，朝廷师出有名，正好借着江湖的力量剿灭了摩天教，不费吹灰之力收缴了摩天教富可敌国的宝藏。

海澜回头瞧着龙秋庵笑道：“秋平可有喜欢的么？随意拿去。”

龙秋庵微觉诧异：“皇上认为一个道姑也要披金戴银么？”

海澜面色冷了下来：“秋平，莫要忘记，你已答应朕还俗，如今已不是道姑了。”

龙秋庵心里一顿，低声道：“小人原本就不是道姑。”虽然没有看海澜，也能感觉到他危险灼人的目光盯视着自己。

蓦的远处的冰室传来一声厉叫，洪晋忙命人过去查看。两个侍卫刚踏进门，便惨叫一声跌了出来，胸口流血，眼看不能活了。洪晋命人护着皇上，带着几个侍卫缓缓移了过去。

刚到门口，一个黑影突然跃出，从洪晋等人头上飞过，远远落在海澜面前几步之处。这人道士打扮，环顾四周，手中拂尘一抖，击倒几个侍卫，接着手臂一转便击向海澜面门，海澜撤身闪避，拂尘尾已在面颊扫出几道血痕，劲气震得他跌倒在地。

这道士揉身上前，龙秋庵已挡在海澜身前。她此时才深深体会到当年悟因师太对自己那句“旁骛太多”的评价，平日里感兴趣的事物太多，用在习练武功的时间太少，比两姐妹差了许多。眼前的道人功夫太高，几招之间自己就落在下风。

这时这道人左手挡住龙秋庵的流云袖，拂尘柄击向她心口。龙秋庵招式用老，已躲避不及。手臂一紧，已被人带开一步，躲开了拂尘。道人也不追击，向前两步，已到了海澜身前。侍卫们刚将他扶起，道人拂尘已击了过来，一个侍卫以身拦阻，立时被击得口喷鲜血，飞了出去。

眼看拂尘要击在海澜前胸，一人斜飞过来，一只手缠上拂尘一带，拂尘上的劲力尽数击在这人右胸，一口血箭喷出，正好落在道人的面上，迷了他的眼。趁道人一愣间，这人不假思索，右手一翻，全力击出，拍在了他的前胸。道人跌飞出去，狂喷鲜血，洪晋等人正好赶到，上去狠狠补了几剑。

这危急时刻舍命相救海澜的人正是关浩。他和谢曼躲过看守的士兵，将上官荻苍的遗体送至冰窟墓地，安置好棺木，正想悄悄离开，却发现龙秋庵危急，便跃出相救。

龙秋庵取出瓷瓶，将里面的丸药尽数倒入关浩口中，接着拉开他的外衣，动手医治伤口，右胸的外伤倒是不重，只是那道士击在未及运功防护的右胸造成的内伤却极重。她抱着关浩，流下泪来。

关浩见她流泪，只道自己无救了，道：“秋庵，做哥哥的，以后不能陪你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龙秋庵哭道：“你为什么不顾自己去救人。”

关浩笑笑道：“他是你选了要相伴一辈子的人，我又怎能不救。”他转头看向海澜，道：“皇上，望您能好好待我妹子，她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子，您能发现她的好，也是用了心了。”话未说完，咳血不止。

龙秋庵连运指力，劲透几处大穴，关浩气息渐渐平了。

略微喘息一阵，关浩又对海澜道：“皇上，假如真有那么一天，您不再爱秋庵了，请放她离开，放她回白鹫山，放她自由。”海澜阴沉着脸没说话。

这时，霍擎天听说皇帝遇袭，从外面赶了进来，到了跟前，急唤道：“关老弟！”关浩冲他一笑，昏了过去。

龙秋庵坚定地道：“浩哥，你放心。小妹不会让你轻易丢了性命的。”旁边一人接口道：“龙姐姐，关大哥真的无事么？”

龙秋庵回头看看谢曼，点了点头。谢曼抱住她的手臂，轻声道：“龙姐姐，我就知道你能救他。”

那道人原来是摩天教二护法野道人，谢曼也不知他为何会藏在这里。这时，侍卫在方才野道人藏身的房内发现一个断臂的重伤之人，抬出来一看，竟是公孙离。

龙秋庵恨他歹毒，也不给他寻来手臂接上，只替他将外伤敷了药。问起为何被野道人卸了手臂，公孙离道：“我要重建摩天教，自是需要这些宝藏，哪里能容他随意盗取。”

龙秋庵冷冷一笑，到了此等田地，还想着做教主大梦！她请海澜派人将他送往华山：“此人断了一臂，功力也所剩无几，不怕他再为害。” 希望他见到父母，能心存悔改，再狠戾的心也抵不过血水相连的亲情。

洪晋命人将伤者抬到山下，谢曼坚持跟着关浩随身照顾，也没人再拦她。

海澜一直面色阴沉冷眼旁观，见龙秋庵忙完了，便携着她的手走出冰窟。龙秋庵一脸疲惫，满心踌躇。

海澜望住龙秋庵，看了她许久，柔声道：“秋平，你心里可有朕？”

龙秋庵看着瞬间真情流露的海澜，不知他这话何意，淡淡地道：“秋平既已答应陪伴左右，皇上又何必再问。”

海澜眼光转向被冰雪覆盖的群山，轻声问道：“关浩能救么？”

龙秋庵沉声道：“学了这么多年医术，若救不了关浩，我也不必活在这世上了。”

海澜深深地望着她，缓缓道：“秋平，你走吧，随关浩走吧。天涯海角，朕放了你了。”

龙秋庵一愣，低头道：“皇上，我愿随您回宫。”

海澜苦笑道：“秋平，你去吧。你放心，朕会赦免楚英杰的。但愿万里江湖，你还能记得皇城里有朕这么个朋友。”

龙秋庵怔怔地瞧着他，伏地跪拜道：“秋平今日才真正识得皇上，英名睿智、胸怀若谷。”

海澜大笑道：“朕今日若不放开你，岂不就是那奸邪小人了？”

关浩伤重，不能随便移动，被暂时安置在菊苑养伤。因尊师命"奇"书"网-Q'i's'u'u'.'C'o'm"，此役华山派并未派人参加，故只能待大军回师，一同下山。

执子之手

关浩睁开双目，感觉身上的伤好了许多，转目看到身边的龙秋庵和谢曼。谢曼道：“我去烧些水来。”转身匆匆跑开了。

龙秋庵垂下眉眼：“阿曼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关浩只痴痴地瞧着她，没说话。

龙秋庵微微抬起头，伸指轻轻触了触他的脸颊，双目凝视，问道：“浩哥，如果有来生，你可愿娶秋庵为妻？”

关浩身子一震，握住她的手缓缓道：“秋庵，如果真有来生，我关浩愿娶你为妻，一生一世，爱你护你。我——”他心头一痛，扭过头去，说不出话来。秋庵十多年的关爱与等待，自己都置若罔闻，今日再想结缘，却已物是人非了。

“那今生呢？浩哥不愿娶秋庵么？”龙秋庵笑盈盈地道，“皇上已答允放我自由，我要回白鹫山了，浩哥可愿与小妹同行？”

关浩的目光从黯然到惊疑，又变为狂喜，他压住心头的狂跳，颤声道：“秋庵，你说的可是真的？你不随海澜回宫了？”龙秋庵微笑着点点头。

关浩目中含泪，握紧龙秋庵的手，半晌道：“秋庵妹子，我关浩是个山野鄙夫，无权无势、无钱无才，你，你可愿嫁我为妻？”等待了这许多年的一句话，此时仍是带给龙秋庵如许震撼，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滴落尘间，她微微点了点头。

门外砰的一声，水盆落地，急促的脚步声远去。两人执手相望，柔情似水，仿佛天地间再也没了旁人。

摩天崖恢复了平静，武林中人劫掠了不少财物，早都散了。只剩了官兵在崖上搬运宝物，准备回京。

龙秋庵只准关浩卧床养伤，内伤倒是大好了。这几日没见到谢曼，关浩有些担心，她父亲既已去世，自己便得带她回华山她母亲那里。龙秋庵知他焦急，便出去寻找。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推门走了进来，关浩闭目假寐，以为来的是龙秋庵，问道：“秋庵，可有阿曼的消息？”

来人走到床前，沉声道：“关浩，你既心里有阿曼，也不枉了她念你一场。这便随我去吧。”

关浩睁开双目，见是摩天教长老毒医南宫木，心一沉，道：“阿曼可安好？”谢曼能随着她师父也好，江湖上可没几人能动得毒医。

南宫木冷冷道：“你去了她就好了。”说着就要俯身抱起关浩。

关浩甩脱他的手，喝道：“前辈住手！关浩只当阿曼是妹子，从未有他念。前辈能照料阿曼，晚辈也能放心离开了。”

南宫木森然瞧着他道：“你当真不愿娶阿曼？”

关浩正色道：“是！”

南宫木手指一弹，一阵轻烟笼住关浩，瞬间无影无踪。“这是曼陀，会令你全身痛七七四十九日而亡，此毒无解。这是对你负了阿曼的惩罚！”他冷冷地说完，转身便走。

关浩无力拦阻，眼睁睁看着他飘然而去，心内凄然，自己终是无法照顾龙秋庵一生了，这都是命数么？

门外喧声，龙秋庵同海澜一同回来了，她出门寻找谢曼，遇到海澜，便请他帮忙找寻。数万军队已能翻遍摩天崖了，海澜便随同她来探望关浩。

这威严肃整的皇帝在秋庵面前竟是温文儒雅、深情款款，也许秋庵是值得交给眼前这人的。

关浩淡淡道：“皇上，关浩要回华山了，秋庵就拜托您照料了。” 他面上不动生色，心头却如五内俱焚。海澜一愕，转头看向龙秋庵。

龙秋庵上前试了试他的额头，没有发热，她凝目看着关浩道：“浩哥，好端端的怎得又说胡话。”

关浩淡淡道：“待寻到谢曼，我便带她回华山，有阿曼照料便可，不敢再劳动秋庵妹子了。”

龙秋庵愣愣后退几步，海澜忙上前扶住她。

这时，门外传来吵闹声，一个女子飞掠进来，大叫道：“关大哥！”

洪晋跟了进来禀道：“皇上，此女是关大侠的朋友，属下没拦住她。”海澜摆摆手，让他退下。

谢曼来到床前，看了看关浩面色，翻开他的眼皮看看，又解开领口看了看他胸口，忽的伏在他身上，泪如雨下，大哭起来。

龙秋庵搀扶着她在旁边坐下，回首看着关浩，也翻看了他的眼皮、胸口，脚一软，跌在海澜怀里。她挣扎着起来，推开海澜，取出囊中药丸喂他吃了，点了穴道护住心脉，又取出银针，解开他衣衫，动手下针，一言不发。施针有近一个时辰，累得她全身大汗淋漓。

关浩看着心痛，道：“秋庵，罢了，生死有命。”

勉强坚持的龙秋庵再也支撑不住，泪水奔涌而出，哭道：“浩哥，你，怎么忍心抛下我！”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毒经内也有记载，这曼陀之毒，无解。可十多年企盼的希望竟会在到手的瞬间破灭，让她如何承受！

关浩轻抚着她的乌发，缓缓道：“秋庵，我已将来生许给了你，自是不会食言。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终会寻到你的。答应我，今生，就让皇上来照顾你吧，我也好走得放心。”龙秋庵摇着头，泪花飞溅。

“又不是当真没救，哭什么！”谢曼清淡淡的语声响起。

龙秋庵霍地起身，来到谢曼身前，颤声道：“阿曼，当真能救？”

“此毒是我师父下的，我这做徒弟的当然能解。你们都出去，只我一人留此便可。”

龙秋庵凝视着她，道：“阿曼妹子，烦劳你了。”

谢曼凄然一笑：“请姐姐在门外给我护法，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进来。”

屋内安静了下来，谢曼盯视着关浩半晌没说话。“阿曼妹子，能不能解毒，无妨的。”

谢曼眼神一暗，伸指点了他的几处穴道，拉着他的手，在他腕上切开一个口子，又切开自己的手腕，对上，运功为他换血。

关浩顿时明白了，惊道：“不，阿曼，不要！”

生死茫茫

谢曼微笑道：“曼陀之毒无解，是因为我师父认为没有医者会不要自己性命为别人换血解毒，可我会。”关浩心头大痛，却无法阻止。

施术完毕，谢曼细心地给他包扎了伤口，软倒在他怀里道：“换血疗毒，换血者已活不过一个时辰，关大哥，你陪我说说话好么？”

关浩凄然道：“妹子，我害了你爹，又负了你，你可怪我么？”

谢曼微笑道：“这都是命数，我不怪你。摩天崖的祸端是因小妹而起，我爹爹也是因我而死。小妹本该以死谢罪。”

“小妹好生羡慕龙姐姐，她爱了你十年，却能得你爱她一生一世。我也能爱你十年，爱你一生一世。可惜，没有时间了！我要走了。我要去见我娘，我会告诉她我爱上了一个大英雄，他相貌堂堂、武功高强、忠肝义胆、温柔体贴、有情有义。可惜，他却不爱我。”

“阿曼，你娘好端端在华山呢。”

谢曼苦笑，也许在她心里，她的娘亲只是在那冰窟墓地棺木之中的仙子。

关浩张口欲言，谢曼伸手挡在他的口边，道：“关大哥，你不必解释什么。我知道你从没爱过我。从前你只爱你过世的妻子，如今你只爱龙姐姐。这些年，你只当我是你的妹子。今日，我能死在你的怀里就满足了。关大哥，倘有来世，你可愿意娶我为妻？”

关浩含着泪说：“我愿意！阿曼！我现在就娶你为妻！”

谢曼摇了摇头，道：“不！我知道这不是你的心里话，你不能对不起龙姐姐。不过，听你这样说，我已经很开心了。关大哥，小妹祝你和龙姐姐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不！阿曼！”关浩指天誓日，道，“苍天在上，我关浩今日娶谢曼为妻——”可谢曼已经闭上了眼睛，面上是如花的笑。关浩的誓言，她听到，或者没听到，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离开时是开心的、满足的。

关浩心头一痛，流下了热泪。他忽然感觉到，在自己对谢曼的兄妹情分之外似乎还有些什么，但此时，他的心中最深切感受到的却只有痛，是失去亲人的痛。

门外，是泪流满面的龙秋庵。

谢曼的墓地就在摩天崖下，碑上刻着“爱妻谢曼之墓，关浩立”。谢曼说过她喜欢这里，但相信她更喜欢这碑文。关浩一身白衣，坐在墓前。碑上的几个红字如鲜血般触目惊心。

一个女子为了爱你，用自己最珍贵的生命来挽救了你的性命，你又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她，不娶她为妻？红颜白骨，一世深情。

关浩内疚于心，不知如何面对龙秋庵，便处处避开她。

一个月后，谢曼墓前。

龙秋庵立在关浩身后，轻声道：“浩哥，四个月后，七月初六，是小妹生辰，倘若浩哥遵守前言，愿娶小妹为妻，便于七月初六之前到白鹫山相聚。否则，小妹便于那日束发为道，了断尘缘。”

关浩双目微合，并不答言，心里百味杂陈，不知道是痛、是伤心、是无奈。

龙秋庵默立半晌，转身离去。

此后数日，关浩不顾伤势未愈，每日醉卧酒乡，喝得烂醉。海澜的怒骂，霍擎天的解劝，关浩都充耳不闻。两人着恼，带队回京去了。偌大的摩天崖，瞬间竟走了个干干净净。

白鹫山欢声笑语，为着归来的龙秋庵，也为着刚满月的小女婴。

听了龙秋庵这几月来的遭遇，查晓飞咂舌道：“咱们这十年都没你这么传奇的经历呢！”

唐古铃坚持要等龙秋庵来给孩子取名，龙秋庵笑道：“你是紫鹫，就叫紫儿好了。唐紫儿！我徒弟。”

关鸿秋掰着手指道：“关鸿秋、屈小云、屈小青、欧阳飞、唐紫儿。”他看着襁褓中的唐紫儿，欢叫道：“师父，你与师伯师叔同称‘白鹫三姝’，我们师兄妹就叫“轩辕五小”好了。”

龙秋庵在他头上弹了个爆栗：“好小子，还没长大就想着抢了你师父的名头！”

查晓飞想让两位姐姐单独聊聊，便带了几个孩子离开。

见身边没了旁人，唐古铃收了笑颜，低声道：“秋庵，这孩子不该留在世上，可我舍不得。摩天教是中原武林大敌，他是谋逆之人，世人能容得下紫儿么？”这时的唐古玲，是这般的脆弱无助。

龙秋庵将她揽进怀里，冷笑道：“咱们白鹫山怕过谁来！这是你唐古玲的女儿，堂堂白鹫山紫鹫的女儿，是我灰鹫的徒儿，贵比公主，谁人敢不敬她爱她。待她长大，我要让所有见过她的人都称她一声唐女侠。”

“可是她的父亲，难道你要我告诉她，她的父亲当年是魔教的魔头么？”

龙秋庵叹了口气，眼前的娇弱女子，哪里还是那潇洒世间的唐古铃：“大姐，咱们白鹫山，也会这般在意正邪黑白么？事实是永远改变不了的，我们的紫儿，不会因为自己的声誉，就不认自己的亲生父亲。”父亲？她的心里蓦地有了个思量，却不敢就这样说出来。谁都没能想到，此时龙秋庵心底思量的竟是那远在华山的岳梓翔。

“妹子，这些日子我也想通了，世间情事不过如此，我打算削发出家，承继师父的衣钵。”

秋庵急忙阻止道：“人间何处无真情！大姐！不要因为成清明而否定了人间的真情，你对他也只是一时的迷恋而已。不说别人，便是岳梓翔数次舍身相救，对你可是生死不渝的真情啊。大姐，你莫要辜负了他！”

唐古铃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道：“我已非完壁之身，又生了紫儿，我——，他前程远大——何况，我本已答应师父传她法器，此身已属佛门，二妹你不是也打算束发为道么？你对关浩十多年的真情付出，最终又得到了什么？关浩当真能来么？世间的生活本就不适合我们，就算这几年是到尘世走了一遭，历练了世人的酸苦吧。”

情真意切

龙秋庵略觉凄然，却不知如何解劝，默然半晌，道：“大姐，我们并非礼教的奴隶，你为何如此执着呢？至于出家之礼，还是暂缓吧，咱们再从长计议。晓飞呢？我们不能让她也抛却情缘。楚英杰对她情深意重，我们做姐姐的应该成全她。皇上已答允赦免了他，我们白鹫山很快就会办喜事了。”

唐古铃点头赞同。这时，查晓飞进来悄悄拉了龙秋庵出来，告诉她岳梓翔来访。这几个月，岳梓翔数次拜山，唐古玲都拒绝相见。

白云峰就在眼前，岳梓翔立在山脚，仰望没入云中的火牛庵，遥想佳人风姿，叹道：“古铃，我今日七上白鹫山，你可愿见我一面么？”

远远的一袭灰色道袍翩然而来，岳梓翔识得，那是龙秋庵，依旧是那么淡定从容，清雅沉稳。

“梓翔，你来了。”

“是的，龙姐。我，想见古铃姐。” 龙秋庵笑意盈盈，他从中感觉到了鼓励和希望。

“随我来吧。大姐不在白云庵，我们姐妹住在轩辕谷中。”

轩辕谷在白云峰和紫云峰之间，入口极隐秘，龙秋庵亲自将岳梓翔接入了轩辕谷。岳梓翔第一次来这里，没料到白鹫山竟有这样钟灵琉秀的仙境，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梓翔，你既来了，就在这儿住两天，咱们轩辕小居可极少有客人来。你先休息休息，四处转转。我去准备晚餐。”龙秋庵又叫来关鸿秋，让他陪着四处游览一番。

关鸿秋双手抱拳，深深一礼：“给岳掌门岳叔叔见礼。”

岳梓翔忙起身还礼，赞道：“好孩子，知礼数呢。”

龙秋庵笑道：“这孩子这会儿像个样儿，其实顽皮得紧呢。鸿秋，好好带你岳叔叔看看。”

见她绝口不提唐古铃，岳梓翔有些着急：“龙姐，我——古铃姐——”

龙秋庵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微笑道：“梓翔，轩辕谷的景致可不多见呢。不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说着转身出了门，隐隐留下一声叹息，“有些事，急不得——”

关鸿秋见师父走了，立时嬉皮笑脸跳了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岳叔叔，你是来找我师伯的吧？要我帮忙么？”

岳梓翔有些郝然，这事，哪里能要一个半大孩子帮忙，他面色一整：“鸿秋，你师伯让你带我观赏轩辕谷的景致，莫要生事。”

关鸿秋耸耸肩道：“好吧，跟我走。”

关鸿秋走走说说兴致渐高，展开轻功奔行起来，白鹫山的轻身功夫宇内独步，岳梓翔也想试试他的深浅，脚下加劲，紧紧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将轩辕谷跑了个遍，顺便还捉了两只山鸡。

坐在瀑布下休息，岳梓翔赞道：“小鸿秋，你的功夫不弱啊，若是到了江湖上，必得人赞一句关小侠。”

“这算什么啊，我师父的好多功夫我都没学会呢。等长大了，我要做‘追风侠’一般的英雄呢。岳叔叔，你见过追风侠么？”

岳梓翔诧道：“追风侠？不就是你爹么？你爹年轻时和你公孙叔叔合称追风双侠，后来你公孙叔叔失踪了，就称你爹了。”他回头看到关鸿秋痴呆的样子，奇道:“鸿秋，你怎么了？”

“我爹就是追风侠？从小到大，我最敬仰的追风侠就是我爹？”关鸿秋愣愣地说着，最后喟然叹道，“好可怜的师父啊！”

“你竟然不知？”

关鸿秋摇摇头，想了想，又问道：“岳叔叔，男女之间的情爱如果思念了却得不到是不是很痛苦的事情？”

“痛苦？是的，人生之痛莫过于斯！”岳梓翔长叹口气，忽的想起面前的人儿不过是个孩子，斥道，“咦，你一个小孩子家，想这些做什么！等你爹来了，我让他杖责你。”

“我爹么，他能来就好了，我师父也不用这么苦了。听查师叔说，我爹在摩天崖娶了一个死公主为妻，如果他在我师父的生辰前不来轩辕谷，我师父就真的要做道姑了。”

这两个人，纠缠了十年的情缘，最终却不能得一个结果，真是令人扼腕。那么自己此次的白鹫山之行，又是凶是吉呢？

“鸿秋，你——师伯——”岳梓翔讷讷不知如何开口。

关鸿秋笑道：“现下要我帮忙了？好啊，我是这轩辕谷最最热心的人了。”

这时，远远传来一个孩童的叫声：“大师兄，开饭了，师父让你请客人回来。”关鸿秋却不应声，低声道：“是我四师弟欧阳飞，他平日里不爱出门，让他过来寻咱们，活动活动。”

过了片刻，奔来一个乌丝带束发、齿白唇红的少年，见了他们一愣：“大师兄，我以为你们在后山呢。”过来给岳梓翔见了礼。

三人一同回了轩辕小居，岳梓翔只道唐古铃也会同席，一颗心怦怦直跳。进门时关鸿秋附在他耳边悄声道：“夜半三更，瀑布旁！”未及他反应过来，已奔了进去。

“大姐的膳食特殊，是单独做的，不与咱们同食了。”龙秋庵的一句话，令岳梓翔颇为失望，他何时才能见到唐古铃？

晚上住在关浩日常居住的客房，岳梓翔大睁着两眼，盯视着房顶，毫无睡意。

“夜半三更，瀑布旁！”脑中忽然现出关鸿秋的那句话来。这是何意？难道——他霍地跳起身，穿好衣裳，向瀑布奔去。

飞瀑流觞，仿佛能听到空灵的天籁之音。唐古铃静静地坐在石上"奇"书"网-Q'i's'u'u'.'C'o'm"，闭目冥思。最近几个月，她都有这个习惯，每日夜半便来这里静坐一个时辰，净化自己杂乱的心境。

龙秋庵苦劝她一下午，唐古铃终于愿见岳梓翔一面，她对他，并非无情，可这情，更多的是欣赏，是对美好事物的倾慕之情，当年飞匕相赠便是此意。而岳梓翔对自己的心意，她也早已知晓，可惜，成清明却先抢占了她的心。

龙秋庵说得对，无论怎样，总要有个了结吧。

“古铃姐！”旁边一声轻颤的呼唤，令她身子微微一震，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出声。她不知此时该如何面对岳梓翔。

“古铃姐，我——我是来求亲的！”唐古铃霍地睁开双目，震惊地瞧着他。

灯火阑珊

岳梓翔口不择言，说出的话让自己也吃了一惊，不过既然说出了口，也没啥顾忌了，他深情地望着唐古铃，道：“古铃姐，你也许忘记了。三年前，在沧州的客栈，你送给我一把‘青芒’剑，我却未能见你的真面目，心里也不服气。可后来在华山见了面，我便认定今生非你不娶，这青芒剑便是信物。三年来，我一直贴身收藏，没让它出过鞘、没让它见过血。”

岳梓翔说着取出贴身珍藏的“青芒”剑递给唐古铃。接过短剑，轻抚剑鞘，感受着剑身上岳梓翔的余温，唐古铃心内感动，不觉热泪盈眶。

“古铃姐，听龙姐姐说你生了紫儿，紫儿，她也需要一个父亲，就叫岳紫儿好么？我会对她视如己出，如对你一般，永无二致。今后的日子还很长，让我陪着你，好么？古铃姐——” 岳梓翔说着，伸出手掌。唐古铃迟疑着，终于缓缓把手放在岳梓翔的掌心。

“请给我一点时间。” 唐古铃的语声充满了彷徨。

“我等你，无论多久！”岳梓翔握住唐古铃纤弱的手，凝望着她无助的面容，眼中满是理解、包容和关爱，“无论何时，我都会在你身边。”

唐古玲的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有这许多泪水，仿佛三十年来郁积的泪今日一次都流了出来。

岳梓翔轻轻揽住她，柔声道：“古玲，你今日流尽了泪，便忘了过往，今后我会疼你、敬你、爱你，一生一世，决不会让你再流泪了。”唐古玲将皓首深深埋在岳梓翔的胸前，只觉得着这胸膛是那么温暖，那么安心。

“我的小徒儿终于有了父亲。” 龙秋庵欣慰地笑着，揪起了藏在了石后的关鸿秋的耳朵，回房去了。

半月之后，楚英杰来访，带来令人兴奋的消息。皇上饶了楚王性命，将楚王贬为庶民，条件是楚英杰入主户部，更是将查晓飞赐婚与他，必得亲去谢恩。查晓飞又喜又忧，尤其舍不得离开轩辕小居，大为伤痛。

龙秋庵劝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你大姐也要嫁去华山了。最终轩辕谷只剩了我孤家寡人。”本是劝解妹子，说着自己也不禁黯然。

唐古铃心下刺痛，天山之事大家都已知晓了，关浩的心也就在一念之间，自己这做姐姐的又岂能不为她做些什么。待楚英杰走时，她便坚持要和岳梓翔一起送查晓飞去京城，龙秋庵不疑有他，自己留下照看孩子。

几日之后，轩辕谷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那日救了关浩和龙秋庵的和尚。龙秋庵忙将他引入客房，打稽手相谢。

和尚端坐在太师椅上，也不回礼，哈哈大笑，道：“我原是该受你这一拜的。”

龙秋庵以为指他相救关浩一事，也不以为意，道：“大师相救之恩，容图后报。不知大师法号如何称呼？”

和尚却不答话，问道：“不知尊师可在观中？”

龙秋庵恭敬道：“我师父已羽化登仙了。”

和尚微微一怔道：“既是如此，和尚便看看‘白山大侠’仙归之处。”

龙秋庵大吃一惊，暗道：“这和尚如何得知师父名号？‘白山大侠’之名师父早在二十余年前便已不用，此人看年纪也不过四十，却是如何识得师父的？”沉吟间和尚已走出门。

龙秋庵紧赶几步，道：“大师请随我来。”带着和尚来到后山轩辕后宫前。和尚双掌合十：“见是不见，不见也是见了。”说罢转身便走。

龙秋庵急道：“敢问大师法号？”

和尚道：“十年前我是‘屠龙手’，如今只是‘一笑和尚’罢了。”说罢，脚不停步，飘然远去。

“‘屠龙手’李峥！”龙秋庵“啊”地一声，急道：“糟了，原来是师兄！”再要寻他，已无踪影。自己只有这一个师兄，见了面却没能相认，龙秋庵不觉引为憾事。

匆匆四个月过去了。七月初六这日，四小主动为龙秋庵贺寿，龙秋庵意兴阑珊、百无聊赖。这日午时，海澜和霍擎天微服造访，虽然来人是当今的皇帝和重臣，龙秋庵却只以友人之礼相待，道：“两位来得正巧，贫道今日入道门，两位可赶上观礼。

海澜和霍擎天劝她打消此念，龙秋庵不为所动，只答应晚上再行礼。日落西山，关浩还没有来。仅有的希望随着最后一丝残阳没于山后，龙秋庵的心已沉入谷底，她决定就此束发为道。

海澜抱着最后的希望，劝龙秋庵嫁他为妻，被她凄然拒绝了。

在大殿上摆上香案，龙秋庵在师尊灵位前跪倒，默念道：“请师父恕弟子不肖，未能完成师傅遗愿。弟子追随关浩十年，了无结果！弟子已过适嫁之龄，今日只有斩断情缘，承继师父香火，在这紫云观安身立命了。”

那日，关浩答应秋庵，待摩天教事了，铁血盟也不复存在，两人便归隐轩辕谷，再不问江湖中事。言犹在耳，此情却已不再。心底涌起一股彻骨的悲伤，龙秋庵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四小跪倒解劝，龙秋庵不为所动。关鸿秋让她等两位师叔来了再行礼，也好热闹一些。

龙秋庵一笑，道：“又不是江湖上立掌门，非得重要人物来齐全。为师今日不过是入道门罢了。如吃饭、打坐一般平常，用不着等她们。放心，他日若我徒儿鸿秋开山立派，我这做师父的定要遍请天下各帮各派首脑人物，都来观礼，以壮声威。”说罢，便要去拜老君。

关鸿秋急得乱转，直叫：“怎么还不来？！”龙秋庵道：“你师伯师叔来了也没用。”这时，有两人疾步奔进大殿。屈小云向后一指，欢声道：“二师叔，您看谁来了！”

龙秋庵只道来人是唐古铃和查晓飞，缓缓起身，回过头，却乍然迎上了那熟悉的、诚恳的、温和的笑颜。她呆住了。

眼前这人风尘仆仆、轻袍缓带，不是关浩是谁？

一同前来的唐古铃微笑道：“关浩从天山赶来，千里奔行，不眠不休，只为能完成他的允诺。”

关鸿秋急道：“师父，我爹来了，你就不用拜老君了。”

关浩轻斥道：“鸿秋，还叫师父么？”关鸿秋忙跪倒在地，冲着龙秋庵连磕三个响头，叫了一声“娘”。

龙秋庵惊愕得张大皓唇，一瞬间，惊愕、不信、惊喜、委屈、幸福，种种情感在胸中跌宕，泪水旋即滚滚而下。关浩缓步上前，轻轻地将龙秋庵揽进了怀里。（全书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