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声声》 作者:云水那边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部分 一花一世界 一木一菩提 第 1 章 苏平从青海寄了快递给我,很神秘的知会我我一定会喜欢。拆开来看却是一枚珠子,非木非石,非褐非紫,小手指肚大小,中间有可以穿线的孔,看不出有神秘的地方,倒是圆润的可爱。 我正在上班,MSN就发过去告诉他东西收到,问他神秘从何来。 “我前些日子在青海湖旁捡的。你不觉的像念珠吗?极有可能是当年的仓央嘉措遗落的一枚呢!” “胡扯!仓央嘉措的东西能让你捡着?老天真的不开眼。”我翻了个白眼过去。 “韩若黎,别好心当驴肝肺!听说你最近迷他,巴巴的寄给你,说话还这么尖酸,难怪没人敢要你。再不济也是颗念珠,你还不留着求佛爷多保佑早点赐你个如意郎君。” “去死,你狗嘴里不还没吐出什么象牙来么?” 一轮的交锋下来,心情好了很多。 和苏平斗嘴是我一大乐事,也只有和他我才能胡侃的出来。他是我大学里交到的为数不多的异性朋友之一,毕业后各奔东西,他回了老家青海,我来了上海。 夏天天长,下班后太阳还挂在半山腰,天气还热,懒的逛,不如回家。也不是家,不过是暂时居住的地方。 习惯了背后有依靠的日子,乍一自己异乡生活,有百般的不适应,总有一种了无着落的感觉,缺了许多安全感。回去也是一个人,即使是夏天也显得冷清,但又总好过大街上看别人热闹好。 洗了澡,准备再上会网。突然想起苏平寄的念珠来,拿出来左看右看,确实是越看越是念珠,可就是看不出是仓央嘉措的。前天刚买了本清史演义,本是好玩,没想到这会有了用处。演义的东西不比正史,但应该也有可考的地方。于是便翻来看关于仓央嘉措的环节。“ 六世达赖仓央嘉错(一六八三-一七四五)意为‘梵音海’,是西藏历史上著名的人物。出生在门隅拉沃宇松地方,从小资质灵敏,曾拜五世班禅为师,落发受戒,取法名为罗桑仁青仓央嘉错。……” 半文言的东西看起来终究费力,没看到几页眼皮就沉了,手里还捧着书,珠子撰在手里倒头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耳边隐约听到女子清脆的笑声,是那种久违的纯粹的欢乐的声音。半睡半醒的我弯了弯嘴角以示喜欢,紧接着就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不对!我住的可是21楼,隔音效果那么好的现代建筑怎么可能听到外边的声响。这一坐起来就更不对了,环视屋子一圈,全是陌生的摆设,首先是眼前的四方桌,粗糙单薄,模样也怪,桌上放的不知什么材料做的看不出颜色的类似于茶壶的,姑且叫做茶壶。旁边搁着俩粗瓷碗,有一个还缺了个小口。我第一反应是被绑架了,看身上,衣服穿的完好,身下的床被还都整洁。往后瞅到床头的柜子,竟然还有个油灯,那种古装电视剧里寺庙里经常用的那种香油灯样。来不及再看其他的,我本能的下地就跑,鞋都没顾不得穿。 刚一出门口我就连着尖叫,第一声叫的是眼前望不到边的草原和青山,第二声叫一个红衣和尚牵着女孩的手正往我这里走,第三声叫我光脚丫踩到了狗屎。第四声不是我叫的,是那和尚牵的女孩子一手指我一手捂嘴,眼睛里满是惊恐,微黑的脸变成酱紫。那和尚本能的护到女孩前边,戒备性地盯住我。然而他的脸开始慢慢就变红,接着就把脸扭到一边去。一连串的动作加起来不超过一分钟,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穿的是睡衣,透明度高不算,还是低胸的,内衣纹路都看的出来,那和尚不过十七八岁……,我的脸也在瞬间红了。 急忙退回屋子里去,屋外一阵说话声,却听不懂是哪国语言。像是在安慰或争执,但结果是那女孩怯怯的挨进来,我正忙着找能见人的衣服,回头见她,尴尬的一笑。大概因为笑的善,那女孩也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快步走过来,在一个箱子里翻出几件颜色艳丽的衣服,我眼再拙也看出是藏服,再看女孩子穿着打扮,赫然就是藏式。心里疑惑更加重了,边笨拙的在女孩的帮助下穿上那些繁复的衣服,边整理自己的思绪。可怎么整也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一不知这是哪里,二不知自己怎么来的,三不知他们是什么人,四听不懂他们的话。 穿衣工程结束,女孩子不知冲门外喊了句什么,那和尚从门外进来。本来有些昏暗的小屋突然变的明朗起来,不知是因为他黄色的僧服,还是因为异于他年龄的安闲超然的气度,此时的和尚已不是刚刚那个勇敢护卫情人和见到女人身体害羞的和尚,更像一尊有血肉的佛。他静静的站在离门口一米远的地方,双臂架在身前,右手微捏了左手食指,眼睛直直的看过来,那眼神不是好奇不是研究不是询问,彷佛洞明,又似空洞。我就在那样的注视下平静下来。起身冲他轻轻鞠了一躬,就像每次给寺庙里佛主鞠躬时那么敬重。 “请问……”问还是要问的,可是一开口就是汉话,他能听的懂?我为难的看了他一眼。 “我听的懂。”他微笑着回答,似乎明白我的疑问。 竟然是一口京片子!我惊的差点跳起来,“你是北京人?” “不是,我有专门从京城来教授我汉话的师傅。”语速缓和,音色雄浑,标准的男中音。可是等等,京城?就算是北京换个称谓也该是首都啊,怎么变京城了? “京城?”我重复。 “对,京城,大清皇帝住的地方。” 我嘴巴张开怎么也合不拢了,我肯定他说的是大清皇帝,我肯定我没听错。我掐了下自己的胳膊,疼!这下也肯定我不是做梦。可是我明明是生活在21世纪的呀,怎么就睡了那么一小会就睡到这里来,还整了一大清皇帝来? “你不是和我开玩笑吧,这是什么年代了,怎么还大清皇帝。”我咽着口水等待他给我一个关于开玩笑的答案。 “出家人不打诳语,现在是康熙三十八年。”他走进了看我,眼里多了疑问。 如果我身体足够弱的话,这样的变故足以令我晕倒过去。然后再睡一觉睁眼看到的是我熟悉的世界,是21世纪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我发誓我再也不嫌一个人孤苦冷清了。 可是我身子骨一向硬朗,顶多发一阵蒙,眼前的还是这陌生的屋陌生的和尚和陌生的传说中的康熙三十八年。 第 2 章 我终于晕倒了,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来势凶猛的高原反应。开始因为紧张疑惑所以没有感觉。等明白自己真的站在世界屋脊青藏高原上时,我很及时的因为缺氧而迅速停止了呼吸,在晕倒的前一秒钟我清醒的告诉自己,我穿越了,像电视里演的一样穿越到古代确切说是到清朝康熙年了! 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灯火明亮的屋子里,摆设虽不豪华但极其雅致。呼吸还是十分困难,不得不借助嘴巴。小和尚正坐不远处读书,烛光幽幽,宛如梦中,我希望我一闭眼睛就再睡熟过去,然后睁眼看到我可爱的21世纪明媚的早晨。 “几点了?”我坐起身问,发现自己身上换了藏式男装。低下头好奇的扯。 许久得不到回应,我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用惊异的眼光看我。方才想起古代是用时辰来计时的。讪讪的笑了下,想起身到窗边看看,身上沉的像灌了铅,到窗边不过几步路,我竟然走的气喘嘘嘘。不理他追过来的目光,探身朝外看看了,“妈妈咪呀!”我惊的中国话都不会说了。我看到的是怎样的天空啊,一颗颗的星星就在伸手可及处,点点闪烁像沙盘里洒满的钻石,黛色的天空仿佛水洗过的黑宝石,晶莹通透。 我所处的建筑仿佛是建在高处的,伸手挥了挥,触到的是如凝脂般的空气。“这是哪里?布达拉宫?”后四个字纯粹是玩味。 他慢慢的点了点头。 空气凝固了,我也凝固了。 小和尚站起身来,月白的绸质寝衣水一样从他挺拔的身上流下来,眸似星,脸若月,唇角微扬,欲吐还收。 我突然冲到旁边的书架,疯了一样翻找所有我能认得的文字。 终于在一卷帛上发现四个 “六世达赖”。 我又不能呼吸了,背靠着书架没命的喘。 他拿了一个小珐琅瓶给我嗅,一股清凉从鼻孔直透到肺里,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喘匀了。 气喘匀了,可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抬头望他,他也望我。我们就那么互相盯了有半分钟,微笑慢慢从他脸上漾开,带着点不怀好意,极具调戏意味。我呲了呲牙,“笑什么笑?我年龄都够做你阿姨了,甭起什么坏心思。小色狼”说着越过他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你是什么人?”他仍旧那样笑着,饶是明白年龄悬殊,心跳仍旧漏了半拍。怎一个俊美了得! “我说了你信么?”我用手支了头,斜眼看他。 “信!”他郑重的点头,笑也收了。 “你回答的太快,让我怀疑你的真诚。” “我以我的名字保证我的真诚。” “以仓央嘉措之名?那不过是一个符号。” 虽然有准备,但是还是吃了惊,怕是我太直接又太明了。 “那是佛的声音!不够分量吗?”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愕然,点头,“够!” 他把一直攥在手中的书递给我,竟然是《清史稿演义》。 我立刻跳了起来,“珠子呢?还有颗珠子,就是因为他们,我才莫名其妙的来了。”我狠狠的摔了书,上下左右的找那颗该死的念珠。突然想起苏平来,索性连他一块骂,若不是他“好”心,千里迢迢的寄颗珠子给我,我哪能就这样。穿越这回事比中彩票几率都小,怎么就能给我遇上了!而且这事想想还好,真穿了,还不得把小命穿丢了。我那么热爱生活,也热爱祖国,更热爱我的父母,和我快要发的工资。怎么能就这么容易的就来到古代了呢! “你见了书,肯定也见那珠子了,是不?拜托给我,算你造了七级浮屠!啊?”关系身家性命的事,我没吝啬我乞求的表情。 他大概又被我惊到了,睁大眼睛看着我,用那种很无辜的眼神。我知道没戏了,他肯定再用他那佛的声音来证明他的清白。 “是的,我来自三百年后。这本书,你看到了吧?我们学的历史。你们!你,康熙,都在这里记着!”我气急败坏的冲他嚷。 “你生气了?” 我几乎喷血,我当然要生气,谁高兴莫名其妙的来到一个陌生的年代,大清和西藏虽然美好,可只适合憧憬。尤其是知道怎么来的,却不知道怎么回去。当旅游蛮可以高兴的玩上几天,问题是谁能告诉我这算怎么回事,能不能算作旅游,要游几天。尤其他还那么轻描淡写的问我生气了?我觉的我在面临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怎么就不能够体会我的心情? 想到这里,我干脆转过脸去。空气薄的厉害,不过是发了一小下飙,就又难呼吸了。拿着珐琅瓶深吸了一口,吸的太猛,呛到喉咙,便猛咳起来,眼泪就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开始是因为生理反应。后来是心中委屈。这什么跟什么啊! 仓央过来拍我的背,低低的叹了声。“佛家讲缘,前因后果,皆有注定。你来必不是莫名。此时伤心也是无用。索性放宽了心怀,看一步步走到哪里!” 我哪里听的进去,只管伤心。他也不过一个七八岁少年,再是宗教领袖,阅历终究不够,话再入理,也难免少了权威性。 看劝不住我,他只一边站了,一会低低的唱起歌来,大概是藏语,听不懂歌词,但旋律舒缓缠绵。我折腾了半天,又因为缺氧,很快就在他的歌声里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看天光明亮。习惯性的想确定时间,手在塌上摸了半天,才恍然明白自己已经远离了那个时间精确到秒的时代。 看看桌上留的有饭,肚子立刻应景样的叫了,想想我应该一天多没吃饭了。迫不及待的下床,掀开盖子看,一股扑鼻的奶腥味,食欲一下子没了。奶粥、奶豆腐、还有不知奶什么。我差点又掉了金豆子。我可是牛奶都不愿多喝的,肚子强烈的抗议了下,我捏着鼻子喝了半碗奶粥。茶壶里倒了茶,倒是正宗的普洱茶,甘醇爽口,心情才好了一点。 不见仓央,我自不敢乱走。就趴到窗口看天,那天蓝的我只能找到一个形容词——好蓝! 我记得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的天也是这么清澈的蓝,有人问天为什么会这么蓝呢?我说因为有湖在天上。梦醒后我觉的自己太聪明了,竟然能想到有个湖在天上把天变蓝了!那时我正读大二,刚过了二十岁,偷偷的喜欢着尹洛,单纯的爱恋,喜悦满满的,见着尹洛的时候觉的全世界的花都开了。 趴的胳膊麻了,才回头发现仓央站在旁边。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竟没一点察觉。看到他立刻让我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境况。心情顿时沉重起来,脸色自然黯淡。 “你不喜欢看到我?”他倚到墙上,低着头,用右手捏住左手食指,其中的不羁和失落与现代耍酷的少年一般无二。即使是穿黄衣的活佛,也曾经单纯幼稚过。 以后的许多年,我都在想这一刻他所表现出的些许失落,是否是以他诗人般多情的天性,为一个看到他面露忧愁的女人忧伤。 我笑着扯了扯他的衣袖,“出家人不问悲喜,你这话问的不像个活佛。” “不问是因为超脱,既然没有超脱,自然要问。”他学我的样子背靠着墙壁,脸朝着我,大约是计较我嘲弄的语气,绷着嘴,有些委屈。 我实在想象不出一个十八岁的活佛有多高度境界,能看透多少。又因年龄、身份和时代的关系,一时拿捏不准该以什么样的语气来和他继续对话。这么一想间,就空出许多时间,屋子显的出奇的安静。 “我想你需要慢慢适应,第巴去迎接朝廷的使者,两个月后才回来,时间或许够你找到回去的办法,或者弄清楚你来的原因。” 我仍旧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头都不点,我想我的样子肯定很傻,因为他突然怜爱的笑起来。被一个小孩子这样子体贴,让我自尊心很受打击,于是抢先他一步坐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翘起二朗腿冲他一扬下巴,“姐姐是不熟悉环境才听你打算。算我欠你的,以后一定会还。” 他并不在意,过来蹲在我脚边,望住我笑,“你跟玛吉一样可爱。” 我晕!狠敲了下他不算光的脑袋,“玛吉?就你那小情人吧?你知道我多大了吗?二十三,你可以叫我阿姨了。别在我这甜言蜜语的,姐姐不吃这套。”我边说边比划,最后自动住口,前几句估计他听的懂,后边的,看他疑问的表情就知道等于对牛弹琴。 我有了来古代的第一个身份,活佛的侍读,若黎嘉措,是活佛路上遇佛光后捡来的哑巴。当然是个男儿身。 我还没有搞清楚侍读是干吗的,还有别人是否对我认可,晚上就病倒了。先是呼吸困难,然后是恶心呕吐,喉咙干涩,咳嗽不止,再后来就一直昏昏沉沉,中间有人灌过药水,开始还知道苦,后来就几乎没有知觉了。耳边有时听到低低的诵经声,有时是女孩子的哭泣声,但我已没有睁眼的力气,迷蒙中想到自己境况,莫名回到古代,有家难归,如今又生死难料,难不成一条小命就搁这里了?病中人总是极其软弱,一时哭的气噎,一阵猛咳,竟然咳出大口的血来。完了完了,我又惊又痛又慌,在床上胡乱抓模,有只手伸过来捉住我的手,同时歌声也在耳边响起,带着神奇的力量安抚了我。 意识彻底清醒已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仓央的情歌唱到第二十九天,我终于不再咳血,呼吸也顺畅多了,夜里还常常会醒,但也至少能安稳睡上几个小时。偷偷来看我的玛吉高兴的直掉眼泪,一会拉拉我的手,一会摸摸我的脸,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仓央过来拍她,她起身“叭”的亲了他一口,仓央红着脸看我,我笑着把头扭到一边去。 这时我才知道我这一病难坏了这对小情人,玛吉白天陪爷爷给我采药草,晚上还要在仓央的接应下来看护我。仓央则自从发现歌声可以让我镇定后,夜夜都会给我唱歌。还有尼玛老人,玛吉的祖父,到处找能给我治病的土方和草药。我这么一个不属于他们世界的陌生人,何德何能,要他们这样帮我。这个情,恐怕用命还都不够。 十天后,我第一次出了布达拉宫。去谢我的救命恩人,尼玛老人。 仓央带我步行到老人的家里,并未带任何的随从,那才显得对老人的尊重。因为大病初愈,我体力还有些不支,走不了多远就得歇息一下。仓央从不催我,我坐下时他就会望着远方发呆,不知想些什么。偶尔会遇到人,见了活佛恭敬的俯下身去,其中的虔诚,难以用语言表达。 一路上采了许多花,以至到了尼玛老人的家门口时,都满满的一抱了。老人先向仓央行礼,然后长喝了一声接过我抱的花,我隔着花拥抱老人,虽然不能说话,笑里的感激之情应该能感的到。旁边仓央用藏语解释着什么。老人开心的大笑起来。“老人高兴你身体康复,也喜爱你送他花,说你像苍鹰一样顽强,是天神的好儿子。”进门后,仓央如此解释。“儿子”一词让我很难适应,的确,除了仓央和玛吉,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女儿身。我微微的笑,老人看着我,又裂开了没牙的嘴笑,一边手指着着自己的脸颊,一边冲仓央说了句什么。 仓央轻轻的笑出声来,看了我半天,才说,“老人也喜欢你脸上的小窝窝,说你要是女儿身,肯定被天神收了去做仙女。” 玛吉从门外探出个头来,格格的笑着,先瞅了仓央半天,然后跳着进来,从背后取了个花环套在我身上。我突然想起自己脖子里挂了两条链子,一条钻石的吊坠,一条是黑线穿着的一双对戒。我取下吊坠放到玛吉手里去,小小的雪花造型,钻石嵌在花瓣一角,玛吉迟疑,我看向仓央,他笑着说了句藏语。玛吉才欢喜的收下了。俯身的时候那对戒指在胸口晃了晃,是心口,很敏感的位置,里面藏着舍不掉的感情。用一年的积蓄买来的对戒,最终也只能躲在那里,纵是一双,也难掩寂寞,可惜了钻石哗世的光! 第 3 章 小佛爷其实并不需要什么侍读,不过是想招给我个身份,况且他们语言我一丝不懂。第一天我苦着脸陪他坐了一天,第二天就磨蹭着不想跟去。我问他要我的《清史稿演义》看,他不肯,我就发飙。 “在你这里,我唯一能看懂的就是那本清史稿演义,你们说话我也不懂,我又不能随便说话,你想憋死我?” “那本书你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想,该还你时自然还你。这个时候,你要想活命最好什么都不知道。” 我哼了一声不再理他,但是心里却是打了寒战。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这道理我还是懂的。这个朝代才刚开始,我就已带了本朝代历史过来了,结果怎样,用脚趾头都想的到。我乖乖拿了仓央的法器跟他去上课,拐弯的时候看到他嘴角的笑,恨不得拿砚台去砸他,我韩若黎怎么着也一现代知识女性,竟然被一小孩掌控了。 依旧是听不懂的藏语或梵文,到我耳朵里,无疑蚊子嗡嗡,我很快就上下眼皮打架了。仓央在授课巴格西忍受力到达限极限之前把我支了出去。我几乎是飞出讲经室的,接着飞出布达拉宫,这里的喇嘛大部分都已知道我,一是我神话般的来历,二是我也是宫里唯一的俗家弟子。 我没心思去逛拉萨城,直接朝外走,自然是通向玛吉家的路,能看到一望无际的草原时,就听到玛吉嘹亮的歌声,然后看到她骑在马上仰望布达拉宫的身影。我一直相信仓央能够听到玛吉日日唱给他的歌声。 玛吉见是我,策马奔过来,不等马停稳就一跃而下。我立刻想到泰戈尔的那首著名的我的情人的消息,玛吉的情人没有来,但是仓央的气息一定也漫布在这氤氲的空气里了。我微笑着做了个翻书的动作,玛吉的脸红了一下。马似乎也知道主人的心思,凑过来嗅嗅玛吉的辫子,好象是在安慰。玛吉又格格的笑,示意我骑马,这正中了我下怀,一直羡慕那些可以在大草原策马奔腾的人,如今倒真实现了。 只用了大概有两个小时,我就能在马上收放自如,虽不能玩出花样,但也算进步神速了,玛吉直冲我翘大拇指。 看看天已近午,我心里有事,就催玛吉上马,直冲她家旁边的小湖泊。摸摸水,有些凉,但估摸着能承受。我回头冲玛吉笑,玛吉大约知道我想干什么,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到一边帮我看人。我知道我动作必须得快,这湖虽然不供饮水用,但藏民是不允许在湖里洗澡的。快速退下衣服,后悔没带换洗的衣服,条件艰苦,只得从简。在现代,我洗过澡是必须穿干净衣服的。 水凉的有些出乎意料,但还是哆嗦着下去了,我不会游泳,没敢往深里去,水淹到胸部就停下来。一个多月来一直穿着繁琐的藏服,又是男子打扮,镜子都少照,睡觉也是只去外衣。如今这么赤裸裸的站在水中,才发现自己竟瘦的只剩皮包骨头,不动了等水平静,看水中的那张脸,本来一张圆脸,下巴尖尖的突出来,眼睛显的更大。原来那些我费尽心思也掉不了的肉,如今全都不见了,然而我却没有欣喜可言。对于我为何来了这里,我仍旧不得半点头绪,若只是魂魄来了这里,倒可以用死来试试,可现在我是连肉身一起穿越,带我来的那颗嫌疑珠子也找不见……。正午的阳光穿过水面,折射出水草样神奇的光芒,我不自觉的去追那光。却听身后有人猛喝我的名字,我一怔,意识随着清醒,发现水已淹到脖颈。再往前走一步怕就要没顶,能不能回到现代不说,命是肯定没了。我后怕的咽了咽口水,回头看到岸边凛然站着的仓央,带着看透似的神情。我用力挥起双臂击水泼他,可惜太远,根本就沾不了他身。这让我更加气恼,用手使劲拍打水面,水花四溅,扑到我的头上脸上。 第巴提前回来了,使者会在半月后到达,然后有一个接见仪式。我依稀记得历史里有那么一说。 仓央见第巴回来后显得有些沮丧。我坐在他对面,看他右手轻轻的揉捏左手食指,神情忧伤。我知道他两年后拒绝了比丘戒,甚至送回了沙弥戒,那一切都源于开始的他就只愿做一个普通人,牧羊、放马、与情人追逐嬉戏、大碗的喝酒,写一篇又一篇的情诗……。我走过去揽他在怀里,“佛既然选择了你,就留给你的有使命,佛选你做达赖活佛,你就是藏民心中的精神向往。他们景仰你崇拜你,因为你能给他们带来佛的福祉,他们也相信你能带给他们佛的福祉。这世间所有的存在都有其意义,我们也是为那些意义而来,以后,我们或许会成为这种意义的牺牲品,那意义的背后可能是天下苍生,也可能是一个时代,也可能是……可能是……根本就不成意义!” 我的眼泪滴到他的肩上,他的眼泪滴到我的手上。我们都不明就里,懵懂的接受着所谓命运的使命,却恐最后的牺牲根本就不成意义。意义!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意义! 那夜之后,我常常在夜半的时候听到仓央的门响,我只作不知。我知道那是玛吉,那个迷茫的少年用了他最初的叛逆,最终害了他的情人。 后半夜我总是醒着的,准备随时给那对情人报信,我潜意识的渴望,历史能因我的回归有丁点的改变,我只想挽救一个善良纯真少女的生命。 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雪地里的脚印出卖了玛吉,也出卖了他们的爱情。我甚至来不及去通知仓央,玛吉就被掌管戒律的铁棒喇嘛下令带走。而此时的仓央嘉措,正在许多长老和第巴的簇拥下,盛装去觐见大清皇帝的使者。 我不知道他们把玛吉带到哪里,出了宫门往外,疯了般见了人就问玛吉?玛吉?人们惊恐的躲避我。最后等尼玛老人一身的泥雪爬到我身边,口里叫着,我只能听懂玛吉两个字。 我被带到半山腰的空地时,他们已将玛吉绑在中间的柱子上,周围堆了柴,已有人举了火把一旁待命,铁棒喇嘛不知在向众人大声宣告着什么。那么多围观的人,没有人吭声,大家都盯着玛吉,我清楚的看到一个老阿妈眼里流露出的深深的怜悯,或许,在淳朴的藏民眼里,爱情和佛主是一样圣洁。我和尼玛老人奔过去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因为我常跟在仓央后边,有人朝我弯下腰去行礼,我抚了那人的手,他递一把小巧的刀给我。 尼玛老人不要命的冲向玛吉,被一群小沙弥拦住,铁棒喇嘛一边斥责尼玛老人,一边挥手示意人点火,我抢过去一脚踹倒了一个火把手,但另一个已然点着了柴堆,泼了油的柴堆烘的一下就把玛吉遮在火焰的后边,我被火势逼的后退了几步。一站稳脚步我就急奔那个小沙弥,右腿猛曲,下死劲顶过去,他本不提防,一下就趴下了。我手脚并用踢出一个缺口,用外袍蒙了头钻进火中,玛吉已经被烟灰呛的咳嗽不止,见我进来,冲我又挣又吼,我不理她,拿刀割断了绳子,回头才发现缺口已被火封死。环顾周围,已没有可以冲出去的可能。我没想到我会在那一刻冷静的出奇,死亡就在眼前,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回身看看玛吉,她握紧我的手,虽语言不通,但也明白我与她是共死生了。也就是互相安慰的瞬间,西方突然刮过一阵大风,裹挟着雪粒直冲火堆,玛吉的大红马竟然隐在雪幕中疾驰而来,我不及多想,拉着玛吉一跃而上,两人紧紧俯在马背上任马狂奔。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置身于一辆颠簸的马车上,旁边一个女孩子正坐着打盹。我试着坐起来,身上却没有一点力气。小声骂了声该死! 旁边女孩子慌忙跪下直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你这是干什么?”我疑惑的问,我最后的记忆是和玛吉骑在马上裹在雪幕里逃命。怎么再一睁眼就是一女孩子使劲的称自己该死。 “奴婢该死,奴婢没有看好姑娘。” “奴婢?姑娘?”我看看自己衣服,还是原来那套,头发却散下来,可不是姑娘。可她一声一个奴婢却直叫的我打颤。 “我听着别扭,你别一口一个奴婢的。” “翠儿,怎么回事?”外边估计听到动静,有人凑过来问。 “姑……,哦,这位小爷醒了!”女孩的回答逗乐了我,很显然有人叮嘱过。 一阵马蹄声响,马车也慢慢停下,翠儿扶我坐好,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弯腰走的进来。翠儿立即退了出去。 我不说话,只盯着他,等他开口。 “姑娘果然是奇人!”爽朗的笑了一声,顺便赢了我些许好感。 “怎么讲。”我疑惑的问。 原来,我于救玛吉的第二日被玛吉的马驮回了拉萨城,有关那天的异象,被藏民们传的神乎其神,他们认定我就是佛主派来救人苦难的白渡母。关系到异象和佛主,第巴和巴格西都不好再对我下手,仓央一定是为了我的安危,才请进藏使者赫巴哈带我离藏。我问赫巴哈怎么安置我,他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已快奏皇帝所遇诸况,目前是边形边等皇帝旨意。 赫巴哈交给我一封信,说是达赖喇嘛留给我的。拆开来看,几乎全是繁体,我无奈的叹了口气,只有等以后过了文字关再读懂了。 第 4 章 一行人走走停停,到北京城的时候已是农历的十一月,雪下的正大。车行到天安门的时候,我特意探出身去看,那无数次出现在课本里电视里的城楼,红墙绿瓦,依然威严,只是没有了熟悉的伟大领袖的头像。我不禁莞尔,做梦也想不到我第一次见到的是三百年前的天安门。 我以为赫巴哈会先回趟家,没想到车直接到了天安门。有侍卫过来招呼我们下车,赫巴哈已在门口等我。雪簌簌地往下落,就那么一小会的时间,他头上身上就白了一层,我突然觉的他很可怜,出了那么大老远的一趟差,还有掉脑袋的危险,好不容易回来,还得先去给皇帝请安汇报工作。 赫巴哈大概已经习惯我不符礼节的盯视了,呵呵一笑,“姑娘再多委屈会,皇城内不许走马,咱们须步行面圣。请。” 然后才看到早有黑衣小太监前边领路。不知穿过几重宫墙,才在一处宫门前停下,里面另有年纪稍长的太监接过继续里走,绕过前边几间厅房,在一座雕梁画栋前停住。旁边过来一个小太监弯着腰哑着嗓子说,“您这边请。”赫巴哈也不看我,自整了整衣衫进去殿里。我发了会愣,才跟着那小太监到一边偏房里去,刚一进去就有人摆了茶,然后无声退去。整个过程流畅娴熟安静,却没来由的叫人觉的发冷。 我没有心情看这屋里的摆设,想着一会可能会被招去见那传说中的千古一帝,顿时有些紧张。端茶的手不自主的抖起来,我暗笑自己没出息,皇帝也是人,枉自己从小受的人人平等教育。心里想着,又深吸了一口气,正想四处翻看一下。外边突然有人进来,“皇上召您进去。”饶是有准备,我也还是一愣,以为赫巴哈一进去得好半天汇报,我至少要等上个把小时,或者也可能干脆就不见我。没想到这么快,那皇帝就要见我。我哦了一声就抬腿跟他走,他诧异的抬头望了我一眼,见我询问的眼神,忙又低下头前边急走。 刚一进殿门就是一阵暖香迎面扑来,以至我有三秒中不能呼吸。绕过一个朱漆镂花门,才见里边或站或坐大约有七八个人,却全都屏气敛声,见我进来,目光全都落到我身上,眼中各有表情,我只寻赫巴哈的看,因为就认识他一个。他望着我面色着急,额上也冒了密密的汗,我也觉的这房间比其他地方热了些。 “若黎嘉措?”坐左侧靠窗的人开口,声音浑厚,语调舒缓,却透着股不容置疑霸气。 我转身望过去,看到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明黄袍褂,上绣龙纹,定是康熙了。“是的,若黎嘉措。”我躬身颔首,然后直起身来等他接下来的话,嘴巴里差点没再露出你好俩字儿来。 屋子里的空气突然跟凝固了一般,所有的人都静止不动了。然后赫巴哈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磕地,“臣死罪。”整个身子直打筛糠。 “哈!”康熙仰头笑了一声,“赫巴哈,你确实该死。”然后身子一松,斜倚到塌中间小几上,饶有兴趣的看着我。赫巴哈从后边跪着挪过来,使劲拽我的袍摆,拽的我难受,我不得不把袍摆拽回来,不满的瞪了他一眼。他还要再拽,我就撤了一步,到他够不着的地方。有人“噗哧”笑出声来,我朝他撇了撇嘴,是个白了胡子的老头,见我瞥他忙作势喝茶,却不料呛的直咳嗽。小太监忙去拍背,屋子里稍乱,气氛就缓和了许多。 “果然是蛮化未开,不通礼仪。你可知见到朕要下跪?”康熙神色不动,看不出悲喜。 “若黎见赫巴哈向您下跪。但若黎所受教化,见尊者行鞠躬礼,若黎已经给您行过。” “你好大的胆子!那你也不知,在朕面前如此说话是要杀头的吧?” “若黎说的是实话,赫巴哈大人说您是圣明的君主,不会杀说实话的人。” 康熙突然呵呵的笑了,抬手示意赫巴哈起来。赫巴哈腿软的站不起来,我过去扶他一把,他满含担忧的看了我一眼,才站到一边去。 “近前来,让朕仔细瞧瞧藏民的白渡母。”康熙抬手指了指身前离他两三步的地方,我依言走过去。旁边一个大太监突然担心的拦到我身边。康熙挥手示意,他才恭谨的退一边去。我想那必是李德全了。 康熙把我上下打量了一下,见我还戴着帽子,这会热的出了一头的汗。“你可以把帽子摘下来,你们的教化里也许戴帽子见尊者吗?” 我倏地红了脸,尴尬一笑,“开始紧张,就给忘了。”说着就去摘帽子,头发是直接窝在里边的,帽子一摘,就齐腰散下来,刚做完不久的离子烫,直顺的能去做洗发水广告。抹了把额头的汗,才觉出空气中有些异样,抬头看康熙,依旧是喜怒难测的表情。 凭直觉觉的问题应该出在我身上,低头把自己上下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有不对的地方。再望向康熙,就看到他眼睛里的笑意,“赫巴哈说你是方外人,果然方外的很!你姑且先在宫里住一阵子,以后再作打算。传令下去,若黎嘉措是西域高原贵客,又系佛缘深广,宫里上上下下,无论尊卑,皆以礼待之,不得怠慢。哦,对,准若黎嘉措不行大清跪礼,以示我大清对番邦神佛的尊敬。” 后边几句是说给李德全的听的,话一说完,李德全就带我下去。我对康熙对我的态度极感纳闷。他一国之君,必不会信那些神佛之说,可又何对我一普通女子优渥有加,甚至准我不行跪礼,那是各国使臣朝贺都不曾有的礼遇。大人物做事必有其打算,可我又有什么可以供人打算的地方呢?还有,我莫名奇妙的穿越回来,先是到布达拉宫,现又是紫禁城,仓央说凡事皆有因果,这一步步行来,又是何因果,又怎解这因果,还有我一小人物的因果,何需来这天子之府里解? 一路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并不曾注意自己被带着穿宅越院到了哪里。即停了脚步,才发现自己已站在一座小佛堂前了。我一惊,想起康熙朝的苏麻喇姑是在宫里带发修行的,康熙竟然把我安置到这里,也难为他日理万机中的一番体贴了。 却是从一个偏门进得院去,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林的竹子,此刻被雪盖着,但也难掩其中青翠。有个十七八岁宫女迎出来,冲我笑道:“姑娘辛苦了!”说罢打了帘子等我进去,我回身看李德全站在廊下,道了句“多谢公公了!”无论正史还是野史,他都是个极机警谨慎之人,我知他必都已安排妥当。也就不多言,径自进屋。 一瘦削宫装女子正跪在佛主像前闭目诵经,想必就是苏麻喇姑了。 香烟袅袅,木鱼声声,布达拉宫近两个月的栖身,已让我无论睡着醒着都倍感温暖安慰,那里虽然也陌生,可还有仓央、玛吉、尼玛老人,甚至是授课的巴格西,他们都已算是我这一世的朋友和亲人,可是也就那么一恍惚间,本来的美好就被现实击的支离破碎,玛吉生死难料,尼玛老人孤苦无依,还有仓央在佛与爱间的坚难抉择。我们也快活过,我隔着满抱的鲜花拥抱尼玛老人,玛吉欢喜的站在太阳底下看我送她的吊坠,仓央迷着眼看他幸福的小情人。而我,因为他们,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到回去的路。 我俯在蒲团上泪流满面,谁能告诉我这一切的开始与结束,谁又能解这许多人的痴迷与痛苦。那么多人顶礼膜拜的佛,你可曾吭了一声,也好让世人依了你的真言,擦亮我们的心灵。 “你皇帝都不拜,却来拜佛。” “若黎实在看不清脚下的路。” “佛告诉你了吗?” “佛告诉过您吗?” “果然是个大胆奇怪的孩子。”苏麻喇姑嗔笑着,虚抬了我一把,我起身站她身旁。她面色平和,依稀能辨出年轻时的清秀,眼神很虚,似看透了一切又似什么都没看。皇宫是个不见硝烟的战场,她不知经过了多少血雨腥风,才能保全今日的尊贵。 见我盯着她发呆,就笑着说:“走了那么远的路,你也累了吧?让平遥带你去歇息,这里不比别处,一应东西都是简单,姑娘就委屈些。” 叫平遥的宫女带我到旁边一间房子里去,说是简单,也比我这些日子里住的那些地方好的多,皇宫毕竟是皇宫。 一觉醒来竟是第二天的早晨,外边天光明亮,定是晴了天。平遥推门进来,见我醒来,就笑着说:“姑娘睡的可真沉,奴婢叫了您两遍都没醒。嬷嬷说您定是太累,所以就没再叫您。” 我抱着被子看着她笑,还有些呆,她一口一个奴婢的让我无法应承。“你以后叫我若黎就行,再不然叫我姐姐也成,我肯定比你大的。”我一边接过她递过来的衣服,一边嘱咐她。 “奴婢可不敢,这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奴婢不能僭越。” “那以后就少说吧,我听着别扭。” 那是一套粉蓝宫装,这丫头倒挺会选衣服,我肤色偏黄,适合穿蓝。这宫里的人果然个个都是人精子。可惜我不会穿,不好意思的举着衣服不知怎么套,平遥笑着过来帮我,我突然扒掉,问:“我能先洗澡吗?” 平遥愣了一下,随即出去,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就有小太监抬了一个木桶进来,注了水,又立刻退出去。平遥跟在后边,拿了洗漱用具,就要过来帮我脱衣。我立刻躲开了,“谢谢平遥,我自己来。” 平遥会意一笑,一一指了那些衣服的穿法,又道了句:“姑娘小心别冻着。”就关门退出。 我摸了摸水,水温正好,跳进水里的时候很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惭愧,毕竟是在客。但较之两个月没洗澡的事实,也顾不得许多了。 当我清清爽爽的到佛堂,给佛恭敬的鞠了个躬。却不见苏麻喇姑,平遥在身后轻轻的笑出来,肯定是个活泼的女孩子,可惜到这深宫里,不知少了多少欢乐。她手上端了托盘,“姑娘也该饿了,这是您的早饭。嬷嬷去给皇太后请安,大约到中午才能回来。临走嘱咐姑娘若还缺什么,就跟奴婢说,奴婢好给您准备去。” “你称自己平遥吧,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谁又比谁低了一等去。别在我这里别奴婢奴婢的。还有平常什么事,你告诉我怎么做,我自己会做了就不用再辛苦你。” “姑娘果然与别人不同。” “果然?什么意思?”我吃惊的问。 “大家都说姑娘是西藏的雪神,对了,姑娘进宫那日,可不是下着大雪吗?跟赫巴哈大人一起进藏的小路子说,火都奈何不了您,您直接从火堆里救了活佛的情人驾着雪车去了。” “咳……”刚喝进去的一口粥呛到喉咙里,大学里学人际传播,知道消息传播的真实度与距离和速度成反比,如今算是见着实例了。其速度之快和渲染之离谱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我韩若黎有一天也成了神话的主角,雪神,亏他们想的出来。 平遥见我又笑又咳,急的又拍又叫,“姑娘小心点。” “你看我像他们说的雪神吗?”等止了咳我笑问平遥。昨晚我在镜子里见过自己的尊容,那憔悴的不是三两句能形容,我想有那么难看的神仙吗。 没想到平遥认真的点了头。 “傻丫头,你见过又吃饭又洗澡还睡觉生病的神仙吗?以后别人家说什么都信,看你心口直快,这宫里是非多,祸从口出你且记住。”我正言道,警示她,也无疑在警示自己。 这以后便陪苏麻喇姑住着,跟着礼佛添香,央嬷嬷找了本说文解字看,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如今还得重头开始认字。再就是本唐诗宋词,半认半猜的读。 第 5 章 此时已近腊月,一幌我在宫中已有半月有余。每日不过是陪苏麻喇姑礼佛诵经,我自然是不常拜的,不过是一边候着,看些唐诗宋词类熟悉的书,凭记忆猜出些繁体字。央嬷嬷找了本《说文解字》来看,日日演习,本来有功底,半个月的时间竟也认得大半。只不敢提笔写字。我钢笔字也出来倒也凑合,用毛笔,那实在是不敢恭维,小时候课堂上练毛笔字是用抽了芯的圆珠笔杆划的。一日兴起提笔写了一个,一向言笑谨慎的苏麻喇姑也扑地喷出一口茶来。我红了脸,后数天不再动笔。然后苏麻喇姑就给我布置了功课,每日需练上五百字。 我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彷佛在这里等待着什么,一个人,或一件事,然后历经劫难,才可功德圆满,完成我此次穿越的使命。这样一想,倒像是一女版的唐僧取经,自己就先乐了。 “姐姐这说文解字也能看出乐子来?”这丫头在我这么多天诲人不倦的教导下,终于肯开口叫我姐姐。她本也是官宦家女子,念过些书,再加上跟着苏麻喇姑这么久,古文字方面比我好的多。 “那倒不是,想起些乐事,不觉就笑出来了。”我搁了书,近几日说话也逐渐接近他们的方式。 “讲出来,大家也乐和乐和。”倒了一杯茶放我旁边,切切的盯住我,这些天我没少讲给她些童话故事,她着迷的不行,得了空就缠着我讲。 “那不成,我得留点压箱底的,省的到时候空了老底,哪什么换你对我好?”我呷了一口茶哄她。 正说着话,外边突然打帘进来一个少年,平遥立即蹲下行礼“十二阿哥吉祥!”我起身错愕的看着这个大约有十四五岁的少年,脸上还有着少年人的稚气,气宇之间,却是成人的稳重斯文。 十二阿哥见我也先是一愣,瞬间就调整好了表情,“嗯”了一声示意平遥免礼。并不看我,书桌旁站了拿起那本唐诗选,翻了几页回头问“能看的懂?”刚变完声的小男生,却用了大人的语气。平遥早捧了茶来,见我呆着不说话,料是我初见生人不知怎么应付,就替答道:“回爷的话,姑娘大抵是能懂的,就是有些字儿不认识。”她这话一说完,我和十二阿哥就都忍俊不禁了,“好丫头,这话是怎么讲的。”平遥也觉出自己话讲的糊涂,就笑着冲我说,“姑娘本身奇怪的,那些诗她都能讲来的,可是见到字儿就不认识了。” “也不奇怪,原来跟活佛一起,他是汉学深厚,我也顺便学了皮毛,只是汉字不能认全。”我笑着辩道,也只能这么解释才可通顺。 十二阿哥点头明了。苏麻喇姑从内堂走出来。十二忙去行礼,苏麻喇姑忙牵了他手,满脸的慈爱之色,“阿哥这些日子不见了,自己开府,倒更像大人了。” “都是您的教导,胤祹还有些不习惯离了祖母呢!这些日子繁文礼节的太多,竟耽搁了这么久来看祖母,您大概是心里怪着胤祹不孝顺了吧!”胤祹浅笑着扶苏麻喇姑坐下,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 “好孩子,如今你也是娶了福晋有了家室的人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怪你不孝顺,以后带你的福晋一起来让我看看。!”胤祹忙答应了,亲自捧了茶给苏麻喇姑喝。 坐了一会,苏麻就带着胤祹要去皇太后那里。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冲我说,“若黎,你也一起,来这么些日子,竟一直不曾出去半步,难为你年纪轻轻的。也好让太后见见你。”说着径自前走,我只好跟上。 小佛堂离宁寿宫不是太远,可也走了有半柱香的功夫。我第一次穿花盆底走路,不免摇摇晃晃,全赖平遥一路扶着,平遥只担心我摔,倒是胤祹偶尔回头笑我。 好不容易走到,我长吁了一口气,平遥拿帕子给我擦汗,“大冷天的,姑娘竟走了一头汗。” 我踢踢脚,“哪里知道,这走路跟打仗一样辛苦!” 进去殿里,有人报过,那太后竟然起身来迎,亲自来搀苏麻喇姑。我想这苏麻喇姑在宫里待遇实在不一般。 不过是些家常寒暄,先问了苏麻喇姑日常起居,然后又是胤祹新婚情况。也算其乐融融,我站一边却觉着无趣,热闹是人家的,自己的热闹隔在三百年后。百无聊赖时就仰头欣赏墙头壁上的装饰,虽不是金壁辉煌,那也是精美华贵,真是奢侈啊!正感叹间,平遥在旁边碰了碰我,眼神朝太后那里看。我慌忙看过去,看到太后正满眼含笑的看着我,忙也挤出个笑来。那边招了招手,“就是若黎吧,果然好模样,来哀家看看,众人传说的雪神。” “不过是道听途说,太后这样说折煞若黎了。” “嗯,这话不是讲的蛮好嘛,跟他们传的不一样,今年多大了?” “太后谬赞,若黎今年二十三岁。”我一开口,许多人都愣了,进宫这些时日并没有问起我的年龄。想必也能看出大概吧。没想到太后却摇头道:“哪里像二十三,我看顶多跟平遥差不多。” 这话我听着忒舒服,女人谁不想比自己实际年龄小啊。可也错的太多吧,难不成太后也拣好听话讲?我看向苏麻喇姑,她竟然也点头,“奴婢看着也是,来时也不曾问,想大约也就跟平遥一般上下吧,没想错那么多。不过若黎是张娃娃脸,听说在那雪域是跟着达赖活佛,心明性清,自然少受俗事烦扰,看着就小了。这几日在奴婢那里,也是极为懂事安静的。” 众人都信了,我悄悄摸了下脸,难不成真如她所说,那我肯定是那天梦游给佛烧高香了。但是还要谦虚一下的,“谢太后,嬷嬷抬爱,若黎大约是托了佛主的福祉。” 从太后处回来,自有胤祹送苏麻喇姑回去,苏麻喇姑让平遥带我熟悉熟悉宫中大致情形。我很想请示一下能否回去换了鞋再熟悉的,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这里,我只算客居。 平遥倒是很热心的给我介绍这个宫那个宫,谁住在哪里。不知不觉晃到一处小花园处。就近找了亭子歇脚,冬天的园子没什么可看的,倒是一角白梅开的正好,见我一直盯着看,平遥立刻退去,我笑了声道“平遥,你心长了几窍?” 平遥也不回身,“多换姐姐几个故事。”径直去了。见她走远,我便脱了鞋子自个儿揉惨遭半日蹂躏的脚。 “你是哪宫的宫女,好大的胆子,见了爷也不招呼。”一个孩子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呵,你又是谁家的小鬼,奶气都还没脱,就教训起大人了。”抬头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正满含不满的瞪着我。我笑声更响了,索性倚到亭柱上,斜眼看他,“你气势倒不小,说说看,你来这里干吗来了,冰天雪地的。逃课?” 他的脸刷地一红,拿袖子抹了抹冻红的鼻子,“要你管,我是课间休息的。” “鬼才信!这时候哪来课间休息一说。你肯定逃课!’” 被我这么一肯定,小鬼立即没了气势,贴身坐到我旁边,“那师傅讲的太烦,我就跟十三哥一起逃的,你可别跟别人说去。就当今天咱们谁也没见着谁。”他一说十三哥,我想这肯定又是康熙的儿子了,仔细想想,能在这宫里晃的除了太监,也就是康熙的儿子了。“那你是多少阿哥,你十三哥又在哪里。” “哼……”他骄傲的给了我个白眼,看样子很不屑,我正准备再给他立个威,没想到那边平遥失魂落魄的喊叫:“来人啊,十三阿哥落水了。”我们具是一惊,站起来就跑,没想到只穿着一只鞋,索性甩掉,跑的倒还快些。旁边也急忙忙一群人跑过去。 跑近看时,发现结冰的湖面里早塌了个大坑,一团黑影在湖心,挣扎的幅度已小,我想都没想就踏上冰面。有比我更快的人,冰面立即就塌了一大片下去,我也顺便掉到湖里,好在水只到腿弯,那也冰的够呛。再看时,已有小太监拖着一水淋淋小孩子朝岸边游,连忙上岸让了道。 岸上乱成一团糟,我被隔在人群外围,只听到里边慌张的声音乱叫:“十三阿哥,醒醒啊!”“快通知皇上……”“控水!控水!”一会儿一片六神无主的哭声响了起来。我顾不得许多,拨开人群,见地上一大片水,一小太监使劲摇那孩子胳膊,却不见水出,也不见人醒。“混蛋!”我一把扒开那小太监,他这样下去,活人也给他整死了。我翻起十三的身子,让他脸朝下顶在我的膝盖上,身后又是一阵大乱,我只管拍他后背,一时控出不少水来。差不多时,才放倒在地,见仍没醒转迹象,就深吸了口气,捏住他鼻子,对准嘴吹了进去。吹了两口,十三猛咳了两声,又吐出几口水,才幽幽醒转。睁开眼睛迷茫的看着我,我取下自己披风给他裹上,正要叫人抬走请医生时,他又朝后叫了声:“皇阿玛!” 我这才发现身后早跪了一地人,康熙正低头俯视着我。我正蹲着,这下站也不是,起又不是。正犹豫间,忽见一华服女子后跟着一队人,慌张着围过来。李德全过来扶我起身让到一边。康熙方开口说话“传太医速速看视十三阿哥。德妃跟过去看着。”众人应着,连忙去了。康熙深深看我一眼,“你也回去换身衣服。”说罢也去了。 刚才闹哄哄的一大群人,顷刻间跟被人刮走了似的,散的只剩我和惊魂未定的平遥。我长出了一口气,正想弯腰捏捏冻僵了的腿脚时,平遥又慌张的跪下,“太子吉祥!”我回头看,一个身穿靛青色袍服,腰束明黄带子的青年,正临风站着。说不见都不见,这一见就是三个。我暗笑着,却不知道该怎么招呼。康熙准我不行下跪礼,可也没告诉我该如何见礼。既然没告诉我我就自由发挥好了,于是龇牙一笑,“哦,你好!” 这太子看样子应该比我大些,大概人上人做的久了,自有一股凌人的气势出来。“你究竟是什么人?”他疑惑的问。 “若黎嘉措,原是西藏六世达赖活佛的侍读。”我低眉顺眼的回答,不是我不盯他看,他长的也太耀眼,老康基因不错,生出的儿子自然帅的掉渣。我在现代没见过这么贵气的帅哥。 “呵,你明知我不是问这个。”他一笑,天光都有些黯淡了。 “你怎知我明知你问哪个?”我语调一向慢,这一句说出来方没咬了舌头。 “算你厉害!你还不扶她回去换了衣服,大冷天的别冻坏了。”后边话是冲平遥说的,平遥忙应着,牵了我去。 第 6 章 “姐姐也忒胆大了,今天差点没把我给吓死。先是救十三阿哥,再给太子软钉子吃。您可真够什么的。” 说话时,平遥正帮我穿衣服,到佛堂时苏麻喇姑早让人准备了热水给我暖身。我刚跳进水那会手脚都已不听使唤了。 外边突然一个小孩子的声音,“祖母好,胤祯给您送花来了。您好给佛供着。” “难为十四阿哥想着老身,快来暖一下。”苏麻喇姑笑着招呼。 我出门去看,正是园子里早见的那个孩子,他看到我,一点都不惊奇,只瞅着我乐。“这不是奴婢刚刚折给姑娘的那只吗?敢情十四阿哥是借花献佛了。”平遥一边插花一边笑道。我立刻明白这小家伙怎么来的了。 “借不借花的不说,那要看献不献佛!”小大人一样的端茶喝,惹得我们都乐了。 一时苏麻喇姑招呼人去给十四煮汤,平遥去找带十四阿哥的人。屋子里就剩我们两个。 “说!你是不是跟踪我来着?”我佯怒道。 他嘻嘻笑着,从椅子上跳下来,突然在我身上偎了,“他们是怕皇阿玛怪罪才去救十三哥的,可你是不要命去救的。要换我,你也会那样救我么?” 我听的心酸,他们是皇子,衔着金勺银筷子出生,老爸有整个天下,他们要什么没有。可偏偏这真心,小小年纪就已懂得难找了。我拍拍他的头安慰道,“说什么傻话呢,都一样的是命,哪还能挑着救谁不救谁?再说,以后谁还能难为了你不成。”话虽这样说,但想到若干年以后,他的命运始终没逃出他亲哥哥的手。命运这个东西,永远那么难说。若我不是从现代来,我真会以为这个可人的孩子,一定会拥有如花的前程。 第二日太后就命人叫我,去了之后,先是打量我半天,后又就昨日救十三阿哥之事详问了我几句。我笑道:“只听到有人呼救,也没顾那么多。况救人之事,能救自然要尽己所能。” “好一个尽己所能!”回头时屋内人已跪倒了一片,康熙一边摆手,一边大踏步进来,挽了他额娘的手坐好,见我躬身行礼,哼地一笑,“若黎不会游泳吧,你就不怕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若黎当然怕,那日水要是深些,若黎自是先想法子自己从水里爬出来的。恐怕那时倒顾不得他人。” “皇额娘,难得这丫头总是说实话。”康熙笑着跟太后说,太后亦点头笑。“昨日虽险,倒没出大事,应是若黎福大,以后常来哀家这里帮哀家抄抄经吧!” 我“吭”的一下笑出声来,“太后,若黎是想帮您抄经的,不过,若黎字儿写的实在入不了眼。读经倒是可以。” 太后正沉吟,康熙却命人取了经书给我,要我读读看。接过书,是《大般若波罗蜜多经》,是佛家基础经典,仓央粗略讲过给我。翻开看时,竖排版,又是繁体字,我头大了好一阵子,字倒都还认识。顿了顿嗓子,回身找把椅子,也没等他们让,就自己坐下,朗声读起来。我历来自信自己的声音,打小就被人夸磁磨细腻,加上语调偏慢,加些起伏,颇具专业水准。又因懂些经文意思,读时就带了感情,一连读了两三页,口干舌躁的停下,发现上边坐的两人都静着神。我愣着看他们,二人方反应过来,太后微笑着,“都入了神了,黎丫头念的好,看茶吧,歇歇!”一声黎丫头叫的我抽了鼻子,老妈逢人也说我们家黎丫头,原来离家虽远,隔三岔五的电话也还听听声音,如今可怎么想去。见我神色忽黯,太后笑问:“怎么,真累着了?”我才笑着解释:“哪里就累着了,是听太后叫若黎黎丫头,当日家母也是这样叫的,猛听觉的可亲。这才走了神。” 太后还要再问什么,康熙却在一边说:“皇额酿听这半天经也该累了,您休息会子。我也该去前边看看了。”说着告辞起身,自少不了叮咛嘱咐。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若黎没事也别打扰太后休息了,来跟朕走一程。” 我迟疑着跟上,花盆底还没穿习惯,走路还是不利索。一急一晃差点撞到康熙身上去,绕是李德全那么好的定力,也悄悄的背过身去笑。更别提别的宫女太监。我稳住身子,不好意思的说:“穿这鞋子走路需要点技巧,我功力还不怎么够。”说着又是一脚失了平衡,康熙伸手扶住我,我才又稳住,道了声谢。期间不曾抬头,待抬头看时,康熙正探究的看着我,“你这都受是什么教化?” 我一惊,发现自己离他只半尺近,能闻的到他身上一股奇异的香,夹杂着成熟男人的气息,忙退了一步,康熙此时大约五十岁左右,因保养的好,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再加上帝王的气度,更有另一番迷人之处。而我方才动作语言,实非良家女子所为。这宫里是无风也三尺浪的地方,若有人安心嚼舌头,指不定有什么不堪的话传出了。“若黎一向大意惯了,谢皇上斥责。” 康熙不作反应只不痛不痒的道了句,“昨天倒多亏了你,那起子奴才们差点害了老十三的命。你想朕赏你点什么?” “若黎不敢请赏,任谁那时也不会袖手旁观,若黎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若是赶明儿遇着十三阿哥,他道声谢即可。” “你还说不敢请赏,你可知一个阿哥的道谢份量有多重?” “若黎不知,但若黎知道懂得感谢是为人的根本。”他问的冷,我答的硬。 康熙募地仰天一笑,“朕要你来教做人的根本?若黎——嘉措——你胆子不要太大。” “若黎谨记!”我低头答应。 康熙冷哼了一声就走,忽又回头警告道:“你的来历,最好不要太多人知道。”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我心一下子震的发疼,要不他怎么会不明不白留下我一异邦女子?凭他一国之君,断不会因为怜悯什么去给一个普通女子安身之处。知道我来历的人只有仓央一个,那他跟康熙说了什么?我猛然间害怕起来,现在看来,康熙已经不把我当普通女子看了,他肯定不会相信雪神之说。那唯一可以猜测的就是,我这样一个来自未来的女人,可以为他利用。那又怎么用呢?我还想不明白。但明白的是,我身上装了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爆命的可能! 回到住处,一颗心犹自跳个不停。苏麻喇姑见我神色有异,支走了平遥,命我坐下。“嬷嬷,你也不信我是什么西域高原雪神吧?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了?我倒是想问皇上为什么会留下我。” “世间事,存在即有其因果,来自然来了,去的时候自然该去,何必问为什么。”说罢又去佛前,木鱼声声响起来。 又是因果!好吧,反正来了,命不命的,最多也就是丢掉。 以后每天也无他事,太后隔天便招我去读经给她听。胤祹带着他的新福晋来了几次,也是十四岁的没长开的小姑娘。胤祯倒是摸熟了门,不准什么时候就来了,有时候跟我闹,有时则静静的坐了看我读书,安静的不像小孩子。转眼又是半月,一日正在练字,苏麻喇姑盯的紧,一个月字写下来倒有些模样了,不过还是上不了台面。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农历的小年,民俗里从今天开始就进去过年了,不过宫里倒不见什么动静。我正搓着手看着自己的字得意,忽听门吱呀声 我正搓手欣赏自己有进益的字,忽听平遥“呀”的一声叫,我知必又是那小鬼来了,他每次都总要闹出点动静来。 收了纸笔出去,果然见他正要往里闯,遂一把捉住他,“又逃学了?” “才不是,今天功课完成的好,师傅夸了,特告了假来看你,你别老拿我看瘪了。”他不服气的说。他一错身,我才看到背后还站了一个比他略大些的孩子,浓眉大眼,气宇不俗,不同于胤祯的精致灵动。就是那天落水的十三阿哥。见我看他,深失了一礼下去,“胤祥谢若黎姐姐当日救命之恩。”我忙托起他“十三阿哥多礼!”带至中厅,平遥早备了茶进来,胤祯一屁股抢了我平日坐的椅子,爬上坐了,“平遥,今儿给爷准备了什么茶了?” “回十四爷的话,今儿奴婢给您备了龙井。”平遥笑着答。 我丢了个橘子到他怀里,“你装什么大头蒜,嬷嬷这里是给你挑三拣四的?”他也不恼,自个儿把橘子剥了皮,一瓣一瓣吃了,“若黎扔的橘子自比别出甜。十三哥你也来一个?” “你十三哥若是像你,还哪里找好孩子去。若黎若黎,十三果是比你懂事的,人家都知道叫声姐姐。你也张了嘴,怎么就不会?” “我才不是孩子,也不叫你姐姐,若黎,你等着,我长大了是要娶你做我的福晋,到时候可不准你整天骂我。”一边说一边下来扯我的手,我一把打掉。好笑着说:“你知道娶字怎么写吗?等你娶我我还不老掉牙了,快别说这话叫人笑话。” 十三怔怔地盯住我们看,眼神里满是犹疑,我知他是因没见过对皇子这般无礼的女人。便也扔了只橘子给他,“好歹来了,别站着发愣,一起说说话。” 十四便缠着我讲故事,我不依,他便去拖十三的衣袖。十三迟疑了一下,也是小孩子,哪有不好奇的道理,拱了拱手,“姐姐就讲一个,听十四弟讲过你说的故事,胤祥也喜欢听。” 旁边平遥也围了过来,见我点头,忙端了茶给我,又给俩小人儿安置好,自己欢喜的站一旁。我想了想,“从前有个小姑娘,一直过着幸福的生活,可是后来母亲就去世了,父亲就娶了一个继母回来……”灰姑娘的故事给了全世界的女孩子无限憧憬,我看着眼前边的两个皇子,想那故事只能是故事,现实里,没有巫婆,没有水晶鞋,也没有那般执着深情的王子! “灰姑娘的父亲干什么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女儿受苦?”十四仰着脸问。我怎么能告诉他不是谁都像他一样有个英明盖世的老爹,怎能告诉他故事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转头看十三:“十三阿哥怎么看?” 我看他神色凝重,便笑道:“阿哥们学的都是治世韬略,想必是不耐烦这女儿家的小言小语。” “姐姐说笑了,若黎姐姐故事讲的好,胤祥听着喜欢,以后那王子必要好好对灰姑娘的,不枉了那么辛苦遇到。”十三绷着小脸说。 我喜的直摸他脑袋,真是孺子可教也 !说出这等深刻的话来,着实叫我觉的安慰。“嗯,十三也快十四了吧?赶明一定会遇到个好福晋,十三一定要好好的疼。”十三脸色一黯,低下头去。 “十三哥额娘刚去,是暂不能娶妻的。”十四接嘴道。 我一愣,又拍了拍他,不再说话。 第 7 章 鲁迅说过,旧历的新年更像新年。我想这古时的新年才更像新年。虽不知民间怎么个热闹法,但我知道这宫里过了二十五就一夜间到处挂了红灯笼,各宫各殿里都忙着打扫,我所见不多的人里也都个个喜气洋洋。我这现代对节日几近麻木的人也被他们感染了。佛堂虽不用像其他各宫一样张灯结彩,但也要有些过年的气氛来。大学里跟陕西来的同学学过些剪窗花,这会倒能派上用场。跟平遥两人找了许多红纸来,平遥也是心灵手巧的人,一点就通,俩人边剪边琢磨,一天下来,梅兰竹菊、花虫鸟兽摊了一榻。正巧宁寿宫里小宫女来给苏麻喇姑送太后赏的点心,见我和平遥正闹着贴窗花,连说好看,就讨了几张回去贴,平遥自然乐不跌的送了。还悄悄跟我说这是这些年来最开心的一次了! 宁寿宫里的人走了不久,竟陆续有各宫的人来讨,平日里少见人影的小佛堂一时竟有些川流不息的样子。平遥得意的说:“这必是太后看着喜欢,各宫主子也来讨巧。”我笑着说:“这就是所谓名人效应了!” “什么名人效应?”平遥眨巴着眼睛问。 “就是说一个人很了不得,能做大家的榜样,所以她喜欢的东西,众人也都觉的好,也跟着喜欢,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就是那句城中好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咱们的太后就是‘城中’!” “若黎姐姐新鲜道理倒挺多。”胤裪打帘子进来,身后跟着几位年龄相当锦衣华服的少年。 “给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请安。”平遥急忙蹲下行礼。 所谓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八阿哥玉树临风自成一股风流倜傥之气;老九体态偏胖,也是长的眉眼分明,只眼神阴冷了些;那老十,却不像传说中那般拙笨粗鲁,也能用挺拔来形容,但一笑起来就显的有些憨了。我突然想起,他们已都是孩子他爹,不自觉咧起嘴笑。还没开口招呼,那边胤礻我粘了一窗花想仔细的看,没想刚拿起就扯断了,骚骚头:“这么不经力,还没碰呢就这样了,那些人怎么拿去贴了?” “十阿哥若再用点力,就是金打的也给扯断了。这薄纸脆页的,哪经的起你这样大力!”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十阿哥?”他张大嘴巴惊讶的问。 “十二阿哥是带路才走前边的,你万不会走到你兄长前边去吧?我数一数不就知道了。”我话一说完,众人都笑了。胤禩前走几步,也小心拿起一窗花看,“我知道陕甘一带有此民俗,不过剪些虫鸟猫狗图个喜庆,姑娘倒剪出这些花样来,心中没有锦绣断是想不出的。” 果然是较之一般人沉稳。 “不过是眼前见到的随意剪了。”我笑着谦虚,心里却是有些飘然。 “就贵在随意二字,若真跟了套路去,倒落了俗了。” “不就是破窗花吗,有什么俗的雅的,八哥你也是,巴巴的来看这没意思的东西。”胤禟一边不耐烦的嚷。 “九弟不得无礼,若黎姑娘是皇阿玛交待过要尊重的,你怎就忘了?”粉面含春威不露!我算是见识了。 我冷笑,果然不招人喜欢,“这有意思没意思的,看在各人眼里,若黎也没曾想招点意思来。俗的雅的,喜欢了大家玩一玩,不喜欢了就一张薄纸,哪里寻那么多意思去?”胤禟脸色拉下来,没想到胤礻我嘿嘿一笑:“九哥也忒挑剔,我看着挺有意思的,回头也讨两张回去贴着。我看着比那灯笼还看着喜庆。” 一句话说的众人都笑了,唯胤禟仍旧阴着个脸。我不去管他,我本也没和那老九治气的意思。正巧平遥看茶进来,一一给众人端了,要喝时才觉的味道奇怪,“这是什么茶?好怪的味道,后味倒挺好。” “回十阿哥的话,这是五月绵,姑娘制的。”平遥答。 胤裪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他是常来的,不过也是第一次喝这茶。“以前没喝过,怎突然间就有个五月绵了,姐姐又是什么新鲜?” “昨日看着嬷嬷有晕眩之像,就弄了这个,东西虽粗陋,但补虚最好不过。本上不了台面,但这大冷天的,人最容易走了寒,身子虚弱,你们喝些也是无碍的。”我解释道。 “这样怪味道也实是未闻,不知怎么制法,五月绵又怎么个解释?”胤禩笑问。 我噗哧笑出声来,“这名字是胡诌的,平遥问的紧,本也没什么名字,就诳了个给她,她倒认了真。原料再普通不过,就是炒熟的大麦,用开水煮,我又少放进些荷叶。” “那名字不算胡诌,大麦五月里产,这水入口绵软,也还应景儿。”说罢,胤禩搁了茶碗,“叨扰姑娘这会子,我们兄弟也该告辞了。” 我起身道不送,胤礻我临走不忘挑几张窗花,胤禩也捡了张梅兰的,胤禟则大踏步走出去。胤裪又留了半日方才回去。 他们走后,平遥一边收拾茶具一边说:“宫里人都说八阿哥儒雅,人品最好不过的,今日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怎么,丫头思春了?我着嬷嬷给你说去,你跟着嬷嬷倒也配的上。” “姐姐又胡说,你也个女孩子家,怎么什么话都说的出来?”平遥又急又羞道。 我笑着不说话,要是她知道我和我那群死党们说过什么话,她还不羞死了。平遥姿色不算上等,但也生的可爱,她真有那心,我也还是不忍的,想后来胤禩下场,实在不堪言谈。我和她好歹相处了这么久,万不能把她朝火坑里送。看这会他们父严子孝,兄弟和睦,看他们都还可爱,谁又曾想转眼就有可能骨肉相残? 叹口气,我也管不了那么多,或许不等那个时候,我就已回去了。 大年三十晚上,皇帝家宴,又有焰火等表演。苏麻喇姑如往日般礼佛诵经,我也没什么心思,平遥却猴急着想去热闹,又怕佛堂没人照顾 。我笑道:“我也长了手脚的,就不能给嬷嬷端茶倒水。” “姐姐哪里叫端茶,砸盅子还算。”平遥最不放心的就是我倒茶,我自幼平衡度不高,来这里不过端了五次茶水,倒砸了四个盅子,平遥打死都不让我再碰茶盘子了。 “你就信我一次,不然你怎么去看热闹去。” 平遥无奈,“我去看会,早些回来就是。”说罢一溜烟跑了。 写了会字儿,觉的无趣,佛堂离正殿都远,热闹声自是听不到,但心里知道这是大年夜,往日和父母一起守夜,今日不明不白的到了这里。正伤怀时,却听到外边响动,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我的爷,慢点儿慢点儿,那屋子还能跑了不成!” 不听有人搭话,刚走出屋子,就见胤祯蒙头撞脑的往里闯,抬头看到我,叫了声若黎,就赖我身上不动了。闻着一股子酒味,我皱着鼻子道:“你喝这么多酒?” “和十三哥比的,他比我喝的还多,这会正在吐呢。” “得得,这会说什么也没用,去躺会子吧。”说话时见他已睡着,十一岁的小孩子,个子到我胸口,尚且还能抱的动,就掐着腰抱着放到我床上。翻了个身,就朝里睡了,我叮嘱那个嬷嬷好生看着,苏麻喇姑也闻声过来,那中年女人连忙施礼。我向她说了句,“十四说十三阿哥也喝多了在外边呢,估计也在附近,我去看看有没有人跟着。嬷嬷您先劳会神。” 跟十四来的还有个小宫女,就让她带着我去找十三。七拐八绕的到一处楼前,见十三正一人蹲坐在那里打盹儿,我慌忙过去,摸摸身子都冻的冰凉,一把裹进怀里,对那宫女说,“快去找跟十三阿哥的人。”那宫女慌忙应声去了。 一会呼啦啦来了一群人,领头也是一中年女人,一过来就喊着:“奴婢该死,不知道阿哥跑这来了。”然后就过来要拉十三。 “站住。”我厉声喝道,“后边挑灯笼的,给我照了,看是不是喝了酒。” 那女人突然冷笑道:“奴婢知道姑娘,也不敢冲撞了您。今儿是奴婢的不是,可也轮不到姑娘来管吧?” “我知道的,你已经不是两次了吧?我自是管不了的。”说着去瞅跟十四的宫女,“去回一下轮的着管的,让他百忙中管管,这起子对主子不上心的奴才。十三阿哥仁厚,自有些人得空子要蹬鼻子上脸了。” 那宫女应声要去,中年女人一把拉住,朝我呵呵笑了,“跟姑娘说笑呢,姑娘大人大量,别跟奴婢一般见识。今儿不是过年嘛,喝了两口酒没想把姑娘冲撞了。” 我冷笑,“冲撞不冲撞的我也不计较,可这冰天雪地的你们把十三阿哥一人搁这,冻坏了,自有人要你们的脑袋。嬷嬷也是宫里老人了,不该这么疏忽。” 那女人连忙称是,便俯身来抱十三,没想到那小家伙一把攀了我脖子,一股热气喷到我下巴上,“若黎真是好口才,这嬷嬷平日横的狠,我懒的招她,你倒替我教训了。” “你压根就醒着,哄我担心你这么老半天,得罪了人还不算。”我笑着去拉他下来,却缠的死死的。 “再抱我一会,这里暖和,还没人这么抱过我,我额娘也没有。”他声音突然低下去,手上加了些力道。 我掖了掖披风,不再说话。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十三已在我怀中熟睡过去。却又有一群人过来,竟是李德全,也不吭声,先朝我弯身行了个礼,我不好动,只点了点头。他一挥手,就有一个大太监上前来,朝了施了礼,我会意,轻轻拽了十三的手交到大太监手里,后边人跟着去了。李德全重又抱了抱拳,“有劳姑娘!”说罢转身离去。 我回到佛堂的时候平遥正在院子里跳脚等我,见我来,忙拉进屋里,苏麻喇姑也在旁边坐着。我问:“十四阿哥怎样了?” “刚被四阿哥带走,临走还嚷嚷着要找姑娘。真不知姑娘施了什么魔法,阿哥们都喜欢你。”平遥嘻嘻笑着。然后出去打了热水。 苏麻喇姑盯着我看了会,“折腾了半天,你早些休息吧。”说罢起身。 我看着她要离去的消瘦的背影,突然跟过去从后边抱住,“嬷嬷,抱抱您,这样暖和。” 苏麻喇姑叹了口气,拍了拍我手,进去了。 第 8 章 康熙三十八年就这样过去了。 康熙三十九年,我韩若黎,或者若黎嘉措,二十四岁了,仍旧是前途未卜。 元宵节时胤祯死皮赖脸的要我作个灯谜,说好跟那些人比去。我是最动不了心思的,哪能做那东西,想到读红楼梦时记着一个惜春做的灯谜,当时看着对眼,便记了下来,就念了给他。 没想到第二日突然来传,说康熙要见我。心中满是疑惑,随传旨的太监到了乾清宫一处偏殿,看里边摆设,很像一个书房,想这肯定不是御书房,那里哪是女子能进的。正想着,又进来一大太监,“皇上有旨,令若黎姑娘将昨日灯谜写了以供御览,朕也看看若黎字长进多少。” 我低头称是,心里就想这下糗大发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单是一句“前身色相总无成”就用废了好几张纸,后来就豁出去,反正是写的不好,省点纸张吧。提笔运气,又写了一行不听菱歌听佛经,就听旁边候着的太监突然打千道:“奴才给四阿哥请安!” 世界彷佛失了真,还是那熟悉的眼眉,坚毅的唇角。我曾笑过,尹洛尹洛,你知不知你可以用四个字形容,眉目如画。眉目如画的男人!旧日伤口“哧”的一下裂开,我疼的几乎要弯下腰去。 一个小男孩冷不丁的从他腋下穿过,我方回过神来。细看时人已经到了跟前,看到我的字,哈的一笑,“若黎,你的字儿可不是一般的丑。” “师傅教你这般无礼么?妄断别人的字儿,你写的又如何?”声音冷的没有一点温度。十四的小爪子立即垂了下去。我抬头瞥了一眼,那眼光正盯在我身上,深的不见底。刚才我的举动也很无礼,大概是摸不清我的情况,不好斥责,心里肯定是疑惑的。说着就已转过来,要去接胤祯手上的字,我一打横抢了过去,“还是别看的好,是真的丑。” “丑都丑了,还怕人看。”说着又抢走,展开就看,强忍了笑道,“一会皇阿玛就要过来。还不快完成了!”把那张纸团了,“你还是再重写的好。” 我冲十四瞪眼,都是他的好事!十四不管 ,雀跃着说:“若黎,你是执笔方法不对,我来教你。”说着就来握我的手。这小色狼,老想占我便宜。我一把打掉,“就你那小爪……。”想想不对,人家好歹也是阿哥,亲哥哥又在旁边,遂改了口,“就你那小手,握笔竿子都还嫌小。”然后就铺纸磨墨,重新提笔,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连手带笔一起握住,不容我挣,“执笔不可不用力,但也不能太用力,你手腕太紧张,放松些。”声音已不似刚才那样冰冷,可总觉的别扭,他眉眼太像尹洛!就着写了一个,果然比刚才的好许多,身后的手放开,我不抬头,凝神屏气一口气写完。再看其余都不如第一个,但也比之前的好上一成。 正在比较时,听门外细细碎碎的一阵脚步声,知是康熙过来了,一群人跪的跪弯的弯,请了安,康熙在一边塌上坐了,静了有五秒种,“若黎把你写的拿来给朕看。”我答声是,便走去递了,“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莫道此身沉墨海,性中自有大光明。嗯,难为你字都认不全,还能写出这样灯谜来。听额涅说若黎字较之先前进步许多,看这情形……”康熙喝口茶笑着咽下后半句话。 我的脸倏地红了,低下头嘀咕了声:“知道字儿不好。”众人俱都轻轻的笑。 “喔?你倒明白,性中自有大光明!你性中可有大光明?” “回您的话,这一灯谜实是若黎一前辈所写,若黎无那般心怀。至于性中光明,若黎想必是资质一流,能尽得世间万物道理精华之人方能具之。若黎心中懵懂,不敢妄比。” “还有你若黎不敢的?”康熙斜睨了我一眼,语调里有些玩味,“不说你在朕这里怎样,听说你把十三阿哥的乳母都给骂了,当初连那敏妃都要敬她三分,没想你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排揎啊!” “若黎哪知道她是十三阿哥乳母。” “你要是知道了呢?” “还是要照样呛的,哪有她那样照顾人的。论理不论人!” 康熙愣了一愣,继而哈地一笑,“好一个论理不论人啊!若黎嘉措听着,打今儿起任乾清宫淑仪,给朕打理一应书籍文章,伺候笔墨。”我还自惊异,又问:“若黎可知这淑仪是个什么身份?” 我摇了摇头。 “是秩二品的女官,这恩典从来没有过的,若黎还不快谢谢皇阿玛。”十四在旁边咋呼道。 “可是皇上,您也知道若黎字都没认全,就让若黎做这差使,不是明白着想要若黎脑袋吗?”一句话出来,听到身后有人抽了几口冷气。 “若黎,抗旨也一样要你脑袋!” “皇上!” “嗯?” “若黎怎么跟您谢恩?” “哗”的一下,后边十四撞翻了案头,书啊纸啊的散落一地,那群人正好忙着去收拾,省得想笑不敢笑憋的难受。 一出乾清宫的门,十四就跟上来,“若黎,你可真大本事,都不知道我在后边热一阵冷一阵的给你担心。” “你意思是我得谢你喽?”我回头打趣,却碰到四阿哥胤禛看过来的眼睛,慌忙躲了。“赶快回去做你的功课去吧,小心赶不上你十三哥。”说完脚步一快,也不看地方,就近一个弯拐了。接着又七七八八的拐了几拐,终于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了。再过一个拐角时,搭眼看到皇帝的銮驾正朝北行去,忙缩了头,不防身后却伸出一只手来。姑娘我可是学过防狼术的,当下右臂一曲,下死劲朝后一撞,听得一声闷哼,回头看时竟是康熙家老四。“你……”他正准备发怒,我突然想到康熙銮驾还没走远,一把捂了他嘴,约摸着时间够了,才放下来。看到他冒火的眸子,我不用想的就要逃。 “刚打完就不认帐了,给我回来。”康熙家儿子个个练过,我脚哪有他手快。 被他攥疼了手臂,我急道:“你干吗呢?先鬼鬼祟祟跟我后边,这会儿又动粗。” “你鬼鬼祟祟的又是干吗?”他甩开我的胳膊,把自己衣服整了整。“你可知道你刚才是对本贝勒大不敬!” “唏……,谁稀罕非礼你,你要是想给你老爸再行一次礼,现在出去也不晚。” “你说什么?”他瞪着眼睛问。 “自言自语!告辞!”我一缩身就要走,又被他一把拉回来,这次是逼到墙上去,人也凑过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扑了过来,我顿时惊的口水都不知该怎么咽了。忙把头扭到一边,低喝道:“放开我!” “你以前见过我?”他手一点都没松,反而加重了力道。 “你们天皇贵胄,我若黎一普通女子哪是说见就见的。” “那你初时见到我发的什么呆?” “是你长的帅,我多看两下养养眼!”以前常看着尹洛发呆,他问起时就这样回答,尹洛就坏笑着扯扯我头发。头上也有人轻声的笑了一声,手绕了一绕额前掉落的发丝,“你果然不同于其他女子。”身上力道乍然放松,身子就顺势滑了下去,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回原处一样了呢?心内毕毕剥剥的开始疼。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也不管他,自己走了。 那个晚上睡的很不安稳,连续的做梦,梦到尹洛,梦到仓央,梦到火中微笑的玛吉,梦到布达拉宫里袅袅的香烟和流水一样的诵经声,最后全都变成了四的一张脸,表情阴冷怪异。 第 9 章 我离开佛堂的时候苏麻喇姑正在佛堂里诵经,我在她身后立了半天,也不见她有半点要说话的样子。平遥一路送我到乾清宫,方才眼泪巴巴的回佛堂。 乾清宫宫女另有住处,因我并不是选进宫来的,所以不和她们一起住,只在隔壁另僻了一间屋子给我,跟现代的一室一厅布局差不多。另有新进的一个小宫女惠儿住在一侧厢房里,我日常起居都有她照应。 自此便开始了乾清宫淑仪的生活,每日来返于乾清宫和景阳宫之间,偶尔学着铺纸研墨。景阳宫是他们皇家的书库,我刚一进时吓了老大一跳,心想这儿时的梦想总算实现了。小时候因课业繁重,课外书都是偷偷的看,那时候心里就想,等长大了必定要弄满满一屋子的书,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皇帝毕竟是皇帝,网上看过金庸先生的书房图片,可是和景阳宫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这里取书要用梯子,平时就有十个小太监,五个大太监打扫整理。我开始还谨慎,认真完成每日分配的任务才敢抽出些感兴趣的书看。后来几次发现自己即使看上一整个上午或下午的书也不会有人来催促,想康熙不过是想让我在他眼皮子底下呆着免生事端,才给了我这个闲差。除每日公事,及隔天去给太后读读经之外,索性乐的日日逗留那里。 一日从景阳宫回去的晚,刚巧碰上给康熙请完安的众皇子,躲又来不及,只好迎上,惠儿早一蹲身太子大小阿哥的请了一遍安,我学着样子微福了福,“大家好!”听得后边噗哧一笑,是十阿哥胤礻我正捂了嘴笑。 打头的太子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了句,“若黎姑娘还是不要跟我们兄弟拘礼的罢!”瞅了瞅惠儿抱的书,“这差使姑娘可还做的惯?” “还好,皇上知若黎愚笨,也不曾给若黎做太过繁复的事儿。” 太子点了点头,径直走了,后边大阿哥和三阿哥也俱都点头而过。 他们人一走,胤礻我就伸手过来要翻我手中的书,胤禩忙阻止道:“十弟不得无礼,那是皇阿玛要看的书。”胤礻我缩了手讪讪的笑,我扬了扬手中的书,“八阿哥过虑了,若黎手中这本是《说文解字》,惠儿拿的才是。” 只听后边一声怪笑,胤禟假着嗓子开口道,“我说怎就不见新进的乾清宫淑仪,原来跑去认字儿去了。若黎姑娘眼得睁大了,那景阳宫书多,字儿长的差不多的也有,你可得认准了儿。” “九阿哥提醒的是,若黎可不得上了十二分的心!听你说话好似堵了嗓子,若黎那有茶水,要不要就近润润喉咙。也好说话更畅快些。” “你俩这是结的哪辈子的仇?一见面就掐!”胤礻我笑着说和,“若黎你刚才那个礼行的可叫一个别扭,你哪来的那句你们好?你们……” “若黎姑娘还要回去交差,别误了皇阿玛的事。我们兄弟让道吧!”胤禛打断胤礻我的话,退出一步去,其他人自不便再说,也都退了一步空出路来给我。 我诧异的朝胤禛看过去,他似乎有意的阻止胤礻我的问话。他并不看我,盯了对面宫墙等我走过。后边还跟着十三十四一些小阿哥,十四拉了我胳膊,“若黎听十哥说你给他们喝什么五月绵的怪茶来,怎不给我喝?你等着,我给我额酿请完安,就和十三哥一道去你那里,你泡了茶给我们喝。”然后在我的瞪视下松了手,十三在他旁边冲我友好的笑了一下,然后随众人去了。 十四是说一不二的性格,我若不依了他,他保不准又出什么花样折腾我。一换了班,我就赶紧回去准备,大麦去了佛堂现炒,荷叶是先前剩的,煮好了茶,只等他们来。 虽已是立了春,天还黑的早,惠儿掌了灯。忽听外边一阵急跑,刚一到门口,十四就一脑袋扎到了我怀里,我摁住他笑道:“你急着干吗去?”十四嘿嘿一笑错身进去。十三刚好到门口,我笑着拿手比了比,“十三阿哥都比若黎还高些了,前几日见还只到我耳根呢!” 十三也拿手比了比,又朝后看了眼说:“我们也硬拖了四哥来,十四念叨着你茶怪,就让四哥这怪人尝尝你的怪茶。”说罢一侧身进去,身后的人影就显了出来,消瘦、桀骜、冷漠,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觉出看过来的冰冷。十四的声音隔着满屋的灯火传过来,“若黎你别总夸十三哥,你瞧着,今年皇阿玛准我随驾塞外,等我回来一准比十三哥还高,我多打只狐狸给你做袍子穿。茶呢?怎么没见,若黎,若黎,你干什么呢?”说着到门口来,探头朝外:“四哥怎么还不进来?” 烛火见风摇了摇,我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动,我侧了身:“四阿哥请进,若黎地方粗陋,还请将就着些。” 进了屋,看清了眉眼,眉若黛,眼如波,下巴似刀削,灯光照过来,更似重墨勾勒了轮廓,眉目如画!这世上可用眉目如画形容的男人太少,遇着了一个就让我元气大伤,如今这里的一个,又该是我怎样的劫难? 我小心的看了茶,坐了一旁听他们说话。十四根本就是找借口来聒噪我的,先还问问茶怎么个制法,后来就大谈特谈他的师傅功课,十三也被他勾了话瘾,两个人聊的眉飞色舞。 胤禛很少开口,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茶,脸始终如一的冰着。他也不过和我一样年纪,不知怎就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那两个相谈甚欢,却不知几年后为张椅子刀兵相向,骨肉相残,全忘了曾经的兄友弟恭。胜者为王,败者寇,眼前这斯文儒雅的身体里,又藏了多少狠毒的心思,亲手毁了自己的亲兄弟! 正胡乱想间,他突然起身走到离我不远的窗子底下,面朝着窗外,却低低的问了句:“你可看够了?” “哦,不小心发了会呆。”我不好意思的说。 “我都养眼到你对着发呆的地步了?”他冷哼了一声。 我恼他总一幅盛气凌人的样子,站起来不满的回了句:“四爷有话直接问就是了,何必绕弯子。” “我管你怎样?左不过心里装个人罢了!我只警告你,你这样不许再有第三次,以后再这么盯我绝不饶你。” “四爷还要治若黎的罪不成?您放心,若黎再不识趣,也知四爷位尊权重,以后只低着头做事就行,在四爷面前断不会再失礼半分!您也用不着狠着警告。”说完一甩手要走,却被他下死劲揪了手腕,恨恨道:“别以为皇上那里得脸,你就无法无天了,皇宫什么地方?由的你这般撒野。若黎——嘉措,你可别嫌你命长!”说完也不理会他们自顾出门而去。 我第一反应就是湿了眼眶,硬忍着没掉下来。想我韩若黎长这么大,就连亲爹娘也没这样给过脸子看,不明不白的来了这里竟还要受这些人的气!不就比我早生了三百年么!回头见十四正不知所以的看着我,走过去夺了茶碗,“爷们都喝完了吧,若黎这里庙小,有礼数不周的地方请多见谅。现下天晚了,都请回吧,以后也请离若黎远点,免得若黎又不小心把爷们给得罪了!”然后到门口去叫跟十三和十四的人,嘱咐他们好生照看着主子回去。十四一直想说什么,我也不给机会,连扯带拉的把他递给带他的嬷嬷。十三一直笑着,临走的时候说了句:“四哥他说话一向如此,你拿我们撒完气就算了。回头别自己想去,再伤了身子不值。” 十三说归说,可还是忍不住独坐怅叹,想想自己境况,竟没个出头之日。在这宫里虽然也挂了个名,可终觉的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看各宫人眼睛就知道了,面上都是极为客气和善的,背后不知嚼了多少舌头,一个从西藏雪域带回来的女子,有何能耐就在康熙面前露了脸了。来宫里这些日子,我虽然不通世故,却也极尽心思的处处留心,事事计算,唯恐一个不是就给人抓了把柄,以后的路就没法走了。那些宫女们虽苦,后头也有爹娘主子,开了恩就可放出去。就我一个举目无亲,真有个好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回去的办法又苦寻无果,说也无处说……。悲从中来,不禁落下泪来。惠儿进得房来,绞了方帕子给我擦脸,“不怕姑娘生气,今儿四爷那些话是对姑娘好呢!” “他那也叫好?”接过帕子擦脸。 “奴婢也不方便多说,还请姑娘细细想去。”说着又笑着要退去。 “等等,惠儿,赫巴哈是你什么人?” “是奴婢的阿玛。” “怪不得老觉的哪里像他,你阿玛是个好人,奇怪以他的身份你不该这里来的?” “惠儿只想等着到了年龄放出宫去好好侍奉阿玛!”低低一笑,转身出门。 这宫里聪明人太多,反而是愚钝些的难得! 过几日太后感了小疾,康熙日日前去探视,我等自然跟着。我因在景阳宫也偶尔翻些医书,现学现卖的懂些,康熙便嘱我留下侍疾。我乐的不用常见那些难缠的阿哥,极为乐意的留下,此后寻医问药,煎汤煮水都亲历亲为。太后不过是小风寒,但因身体太过单薄,再加上宫中女子俱有过于劳心费神,那些太医又都是滑溜的厉害,不求无功但求无过,用药上不肯加重半分,饮食上也不执意禁忌。我自作主张用了药膳,撒着娇要太后忌了与病有害的食物。一两个月下来,眼见着她面色一日日红润,腿脚也比先前利落,除病好外,其他小毛病也改善了许多。太后身边的人直嚷着请太后跟皇上要了我在她身边服侍。太后笑着说:“若黎不过是皇上暂借给哀家的,皇上用她看书写字儿,咱们怎能指使人家做粗活。”说罢从头上拔了根翠绿盈盈的玉簪子插到我头上,“可怜见的,这几日为着哀家都瘦了一圈了。哀家也没什么好东西,这簪子是当初太皇太后在时赐给哀家的,如今给你吧。看你一姑娘家,整日素净的连个颜色都没有。” 我连忙谢了。 因太后病好,次日便要回乾清宫去,太后就准了我一天假,要我随便逛逛。我先去佛堂看了苏麻喇姑,和平遥玩了半日。午后就逛到慈宁宫花园里了,慈宁宫原是孝庄太后住,后来仙去就一直空着。这花园也随着少有人来,我就爱着人少,常没事就逛过来,对着春光发会呆,也不枉春光无限了一回。 听宫墙那边有宫女嬉闹的声音,随手折了根柳枝,念起苏轼的蝶恋花来,“花退残红青杏小,燕子来时绿水人家绕……”却听后边吃吃的笑,柳枝也被人拽了去,“姐姐真是痴,人来了也不知。不怕被人劫了去。”十三拿柳枝圈了个圈套到我头上。 “你们怎么来了?”我笑着问。 “我和四哥偷空走走,看到你在这里又念又跳的,就过来了。” 我瞅了胤禛一眼,他把眼睛瞥到一边去。嬉闹的声音又传过来,我笑着问十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十三,你这墙外行人可恼也不恼?” 胤详红着脸道了声“什么墙里墙外的,怕是你恼了!” 我呵呵笑着,“我是想做墙外人来着,可惜这墙太高,我翻不出去。” “当初不也没人逼你进宫?”胤禛突然冷冷开口。 我仰头望了望天,“今儿这太阳挺好的,怎么还没把四爷暖化呢!”胤禛冷眼看了我一下没再搭话。我搭了一下胤详的肩,“我们的十三阿哥又长高了,也越来越好看了。” 胤详俯到我耳边笑,“你还记四哥的仇呢?” “我才懒的跟他记仇。不过你回头出宫看看是不是他真跟我八字不合,怎么老看我不顺眼……”我话正说着,胤详就又吃吃的笑起来,“若黎你可知道只有要做夫妻的人才去合生辰八字的,莫非……” 我一巴掌拍到他的背上,“莫非什么?少给我胡扯……” “你急什么,嫁给我们兄弟还能委屈了你?” “我可不知你的那些福晋嫂嫂们有没有觉的委屈,只是锦衣玉食的不能算是幸福。”我把身子靠到柱子上,坐舒服了。 “那你说怎么才算幸福?”胤详饶有兴趣的问。 我突然想起看过的电影里一段经典台词,就清了清嗓子,娓娓说道,“所谓幸福,就是,我饿……饿了,看别人手里拿个肉……肉包子,那他就比……比我幸福;我冷……冷了,看……看别人穿了一件厚棉袄,他就比我……我幸福;我想上茅房,就一个坑,你蹲……蹲那了,你就比……比我幸福。”胤详“哗”的一下倒在另一边的柱子上,胤禛本来站着,也笑的忍不住,“你一姑娘家的说这种混帐话!” 我头歪在一边看他,“话是人说的,还分姑娘家和媳妇家说的?” “歪理!”头一次见他笑的这么开怀。 我忘了曾说过的不在他面前失礼的话。见他笑突然觉的很开心。 “这就是你的幸福?”他坐到我和胤详中间问。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准备走人,见他问,就回了句:“那倒不是。” “那是什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然后以我最优美的姿势款款而去。 第 10 章 六月底康熙启程塞外,一众阿哥随行。 皇帝一走,我顿时觉的紫禁城里空气松泛了许多。不禁笑话自己没出息,到哪里都是不讨上司欢心的命,在现代工作的时候也是巴不得整天不跟上司打交道的好。 除了日常的书籍看护外,我倒经常往太后那里去,那里有新选进来的宫女叫馨兰的,老爹官好像还蛮大,留在太后宫里的只是走走过场,到了一定时候便好指婚给某个阿哥。馨兰人长的精致可爱,知书达理不说,还颇通音律,我和她投缘,得了空便央她教我些琴技。太后是乐得我们这些小辈人热闹的,让我们只管闹我们的。 心里记的有红楼梦现成的诗词,电视剧里曲子也能磕磕绊绊的哼给馨兰听,再加上馨兰用心琢磨,几个月下来,倒得了好几首好曲子。头一首枉凝眉是先唱给太后听的,太后听完说道:“好听是好听,小小年纪作这曲子也太悲了些。”我呵呵的笑,“您不知这背后还有个好听的故事呢,比那些传奇戏剧里的才子佳人好不知道哪里去。赶明儿若黎给您开个书场,说一回。” “若黎是越发长进了,馨兰你哪知道她刚进宫时字儿都不识几个,如今是能看能写,现在都能给哀家开书场了。”太后大笑着,拉了我的手,对馨兰说。 “那是太后您调教的好,馨兰这回跟着您,您可不能偏了心眼只对若黎姐姐好。”馨兰咬着帕子冲我乐。 我正准备还嘴,却听外边报到惠妃和谨贵人到,一时众人行礼纳福不在话下。都坐稳了,惠妃笑道,“隔大老远就听到太后这里笑语欢声的,想着有什么喜事,臣妾等也好听着乐和乐和。”这惠妃看起来温良娴淑,并不是电视剧里描述的那般无知愚蠢。倒是那个谨贵人,同是纳兰一族的人,明显的倨傲了许多,一双眼睛看起人时利箭一样,不像是书香门第,倒跟暴发户似的唯恐别人不知道她身份高贵。 “回娘娘,是若黎姑娘跟馨兰两个,作了小曲儿给太后听,大家正就着说笑,可巧您跟谨贵人两个就过来了。”太后旁边的李嬷嬷应道。 “那曲儿一定好听了,可惜臣妾竟没太后那般耳福,若黎姑娘作的小曲儿也一定不一般吧?”谨贵人跟太后说着话,眼睛却瞟向我,不一般三个字也别样重。 我笑着不语,心里却嫌恶的很。我知道她明里暗里说过些沾酸带醋的话,大多是跟我无缘无故的做了乾清宫淑仪有关。后宫女人争风是早有耳闻的,但今日这无中生有的嫉妒还是头一次见。 太后笑着看了看我,又向馨兰道,“再演一遍给惠妃他们听听,也让他们挑挑错儿!” 惠妃道了声不敢,馨兰就摆好了琴我们复又唱了一遍。惠妃沉吟了一会,才笑道:“果然是好听,听起来耳目一新,倒跟平日里听的不一样。不过单是琴声似寡了些,若有萧笛类与之管弦相和,料会增色不少。”一言说罢我和馨兰俱都一喜,我们虽也觉出不妥之处,单终究是局中人,不及局外人一语道破机关。 “惠妃娘娘一语惊醒梦中人,馨兰这厢拜谢了!”馨兰起身拜了一拜,我也免不了跟着一道弯腰。“只是馨兰所识之人中不知哪位有此技艺啊!”馨兰为难道。 我抚掌一笑,“这个不难,那些阿哥们都个个身怀绝技的,还怕找不到一个能吹萧笛的,我所知道的十三阿哥就吹的一手好笛呢!回头他们秋弥回来,我们拉了他来,保准能行。到时候再请太后和惠妃娘娘一起来听。” 十月份便是太后六十大寿,康熙提前回京准备万寿节,宫里自然热闹异常。众阿哥们也都各有其事,竟都似忙的团团转,原来见了我总不阴不阳说几句的胤禟也没功夫说句刻薄话。 一日从宁寿宫回来,绕道慈宁宫花园里去。已是黄昏时分,太阳的余晖将尽未尽,把一行垂柳染的描金镶玉,湖中大片残荷围着几座水榭亭台,飞檐朱栏不堪凝眸,凝眸处,凭添一段新愁。想起旧日种种,痴立湖边,不能自已。抚了一把细柳,开口唱道“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唱到最后声音渐咽,眼泪就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哭是无用,可到底也只哭最能遣人情怀。 身后递过帕子来,顺手接过,才想起是有人来了,忙擦干了眼泪。转身过去看到十三和四正一旁立着,帕子是十三递的。“前人唱的曲子,这几日刚学会,瞅着没人就练一练,没想到还是丢丑了。”我笑着解释,手里拧着十三的帕子看向别处。 “这么好听的曲子我们怎么没听过,姐姐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十三笑问。 他不问我的尴尬,我感激冲他一笑,“我哪比你们博学广闻的,只是拣好玩的学了些,再深的也没了。你们这几天都忙的脚不沾地,今儿怎么有空在这立了半天?” “哦,我和四哥负责打理万寿节一应外围的布置,刚去请太后的示下,刚巧路过看你一个人这里站着,没想到先听到姐姐天籁之音。” 我咬着唇笑着绕十三走了一圈,“十三,你人长高了,嘴巴也进益了,天籁之音?亏你违心说的出口,你心里又作何评价?” 十三也笑,一抱拳,“姐姐可冤枉胤详了,可知这天籁是自然之音,凤鸣莺啼可称天籁,那家巧儿吵架也是天籁……” “好你胤详……”我叫着一拳就要挥过去,被他捉住,在他大手里竟然动弹不得,抬头看他,已不是除夕夜里攀着我脖子不肯放手的小男孩,只大半年光景,就高出我半个头去,再加上塞外之行,眉宇间多了许多英气,俨然是个令女孩子心动的男人了。见我笑着盯他,显然意识到什么,忙放开了手,“姐姐这样看人,能把人看透了去。” “我眼拙着呢!看不透才是好的。我是想起前些日子说过的话,想借你一些闲功夫。”然后把自己意思说了,胤详满口答应了。 晚饭后我让馨兰在对面水榭安置了,十三果然按时到了,我们就站在白日里说话的地方,对面琴音一起,十三微调了调音,琴声笛音袅袅升起,就着水气四处氤氲,一时竟有仙乐飘飘之态,第二段时我小声跟唱,一曲终了,四处万籁俱寂,连那虫鸣鸟叫都似乎停了。接着一个掌声响起来,然后是一片掌声,康熙的声音就传过来,“你们会选地方,笛借水音,琴就笛势!” 胤详连忙跪下,我也躬身行礼。康熙虚抬右手,胤详站起,“皇阿玛过奖了,是皇阿玛评的好。” 康熙哈哈笑着接了胤详的竹笛去看,后边跟着的胤禩等人一起走过来,胤禟走过我身边时坏笑着看了我一眼,“是,皇阿玛评的好,曲好词好地方好,关键是人好!”人好俩字加了重音,任谁都能听出些意思。 “九阿哥说的也对,人不好难奏出佳音。”说着我朝康熙微弯了腰,“皇上,那执琴之人正在水榭上,皇上要传吗?” 康熙点头,立时就有小太监小跑着去传馨兰。 “奴婢兆佳氏馨兰叩见皇上,皇上万福!”馨兰行国礼低着头拜倒。 “噢!兆佳氏!马尔汉家的姑娘吧?抬头朕瞧瞧,你阿玛是兵部尚书,倒养了个琴艺不俗的女儿。今年多大?” “谢皇上夸奖。回皇上,奴婢今年一十四岁。” “跟十三一样年龄。”康熙幽幽吐出一句,还了十三笛子,走了两步又回头,“曲子是好听,若黎弄的?太悲了些,太后大寿,找些喜庆的应景儿。” 我们忙躬身答是。等一行人全都走过,十三回头看看我,我们相视一笑,都有些庆幸。 “奴婢见过十三阿哥。”馨兰朝十三行了礼。十三虚抬一下,“你常跟若黎姐姐玩的,以后见了不必行此虚礼。”馨兰抬头,十三看着一愣,然后冲我说,“怪不得姐姐与她交好,竟是跟若黎姐姐一样人品!” “人家是大家闺秀,哪能是我可以混比的。我喜她率真爽朗,又聪明伶俐,她不嫌我粗俗,我们才常在一处的。” “姑娘说笑了,姑娘人品是太后都夸的,馨兰怎能与姑娘比。”馨兰忙谦虚道。 十三瞅着我们直乐,“得,原本说自己人不多礼的,你俩反倒说起客套话儿了。”我和馨兰俱都一笑。 那日康熙说找些喜庆的应景,到时不一定会上,可还是得精心备着,万一他老人家一高兴点了我们表演一个,我们不能站台上干瞪眼。瞅我们三个俱都不是能逗趣的人,一时竟被这个困住。 十四找到我时我正在景阳宫里找灵感,十四见我抓耳挠腮的,就问怎么回事。我把情况略微说了。他朝旁边太师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歪着头冲我笑:“我有个现成的主意,你给我点好处,我就给你。” “少跟我卖关子,要说就说,不说拉倒!你一金枝玉叶,还缺了我给的好处?”我继续翻书不理他。 “你过来我跟你说。”他笑着招手,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俯身过去。他先是冲我抿嘴一笑,一晃就转了方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直接跳起来站到门外。我摸着脸,又好气又好笑,“小色狼,你师傅也教你这个?”十二岁的小男孩,果然如他所说长高到了我耳朵下,不搭话,只扶着门框冲我嘻嘻的笑。 我把孙悟空偷王母娘娘的蟠桃那段改编了一下,大家一起商量些情节出来,那猴子百般刁钻,最终从七仙女那里偷得蟠桃,腾云驾雾给康熙朝皇太后贺寿去也!前台全由十四找来的小太监扮演,后边是我和馨兰十三十四分别来多人双簧,单看那些小太监的仙女扮相就够人笑一阵子的。太后大寿那晚,康熙果然点了名要我们的节目,众人一上台就博了一大片笑声。中间更是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太后皇上一声赏,铜钱就哗啦啦铺了一舞台,小太监们抢着捡钱又惹了一片笑声。我们四个从后台走出谢恩,太后抓了十四的手,边笑边抹眼泪的说,“听声音就知道是咱们十四阿哥,难为你把个猴儿说的那么像。”然后又看十三,“十三阿哥笛子吹的好,这双簧也演的好。”康熙在一边笑着附和。 我和馨兰低头站在后边,心里俱知这等场面我等沉默是金最好。正发呆间,馨兰突然从后边碰了碰我。 第 11 章 “皇上说你故事编的新鲜,问你要什么赏赐。”馨兰在背后轻轻的说。 “呃!”我静了静神,“若黎不敢当,主意是十四阿哥出的,故事也是大伙儿一块儿琢磨的,若黎不过是出了其中一份子力。” “喔!黎丫头是眼界太高,看不上皇上身边的东西吧!”太后呵呵笑着打趣。 “臣妾看索性赏个人好,看若黎姑娘年龄应该够了,太后皇上何不给若黎姑娘找个好人家,赏个如意郎君给若黎姑娘,那才是太后皇上莫大的恩典呢!”谨贵人语调轻重急缓恰到好处,笑的一脸真诚,若不知她素日为人,真不怀疑她是真心为我终身打算。一句话出口,所有人的眼光都围过来,康熙笑着喝了一口茶,“看来这女儿家一大了真是块儿心病呢!” 一语中的!谨贵人脸立刻青了。我心里都笑到抽筋,让你逞能,在伟大的康熙帝前耍小聪明,纯粹自找难堪! “回太后,回皇上,其实若黎是想要件东西,只是若黎吃住一应都是皇上给的,若黎做些事情本是应该,所以不敢讨赏。若黎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嫌弃皇上的赏赐。” “这话说的还算入耳,说说看,想要件什么东西,看朕给不给的起?” 我低身一笑,“皇上言重了,若黎想要您前些日子得的那串念珠。” 话一说完,康熙就搁了茶大笑:“好丫头!你可真敢开口。那是西藏刚进的五世达赖的伽楠珠。用料好不说,跟了活佛一辈子,单佛光都不知沾去多少,太后她老人家朕都还没让见,你倒眼尖的很。”然后又冲着太后道:“皇额娘,赶明儿儿子可不敢往您那放人,您调教出的眼界儿都不一般的高,尽捡着朕的宝贝要!” 几句话恭维的太后哈哈直乐,周围人也都跟着高兴。早有李德全取了那念珠递于康熙,康熙给太后看了下,又着李德全给我,我弯腰双手接了,我心快跳到嗓子眼里去。 极力忍到众人都散了,也不顾他人,一溜烟跑回自己住的地方,点灯关门关窗,才深吸了一口气坐下来。把那串念珠放在灯下仔细瞧,非木非石,非褐非紫,个个小手指肚大小,在灯底下幽幽泛着光,映到我眼里就显得诡异。我小心触摸着,希望能摸到一处机关,一道光什么的就把我送回到现代去。 从入宫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找我能看的到的念珠,可惜都无那般形状,也怀疑过是不是民间才会出现,可是想想,那念珠既然能带我回古代,必有其不凡之处,自不会为普通人拥有。那日在乾清宫偶然瞥见康熙把玩一串念珠,竟和那枚遗失的珠子极为相像,当下就琢磨怎么能弄到手了,佛主保佑,今日终于逮着机会。 研究了半夜也不见那些珠子有什么动静。心下索然,起初沸腾的热血也渐渐冷了下去。一觉睡到天亮,看看手中念珠,突然灵光一现,当初不是带着那本《清史稿演义》来的么,那回去自然还应有它。这样一想,就想开口骂仓央,当初是他好心给我藏了,今日离的这么远,我哪里找他要去。狠狠的跺了下脚,怪时运不济,只好再做打算。 “姑娘这是怎么了,从昨儿晚上就魂不守舍的。今儿一大早就跺脚。”惠儿拿着换洗的衣服进来,看到我跺脚,好奇的问。 “没事,就是脚有些痒痒。”我含糊答道。却听门外一阵风的脚步声,还不等问是谁,就见十四闯了进来,惠儿拦都拦不住,不由笑道,“十四阿哥急着见姑娘也不在这一时啊,姑娘衣服还没穿整齐呢,哪有爷们往人家闺房里进的。” “我才不管那些,嘱咐两句就走。”十四嘴上说着,人已进了我卧房,看我穿着寝衣站着。过来一把扯了我袖子,“若黎,我知道那起子人眼红你在皇阿玛和皇祖母那里得脸,他们说什么话你甭在意。不过……”他突然扭捏着红了脸,手拧着我的袖子不说话了。 “不过什么?你再拧我衣服都烂了,到时候新的领不回来,我找你要去。”我笑着拽开他的手,却拽的死,走近一步,额头快顶着我鼻尖,“你得等着我,我过两年就能开府建衙,我跟我皇阿玛要了你做我的福晋,别说衣服,要什么都给你。”说罢一丢手,又一阵风去了。鼻尖还有他的温度,我怔了怔,冲惠儿笑着说了句:“这阿哥们受的什么教育啊!才十二岁就想好怎么娶媳妇了。” 惠儿完全被我们举动镇住了,十四的孩子气她估计能理解,可我这么坦然的女人似乎没见过。“姑娘……姑娘真是跟人不一样啊!”惠儿终于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被十四一闹,先前的丧气丢了许多。穿衣整理,小心的放起念珠,然后去乾清宫应卯。 十一月开头就下了一场雪,我站在院子里吸着鼻子道了句:“瑞雪兆丰年!” 只听身后呵呵一笑,“你也知道这个俗语?” 忙回头行了礼,“皇上怎么得闲到院子里来了?天挺冷的万一冻着了。” “若黎是不是瞅着朕老了,这点冻都经不起。”康熙搓着手,心情很好的样子。 “若黎不敢,您身系的是万民,大家都仰仗着您身体安康,好过好日子过呢!” 我不伦不类的拽了趟文。 康熙笑着点头,“说的有道理,若黎越发会说话了。”说罢倾了倾身,放小了声音问:“若黎可有兴趣跟朕一道出去看看朕身系的万民?” 我差点就去揪他的袖子了,“出宫?当真?皇上您……” 康熙又一笑,“去换身衣服来。晚了朕不等你。” 我顾不得搭话,立即八百里加急赶了回去。翻箱倒柜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全都是宫装,哪有能出去的衣裳。 顿时跟霜打了茄子似的蔫了。 忽听门外一个小太监问:“若黎姑娘可在屋里?” 我应声出去,见是乾清宫的小安子。见我出来,小安子忙托了套衣服给我,“万岁爷让奴才给姑娘的。” 我接了看是套男装,披风帽子靴袜的也一应具备,“小安子,今天我来不及谢你,等回来一定给你喝茶的钱。”小安子道了声不敢,笑着退去。我抱了衣服回屋,赶紧换上,竟然不大不小刚合身,靴子略为大了些,多垫了双鞋垫,梳好辫子,扣上帽子,忙不跌的跑出去。康熙身旁已站着胤禛和胤禩,俱都换了普通装束。见我过去,康熙上下打量了一番,“若黎穿起男装来倒也有模有样的。”说罢大步就走,李德全紧跟在后边。 胤禩冲我一笑,胤禛却直瞪着眼睛瞧我,我也瞪了一眼回去,不管长幼尊卑,大步流星跟到康熙后边。 彼时已是半下午,来古代这么久,我始终分不清时间的子丑寅卯。平时宫里有钟,不至于误了时间。 因是雪天,路上行人稀少,偶有的几个,脚步俱都匆匆。雪从早上下的,一直鹅毛似的飘,天地间早白了一片,看屋檐上雪积了倒有大半尺厚。我们走到钟鼓楼前雪已下的小了,康熙站在十字路口笑着问:“若黎,你说说看,我们往哪边走比较好?” 我四处望了望,这里似乎是个交界处,建筑新旧错落,店铺招牌零星分布,已不似中心地带的繁华。“往西走吧。” “噢?”康熙似乎打定主意要考我了。 “皇上不是要看万民吗?若黎虽孤陋寡闻,但也知城东是达官显贵聚集之地,老祖宗有句话叫紫气东来,有条件的自然想先沾沾紫气!皇上看民情自是要查疾苦,自然要去穷苦百姓那里去了,所以往西。” 康熙微笑不语,左右看看胤禛和胤禩,径直朝西走去。众人慌忙跟上。 越往西走,两边房子越粗陋,及至到最后竟然有几间茅草屋,岌岌可危的耸在那里,似乎在多一层雪就要坍塌下去。康熙立住看了多时,后边人全都敛声屏气的不吭声。厄尔,康熙回头问胤禛,“四阿哥怎么看?” 胤禛轻施一礼,“儿臣以为此还是京都重地,竟还有此等颓败贫贱之地,实乃当权者的严重失职,为官的竟如此不体察民情,他们早该在冬雪来临之前就仔细勘查以防后患。看这情形,雪要是再大,恐就有人命发生。皇城根里还有此等事态发生,不知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那起子奴才又怎样的胡作非为,只一味的邀功报喜,欺上瞒下,草菅人命。儿臣以为应当趁此迅速查办一批,防的那些人只知坐吃皇粮,不知为民安命。” 康熙也不发表意见,又看了看胤禩,胤禩慌忙躬下身去,“儿臣以为四哥所言极是,只是事态未必如四哥所估那般严重。皇阿玛英明治世,臣子们无不仰慕圣恩,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是这天灾人祸,并不能为人所控制,偶有失察也是有的,若真就此事大力查下去,恐寒了那些臣子的心。到时大家都只顾自己性命,更管不得黎民性命。” 康熙微微点头,想必是比较同意后者的看法。我偷眼去看胤禛,见他面容不动,胤禩虽也控制的好,但还是隐隐透着些喜气,但是他好似只为答题而答题,不关心出题者的评判。正思量着,忽然康熙冲我笑道,“若黎有没有什么看法?” 第 12 章 我不提防康熙猛然问我,清朝女子不准干政的规矩是极为严格的。他这样问我不知何意。于是先说了句:“若黎不敢妄言。” 康熙摆了摆手,“就当咱们闲话家常,说说你的看法。” “若黎学识浅薄,听着四阿哥和八阿哥讲的都有道理。” “你也学会说套话了。” 我羞的一笑,正言道,“若黎知道医道里有一句对症下药,若要治好病,望闻问切一样不可少。如今我们所见只是我们的看到的,说不定还另有说辞。四阿哥说这是京都重地,那些当值的必不敢如此马虎,想这状况年年都有,那些人都是办了大辈子的差的,怎会今年刚一入冬就出现如此状况,偏又给皇上瞧见了,他们就是长了十个脑袋也不敢这么着。说不定是另有隐情,这都是难说。” “果然是若黎心细!”康熙听完我说沉吟了一下说。 “两位阿哥是使命使然,所讲都关系都国计民生。若黎说的都是些外行话,让皇上和阿哥们见笑了。” 回程时路过一家酒馆,在外边就能听到人声喧哗,好不热闹。康熙兴致未尽,不顾大家担心,径直走进去。早有眼尖的小二招呼着:“各位爷,楼上请。”康熙一边上楼一边问那小二今日为何这般热闹。 “今儿雪下的好,一群清客公子来小店饮酒赏雪呢!爷您来小店总算来对了,小店地段……”三句离不了老本行,李德全塞了块银子给他打发了。 我趴在护栏上环顾这酒楼,楼梯开在中间,楼下是一般人等吃饭的地方,楼上环楼梯四周各有木格子半隔开的雅间,大约有十来间左右。我们所坐位置窗子朝街开着,对面坐了两桌,穿着有简有繁,俱都是书生打扮。不时的推杯换盏,把酒言欢,辞令不俗。从我这里望过窗外,是一片参差的屋檐,全都被雪盖的无暇,隐约可见红的厦檐或哪家院子里高出院墙的花树。 我正看的高兴,对面一阵呼声,忽又寂静,只见一个侧坐穿藏青色常服,外罩一色稍浅宝蓝滚边坎肩的男子,手拿了根筷子,先在空中顿了顿,然后敲起面前酒杯,随着叮叮当当的节奏开口吟道:“玉妆成,酒里酣正好。醉里窘看琼花轻,东君解意和香绕,谁家梅开早。”吟完喝一杯酒,道“献丑献丑!”众人已是叫好声一片。 我心思一动,轻拍了栏杆:“雪初静,道前行人少。轻拍栏杆和君语,赞江山如此多娇,人间自妖娆。” 声音不大,也够传过那边去。又是一阵静,那边的人都诧异的看过来,我笑着看向刚才吟诗之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细长眼睛,鼻梁挺直,五官不算俊朗却和谐,看着舒服。看对方满是欣赏的神色,便笑着点头朝他致意,才回身朝里走。 胤禛不知何时站我身后的,见我抬脚,刚道了声:“小心!”我就脚一崴朝下倒了下去,亏的胤禛手快捞的及时,我才没跟地板来个亲密接触,人是掉进他怀里,帽子却骨碌碌一阵滚到楼梯口,又顺着滚了下去。对面人群里又一阵骚动,我知我女扮男装已宣告失败。丧气的任胤禛拖我进去房间。 进去大家都看着我乐,正不知所措时,快手脚的小二颠进来,“这位爷……哦不,这位姑娘的帽子。”我登时窘红了脸。 康熙笑道:“人家刚窘看琼花轻,若黎这厢就窘接落楼帽了!”众人都笑起来。 “您也打趣若黎。”我重又戴好帽子怪道。 “没想到若黎姑娘竟作的一手好诗词!胤禩当日还以为你初通文字!实在惭愧。” “我也是现学现卖,听那人作的好,来了兴致,顺口跟了几句,平仄都不一定对,哪里能算的好。你来夸我,叫我往哪里站去。我这点小伎俩哪能跟你们比。” 坐着歇了一会,看看天色已晚。李德全抖着胆子请皇上回宫,康熙点了点头,看我拐着脚,便嘱咐胤禛后边看着我,说罢下楼。看胤禛一幅甩手不管的模样,我坏笑着抬了抬胳膊,示意他扶我,他冷哼了一下准备走人,“四爷,你那句小心什么意思?”我叫住他问。心里一直觉的自己摔的蹊跷,鞋底缺了一块不细心谁也瞧不出来,地板也无不平之处,他怎么就看出我要摔了? “你不谢我提醒,反倒问我什么意思。”他嘴角明明就是坏笑。我越发觉的自己摔的与他有关,紧走了一步,脚底又是一崴,差点趴到他身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有你这样粗鲁的女人么?” “四爷说错了,现在我是男人!”我扬了扬眉道。 他环顾一下四周,“这里谁会认为你是男人?” 我瞪时哑了,一急抓住他胳膊,“皇上都说了要你看着我,走吧,我腿脚不好,你可得看好了!”说罢就走,把重量全按在他身上,他怒着要挣,“怎么,四爷还要背若黎不成,若黎现在还能将就走,不敢太劳烦。” 他又挣了一下只好认栽,“没见过你这样无赖的。” 我们刚走到楼下,就听蹬蹬一阵脚步声追过来,“二位且慢。” 回头看正是那个才情相貌我都看着顺眼的人。我立住正要问什么事,却见他看着胤禛诧异了一下就要行大礼下去。胤禛冷冷道了声,“这里大礼就免了,有什么事?”说完就看我,一幅莫测的神情,我正在纳罕,便望向那人,那人迟疑了一下,方小声说道,“奴才方才不知贝勒爷在此。” “你不是为这个吧?”胤禛揶揄道。 “确实不是,奴才是想与这位兄台,哦,这位姑娘交个朋友。”话说的不卑不亢,我心里又给他加了一分。 胤禛冷笑着看向我,意思很明显。我笑着答了句,“公子才情不凡,若黎也愿意与公子结交。只恐若黎身份,多有不便。” “你就是若黎姑娘!在下早有耳闻。十三阿哥曾将姑娘的红豆曲抄与在下,文辞婉丽细腻自成一格,今日闻姑娘望江南,却有男子胸怀。姑娘才情,实非在下所能比。” “公子谬赞!那红豆曲是若黎前辈作品,若黎不敢僭越。十三怎又抄与你,你又是哪位?”我疑惑的问道。 “在下纳兰福格,乾清宫二等侍卫。” “纳兰?” “纳兰明珠的孙子,惠妃娘娘的孙侄!话说完我们可以走了!”胤禛不满的瞪我一眼,拉着我就走,我踉跄着跟上,问:“纳兰容若的什么人?” “那是他阿玛。” “哇!就是那个‘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的纳兰容若?” “是的。” “我可以见他吗?” “或许。” “什么侍候?” “等你死的侍候。” “……” 第 13 章 我一身男装回到住处时,把惠儿吓了一跳。看我扭着脚,赶紧打了热水。看看脚腕那里,竟微微肿了起来,惠儿惊道,“姑娘就这么肿着回来了?”我顿时把胤禛恨的咬牙切齿来了。 屋外有人叫了声,“若黎姑娘在吗?” 惠儿出门看,再进来时拿了个小瓶子,笑着说,“四阿哥身边的小盛子,给姑娘送了瓶活血化淤膏。”说罢笑着看我。 我被她看的发毛,“你笑什么,是他该送的,今儿出去崴了脚,多半跟他有关系。” “姑娘这话说的,阿哥们怎样,哪还有个该不该的,姑娘是故意歪解人家的好意。” 我把头扭向一边,“歪解谁都不会歪解他,他会对谁好过,满宫里谁不知道他冷面冷心。” “姑娘快别这么说!”惠儿急道。我笑着领命,眼睛却扫过两个包裹,笑道,“这是什么?竟然还有人给咱们送礼?” “您不说奴婢倒忘了,可巧着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一前一后派人给姑娘送的两件披风,说早预备下的,就等下雪给姑娘送来呢,那银灰的一件是十四阿哥的,白的是十三阿哥送的。您不在,我就跟来人说等姑娘回来亲自谢过两位阿哥。” 我拧了拧惠儿的脸,“咱们惠儿嘴巴越发的利索了。” 惠儿给我涂了药照顾我睡下,躺在床上,脚腕上药力凉丝丝的渗进皮肤力,心里隐隐一张胤禛坏笑的脸,拨弄的心头痒痒的,想着今日种种,翻来覆去的睡不好觉。 隔了几天才有空见着十三和十四,分别谢过不提。 十二月初,宁寿宫里热闹了一天,八阿哥生母卫氏晋为良嫔,太后和惠妃主持仪式。因八阿哥一向人缘尚好,许多人跑去看热闹,我呆在乾清宫里,我知他们最后的悲惨,不忍看今日的繁华。 那日在景阳宫里正站在梯子上理书,听得殿里小太监们一阵请安声。看到胤禩笑盈盈的立着,我不动,就站在梯子上笑着看他,“开心吧?” 他还是笑着,不搭话,伸了手扶我下来。我下来拿湿帕子擦干净了手,就倚在桌子前仍看着他笑,他过来用手一一敲着笔架上的毛笔,“你又笑什么?” “我看你笑才笑,以前你也笑,但不似这样的开心。大凡心里真正快乐的人,才会这么笑的无遮拦,你现在就是。”我答道。 “都说你不通人情世故,什么都不避人,殊不知你才是真性情。”胤禩笑着说,继而神色又凝重下去,“胤禩不拿你当外人,我额酿出身不好,这些年来受的苦不必言说,往日我们母子见上一面都难。而今晋了位,虽不能身边尽孝,可也能日日请安,额酿再不用牵缠挂肚的盼着见我。” 我一时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好。 胤禩见我无话,遂开口道,“你可知当日我们出宫之事,皇阿玛着人查了,被你言中,真有机关在里面。” “那是若黎侥幸,也不是若黎该关心之事。”我委婉地提醒他失言。 “哦。”他也惊醒,“皇阿玛嘱咐我多读些书,麻烦你给我取。” 我按他所说书名取了,都是些经世治道的。看他踌躇满志的样子,他皇阿玛给他们显贵的身世,给他们华丽的前程,也给他们无限的希望,最后,给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八阿哥。”他要走的时候我叫了一声,他站住等我再开口,我摇了摇头,最终什么也没说。 康熙三十九年就这么过去了。 康熙四十年的春天来的格外的晚,二月底的时候雪还一直的下,午后的空气总是没来由的觉的慵懒,加上屋子里暖香弥漫,越发觉的没精神。我站在窗前看雪簌簌的落,不期然一双手就蒙上了眼睛,摸起来不是女孩子的细滑,一使劲就拧下来。“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儿?” 十四甩着手抱怨道。他已经长的跟我一般高了,眉眼也日渐俊朗。此刻正拧着眉看我。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就敢这么胡闹,小心被皇上知道挨板子。” “皇阿玛知道我一向与你亲厚,才不会因这个怪我。你发什么呆呢?我站了半日都不见你有动静?” 我不理他,倒了杯茶给他喝,“你又来做什么?今天不上课?” 他嘻嘻笑了,“皇阿玛赏两本书给我,要我来你这里取。本来是要李公公来的,我没敢劳烦他。” “还有你不敢的,不过是找个借口来折腾我。”我边说边取了披风。 “你干吗去?” “那书能在这里等着你?还不得我去取了去。”我白了他一眼说。 “雪这么大,我跟你一道去,惠儿不用跟去了。” 说着不等我再开口,便拥着我出门。 去景阳宫的路上有一段水磨大理石铺就的,落了雪就吃不住半点力,我还穿着花盆底,这下可遭了老罪了。十四几乎把我整个拎在身上,我还是一步一打滑。十四笑着说,“早知道就不央你,其实也不是非得现在取。” 我一听就火了,“你还真是吃饱了没事来折腾我了!”脚底一松,“彭”的一声就和十四一起一头扎到雪窝里。腿上立时一阵彻骨的疼。十四慌着扳我起来,“若黎,没事吧?伤哪里了?啊?说话啊?” 我疼的直掉泪珠子,哪还顾的说话。十四更慌神,扯着嗓子叫人来,跟他的人也被他留在乾清宫,此时漫天大雪的,哪里找着人影去。十四试着抱我起来,可终究是人小力薄,又怕再摔了我,急的直要骂人。最后一队巡逻的侍卫发现我们,慌忙赶过来,一阵手忙脚乱的把我送回住处,太医也及时的到了,十四忙着吩咐这吩咐那,太医战战兢兢的不敢乱动。我心里一烦冲他吼了一声,“你给我消停点!”又叫惠儿,“把十四阿哥请外间去看茶。” 惠儿答声是就要让,十四却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我不说了,张太医你赶紧给姑娘瞧伤。” 张太医抱抱了拳道了声:“姑娘得罪!”然后在惠儿的帮助下,剪开裤腿,看时,整个小腿已青紫一片肿的跟萝卜似的了,惠儿“呀”了一声,眼泪就吧嗒着往下掉。十四也凑过来被我白了一眼没敢吭声。我强忍着疼笑,“怎么跟摔的你俩似的,都出去吧,别招的我更疼。” 张太医吩咐另外站的人打盆热水去,我扫了一眼,竟是那日遇着的福格,刚才也是他抱我回来的,我一路上疼也没顾的注意。福格也看了我一眼出去,惠儿也跟着去了。 张太医就查看了一回,又疼的我几身冷汗,只得咬着牙挺着。“看姑娘情况定是折了骨头,呆会儿先上些止疼的药,用板子固定了,年轻人长骨头快,养几个月就好了,其它并无大碍。” 等一切归置妥当,送走太医。十四挨到我床上坐了,轻轻的说了声“对不起。”我看他一幅自责的样子不禁心疼。腿已经不那么疼,我笑着整了整十四的衣服,“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我一个人还不知道怎么着呢!”说到此,想起还一旁站的福格,便冲他笑了一笑,“今天也多亏了纳兰侍卫。若黎不便行礼,就此谢过。” 福格连忙还礼。十四瞅了福格一眼,“福格是吧,纳兰家的,听八哥常提你。今儿的事爷记着,以后谢你。”十四摆起阿哥架子来像模像样,我偷笑了一回。 福格也退去,屋子里就剩我们俩。十四眼睛突然迷蒙起来,理了理我的头发,“若黎,还疼不?我也疼,以后再不这么干了,只对你好。” 我突然意识到十四真的长大了,不单只个子长高,声音变粗,他已真正到了懂儿女情长的年龄,到明年,或许他的皇阿玛就要张罗着给他娶妻了。 我遂正言道,“十四,你可别多动心思。到明年,你阿玛额酿肯定会给你找个好姑娘做福晋。你不忘小时候跟我亲厚就行了。” “若黎,你怎……”他急着要反驳,我却喊了惠儿,“看看跟十四阿哥人到了没,十四阿哥忙了这会子该累了,早早回去歇着吧。” 十四恨恨的一甩手去了。 晚上的时候康熙命人送来些补品,并嘱咐我好好养伤。太后也命馨兰看了我一回,说我好生养着,缺什么让惠儿去她那里要去,等我好了再去给她读经讲笑话。我想我这也可以划为工伤系列,索性伤的心安理得起来。 十三当晚就来了,看了一回伤,笑着说,“可够你养一阵子了,怎么那么不小心,去年就崴了一回,这次又摔成这样。”说着给我看几样带过来的东西,竟有几本木刻板插图的《西厢》《牡丹厅》之类,都是宫里见不到的,喜的我直叫“知我者十三也!”十三笑笑,从怀里掏出块怀表来,“这是别人托我转送的,你起坐不方便,又不分时辰,拿了这个可以看个钟点。” “谁这么周到送我?”我接过看,那表半个鸡蛋大小,荧蓝外壳,中间镶红宝石,刚好握在手心里,精巧可爱。 “你看着喜欢就行,那人说不用你知道谁送的。” 我心里迟疑,想起那个人来,想是他送的,又怕是他送的,索性糊涂! 第三日胤禩带着九、十两个过来看我,竟然还跟着福格。胤礻我送了我一个类似于现代魔方的东西,说“你烦了可以拼拼看。”胤禟照例见我就只用鼻孔翘天,我笑着说,“今儿九阿哥能来,竟是若黎莫大的面子!” “我不过陪他们一道过来,你摔了碍我什么事!”一贯的作风,大家都已习惯,没人拦着什么。我没回驳他,知他不过是少年天性,放不下架子来。 胤禩这些日子以来在康熙面前极受赏识,越发显得神采飞扬,说话间,颇有一番羽扇纶巾的味道。看样子是和福格谈的来,丝毫没拿出阿哥的架子来对福格,福格亦谈吐自若,恭谨间不失傲骨,我们谈些诗词格律,传奇杂记类,不觉过了半日。 临走的时候,胤禟扔给我一个九连环,也不看我,“别人都送了,我不送也不好看。这个给你打发时间,怕你闷死了。” 胤礻我大笑着说:“我说也没跟若黎结那么深的梁子吧!不过送都送了,还说那么难听的话干吗?” 胤禟斜愣了他一眼走了。 第 14 章 能到的都到齐时,胤祯却反常的一直没来看我。连惠儿都觉的奇怪,笑道:“莫不是那位爷觉的对不住您,不敢来了吧!” 我心里知胤祯是怄我那天的话,也不去管,他憋不够迟早会来的。事实果然,惠儿数到第十六天,胤祯果然带着许多瓜果点心,新奇玩意儿的来了,一进屋就指使他的小乐子东摆西摆,细看时,均是我日常活动能伸手可及的地方,一时动容! “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我边翻书边揶揄他。 他哼了一声,坐到我床边上,夺了我的书,“只有你忘了我,哪有我忘你的份。你几时认真对过我。” “这话怎么说的跟怨妇似的,你倒说说看,我怎样才算认真对你?” “罢了,不跟你争这个,我这里,迟早要你明白的。”他指了指自己心窝,又说道:“你这些日子都没出屋,今儿天气好,我搬你到外边晒晒太阳去。”也不容我反对,掀了我被子,把我打横抱了,一气到屋外小乐子早备好的躺椅上。我看那椅子眼生,“怎么?谁家椅子来我这串门了?” 小乐子龇牙直乐,“姑娘说话真有趣!椅子有腿可不会跑,是我家爷特地给姑娘置办的。还怕您不称心,费了不少心思呢。” “要你多嘴。”十四喝道,小乐子便嬉笑着退下了。 我伸了伸手,果然是春天来了,空气跟凝脂一样,手划过去,温润细腻的像婴儿的皮肤。 “我小时候也做许多功课,很少出去痛快的玩。老师跟我们讲,一年之计在于春,所以只恐怕把春光误了。可是年年的春天都觉的没来及看,一岁一岁,一眨眼就这么过去,过去的那些日子,总是快的。胤祯,我今年二十五了,竟都不知这二十五年怎么一忽地就过去了,更不知还有没有再二十五年给我过,我又能怎样过去?”去抬头望着太阳,强光下望过去是一片明亮到极致的混沌,脸上就湿湿的有泪流下来。 院子里静的很,我叫:“胤祯,胤祯,拿个帕子给我,这光都刺的我看不见了!”空中挥着的手被捉住,搁着手帕的柔软,却不是十四手心的温热。 “额娘找你去,到处不见你,顺路来这里看看。快去吧!”是胤禛一贯的没有温度的声音。 猛地缩回手。 十四答了声“是”,转身跟我说:“回头再来看你。” 我模糊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离去。 天气一日日暖起来,腿伤也好了大半,两个月的时间过去,夹板已能拆掉,只还不敢用力,福格期间又来过两次,一次是替八阿哥送书给我,一次是自己拿了他父亲的《饮水集》送我。两次虽没有久留,但谈话间已很熟稔,偶有妙语出来,两个人心领神会的笑一阵子,大有相见恨晚的之感。 一日突然有个说是密妃娘娘宫里小宫女过来向我讨些五月绵,问其缘故,说密妃娘娘最近总感头晕,因有身孕,不敢服药,听说我这里的五月绵对那个颇有功效,就特地来讨。惠儿不在,我也并未多想,把年前剩的一些给了她拿去。 等惠儿回来,笑着跟她讲了,说,“这密妃娘娘也奇怪,宫里那么多太医都不能给她看这毛病,非来我这里讨大麦茶。” 惠儿脸色一沉,我心下也惊觉,宫里嫔妃有孕,自有专门太医负责,别说是用药,就是饭食也是太医过问了方可,怎么那么轻易的打发一个小宫女来讨我的五月绵。我们俩互相对视半天,惠儿突然朝外走,“我去找十四阿哥他们去,他们平日里不是跟姑娘好么,姑娘有难,他们不能不帮。” 我叫住她,“惠儿,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们是存了心在这节骨眼上害我,这会子够他们下几回药了,我命里该绝,你找谁都没用。刚才你不在,这事要出来你也撇的清。” 惠儿哽咽着叫了声“姑娘”。我嘱咐她做她的事去,自己仍旧继续看书。 然而心终难定,当初火海里救玛吉,有些慷慨赴义的意思,所以死亡面前倒也坦然。而今却是被人暗害,说到底还是觉的不甘。他们不早不晚选在这个时候,惠儿不在,qi書網-奇书我腿脚刚好能够走路,至于动机什么的到事发时也不会有人追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再说又事关皇嗣,现编一个都够我死两回。但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起跟谁节结下了仇,让人逮准了机会一举两得,既除了我这眼中钉,又毁掉密妃争宠的资本! 一宿没睡,第二日一早仍不见什么动静。傍晚的时候,惠儿从外边回来,脸色惨白,一气儿了几杯茶水,方才按着胸口道:“唬死人了,谨贵人屋里的太监宫女全部杖毙,太医院也处死了两个医正。说是谨贵人密谋毒害密妃肚里的龙子,买通了于密妃看诊的医正,想在密妃日常的茶水里下药,结果那茶水不知怎么被九阿哥送给宜妃娘娘的猫给偷喝了,那猫也刚巧有了身孕,当下就滑了胎。报于皇上那里,龙颜大怒,惠妃娘娘被斥责,谨贵人打入辛者库为奴,其他人等均杖毙。……” 惠儿话没说完,我眼前一黑就倒下了。谨贵人,惠妃、密妃、宜妃,少不了还有德妃,借了几重的手,毁掉了该毁的人,若不是那些人鱼蚌相争,哪里还有人顾忌到我的命,那想救我的人也只是侥幸救了我的命,还有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我手上也沾了他们的血……。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屋里没有掌灯,我于黑暗中叹了一口气。正想叫惠儿,一双手伸过来,把我拉进了怀里,“你也有份!”我冷冷说道,挣扎着要从他怀里挣出来,他却又紧了紧手臂。 “哼!你力气越发大了,心思也多了,也能算计人了。” “我不能眼看着你去死,事情急,顾不了许多,我挨了我额娘两个耳光子。不是要你体谅什么,只是要你知道,为你,我什么都能做。” “甚至是那些无辜人的命,若黎的命不比他们金贵。” “若黎,因为你是若黎。” “去点灯来。”我又叹了口气,他松开我,点着了灯,灯光下一张还稚嫩的脸上竟然写满了憔悴。我不忍道,“十四,你不能这样。” 腿脚刚好能走路,我就被李德全叫进了乾清宫,进门看到馨兰,吃了一惊,她担心的看了我一眼,端着茶盘出去了。李德全通报了一声也转身退出,我神色木然的跨进门去,康熙背对我站着。我朝南跪了,康熙也不转身,只问道,“若黎,你可知当日出宫所议之事的结果?” “若黎不知。” 康熙回头看了看跪着的我,笑了一笑,“你果然聪明!”然后坐到龙案后的椅子上去,“你不知最好,你要是知道,朕今天就绝饶不了你。” 沉默良久,复又缓缓说道:“朕告诉你,那京兆尹是索额图的门下,掌管国库钱粮的是明珠的门生,那破败景象是故意做给朕看的,朕只要一查,就可查出明珠一党贪赃枉法,损公肥私,又遍循人情,私借国库钱粮,致使国库严重亏空!这一举就可以重创明珠一党,甚至打击朕的某些儿子!那小小后宫之争,于此相比,不过是地震余波!你起来吧,看你跪着,还真不适应。” “皇上,若黎已经双眼混浊,看不清脚底道路。”我起身看向康熙。 “若黎,你只要记住,你现在身处的,是朕的天下!”康熙双眼明亮的看住我,“记住朕的这句话。” “若黎谨记!” “好了,腿脚好了,就继续乾清宫当值吧。”说完,挥挥手示意我下去。我走到门口,又突然叫住我问,“你可知朕为什么留下你?” 我摇头。 “当日仓央嘉措写信托付你给我,说你来自异世,于我大清颇有渊源。朕本不信神鬼之说,可观你行为处事,分明我族类未来之形状,朕就有杀你之心。” “那……” “去吧!朕累了!” 我想了想,仍多说了一句,“皇上,有您是天下之福!”康熙笑着挥了挥手,示意我下去。 经此一劫,我心生了许多寒意。腿伤虽好,但觉心力不济,,馨兰看我整日恹恹的,便劝我回去休息,我朝她一笑,我都休息了三个月了,哪还能再休息的住。强撑着去乾清宫当值,好在不用常和康熙碰面,大家又都照顾我,也没有失职之处。 日里常见胤禩他们,因其中还各有隐情,俱都对当时之事心照不宣。九阿哥出力最多,借他新生儿满月之机,跟惠儿学了女红,做了全套的小衣服送他,仍旧是那副腔调语气,但明显觉的亲近许多。 一晃就是六月,慈宁宫花园湖中应该是荷叶田田,新莲滟滟了。 宁寿宫里陪了太后半日,便绕道过去,绕着湖走了半天,突然发现水榭旁竟有一叶小舟,约盛两人大小。顿时玩心大发,没敢解索,只是爬上去摇晃半天,觉的有趣,索性躺下,荷叶遮了斜阳的光辉,恰有能看西天的云彩,不知不觉竟睡熟了过去。 隐隐听到水流的声音,睁开眼看时,发现船竟然在动,头上一个声音传过来,“你最好别乱动。” 第 15 章 “你搞什么名堂?”我坐稳后看清来人面孔,生气的问。 “这本来就是我的船,我又没请你来。”胤禛说着,把船划到一处荷叶出水较高处,也盘腿坐下来,外变得世界立时就被隔在层层的荷叶外。 我四周看看,便呵呵笑道,“还真是个好去处,你倒想的起来。” “你都不怕?” 我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怕的?怕你?” 他突然凑过来,脸几乎贴到我的脸上,我急忙后仰了身子。他狡诈一笑,“不是不怕我么?躲什么?” “你还能做出点什么来不成?”我嘴硬道,心里却没底,谁知道他们这些阿哥都会想出什么招来。 “要不试试?”说着就连身子一起凑过来,手也作势来拉我。 我本能地往后就闪,结果 “扑通”一声就掉进了湖里,手虽及时扒住了船沿,但还是喝了一口水进去。他趴在船弦上盯住我笑,“早告诉过你不要乱动。” “混蛋!”我抹着脸上的水骂了一句。 “你说什么?”他凑近了问我。 我狞笑一下,“我说——你也给我下来。”说着一把拖了他,他不提防,轻易的被我拉下水。看他在水中一阵扑通,我拍着手大笑,“智者千虑,终有一失,今儿算是应验了。” 什么叫得意忘形也跟着应验了,我忘了我不会游泳! 被他捞上小船时我已呛了几大口水,趴在船上又笑又咳。等止住了,发现他愣愣的看我。我看看我自己,不禁红了脸,因是夏天,几乎只穿了一层衣衫,此刻湿了水,全都贴在身上。哪是哪都看的分明。 掩饰着解了头发,他仍旧不发一言,也不管自己湿的衣衫,调个头倚到舢板上,身体若有若无的靠着我,身体的热度一点一点传到我身上,有些炙人。我不敢乱动,一阵微风掠过水面,船轻轻的动了动。他顺手拉起我一绺湿发,在手中捻磨了半天。“你这头发怎么这么直?” “哦。”我已经紧张的口干舌燥了,“本来也是有些弯,用了一种药水烫过。只奇怪,这两年竟一点都不见长。” “喔!” 又是一阵不说话,我熬的受不了,用了乞求的语气道,“我们回去吧。” “还是衣服干了再走的好,不然你回去怎么解释。这里少有人来,你担心什么。”说罢拉了我胳膊,“你也躺着。”我头倚下去,刚好在他耳朵下方,只恨这船太小。 “明珠那案子是我查的,不知怎么透的口风,有人把怨撒到你头上去。当日我不在京,你若真出事,我可怎么后悔!”他轻轻的说道。 “你后悔什么?还在意我有命没命不成。”我冷笑。 他突然起身捏了我下巴,“你别总说的这么无辜,我对你怎样,你不会没想过,是不是觉的还没吊足我的胃口?” 我也恼了,甩开他的手,“你也别老这么自以为是的说话,我凭什么要想你对我怎样,又何时吊你胃口?别以为天底下是女人都想嫁给你们爱新觉罗子孙!我要是能走,早离了这里。我……”还正要说,他却猛地覆上我的唇,我咬又不忍咬,叫又叫不出,只手还能够着他的后背,僵持了半天,一股缠绵之意从他舌尖传递过来,我再无力挣扎。 等他放开我,见我盯盯的看着他,便把手蒙到我眼睛上,“你别总这么看人,叫人心虚!” 我拿掉他的手,坐正了身子,冷冷道,“真是那么回事,你还能这样的欺负人?” 他一笑,也不反驳,自顾自的去撸我的裤管。我急了,“男女授受不亲!你别乱碰。” “我们不是刚刚亲过?我看看你的腿伤好的如何。” “无赖!” “你骂人的词儿挺多!”他不恼,一手握了我拦他手,一手轻抚着小腿上留的伤疤,“回头我让苏培盛给你送点药过去,女孩子身上留了疤终归难看。” “那又碍着你什么事?”他手上力道一紧,我忙改了口,“除非你自己来送,其余任谁给的我都敢扔了。”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突然视线停在我脖子上,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手就伸过来拉出那根黑线,上边挂着的对戒瞬间就到他手心,钻石的光一刹那就刺痛了我的眼睛。他把大些的那个套到了自己左手中指上,“嗯,正好,就送我吧。” “凭什么?这是我用一年积蓄买的。”我把戒指从他手上摘了,就要再放回衣领里边去。却被他中途又抢了回去,不由分的把绳子从我脖子里取下,拽断了,把那大的又重新戴到中指上。也不管我脸色有多难看,“就这样了,我的东西你也可以随便挑了去作信物。这个是你送我的,我也应当送你一个。” “你的脸皮有多厚?谁高兴给你信物?你抢了我的,快还我。”我说着又要去抢,力气终究大不过他,又怕动作大了再掉进水里,早被他捉了双臂背到我后边去,头就抵在他肩上,我不作它想一口咬下去,他也不叫疼,我自己反倒觉的没意思。 “去年出宫,虽然碍着皇阿玛,也见你比宫里高兴。路都不正经走,燕子似的穿来穿去,若不是那样,那双鞋怎么着也能撑到你回宫才坏。该你倒霉崴了脚,上次又摔了腿,保不济就是那次崴脚落下的根儿。”他不松手,就那样揽着我轻轻的说。 “我还没跟你算账,这事跟你脱不了干系吧?”我咬着牙说。 他下巴在我肩上磨了磨,“你那天一整套的行头都是我没出宫时穿过的,那靴子底,是我那时淘气踢掉了一块,又怕皇额酿说,悄悄的找东西粘了,后来借口靴子硌脚就没再穿。谁想皇阿玛却翻出给你穿了。” 我一生气又要咬,他却连忙闪了一闪,“疼!你刚才咬狠了,要不换这边?” 我噗哧一笑,他松开我,摸了摸我头发,“若黎,在你这才觉的放松,你没心机,乐就是乐,恼就是恼,也不论人。我没见过你这样的,遇着了就放不下。你知我可是怎样忍着才不去注意你?” “这会子说的好听,当初那些狠话也不知谁说的!” “我跟你说狠话也不见得你长了记性,这回那些人紧着害你,还不是平常说话不长个心眼儿,想什么就说了。谨贵人可是明珠的孙女,你先前也得罪过她,这又作了炮捻子点着了党争,拆了明珠的台,她不恨你恨谁去。这宫里的人哪个比你笨?你明他们暗,要你命还不是易如反掌?这次我不在,我知是老八他们先听了风声帮你解了。下次呢?你记我的仇?不是说不在我面前失礼了吗?又是谁从来没跟我讲过礼?我可计较了你半分?” 一时无语。 他说的这些我早前后思量透,如今他这样说出来,却觉的十分窝心。我恼他恨他,不过是因为另一个人。登时心软了下来,要看他肩上被我咬成什么样子,他躲了一下笑,“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看了,是不是就算是一家人?”我瞪了他一眼,解看盘扣,揭开看了,两排整齐的牙印,微微泛着血丝。下意识的吹了吹,他肌肉一跳,我先红了脸。摔开了手,自己坐好。“回去赶快让人给上些药,别起了炎症。” “少不得自己动手,给人见了说是若黎姑娘给咬的?”他笑着打趣我。 看看太阳已到了西山,身上衣服也干的差不多,我拢了头发将就梳了个辫子,他们的把子头我始终不会梳,头发又不容易打弯总难梳上去,每次惠儿都要费很大劲才能给我弄好。他先看我编头发,突然看着手上的戒指问,“这指环跟你所谓的幸福可有关?那天你撂了一半的话给我们。” “我是想着,有一天若黎遇见了两情相悦的人,我就送他那个大的,我们就一起戴着戒指,一起白头到老。”我捧了一片荷叶蒙到脸上,不去看他。 “这么简单?” “你觉的简单吗?你想那么多人,怎么能恰巧遇到了他?又恰巧都喜欢?” “如今不是给我戴着了。” 我哼了一下,“借你戴几天,腻烦了赶快还我。若黎的夫君,只娶若黎一个人,也只爱若黎一个人。你不能!也不会。” 历史的脚步会朝着它自己方向继续,他始终要做大清未来的君主,不管过程怎样,我只是一个时空漏洞的特例,历史不会因我改变什么,我亦不会因此改变什么。 “你就那么肯定?”他黑了脸,没了先前的柔情。 “我十分肯定!我不属于这里,早晚会离开。” “要是我不许呢?我想要的,谁也拦不住。” “四爷,别忘了,上有青天,下有后土,不是你的你留不住。” “那你就看着!”他摇动小船,徐徐划向岸边,各自上了岸,再没多说半句。 第 16 章 隔一日,康熙移驾畅春园,乾清宫里忙成一团,收拾案牍,整理书目,列清单,添的减的,整整忙活了一天。也是我进宫以来最忙的一天,向晚收拾整齐时,腿脚竟已酸麻难忍。正想着找个地方歇息,没想到康熙却率着一众阿哥大臣进来,少不得在旁边侍立。他们说起畅春园建新园子的事,竟一说没了个尾,我只好在一边不停的偷偷换脚。 “若黎,你把前几日收在这里的湖蓝绉纱拿给四阿哥,给他园子里用去,四阿哥爱这个颜色”康熙忽然命令道。 我答声是便去取来。 胤禛站在靠右一角,我托着纱匹过去递给他。他慢慢接过,却连我的手一并抓住,经纱匹盖着,又有宽大的衣袖,任谁也看不清他的小动作。我略微一抖,旋即镇静,“四阿哥请。”就准备抽手退下,他脸上还是平静之色,手却不见有半点松动。我微侧了头避过众人眼睛,咬着唇瞪了他一眼。他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才松了手,我手中早多了一个小盒子。我趁转身的机会把小盒子塞进袖子里,低眉顺眼站回原处。他那边正朗声谢恩。 他果然亲自送药给我!而且是在康熙眼皮子底下,分明就是难为我,我恨的牙直痒痒。直后悔当时怎么没借机踩他一脚,这花盆底踩起人来不比现代的高跟鞋功效弱。 换了班,我刚一出了乾清宫就遇着十四。 “我看你那会儿都站不住,怎样,这会儿腿能行不?”他关切的问,甚至要去摸我的腿。 我慌忙拦住,“这里可是乾清宫,你一个阿哥怎么这么不顾身份。” “你也讲这个?我怕你撑不住。” “怎么?我要真撑不住,你还背我回去不成。”我笑道,虽知他心思,可仍习惯把他当作孩子。 “那又何难,我还背不动你了?来!”说着就到我前面弯下腰去。 我忙拉起了他,“跟你说着玩,你还当真了。就这点儿路,我还能走的回去。” “若黎” “恩?” “若黎” “恩!” “若黎!” “干吗呢?”回去的路上十四一直的叫,我终于恼了。 “没事,就想叫叫你。我总觉的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说什么呢?” “若黎,皇阿玛今儿说,等我开了府也在畅春园旁给我一处园子,你说我们怎么建的好?”他认真的问我。 我呵呵的笑,“等园子给你的时候再考虑也不迟,这会想叫白日做梦!” “我就想着,等有了园子,按着你的意思去建,你爱布置成什么样儿就布置成什么样儿!随你高兴。” “又说孩子话了,你一阿哥府,怎么能让我来布置,被你哥哥们听去又笑话你。” “若黎,你干吗又装傻?”他急了。 “我装什么傻?你将来带我去给你做老妈子去?你嬷嬷宫女都一大堆了,还缺了我不成。” “你……”他一把揪了我,见我还嘻嘻的笑,就要把我往他怀里拉。我伸手撑住,正色道,“十四,你先看清了。我比你大十二岁,你额娘才大你四哥多少?你别混着就一根筋,我知你对我好,可不是这样好法,你这样是在害我。” “我清醒着呢!你等着!”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果然是一个妈生的!都是那么执拗又自以为是! 我并未随着进畅春园,每日依旧在乾清宫守着。天气日渐燥热,白天显的更长。我只在傍晚的时候才出门走走,也不走远,免得见多了人,又有无枉的事发生。 那日站在景阳宫外的宫墙下看日落,看那太阳慢慢低下到角楼去。站了半日,忽然想起纳兰容若的那首长相思,四下也无人,索性边踱边念,“山一程,水一程,身向逾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姑娘好似极喜欢这首?都听你念了几次了。”一个声音从拐角处传来,继而是纳兰福格修长的身影。 “几次?”我疑惑的看向他。 “福格冒昧,几次远远听到姑娘吟诗,但不敢打搅。” 我一笑,“是这样?有什么敢不敢的,我早想向你讨教些诗词呢!对了,你怎么没随皇上去园子里?” 他脸色一顿,我亦觉的尴尬,他们家败落虽并不是我造成,可是他堂妹谨贵人确实是因我才遭殃,罪有应得也罢,我总觉的有些对不住他。今日遇见又这样问起,就觉的跟打了他脸似的。 他见我如此便先一笑,“姑娘不用太过在意,福格不是糊涂之人。” 我讪讪一笑,两人并肩往乾清宫里走。一路问起他日常情况,他只说或在家侍奉亲翁,或与三五好友相聚。 “那你的小孩子有多大了?你哄不哄他玩?”我笑着问。 没想到他脸突然一红,“在下尚未娶亲?” “怎么可能!”我睁大了眼睛,不相信的问,“满人不都是早娶的吗?” “在下不敢期瞒姑娘。”他老实解释。 我绕着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你也挺端正的,你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姑娘你……”福格脸红到脖子底。 看他窘的不行,我扶着墙壁笑的站不直身。笑完了靠着墙根儿站,“那你怎么不娶?别说你娶不起。” “遇不到知心人,纵是妻妾满屋,人生又何来趣味。”他正言。 我收了笑,不禁恻然,难得有他这般至真至纯之人。幽幽的说道,“那日后能成为你妻子的人,必有莫大的幸福。福格,祝你早日遇到你的知心人。” 到了乾清宫前,福格突然从后边叫了声“姑娘”,我停住看他,他眼睛亮亮的,“其实福格已经遇到了那个人,只不知她心里知不知福格看她是个知心人。她又视不视福格为她的知心人。”如水的眼光漫过来要把我淹没,我有些自失。静了一下,我恍然一笑,“什么知不知,视不视的,也太拗口。公子请回吧,若黎可以自己回去了。” 他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远处景物已有些模糊,一天算是过去了。 胤禛给的药还真管用,涂了这些天,腿上的疤痕一日日浅了下去。把玩着手中那个精巧的小盒子,他有多少天没见过了?十天?半个月?摸了摸嘴唇,那日他吻过的感觉似乎还在。我突然被蛰了一样扔了盒子,看它骨碌碌的滚出屋门去。我竟然在想他!我在想他!,为什么要想他?他有妻有妾,即使对你韩若黎有情,也不过是一时的热度,难不成还盼着去给他做小老婆!狠狠拧了自己一把,告诫自己一定不能被迷惑了。 “姑娘这是干吗呢?好好的扔它做什么?”惠儿捡了盒子从门外进来,把盒子依旧放到桌上,突然“咦”了一声,复又拿起,“这盒子奴婢没见过,姑娘藏的好紧。”脸上分明带了嘲弄的笑。 “姑娘我还藏了金银珠宝呢,你哪里又见过?”我一把夺了,又要扔。被惠儿抢过来,“姑娘跟人使气也该当着他面发,拿东西撒气算什么?” “好丫头,打趣起我来了。看我不撕你的嘴!” 人家总说想什么来什么。 几天后下了大雨,恐怕是入夏以来最大的一次。我在景阳宫里看书,早先看天气暗下来时嘱咐惠儿回去拿伞。没想到惠儿刚走不久,就一阵电闪雷鸣,接着雨铺天盖地的往下浇,屋子里顿时黑的难见人影,其他的太监宫女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我摸索着去找火折子,磕磕绊绊的刚走几步,一阵电闪夹着雷鸣打下来,正好照见屋门口一个模糊闪进来的人影。我“啊”的一声就扑倒下去,那人影抢过来,在我落地之前垫到了我身下。下巴正好磕到那人的下巴上,疼痛间还是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是胤禛。 “没事吧?”他扶我坐起来,摸索着探到我脸上,在下巴上停了一下。 我扎挣着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晃着了火折子,点着附近的蜡烛。屋里亮堂了一些,我看他衣衫几乎尽湿,知道旁边储藏室有火盆子,应该还有些旧年剩的炭,一并找来,点着了给他烘衣服。 他当着我的面脱了衣衫,光着脊背。我别过头去,他却衣服递给我,我不解。 “你还要我自己烤不成?”他面无表情的看向我。 “你为什么不能自己烤?” “你见过一个阿哥烤衣服么?”他冷笑。 “你大可以烤一次让我见见啊!”虽然嘴硬还是接了衣衫,不情愿的举到火盆子上烤 。故意背对了他。 听他在后边猛打了两个喷嚏,我忍不住说了句,“你没事往这里跑什么?不知道天下着暴雨啊!着了凉别说是在我这里,我可担待不起。” 他估计又用鼻子哼了一哼,也不理我。 屋外雨仍旧哗哗的下,雷电也一直没消停。诺大的一间屋子里,只有火盆和蜡烛泛着昏暗的光,我烤着衣服,感觉到火的温暖,突然间觉的这一切可爱起来。忍不住想唱歌,这几年流行歌曲都生疏了,唯一能想的起来的就是那首《我想唱歌》,“我想唱歌我就唱,唱起歌来心情多么舒畅……老师妈妈呀你可知道,锁上链子的嗓子多么痒……”音乐老师初教这首歌时,点了我唱,结果我把调子跑到了美国,全班同学那叫一个笑啊! 我唱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十几岁时脸皮薄的很,好几天都觉的抬不起头来。如今……如今……,胤禛的脸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奇怪的瞥了我一眼,夺了衣服,“烤个衣服都能糊了!” “又不是我非要给你烤的!这会又来怪我。”我闻着空气里果然有股子糊味,便不好意思的笑道,“反正四爷家钱多,也不在乎一两件衣服不是?” 他斜过脸来看我,也不知是什么表情。慢慢的把衣服穿上,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动作还有些笨拙。 门外忽然闯进两个人来,还夹着小乐子的声音,“爷您慢点。” 胤祯急急的叫了声:“若黎你没事吧?”就要过来拉我,忽然看清旁边站着的胤禛,又垂手下去叫了声 “四哥”。 胤禛嗯了一声。屋子里突然异样的静起来,连外边雷都不响了,只听得雨下。 第 17 章 “外边这么大雨,你怎么就跑来了?还不把衣服脱了烤烤去!”良久,胤禛不温不火的说了句。 小乐子连忙上前给十四宽衣,十四也不动也不搭话。我伸手接过小乐子手中的衣服,“我来吧,你自己的也湿了,也过来烘一烘。” “奴才身体好,不怕!”小乐子一挺胸道。 “哪那些废话!你要是淋病了,要你家爷伺候你去不成!”我吼了一句,接过衣服,仍旧坐到原处去烤十四的衣服。小乐子左右看了看,见十四朝他点了头,就也凑过去,只解开了衣扣,靠近火盆,作势烘了一回。 平时十四虽怕胤禛,但因是率真天性,在他面前也还是老实不住的。可今日却反常的规矩或是沉默。 胤禛站到窗口那里去看雨,我那里刚好见他昏暗中背着手的身影。 十四因没穿上衣,小乐子搬了个凳子放到火旁,他坐我身边,只低头看火,不像往日般黏我。我也想不起该和他说些什么,外边雨越发大了,竟个没完没了一样! 过了半晌,小乐子突然叫了句“姑娘快看彩虹!” 胤祯 “哧”的一笑,照他脑袋就是一刮子,“姑娘对你好就把爷给忘了!” 小乐子捂着脑袋咧嘴站到一边,我走到门口去看,果然西边天际一弯彩虹横挂当空,七种颜色在空中荧光焕彩,似乎还挂着水滴子,我在现代哪里见过这种情状!一时都看呆了。 侧过头去,正碰上十四灼人的眸子!看他还光着膀子,一把推了他,把衣服甩过去,“还不快穿上,不知道冷?” “是你不给。”他嚷嚷着,拿着衣服就往身上套,反了都不知道。我过去重新扯了帮他穿,“你们这些阿哥,天生贵命,要是哪天身边没了人伺候,还不吃饭穿衣了不成?” 他傻傻的看着我笑,“真到时候自然会的,再说不是想哄你来给我穿嘛!”说话时我正整他的衣领,手上狠带了一把,他故意大声咳了喊“你想谋杀亲夫啊!” “不许胡说!”我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整先前被我碰掉的书,这才想起胤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心微微沉了。 “你怎么会那个时候来了?下那么大雨,也不管不顾的,万一出个事怎么办?”我才想起问他。 “我从园子里回来,看雨下的大,怕你害怕,就去乾清宫找你,小太监说你往这边来,才急着过来了。你也不给句好话!”最后一句说的委屈,惹的我笑起来。 正说话间惠儿也回来了,瞅了半天。十四笑着说:“惠儿可真是在若黎那呆久了,见了人也不知行礼。” 惠儿一笑,“你少不得说免礼,这不是替爷省点话说。”我问了她几句回去时可有淋着,她只简单答了句没有。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问惠儿,“景阳宫里看你有话说?还有什么避着十四的?” 惠儿低头一笑,“姑娘话说哪里去了!什么避不避的。我是看四阿哥不在,他那会儿见我,我说姑娘在景阳宫,四阿哥就嘱咐我等雨停了再过去,他先去瞧瞧。却不曾想是十四阿哥在那里。” 我“哦”了一声,懒懒的说了一句,“他是去过,不过先走了。”再走时,一步一步腿软,惠儿见我奇怪便问“姑娘怎么了!”我摆摆手说“可能是因为天阴,小腿伤处有些反应。”惠儿赶紧出去给我打热水。我任她忙着给我捂腿,只一个劲的发愣。突然问惠儿,“有没有觉的今天怪怪的?” 惠儿抿着嘴乐,“是姑娘心里怪吧!” 第二日是个大好的晴天,因昨天下了雨,不似往日那般热。一大早竟见福格等在门外,那日见他言失,好一阵子见了不知该怎么说话。这次好像是有事来,他见到我果然开口道:“皇上有旨,传姑娘到畅春园去。姑娘收拾下跟在下来。” 我心下纳闷,康熙那招我去干吗?难不成缺了侍奉的宫女!交待了惠儿几句,便跟着福格一路行至宫门,早有马车背好,也不知朝了哪个方向,往畅春园去了。 一路上无话,福格一直恭谨行事,把我送到园子口就回去了。康熙身边的小安子接着带我往里进。 我一路跟他七绕八拐,一路看着风景。怪不得康熙喜欢这园子,里边风景自是民间所不能比,山石树木,亭台楼阁皆倚势而建,不见人工雕琢之气,看了红楼梦大观园的描写的人自能体会其妙。 到了一处殿外,小安子道,“姑娘先在这里等一下。”说罢就退下不知哪里去。 我站着无聊,便到路边一丛绿色植物那里看。听到有脚步声过来,猛然回头,竟然是个高个子蓝眼睛的老外。我们俱都是一愣,我用我可怜的英语下意识的问了句:“what can I do for you ?” “you can speak Engish !”他睁大眼睛叹道。 “呃!just a little .”我想再多我我也不会说了,可是他是哪里来的? “呵!”他立刻笑了笑,一侧身间,后边竟然站着冷着脸的胤禛,那老外太过高大,我竟丝毫没看到后边的他,想到刚才自己那点蹩脚英语,脸立刻红到耳根。 又一阵脚步声,却是康熙搀着太后过来,我连忙上前行了礼。太后呵呵笑着,“若黎来了,哀家好些日子不听你读经,怪有些想的。” “这不是来了?”康熙陪着乐,示意我去搀太后,我忙过去扶了,“若黎这些日子就陪着太后吧!”我答声是。随着他们往里走。却听康熙叫道,“朗世宁,太后的画像可好了?” 那外国人正要回答,太后却接过去说,“快别提了,那西洋画怪折腾人的,朗先生也没少费劲,再等些日子吧!”康熙忙答声是,让太后在主位坐了,自己也坐下,我自然站到了太后身边|Qī-shu-ωang|。我想这朗世宁大概就是康熙招的一个传教士。 又一华服女人从里间率人端出些盘盘碗碗来,笑着说道,“这是冰镇的酸梅汤,太后和皇上都走了长路,天气热,好喝些降降温。”说罢先捧与太后一碗,又去端了给康熙。 太后喝了一口,笑道,“四福晋也快别忙活了,这大热天的,快停下歇会子,让他们忙去。” 我听了一惊,抬头去望时,正瞧碰上对方探究的眼神,又不着痕迹的滑过去,“这是孙媳该尽的孝心!” 胤禛站在她的左后方,只低头恭谨的站着。一时太后命人都坐了,“若黎也坐吧!”太后看了我一眼说道。有人从后边递过一个小凳子来,我就挨着太后坐下。又有宫女分别给各人奉了酸梅汤,我刚喝了一口。 “这就是太后常提起的若黎姑娘?这些年进宫竟然一次没见过,想不到今儿在宫外见了!果然好标致模样!”纳拉氏笑着站起要来拉我的手,我连忙搁了碗也站起,道了声“四福晋好!” “太后常夸你好,今儿见了可是真好!”她话说的不紧不慢,热切里又透着些客气。我没遇到过这情况,况她又是胤禛的福晋,我更不知该怎么答话。只是笑了,“谢四福晋夸奖,那是太后抬爱。” “不知将来谁有福气能把若黎姑娘娶了去!”说着又把我让回凳子上,自己也坐了。她说的是玩笑话,可总觉的别扭。 胤禛的眼光有意无意漫过来,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我心里早把他数落了千百遍。 走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个竟然是胤禛的园子,康熙是陪太后来看他种的瓜果梨枣来了。回去的路上看到西红柿,我不知道我眼睛放光了没有,就四处多瞧了瞧看是不是可以找机会弄几个回来。 自此后便陪太后住在凝春堂里,原来太后身边本来大多是老年嬷嬷伺候,小的宫女又不经事,本有一个馨兰,又被调去乾清宫奉茶,来园子里后就更觉的无聊。康熙知她颇喜欢我,就把我招来给她解闷。我是没话说,吃人家的饭,受人家的管,当然人家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再说这里更没有人权之说。 太后年纪大了,又是夏天,就极容易乏。平日里我陪她读读经,有时讲些书中看来的趣事,偶尔朗世宁过来给她画会儿像。她往往不过半日就推脱累,就打发我们自去闲。她的起居自有那些老嬷嬷们,我多出的时间就不知该干吗。因来时没有准备,书都不曾带一本过来,衣服都是现成这边制的。十三倒送了我一本,我看着也没太大意思。 打听的馨兰不当值,想去找她玩会,半路上遇着十三,见了我站住笑道,“若黎哪里去?” “你真真是大了,原来还叫两声姐姐,现在直接叫名字了,真是白疼你!”我抱怨道,见他一个人,便好奇的问,“你一向不是和那谁一起的吗?今儿怎么落了单了?” “那谁在他自己园子里,我是刚下了学,皇阿玛问我话,没跟他们一起。” 我看看天色不早,突然想到一件事,便悄悄的俯耳跟十三说。十三听完就笑着骂,“真没你若黎想不起干的事,又平白拖我下水。” “去不去?不去我另找人了。”我瞪眼睛道。 “好好好,陪你!看万一抓着了你怎么办?”十三无奈,允了我,遂带我往东南方向走。 到地方时刚好天黑,我暗笑了声“天助我也!”,和十三猫着腰钻进及腰的植物丛中。 “天这么黑,怎么知道哪个是熟的啊?”十三问。 “笨蛋!你小声点?你不会闻闻,熟的味道能跟生的一样么!喏!这个是熟的,记住味道。”我拿了一个搁到十三鼻子底下让他闻。 “这哪闻的出来?我都不知道这东西原来长什么样儿。”十三抱怨道。 “我晕!罢了,再不济你就捡大个的摸。” “这还是道理!”十三呵呵的笑,伸手就朝前边探去,却不成想拽的力气太大,竟把旁边木架也给拽倒,只听“轰”的一声,“不好,有人来,快跑!”十三笑着喊。 听十三一喊,我抱起怀中的东西就往外冲,不想刚几步就踩着十三的脚后跟,我俩也“轰”的一声栽倒在地上,十三在我身子底下,他手里的东西和我怀里东西立刻挤破,凉粘的汁液透了衣服粘到皮肤上,“该死,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我郁闷的叫,十三低声笑道,“你这叫自找倒霉!” 我刚坐起,眼前火折子一闪,就看到胤禛一张幸灾乐祸的脸。我一下子就蒙掉了。 十三大概也看清是他,索性躺在地上不起来了,只一个劲儿的笑,末了说了声,“我道四哥一向机警,怎么咱们偷了这么老半天都不见他有动静。敢情是等着人赃并获呢!”说罢又笑。 “还笑还笑!要不是你,怎么也不会给人抓了个现行!”我搡了十三几下子,见胤禛的火折子还亮着,怨声说,“能不能把它给灭了?还嫌我们不够丢人啊!”然后站起来。 “哼!作了贼还理直气壮?”他冷冷道,也直起身,但是灭了火折子。 “不就是偷你俩西红柿么!要不是看它长的好,我……”黑暗中胤禛攥了我的手,不轻也不重,足以让我把下边的话咽掉。 “你怎样?”胤祥笑着,他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拍身上的土,“糟糕!西红柿汁都弄身上了,你身上一定也有。” 我哪里还管的了身上有什么,手还在胤禛手里,那样的拉法,就像是平日里大街上看到的男孩子拉着女孩子要过马路,并且他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我急的一阵燥热,就在胤祥朝前走时,胤禛突然松了手,“她不懂规矩,你也跟着胡闹,是我发现的早,要惊动了那些侍卫,有你俩好看的!”我只奇怪,胤禛对胤祥要比十四温和的多,就连这怪里也充满了慈爱,是的,慈爱。 “我也说是吧!说她要想吃了,大可找你要去,可她不听,说什么来着?哦,对,偷的比要的甜!”十三话一出来,胤禛再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听听都是什么道理?” “胤祥,你别得了便宜就卖乖,你几时说过那话来?”我气恼道。 “我不说也是那理儿,不过后边的你确实说过!”胤祥故意走到胤禛左边,我要打也够不着。 我气的干瞪眼,突然见胤禛要带我们去他屋里去,我忙摆手道,“我不去,太丢人了!” “你也知道丢人?”胤禛从后边不着痕迹的推了我一把,我一下子就站到屋子里透出来的光亮下。里边正走出几个女人来,黑暗里也辩不清年纪长相,笑着说了声,“爷回来了?刚才急急的出去,也不叫人跟着。”然后看到十三,“哟!这不是十三弟吗?怎么这会子来了?” 十三抱了抱拳,“四嫂好!” 我见过纳拉氏,这位显然不是,可想是他另一个侧福晋了,后来知道那就是李氏。李氏显然看到了我,正准备要问,胤禛突然开口,“你去找我的衣服给十三弟来换。”说罢又看看我,又命她“你的衣服也拿一套过来。” “我不要!”我自己也惊异我自己反应为何那般强烈,反正心想打死也不能穿他那位的衣服。 李氏一下子愣住,看向胤禛,不知该怎样才好。胤禛顿了一下,“那就把我旧时的衣服,找件小的拿来。”说罢也不解释什么,径直进屋,我不愿进,被十三硬拖了。 进了屋才发现自己身上全是红红的西红柿汁,无限惋惜的说了声,“可惜了那么好的西红柿!” 十三正喝茶,一口就喷了出来。边抹了嘴边笑,“亏你说的出来,还不是你造的孽?” 胤禛背对我们站着,也不知在想什么,这会回过头来,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最后定在我脸上,笑容就慢慢绽开了。 李氏刚好拿了衣服进得屋来,胤禛摆摆手,她把衣服放到一边榻上,退了出去。 我自去里间换了衣服,除了肩宽些,其余还算合适。头发顺便解开,稍稍用手拢起编成一根独辫,看旁边有绑头发的穗子,顺手拿起绑了。 出门去,见十三一愣,便站住了,双手在两侧拍了拍,“怎样?还帅吧?”十三一笑,竟没说什么。我无趣的找地方坐了,却发现桌上何时多了一盘子带着水珠的西红柿。我的脸慢慢的红了。 要走时,胤禛突然指了我的辫子,“那是我的穗子,记的还我。” 我嘀咕了声小气,被十三拽着走了。 第 18 章 后来的许多天,四阿哥胤禛那里都每日有新鲜瓜果送来,说是孝敬太后的,自然少不了西红柿。我也沾光过了个西红柿的瘾。 不觉间已至八月,管事的开始忙活着过中秋节的事。我心里一直算着日子,其实对清朝的历史仅限于电视剧,虽有本《清史稿演义》,可是只翻了几个章节,它就把我直接带回大清了。但是我知道,这一年,仓央拒绝了五世班禅的比丘戒,甚至要还回之前的沙弥戒,他打定主意想做个普通人。 深宫岁月的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也快,两年间,西藏的那些竟似是前尘旧事,仓央、玛吉、布达拉宫,都好像是上辈子的。我叹了口气,玛吉也不知道怎样了。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她的马只把我一个人送回了拉萨,是中途把她弄掉了,还是她故意要失踪?她又知不知道,仓央为她写下了那首传遍世界,也感动了无数人的情诗“ 那一日, 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 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转山转水转佛塔呀, 不为修来世,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一月, 我轻转过所有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那一年, 我磕长头拥抱尘埃, 不为朝佛,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我细翻遍十万大山, 不为修来世, 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只是,就在那一夜,我忘却了所有, 抛却了信仰,舍弃了轮回, 只为,那曾在佛前哭泣的玫瑰, 早已失去旧日的光泽 ” 我仔细的把这首诗誊抄在纸上,这两年,我已习惯了读竖排版的书,写复杂的繁体字,甚至能用古文写作,也初通诗词音律。只是有一件我还没有习惯,我是韩若黎,生活在21世纪,我要尽快回去。 仓央当初留给我的那封信我一直没敢看,无数次都忍不住要打开,可最终忍了,后来放到小佛堂里的释迦诺尼像后,等日后再打算。 我知四年后仓央将被拉藏汗解来北京,有野史说康熙派了密使在青海湖那里处决了他。仓央的离去一直是个秘,至于真实的历史是怎么样,我想四年后应该有机会,我会耐心等着四年后的答案。 那天太后的厨子不小心发明了一种新汤的做法,太后觉的好喝,便命再做一碗给康熙端去,活儿自然派给了我。 我正好想见馨兰,也极愿意的去了。 不曾想康熙的儿子们在外边坐了一亭子。我奉汤出来,十四兴致勃勃的来拉我,我极不情愿的过去,以太子为中心,各人均按长幼两边坐着,十四坐在最外边,怪不得跑的那么快。笑着打了一圈招呼,十四空了他的位置给我,自己一边靠了柱子,“我们正说你呢!” 我心里一惊,莫不是十三把偷西红柿的事给抖了出来,正偷眼看十三时,却听十四说,“说你前些日子陪太后下棋,拼了半日才问是不是非得等到子儿被吃完了才能认输!”十四话刚一说完,就听到胤礻我憋不住的笑声,继而其他人也低低的笑起来,胤禟更是那眼斜愣着我,一副看你还得意的神情! 我被众人笑的发窘,便低声说了句,“又是哪个嘴快的胡叨叨了?” 太子打了一回扇子,方笑道,“这话也就是搁若黎姑娘那儿说才好笑。大家玩笑,姑娘别恼。” “若黎,过些日子九哥生日,你送什么礼给他?”十四突然问道。 “谁稀罕她的。”胤禟白了我一眼说。 “我倒稀罕送你,有银子我还怕它锈了?巴巴的给你送去。”我还一眼过去。 胤禩摇着扇子笑,“你俩见面就没递过好话,不掐两把就不算过招。” 老十却摆着手,“八哥,让他俩吵去,没准又甭出俩新鲜词儿,好做现成的典故用。”众人又笑,老十却突然发现新大陆似的凑到胤禛前,拉了他的手道,“四哥啥时候弄了这么个新奇指环,这是啥材料做的?亮闪闪的,竟没见过。” 众人的注意力遂转移到胤禛身上,我看时,却是那日他抢我的那枚戒指,他眼睛无意间扫过来,我心立即提到嗓子眼儿。 没想他只淡定一笑,“遇着一个特殊的人,因是有缘,便送了我这个。我看着喜欢就戴着了。”说罢,从手指上取下给太子看,太子说了声“果然新奇”,众人都看了一遍,便要交还与他,没想到老十却一把抢过,“给我戴戴试。”说着正要往自己手指上套。 胤禩猛吼了声“老十!”见胤礻我迟疑,又缓缓说道,“快还给四哥,那也是珍贵之物,你哪能混要?”胤礻我这才还了戒指,我这里早几惊几诈,脸色都快变了。胤禛也不说话,神情自若的套回自己手上去。 又说几句闲话,一会又太监来请,说皇上宣见,众人才起身整理鱼贯而出。我站在一旁等他们一个一个走过,胤禛故意落在最后,路过我时,稍向我倾了,小声说了句“记着还我的辫穗儿!”也不等我反应,便自去了。 我在后边恨的直想跺脚。 我一回去就找当初顺他的那根辫穗子,边找边小声的骂他抠门。 可是找了大半天,甚至我户外常去的地方都不见,真是奇了怪了。那天回来,因是男装,怕给太后看到,避着先溜回自己房中,解了辫子就顺手搁妆台上了。我房里不常有人来,打扫的小宫女也不会乱动,更没有被人偷去的理,可那穗子就真真的不见了。我想破了脑袋都想不起会再到哪里去。 如此找了一天也不见个结果,李嬷嬷服侍太后休息好退出来,见我犹自在外边发愣,便笑着问,“姑娘怎还不休息去?”她是太后一起进宫的,因太后慈善,她也是一样的和善,遇人随和。不像有些老嬷嬷,仗着资历瞧不起人,那些大小宫女也都更尊敬她些。 我见她问,突然心中一亮,“嬷嬷教我结穗子吧!” “哦?”李嬷嬷听我一说,便意味深长的笑了,我知她会错意,便急道,“嬷嬷你别瞎猜去?我是看这里大小女孩都心灵手巧的,独我一个女红上一点不通,想学着一点,赶明也好给太后尽点心意。” “我原以为姑娘心只在诗书,原来也对女孩子家的玩意儿上心呢。” 我扶她坐下,“若黎也是女孩子嘛!您就麻烦一下,当疼若黎一回?”说着还要晃她,她连忙止住,“我这身子骨可经不起你晃了,明儿你拿丝线来,我得了空教给你。” 我喜的直谢。 第二天便找来宝蓝丝线,康熙说他爱蓝色,果然是连个辫穗子都是蓝的。宫里用色也不外就几色,我用一样颜色编断不会错的。 小小一个辫穗子竟也那么难编,这边穿线那边打结的,不知费了多少功夫。太后也凑过来看我们,笑了一回,“看若黎拿笔杆子的拿的好,这女红上作了难了。看来人真是难全乎儿!” “太后您这话可差了,您琴棋书画没有不通的,听嬷嬷说您女红也好的不得了,您不就现成一个全乎儿,不给咱们瞧罢了!”我抬头应承道,这话倒不是恭维,想她能做那么多年皇后太后,没几下子哪服的了众! “若黎说话越来越好听!哄的太后也越喜欢你,愈发用不着我这老人了。”李嬷嬷也在一边凑乐子。 “若黎比着嬷嬷可得再修炼些年呢!” 如此说笑着过了大半天,丝也不知费了多少,才终于有个样子出来。 傍晚时胤禩、胤禟、胤礻我,还有胤祯一起来给太后请安,我看他们一群进来时有些发愣,心想不注意十四什么时候跟胤禩他们近了,我并非嫌恶胤禩他们,他们上次又救过我,心思自是不恶的。况争位这事没有谁对谁错,手段怎样都是少不了的,只是他们最后结局比较惨,我潜意识里觉的不多接近他们的好。 十四眼尖先看到我手中不及藏的穗子,过来夺了,“这是什么?这么难看!” “拿来!”我瞪他一眼又夺了回来,“又不要给你看。” 一时他们请安完坐下说话,太后一一问了些日常的起居之类,便道了乏,由李嬷嬷搀着去了。 十四又腻到我身边,忽听胤禟冷笑了一声,“十四弟整天猴急着来这里,也不见人家给你好脸子看。你还上的什么心!” 我不理他,去我房里取出一个扇套,是前些天无事做的,描的新鲜花样求馨兰绣了。本来就知他最近要过生日,所以早做了备着。出来塞给他,“过完中秋要回宫,到时候不一定有机会见你,也不方便给,今儿先送了。权作你的生日礼物。”他抓了又要说话,我忙堵了句,“不想要,出了门有地方给你扔,你扔这里还得费那些丫头们打扫。”他白了我一眼胡乱塞进袖子里。 “给我也做一个吧,若黎,我缺个荷包。”十四扭着我的胳膊说。 胤禩、胤礻我在旁边“吃吃”的笑。胤禩开口道,“十四弟快别扭了,扭坏了谁给你做荷包去。” 十四连忙丢了手,我也笑他孩子气,便答道,“看我高不高兴吧。”他便满脸喜色的坐下了。 等他们走后,拿出那穗子,果然是丑的,气的扔到一旁,半天又捡回来,拆了重编。 第 19 章 过完中秋,就忙着回宫的事。待过了九月,才又逐渐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我复又回乾清宫,继续做我有名无多大实的淑仪。 这些天康熙考宗室子弟的学业及骑射,听说皇上特别褒奖了十三和十四两人。所以我有好些天都没见着他们任何一个。 想想答应十四的荷包也该给他做了,也算是对他的一种祝贺。我知十四一向爱穿月白的衣服,捡了块粉紫的绸,他不一定系,到至少颜色也得能搭配。没按一般的宝葫芦状去裁,用了四块菱形的布来拼,到时候手工不好,也能求个样式别致。花是绣不来的,依旧是自己描了样子给惠儿绣,是怒放的向日葵。既然给十四做了,就索性也给十二十三各做了一个,因他们都比我小的多,所以也不会招什么闲话。十二性子温和,用湖蓝绸,扇子状,绣彩蝶。十三的是墨绿色,卷云,绣竹菊。 十四大概一得了闲就跑我这儿了,背了手说要给我好东西,要我猜。 “好东西你自己留着吧,搁我这里也是浪费。”我眼都没抬的说。 “好没趣!巴巴的要送你,你一点感兴趣的表现都没有。”十四见我不凑趣,坐下抱怨道。 我抿嘴一笑,端了茶给他,他一手接了茶放桌上,一手拉了我的手,要挣时,十四已拿了一个白玉的扳指套到我大拇指上,不容我去摘,“这是那日骑射比赛皇阿玛赏的,现在给你,你可别乱扔去。”我听了又要去摘,谁知他突然绷了脸,“你若不稀罕就摔了它!我既送了,断不会再收回去。” 我见他生气,才停了动作,在旁边坐了,但不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凑过脸来,“你也犯不着生气,我话是说的狠,可瞅你对小乐子都比对我和气!” “我也犯不着跟小乐子脸子看,一他不与我相干,二我也没那心思管他怎样。” “你……”十四一幅又要笑,又要忍的样子。我“噗哧”就乐了,没想到这孩子计较的挺多。站起身去取给他做的荷包,他还故意沉着脸要我给他系上,我无奈,给他挂了,抬头见他一脸得意的笑。 见我要恼,忙摁了我双肩哄,“我知道若黎心是最好的,刚才是我不对,你别怪哈!” “我哪是那么小气的!你一天天也大了,别还小孩子心性。跟我闹闹也就罢了,搁别人那里还动不动就变脸子么?” “我再不懂这个?连我额酿那里我都规矩着。你也说了,就在你这才有心情闹一闹。”十四一边坐了,顺手剥了个桔子,分了两个塞我嘴里。又突然想起什么的一阵乱找,慌的惠儿赶快进来问找什么,他一边拦着惠儿一边翻,“没事儿,我自己找找,我这荷包空的,索性就在你们这装点东西。” 惠儿无奈的看我笑,我示意她不要管,忽看到他刚剥的桔子皮,便拿了扔给他,“我看这个就好,没的装那些香呀草呀的,闻着人头晕。” 他果真撕成几片要装,惠儿赶忙过去,“我的爷!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湿的装几天还不烂里头!姑娘那几天的功夫全费了。我先去外边日头底下晒干了再给你装。”十四便乐呵呵的把桔子皮给了惠儿,还嘱咐道,“给我好生放了!” 胤祹的荷包看苏麻喇姑时带过去给的,剩十三的,几次见着不是没带,就是人多不好交与。竟又拖了半月,才在路上遇着他。 “喏,这个给你,十四非缠着我做,一样功夫多做了给你。”我拿荷包给他,“你知我女红不好,嫌难看就放着,但也是我心意。” 十三拿着看了半天,笑着系上,“你的东西不敢嫌!唔!还像回事儿。” 我正要离开,十三复又叫住我,“若黎,十月初一我过生,皇阿玛准我在宫里乐,到时你也来。” 我笑着摇头,“你们都是能喝酒的,我去是自找麻烦。” “我也觉的人多闹腾,要不我到时应应景,晚间再去你那补一回。还没和你一起喝过酒呢!” 我答应着,各自去了。 十三生日我和馨兰刚好都不当值,考虑着送他东西他也不一定稀罕。索性唱个曲子给他听好了。 到晚间,十三果然带了酒菜过来,胤禛竟也跟在后边,惠儿和馨兰就有些不自在。桌子摆好后,十三招呼馨兰和惠儿也一起坐,两人俱都不敢,我斜着眼去看胤禛,他看都不看我,自在自己位子上坐着等开席。我恼着刚要去拉馨兰,他却柔柔的吐出一句,“都坐吧,今儿十三生日,也没旁人,拘束了反对不住寿星。” 馨兰和惠儿道了谢才坐下。喝了几杯酒,十三话就多了起来,馨兰本也是能说的,惠儿跟十三本不见外,先前的小尴尬便全不见了,只剩的划拳行令,我于那是最不行的,一圈儿下来,酒几乎全是我吃的,脸也烧的厉害,头早晕了。告饶,十三不依,惠儿忽提起十三阿哥的礼物还没送。我和馨兰都道糊涂,连忙取了琴,唱了先前琢磨好的《红楼梦收尾》“为官的……”一段。 他们继续喝酒,我推脱去嘱咐人准备醒酒的汤。便出门去,因是初一,有满天的星星,我抬头望了会儿,风一吹,酒劲就上来了,索性坐到地上,歪靠在一边的石凳上。有人过来,盖了件衣服到我身上,我也看不清是谁,傻笑一声。指着天空说,“你知道什么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吗?” 那人不答,我兀自说下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不!也不是,是明明知道相爱却不能在一起。你知道为什么人们同情牛郎织女吗?那是因为他们的悲剧,所有的爱情都是悲剧!所有的!所以你千万不要爱,太伤心,几辈子都伤不完……”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看自己还在地上坐着,连忙起来。是苏培盛带着人送醒酒汤。我本喝的不多,这会儿醒了大半,进屋去看时,只胤禛还坐着,正在喝汤,其余三人,俱都趴桌上叫不醒了。胤禛嘱咐苏培盛去找人来把十三阿哥带回住处,苏培盛走了,屋里顿时只剩我们两个醒着的人。 灯火跳了跳,我的心竟然也跟着跳了跳,也不知为什么,胤禛安静时总让我没来由觉的紧张。 想到还没还他的辫穗子,就去里屋拿了,编了几次,样子看终于可以应付。他接过反复看了看,我直担心他看出破绽来,最后他笑了一笑,便收了起来。想就一个辫穗子,他哪能认的那么准! 一时人来,把十三接走,苏培盛又帮着我把馨兰和惠儿一起安置了,众人离去! 十月底的时候,康熙要朗世宁给他翻译一批外国自然生态科学,因我无太多事,便请命去帮忙,康熙竟准了。 于是每日应过卯之后,便一整日的跟朗世宁呆在景阳宫里,先还只是帮他整理些中文方面的资料,他已知我有些英文底子,便有意每日给我些指导,到年底下来,我的口语大进,也能帮着翻些小资料了,后来他说等年后会教给我拉丁文,前提是我教他诗词方面的东西。我乐的使劲儿抱了他一把,他笑着说,“若黎,你不像宫里的女子,你甚至不像这个时代的女子!” 我只回答了他一句THANK YOU! 第 20 章 康熙四十一年注定了是多事之秋,刚过完年,就先闹出了一件走水事件,火起在太子所处的东宫,虽未成势,但也让人心惊了好一阵子。那毓庆宫是康熙专为太子建的,可以想象康熙有多宝贝他的这个儿子。 火势刚去,我这里火就起来了,刚近三月,我还没来的及赞一回枝头的新柳,就被德妃给叫了去。进宫这么久,跟她在太后那里时有碰面,但并未有深的接触。表面看是个温和的女人,有着一双极美含情目,已是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清朝选秀,虽是重出身,但是能在皇帝那里吃的开,也需得有些先天的优势不可,这德妃显然优势是极强,能那么多年荣宠不衰,色是一面,心机必也不一般了。宫里的女人,我一向没小看过。 随着小宫女一路走,一路思量她叫我何事,十四虽常与我玩,但是他老妈,我一向抱着井水不犯河水态度的。 见了礼,也落了坐,脸上是笑着,眼睛里却是冷的。这一点,胤禛尽得其真传。“一向与若黎姑娘不常走动,今儿冒然去请,姑娘不要见怪才是。” “娘娘说哪里话,您不怪若黎失了礼数就行。”我客套着。 她笑了一笑,“打听的姑娘是爽快人,今儿本宫也不跟姑娘绕弯子。请姑娘来,为的是十四阿哥。他已在本宫这闹了几次,铁了心要娶姑娘!”说罢眼风扫过来。 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愣在当地。 “我们十四年纪小,糊涂不懂事,姑娘……”她盯着我缓缓地说。 “娘娘放心,若黎知道是非!”我打断她的话,站起身来,“娘娘没别的事,若黎就告辞了。” “姑娘是明白人,本宫就不多说了。姑娘慢走。”脸上还是笑,眼里还是冷。我气不得她,她是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回去的路上,我越想越气。转角处迎面撞上急走的人,“若黎,我额娘叫你去干吗了?她都说什么了?” 我一个狠劲儿,把十四逼到墙上去,因他已比我高的多,不得不稍掂着脚,才能用自己胳膊肘顶了他的脖子,瞪着他下死劲儿的顶了,直到他脸通红,才松了些,“你先跟她说什么了?你也知道你该娶亲了,怎么还做出这小孩子的事端来?”我恨道。 他很轻易的就把我手臂拿下来,咳了两声。才又拢住我的双臂不让我乱动,“你当我之前的话都白说的?那样你岂不更不信我!” “要我跟你说多少遍?你……” “不管你说多少遍,我打定了主意,除了你,我不要第二个人做我的福晋。”他打断我。 “十四!” “若黎!” 我放松了对十四的抵抗,轻声说,“我知道你打小跟我在一起,见惯了我,那不过是小孩子的一种依赖心理,等你再遇着好的女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了!就算遇着其他的,你只是你,谁也代替不了。”十四执拗的说。 “好啊!那你现在就去禀告你的皇阿玛,看他是不是让你娶一个比你大十二岁的番邦女子。然后看他给我定个蛊惑皇子罪,把我下了狱,砍了脑袋,你可得好好的记着我!给我立个大点的墓碑!”我咬牙说道。 十四拉着我的手慢慢放松,最后倚到墙上去,手抠了半天墙壁,“若黎,你总是把话说的狠!我都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狠?比这狠的还多呢!我心里什么也没想,就是大家平平安安的把日子过下去。十四,这日子太不平安了!”说后边一句,我不禁心生凄然,当年那个被我逮着逃学的小男孩都长大要娶妻了,他为此心生烦忧,童年的单纯已经离去,等着他的将是一个挽不住的悲剧。我情愿从来不知这些。 “若黎,我常听你唱那个《红豆曲》,常见你一个人坐着发呆,我知道你一个人孤苦伶仃,不是真正的很快乐,所以变着法子的逗你,好使你不得空去想你的心事。你可知道我多希望自己长大?你夸十三哥个子高的时候,我也恨不得胳膊够长,可以把你放在怀里,护着你,不让人欺负你。你有心事尽管想去,可是不用再举目无亲。我好不容易长大了,可以护着你了,你们都告诉我不能娶!不能娶!若黎,不能娶!”十四贴着宫墙缓缓走了,看不清他的表情。 一连几天,耳边都是十四伤心的一直重复“不能娶!不能娶……”手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拉丁文字全都成了鬼画符,一个都不认识。朗世宁看我神情反常,道我是累了,便让我走走去。 我一步一步挪出景阳宫,却不知道要去哪里。十四说的对,我韩若黎在这紫禁城里孤苦伶仃的,作了难也不知道能找谁去。 不知怎么竟踱到御花园去,我一般不来这里,今日竟胡乱走到了。懒的再走,想就近找个亭子坐,不想康熙的身影慢慢从一边竹林闪了出来,我躲避不及,只好强打起精神来去行礼。 “呵!若黎怎么有空这里来了?听那朗世宁说你学习外文可是上心的很呢!”康熙见了我笑道。 “皇上说笑了,看您今儿心情挺好的。”我也笑着,未免有些吃力。 “来陪朕走走。”康熙招呼我,李德全自觉落在了后边。“若黎来这里几年了?” “回皇上,这是第三年。” “喔!想你那时候倔强的看着朕,似乎还在眼前,一晃都三年了,朕又老了三岁喽!” “您看着一点都不老,听十四说您前些日子还搭弓射箭,箭箭命中靶心呢!那是小辈们都比不上的。”提到十四,我心里一打鼓。忙转了头准备转移话题。 康熙却突然问了句,“若黎今年多大了?有没二十岁?” 我一笑,“皇上,若黎进宫那年是二十三,今年都二十六了,按女人年龄算,若黎都是明日黄花了!” 康熙摇头,“不像,看着不像,是不是常在朕身边,瞅着你这两年都没怎么变。” “大概是那玉泉山的水养人,宫里的娘娘还有丫头们哪个不是水灵灵的。” 康熙突然大笑着看向我,“怪不得太后喜欢你,若黎说话好听,还让人觉不出假来。” “您取笑若黎,在您面前谁敢说假话?” “若黎,跟朕谈谈朕的儿子们!”康熙突然收住笑,语气严肃的说。 我一惊,忙低了头,“皇子们哪是若黎能议论的。若黎不敢。” “你们那里也讲究这个么?” “皇上……”我惊呼道。 “说说吧,朕听听,就你的看法。” 我噤了声,过了好一会才说道,“若黎这两年入乡随俗,行为处事也俱都跟众人无甚两样了,您这样是在为难若黎。” 康熙长叹了一声,“连你都不肯跟朕坦诚了,当年那个敢顶撞朕死都不跪的若黎呢?” 我心念一动,抬头看了他,眼前见到的是一个孤独的老人。“皇上,那个若黎还在,只是那个若黎自知自己身份特殊,不敢妄言!皇上您不也是一向体谅的吗?” 康熙不说话,一直盯着我,我也望向他,没有一丝的松动。康熙突然拿手蒙了我的眼,“若黎,你有一双干净的眼睛,朕看着也会觉的惭愧。” “皇上,若黎听过一首歌这样唱‘世上最是母亲亲,断了骨头还连着筋,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母亲的恩’,唱的虽是母亲,但若黎想父亲大抵也是一样的。您是君主,可也是父亲,他们都是您的儿子们,都是您的骨肉,怎么都分不开的。若黎有幸跟阿哥们相处,知虽有时他们会惹您生气,可都是心心念念惦着您的。” “好一个断了骨头还连着筋!若黎,朕没看错你。” 我不道谢,也不吭声,直呆呆的看着他。 康熙仰头一笑,“那个若黎是还在,单看这看人就知道了!除了太后,你可是第二个敢这样直愣愣看朕的。” 我红着脸低下头去。 没过几天,在太后那里就听说,德妃已选了员外郎明德之女舒舒觉罗氏给十四作侧福晋,正在请皇上的示下。我已经多日不见胤祯,一是我避着他,我想他应也是避着我的。 一日康熙想要看英吉利的沿海景俗,朗世宁又有别事走不开。便差了我去送,我刚跨入殿门就听到十四吼声,“儿臣不要!” 我一时立在当地,想康熙定是许可了德妃了建议,傻胤祯,跟你的父亲,你抗的过么?你的儿女情长哪比的过他的大清基业。 正呆愣间,十四从里边一阵风的冲出来,差点就撞到我身上,见到我先是一愣,也不理我,身子一错就过去了。 我把文稿交给李德全,却听里边康熙的声音,“是若黎吧?进来朕有话说。” 我进去行了礼,康熙沉着脸看我半天,方说,“十四脾气倔强,他一向和你亲厚,你去劝劝他。” 我答应着退出去。 小安子领我到上书房一旁的一间屋里,十四正背对着门站着,听到脚步声,猛地摔了一本书过来喝道,“滚!都给我滚!” 那书正好砸到我头上,瞪时眼冒金星失声叫出来,小安子忙过来看,“姑娘没事吧?” 十四听到,忙过来扶住我,“怎么是你?我道又是那起子奴才!” “是他们砸着就没事了?”我按着脑袋说,手放下来时竟然粘了血。十四立刻叫人去请太医,被我拦住,“这成何体统,叫他们找点药擦了就行。” 一时药送过来,十四接过给我擦了。 上好了药,我说,“好了,写吧!” “写什么?”十四不解的问。 “心平气和!一千个!不是皇上刚布置的吗?皇上让我来监工了。”我斜倚到椅子上去。 “你……”十四急的一指我,“你知道我今儿为什么和皇阿玛顶撞吗?” “知道,你嫌那舒舒觉罗家的姑娘丑!” “我见都没见过,嫌她什么!”十四没好气的说。 “对呀,你都没见过,怎么就知道不能要人家。说不定你会喜欢她呢!” “若黎……,任谁,都别是你说这话。难道你也赞同我娶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姑娘?” “不赞同啊!” “那不得了,你也别说我嫌弃什么。” “可是咱们可以见上一见的嘛!”我一拍手笑道。 “你……,唉——,真拿你没辙,我这样是因为你,可你竟跟没事人似的。”十四无奈的说。 “那全都是你以为的。十四,你总说要娶我,说我不理解你。可是十四,你问过我没有?你问过我想嫁你没?”我冷了声音问。 十四睁大眼睛看着我,我亦盯住他,他终于低下头去。 那一千个 “心平气和”十四一直写到天黑透,午饭晚饭都是在书房吃的。我看的出来,他是在故意拖时间。 及至耐不到他写完,我都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我睁眼时,十四正站在我跟前瞅我,看我醒来,疲惫的笑了笑,“我写完了,这就送你回去。” 我点了点头,跟他一起出门。小乐子知趣的落我们一箭的距离。我和十四缓缓的走,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我任他拉着。不知他写完那一千的心平气和后,有没有想通什么。到我的住处前,十四一把把我拥在怀里,紧紧的抱着,“若黎,我不知想了多少次要这样抱你呢,这样儿果然暖和。”十四我下巴蹭着我的脖颈说。 “十四,我这里永远是温暖的,不管什么时候,你要是觉的累了,都可以来我这里,只要我在,我都会给你泡杯茶喝。”我湿了眼眶,却极力不让自己声音哽咽。 “也包括能像小时候一样在你床上躺一会儿么?”十四笑着问。 “嗯!”我点着头,泪终于控制不住,全滴进十四的脖子里去。 “以后也能这样抱你吗?” “不能!” 第二部分 世间哪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第 21 章 不小心在慈宁宫花园遇到胤禛一人在湖边独坐,本想躲开了,没想到他跟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过来吧,我知道是你。” “你怎么又在这里?”我过去站着,他使劲一拉,便歪到他身上,连忙坐好。 “许你来,就不许我?”他面无表情的说。 “是你家的花园,你当然爱怎么来就怎么来。” 他眼光突然落到我额头上,我才想前日被胤祯砸到的地方还结着疤。赶忙转了头,他却扳过我身子,伸手摸了下,见我嫌疼,轻了手磨娑旁边的皮肤。我全身绷紧,怕他再做出无端的事来。他大概也感觉到了,脸上现出笑来,“你这样三天两头的给自己找点伤,叫人怎能放心。”说着放了手。 我身上一松,暗暗吐出一口气,才有胆量顶了句,“别总拿对小孩子的口气跟我说话。我这么大个人,哪有叫人不放心的?” “哼,小孩子都知道躲个劫难,你死到临头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他冷笑道。 我也冷哼了一声,不去看他,自去看刚伸出水面的新荷。 “皇阿玛要准备南巡,这些日子会比较忙,你自己多小心。”他缓说道。 “南巡?什么时候?你去吗?太子呢?”我一连串的问道。 “除大阿哥和十二弟去北沽口练兵,到了年纪的都跟去。”他点了点头,吃惊的看着我。“怎么了?” “唔!没事!”我听他说,放下心来,便冲他傻傻一笑。模糊知道有一年康熙南巡索额图要谋反,只要不牵连到他和十三他们就行。 他扬了嘴角,“你在担心什么?我吗?” “唏……” 他哼了一声,又要伸手来扣我的脸,我及时的躲了。 此后无事,七月里胤祯大婚,因府第还没建好,就在宫里举行大礼。他到底也没先看一看那个舒舒觉罗氏,直接迎进了他的阿哥所。我知趣的没去观礼,礼都没有送,我知那样会惹的他更难过。大婚后有次在路上遇见,那舒舒觉罗氏倒是天生活泼,见了我说了不少的话,胤祯却在一边,脸上看不出波澜,不喜也不忧。我有意看过他去,也不真切看我,至此便很少再遇到他们一起。 八月初他们便搬出宫去,有了自己的家。再见我时,偶尔也说几句任性的话,只不再像以前那样缠腻,我有好一阵子适应不来。十三倒是来看的我频繁,我有时盯着他发呆,他就笑着问怎么了。我怅然道有一天他也会跟十四一样,有了自己的家室,以后就真的是各人是各人了。 可是到了九月,南巡前,康熙突然把胤禛留下帮忙处理政务,太子仍旧跟着,我傻了眼,这是怎么讲? 康熙走后,我一直心怀忐忑,于是便多放了心思在乾清宫。索额图倒是日日平常理政,有时也会四处逛逛,一切都看似风平浪静。一日惠儿从外边回来,不经意的跟我说道,“今儿宫里换了一批侍卫,竟然拦着我问我做什么。”说着无意,听着有心,我一个激灵就从椅子上弹起来。拔腿就往外跑,跑出门去复又站住,惠儿一头撞到我背上,“姑娘这是怎么了?” “哦,没事,刚想起什么事儿,这会儿又觉的不急。”我互捶着双拳说,心里却一直思量着胤禛与此的关系。 “惠儿,跟我去永和宫一趟!”我吩咐着就朝前走,想想又拐回住处,拿了本日里翻的《金刚经》。 惠儿一头雾水的跟着我。 德妃的侍女夏荷见是我,吃了好半天的惊才领我进去。德妃见我也是一愣,立刻换了笑容,“今儿若黎姑娘怎么得闲儿来本宫这里了?” 我一笑,把《金刚经》交给夏荷递上去。“太后常说娘娘也是礼佛的,且深得感悟,常嘱咐若黎跟娘娘讨教着些。今儿送这书来,一算是若黎的心意,二也想请娘娘多点拨着些若黎。” 德妃看了半天手中的书,用手指轻轻的扣着封面,抬头看我。 “太后娘娘这几日也想许个愿,求上天庇佑圣上龙体安康,百姓黎民乐业。只是若黎想宫里的佛堂未免失于佛缘,倒不如去潭柘寺来的虔诚。但是如今皇上离京,宫里也新换了侍卫,怕是太后出行多有不便,况若黎人微言轻,太后并不一定以若黎为然。”我不动声色的说道。我想以她智力,一定感觉到什么。 还是不说话,还是神情平淡的望着我,我们就那么对峙着。 “凭什么姑娘说的本宫就要信呢?” “娘娘心清志明,哪能就若黎意志。不过是若黎一厢情愿,娘娘三思。” 忽然她一笑,“姑娘为太后,可是多费了心了!” 我含笑低头,“那是若黎应该做的。” 我想她如果真的聪明,早从宫里的变化和我说的话里嗅出些什么来了。我给她的那本《金刚经》是每一个信佛之人都必备的,她不可能没有,我又给她送了一本去,她一定看出我本意并不是给她送本经书,也不是单纯请太后潭柘寺祈福。那么自有第三层意思出来,她可能不尽信我的话,只是去趟潭柘寺,并不需要她花多大的代价,她势必会考虑下我的建议。 果然,三天后,康熙传谕四阿哥胤禛护送皇太后潭柘寺祈福,德妃乌雅氏随行。太后似乎很高兴,临时命我也跟着同去,我自然巴不得。但是心里一直在盘算,太后祈福最多在潭柘寺呆上三天。然而我并不知道索额图是否会这次谋反,又选在什么时候。到时候怎么拖住胤禛才是? 撩开车帘,看他正骑马走在太后车驾旁,大约是觉出有人看他,回过头来朝我这里望,我连忙放了帘子。 到了第二日,我开始坐立不安,明日就要回程,可紫禁城并无半点消息传来。我急的团团转,甚至祈祷索额图快点行事。转了许久,想只有借太后说事了,就是有点对不住她老人家。 正要出门去,却不防胤禛从一旁门里进来扯住我,“看你跟蚂蚁似的转半日了,又在想什么鬼点子?” “你没事看人转圈干吗,我吃饱了撑的,你管的着吗?”我挣开他的手说。 他绷着的脸一下子松了,露出一抹俊美的笑来,“你真什么话都能说!” “哎!胤禛!”我笑着叫他。 他愣了一愣,“什么事儿?” “后山上枫叶红的正好,太后肯定喜欢看去,不如去看看?” “你自己想去,拿太后作什么幌子?” “那终究说不好,再说,太后难得出来,干吗不大家一起高兴!” 他沉着脸看了我一眼,就出门去,到门口,见我没跟着,“不是说要请太后去么?又换主意了?” 我立刻跟上。 潭柘寺方丈在前引路,一行人向后山走去。本要给太后打轿子,可是我说,“既是出来看风景,咱们不如慢慢走了去,太后您摸摸花花草草的,岂不高兴!” 太后乐呵呵的答应了。德妃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我只作没看到,搀着太后慢慢的走,还不忘时时提醒一句“您走慢点,别出了汗,回头着了凉。” 太后直夸我体贴,她哪里知道我要的就是她着凉! 事实若然,太后因大半辈子都少出宫,今天又那么近距离的亲近自然,心情一好,就多走了几步,山风又大,到晚间,就觉出身体不适来。随行的太医开了方子,吩咐煎药,我把各样药的份量都减了些。太后不过是一般的伤风感冒,不吃药挺几日也自会好的。也不必担心安全问题。翌日回不的得城,我松了好大一口气下来。小心的看护着太后,自然没少自责。亏得太后一向仁慈,只道是自己贪看风景,怪不得我。 以此又耽搁了两日,胤禛每日处理政务都靠各部飞骑,他们也不嫌麻烦。太后的病看看要好,忽一日,宫里一整天都未有人来,他们看视太后说起这事时,我手抓着衣襟紧张的两手出汗。该来的果然来了! 到了第二日又是如此。胤禛有些急了,至晚间就要人备马说是回去看看,我慌忙跟着出去,站在台子上不知该怎么拦才好。他看见我,正要过来时,忽然德妃跟前的夏荷急急的跑过来,带着哭腔道,“四爷不好了,娘娘刚才不知怎的,突然在殿前晕倒了,您快去看看吧!” 他迅速看了我一眼,甩手跟夏荷去了。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脚底下一软,就瘫坐下去。 我跟着进去时,德妃房里已是一屋子的人,太医正在问诊,看情形她不会一时半会儿就好了。我方回到太后那里去。 虽是如此,可还是难免担心,我并不清楚他最后有没有牵连进去,眼下也只能干等。紫禁城里的动静势必会迅速传到康熙那里,只要能拖到康熙回来,就一切好说。只有一点,那就是,这次密谋,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参与。如是这样,我的心血未免白费,潜意识的希望他是清白的。 难以潜怀,看看太后渐好,又有李嬷嬷守着,便一个人溜到后山上去。采了一把枫叶,想起大学室友佳佳的个人空间,名字叫当红叶疯了的时候!我想真在这样下去,我也非得疯了。遥望着远山,心里一阵怅惘,望不到的地方,到底是我的前世,还是我的今生! 身后一阵草动,我回头,正是胤禛一个人过来。我立住看他,他停下,神色凝重,却也不开口。就这样互望了半天,我才张口问道,“宫里可有消息?” 他摇头。坐了,用手拨弄手边的草,“我想宫里一定是出了大事。”他望着紫禁城的方向说道。我挨着他坐下,他奇怪的望了我一眼,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温顺。 “你不要回去看了?”我试探着问道。 “这会子大概用不着,看这情形应该没翻天。这里消息中断,若再有变故,我的人定会想法子传过来。我只奇怪,为什么派出的人一个都没回来!也不见那边有人来。” “你跟我说这些?”我瞪大眼睛问。“这话你原该避讳着些。”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怕你哪天犯了事儿,追究到我这儿来,我摆脱不了干系。我应该去找张纸来,你给开个证明,说我们今日只谈天气来着,然后……” 他一把捏了我的嘴,笑着说,“你风凉话说的越来越利索了。” 我趔着去掰他的手,他手腕一翻就抓住了我的手,我立刻恼了,“你是不是觉的这样虐待我很有意思啊?” “是的。” “混蛋!” “再骂一句?”他冷了脸,瞪着眼睛看我。见我脸色不变,嗤的一下笑出声来,“你说你会怕什么?” “耗子!” “别的没了?”他一笑。 “没了。” “蛇!”他突然看着我身后喝道! 我一个激灵就站起来朝前冲,被他伸手拦住,便又叫又挣,他大声笑着把我摁到他怀里,“哄你呢!” 我早吓的两眼泪出来,听他这么一说,照他胸部就是一拳,没想到他闷哼一声就躺下了,双眼紧闭,眉头也皱着,箍着我的手也松了。我吃不准他是真的假的,先小心的晃晃,他就不动,我的头立刻就大了,“胤禛,胤禛?”试他鼻息,没一丝呼吸。这下彻底慌了神,看看周围连个鸟影子都没有,也顾不得哭,想想自己的急救常识,就只有人工呼吸。捏了他的鼻子,吸了一口气,鼓着腮帮子要吹时,低头看他眼睛睁的好好的正看着我。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再给他一拳,可他早料到半途就给截下,“我看睁眼睁的早了。” 我一拧身,背对着他坐了,“哼,你一贝勒爷就这样欺负人的?” “我要是晚点睁眼,就是你欺负我了吧!”他嘲弄的说道。 “你……”我还用胳膊肘去撞他时,他双臂一环,就吧我环进了他的怀里,下巴顺势搁到我头上。我那一肘硬生生失了力道! “若黎,别乱动,就这么好好坐着,一会就好。”他轻轻叹了口气道。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起来,吹得身上衣服猎猎的响,脸上的皮肤立刻冰冷了下去,我下意识的在胳膊上偎了偎,他的胳膊抬高了些,刚好挡住风。我不在动,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来了,心里头疼疼的痒痒的,突然就想哭了。有一刻甚至想,若不是在古代,若不是他,有那么一个温暖的怀抱给我,我肯定就此把自己托付了。我这样辛苦一辈子,挣来挣去,不就为挣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 我也叹出一口气去,风耳边声更紧了! 两日后,小安子出现在潭柘寺的大殿里,先给太后见了礼,就说请四贝勒爷先回宫去。太后知道并不多言语,只嘱咐胤禛路上小心。 我知道小安子是随驾南巡了的,他此时出现,唯一的解释就是康熙已经回来,那就是说索额图之事暂告一段落,四阿哥胤禛一直陪护太后在潭柘寺祈福,对宫里一概事物不知,有天大的风险,他都无事了! 我长嘘了一口气,看胤禛留下苏培盛照顾太后德妃随后回宫,便神色凝重的飞马而去。我站着看了一会儿马蹄溅起的尘烟,一回身,看到夏荷扶着德妃站在身后,德妃定定的看着我,那神情彷佛从不认识我。 我们的车也在半日后上路,马车一路颠簸,由于连日来紧张,这下突然放松,困意就挥之不去,一闭上眼睛,就立刻睡熟过去。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是在自己的床上,直怀疑先前的一切都是在做梦。 扎挣着坐起,觉的全身酸软无力,一只手伸过来扶了我一把,竟然是胤禛。我一愣神儿,他也没表情,嘶哑着喉咙说了句,“作什么累的你那样,竟昏在马车里。” “我好像是睡着的!”我反驳道。 他手一用力,我就被埋进了他怀里,听到他的心,“嘭”一下,“嘭”两下,三下四下的逐渐快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我,理着我的头发,“若黎,要是生在普通人家,是不是你就愿意跟了我,咱们一处平平安安的过下去?” 我摇了摇头。 “嗯?”他扶起我双肩,挑了挑眉。 “我还没嫁过人,你都娶了两个,一是不公平,二是我不会跟其他女人共用一个相公。”我字正腔圆的答。 “呵!”这回他竟没恼,笑着拍了下我的脸。仰身枕了我的腿,半躺在我床上。我急忙拉他,“你给我起来,这是宫里。给人看见跳进黄河我也洗不清了。” 他只闭了眼不动,“那你就别浪费功夫洗了!”我还要拉,他就拽住我的手,“这会儿都是子时三刻了,不会有人看见,惠儿也早睡下。”也不放我的手,就拽着搁到他脖子里。 “那你怎么还在宫里?”我疑惑的问。 “太子病重,皇阿玛先带着回宫了。今晚我负责宫内守卫,不用回去。” “都回来了?十三十四呢?”我摇着他着急的问。 “十三代皇阿玛泰山祭祀。是我在你跟前,你就先关心我吧。”他轻轻的掐我的手。 我吃疼,用另一只手打了他一巴掌。“你不坚守岗位,来这里做什么了?不怕有人趁虚而入?” 他翻了个身,索性把我的手枕到头底下,“怕就不来了。” 第 22 章 第二天一早醒时,发现自己床上躺的好好的,胤禛不知什么时候走的。看看周围,竟没有一丝他来过的痕迹。 惠儿进来见我发愣,也不说什么,只备了东西给我洗漱。 完毕到乾清宫,见康熙正坐着看什么,我走近了,发现是我离宫前填的如梦令:“昨日晓梦初醒,闻得故园春晴。秋凉露浓霜冷,不耐三更漏静。归去,归去。耳畔杜鹃声重。” 我一旁静着站了。 许久,康熙抬起头来,见我在,便指着问,“若黎填的?” 我答是。 “字儿进益了,词填的太悲。” “若黎看纳拉容若的词,便手痒也填了一阙,让皇上笑话了。” “哦,若黎喜欢纳兰的词?朕也喜欢,他是我们满人第一有才的。哦对了,他儿子叫福格的,若黎也认识吧?” “若黎认识,福格才情也不差。” “呵呵,听说那日酒楼你和的就是福格的词啊!” 我笑着低下了头。康熙把那张纸交给我,脸上也没别的表情,便去了前面殿里。 一直到十三他们回来,宫里也不见有什么不平常处。索额图依旧还是他的领内阁大臣,亦不曾有薄待太子的地方。 我想那也不是我能管的,尽着本份做自己的事才是正经。得了空便跟朗世宁学习拉丁文。 十三找我时,后边竟跟着福格。我正纳闷着,福格什么时候跟在十三后边了。十三指使身后的小太监苏和搬了一个盒子,说是送我的礼物。我打开一看,竟然全是千姿百态,或圆润,或棱角分明,或憨态可鞠的石头。我喜的只顾挑挑拣拣,都忘招呼他们喝茶。十三自己坐了,也让福格坐下,“料到你会喜欢,可着劲儿捡了这许多。还有拓的一些古人遗墨,你先挑几张喜欢的,我再送别人。” “石头全给我。”我笑着直起身来,翻检那些拓字,“这字儿就不要了,凭他古人的东西就是好的?偏不喜欢你们见着这个是苏东坡用过的笔砚,那个是林和靖咏过的梅花,然后就觉的好,哪天再得着一个武则天用过的痰盂,是不是也当宝贝供起来?那真正好的东西,不拘给谁用,都终究是好的。” 一席话说完,十三和福格俱都喷了茶,“就是若黎的嘴,什么粗的细的俗的雅的都能说的出来,亏你想的出,武则天的痰盂?” 半晌福格说道,“姑娘的话是有几分道理,时下行文之风,大都是引经据典,若不是古人用过的,俱都不能说服众人,古人用过的即是晦涩难通,也以为是证据充足的。殊不知这正是我们的虚伪处,道理是在,不管古人有无说过,谷物养人,药能治病,都俱是正确的,莫不是某些东西古人没论过,我们今人就不用了不成?” “你们两个倒说到一处了,眼看着三个里就我一个俗了。”十三摊了摊手笑道。 说笑了半日,才散了。 那字十三到底留了一幅李白的,“别的可以不要,这个倒是真好的。” 我笑着收下。 下了一场雪,御花园的梅花开的好。皇上便摆了席请太后来赏梅,够年纪的阿哥们各宫娘娘也都陪着。实在不像是赏梅,倒更像家庭集会,还是那么大的一家子! 我本不用去的,可是太后身边的李嬷嬷受了点风,太后怕她在雪里站久了加重,就命人把我叫去。本来给我在她旁边安了小座,可我执意站着,一是那凳子坐着憋屈,二是怕多遭人闲话。 喝了会儿酒,康熙突然道,“大家都作些诗来好应应景儿!” 一时小太监们准备了纸笔,各人都作起,因是在皇帝面前表现,一个个都是起了看家的本领,除了实在不通的。乐呵呵的又评了一回,八阿哥隽永和十三的俊逸比众人高出一些来,康熙赏了酒,夸赞了几句,都又回复原位。 惠妃突然看了我道,“不是常说若黎姑娘才情出众么?皇上何不让她也作一首来,看是不是比的过阿哥们去?” 康熙一笑,便点了头。 一时众人都眼睛望着等我动作。我知前人咏雪梅之作早有经典,我再跟风必落入俗套,况我诗词并非科班出身,逞强只会贻笑大方。真得感谢毛主席他老人家,现成的咏梅词给我借用,我心里道了一回谢,便吟道,“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吟毕一施礼。 另一边掌声就响了起来,是那些阿哥们。十三还偷偷的冲我翘大拇指,我不敢得意,谦逊着道了谢。 惠妃一路笑着走到我身边去,拉我看了,“皇上,您说若黎姑娘的额酿怎么生的她?生了这么个标致的模样,偏又有这样的才情。”一句话说的众人都笑,我任是一向皮厚,这会子也红了脸。 太后指着惠妃笑,“都说惠妃会说话,今儿看看可是真会说。” 惠妃又看了我一回,向康熙看了一眼,“不知将来什么样的人才能娶了若黎姑娘。皇上若是能准,我倒想请个面子,给福格求了去。福格资质虽不及若黎姑娘,可在诗词方面倒也还能和姑娘说的上两句。不知皇上意下如何?”说罢就去看皇上。 气氛顿时冷了下去,谁也料不到突然有这话出来。我的手逐渐冷了,被惠妃握着,挣不是,撑也撑不住。康熙不动声色,抿了口酒,笑着去看太后,“皇额酿以为怎样?” 太后招我过去,也拉住我的手,把我看了一眼,“若黎也是心气儿高的,哀家虽看福格那孩子品行家世都好,况今还未娶妻,这都配的上咱若黎。可是终还得是若黎的意思。她这些年守着哀家,哀家不忍委屈了她。” 这阵势是我再难料,既是说的这里,惠妃这些话必是先得康熙允过的。如今讨论不过是走走形式。又听太后说的话,泪花儿立即就涌出来了。不能说不嫁,也不能说嫁。就这样迟疑着,空气越发的安静了。我想回头去看胤禛和十三他们,可是我此时回头看谁都是害谁。 旁边突然一阵杯碟碎裂的声音。有宫女慌忙叫着十四阿哥!康熙冷眼看过去,“十四阿哥喝多了,找人扶回去好生歇着。”又道,“若黎也不必急着答应,好好的考虑了再回朕不迟。”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回去的,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出错了。这些年康熙都没把我许给谁,怎么突然就要把我嫁了?不是别人,偏是福格! 冷不丁被人抓进怀里,是满身酒气的十四。“你怎么还没出宫去?过会儿宫门就要下钥了。”我一边挣着一边惊问。 “那又有什么关系,若黎,我不能看你嫁给不想嫁的人。”他把头偎在我脖颈里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嫁他,我跟福格也是谈的来,况我知他会对我好。”我往后仰了身子,冷冷道。 十四冷笑,“你虽不愿嫁我,但我也知你想嫁的不是他。你想嫁的人,你别想他会为你说半句话。”后边的一句话说的狠。 我怒喝了声“十四!”,把他扯下来,“你疯了!” 他直起身来,嘻笑道,“我才没疯,我看的清楚着呢,若黎,你是不知道你自己的心,还是故意装糊涂?” 我不理他就要绕开,他一把拉住我,唇就印在我唇上,许久也不动,忽然放开,“若黎,你别委屈自己,只要你开口,我自有办法帮你。” “你别总什么都不顾,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十四!”我整整他的衣服,“天晚了,你快回去吧。” “若黎,你怎么总不听我的?”他急着抓我。 “我听你的,大家都不得好过。你什么时候改了冲动的毛病?”我招来小乐子,接了他手中的风衣,给十四披了系好。“回去吧,若黎长这么大,还没有委屈过自己,我自己有打算。有人在家等着你,快回去吧。” 他还要再说,我让小乐子硬拽着他走了。 然而康熙并不准备给我打算的时间和机会。 第二日一早,李德全就传旨过来,“若黎嘉措若干年来深得朕心,又尽心于皇太后前……,念其孤身一人,现与裕亲王为女,封郡主……”,我低头站着,大脑内一片空白,直到李德全近前来道了声,“恭喜格格!”其余人也都随着跪了行礼。我麻木的接过那片黄色的帛布,不谢恩,也不还礼。李德全看我失态,示意众人起了,都退出去。惠儿过来扶我坐下,“格格您没事吧?” 我冷哼了一声,“你倒改口的快?” 这是我第一次在惠儿面前使脸色,她惊着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便退了下去。 康熙这是在警告我,这回我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一时有各宫的人送贺礼过来,我只接了太后的那份,其余全交给惠儿打发。自己一个人闷在房中,思也不通,想也无力,就那么浑浑噩噩的到傍晚。太后那边又传过旨意来,若黎格格如今身份不同,且搬到延趣楼住去……,又过来许多宫女太监来搬家。我的屋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谁也顾不到我,我披了披风走出门去。 路上雪铲的干净,可屋上檐上都是厚厚的积雪,让人看着不舒服。我习惯性的往慈宁宫花园方向走,一路数着自己的步子。 “姑娘!”福格在前方站着叫。 我一笑,“大家都改口称我格格了,你这样不怕不敬么?” 福格不吭声,我就站着看他。我与他一样年纪,还是当初的细长眼睛,我喜欢的挺直的鼻梁,“福格,你找到你的知心人了么?”我问,又笑,“我忘了,你告诉过我的。” “姑娘。”福格发现我语气反常,关切的叫了一声。“姑娘若不乐意,福格这就去求去。” “求去?你求谁?你的姑婆还是皇上?”我踢着地板问。那里边有夹的雪粒子,花盆底的跟在中间,鞋头是布做的圆头,根本就借不上力,我便一下一下不厌其烦的要把那雪粒子给剔出来。 福格哑了声,站着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等一只脚站的麻了,我抬头去看他,“福格,好歹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再定日子娶我,我怕冷,见着雪我什么都不愿意做。” 福格愣了一愣,最后说道,“福格是真心愿意娶姑娘的,你说过的,福格的妻子会幸福!” 我自失一笑,说那话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成为那个幸福的女人,且不管事实上我会有多幸福! 福格见我不再言语,一抱拳,从我身边走过去。我站着不动,眼睛还盯着前边。 是胤禛站在那里! 我不动,他也不动。 我站的已经够久了,我想。 于是缓缓走过去,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他也不回避,也没有表情。 我伸出手,“把我那枚戒指还我,你戴的够久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甚至去转了转,可没有要取下的意思。我冷笑了一声,“四爷家什么金银珠宝没有,非赖若黎一枚戒指?” “你准备拿它送谁去?”他终于开口,睨了我一眼。 “哼!四爷装什么?宫里人人知道若黎嘉措要嫁给福格,这戒指自然要送给跟若黎相守的人。” 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疼的我眼泪都快掉下来,“别以为就你自己疼!”他低喝道,放了手,擦着我过去。 我在他身后站了半天,咀嚼他最后的一句话,难不成还真有人替我疼么?我韩若黎莫明其妙来这大清,莫明其妙见着了这许多人,蒙着眼睛只看表面的美好,不想参与这里的是是非非,等着有一天机缘巧合,再回到属于我的地方去。到时人走茶凉,没人会长久记着曾经有那样一个不通世务的女子在这里存在过。 可是如今,却糊涂着被人定了终身。 不是福格不好,是我没有那份心。十四说的不对,不是我不知道自己的心,也不是我故意糊涂,是我实在不属于这里! 我一个人继续走,天晚了,想要回去,可是他们给我搬了地方,我找不到我新的住处,忽然间觉的哪里都不是我呆的地方。我披着十三送的那件白色狐皮披风,在红的宫墙内穿梭,像极了紫禁城的孤魂野鬼。 第 23 章 和福格一起给各方谢了礼。福格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欢喜,我看着他笑,脸上也慢慢笑了出来,还好有一个人是开心的。 所有的人都笑着,我想这是不是叫做皆大欢喜! 因我无它事,便仍旧去乾清宫当值。一日在乾清宫院子里遇着康熙跟明珠一起进来,我一惊,明珠自那年革了职后一直没在乾清宫出现过。正迟疑间,康熙突然指着我对明珠说,“如今你们也是一家人了,说说话吧。”说着自己进了殿去。 那明珠见了我就要行礼,我连忙扶住,“论公明相是一代名臣,论私若黎是您未来的孙媳,无论怎样都只该若黎给您行礼。”说着正要行礼时。却听身后一声冷笑,太子的声音传过来,“明相娶了一位好孙媳啊!知书达理,又气度不凡,多少人争着想要呢!皇阿玛偏给了你家福格。可见皇上多大的恩典,从今以后,您可得更尽心为公了!” 明珠一叠声的称是。我却如雷击了一般站在当地,明珠以党争下台,如今复而启用,明显是针对索额图,我竟成了康熙安抚人心的棋子!好一个帝王的权术! 我的脸色肯定白的吓人,太子看到我时亦惊的直叫若黎。我也不应他,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这话以后太子万不敢再轻易出口,若黎怎样是小,可你是储君,你一句话多少人猜着呢!”说完就要走。 太子从后边叫住我,“若黎,其实你嫁给福格也不坏,单就福格的人说!” 我点头,“若黎谢你今日的一番话。” 我不要想了,既然如此,能出了宫去,未尝不是好事。至少再不用看眼前的纷争,也不用对复杂的人心,更不用再被人用作棋子。 我让惠儿给我找了块颜色质地纯正的大红布作盖头,我要绣上五彩的鸳鸯,鲜艳的牡丹,我要顶了它把自己喜喜庆庆的嫁出去。 一整个冬天,除去乾清宫当值外,我都窝在延趣楼绣我的红盖头。十三来看我,我只管绣我的。他一把抓了我的手,看十指上密布的针眼,还有些血痂未退,“若黎,你不能这样作践自己!” “十三阿哥,您好好劝劝格格吧!奴婢说话她也不听,就整天侍弄这个,格格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惠儿哭着求道。 “好端端的你哭什么?明年跟着我一起出宫,省的你多在这里熬上一年。”我说道。“十三,你来看我绣的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 “我知你心里苦,若黎,事已至此,你要是觉的委屈就哭出来,别把自己闷坏了!” “你错了,福格人品谁都知道,你们阿哥也没几个能比的过他,我嫁他苦什么?”我冷笑。 “你明知我不是说这个。” “我不知你说哪个。” “也罢,以后指不定有更多你见不得的事发生,你出的宫去,安心做你的事去,我们兄弟无论如何都会保全福格些个儿。” 他说我们兄弟,是指包括八、九、十、十四甚至太子他们,还是指他和胤禛两个?一分神的功夫,针又扎在手上,十三忙拿着看了,放到自己口里吮。见我奇怪的看他,笑笑松了手,“这些日子你反常的很,总怕你出个毛病。” 我抽回手,自己看自己的手指头,“十三,我想明白了。今儿是你在这我才说,有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我若黎还是不够聪明。大家都看的明白,我何尝看不明白,当初祸看似我闯的,今日就姑且我来填坑好了。归根结底我还是要承皇上的恩,他若一闭着眼睛,我早就没命了,这情形送我出宫,倒是给了我一条活路,我哪有不明白的理儿。” 十三沉吟了半天,方点头说了句“你能想开就好。” 我的红盖头绣好的时候,已是阳春三月,是下扬州的好日子。我和惠儿在屋内看我的杰作,忽然另一个小宫女采青慌慌张张上楼来。 “你急的什么?楼都给你震榻了。”惠儿嗔怪着。 “格格……不……不好了!”她使劲咽着口水说。 我端了一杯水给她,“不是哪里起火,急不了的,气儿喘匀了再说。” 她忙喝了一口水,“明相被抄了家了!” “胡说什么呢?明相不是刚起用吗?怎么能说抄就抄?”惠儿看了静坐不语的我一眼喝道。 我伸手止住了惠儿再说话。明珠再倒是早晚的事儿,只不知怎么这么快! 我到乾清宫时老远就听道康熙的怒吼,“他脑子被浆糊住了,朕刚起用他才几天?就做出这等让朕心寒的事来。”“嘭”!不知什么又摔了,站在殿外的李德全等人俱都抖了一下。“还有你,你可真敢查啊?你,你,还有你,都等着这一天的吧?都看看,都看看,朕的江山被你们这群只知勾心斗角的人弄成什么样儿了?……” 我无心再听,拐进日常起居休息的书房里,里边也是乱糟糟一片,地上全是摔散的纸页,和笔、镇纸之类的,弯腰去拾,一个小太监忙来阻止,我挥手示意他退下。自己一个人慢慢的捡,一张一张的整。不知过了多久,听得有人进来,我回过些神来,也没转身,“去打盆水来,把桌上地上溅的墨汁擦干净。” 没有人动,我直起身,“怎……”。 是胤禛! 冷脸看着我。我们应该快有两个月没见了,元宵那天也不过是匆匆打了个照面。他的脸显的更沉郁了,下巴线条更显坚硬。 我出门要走,到他身边时他突然低声说了句,“你的戒指,我既然戴了,就不会给别人去!” “果然是你……”我恨道。 “明珠是罪有应得,上次是有人故意害他,这次是他自己聪明过头!”他正对了我,却不看我,眼睛从我头顶漫过去。 “你呢?你不也是聪明过头,皇上也睁只眼闭只眼,你凭什么看不下去?”我抬头看他怒喝。 “凭什么你该知道!”他突然放柔了声音道。 “哼!若黎不敢知道。四爷做什么还要知会若黎一声不成?”我把头扭向一边,心却慢慢疼了。 “你也别犟!你明白的是不是?”他突然冷笑着俯身向我。 我推开了他,后退了一步去,“非得这样吗?为不什么不让大家好好的?” “有人好就得有人不好!”他又冰了声音。 我怔望着他,不知道该再说什么,跟他已没什么好争的了。 半晌,我说道,“他是无辜的,你放他走!” “你是求我?” “算是!” “为什么?”他抓我一只手,眼神狠的吓人。 “为那日我的一句‘轻拍栏杆和君语’。”我冷冷道。 他丢了我的手,我头也不回的出去。 明珠全家人都下了狱,婚事自然告吹。后来又有恩旨下,福格等无辜,赦其无罪,取消所有爵位,贬为庶民。 从始自终,我未再见福格一面。我托十三把我绣了几个月的红盖头转交给福格,内藏了一封信,是他父亲的那首:“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西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 夜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儿, 比翼连枝当日愿” 不知福格看了那些会作何感想,只已不是我能所知的范围。嫁与福格与他举案齐眉,朝夕吟诗作画,或谈论风月也算好,可惜终成了做冷的梦。 康熙四十二年的阳春三月,我站在延趣楼里环顾四周,身上冷的直打寒战。再没有今天让我觉的眼前一切都如此陌生!甚至是面目全非! 人生若只如初见,人生若只如初见! 五月,内大臣索额图挑唆皇太子,被宣布为“天下第一罪人”,拘禁于宗人府。 六月,康熙巡幸塞外,我也在随行之列,伴皇太后车驾。 康熙每每先行,道路行宫都安置妥当,才率众阿哥大臣迎接太后。因此路上总有几个年纪大些的阿哥在后护卫皇太后车驾。 六月的阳光初时还毒辣,越往北行,则温度越降,那时北京以北植被都还颇多,气候比现代不知好了多少。太后本说我是女孩儿,就让我跟她一处坐了,坐不了几天,见我一路眼睛巴巴的瞅着那些人的马,便笑着命人给我备了一匹,让我偶尔骑骑。 我一般过了午后就换了男装,骑着马到处溜达,但总不敢远离了车驾左右。随太后的阿哥大部分是胤禩他们几个,胤礻我起意教我骑术,终因自己技术有限,又被胤禟整日冷嘲热讽,便气的丢开手去,“我只找一个人来教,看你笑还不笑。”说着一调马头,朝大队驰去,一会儿功夫,就见胤禩与他并辔而来。 老九冷哼一声,“就知道你去请八哥!”说完拔马去追队伍。 胤礻我斜楞着眼睛无比得意的喊了句,“我就知你没甚话说!” 胤禩看着他们闹完,便过我身边,要我先骑马跑一段,我身体里一向有逞能的因子,索性把自己家当全跑给他看。 他呵呵笑着追上我,“一般女子骑成你这样也就够了。” “谁高兴做一般女子?”我一扬眉道,忽又觉的口气太傲,忙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看来还是要你来塞外的好,前阵子在宫里,眼见的你一点活力都没了,哪还是原来见着的若黎。现在倒有那么点意思了。” “你是来教我马术的,还是来和我谈心的?”我笑着问。 他笑着一抱拳,便嘱咐我怎样握僵,怎样控制马速,怎样保持身体平衡,如此半日,我竟然能慢慢从一边侧下身,去捡地上的东西。胤禩在后边叫了一声好! 我一得意,起身时辫稍一甩打到马眼睛上,那马吃痛,眼睛又被抽的暂时失明,长嘶一声就不分方向的朝前猛冲。突然的状况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慌乱中又踩脱了脚蹬,都来不及叫,一把抱住马脖子,任身体半悬在一侧随马狂奔。 也不知跑了多远,旁边有人喝了一声“松手”,一只手也同时伸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一用力,我便已跌入来人怀中。那人拦腰一提,我安稳坐上马背,松出一口气来,身体不自主的就靠到了后边。 马慢慢的停下,后边的人问,“可有伤着?” 我惊魂甫定,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手臂,胤禩手一松,先跳下马去。 笑着来接我下马,我低头看了看,觉的马身离地面实在太高,干咽了一下,始终没勇气往下跳。 “怎么若黎也有害怕的时候了?”胤禩笑道。 我尴尬的笑了笑,他伸出双臂来,把我从马上抱下。下的地来我腿都软了,不是胤禩使劲拖住,就要往地上坐下去。 “你不能坐,坐了存住气,对腿不好,且忍着走两步。”他撑住我不让我往下坠。 “你就让我坐会儿吧,我真站不住了!”我笑着请求。 “不行!” “你怎……”正要抱怨时一阵马蹄声落,听胤禩叫了声“四哥。” 我整个身子还几乎都吊在胤禩身上,登时僵住。不用抬头看也知胤禛是什么眼神,冰冷!波澜不惊! “嗯,我奉皇阿玛之命来接太后,走了近道,刚好遇见你们。”果然! “若黎的马惊,我们才偏了道,没想这么巧就遇到了四哥。”胤禩笑道。他没有放开手的意思,我抬头去时,正碰上胤禛的眼睛,微微带着些嘲讽,还有失望!“若黎格格没事吧?”他问。 他叫的是若黎格格! 我不回答,挣了胤禩的手朝马走去,腿还软着,刚动了一步,就半跪在地,胤禩慌忙扶我起来。有人递了马缰绳给他,他一手挟了我,一手撑鞍,一跃上马。道了声,“四哥,胤禩先行一步。”说罢扶稳我,朝队伍方向奔去。 晚上,我发现了那匹害我的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也不顾有侍卫牵着,过去一阵乱打,“都是你都是你,你跑什么跑?不就打了一下你眼睛么?你记的什么恨?” 身后一阵笑,“是你先不对你倒又怪它?”是十三。还有胤禛。 “怎么,今儿没伤着吧?听嬷嬷说你好半天都没法子站。”十三问。 “伤不伤着碍你什么事儿?只管你自己走的好好的就行了。”我没好气的答。 “你今儿真吃错药了,理都不论,我好意关心你,你还说这话!不过好了,这才是若黎了。”十三不恼反笑着说。 “什么意思?原来的若黎不论理了?”我鸡蛋里挑骨头的问。 胤禛站着也不吭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本来消了的气就又起了,我看他冰着脸的样子就来气。故意走了他们中间,看准了一脚就踩过去,只可惜不是花盆底,效力不太理想。 可他竟一点反应都没有! 正走着,十三突然哎哟一声。我忙问怎么了,他弯下腰去,“我靴子上不知扎了什么东西。苏和,快去给我另取双来!”苏和答应着小跑去了。十三复又跟我们说,“要不四哥跟若黎先行,等苏和来得小半天。太后那里怕是要找。” 我觉的十三的靴子扎的有些蹊跷,就也弯下腰来看,十三推了我笑道,“你要做八府巡按怎么着?凭什么都得查一查,要不要我脱了给你瞧。”说着作势就要脱靴,我忙退后一步,笑着说,“觉的你这坏的有些蹊跷,莫不是有人给设了机关吧?”说着就拿眼去瞧胤禛,因是黑暗,也看不清楚表情,大抵是冷脸瞅着不搭腔的。胤祥觉的话中有意思,也抬头去看胤禛,“这鞋还能坏出什么典故来不成?” “你俩逗完了就赶快走!”胤禛冷冷说了一句。 “我不走,我留下陪胤祥,大黑天的我怕他一人在这,有猫啊狗啊的把他吓着了。”我往胤祥身边靠了靠说道。胤祥听我说笑弯了腰,在后边猛推了我一把,“你个乌鸦嘴,好歹编派个狐妖美女来给我,偏些猫啊狗啊的遭我嫌,你去聒噪四哥去!”我还要说时他又推了一把,刚好推到胤禛身边,我立刻住了嘴,听他冷哼一声,“不说了就走。”说着也不看我们,自己走了,我也怕太后那里找,嘱咐了声胤祥便跟上他。但保持了有三步的距离。正走间,他突然住了脚,我也赶快停下,远远的看他要做什么,他回过身来,冷冷的问,“你离我那么远干吗?我吃了你?” “怕你没本事消化!”我低声回了句嘴。没想到他听的清楚,低低的笑了声,“你走近我一点。”他背着手招呼我。 “为什么是我走近你?不是你走过来呢?”我也背了手站直,仰头望天。再低下头时他竟到了跟前,“你要吓死人啊?走路都没声音的!”我惊呼,下意识的退了一步,还是觉的离他近,再退一步,他就跟上了一步。 “你还在记我的仇?”他轻轻的问。手扬起来想摸我的头,被我拦下,他的手就支在半空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他们遭殃是迟早的事儿,换了别人来做恐怕福格命都保不全,你选择嫁谁我不干涉,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到火坑里。” 我还是不理,他放下了手,转过身去,“若黎,这是我第一次存了私心做事!皇阿玛都说我狠。”他的语调突然悲伤,不再是那个日里波澜不惊的四阿哥! “那就是说如果明珠他们好好的,你就会看着我嫁给福格?”好半天,我方冷冷的问。十四的那句话我一直计较着,那个人,不会说半句话! 他忽然转过身来,却不说话,只定定的看着我。心一点点变灰,奢不奢望的结果都是一样,不在意还是不在意!他的心里就那么点位置,装的了别的就装不了我韩若黎。我何必要失望,不是都没希望过么,一直那么理智的抵制着,那么努力,岂不白费了功夫!我低低的笑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身后脚步一急,他的双臂就拢过来,我使劲挣了一下,还是紧紧的被他箍在怀里。“这些年,和你说了那些话,就这一句还动听些?”他笑着,一股热气就喷在耳根上。我气的反身要打他,他手臂却收的更紧了。我没力气再乱动,整个身子都靠到他身上。 到的太后营帐里时十三竟早坐到了那里,看到我和胤禛进来时神情有一刻的恍惚,立刻就恢复了笑,“正说你们呢?” 我给太后请了安,看德妃也在,也纳了个福,德妃看了我一眼。我冲着胤祥,“说我什么坏话呢?”然后在太后旁边站了。 “说你和四哥走了这大长时间,怕是遇上猫啊狗啊的,你跟四哥又一向不对盘,俩人不能一致对外,岂不被那些猫狗钻了空子,俩个人都拿了去。四哥能耐大,说不定把那些给制服了做做山大王,我们正想着你能做什么呢!”胤祥连说带比划的,惹的太后笑的直不起身,德妃饶是一向谨慎的,也笑的直擦眼泪。 胤禛刚喝了一口茶,再喝不下第二口去,瞧着胤祥骂了句“胡扯”,眼光有意无意的扫过我。我正笑的捂肚子,直想去撕胤祥的嘴,偏又笑的没力气。 笑完了,德妃擦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跟太后说道,“十三阿哥今年有十七了,他额娘的孝看看也快守完。这些年可怜见的在臣妾跟前,虽没委屈了他,可是看着也大了,眼瞧着十四都快当阿玛了,他也该成个家。” 太后瞅了眼胤祥,也微微点头,但沉思着没有说话。我一边捶太后的肩膀一边看着十三笑。十三脸上分不出是何神色,奇怪的瞅了我一眼,便垂下眼去,只把玩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我看着,和十四送的那枚大差不差,大概都是那次得的。正思量间,太后突然开口问德妃,“依你看哪家的姑娘好些,十三是个好孩子,那姑娘不能选差了。” “臣妾也是这么想的,不如也先选了侧福晋,那嫡福晋再慢慢的看。”德妃小心的回答。“臣妾看着阿哈占家的姑娘瓜尔佳氏淑珍不错,也是在我身边看着的,模样性情都配的上十三。就不知十三觉的怎样?”说着就去看十三,十三忙抬了头,微微一笑,“全凭太后和额娘作主。” 他话一出来,我一怔,他怎么这么爽快就答应了。素日里他与馨兰颇谈的来,我潜意识的希望他能选馨兰。 太后哦了一声点点头,或许她心里头也有打算,可见是这样,便不好说什么。我心里只是纳闷,碍与那么多人面又不好问。去看十三,他只低了头,或与胤禛说些什么,眼睛压根就不打算朝我这里看,倒是德妃多瞅了我好几眼。 第 24 章 胤禛陪德妃先行,十三也要告辞,我一把抓住他问道,“你真的是那样想的?” 十三斜看我一眼,“若黎说这话岂不糊涂?真的假的,你觉的有什么区别么?” 我摇头,十三苦笑,“十四当初抗不过,你也抗不过,我又何必抗?” 半晌我们都不说话。 十三突然呵呵笑道,“若黎,你记不记得有一年过年,你抱着我坐了半天,还把我的乳母给骂了!” 我也笑,“怎么不记得,闹了半天是你耍酒疯。对了,你当初还叫我一声姐姐,近几年倒是一句都不叫了。”说着要去指十三的鼻子,他也不躲,我的手指尖就悬在他的鼻梁上,点不下去,也收不回来。他的眼睛盯在我脸上,突然间迷离起来,把我的手握了,“这些年,你都没怎么变,我小时候你确实像姐姐,可是等我长大了你还那样,现在却像妹妹。是不是等我一天老了,你就变的像女儿了?” “呸!”我笑着啐了他一口,“等你老的时候我也早满脸褶子了,你夸我年轻,也不是这样夸法。”抽手时,十三却不松,我一愣,又不敢下力,要是十四,我早一把甩了,“天不早了,你赶快回去吧。”我讪讪的道。 “若黎,你当初就那么不肯嫁十四?如果当初死求,皇阿玛肯定能答应,你知道满人不太计较这个。”十三松了我的手,低低的问了一句。 我凝神看了他半天,看不出他任何的表情来,“哼!跟着你四哥,眼看着你也学会波澜不惊了!” “你别恼,这些年,越来越不懂你的心。心里总想着,若黎最终会把心给了谁?” “心?你问问你的心,能不能给谁?给了又能怎样?十三,你不该来问这个。”我回身要走,却听他在后边说 “若黎,有时候我羡慕十四,好歹也争一回,就为自己的心。”说完匆匆的走了,我久久的看着他的背影,以前很少注意,十三的背影那么挺拔,步履矫健。他小时也会在玩笑时夸十三高了漂亮了,一直看他是个孩子。这些年遇着那么多事,不知不觉间十三真的又高又漂亮了。 到月底,便传来裕亲王病逝的消息,康熙哀痛难当,连日不接见外臣及蒙古王公。并命所有皇子都为其穿孝,特命八阿哥胤禩回去料理丧事。 我虽是养女,但到底只是名份上的权宜,所以并未回去参加葬礼,只是象征性的穿了几日孝服后,改穿素净衣服。 胤禩半月后方回,见他时形容憔悴,面色哀凄,他自小不得太多宠爱,唯独裕亲王对他另眼相看,如此去了,他势必会难受好一阵子。 所有的开始,都像是一幅憨朴纯真的水墨画,明媚鲜艳,透着初生的喜悦。那些看的到的美好,是造化给予我们的安慰,也只有在开始的时候,才会有那么单纯的美好。越往后,越看不到日子的来处,当初的浓墨重彩,不知何日被风蚀的泛黄,依稀只能在斑驳的旧影中寻出些往日的真颜。甚至连遗憾,都发不出声音! 在我看来,世间最好的祝福就是祝你快乐!有了快乐就几乎全有了,只是怎么可能一直快乐? 我已经在马背上躺了半日,身下用衣服裹了一抱的青草垫着,也不觉的硌。此时大约是下午五点钟光景,我很抱歉,来古代这么久,我依然没本事记住有关时辰的分布。 太阳西斜,刚好能眯起眼睛看湛蓝的天,和飘着的云彩。是那种透明的白若练,状似纱的云彩,随着风走,一忽儿就是一种形状,怎么看都不厌。身子底下是绿的迷眼的草地,让人不忍心用脚踏,用马蹄踏着可以减少些负罪感。此时康熙正在宴请蒙古王公大臣,太后也在座,我就不用陪着,等晚上也还有类似于篝火晚会的节目,有皇帝在,也不会热闹到哪里去,索性就一个人出来,也不要人跟,一人来的更悠闲。说是悠闲,心里却只是怅怅的,那日十三的话一直在我心里起反应,他似乎还藏着话,却不肯再和我说。十四已经与我生分了许多,或许这样是必然! 发呆发的久时,就分不清是睡是醒,眼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的。等发觉跟前有呼吸声时,睁眼就看到胤禛没有表情的脸,我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温热,很有质感,不是在做梦。确定了之后我就要再打一掌下去,被他攥了手腕,“别动,有人看着。”说着侧过身去,苏培盛知趣的一躬身就退远了。 他转过身来拍拍我的马头,冲我笑道,“你明知这马脑袋跟你的一样不灵光,你还敢这样骑了它出来!”说着就要抱我下马,我挣着不让他碰我,他冷了脸,一手捉了我双手,一手拦腰把我从马上掐下。 “你装什么装?我们脑袋是不灵光,哪能比的了你,被土匪抓去还能做山大王?”说是这样说,自己倒绷不住先笑了。全身都被他卡住,也不能动,就在他身前歪了头,离他的脸远些看他,他极力想忍住笑,看我那样看他,突然就换了颜色,不是冷漠,不是嘲弄,是温柔! 马缰绳本来是被他先牵在手里,此刻马就围着我们兜圈子,不长的绳子刚好把我们结结实实的捆了两圈。马也动不了,人也动不了,马头就探到他脸前来,看他准备怎么办?马耳朵扫在我脸上直痒痒,我笑着躲开,他松了一边的手,摸着我脸上的酒窝,“怎么就一个?” “你刚摸了马缰绳,这会又来摸我的脸,都脏了。”我抱怨着去拦他的手,没来的及,他的唇就已覆在脸上,带着他特有的气息,整个儿把我困住,双臂不自觉就搭在他的后背。马儿大概懂得什么是少儿不宜,掉转了头回避。缰绳早落在我们脚踝处,它一挣,我们哪里站的稳,扑通一声就栽了下去。我本来想笑,可是又觉的不好意思,就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他也不动,半天方吐出一句,“这马真不识趣!”这下我再憋不住,嗤的笑出来,“当然没你那苏培盛识趣!你的苏培盛简直就是人精子!” “哦,这你都看出来了?”他咬了一根草茎奚落地看着我,我想起刚开始一幕,脸就红了,想再埋下头去,被他手快抓到怀里,“这会子又不嫌地上脏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用手拧着他身上的扣子,扣上再解开,再扣上,再解开,这是打小的毛病,只要是我亲近的人,都免不了遭我如此荼毒。 他突然笑了一声,支起身来看我,“你可知你这样在干吗?”我不解,看他的眼里的光渐渐迷离下去,我再呆笨也知道自己是在点火。忙缩了手,又拍拍他胸口,“好了,没给你弄坏。”手却没地方搁,又被他那样看着,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心跳就一拍一拍的重起来。他先盯了我的手看,我正要压身子底下去,他一把握了,身子也俯下来,我的世界就一下子迷糊了。 不知道他也是能缠绵的,素日里来与他计较,怨也罢,恼也罢,都是因为太在意。那么多人都能言笑晏晏,偏他冷了一张脸,这也看不惯,那也要挑。还有他酷似旧人的脸,原本就想尽量躲开了,却是颗不一样的心,霸道到过分,句句话说出来,全是别人不会说的不会做的。这账一宗宗的算下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动了心。 正沉思着,他用手刮了我鼻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摸了他的脸,自言自语了一声,“也不厚啊!”他一愣,问,“怎么了?” “那怎么那样能装呢?人前冰的火也烤不化似的,这会儿还能看。我看看是什么材料做的?”说着我就想起身离近了看,他一把摁我下去,哭笑不得的骂,“这话是人说的?亏你想的出!” “你对别人也这样吗?”我躺倒了问,也不看他,揪了根草衔在口中,这问题我没办法盯着他眼睛问。他若答是,我该有多失望! 他并排躺下,摸索着找我的手,我躲,他就执意的胡乱摸,我只好自己递过手去。他得意一笑,“敢这样对我的就若黎嘉措一个!” “避重就轻!”我头侧向他,他也侧过来,看着我笑,眼睛有水,能把我看化了。 “你想听什么?”他把手捂在我眼睛上,我的睫毛就在他手指缝里动。 “我不要太长时间,三年或者五年,你先别娶其他的女人。等有一天我走了,你爱娶几个就娶几个。我看不见,也不会为这个心烦。”我在他手底下轻轻的说。 他把头靠过来,“等过些日子,我向皇阿玛求了你去。看我额酿也觉的你好。等你进了门,别说五年,就是五十年,也再不娶其他女人。” 我噗哧一声笑出来,想想要是他娶了我,以后雍正帝的历史是不是得改一改。他被我笑的愣住,“一会伤神一会乐的,你倒能反应的过来。”忽又记起什么,“你说你走了,我在这里,你准备走哪去?” “地狱!”话一出口,他就捏了我的下巴喝道,“好好说话!” “我不进你的门,也不乐意给你做小老婆。纳拉氏是个好女人,我不忍心把她辛苦收拾好的家给弄的鸡飞狗跳的。再说,你那话也就听听,你们做阿哥的,谁知道有多少根花花肠子,到时候瞅着厌了,就再弄一新的进来,我还跟一群小孩子争风吃醋不成?再说……”我斜了眼瞅他神色,看他没表示,才接着说,“你也就这样儿了,我……”我字还没说完,他就又来拧我的嘴,我吃过亏,这回就躲的快,脸埋在他的衣服里笑。他却不动了,我诧异抬头看他,他用手轻轻滑过我的脸,“我真就给不了你想要的?” “四爷!” “叫我胤禛听着顺耳些!” “胤禛?胤禛!”我笑着叫。 我努力向上伸出手去,“我要去的地方你去不了。哪天你要再惹我不高兴了,我就走,反正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你找也找不着,要你后悔一辈子。”说完仍旧侧头看他,他没有表情,又拿手把我眼睛盖了,“我要是不许呢?” 我拨了他的手,用手指描他的眼睛,描他的眉,描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忍不住在他唇上亲了亲,“就这样,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我们好好的,直到不能好的时候。那时候分开,谁都不会太难过。” 他的吻覆过来,带着惩罚的样子,却逐渐回转,所有的不愉快全都化掉。我没有躲,十三说好歹争一回,为自己的心! 喘不过气时,他突然笑着问,“原来总要给我厉害,今日怎么愿意亲近我?”我不答,瞅见他的辫穗子,心思一动就拿到手里,果然是我编的那条,里边有根线是拧错的,不细看也看不出。我装作无意,“真是你的宝贝,巴巴的要回去,还整天系着,搁我那几天都丢了魂似的要。” “我问你的怎不先答了?”嘴上虽是怪,却是笑着,“你难得动一次手,当然得天天系了。” 我睁大眼睛看他,“你怎么知道是我编的?” 他拽回我手里的穗子,轻轻挑到身后,“原先那根早被我拿走,你除了现编,哪儿找一样的去?” “安了心涮我不是?”我咬着牙向他打去,他却支了我双手,突然朝一边看,“苏培盛来了。”我立刻抽了手,他顺手一拉,人就倒到他身上,才知又被他哄了。但是也无打闹的力气,索性就安静趴着,“你出来这么久,就没人找你?” “那里不缺一个皇子,有事苏培盛会盯着。”他拍着我的肩,突然道,“若黎,以后别再单独跟别人在一处。” 我咬着手指头笑,“也包括惠儿吗?” 他也笑着握了我的脖子,“成心的不是?” “你说出个理由来,不然我凭什么听你的?” “凭这个!”他一使劲,把我拉至脸前,吻就印到了唇上。 最后话题又回到我为什么愿意亲近他,我笑着答,“眼前的就那几个人,高的不能攀,小的是残害幼苗,横看竖看就你最合适。”他骂我又说混帐话。 一直厮磨到天色近晚,才见苏培盛不知从哪牵了两匹马慢腾腾往这边挪,幸亏我们早站起来,饶是这样,等苏培盛递给我马缰绳时,我还是红了脸。他低着头一脸恭谨的样子,我又觉的是我不够大方了。 胤禛整了整衣服,吩咐苏培盛送我回去。然后自己翻身上马,看了我一眼,策马而去。苏培盛做了一个助我上马的动作,“格格请!” 我愣着看了这人精子半天,突然笑着说,“苏培盛,咱们走走。” “奴才不敢!”苏培盛腰弯的更低了。 “这大草原又不是我家的,谁还怪你踩坏了,你有什么敢不敢的。你在我跟前称自己名字就成,惠儿他们也是这样。”我虚托了他一把,他冲我一笑,却不那么自然。我心里想想罢了,好好一个人,被胤禛折腾成这样。 我在前走,苏培盛牵马跟在后边。一路问些胤禛日常的习惯,爱好。 苏培盛太过小心,我问完了几句,就没了再说话的兴致。地上有野花,随手采了些,有喜欢的,也在头上插了几朵。采的高兴了,就哼几句歌儿,陈年的记不起词来,就剩下调子,也不知是流行歌曲还是这里学的。 远远的看到一群人散出来,苏培盛唤了声,“格格!”然后把马缰绳递给我,我会意接了。他也不多言,向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一手抱着花,一手牵着马,没走几步,花就掉了满地,心疼的直跺脚。十四快步走过来,小乐子小跑着接了我的马。我慌忙弯腰去捡,十四也低下头帮忙,我总觉的哪里不对劲,一直等撞到他的头时,才笑了说,“十四,你什么时候学会只做事不说话了?” 十四很无奈的瞪了我一眼,胤禩他们也走过来,笑着看我们手中的花。胤禟却只盯着苏培盛过去的方向看,“我说今儿四哥怎么没带着苏培盛,敢情是给你当马童了!你可好大的排场!” 我挑了几朵花给胤禩,“八福晋这回也来了,借给你送她,她肯定高兴。”胤禩笑笑接了,也不说话,只瞅着我笑,我习惯他这样也没在意,腾够功夫,然后向胤禟,“不是我排场大,是我抓不着人,要不你也把你的小陶子小罐子的给我用用?我也犯不着跟一闷葫芦走那么远的路!” “是这话,是这话。看九哥肚量了,我倒想把我的小园子给若黎,怕她还看不上呢!这回她开口给你要,你给是不给?四哥都能把苏培盛借出去……”胤礻我拍手笑着还要说。被胤禟点了一扇子,“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她给了你多少好处?你每回都跟她一起消遣我?” “你舍不得小陶子就罢了,还那么多说辞作什么!是不是,若黎?”胤礻我冲我一使眼色。众人哄地笑了,大家都知道九阿哥府里有个活宝,知冷知热不说,说唱念打一概都会,胤禟动动都带着,甚至跟福晋姬妾生了闲气,这小陶子一开口也能消了一半的气。如今被我和胤礻我这样闹,大家岂有不笑的道理!胤禟果然词短,给我一个白眼背过身去一劲儿扇扇子。 大家又笑了一回,胤禩转着手中的花,又朝我头上看了一回,“若黎准备拿这些花给谁去?” “不是已经给你一些了么!这些红的,是太后爱的,回头给她插起来。这里还多,你们看着喜欢的挑些去送中意的姑娘!”我忍住笑朝十四送出花去,他还沉着脸,却挑了一朵蓝的,拿在手里,“好好的花儿,被你采了,暴殄天物!” “你就不知道一句诗讲?‘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一边答着一边向胤礻我走,胤礻我猛地大声笑,吓了众人一跳,连胤禟都回过头来看他,他直指着我的头笑,“这诗讲的好,不知还有一朵花能给谁摘了去?” 其余人的眼光都看向我,我一头雾水环视了一圈,十四瞅着我笑。正想问时,却听后边太子高声问了一句,“有一朵什么花不能给人摘了去?” 众人慌忙行礼,太子身后跟着胤禛和十三,慢慢度过来,看我也夹在中间,瞅我半天愣了一愣,十三却在身后笑出声来,后边也有人笑,只胤禛一人扫了我一眼,仍旧沉着脸。太子哦了一声,道,“这朵花是不好摘!” 众人又都看着我笑,我被笑的发急,十四突然走上前来,手朝我头上伸去。我要趔身,他低喝了声“别动!”手就轻轻的从我头发上取下几朵蓝色的小花来,我脸登时红了。 我插好花捧进太后帐里时,康熙和一众阿哥竟都在,德妃也侍在一侧。见我捧着花进去,几个人先把我打量了,太后点着头笑,“是不好摘!”众人又都笑起来,我一听就知道有嘴巴快的已经跟他们领导汇报过了,脸一厚!不好摘就是不好摘了,谁怕谁!径直捧了瓶子到太后跟前,“太后您看,今天若黎采的花,比着宫里那些新鲜了许多!” 说着站到一边,馨兰也在,瞅着我乐。我就气定神闲的站着,也不看谁,康熙最后扫了我一眼,低声道了句,“若黎跟你们拼上了!” “噗”!谁一口茶没喝好,全喷在前边人身上,宫女太监的乱着拿毛巾来擦。这边太后指着康熙笑岔了气,一连声的咳,李嬷嬷忙去端水,我和馨兰分别捶着后背帮她顺气,(奇*书*网.整*理*提*供)我心里泛着嘀咕,明明是你们一家子跟我拼上了,这会又拿我取笑。想是这样想,可也憋不住笑。一边给太后捶背一边背过脸去,眼光无意扫到下边,倒霉的人竟是胤禛,一圈人围着给他擦,他皱着眉任那群人给他侍弄,见我看他,也抬起眼皮子,眼神却很复杂。我的笑容慢慢淡下去,最后竟觉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太后已经止住了咳,正在喝茶。我收了手,低头顺眉的站了,极力忍着不再朝胤禛那里看。 “太后好久没这么乐了!”德妃微微笑着说,话是给太后说的,眼睛却看着康熙。 康熙点点头,“嗯,看皇额娘开心,儿子孙子们也都高兴。皇额娘要是天天都这样儿,可是儿孙们的福了。” 太后搁下茶碗,用手帕子点点眼睛,“这都是你们的孝心,我这快入土的人,也就图个一家人在一起乐和。孩子们眼看着都长大了,个个出落的好人样儿,哀家看着心里头高兴着呢。以后要是还有这光景儿,那才是哀家的福分呢!”康熙低头答声是。太后突然看十三,“德妃跟你提过没,她给十三瞧了阿哈占家的姑娘,说是不错,他亲额娘的孝守完就赶快给办了,眼见着他兄弟都有个人知冷知热的人,不能委屈了他一个。” 康熙轻咳了一声,“儿子知道了,就是德妃跟前的丫头,叫什么来着?”德妃提示了句“叫淑珍。” “对,叫淑珍的,儿子看着也好,等回了京,就给他们办了。十三,这是太后的爱护,你可记着了!” 十三向前走了一步,行大礼,分别给太后,康熙,德妃谢了恩。我眼睛看着十三,眼神却飘忽起来,心里头为十三难过。他虽不说自己有无中意的人,可是明显他对那个叫淑珍的姑娘是没有半点爱恋的。若换了别人倒也罢了,可是若干年前十三跟我说过一句,王子和灰姑娘相遇不容易,得好好的对待。我知十三肯定是个重情意的人,一定希望有个能够相互爱恋管弦相和的人。王子十三还没有遇到他的灰姑娘,就要娶一个不是自己想要的新娘了。面容平静的十三,心底里会是怎么想呢? 正呆愣着,忽然发觉德妃正瞅着我笑,我一惊,下意识的先去看康熙。康熙却低着头喝茶,倒是太后伸着手向我,“若黎呢?” “若黎在这里。”我也把手伸过去,太后握住了,细细的看我,“前些阵子委屈了黎丫头,福格那件事,是哀家再想不到的。” 我神色一黯,继而又笑道,“太后别这么说,以后您就别嫌若黎黏着您,您到哪里,若黎都要跟着去的。” 太后哈地一笑,“哀家倒是愿意你在我跟前儿,只是哀家怕落个自私的罪名儿,就图自个儿高兴,把个好姑娘的终身都误了。十三也要成亲了,等忙完了他的,哀家一定给你作个主,寻个好夫婿。到时候黎丫头要是看上了哪个,跟哀家说,咱也不听皇上的,哀家把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我嘻嘻一笑,“太后,听这话音儿,您定是嫌了若黎。怕皇上那里耽搁时间,直接就把若黎给打发走了。” 太后佯怒,“丫头嘴恁不饶人,连哀家都给排揎了。”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笑。 “亏得若黎格格在太后跟前承欢,太后益发的年轻了。”德妃在一旁附和着。“以后若黎真得了郡马,有太后撑着腰,谁也不敢得罪去。” 太后瞅着她直点头。 我噗哧一笑,“太后,若黎倒真是想嫁,可若黎今年都二十七了,您上哪给若黎找个正合适的郡马去?跟若黎一样大的除了和尚,其余恐怕都儿女成群了。要不咱再去潭柘寺上回香,您看着哪个和尚经念的好,下道旨意让他还俗,好给若黎做郡马?” 德妃本来正打着团扇,我话说完,她那里“砰”的一声,扇子就打在了头上插着的玳瑁梳上,那梳子不知是没插结实还怎么着,被扇沿挂着飞了起来,斜向上直冲康熙的茶碗,李德全眼尖着就去护,接下了玳瑁,却稳不住自己,眼看着就撞上紫檀木的茶几,被我眼明手快一把抓住衣服,看看地就半跪到几脚前。我本再要扶他起来,没想到他先看着我说了句,“以后格格说话可不得捡个宽敞点的地儿!” “哗”的一下,太后帐里彻底炸了锅,主顾不得主,仆顾不得仆,全都笑的前俯后仰。 “不过!”德妃突然面露难色,抬头看了眼康熙,欲言又止。 “吞吞吐吐做什么?就是他在这里,还有什么难讲的?”太后瞅了眼康熙,嗔怪着。 德妃低头一笑,“臣妾想说的是,太后关心若黎格格的终身毕竟是好事,但如今裕亲王初去,若黎虽是养女,也需守段日子的孝。” 太后面色沉重的点点头。 厄尔,康熙开口道,“若黎不用按例守三年,朕看一年两年的就够了,孝这个字,也不是做在表面上,皇兄在世,也一定欢喜若黎早日成个家。” 众人点头,我亦低着头不动,看样子,迟早还是要动我嫁人这桩难事。 第 25 章 如此低沉了一阵,气氛方慢慢好了。 那天晚上,太后那里闹到很晚大家才散。康熙怕累着太后,便下了命令,大家才意犹未尽的散了。 因康熙到德妃那里去,就命馨兰不用跟着,我乐的和馨兰一起回去。胤礻我本缠着我还要玩会的,被胤禩拦下,说明天还要围猎,早点回去休息。胤礻我才不大乐意的放了我走。一整天与人斗智斗勇的,回到我帐子里还真累了,一进去就躺倒在毡子上不肯起来。馨兰笑着说,“进宫那么久,也没见大家都那么乐过,连一向稳重的八阿哥都讲了笑话。我真开了眼呢,都是格格的功劳。” “你别叫我格格格格的,都能用‘我’字,就不能称个你?你再跟我客气,我更觉不适应了。”我闭着眼睛说道,恨不得立即睡着。馨兰却笑着来拉我,“我去打水,你好歹洗把脸再睡,一整天,肯定脏了。”说着就走了出去。我吃力的挥挥手,便睡着了过去。 模糊中有人摸我的脸,我以为是馨兰回来了,便用手拽住袖子,“好馨兰,今儿能不能不洗脸就睡?” 馨兰低低笑了一声,就再没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水响声,迷糊着睁开眼,“你怎么还在弄,不是说不洗了吗?” 馨兰绞了湿毛巾,过来盖到我脸上,困意立时退了一半,“谁答应着不洗了?快起来,做格格的哪那么懒。” “做格格跟懒有什么关系?”我反驳道,反身起来去洗脸,“那我刚才定是做梦来着,你过来又催我洗脸,我就央求你不要洗了。” 馨兰在旁边呵呵的笑,正准备弯腰铺床,突然瞅着我身后“咦”了一声,放下被子朝梳妆台走过去。我顺着她去看时,她手里拿了一个花瓶,拿近了给我看,“什么时候多了这个?我出门时还未见。” 我也纳闷,是个白瓷的花瓶,做工精致,看那花,就一支,蓝色的,明明就是白天十四拿走的那支!我说可以拿去送中意的姑娘,他不屑的挑了一支,嗅着说我暴殄天物! 馨兰见我盯着花儿不言语,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便很诡秘的笑了,递到我手里,“好好的看吧!看能不能看出个人影儿来。” 我“切”了一下,没接,“你仔细瞅瞅吧,我自己采的花,有什么要看的。”说着把毛巾扔到盆里,甩了鞋子,趴倒就睡。 馨兰追过来,“哎!真没意思,好不容易有机会给你一起,你又要睡。” 我脸捂在被子里,用手摸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小丫头,有什么话想和姐姐说啊 ?” 馨兰一听就来了劲儿,兴奋道,“明天皇上开始围猎呢!我可是第一次看。” “我也第一次,也没你那好奇心。那是男人们的兴趣,不跟他们同流合污,好好的生命,非得一箭一箭给射死了,等都灭绝了,看他们还怎么释放他们的雄性荷尔蒙去!一群嗜血动物!”我仍旧趴着不动,却已是全醒了,话就说的有些义愤填膺! 有些名词馨兰没听过,听的一头雾水,憋了半天没憋出个回话来,我就趴着笑了。她一巴掌拍到我背上,“你今天消遣了那没多人还不够,回来又消遣我。” “天地良心,我那话可没一句针对你。”我笑着看她,又背过身去,“来,再捶几下,你就当我是格格伺候我一回。我今儿可是真累的够呛!” 气的馨兰直掐我,却也不重,一下没一下的给我捶起来。“你说明天那些阿哥们穿起铠甲来会都什么样子?” 我的笑闷在被子里,“甭加个们,你是想问十三穿起来什么样吧?我给你打包票,肯定漂亮的掉渣。” 馨兰急的猛握我脖子,“你还摆格格的谱,一点格格样儿都没有。” 我笑着躲,忽然想起白天他也是这样握我脖子来着,心立刻软软的疼疼的,身上也没了力气,只想静下来不动,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馨兰见半天不动,又不像睡着了,就试着叫,“格格?格格!”头也凑近了。 “你干什么呢?贼兮兮的。”我笑这起身推她。 “是你贼兮兮的好不好,话正说着就不动了,也不知又想什么呢?”馨兰也躺倒,满是玩味的看着我,“你今天不大对劲儿,浑身透着股子贼劲儿。” “嗯,我刚把你额娘给你留的嫁妆私吞了。”我支起头来看她。 她欺过来要拧我的嘴,我忙又趴下。彼此笑到没劲儿。她才捅了捅我,“皇上准我明天去看围猎呢!我东西都准备好,你也去,咱们一起。” “皇上又没准我,不去!”我躺好,拿把扇子把灯扇灭了。 “你还用准,太后那里撒个娇就成了。” “我不会撒娇。” “那平日里的娇也不知谁撒的?” “求着人嘴还那么硬干吗?” “好姐姐,好格格,明日您就去吧。”馨兰推搡着我。 我黑暗里一笑,“我考虑考虑,明儿早上别对我不好。” 其实我也想看看胤禛穿上戎装的样子,是不是也一样的威武。 次日一早,馨兰果然对我百依百顺,打点好了去见太后,康熙也来请安,坐着说了些关于围猎的话,太后嘱咐了几句。李嬷嬷从里间捧出一套衣服来给我,我接过去瞅太后。她笑着说,“这是我年轻时候的骑装,若黎试试合适不?” 我去里间换了,大小正好!穿出来看,太后盯着我发了会愣,估计在凭吊她年轻时光。我站着不动让她看了半天,方才笑着说“刚好。” “哀家看着也是,你就穿了去跟他们一起去看围猎。可怜见的跟着哀家都没个自己的时间,今儿且就乐去,只万事小心,别争强伤了身体。” 我谢了恩,回头看馨兰,竟比我还高兴的样子。 那么大一群人,宗师子弟,王公大臣,还有蒙古诸王公,齐聚起来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不由得概叹了下皇家的办事效率。因今日是男人们的集会,蒙古那方倒有几个女装,大约也是公主之类的。康熙这边穿红装的就我和馨兰两个,立在一群铠甲丛中就特别显眼。连蒙古那边也有人望过来。我不顾那些,只仰了脖子朝阿哥群里看,“馨兰,他们都穿的几乎一样,谁看的出那个是哪个?” “瞅谁呢?”康熙饶有兴趣的问我。 “皇上,您的阿哥们个个英姿非凡,若黎眼睛都望断了也没辩出哪个是哪个来!”我康熙无奈的表示。 康熙哈地一笑,打马就走。后边喊了声“出发!”一时马蹄阵阵。全都朝围场进发。 我和馨兰连忙也打马跟上。话是那样说的,眼里早看的分明,那个穿银白盔甲,姿态桀骜的是十四;挺拔随意的是十三;泛褐色,儒雅稳重的是胤禩;微蓝光,坐资端正的是胤禛。如果什么都不知情,要我在这些人里选一个来做夫婿,我肯定选不出。随便一个,都是人中的尖子。若分散到各个时代,都能指点江山,可惜生在一起,强强相争,更强者胜! 如果动物界将来也有统一的语言文字,它们要来写历史,康熙这朝肯定能用四个字来形容——罄竹难书! 我听不下去那些无望的嚎叫和微弱的抗争声,以及人们胜利的叫喊!趁大家不主意,就一个人悄悄躲到一边山坡上的闲云。 也不知过了多久,馨兰一脸担忧的找过来,“说好看围猎的,你怎么躲这里来了?害我好找。” “我看不得那血腥场面。”我起身上马,随她一起回去。 看看围猎好像已经结束,许多人围在一起兴奋的讨论着。我和馨兰过去刚好站在了一个蒙古公主身边。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露出很不屑的表情。馨兰冲她笑笑,她却瞪着眼睛嘀咕了一句蒙语,也不知说什么。她那表情我本来就看着不高兴,现有这样对馨兰,我立时就恼了。“你不会用汉语说话?” “你不会用蒙语说话?”她很坚决的回了一嘴。 我冲她一笑,估计牙齿能在太阳底下闪出光来,姿态骄傲的说了句,“我不会!” “你……”她急着用马鞭指我。 “我什么?你刚才已经很不礼貌了,现在这样更不礼貌。”我说着拨开她的马鞭。没想到她脸色一变,兜头就是一鞭子下来,馨兰急的直叫格格,我心想这鞭子是躲不掉了,本能的架起胳膊准备挨上一鞭子。那鞭子却迟迟没下来,纳闷着放下胳膊,却发现那鞭早被掣在十四手中。我一喜,却听十四用蒙语跟她讲了一句什么,她仍旧怒气冲冲的要去夺鞭。十四拔马后腿了一步,嬉笑着说,“你要是能夺的回我就还你。” 那姑娘一咬牙也拔马跟上,两人斗了几个回合,蒙古姑娘突然住了手,骑在马上冷冷看我,“我凭不要和你夺?我是蒙古郡主,她不也是大清的格格吗?不如我们来分个输赢。” 我心想这下祸闯大了,他们可是马背上长大的,要跟她比坐公共汽车我倒有信心赢她。现在是在大草原上,只有马! 我连忙去看十四,想使眼色不许他乱说话。没想到十四高声答道,“比就比,我们大清格格怕你们不成。” 那姑娘得了话,一调马头,就朝另一个方向奔去。那边站的赫然就是康熙! 我一看事情就要闹大,也拔马要追过去。却被十四拦下,我一抬手就是一鞭子,被他接下,“你凭什么答应的那么快?问过我了吗?” 十四一笑,催马走近我,“不怕,最多就比比骑马!” “哼,那最好,要是比拉弓射箭……”我伸手拽了拽十四胸前的护心镜,“你最好先检查下它中用不,我第一箭要朝这儿射的。”说完又用手指使劲点了点。 十四哈哈一笑,“我倒是愿意给你当靶子,就怕你找不到靶心在哪儿。” 我愣了他一眼不再理他,招呼了馨兰一起向那边去。 下了马,行礼。 那姑娘就站在康熙身前,神气飞扬的看着我们,我很友好的冲她笑,就像刚才跟她斗气的不是我。众人眼光均都看着我,我想必是都知道了怎么回事,也不多说话,等着康熙开口。 康熙摸了摸胡子,看了一眼那蒙古姑娘,冲我笑道,“若黎,多敏郡主给你下了战书了。你接是不接?” 我面色不变的看了那叫多敏一眼,想不知谁家生的刁蛮郡主,净没事儿找事儿。然后也笑着答,“若黎接下,不能叫人说咱们的郡主比不上蒙古的郡主。” “皇上!”一个人急急过来拦住,“是多敏无礼,皇上您别见怪,若黎格格身子娇贵,哪能跟多敏比试。” “哥哥!”多敏一拧身,嘴巴也噘起来。 康熙呵呵笑着,“敦多布不必担心,多敏秉性率真,朕喜欢。我们大清的格格也是能骑善射的。就让他们比一比,无甚大碍!”又转向我,“哦,若黎,这个是喀尔喀郡王敦多布多尔济,也是朕六女的额附。” 我们彼此见了礼,康熙就开口道,“朕看就让他们比比马吧,女孩子家的拉弓射箭就免了。” 敦多布多尔济无奈退去,又向我道了声失礼。 我笑着向他点点头以示没关系。 多敏忽然指着我的马说,“我看你最好换匹马,你骑这匹不如我们不比的好。” 我无心跟一个比我小了十岁的小姑娘耍蛮,让馨兰牵了我的马出去。 十四本就立在我的身边,这会就说,“你骑我的马去。” 我看了看他的马,好是好,只是有些疲惫的样子,显然是主人没给它一刻的消停。“它会不会太累?”我道出我的疑问。十四转身看了看多敏的马,显然也有些迟疑,多敏那马这会子精神的跟它的主人一样。看到我们看它,示威似的扬扬脖子,多敏也冲我们扬起了她高傲的头颅。十四笑着说,“那小丫头子可真上劲儿了!你小心着点儿,回头输给她难看。”我白愣了他一眼,“要你说?还不是你惹出来的。赶快想法子给我弄匹能上阵的马去。” 正说着,忽然瞥见十三正冲我微微的笑。看他手里,正牵着一匹白色的马。我走过去抱着马脖子,那马毛色光亮,马鬃又长又整齐,极听话的偎了偎我,我一高兴,“就是它了。” “我刚刚围猎骑的是皇阿玛赏的马,我的这匹没骑。这马虽不比多敏的那匹名贵,但保准不比她的差,你来骑刚好。”十三郑重的把马缰绳交给我,手一托送我上马。道了声,“小心!”然后退到胤禛身边,胤禛看了看我,淡淡的说了句,“别太逞强,输就输了。” 十四也骑上他的马陪我到空地前,一路上嘱咐着一些赛马的要点,我一一记了,突然回头问十四,“我万一输了呢?” 十四一愣,继而笑道,“那就输了!” 我满意一笑,俯身拍了拍马脖子,“马儿,大家都看着咱俩呢,你给咱争个面子!” 十四呵呵笑了,“说的跟它真能懂似的。不过它还行,十三哥的马一向不差。我的要不是跑多了,比他的这匹还要好些。”正说着,胤禟和胤礻我也追了过来,我笑着瞅他们道,“我好大排场!你俩都来了,这回要是赢不了那小丫头,估计得听你们抱怨了。” 胤禟先白了我一眼,“你看着还好,还能说的出风凉话。”突然话锋一转,以少有的担心语气问,“你真打算跟她比?” “皇上下的旨意谁能违抗,又不是上战场,大不了就输掉。”我摊了摊手道。 胤禟看了看我骑的马,“你要是觉的十三的马不行,我的可以借你,我这匹比十三的好。” 我看了看天空,“我今起的晚,不知道太阳打哪边出来的。莫非从西边?你这算是关心我么?” 他哼了一声,“到底换不换?怕你输了丢我们大清国的人!” “九阿哥请放心,若黎跟你一样爱国!这会子换马显的我矫情了,再说十三的马骑着比较帅气。谢九阿哥关心!”我笑着一抱拳,丢下他们紧跑了几步,打马就了位。多敏早在一边等的不耐烦,见我过来,又瞪了我一眼,“就看不惯你们所谓闺秀,磨磨蹭蹭的。” 我也不看她,搭眼看了看前边,是半坡地形,我们站的地方是高处,我和多敏中间插着一面黄旗,对面山坡是面红旗,骑手必须经过一个小谷到达对面山坡,绕过旗帜,然后折回,谁先夺得黄旗就算谁赢。 山坡的另一端,大概就是围场的边缘地带,是一片完全的野生林,虽郁郁葱葱,却透着股子野劲儿,天气晴朗,林子里却隐隐透着雾气,看着很不舒服。心里正想着谁选了这么好的赛马场地,旁边小太监低声提醒,“格格比赛要开始了,以发箭为令,请格格注意。” 我冲他点点头,他躬身退后。 一声利箭破空的声音传来,我和多敏同时催马,也箭一般的冲出去。这不是比花样赛马,比谁快我心里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就看十三的马争不争气。 刚开始的时候我和多敏差不多齐头并肩,谁也超不过谁半头去,可是越往下地势越坡。马本能地把重心放到后腿,身下的马突然被什么刺到了一样,跳了一跳,刚稳了几步,就突然长嘶一声,掀着后腿,没命向前冲去,只几下,就甩了多敏一个马身的距离。多敏只道是我加速,也长喝一声,抽马来追。 我心知不好,却不敢分心,那马又叫着跳了一下,差点没把我掀下来,我使劲拽住马僵,想迫使它停下来,我勒的紧了,它一个急刹车,可只一秒钟的功夫,就也不看路,低头直接冲向密林。我已有了一次惊马的经历,这次也没有太慌神,身后早有马蹄声传过来,一定是有人发现异常追了过来,我只要控制马速,想法子让它停下来,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心里想着,手里的缰绳稍微放松,俯身抱了马脖子,脸贴在它的脖子上。十三跟我说过,马是最通人性的,如果你把你的情绪感染给它,它就能体会到你的用心,然后顺从你的意愿。我第一次跟马这样交流,而且还是如此危急的状况。只是紧紧贴了它,告诉它不要紧张。可是那马好像根本就感觉不到我的安抚,由着性子往前冲,终于冲到一处死路上才停下来,却又是叫又是跳的非要把我甩下来。我屏着气抓紧马缰绳,我知道这会要是掉下去,不死也要半条命。 紧张中环顾四周,发现均是腐朽卧倒的老树,互相滚压着,累年的落叶荒草堆积旁边,一片黑黝黝的泛着腐臭。 背后有马蹄声传来,我心中一喜就要呼叫,可是眼前一动,我突然失了声。 那是一个一人多高两人多宽厚的黑熊,正抖搂着身上的落叶满脸不高兴的看着我。一定是我的马扰了它的清梦,它大概还没弄清楚眼前到底怎么一回事,我们就那样对视了有半分钟。 我是完全被吓住了,直到十四撕心裂肺的叫着若黎,然后直接从马上向我扑来,待我们从地上抬起头时,十三的那匹马已被那只大熊一掌豁开肚腹,血淋淋的内脏拖的满地都是,那马连最后的声音都没发出就倒在了我的眼前,眼睛刚刚好对着我。十四一把把惊叫都忘了的我摁进怀里。 耳边传来十三的声音,“带她离开,快!”然后就听到大熊震天的吼声,和随后赶来的侍卫的惊叫声。回头看时,手拿短刀的十三正和大熊缠在一起,熊吃了十三一刀,身上地上都是血,发了疯的攻击十三。十三的左臂已被大熊豁了一掌,鲜血淋漓,盔甲也散了一地。因地势狭小,那些侍卫都上不得前,眼看着十三又挨了一掌,我失声尖叫起来,那大熊听到我叫迟疑了一下,几支利箭突然同时发出,正中大熊的双眼和前胸。在十四蒙上我眼睛的刹那,我双眼一黑倒在了他怀里。 等我醒来的时候帐子里就只一个小宫女守着。已经点了灯,她正手支着脑袋在打瞌睡。外边偶有人语,听不真切。我无心去唤她,自己撩开被子起床,跌跌撞撞朝门口走,刚掀开帐幕就撞到一个人怀里,“你……”十四正准备发怒,看到是我,连忙扶住,“怎么就起来了,好些了没?”我浑身又紧又疼,也不和他说话,摇了摇头还要往外走。十四也不敢恼,“我知道你紧张十三哥,可好歹等能走稳了再说。”也不由我,打横抱了我又放到床上去。 那小宫女醒了在一旁紧张的不知该怎么才好,十四瞥了一眼骂道,“没长眼睛的东西,你是怎么看护格格的?” 我拦着十四,“你别冲她发火,是我没叫她。” 十四看着我叹了口气,又回头沉着脸道,“还不快端些水来。” 那宫女慌慌张张的去了。 十四摸了摸我的额头,“这会不热了,太医说你是惊吓过度,开始身上烫的起火。” 我不理他说的,抓住他的手紧张的问,“十三呢?他怎么样?” 十四背过脸去不看我,“是不是不好?”我小心翼翼的问。 “若黎,只关心他吗?”十四回过头来难过的看着我。顿了半日才开口说,“太医们都守着呢!左臂伤的厉害,情况不太好,说是能挺过今晚就应没什么大碍……” 接下来的话我就听不真切,宫女递过来的茶水也被我推洒了一地,十四不再拦我,也不站起,任我怔仲着往外走。 走到十三帐前就看到几个太医正聚头商量着什么,看到我要行礼,我拦住他们,径直走进帐内。屏风外坐着德妃,胤禛垂手立在她身后,二人俱是凄然神色,见我进来,德妃也不说话,只挥手示意我进去,自己仍旧低下头去。走过胤禛旁边时他突然拽住我的手,担心的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朝他笑笑,他才松了手让我过去。 绕过屏风,看见馨兰和一个面生的十四五岁女孩子在床两边站着。那女孩子看到我慌忙蹲下行礼,也不敢大声,“奴婢淑珍见过格格。”我扫了她一眼,是个圆脸大眼睛的小姑娘,长的喜气,只是这会脸上也拢着些许哀愁。 我望向馨兰,馨兰眼圈早红了,看了看紧闭着双眼的十三,也不说话。 我坐到十三床边,他脸色蜡黄,显然失了很多的血,嘴唇白的纸一样。左臂白纱包裹的伤口隐隐渗出血丝,我看见血一阵晕眩,淑珍在一旁扶住我,咬咬了牙,努力控制着自己对血的恐惧。问淑珍要了她手中的水,拿帕子蘸了一点一点润到十三唇上去。十三面如死灰,几乎闻不到他的呼吸。 悲哀感一点一点袭来,我明知道十三后来大难不死,可是现在如此近距离的接近死亡,我仍旧心生恐惧,万一真的因为我的介入,十三的命运就改变了呢,我不能保证! “十三,听说你一人把那熊给杀死了?你得快点醒来,我还等着你送我那熊皮做围领呢!那熊好歹也是我给你引出来的。”我握住十三的手,笑着说,脸上的泪却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馨兰忍不住,捂着嘴退了下去。 外边一阵轻语声,德妃和胤禛带着一群太医过来,德妃先在一边坐了。打头的太医就冲我抱了抱拳,“格格冒犯了,还请您让一让,给十三阿哥诊脉换药的时辰到了。” 我点点头,就要避开,手却被十三无意识的牢牢抓紧。 第 26 章 我不敢乱挣,重又坐下去,想慢慢去脱十三的手指。一样的失去血色的手指,紧紧扣在我的手腕上,我看着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抬头看了看胤禛,他的眼睛也盯在十三的手上,嘴唇紧抿着,突然冲太医开口道,“若黎就守在旁边,你们多小心些。” 太医听后也点了点头,又向德妃那里打了个躬,“奴才们要处理十三爷的伤口,恐有不干净处,看看天也晚了,不如请娘娘先回,这里有奴才们照应着,有事再知会娘娘。请娘娘放心,奴才们定会全力以赴医治十三爷。” 胤禛也回头请德妃,“太医说的是,额酿累了一天也该早早歇息了,别累坏了身子。十三弟这里有儿子守着。张太医于跌打损伤上专长,额酿大可放心了。等这边情况一有好转,儿子就去皇阿玛和您那里回去。” 德妃看了一眼十三,沉吟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又冲我道,“若黎是女孩子,心细些,四阿哥有想不到的地方,你就多操点心。” “若黎记下了,娘娘放心回!”我点头应着,淑珍搀起德妃,一行人目送她们出去。太医又过来打躬,我托了他一把,“张太医,现在是非常时期,中间虚礼就全免了。若有用到若黎甚或是四爷的地方,就直接言语一声,我们好去办去,十三阿哥的伤是最要紧。如今我起不来,给您添了麻烦,您也将就着些。” 张太医道了声,“格格言重!”馨兰从外间搬了把椅子过来给他坐下,他就着我的手,给十三诊了脉。摸了半天胡子,屋子里静的只剩馨兰紧张的呼吸声,我是连呼吸都停住了,众人都眼巴巴的瞅着张太医,谁都不敢问出第一句话。 十三仍旧静静的躺着,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良久,张太医才先看了胤禛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我,“十三爷脉象绵沉,但已趋稳,没有加重的趋势。这是好现象,这样再挺过几个时辰,等全身血脉俱通,就能慢慢回转,不会再有生命大碍!” “几个时辰是几个时辰?有无排除意外情况?若有意外你们怎么打算?”我冷眼一连串问道。 张太医神色一阵难看,犹豫了半天,瞅瞅胤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胤禛挥了挥手,“去准备十三阿哥的药去吧。” 太医们急忙忙退了下去,馨兰也去看着。胤禛过来摸着我的头,叹了口气,“这会子不是较真儿的时候,他们不敢不尽力,你也别太担心!” “十三不会有事的,我知道,他不会有事的。”我反握紧十三的手,跟十三说,跟胤禛说,也跟自己说。 一阵扑鼻的药草味传来,他们分别拿了剪刀纱布水盆,药等一类的东西进来。胤禛站到我身后给他们让开道。一个小太监要脱鞋上床的时候忽然顾忌到我,面色难堪的看了看周围,最终不敢到床上去。 馨兰本来端着水,看这情形,便咬了咬牙,把水盆交给旁边的人。也不吭声,脱了鞋子,小心翻到床的里边去,接过剪刀,“张太医,馨兰于此不通,您旁边指点着些,馨兰好按您吩咐的去做。” 张太医点了点头,近身过来,指点馨兰从哪里剪开纱布,又怎样把纱布一层层揭落。 先还是暗红的血渍,越往里就越是新鲜的血迹,我的呼吸就慢慢急促,十三的那匹马惨死的景象又在眼前晃动,意识便开始模糊,张太医和馨兰的说话声也越来越远。有人从身后伸出手来,把我整个儿埋进怀里,我的一只手紧紧抓住他腰间的带子,才不至于让自己一直的坠下去,坠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人的说话声慢慢清晰。还是馨兰的声音,“您看是这样系吗?确定不会影响到伤口?” 大概是得到肯定,又是一阵布料婆娑的声音,馨兰吐出一口气说,“好了!” 我也吐出一口气来,胤禛在头顶上轻轻的叫,“若黎,没事了。” 我手里还抓着他的腰带,只是转了转头,迟疑着不想起来。他用手轻轻摸到我耳根,点了点,然后扶我起来。 回身看看还是毫无生气的十三,悲哀感又迅速的笼罩着我。 有人送过药来,递给还坐在床里边的馨兰,馨兰小心的接了,用唇试了试温度,用汤匙盛了送到十三唇边。 第一勺全部洒到脖子里,馨兰用帕子揩了。 第二勺仍旧顺着嘴角流下去,馨兰的眼泪“啪”的就砸到药碗里,拿起帕子再擦干净了,缓缓的说,“十三阿哥,格格的手还在您手里呢!您不心疼别人,也要顾着格格些。您要是放了自个儿的命,让格格怎么放您的手?” 说完又喂,褐色的汁液一点一点渗到唇边,又一点一点的流下来。我忍住哽咽,握紧十三的手,“十三,我在这里呢!大家都等着你醒过来。你别让我们伤心,这手,除非你松了,我才放开!” 馨兰又喂了半勺,没有汤汁流下。她喜的一笑,擦干脸上的泪,半勺半勺的给十三喂下去,大约喂了有小半碗,张太医才命止住。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看那张太医,早出了一头的汗,拿袖子抹了,向胤禛说,“这药喝下去半个时辰后起效,到时微臣再给十三阿哥诊一回脉。若脉象平稳,贝勒爷和格格就可以放心了。” 胤禛微微点点头,“你们先下去休息会子,一会儿给十三阿哥诊脉还得打足精神。这里我来守着。”然后看看馨兰,“你也下去吧,皇上那里报声平安。就说等十三阿哥的伤势再好一些我再亲自去回。格格这里找另外的人来伺候,去吧!” 馨兰下床领了命,临走时拿了个靠枕放到我背后,才放心的去了。 馨兰走后,胤禛背着手不说话,久久的看着十三。 我用另一只手揉搓十三的手背,看着它泛着红色又迅速的退去,摸摸手腕,不在我手里的地方都凉着,拿被子给他盖严实了,连自己的双手也一并盖到被子底下去。自己也俯身下去看着他。 抽了抽鼻子笑道,“十三,你得赶快醒,这都记在我帐上呢!要不是我没事去惹多敏,也不会跟她去赛马,你也就不用这样儿了。你想我陪你一条命也用不着这样动真格的,等你好了,我随你使唤,所以你赶快好,我说话算话的。” 我把脸贴到被子上,丝绸的绵滑,微微泛着凉意。趴的久了,腰就有些疼,也不愿起来,等待的过程太难熬,每一秒都延长到极致,我竖着耳朵去搜寻十三微弱的呼吸,听到的却是自己失控的呻吟。 过了许久,有人轻轻的拍着我叫,“格格,给十三阿哥诊脉的时间到了。” 我直起身来,见是淑珍,她看到我疑惑,小声的解释道,“娘娘不放心,就让奴婢来守着。” 我点了点头,见张太医已经等在旁边,他们脚步声轻的我都没听见。我掀开一角被子,空出十三的手腕给张太医。他凝神诊了半日,又弯腰把另一只手也摸了会儿,放好十三的手。向我们点了点头,“这会儿是子时,寅时再服一次药,十三爷的伤势就算控制住了。” 我猛松了一口气,脸上不自觉笑出来,这才发觉被十三握着的手已经麻了。淑珍大概也发现了,要过来帮我按摩,被我拦住,自己慢慢的按着,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淑珍说,“十三也好一会子没动了,你到里边去给慢慢疏通一下。”然后看向张太医,询问是否得当。张太医道声是了。 可淑珍却扭捏了半天不肯动,我知她是害羞,“这会子讲究不了那么多,凭你是谁,都过去吧。” 有人轻轻的咳了一声,淑珍才红着脸脱了鞋子爬到床里边去。隔着被子,半跪着,不敢动上半身,只在腿上轻轻的揉。 众人复又退去,回头却找不见胤禛,想着可能是他的人请他回去休息,也不在意,只嘱咐淑珍揉一阵子就可以了,别累着她自己。 淑珍不时的歪头好奇的看我,带着女孩子特有的纯真,我看着觉的喜欢。晃了晃十三的手,暗暗替他放了心。 一会儿胤禛走了进来,后边跟着苏培盛,端着一个茶盘。先看了眼淑珍,淑珍忙把头低了。然后才略带着嘶哑的低声说,“你也累了半宿,别的也不能吃,我让苏培盛准备了银耳莲子汤给你,你先喝上一口。”我伸手去接,他却端了汤盅送过来,要我就着他的手喝。我看了看淑珍和苏培盛,两人俱都低着头,抬头看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手却执意的端着。只好就着喝了一口,他也不坚持,把盅子搁回茶盘。苏培盛无声退下去,他踱到旁边春凳上坐下,看着十三。 “这里有我和淑珍,你不如先回去睡会儿,不用那么多人一起辛苦。”我瞅着他说。 他唔了一声,却没有要起的意思。我也不方便再说话。大家就那么静静的坐着。 外边有巡逻侍卫的口令声,在浓重的夜里更像是梦呓,外间偶有轻轻的咳嗽声,最后一起都静了。 我环视了一下周围,越发的觉的自己是在做梦。本是看客,却不知梦里的主角何时成了自己,悲喜爱恨都是那么清楚,若是再一恍神梦回去,自己能丢得下这一切不管吗?看看胤禛,他那张略带疲惫的脸如此清晰,回望过来的眼神也感受的那么真切,我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明明白白的刻在心底。若只是梦,醒时的怅然该怎么样安抚?若不是梦,那我二十三岁之前的存在又作何解释? 手里还握着十三的手,已不是先时的冰冷,被我暖的久了,有些汗意。没有注意他的眉头什么时候皱了起来,大概是能感觉到疼痛,手却不肯有丝毫的放松。我不能否认,在心理上,我始终偏疼十三,从他第一次见我时还带着童音的叫 “若黎姐姐好”开始,他的温顺就比十四的可爱更招我疼。虽和十四一样都是康熙最宠爱的皇子,可是性格上的内敛让他比十四少了许多的关爱,还有他母亲的去世。他其实比十四更依恋我,却比十四多了许多的矜持,只是偶尔才霸道的多要我一份关心。就像此时,才那么放肆的什么都不考虑的留住我。 外边天光微亮时,张太医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看看胤禛和淑珍俱都倚在旁边睡熟了。极小声的说道,“该给十三阿哥进药了。” 我点点头,“他们都睡了,就麻烦太医了。” 张太医抬了抬手,后边一个小太监托着药碗也轻手轻脚的走过来。张太医接了,因为我坐在床边,他就只能跪到脚踏上。我拿了帕子在一旁擦流下的药汁。胤禛听到动静醒来,看了看我们,就无声的站到我身后去。 等药喂完,张太医退下。胤禛从背后揽了我的肩,小声的说,“十三已无甚大碍,你就靠着我休息会儿。”说着用手轻轻去揉我的右臂。 坐了一夜,我脑袋确实已经昏昏沉沉了,头一靠着他身体,就迷迷糊糊睡过去。 朦胧中听到有人语声,是张太医的声音,说的什么辨不清楚,依稀是平稳之类的。忙抬起头,看到十三呼吸已接近正常,面色也红润了许多,心下一喜。外间张太医正汇报着伤势,不时听到康熙嗯啊的声音,然后众人又说着话渐渐远去。 天已大亮,淑珍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再瞧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宝蓝色单披风,应该是胤禛留下的,康熙已经来过,那他应该德妃那里报平安去了。早晨的空气有些凉,拿他的披风使劲裹了裹身子。 馨兰进来,端了水给十三擦脸,回过头来小心的跟我说,“十三阿哥脸色好多了,太医说不多时就能醒过来。” “但愿是!”我怔着看她动作。 “十三阿哥不松手,苦了你了!”馨兰看着我被十三攥着的手担心的说。 我冲她笑了笑,“不妨事,他若能醒,这点苦算什么。” 馨兰一笑,“别人也替不了你,你少不得再忍耐会儿。” 我冲她点点头,她端了水要出去,“我一会儿给你送些吃的过来,熬了一夜肯定饿了。” “不用,我也吃不下,等十三醒了再另说。”我又查看了下十三的伤势。 馨兰叹了口气退出去,在外间似乎碰着了什么,铜盆撞的叮当响。我没回头看,摸了摸十三的脸,笑着说,“十三,这会子你要睁开眼,是给大家的礼物呢!光馨兰都能高兴的跳起来。” “十三,你准备什么时候醒?我小时候有阵子老犯困,一睡着了就不愿意醒,有一次一直睡了好几天,医生也拿我没辙,我娘亲就急了,她说‘乖若黎,天亮着呢,咱们别睡觉,我给你做了你喜欢吃的南瓜饼,你不起来就给咱家猫咪吃了。’我一听就赶快醒了,可结果却没有南瓜饼吃,我娘亲说我醒的慢,已经丢给猫吃了。我气的追着我家猫咪满院子跑,从那以后再不喜欢养猫。” …… “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大和尚,有个小和尚。大和尚就给小和尚讲故事,故事是什么呢?大和尚讲,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大和尚,有个小和尚。大和尚就给小和尚讲故事,……”我笑起来,“我小时候缠着表姐给我讲故事,缠的她烦了,她就拿这个哄我。” 身后“哧”的一声笑,是十四抱着双臂倚在屏风上,见我回头,“如今你就欺负十三哥这会子不能动,来哄他了?” 我愕然,“你什么时候来的?都没听到。” “站了好一会子,不想打搅你给十三哥讲故事。”说着又笑,朝十三看了看,“我昨晚来过一次,看情形比那时好多了。” 我愣了一下,“怎没看见你?” 他也不看我,用手描着屏风上的纹路,“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在外间看看。”眼睛扫过十三和我的手,望到我时已是一片迷茫。 有人进来,见到他慌忙行礼,他虚抬了一下,“没那么多礼,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 是张太医带着小太监过来要换药,看到我已坐直,陪着笑问,“格格这一宿怕是累坏了?” 我笑着摇摇头,此时屋里没有别的宫女,那小太监少不得要爬上床去,仍旧迟疑着看我。我笑着说,“不妨事,你只轻轻的,别弄疼了十三阿哥。” 小太监打了个躬,上的床去。张太医突然迟疑了一下向我说道,“格格先前怕是见不得血,这会子能不能扛的住?要不微臣先想法子松了十三阿哥的手?” 我摇头说“不用。” 十四闻言便走过来,“我在旁边看着,你们只管十三哥。” 我本想再说什么,却感觉手里一松,看时,十三的手已然松开,我惊喜的叫“十三!”却不见他再有动静,手还在他松开的手掌里,有些不知所措。 张太医却一喜,先摸了摸十三的脉,笑道,“好了!十三阿哥已有了知觉。格格就请先回避一下,臣等先给阿哥换药。” 十四扶我站起,我一夜没动,走路有些困难,十四几乎把我拖到外间,把我在椅子上放了。我低头坐在椅子上,说不清楚心里是喜是忧,十四蹲到我脚边,握了我的双手。我突然醒悟过来,胡乱摸着十四的胳膊,着急的问,“十四,你没事吧?确定没哪里伤着?啊?” 十四重又捉住我的双手不让我乱动,“若黎,别紧张,我好好的。”接着苦笑着叹了句,“你终于想到我。” 一个晚上都像是经历一场灾难,完了才觉出后怕来。我弯下腰去,头抵着膝盖,心里一时疼的说不出话,“十四,你若再不好,我就撑不住了!”半天,我才说出这句话。十四把我圈进怀里,紧紧的抱着,“不怕,若黎,什么时候我都好好的。” 里边已经换好了药,德妃在夏荷的搀扶下进来。轻声询问些情况,我一一答了,德妃点着头,“若黎一晚上辛苦了,这里我看着,你先回去休息,别十三好了,你又倒下来。” 我看了一眼十三,答了声是,才退了出来。 十四执意要送我回去,我无力跟他拗,便由他跟着。 半道上遇到太子跟胤禩他们去看十三,停着说了半天话。才晕晕乎乎的回到自己帐子里,及至看到床,朝下一倒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恍惚中又骑在马上直冲向那个林子,我使劲勒着马缰绳。那马却突然倒地,血淋淋的躺在我身前,眼睛睁的大大的,仿佛在怨着什么。一恍竟成了十三,全身都是血,手紧拉着我,“若黎,我是为你丢的命。你要记着还。”胤禛站在我身后,面色冷冷的看着我,我抓着他衣服下摆求道,“胤禛你快救救十三,他就要死了。”胤禛哼了一声甩掉我的手,“若黎你长了几颗心,要为那么多人担?如今倒来求我,晚了!”说罢就消失不见了。我手里抓了一把空气,看看奄奄一息的十三,苦笑说,“罢了罢了,我本是不该来的,如今这么用心是何苦?十三不是要我还命吗?如今我还给你。”靴子里插着当日在西藏救玛吉的刀,一刀刺到胸口,就看见自己的血汩汩的往外流,也不觉的疼。 仿佛中似回到了家,老妈看到我一把抱住,“若黎,这些年哪里去了,都道你死了。”说着在我身上乱摸,我被她摸的痒痒,便笑着说,“你摸着我可是活的好好的,才就睡着了一会儿,怎么就那么多年了,听谁胡说?” 十四却不知哪里冒了出来,“不是胡说,你在这里是死了,快跟我回去。”说着就来拉我,我哭着挣着叫着妈妈,想让她抓牢我,可是一回头却是尹洛微笑的脸,站着不动。我想他是不会管我的,无论怎样尹洛都不会再管我。这样想着,心就灰的厉害,一时觉的好似所有的路都走不通了,自己活着实在没有意思,于是就放声大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时,听到一个声音着急的叫“若黎若黎!”我模糊着睁开眼,见是十四,就说了声,“十四,你就让我回去。” “你要回哪里去?”十四问。 我意识全醒了,才发觉自己是在做梦。 “做了噩梦?又哭又挣的?”十四擦着我额头的汗轻轻的问。我怔望住他,还有些分辨不清。他笑笑,用手摸着我的脸,“你一定是吓着了,又累了一个晚上,难怪会做噩梦!” 我拉掉他的手,长出了一口气,“什么时候了?” “午时三刻,你才睡不多久,再睡会儿!”他扶我躺下,从旁边水盆里绞了帕子给我擦脸。 我哦了一声复又闭上眼睛,记起刚才的梦,就无心再睡。睁开眼睛看十四正看着我,就问,“你没别的事么?” 他摇摇头,“因为十三哥出了意外,皇阿玛取消了一应事务。我刚好可以在这里陪你。” “太后那里怎样?不去看你额娘吗?” “太后一直在替十三哥求佛,刚也差了李嬷嬷来看你,你睡着就没叫。我额娘那里也看过,她守着十三哥,十三哥醒了一回,知你没事,才又睡了过去。估计养些日子就能好了,你别担心别人了,先把自己养好吧!”见我出汗,他拿了扇子旁边轻轻的扇着。 我脸色一变,刚才梦里梦见尹洛,真的甩手不管我。当初他摘了梧桐树叶给我扇扇子,以后我再见不得为别人打扇。一把拦下了十四,“我受不得凉,你给你自己打就可以。”然后翻身朝里躺了。 十四收了扇子,又拿帕子给我擦脸,“天气太热,这里没有冰,你身子正弱,怕中了暑,再添一层病。” 我心中一暖,想刚刚不过是场梦,犯不着为那个上心。于是笑道,“难为你自个儿都不会照顾,这会子来照顾我。” 十四见我笑,便也开心起来,又犯了毛病,非要欺到我床上来跟我并排躺了。我把枕头扔给他,自己用被子垫高了倚着,看他躺好了笑道,“蹬着鼻子就上脸!如今你也大了,怎还能跟小时候一样没个忌讳?知道的是你和我亲厚,不知道要有什么不堪的话说出来呢!” “让他们说去!”十四勾了我的头发拿在手里玩。“凭什么年龄大了就不能亲近了?” “你倒能安这个心我也就拜佛了!”我抢白他一句,说完就后悔,十四面色沉下去,我也讪讪的觉的没意思。索性闭了眼睛,十四突然坐起来,“我都忘了,让他们预备了吃食,你老半天水米不沾,这会肯定饿了。”起身朝帐外走去,不多时便端了一个小盘子过来。一股米香传过来,我肚子便及时的叫起来。 我捂着肚子不好意思的看十四,他笑着说,“你跟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什么丑态我没见过?这会儿倒装起大家闺秀的样儿。”把粥碗递给我,“你饿的太久,先吃碗粥便宜些。过会儿再进主食,对了,有你说的南瓜饼!” 我一笑,低头喝粥,头发从旁边掉下来,十四伸手轻轻给我撩到而后去,“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怎么就睡着不醒了?” “小时候的事儿,现在哪说的清。我身体一向好的,再不担那个心!只这时拿来的南瓜做饼?”我疑问道。 “你崩管这个,为个吃的犯难?”他接过我的碗,见我又要倒下,拉住我,“看积了食,先坐一会儿再躺,吃不住力就靠着我。”口里说着就挨身过来。 我推了他,“大热天,一个人坐着还热,再加个人蒸哪受的了?”便又靠到被子上去。十四起身开了帐子的通风口,有凉凉的风进来,我本来不怕热,这会儿更觉的好。 迷迷糊糊就要睡着,脸上突然痒痒的,伸手去抓,却碰到十四的脸。 第 27 章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瞪视着离我毫厘的十四,手刚好覆在他的唇上。他不动,我也不动,他唇上的温热一点点传到我手上,我下意识的翘了翘手指,才猛地缩回来。 十四一笑,“你果然还是不通!”然后迅速的在我脸上啄一下。 我红着脸使劲捶了他一下,警告道,“以后再这样不许近着我!” 他揉着肩膀,看着我笑道,“现在是夏天,衣衫单薄,你可真下的重手!” “谁让你老不长记性!尚书房里你师傅这样教你轻薄来着?”我整了整衣服,离他远了些。 他嗤嗤笑着,“师傅再不教这个,不过教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师傅还教治学要会举一反三。我这不在学以致用么!” 我咬着牙拿被子把他盖了,“你活学活用的好,消遣起我来了!” 他的笑声闷在被子底下,不讨饶也不挣扎。等我掀了被子,却见捂的他满头的汗,忙推他,“闹了满头的汗,还不快去洗洗。” 他笑着下床,拿刚才的帕子湿了水拧干,却递过来给我。我无奈,正了他的脸给他擦。“怎么是好?你都要做阿玛的人了,还小孩子似的。以后怎么当爹?” 他一翻身,就枕到我腿上,仰面躺了,夺了我手中的帕子盖到自己脸上。“若黎,就拿我做小孩子么?” “怎么能?长大是迟早的事。我心里是不愿意你们那么快就长大,眼见着你们成了家,有了家室,心里倒也是空落落的,彷佛丢了什么。”我轻轻按着他的双肩,“还是小点的好,没那么多烦心的事儿,你乐了恼了都往我这里来,现在却得避着些!” 十四揭掉帕子看住我,半天才问道,“你想的这样简单?” “可不这样简单?”我点头肯定道。 十四一笑,“怪不得说话一向谨慎的八哥,在你这里也不避什么。你这样儿无欲无求的,比着那些费尽心机的可爱了许多。可知我们兄弟都是极敬重你的。九哥虽然总呲你,可心里头也是向着你。” 我自失一笑,“我怎会不知道?要不在这宫里,我也没个好安心的了!” 他大概看出我神情倦怠,便起了身,拖好了枕头,“我不闹你,你再歇会儿,十三哥那里少不得你,迟些还得去守着。” 我嗯了一声躺下,朝他挥了挥手,“你也去吧,别腻在这里!” “等你睡着我自会去的,不用管我。”他拉了被子轻轻搭在我身上,在床边坐了。 我只闭着眼睛去睡,过了一会,他俯身在我脸上贴了贴,轻脚走了出去。我才敢翻了个身,昏昏睡去。 这一觉倒是无梦,直睡到太阳西沉,走出帐子看到漫天的红霞,幕布似的挂在草原尽头。小乐子急忙过来,“格格醒了?要不要奴才给您准备吃的去?” “你怎么在这里,你家十四爷呢”我疑惑地问道。 “爷去了皇上那儿,您身边人都在十三爷跟前,爷怕您有事,就留奴才在这里候着格格。”小乐子答着,手挥了一下,便另有人转身去,忽而拎着食盒过来。 我抿嘴一笑,看着小乐子,“越来越出息了!” 小乐子摸着脑袋嘿嘿一笑,接过食盒,“格格里边吃吧,爷专门交待的南瓜饼。” 食物虽然可口,只是心里惦着十三,胡乱吃了几口,就径直去了十三那里。 馨兰正在给十三喂药,十三虚弱的几乎直不起头来,背后虽有引枕靠着,还需得夏荷在旁边扶着。见我进来,十三努力一笑,我也笑笑。 馨兰刚要起身,被我摁住,她回头跟我说道,“张太医他们也累了许久,十三爷命他们休息去了。这里就留我和夏荷两个。” 我正站着看十三发愣,馨兰突然站起来把药碗放到我手里,“格格来吧!” 我小心的端着药碗坐下,笑着对十三说,“我还是头一遭给人喂药,要是不舒服你就说一声。” 十三笑着,脸上微微泛了红晕。我盛了一勺药,在唇边试了试温度,觉的可以了,才递给十三,刚递了一半就洒了许多出来,十三探了身才吃到,回到靠枕上就扭头忍不住笑。夏荷忙着给擦滴在十三身上的药汁,抿着嘴笑道,“格格这碗药喂下来,恐怕十三爷的衣服也要换几遭儿了!” 我又吹了一勺药,“怕什么!他家有钱,咱们大可以随着便的给他换!”十三本已转过了头,听我说话,立刻又笑歪在一边。 馨兰忙叫道,“格格快别说了,惹的十三阿哥笑,回头拉动了伤口。” 我立刻住了口,十三摇着头,“不妨事,哪就受不了。不过,先等我喝完药,要不呛了,怕张太医要急。”然后看着我,我忙把勺子送过去,这次没洒,等他喝完,头上都冒了密密的汗。他盯着我额头的汗说,“洒就洒了,你一紧张倒出多汗!” 我笑笑没理他,一口一口喂他吃完了,拿帕子擦了嘴,夏荷扶他躺下。 馨兰去取衣服来换。 我拿了扇子给他扇,夏荷过来要接,“格格也是累了一个晚上的,这让奴婢来吧。” “一定很辛苦吧?”十三伸出手来握了我另一只手。 我笑着摇头,馨兰取了衣服进来,可是我们三个左右看了看,不约而同红了脸。 十三也大约明白了什么,笑着说,“你们取唤苏和去。” “他笨手笨脚的还不如我们!夏荷,你先出去吧,馨兰留下帮我。”我接了衣服。 夏荷红着脸避了出去,馨兰却扭捏着不肯过来,我朝她看了一眼,“换药时那股子劲儿哪去了?还怕给他换衣服。” “格格!”馨兰急的直跺脚。我抿嘴笑着把衣服丢给她,“你手比我轻,我来扶着他,你换衣服。”看我过去给十三解扣子,馨兰才过来帮忙。 一是十三身子比较重,再怕碰着他伤口,两个人不敢分一点心,忙着就忘了羞。我本是接受现代教育的,不太计较这个,看着十三结实的胸膛,忍不住说了句,“看着蛮有安全感的。” “嘭”的一声,馨兰手上一松,身子就倒在了十三身上,还好没碰到伤口,十三也免不了疼,极力忍了。馨兰又忙忙的直起身,紧张的问,“没事吧?奴婢不是故意的。格格……”一张脸却是涨的通红,手也没处放了,十三脸亦是通红,瞪着眼睛瞧我。我知道都是我那句话惹的祸,咬着袖子使劲儿的笑,没想到古人这么经不起这种话。 等衣服换完,帐子里突然静了起来,他们俩觉的不好意思,我也不好意思起来。大家沉默了半天,馨兰突然说,“我去打水给十三阿哥和格格洗脸。”然后就急急的出去。 我盯着门口望了半天,十三突然说,“门儿都被你盯破了!”指着床让我坐下。 “疼不疼?”我看了看他裹着白纱的左臂。 他摇了摇头,我叹了口气,“你也傻,怎就一个人冲过去了?” “我躺在这里总比你躺着好,你的身子怕经不起!听说你守了一夜?”他轻轻说道。 我立刻红了眼圈,忙掩饰着笑,“你要是醒不来,我哪再找个十三阿哥还给皇上去?好不得谢谢你醒了!” “你怎么谢我?”十三饶有兴趣的问。 “给你端茶倒水,当丫头使。” “我家钱再多也不能弄许多茶碗给你砸!”十三转了转头,才笑着看我。 我绷了嘴笑,“你倒先嫌我笨手笨脚了!以后嫁不出去,就赖你给我传的坏名声。” “你要实在嫁不出去,我就……”正说着,外边有人进来,他住了口。 进来的是太子和胤禛,后边是夏荷和馨兰各端了水。我忙站起来,太子坐到床边看了十三一回,问了些话。十三恭敬的答着,我心有不忍,便急着想怎么才让太子快点出去。 太子似乎看出了我心思,回头冲我笑道,“若黎好像不欢迎我。” 我一笑,老实的回答,“也不是不欢迎,你来看十三是对他的疼爱,不过你在这大家少不得顾着君臣礼,反倒拘谨了。十三这会子身上不好,虽是亲哥哥,也不能越了礼。倒不如等他好了,你作个东,替十三摆个酒庆祝一下,大家都高兴!” 太子哈地一笑,倒有他老爹的一番架式,“闹了半天,赶我走也就罢了,还赖上我一顿酒席!我若不答应,反是我这做兄长的不体贴了!” 我连说“不敢。”太子挪了步,“十三弟好生养着,我就不在这里扫兴。等你好了,我治一桌酒,等你来喝。” 十三颔首道了谢,大家送走太子,胤禛也左右看了看,跟着出去。 馨兰他们是听惯了我说话的,只夏荷满脸惊奇的看着我,馨兰在她呆愣的眼前晃晃手,笑道,“没吓着吧?格格说话一向如此,你可能还不适应。”说着绞了毛巾给十三擦脸。 夏荷羞羞一笑,忙去水里捞了条湿巾,替给我,“都说格格跟别人大不一样,如今见了才知道。太子面前竟也能那么说话的。” 我接过毛巾擦了脸和手,“我不过是比你们少学了些繁文缛节,其实想想,大家都是一样的人……”闭了嘴,下边的理论不能多说,他们也不一定就认同,而且还有一现成的阿哥在。 此后数天,我都每日看护十三,康熙等人也都偶有来看。十三终归是年轻,伤势好的很快。有半个月光景,已能拆掉外边纱布,因为天气热,不能包扎太久,以免溃烂。康熙因还要处理蒙古一应事务,便命十三先行到承德行宫里去,我便跟着十三先到了避暑山庄。 避暑山庄倒是名不虚传的,里边温度整整比外边要低上七八度,比现代空调还来的舒服。山清水秀有别于畅春园南方式的玲珑精巧,是地地道道的北方式的大气开阔。树木葱茏,鸟声啁啾,亭台楼阁井然交错,逛了一圈下来,都有些乐不思蜀,想着日子永远这样下去也不错。 因十三是未婚阿哥,所以仍旧在庄子里的阿哥所住了,其余人等都还没来,我乐的在旁边选一间喜欢的房间住。馨兰是在御前奉茶的,自是不能跟了我们来,德妃就把夏荷派给了我们,还有太后身边的一个小宫女叫双鱼的。 双鱼忙着给我收拾屋子,我支起窗户,探头刚好可以看到十三的窗子。他刚好也站在窗前,也探出头来冲我微微的笑。窗下是一丛天竺葵,正开的灿烂。 我命人在十三房前的厦檐下摆了两把躺椅,不远处搁着茶具。双鱼是南方长大的,我就和十三坐着看她泡了功夫茶。我手里拿了本陆羽的茶经,有不懂的地方就问十三,他大都能娓娓道来,逻辑分明。等茶泡好,尝一口,觉的不如书上讲的好,十三却品的有滋有味。 “饮有粗茶、散茶、末茶、饼茶者,乃斫,乃熬,乃炀,乃舂,贮于瓶缶之中,以汤沃焉,谓之茶。或用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之等,煮之百沸,或扬令滑,或煮去沫,斯沟渠间弃水耳,而习俗不已。于戏!天育万物皆有至妙,人之所工,但猎浅易。……”朗声念了一段,自己凝神回味了半天,终是难以理解,便笑着问他,“你真觉的似这般好?我喝着茶差不多也就一个味道!” “从来佳茗似佳人!你哪知道其中妙处?”他喝了一口茶冲我咧嘴笑道,笑里明显不带好意。 我拿起书砸了过去,他慌忙接着,“这可也是圣贤书,是你用来行凶的?” “我是不知道的,都是你们这些色迷了心窍的人,拿什么都用女人来比,还妄称圣贤!”我白了他一眼说。 “万事万物都是一理,正是那句万变不离其宗。佳茗也好,佳人也好,都是看着心旷神怡才发此感慨。哪就是你说的那下流心思,若是有也是一些登徒子乱解其意,才离了作者本意。说到底还是人心不同,仁者见仁,淫者也只见淫!你若计较,哪计较得了许多人心?”他说的一本正经,看我听的认真,抿嘴一笑,“应该除了你的五月绵。跟你的人一样蹊跷,倒落不了什么说辞。” 我知他打趣我,从他手里取过书,“我一向没承认过那是上的了台面的东西,不过好喝就行了。哪有许多讲究!”然后举着书冲十三说道,“吃饱了没事干的人才弄的这个,陆羽他家一定银子蛮多。” 十三呵呵笑了,“都是你歪理,你在诗词方面倒也不俗,怎么总说些野话呢!用什么词来形容你?” 我想了一想,拿书一敲扶手,“实在!” 十三手中茶盅一个没拿好,就蹦了出去。嘴角衣襟上都洒了水,夏荷连忙过来给他擦。他吃吃笑着指了我半天,才说出一句来,“用的贴切!” 我歪到躺椅上,伸了个懒腰,“我们可不是就吃饱没事干的?” 十三停住笑,“你烦了?” 我笑着摇头,“日子过的太安稳了,反倒觉的不舒服。大概我就是劳碌命,有福都享不了的。” 太阳滑过头顶,我便在躺椅上昏昏睡去,有树影在脸上晃,听着知了不停气的尖叫,就莫名的伤感起来。睡不多时就会醒来,看看十三,头歪在一边睡的正熟,夏荷和双鱼也在一边打盹儿,诺大的一个园子,我一个人醒着,显得异样的孤单。脑中断断续续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来,若有他在,我此时如何? 进屋取了一床夏凉被,给十三搭在身上。复又坐下,看了会子书,才又朦朦胧胧睡着。却是越睡越瞌睡,明明听到他们都醒了,也不愿意睁开眼睛,一个恍惚就又睡沉过去。突然听到一个炸雷似的声音叫“韩若黎!”猛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因为突然惊醒来,血脉骤紧,疼的撑不住,蜷缩在椅子上低声呻吟。 夏荷过来问,“格格没事吧?” 我摆手示意她别管我,过了好一阵子才转过来。抬起头,见十三半蹲在我身前担心的看我,我忙扶他起来,“你身上有伤,怎么能这样动,再怎样还有他们。” “你确定没事?你这几天都不大安稳,别是病了。”他试着去摸我额头,被我挡下。“是梦魇了,没什么事。” 心还砰砰跳的厉害,以前读书的时候也总是这样,在我焦虑不安,感觉年华虚度时候总会出现这种情况。还有那个声音一直让我疑惑,记忆里不曾有谁是那般声调,每次都叫的我心惊胆战! 夏荷拿了湿巾给我擦脸,好一会儿我才缓过劲儿来。看看日已西斜,一天又要过去,不自觉长叹了一口气,发觉十三正深究一样的看着我。 待夏荷和双鱼退到一边,他才开了口问,“你有心事?” 我摇头,“算不得心事,不过是这样清闲着,总觉的年华虚度,到老时回头来看,竟没有可值得回忆之处。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些自己觉的有意义的事来做,要不岂不白活了一遭!比如你们,佐理朝政,治理家国,即使没什么大成就,也有一番小作为。三阿哥编书也能方便于后世。我只每天碌碌,思来想去,这日子都过的没有重量。”我用手点着自己眼睛,身体还有些乏力,声音也比平常低。 “若黎,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十三郑重的问。 我一惊,方觉自己失言,这时现代时和同学漫谈发的感慨,怎么这会子失口说了出来。这里女子无才便是德,哪里存在是否虚度光阴的说法。忙笑了回他,“什么到底哪里来的,我说我从天上掉下来的,你信么?” “那也没什么不可信的。看你行为举止,跟这里女子都不大相同,即使是西藏雪域,也不能差了那么多。刚才那一番话,比一般男儿心气还高!”十三背着手站起来,侧过身子看我,眼神里有许多陌生的东西。 我低着头抚弄了半天书页,“凭是哪里来的,若黎不过是若黎!你又何须问个明白?” 他转到我身前,也不说话,我亦不抬头看他,我们就这样静静呆着直到有人来传晚饭,方起身进去。 连着下了两日的雨,天晴后,如意洲里荷花全开了,水灵灵绽放在清晨的阳光下。偶有蛙鸣和扑通的跳水声,自然谐趣引的人流连忘返。 和十三沿着湖边走了半天,蹲下来玩水,看看出水的荷叶,忍不住想伸手去摘,十三在后边叮嘱,“别使那么大力,掉进去了没人捞你!” 我笑着收了手,宫里的荷花比这里开的早,那年的六月时候,我腿伤初愈,被胤禛蓄意带进荷叶丛中,两个人都在水中扑腾了好一阵子,才狼狈的爬上船。那是第一次知道他心里有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他也会儿女情长!十三也过来蹲下,“发的什么呆?” 我看看水中我们的倒影,“十三你看,这影子要是能留住,到老时看看也蛮有趣儿!” 十三低头瞅了好一阵子,望着水中的我笑了笑,伸手搅乱了水。我不解的看他,他拉我站起来,“要是什么都留住,这辈子怕是不多开心!” 我拿湿手在身上抹了抹,十三瞅着我笑,突然问道,“听四哥说你会些拳脚功夫?” 我一愣怔,“什么意思?” “还是去年的园子里,一时找不到你,我替你担心。四哥开口说‘她手脚上吃不了亏,白担心什么!’所以一直以为你会些拳脚功夫。”十三笑着解释。 “唔!”我不好意思一笑,为这个胤禛后来跟我理论过,还是因为初见他时的那两下子,不过是被我使的有模有样。兴致一来,我快步折了支柳枝,回来跟十三说道,“想不想看?” 十三点头,找了一处坐了。 “单我舞也没什么意思?苏和,去拿你家爷的笛子去。”我想了下,吩咐了苏和,苏和忙去了。 十三撩了撩衣襟,“难道还有什么名堂?” 我脚尖点地,打了个旋,“你看着就是了!”说罢自己踱着步,慢慢回忆着搁了多年的步子。 一时苏和拿来笛子,交与十三手上,十三试了试音,看向我,“有什么吩咐,说吧!” “现成的也没太能应景儿的曲子,你就吹春江花月夜吧,这个还能和的上。”我试了试柳枝的柔韧度,做了一个劈的动作,转头对十三说。双鱼和夏荷等都站在十三旁边,都睁大眼睛看我到底要做什么。 因不是在紫禁城,我那天穿的湖蓝汉式裙装,下边是绣花的轻巧便靴。解下十三腰间墨绿腰带,把自己腰间扎结实了。柳枝在左手,做了个起式,用眼睛示意十三,十三双唇一动,似水波的笛音袅袅升起。 我左脚平移,左臂曲起,手腕一翻,将柳枝交到右手,左腿弓,重心前移,回身劈下。然后松背下腰,右腿踢出,上身和右臂也跟着起,手腕在空中抖了一个花,先挑后斩,一个亮相!后边掌声就响起来了。 十三笛音不停,忽急忽缓,我挑斩挥劈砍点,亦跟着快或慢。这是大学里学的一套花式剑,学校50年校庆,和体育老师编了一个多星期才出来的。校庆那天,统一白绸衣粉红腰带,手拿软剑的50个女生的花式剑惊艳了全场。动作倒不是很难学,难的是身段和手臂力道,舞剑基本要点就是快稳准,要的是力,软绵绵的就舞不出剑的味道来,所以整个过程手臂和手腕一定要笔直有力。但里边又加了舞蹈动作,腰和肩一定要显出舞者的柔美来,背景音乐用梁祝。漫飞的衣袂,闪着寒光的剑尖,优美的梁祝,橘红的塑胶跑道上,50名白衣女子同进同退,你可以想象那会是什么样子! 一曲终了,收式! 十三眼睛含着光,亮亮的看着我。 我抹了头上的汗,“老了,身子骨都硬了!” 夏荷和双鱼还有苏和忽然福的福,打千的打千,训练好了一样,“四贝勒爷吉祥!”十三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缓缓回过头,正是想念了多日的人,定定的站着,仍旧是没有表情的脸。我的笑还在脸上,他眼睛看过来,起了一层雾! 并没有说话,我走到十三那里去。他也跟着过来,摸了摸十三的胳膊,“好的怎样?” “让四哥记挂了,都已结了疤,这几天一直痒,大概是在长新肉。四哥可好?”十三笑着问,言语里透着亲热。 我带双鱼和夏荷准备茶点,留他们兄弟说话。 一离了他们视线,双鱼就忍不住说,“格格舞的真好,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想宫里每年也有舞乐什么的,竟没见过格格这样的,早知道,早该请了格格给咱们舞一回!” “说混话!”夏荷瞪了双鱼一眼,“你说请就请,格格是给你跳的?” 双鱼吐了吐舌头,偷偷朝我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我本来心思复杂,听她们说,便接口道,“那也没什么,不就是大家看了高兴的么!早几年都忘了,是十三提起才突然记起还有这个,步子倒还没记错。” “我就说格格待咱们好吧!”双鱼朝夏荷做了个鬼脸,夏荷忍不住笑了。双鱼突然说,“格格教给我们跳可好?” 夏荷嗤的一笑,“你跳了给谁看去?佛主保佑哪位爷见你跳的好,娶了你作主子去!” 双鱼急红了脸,跳过去抓夏荷,夏荷笑着跑掉,她便在后边追。我看着她们闹,却觉的心里钝钝的疼,路也不想走了,就在一旁石头上坐下,也想不起什么,兀自发着呆。 直到十三和胤禛说着话并排走过来,十三看到我忙说,“看你在热石头上坐,回头生褥疮。” 胤禛拧了拧眉,“怎么就坐到这里?刚才捂了一身汗,这会子又坐凉风里。” 我站起来,冲他们笑笑,“她俩去准备茶,我帮不上忙。” 胤禛嘴角动了动,继续前走,我就跟在他们后边,十三瞅了瞅我,“怎么恹恹的?别是中暑了。” 走了几步,又说,“皇阿玛车驾后天就到,四哥先来候着,不过明天还得去迎。还得麻烦你给收拾间屋子让他今晚歇着。” 我低头应着。 胤禛去园子各处查看,早有一批人打扫的打扫,布置的布置。清静的久了,猛一下子热闹起来,反倒不习惯。 我让双鱼把我住的那间屋子腾出来,双鱼不解,我笑道,“这里本就是阿哥们住的地方,我只图个方便。等太后来,少不得要搬到松鹤斋那边。你去那边给我找一处安置了,今晚我们就过去那里,这间刚好腾出来给四爷住,省得我们再另外多收拾出一间。” 双鱼笑道,“那也是,奴婢这就去。”说着叫人拎了我日常用的东西出去。 又有小太监过来,送过崭新的被褥和凉席。我也不要他动手,自己一一铺好,坐了一会儿,想着外边有一种蓝色的花开的很好,就出去折了一支,回来插在花瓶里。一朵朵花开的像只展翅欲飞的燕子,心里想着,这大自然真的那么奇怪,想不到的东西都存在。磨挲着它如帛缎般的花瓣,笑着叹了句,“好模样儿,只不知你叫什么,白折了你,不知疼不疼!” “叫飞燕草,两广总督进贡来的。”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第 28 章 我忙站起来背靠着桌子,差点把花瓶带倒,侧身扶好了。抬头看他还站在门口,没有要动的意思,只是一眼不眨的看着我,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培盛轻脚从穿廊里走来,却站在离门有丈远的地方停下。左右看了看,没再前进一步,我站在窗边刚好能看到他的窘态,便抿嘴笑了,下巴朝外扬了扬,“你的人精子等着请你示下呢!还不快出去?” “等忙过这几天,我再找你仔细说。”他甩了甩袖子,始终没有笑,又深看了我一眼,才慢慢踱出去。苏培盛忙躬了身,让开道,让他先走。 我咬着唇看他走远,心里头怅怅的,低头抚弄了一会花,看到桌边纸笔,便摊开了纸写道,“花开有名凭窗绮,人来无语倚门立。为是飞燕闽浙来,难解君意有也无?” 写罢摞了笔,拍拍手,瘦金的字体,已见了些功力,便满意的出门去找十三。 看来给皇帝打前站不是件轻松的活计,胤禛整整忙了一天,到晚饭的时候,还不断有人来回这边廊柱是不是要换了幔子,那边床榻要不要变个方向,事无巨细,他都耐着性子答了,脸上不见笑,亦不见怒。十三大概是常见的,我却是第一次见他做事,没想到如此认真,饭都顾不得吃,听他怎么吩咐众人办事。 大概是被我盯的久了,突然回过头来看我,见我咬着筷子正看他,忽然一笑,我眨巴着眼睛去看十三,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十三正在喝汤,见我看他有些不明就理,含着一口汤也不咽疑惑地瞅着我,我摇头笑笑,“没事,你继续喝。” 晚上休息的时候十三问,“若黎,你一个人过去那边怕不怕?要不今晚你睡我这里,我和四哥挤一挤。” 我摇头,“你伤还没好,不能将就。那边已经有侍卫巡逻,再说还有双鱼陪我,没什么好怕的。”说罢便带着双鱼出去,十三唤来苏和,“你今儿晚上跟格格过去,惊醒着点儿!”苏和忙答应了。 出门的时候遇着胤禛回来休息,见着我们,便问,“怎么回事?” 苏和躬身答道,“格格要过去松鹤斋,爷怕格格有事儿使唤,就叫奴才在旁边伺候着。” 胤禛看了眼我和双鱼,便冲苏和道,“你家爷离不了你,叫苏培盛跟去罢。”然后嘱咐苏培盛道,“小心着点儿,去吧!” 苏培盛答应着,便引了我们出去。 有苏培盛在外边守着,我除了因为换地方睡有些不适应外,一夜倒也安稳。 第二天天一亮,我还没起床,就听苏培盛在外间跟双鱼交待,然后匆匆走了。 吃早饭时没有见胤禛,方知已经去迎驾了。 第三天康熙銮驾到达行宫,然后又去迎太后的车驾,忙乱自不必说。太后因路上劳累,到达行宫后歇息了两日,因十三伤势大好,自不必我再贴身看护,我便在松鹤斋住下。 如此七八天,随着康熙那边政务正常,后宫这里也渐渐安静下来。那些闲着无事的嫔妃公主格格,白天避暑,傍晚纳凉,三五小聚,拉拉家常,说说笑话,逗逗心思,比比心机,倒也充实。我除非十分必要见人才出去应酬,其余大多时间都躲在太后旁边,给她抄抄经文,或者自己看些杂书。 有一日等太后睡下,自己也洗完澡坐在殿外晾头发。在外头打扫的一个小宫女过来跟我报道,“格格,四贝勒爷跟前儿的苏培盛叫您,说贝勒爷有事找您商量。” 我吃了一惊,想着这么晚了他会有什么事儿。迟疑着站起来问,“苏培盛没说别的?” “就说贝勒爷在殿门前的亭子那儿等您,别的没多说。”她摇头道。 我哦了一声,就要朝外走,想起头发也散着,便回屋找了根簪子随便挽了。看看衣服,也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才放心走出去。 到了亭子那里却不见胤禛的影子,连苏培盛的也没有。周围找了一圈,也没发现他们,心下纳闷,想着那小宫女断不敢骗我。又走了几步,看到一个太监打着灯笼过来,抓住问了,才指着身后道,“贝勒爷刚从这里过去,您紧走几步就能看见。” 我一路追过去,越往前走,道就越黑,这时没的什么路灯,虽有月亮却是缺月,隐约看见树影。心里头有些怕,紧着跑了几步,忽然脚地下一个黑影蹿出来,吓的我差点失声惊叫。大约是野鼠野兔之类的,才拍拍胸口,定了心神。不曾想头发挂在一旁树枝上,只一动,便拉散了头发,银的发簪应声落地,发出叮的一声响。在地上摸了半天也没摸着,就不由的怨到胤禛身上,大半夜的找什么人,又不老实呆着。 身后树影里又一阵动,我没了心思逗留,站起来疾跑,希望能尽快追上胤禛。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我,我刚要叫,另一只手便捂住了嘴,人也顺势到了他怀里。 我挣了他的手,抱怨道,“魂儿都被你吓丢了,叫了人也不好好呆着。大半夜的有什么事?” 他轻声一笑,抱紧了我,“就来看看你。” 我用手捶了他的背,笑道,“你忒大的胆子,敢这样明着找我。” “光明正大的岂不更好!” “你这叫光明正大?”我在他怀里笑道,他用牙去咬我的耳垂,我才不敢再说话。 “刚洗过澡?头发散着热不热?”他闻了闻我的脖颈,托起我的头发问。 我突然嗤的一笑。 他也笑,“你又笑什么,这样问也有可笑的?”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突然想起几句词‘和羞走,袜滑金钗溜’,不过我溜的是支银钗……”话说到这里自己先咬了舌头。 他会意一笑,“不过有一句更贴切‘奴为出来难,叫郎恣意怜!’”说罢不语看着我。 纵是黑夜里看不见,我想我的脸一定也红的厉害,头转了几转,也不知该往哪边看。他寻到我的唇含住了,辗转缠绵,我手攀住他脖子,呈给他我所有的温柔。 “你们不是只读圣贤书的么?怎么这等浓诗艳词也会?”许久我问道。 他顺了顺我的头发,“好的东西自然要知道的,闺阁读物不见得污了圣贤,是人总得有个七情六欲。” 我嗤的一笑,“还以为你是四大皆空呢!没想到也是人!” 他握在腰上的手加重了力道,“你甭又拐着弯骂我,佛家不是讲色即是空?”口里说着脸又凑了过来,我忙伸手挡了。 “你来。”他突然拉起我的手,然后带着我绕了几绕,到一处树前停下,踮脚找了半天,折了一根钗短长粗细的树枝,末端好似还有一朵小花,隐约泛着白色。 然后到我身后去,“这个叫木兰,给你暂作钗用。”笨手笨脚的给我挽了个髻,摸了摸笑道,“头一次挽这个,看着还好。”我站着不动,心里的幸福却满的要溢出来。 他收了手,见我不动,从背后抱住我,“怎么了?” 心中有千言万语竟不得说,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明儿我再给你打支金钗,下次见我时要当心别溜掉了。”他用脸磨着我的脸道。 “我不要,有这支木兰就够了。只以后不准再给别人折去。” 他呵呵一笑,“你几时见我给别人献了殷勤?就今儿一次,还指望你一感动就以身相许。现在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明知道是说不出什么软话来的。” 我低头一笑,趁他也低头的功夫,一侧脸,便在他嘴角吻了一下。他大概被我动作愣住,先是不动,听到我笑,唇也凑了过来。 记得看电影《心动》,张艾嘉问苏永康,“我们那时是不是接吻太多了?”苏永康一耸肩,“我觉的正常啊!恋爱不就是要样子的吗?” 后来一看到有关接吻的东西,我就想,大抵是心里喜欢对方,才会生出要那般亲近的想法吧!爱着一个人或是一种东西,言语表达不过来,就亲一亲。 “如今可解了我意?”他用唇碰着我的额头鼻尖和嘴角。 “什么?”我装迷糊。 “真忘了?”他吻了我一下。 “真忘了!”我笑着答。 他笑,鼻息吹到我的脸上,痒痒的,吻又落下来。全心投入时竟不知他什么时候解了领口衣扣,待发觉时他的吻已下滑落到锁骨处,已能看到一角红色肚兜。手也从背后探进衣服里,放在腰上,虽不动,我也紧张的直吸气。手再向上滑,我一惊伸手摁住他胳膊,低低的说,“不行!” 他的呼吸已经急促,封住了我的口,凭我摁着,还是止不住他的手在身上抚摸。过了一会儿,他才收紧手臂,下巴抵在我头顶,“你放心,我不强要。只是想要你身心都是我的,那样我才放了心。若黎,要怎样才能让你与我更贴近呢?” 我把手放到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脏一下下跳动。“胤禛,这个地方到底都装着什么呢?为的什么这样对我?” 他扶住我的双肩,笑道,“你想知道,就打开来看看,看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我离了他,围着他转了一圈,又凑近了看他的脸,手在他胸前比划着,“我倒真想拿刀给划开个口子,看一看你的心到底怎样跳的。那日你先来行宫,许久不见我,竟然一句话都没多说,脸还是没化冻,说这话不是明摆着哄我。” “怪道为这个专门写了诗抱怨我?”他笑着,突然低了声,“若黎,我从小儿不在额娘身边长大,没人告诉我这皇宫里是可以任意笑闹,兄弟姐妹也不像平常人家那般亲厚,见了面都同生人一样,久了便养成了这习惯,直到你来。你是第一个敢顶撞我,跟我闹脾气生气的人。” 说完又拉了我,我知动了他的软处,便笑着说,“哦!原来是图个我新鲜,是不是等哪天新鲜过去就不理我了?” “又歪解!”他捏住我的下巴喝道,又俯过脸来,我笑着躲了,他也不执意,圈住我,“你那天的舞跳的很好,可是我在旁边直担心,真怕你再一跳就不见了。等你最后站住我才放了心。” “我是想飞来着,就怕这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摔,摔死了怎么办?” 他一晃我,“又胡说,一天到晚的就没句正经话。” “我有正经话你听不听?”我直起身来讲。 他扬了头,“你说!”等了半日却不见我有动静,便低头看我。 我一乐,“还没想好呢!” 他又气又笑,便俯了身吻住我。 月是缺月,花是疏影,以后的许多年里,回忆里的这个夜晚都笼罩着一种蜜色,还有隐约的木兰花香。 日里常去看十三,大部分的时候都会遇见胤禛,闲来无事,十三便撺掇着我学棋,十三允许我任意悔棋,我勉强还愿意来一盘。可是到了他那里,一个子都不肯让我,宁愿喝上小半个时辰的茶等我走下一步,也不准我悔一步,我拿他来跟十三比,说他不够大度。没想到他看看十三,幽幽的说了句,“我一把年纪是不能和十三比大度或小气!” 我知道我要是生气就正中他下怀,于是嫣然一笑,分别拿掉他和我刚落的棋子,自己施施然改了棋路,“一把年纪又怎样?年龄又不能代表棋艺,我就光明正大的悔了,你倒来跟我比大度或小气吧!” 十三在一边吃吃的笑,“这倒是个好办法,明抢来更算英雄好汉!四哥要是诸葛,你就是曹孟德!” “他可不是孔明的命!你也别给曹操泼脏水,人家那是大智慧,我充其量就比比李逵,说不定还抡不了他那俩板斧。”我随口说道,拨乱了棋子,“不要下了,这玩心术的东西我是应付不来,胸中没有千军万马,指挥不了这黑白世界!” 胤禛也不说话,一粒一粒捡出黑子,看不出脸上表情,纵是习惯他这样,我心里还是有一刻的不舒服。坐到十三旁边看他刻印章,十三是喜欢摆弄这些金石玩意儿,这些东西并没跟着师傅学,自己瞎琢磨着竟然刻的另有一番境界。连康熙见了都夸赞,要了几个赏外臣。他这次用的是鸡心石,所以我总担心他刻坏了,我比较担心那么一块贵重的石头,万一哪刀没下好,整块石头都报废了,那才叫暴殄天物,果然是钱多烧的。 “你刻的什么字?”我不认识小篆只好问他。 “是方干净!”他不停手,一边吹着石末,一边回答。“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的么?这阵子刚好没事,平日里听你念这个,觉的好,索性刻了送你玩。” 胤禛的眼睛却逼过来,冷冷的看着我。我绷了绷嘴,作势去喝茶,我知他肯定又要和我计较了,解释多了终究无用。 八月初“月色”的桂花开了满岸,太子果然应了他的承诺,摆了酒席,一为十三伤势痊愈庆祝,二为赏新桂,请了他们一众兄弟公主格格及宗室子弟。 这事康熙自然知道,下了旨嘱咐大家好好的乐一乐,并特别叮咛席间不必顾及君臣之礼。这对十三来说无疑是莫大的恩赐,十三向上行礼谢了恩,转身又向太子和众人道谢,举手投足间有掩不尽的倜傥和雍容,众人看过来的眼神里,夹杂了许多的羡慕之色! 虽康熙有旨不必顾及君臣礼,但必要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第一轮敬酒,先是君,再是长,其次平辈来贺。饶是十三酒量大,一轮下来也红了脸。到我跟前来,我早命双鱼备了蜂蜜水,轻声说,“这个颜色和酒差不多,别人也不妨,你身体刚好,别没命般的喝。”然后自斟了一杯酒,与他碰了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最俗的一句话送你吧!”说罢一饮而尽,火辣辣的刚烧了喉咙,就接着烧红了脸,我掩了脸笑,“你去跟他们闹吧,我不能喝酒,就这一杯了。你少喝点儿。” 十三一笑转过席,我看他走过,才坐下,头已经晕乎乎的了!旁边坐的是一位宗室格格,是裕亲王名正言顺的格格,我们也搭不上话,她只和她旁边的人说笑,我也乐的一个人清净。支了脑袋看十三和人应酬,鼻间是浓浓的桂花香味,倒比酒更能醉人。 恍惚间听到旁边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我这桂花好去送十三哥,皇阿玛说十三哥亲手杀死了一只大熊,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声音并不大,但因为是童音,在成人的欢声笑语里有显得格外清晰,我转头去看,却是四岁的十八阿哥手拿了一大枝桂花,挣了身边嬷嬷的手,朝席中走。一时众人看着他手中的桂花全都愣了,我也一下子变了脸色。蟾宫折桂喻的是状元及第,如今十八拿了桂花送十三,十三要是他们兄弟中的状元,小小的十八不懂,可是在座的他的哥哥们都知道,那喻的是什么! 一时众人彷佛被谁定住,太子的脸上的笑也眼看着就要僵硬,十八走进席中刚好经我身边,我笑着一把拦住,“十八阿哥不知道花是要送女孩儿的吗?” 十八眨巴着眼睛看住我,又看了看手中的桂花,摇摇头,奶生奶气的回了句:“我不知道。” 我看他身上配着一块吉祥如意的圆形玉佩,便解下来,放到他手心里,“君子比玉,你拿这个送你十三哥吧!让你十三哥不仅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更要做个温良贤德的君子!这花儿就送我好了,我可以拿它装香囊!” 十八点点头,很乖的把花交给我,然后才蹒跚着走到十三前,踮着脚把玉佩送给十三,言语不通的说,“十三哥好做个玉!” 没学好舌的小鹦鹉逗乐了陷如僵局的众人,太子顺水推舟,举了杯向众人,“来,我们大家一起祝十三弟做个玉!”一片哈哈声过后,气氛才逐渐缓和。 十八早被他的嬷嬷抱走,我借口更衣,独自离了席。在一处月洞门那里追上了十八一行人,那嬷嬷看到我忙笑道,“格格怎么不跟他们热闹了?” 我笑着摸了摸十八的脸,“出来醒醒酒,他们都是能喝的。”十八极有兴趣的抓住了我的手指,我呵呵一笑,“十八阿哥好大力气,怪不得能折那么大一支桂花呢!长大了一定跟你十三哥一样是个男子汉!” 十八顿时高兴的见牙不见眼,拽着我的手使劲摇。那嬷嬷忙劝道,“阿哥看摇坏了格格。”说着去拉十八的手,十八头摇的像拨浪鼓,不让她拽手。 我正想说没事,十八突然一松手,指着不远处走过的一个小太监,“是他折给我的。”那小太监大概看到了我们,疾步离看了,隐约觉的有些面熟,却不知道是跟谁的。 “阿哥小,以后别放他一个人乱跑,这宫里虽然安全,但也有些不知好歹的阿猫阿狗,看吓着了他。”我记下小太监离去的方向,一边叮嘱道。 那嬷嬷脸轻轻的红了,满口答应着去了。 我顺着那个太监离去的方向追了一会儿,却在去烟波至爽斋和烟霞阁的岔路口停住。心里暗想,好聪明的小太监。一定知道我会追过来,所以故意引到这里,这两处一处是康熙起居的地方,一处是藏书楼,任是谁也看不一点痕迹。 悻悻而返,在路上遇到十四,一把拉住我,“你匆匆忙忙追什么去了?” “吹吹风,见一只兔子,不想就追到这儿了。不是就要回去么!你又做什么来?”我收回我的手,斜眼看他。 “看你去了大半天,以为怎么了,就来看看。”他抓了下脑袋笑道。 “这里不能丢了我,你不好好在那坐着,回头他们又呲你,少不得又要多喝酒。”我怪他道。 “那你也给我弄些蜂蜜水来喝!”他停住不走,顺手扯了片树叶放到口里衔着。 我也站住笑着冲他道,“什么都瞒不住你,你怎么知道那是蜂蜜水?” 他向我颈上伸出手去,我忙往后退了一步,“别动!你扣子开了,这样儿见人去?” 我一低头,果然是领口一颗蝴蝶盘扣开了,想是刚才酒热无意中解下的,刚才只顾着追人也忘了。十四用一只手帮我扣上,手却在脖子里划着不放下,“羡慕十三哥呢,处处都有你关心着。” “你有个亲额娘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拉下他的手,“别磨蹭,快走,我只怕换作你守在你跟前儿的人不能是我!” 他自嘲一笑,大步跟上我,“你总有堂皇的理由搪塞我。” “那你爱听不听喽,也没非要你信我。”我撇嘴道。 他摇头不再和我理论。 走到席间时却见他们酒喝的正酣,见我们过去,胤礻我招着手嚷嚷道,“我说怎么找你们不着,你俩又做什么去了?罚酒!罚酒!”然后倒了满盅的酒递给我,又转头要杯子给十四倒。十四忙拦住了,“十哥算了,若黎不能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刚才就为逃酒才离席,你这会子不是要撵她?”说着拿了我手中的杯子,“我跟你喝,多少都陪着!” 胤礻我笑道,“还是咱们老十四爽快,不过你喝的不算。咱们跟若黎交情好,好不容易逮着一回,一定得喝!”从十四手里抢过酒,又递给我。“喝!若黎,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看来我跟你做多少新奇玩意儿都不算给你面子,你非得给我折腾够了才算给。”我笑着说。 胤礻我嘿嘿一笑,“那倒不是,这些年你跟我们兄弟没见过外。不过这回是觉的有事儿对不住你。” 我听着糊涂,正想问,胤禟突然黑着脸吼了句,“老十!喝酒就喝酒,胡咧咧什么?” 我拧了眉,“喝酒就喝酒,你吼什么吼?” 胤禟白了我一眼,“又不是你摆的酒席,怎不许我吼?” “也不是你摆的酒席,凭什么你吼?”我反目。 “你……”他手一指我,“真是枉长了岁数不长教养,这些年一点都不变,没个女人样儿!” “你倒长了教养,懂得翻旧账了!”我伸手打他伸出的手,他早躲掉,鼻子里哼哼着,脸斜到一边。 太子胤禛胤禩还有十三几人一起聊着什么,看到我们,便都走过来。胤禩一看情形便知道定是我和胤禟又掐架了,便笑道,“不妨,不妨,他们两个是掐出名堂来的,手边有鼓就好了,好分别给助助威!” 我忍不住笑了,看看太子便冲胤禟道,“摆酒的东家到了,看他可许你吼?” 胤禟不能再斜脸,扭头撇了我一眼,“懒的跟你一般见识。” 我差点没端稳酒,“你不是一直跟我一般见识的么,怎么今儿突然变了?” 胤禟脸一白,不知该说什么话好。 太子背了一只手,微微的笑道,“九弟平时也是会说的,偏就被若黎治的没话儿!可见是一物降一物了。” “倒是一物降一物,赶明儿十三娶完媳妇,看太后找个能治得住她的,到那时她才不横!”胤禟邪笑着,喝了自己杯中的酒,站到旁边。 “那也不见得谁降的了谁!”我一点都不示弱。本也想拿杯中酒一饮而尽装潇洒的,可是举到一半想想还是算了。 胤禩前进了一步,碰了碰我的酒杯,软软说道,“那这杯酒祝你找个降的住的。”说罢先喝了,举了空杯微笑看我。 其他人都低低的笑了,我咬着牙看胤禩,半天才狠着答了句,“佛主保佑!”仰头把杯中酒喝掉,其余人便笑的响了。 十三唤双鱼给我送茶水过来,看胤禛正低头抚弄手中酒杯,嘴角微微翘着,笑的分明! 我笑着一步一步挨过去,胤禛料不到我会怎样,脸上笑还没收掉,眼睛睁的大大的看住我。 番外 人生若只如初见 城中的那个一家酒楼是我和众人常去的,一是为它名字不似悦来迎宾等的做作,二是它楼后一览万家灯火的风景。端坐窗前,把一壶酒,或独饮,或与三五好友谈欢,偶尔转头,可以看到窗外参差的各式厦檐,或富贵家的雕梁画栋,或贫寒家的斑驳窘酸,谁家青梅绽了新绿,谁家丫头摔了茶盘,谁家幼儿拿着风车满院子的跑,落了一地的笑声,还有一对贫寒的夫妻相互让着一块点心。这些都让我觉的新奇和满足,阿玛告诉我说这就叫做世俗的幸福! 阿玛还说作为一个诗人或者说一个写诗词的人,一定要有一颗能贴近世俗的心!那些如行云流水般的文字,都是从世俗里来的。 阿玛是个地地道道的诗人,不仅有诗人般的情怀,也有着诗人般的痴情。他对我额娘的爱超出了圣人划分的界限,只是许多的时候我有些分不清,他的那份痴情是缘于心底的爱,还是因为额娘过早的离开。 但不可否认的是,阿玛是大清第一有才的人!这句话,是若黎第一个说给我听的。 我,纳兰福格,身份是大内二等带刀侍卫,纳兰明珠的嫡孙,纳兰容若的长子。 我一出生就带了如此耀眼的光环,甚至比过那些皇子们!这句话也是若黎说给我的。她还说荣华富贵算不得荣耀,旷世才情才值得颂扬!如果我的才情比不过我的阿玛,那我也没什么可羞的,因为像阿玛那种诗情词性的人是绝世的。我并不知她是如何晓得阿玛的诗词的,但是她对阿玛的评价却是我听过的最真诚的。 若黎,还是若黎,我的后半生是否就是在不停的回忆她之中度过呢! 康熙三十九年的十月初三,我之所以记的清楚,不是因为那场极美的雪和即兴得的许多好诗词。而是因为遇见了她,若黎嘉措! 那天的雪确实下的极美,是那年的第一场雪。学里的好友相约一家酒楼吃酒赏雪,大家在二楼靠后窗的两席坐了。说古道今之雪梅美事,行令吃酒好不畅快,谁也没妨对面坐下的几位华衣老少,只当同我们一样来赶雪趣。 我一时输了令,众人便起哄要我即景赋诗。我瞅了眼窗外谁家院落傲然怒放的梅花,随填了一阙《望江南》:“玉妆成,酒里酣正好。醉里窘看琼花轻,东君解意和香绕,谁家梅开早。”吟罢忙道,“献丑献丑。”然后在他们的哄闹中饮下一杯酒。正要再起令时,忽听对面栏杆声响,却是一个俊美少年手拍着栏杆,口间朗声,“雪初静,道前行人少。轻拍栏杆和君语,赞江山如此多娇,人间自妖娆。” 文风是少见的大气自信,我诧异的望过去,十七八岁的少年,生的唇红齿白,身量较小,眉间却隐着一股洒脱之气。那少年见我望他,便也朝我颔首一笑,脸颊上浮起一个深深水涡。我心下一阵赞赏,想天下果真有如此尤物,遂心生了交好之意,也冲他点了点头。 不曾想那少年转身时不知怎么脚底一崴,亏得他身后另一二十多岁男子及时拉住,才不至于栽到地板上。我心里刚松一口气,却年他的帽子骨碌碌顺着楼梯滚下,再看他时,却是满头的青丝,赫然就是一女子!只一下,便震惊的所有人。我的心猛然间就急速的跳起来。 旁边男子一直背着身未看清容貌,扶少年,应该是少女进得格间。我又盯了好一会子,才又怅然坐下,耳边听得人说,“我说哪有那般俊俏小生,原来是女儿身,不知谁家姑娘,才高貌也好。可惜不得相识。” 接下来大家谈的是古今诸才情超然的奇女子,我却无心答话,心一直挂在对面的格子间。大约一个时辰后,对面几人相继而出,俱都竖领遮了脸,匆匆下楼而去。却见那少女好似崴了脚,走路有些不大方便,和扶他的男子最后才出来,两人背对着我们说了许多话,我不敢放肆乱看,便装着和众人欢谈。不注意他们何时已下得楼去。 我心下一横,三步并作两步也追了下去,看他们已走至门口,急急的道了声,“二位且慢!” 两人俱诧异回过头来看我,我方看到扶她的男子竟然是四贝勒爷。来不及多想,慌忙要行下大礼,四贝勒冷冷的道了句,“这里大礼就免了,有什么事?”眼睛却像那姑娘看过去。 那姑娘睁大了眼睛看我,我迟疑了一下,方小声说, “奴才方才不知贝勒爷在此。” “你不是为这个吧?”四贝勒的声音明显有揶揄味道。 我挺了挺身,索性大胆开言, “确实不是,奴才是想与这位兄台,哦,这位姑娘交个朋友。” 沉默了一下,那姑娘笑着看向我说,“公子才情不凡,若黎也愿意与公子结交。只恐若黎身份,多有不便。” 她自成若黎,我心下一惊,没想到她就是宫里一直引为传奇的来自西藏雪域的若黎嘉措。宫里有关她的传闻有许多不同,有人说她貌美如仙,本是西藏雪山的白渡母,有人说她不通俗务,敢跟当今叫板,还有人说她通晓古今,未卜先知……,种种种种,但因宫中规矩严格,我们这些侍卫是无缘与之一见。因我在诗词方面也有些研究,十三阿哥也爱这个,便常与我往来,一日十三阿哥突然拿了一首题名《红豆曲》的诗词给我看,要我评评怎样。那曲词写的婉转动人,比之当下文风更有出尘之意。但其中悲述愁怀不似十三阿哥素日风格,便问了句,“论文是一流的,可是词境太过悲凉,十三阿哥何以如此感怀?” 没想到十三阿哥一笑,“这是若黎写的,那天听她唱出,用心记了誊下的。” 我听她这样一说,忙说道,“你就是若黎姑娘!在下早有耳闻。十三阿哥曾将姑娘的红豆曲抄与在下,文辞婉丽细腻自成一格,今日闻姑娘望江南,却有男子胸怀。姑娘才情,实非在下所能比。” “公子谬赞!那红豆曲是若黎前辈作品,若黎不敢僭越。十三怎又抄与你,你又是哪位?”她谦虚了几句,然后又疑惑的问道。 我躬身回道,“在下纳兰福格,乾清宫二等侍卫。” “纳兰?”她疑惑地重复道,好像对我的姓极感兴趣。 但因有四贝勒在场,我不好多说,只恭敬站着。 四贝勒突然冷冷开口,“纳兰明珠的孙子,惠妃娘娘的孙侄!话说完我们可以走了!”然后也不理我,拉着她便出门而去。 隐隐约约听到她兴奋的问道,“纳兰容若的什么人?” 四贝勒怎么回答的我听不清楚。走到门边看他们渐行渐远,倚到门框上,突然觉的自己的身心都跟在醋里泡过一样酸软。无心再回楼上,先结了酒钱自回去了。 第二次再见她,却是在景阳宫外的路上。我正带了一队人巡逻,忽听人大声的呼叫来人。转过去弯,却见两个人倒在雪地里,挣扎着要站起来。那是水磨末大理石的地板,平时好看,可下了雪却是滑的不能走道,我小心的滑了过去,却是十四阿哥,没命的想抱地下的女子起身,但终因身小力薄,又一次次倒下。那女子似受了伤,咬着嘴,脸上却湿了一片,不知是泪水还是雪水,只是不曾吭一声。 十四阿哥见我们来,遇见了救星一样喊,“快来帮我!” 我顾不得行礼,先命人将十四阿哥拉起,自己俯了身子去抱那位女子。她转身的一瞬,我方认清,她就是我连日来一直记挂的若黎嘉措!当时我心中有很罪过的想法,我很感谢上天让她在这里遇了难,也感谢上天偏偏让我遇到了。 她一定是很疼的,但是一路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大概也不曾认出我来。我几乎是跑着将她送回乾清宫后的住处。太医也跟着到了。 她的房间里乱成一团,主要是十四阿哥紧张的到处指点,张太医不好下手,旁边人看着干急也没办法。最后还是她,忍着疼把十四阿哥吼了,我从没见过敢这样对待皇子的人,而且是女人。平日里十四阿哥也是骄傲随性的,在她面前却温顺服帖了。张太医撕开她的裤脚,小腿处已黑紫一片,我看了都心疼,她却还能笑着对惠儿和十四阿哥说,“怎么跟摔的你俩似的,都出去吧,别招的我更疼。”噙着泪花笑的她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她伤了腿骨,要养上几个月才能好,但并不大碍,大家都松了口气。 送走太医,十四阿哥过去给她道歉,她像哄小孩子一样的安慰十四阿哥。我在一边看的快痴掉! 她忽然转头注意到我,冲我一笑,“今天也多亏了纳兰侍卫。若黎不便行礼,就此谢过。” 我微微欠身还礼,不知该回什么好。 当晚回到家里,先见过祖父等长辈,小厮说有位相公等在我的书房里,说是我多年好友。 我诧异的换过常服,便到书房里去,却见一个削肩瘦腰,身量娇小的男子背身站在一幅画前。我双眼一阵迷蒙,忙自嘲笑道不可能。那人听到我的脚步声,也回过头来,冲我盈盈一笑,“纳兰公子好忙人!我可等了你许久。” 我自失一笑,是扶兰。绮香楼的红牌,因色艺俱佳名冠京城,但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虽是声色场里卖笑,却是不谄媚,不卖弄,比一般人还有傲骨,我辈人都极是尊重她,拿她当同类看待,她亦常着了男装与我们吟诗作对。“今儿好大雪,你竟然这早晚来了。路上可好走?跟了人没?” 她一拍身,“两袖清风的来,难得雪景,一路赏来,路过贵府,便顺脚而入,不知可有造次?” “姑娘能来,我蓬荜生辉,只怕请不来姑娘,哪有造次之说。我命人煮酒来,咱们喝上一杯。”说罢便嘱咐人去备酒菜。回身看她,还在笑着,望了好一会儿我的脸,“公子初见我,神情恍惚,莫不是认成了他人?” “好聪明的扶兰!”我笑道,却不再解释。一时人备了酒,安置在火炉旁,我与她对面坐了,便烤火取暖,先谈起雪,又谈及咏雪的诗句,再些名人典故,偶尔互相打趣,忘形时相对大笑,或起身执笔写下一两句,不多时便喝的微酣。 她突然在一摞纸卷里抽出一张来,对灯歪头念了,“赞江上如此多娇,人间自妖娆!” 然后朝我走过来,大概是喝的酒热,脸红红的,随手摘了帽子,“公子何时写了这首气度不凡的句子?也不给我们知道!”顶上的头发散下来,落在唇角上,朦胧间看到那张漾着梨涡的笑脸,我踉跄着近一步,撩了那绺头发,手停在含笑的嘴角,久久不忍放下,“若黎,你可知……”我俯下身去,在触到她的唇一刻,扶兰突然开口,“公子认错人了!” 我猛然惊醒,忙退了一步,转过身,“对不住,扶兰,今儿酒喝的有些多。” 停了一会儿,扶兰说,“天色不早,扶兰该告辞了,公子也早些休息!” “哦,我找人送你回去。”也不看她到门口唤了人,嘱咐他好生送扶兰回去。 扶兰并不拒绝,走到门口忽又转身唤了声,“公子!” 我抬头看她,她凄然一笑,匆匆走掉。 我回头放好那张誊有她诗句的纸,看看外边的雪,叹了口气。不知今天晚上她能否睡的安稳! 那几日祖父心情一直不大好,每次下朝来都要独自呆上好一阵子,也不许人近身。我只隐隐听说皇上着人查了去年京兆尹失职一事,只不知怎会苦恼到祖父。我一向于政事上并不上心,只以为他身为宰府为政事忧虑而已。 那日我当值,刚好遇着八阿哥他们说要去瞧瞧若黎姑娘,心念一动便也一起去了。进屋时她正半躺在床上看书,见到我先是一愣,十阿哥先送了个小玩意给她,她笑着收了,然后招呼我们坐下。九阿哥一向待人些许刻薄,见了她依旧是仰着脸一幅嫌弃的样子,她也不恼,笑着和九阿哥拌了几句嘴,看八阿哥十阿哥彷佛是见惯他们这样的,我也就不纳罕了。 八阿哥拿过她先时看的书,是木刻版的《牡丹亭》,笑着说,“想不到你竟然有这种书,大家里是不许女孩子看的。” 她挑眉一笑,“大家里不许做的事多了。有政策自然有对策,你去看你们公侯里的小姐,有谁不知道柳梦梅?” 八阿哥笑着摇摇头,“你原也不忌讳这些,只没有你这样看的理直气壮的。” 我在一边也轻轻的笑了。八阿哥便回头问我一些一般家里人等教学风气,我尽量说的明白了,只是为她睁大眼睛好奇的听。 后来谈及诗词,她话里很是喜欢阿玛的《饮水集》,我便想瞅个空子,定要再刻出一版来送她。 借着送书的缘由又见了她两次,去时她都是在看书,要么是传奇,要么是杂家诗词,便问我一些很简单的问题,甚至是我们启蒙时的一些知识,她好似一点都不通。越接近她就越被她吸引,她身上有太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她没有主仆观念,不准身边的人称奴婢;她懂得许多天文地理,却不知参商二星何时出现;她能作诗赋词,却不通音律。我一一给她将来,她极认真的听,孩子般的点头,我心里充满了幸福。 有时候,有那么一个人可以爱着,即使没有可能得到,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我能看到她。 那一日我去给惠妃姑婆请安,谨贵人也在,她是我叔父的女儿,小名素英。按满人的规矩入了宫选作秀女,在家时便是个刁蛮的孩子!正碰上她也在那里,惠妃留我吃饭,几个人便一起闲聊。席间素英不停的诉苦,先是哪个贵人或贵嫔不把她放在眼里,又是皇上几天没去她那里,最后恶狠狠的道了句,“都是若黎那小贱人害的。” 我一惊,便小心问道,“那个若黎不过是乾清宫淑仪,虽皇上许她特殊,怎会冒犯到你。” “哼!”她扔了筷子,“你可不知,先看她一幅柔弱样子,没想到会装着呢。骗的那些阿哥格格们都喜欢她,越发得了意,多早晚要打皇上主意呢!要不怎会一下子就进了乾清宫?还……” “素英!”惠妃沉着脸喝了一句,“你就亏在嘴巴上,那么多人都不说一句,你抱的什么怨?” “姑婆!”素英扭着身子急道, “您还不知道?万寿节那天,我不就说了句给她找个夫婿么!竟就白挨了冷脸,皇上也因此不大喜欢我,您说不是她害的害怎样!” 惠妃沉默不语,半天方道,“究竟是你话不对,以后少说。” 我并不明白其中就理,却听素英突然狠狠道了句,“多早晚我才叫她知道我的厉害。到时看她还张狂不成?她凭什么?”眼神狠的吓人,我不禁打了个激灵。 倚素英的性子,她既然能说,必定会想尽办法做的。素来直到宫里明争暗斗异常激烈,别人我倒可以不管,可是万一素英真做出傻事,说不定吃亏的还是她。有意劝了她几句,她却不听。 无奈何,我只好拜托了八阿哥,八阿哥是一向稳妥的人,惠妃与他也有养育之恩,想着万一有事他肯定有法子周全。到时若黎不会有事,素英也不会做出太过头。 以后倒也平安无事,我抽了空把阿玛的《饮水集》刻出来,借了个空给若黎送去。她腿伤已好了许多,不似先前那么疼。看到我送的书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口中连声道谢,看她高兴的样子,我心里的喜悦也满满的。 不觉间已到了五月间,空气中已有夏日的气息。换了单薄的衣衫,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 二娘说阿玛忌日快到了,要我随她先去祠堂打扫一下。我便随她一起去了,二娘很细心的擦拭阿玛的灵位,眼睛里无波也无澜。 我心里一阵悸动,便轻轻的叫,“二娘,您可想他?” 二娘一笑,嘴角露出苦来,“这岂是人为的?老天给了咱们多少难,咱们都得受着,若是逆了,那才是自讨苦吃。” 我点头,二娘是个文弱的女人,在我亲额娘去世后的第四年嫁尽纳兰家。我记得那年我七岁,第二日一早新人给长辈敬茶时她见到我,脸立刻羞的通红,她那年十六岁。却要做一个七岁孩子的娘。我因二娘通红的脸喜欢上二娘,痛痛快快叫了她一声额娘。二娘眼里含着泪应我,可是阿玛却在一边缓缓说道,“还是叫二娘吧!” 于是我便唤她二娘,只是二娘待我如亲娘,即使是以后她有了自己的孩子! 二娘仍旧在精心的擦拭着阿玛的牌位,虽然那上边几乎没有灰尘,我想她是爱阿玛的,她心里一定也计较着阿玛对额娘的念念不忘,也许正因为这一点,二娘爱的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大约是爱的最高境界! 我又想起若黎。 二娘突然回过头来笑着说,“你如今都二十多岁了,你阿玛像你这般大时你都六七岁了。你只执意不肯娶亲可如何是好?总说要自己中意的,如何才算中意?” “若单只是秀外慧中,那一般大家女儿也都有了。只难得一个随性率真,不拘泥于一格,敢言敢语,且又不孤傲于世。”我还没说完,二娘就拿帕子掩了嘴笑,“照你说的恐怕哪里都找不到一个,就是你们常玩的那个扶兰姑娘已是够奇,怕也对不了这些!” 我扶着二娘出的祠堂,微微笑着说,“也不是没有一个!” 二娘停住了脚步惊异的看我,“哥儿莫不是?”见我只笑,也顿时笑的开心,“谁家的姑娘,咱们家也应当够得着给哥儿求来了。”然后喜的直拍我的手。 “二娘也说恐怕难找到一个,真有那么一个,岂是我等轻易能求的?福格也就是远远看着罢了,并不敢奢求。”话说出来,却是安慰自己,若说没有奢求,骗的了二娘,却骗不了自己。不只一次的想过,此生若得若黎姑娘相伴,夫又何求! 还没走出祠堂的院门,就见老管家家安踉踉跄跄的跑进来,“福晋,公子不好了,中堂大人他……他,他被皇上革了职了,如今正在宗人府听从发落呢!”话还没讲完,家安的老泪就横了一脸。二娘早站不稳,亏我扶住才没倒下去。 事情来的太过突然,祖母受不住打击晕厥了过去,二娘一边命人请大夫,一边着人再去宫里打听祖父情况。我换过衣服去大贝勒爷府。 院子里人团团转,虽然嘴里没有说辞,但各自心里都应该在拨打算盘了。我无心去顾及这些,匆匆走至二门,听到二娘用惯常的缓慢语气说道,“慌什么?天不是还没塌么?若是塌了还有我们站着顶!砸不到你们头上。” 二娘的冷静也让我极度的心安! 进得贝勒府的中厅,大贝勒正背手站着,身后是一地摔碎的瓷片,外边人探着脑袋却没人敢进来招呼。 “奴才见过贝勒爷。”我行大礼下去。 “哦,福格来了。自家人何虚多礼。”大贝勒用极力压制平稳的语气与我笑道,却只动了面上一部分的肉,看着比哭都难受。 我见他那样更是无话。其实若想的明白,这事我如何奔走都是无用的,皇上做的事,从来都不会是一时冲动。定下来的罪,万没有反复的机会。这样奔忙一番,不过是心里安慰。大家都明白,我也明白,可我仍旧抱着希望,或者是期待奇迹出现。毕竟是关乎到纳兰一家人的命运,毕竟是我的祖父! 大贝勒叹了一口气,拍了我肩膀说,“福格,回去请舅母和你额娘放心,舅舅的事我一定会想法子保全的,这次是老四查的,你们都知道,老四冷面冷心出了名的,背后又有索额图,太子他们。大家都顺不进人情去,皇上那里也是下了狠心,所以才有今天。等风波一缓,我们便寻个法子让舅舅出来。舅舅是老臣了,皇阿玛定会网开一面。宫里还有我额娘照应着呢!” 我点头,又坐了会儿,便告辞出来。脚底像踩了棉花。 宫里打听的人回来,说祖父在宗人府并无受太大苦,惠妃娘娘也传话来说不必太过着急。大家才安了一半的心。 我依旧在乾清宫当值,皇上见了我也不曾有何言辞。但我仍旧是小了十二分的心。 世人总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就在祖父罪名未定的时候,素英那里又出了祸端,她竟然糊涂到去毒害怀有身孕的密妃娘娘!纳兰家的天空又划了一道霹雳。素英被打入辛者库为奴,婶婶立刻病倒了。 我亦因此降了等级俸禄,在家思过许久后才被允继续乾清宫守卫。好在祖父已被放出,虽被削了职,但仍留有爵位,这不得不是我们纳兰一族的幸事,有此结果,我心亦慰。二娘在祖父回家的当天晚上就因体力和心力不支病倒了,我与兄弟姊妹日日床前服侍汤药。 素英的事前前后后听大贝勒和八阿哥以及惠妃娘娘跟前儿的人提过一些,事情的起因竟然是若黎。素英本是要借机除掉若黎,命小宫女谎称是密妃娘娘的人去讨若黎的五月绵。没有心机的若黎想也不想就给了。素英只没想到五月绵在中途被九阿哥额娘宜妃的人掉了包,八阿哥他们本可以保全素英和若黎两个人,只是后来牵扯到太多的人,我知其中还应另有真相,大家心知却不能明说,素英只能害人反害到了己。 天气渐渐的热了,走在紫禁城大红宫墙的阴影下,我却觉的异常的冷。 在景阳宫的拐角处,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念,“山一程,水一程,身向逾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是阿玛的《长相思》,我也极喜欢的一首。听得她念出,却忽觉十分的悲凉,我转身走掉,发生了这许多事,真的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 皇上搬到畅春园里去了,我并没有如往年一样随驾。但这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如此的景况我还能继续留在乾清宫已是恩典,家里出事以后,我一度有辞掉官职之想。可是心里终究还是有一丝留恋。自然是为她。 那天的黄昏和紫禁城无数个黄昏一样,我照例在各处巡视,仍旧在景阳宫的拐角处,听到她念那首《长相思》。我想都没想的接道,“姑娘好似极喜欢这首?都听你念了几次了。” 慢慢从墙角踱出去,看到的是她诧然睁大的眸子,有着孩子般的纯真。 “几次?”她疑惑的看向我。 我自觉失言,忙低头顿了顿,才说,“福格冒昧,几次远远听到姑娘吟诗,但不敢打搅。” 她立刻笑了,面颊上有很深的酒窝,“是这样?有什么敢不敢的,我早想向你讨教些诗词呢!对了,你怎么没随皇上去园子里?” 我不过是因为她还能记着我感到惊讶,她的脸色却变了,我立刻想到她定是因为祖父和素英的事情而觉的难堪。于是便安慰道:“姑娘不用太过在意,福格不是糊涂之人。” 我陪着她慢慢朝乾清宫走,问到家室时我说我还未娶亲。她不相信的问,“怎么可能?”我辩白了一句,没想到她绕着我上下打量了一圈,贼兮兮的笑道,“看你也挺端正的,你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我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叫了声姑娘,却不知该回什么话。实在想不出她一个姑娘家竟然会问到这种令男人都羞的话,她还问的理所当然,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她看我难堪的样子扶着旁边墙壁笑的直不起身来。笑停了,就靠着墙壁站着问,“那你怎么不娶?别说你娶不起。” 我说遇不到知心人,纵是妻妾满屋,人生又何来趣味。 她突然收住笑,一本正经的跟我说,“那日后能成为你妻子的人,必有莫大的幸福。福格,祝你早日遇到你的知心人。” 我抱双拳领她的祝福,有百般的心思却不知该怎样讲。一直等她要进去乾清宫,我突然叫住她,定定的看住她说,“其实福格已经遇到了那个人,只不知她心里知不知福格看她是个知心人。她又视不视福格为她的知心人?” 聪明如她应该懂了,可是她却以一句不懂知不知,视不视,太拗口装不懂。我的心沉下去又沉下去,明知道会是这样答案,可还是忍不住失望。 她轻道公子请回吧! 我缓缓转过身去,是紫禁城日复一日的向晚,远处景物轮廓渐隐,一天又过去了! 那天雨下的极大,当是入夏来最大的一次。一大早便见她带了身边的惠儿去景阳宫,不多时天色就阴沉下来。我想着雨肯定会下大,便准备了雨披想给他们送去。刚走到半路雨就瓢泼一样的下来,整个世界都在如织的雨幕笼罩下,分不清哪里是哪里,我只凭着感觉往景阳宫里走。这会子外边天色都这样,宫里边肯定暗的要命,皇上走了,那起子看守的太监肯定走远各自玩去,就若黎和惠儿两个恐怕会害怕。又一个惊雷打下来,我加快了脚步。刚踏如景阳宫的抄手走廊,一阵电闪雷鸣,听到屋里一声尖叫,我抬头刚好看到门口的人影,闪电的光打下来阴森异常,也分外明亮,那是四贝勒爷! 我缓缓坐到廊边的护栏上,任雨鞭一样的抽在身上,心同雨水一样冰凉。 屋里的动静外边自是听不到,但是我能听到我心疼的声音。是啊,那么好的一个姑娘,肯为她冒雨的人何止我一个?论才论德,眼前的这个阿哥都远胜过我。纳兰福格,明知不可求,你还求什么呢? 第二日一早便收到皇上口谕,要我护送若黎姑娘到畅春园去。在她的门外遇见她,两个人都讪讪的,我也不好说话,只公事公办的传达了旨意。 去畅春园的一路上都是无话,一直到送她到园子外,另有小安子带她进去,我才转身离开。 回去便告了假。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没有办法对着门口,那里的光亮让我睁不开眼睛,甚至喘不来气。 就那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在我额头上试了试,我知道是二娘的。但仍旧没睁开眼睛,也没动。 二娘身边的丫头杜鹃轻轻的叫了声,“公子,福晋给您煮了莲子羹,您喝点儿。” 我抬起头来盯着她看,她的手一抖,碗差点从手里滑出来,脸立刻红了,又不敢转头,就使劲儿低下头去。 “先放下吧。”喉咙里有点涩,声音也跟着沙哑。她慌里慌张的搁下碗,站到二娘的背后去,下巴快抵到胸口上。不知怎么的,我突然笑了起来。二娘诧异的看着我,我忙站起来,扶二娘坐下,“这天气正热的时候,您怎么过来了?看着了暑气!” “哪就这么着了,倒是你,家安说你回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老半天,看着也不是病着儿了。莫不是受了什么委屈?”二娘坐下来,也拉我在一边坐了。 二娘的一句话,我立刻湿了眼睛,低了头,等那份湿意下去,才抬起头笑,“儿子都这么大人了,哪还有受不了的委屈。让您多操心了,不过是昨天淋了些雨,今儿身子懒懒的。” “那还是找个大夫瞧瞧吧。”说着就唤杜鹃,杜鹃应着就要朝外走。我忙止住,她睁大眼睛等我说话,“先不用,我自己有数。” 二娘叹了口气,“哥儿虽不是我亲生的,这些年来咱娘俩个也跟亲生的一样。哥儿有心事儿,当娘的怎么看不出?咱们家现在不比先前,哥儿心里不自在也是有的。” “二娘说哪里去了,福格心里会怎样二娘也知道的。比不比从前还不是一样仰圣恩勤勉做事的。”我起身给二娘捶背,“二妹妹的聘礼也下了,二娘怕又要操好一阵子的心。” “可不是!”二娘欣慰的笑了,“那家孩子也是你祖父中意的,我想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你二妹妹能嫁得一个好夫婿,我这做额酿的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说着回头看向我,“前些日子你提的那个姑娘?怎么样儿了?实在不行,可以托娘娘给你说去,左不过是个上等的宫女,她难不成还不嫁人了,说不准就被咱给求着了!什么时候看着你娶了亲,才是我的造化,也算对得起你阿玛和额酿了。”二娘眼里噙了泪花儿! “福格不孝,让二娘操心了!”我俯下身去把脸贴到二娘肩膀上,久久的不肯抬头。“不能强求的事儿,咱们不费那心思!”我笑着抬起头来,二娘回头看我,吃惊的喊,“阿福!” 我去摸脸,却湿了手。 这惆怅,竟然这般的忍不住! 若心疼的没办法止住,就索性任它一直的疼下去。 之后我被调离乾清宫,与她见面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我虽绝不了想念她的心,可是好歹止住了离她更近的步子。这样未尝不是一种遗忘的好办法。 这之后的一年里,我似往日般与友人三五小聚,只是地点一律改到了绮香楼,路过一家酒楼时,店里的伙计热情的招呼,“福公子,好些日子不见您来,是放了公差还是怎的?莫不是小店招呼不周,公子都不进小店了。” 我笑笑摸出一两银子给他,“攒着娶个漂亮媳妇!” 他喜笑颜开的接下,“公子您大富大贵,也早日娶才貌双全的福晋。”他的话逗乐了一同的友人,却好似在我心里扎了梅花针,一点一点的疼! 扶兰是极愿意我们把聚会地点改到她那里,每次都是她都热情的下帖子,还制了许多新令,且花样常翻,惹的许多有名的文人志士慕名前来会酒。八阿哥也来过一次,对扶兰的才貌极度赞赏,称她是他见过的第二奇的女子,至于第一奇的,八阿哥不说,我也能猜的到。我会在突然间觉的累,哪怕是即兴赋诗时,得了一句,在想下一句时突然觉的身心俱疲,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扶兰看出我的反常,便借故拖我出去,不顾众人的戏谑,拉我到她的房间躺下,“公子累了,我看还是歇息一下。扶兰这里虽是风尘地,但这床还是干净的。” 我一笑,“谢谢扶兰!”不多客气,蒙头倒下。扶兰弯身替我褪靴,我慌忙坐起拦住,“我自己来,不敢劳驾你做这种事。” 扶兰也不坚持,微笑着直起身,看我躺好,便放了帐子,“公子安心歇着,外边有扶兰照顾。” 我唔了一声不再讲话,并不困,只是不想讲话。 许久翻身朝外,却见扶兰仍旧站在那里,诧异的叫了声,“扶兰?” 扶兰突然拉开帐子,看到她满脸的泪,“公子非得这样吗?” 我起身坐到床沿上,扶兰过来抱住我,“公子,那个若黎姑娘,除了出身,还有哪里扶兰比不上?” 我想拉开她的手臂,她却收的更紧,脸埋在我的脖子里,泪湿了一片的肌肤,我轻声的安慰,“扶兰,你跟……她,是各有千秋,不关乎出身!” “这许多年来,不曾见公子对你哪个女人用了心。眼见着公子一日日消沉,她真就有那般的好,让公子如此念念不忘?”扶兰抬起头来看着我问。 我苦笑,“扶兰,你该比我懂,动心的事,讲不了那么多。” “是的,扶兰比公子懂!”扶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面色凄然。突然直起身去解自己的衣扣,“动心的事儿,讲不了那么多,扶兰既不比那位姑娘差,她能给的,我扶兰能给,她不能给的,我扶兰也能给!” “扶兰!”我急忙去拉扶兰的手,她使劲儿一扯,上身就只剩了中衣。我的手刚好抓住她裸露的胳膊上,她微微颤抖着靠近我,“公子,扶兰的心,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作不懂?扶兰别的不要,只要公子能回头看到我。扶兰的心给了你,扶兰的身子也给你。” 我伸手拭去扶兰脸上的泪,捡起外衣给她穿上,一个一个帮她扣好扣子。“扶兰,福格已负了你的心,不能再负你的义。你这清白的身子,该留给不负你的人,而不是福格。” 扶兰闭着眼睛,眼泪一直的流,我把她拥在怀中,两人就那么相拥着坐了许久。 紧接着是多事的康熙四十一年,说它多事,不过是中间除了一件大事。它不是东宫失火,也不是皇上南巡,而是索额图谋反。 圣驾还未到山东,就突然传来太子病重的消息,皇上着十三阿哥代圣泰山祭祀,自己带太子回京,皇上专门留下了我跟随十三阿哥。我虽然疑惑,却只能奉旨行事。 在到达泰山的第二天,十三阿哥着我和他一起去捡石头,嘱咐要捡那些棱角奇特的,每一个他都亲自验过,然后小心翼翼的放进一个小盒子里,十三阿哥捡的很开心,甚至哼起了小曲儿。 旁边有个小太监悄悄的问,“爷忒奇怪,捡石子儿还能捡出个乐来。” 苏和给了那小太监一脑袋瓜子,笑着骂道,“爷叫你捡,你就把眼睛瞪大了捡,你哪来那多废话,爷的心思是你猜的?” 那小太监捂着脑袋皮笑着,“您不说俺也能猜的到,左不过是拿回去讨若黎姑娘高兴。”说罢就一个步子跳到苏和够不着的地方嘻嘻的笑。苏和笑着骂了声兔崽子。 我捡起一个大肚子的石头,乍看像一尊憨态可掬的弥勒佛。 又是若黎! …………………… (待续) 第29章 “平日里难见四爷一笑,今儿这一笑也值千金呢!”我回头冲胤礻我道,“十阿哥说该喝几杯呢?” 胤礻我猛一愣,他本是喜欢凑趣的人,这会儿顾不得四哥不四哥,随即答声,“至少要三杯。”说着拿了他手中的酒壶,走过来递给我,眼睛却笑望着胤禛,一幅等着看笑话的神色! 我接过酒壶,朝他的酒杯里倒满,“这第一杯自然是感谢上恩。请!” 他低头看着倒满酒的酒杯,小指在杯底磕了磕,然后端起轻轻的放到嘴边,眼睛看着我,还隐有些笑意,慢慢喝了。 我被他看的发虚,可一不做二不休,继续倒了第二杯,“第二杯应是祝贺十三伤势痊愈了!” 他仍旧喝掉,众人都不语,看我倒第三杯,倒完了酒,却死活想不出个理由。 “若黎,第三杯怎样?”太子在一边笑着问。 我不好意思一笑,“第三杯……第三杯……” “第三杯自然是谢若黎格格亲自把酒了!”胤禛用他波澜不惊的声音缓缓说道,一扬头,尽了第三杯! “好!”胤礻我在旁边起哄,“都道老十三和十四最能喝,谁知道四哥才深藏不露!” 胤禛面色不变,我却红了脸,借放酒壶的空子摸了摸脸。抬头时见胤禩意味深长的冲我笑,我也冲他一笑。 过了中秋,便有十四阿哥府人来报,舒舒觉罗氏身子已沉,恐怕不日就要临盆。康熙即令十四立刻赶回京里照顾。 十四走后,大概有十来日,便送来侧福晋舒舒觉罗氏诞下龙孙的喜讯。康熙高兴的直说好,更不用提德妃如何欣慰,一向稳重的她也不禁流露出思归的心思,恨不得圣驾立刻回京,她好看看十四的第一个孩子。众人都向她道喜,太后也命我代她向德妃祝贺,送了一柄玉如意。德妃行大礼谢过,因周围都是些嫔妃,我也无心久留,客套了几句便出来。 远远看到胤禛和十三走过来,便站着不动等他们走近。胤禛并无特别的脸色,依旧是淡淡的,十三身子已大好,看着比先前还胖了些,笑着指我,“若黎越来越懒了,你不是也要回去的么?就这几步路就懒怠动。” 我拿帕子甩着风,也笑着说,“本打算要回去的,见着你们就突然改了主意。” “这里又没有番茄好偷,你又改哪里主意?”十三坏笑着瞅了瞅胤禛。 “你倒可以想想去偷别的,比如偷个人?”我斜楞了一下眼睛,瞟到德妃宫里。 胤禛大概明白我说什么,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背着手,仍旧不说话。十三一时没弄明白我说什么,眨巴了下眼睛问,“什么意思?” 我突然觉的这玩笑不好玩,便一摆手,“没什么,胡乱说的。你们是要往哪里去?” 十三也望了眼前边,“往你刚出来的地方去。对了,你怎么从那里出来了?” “太后命我给德妃娘娘送贺礼,说十四得了长子,是德妃娘娘妃福气!”我话说到一半就觉的不对,胤禛面色虽然不变,但头已转向一边。我缓口气,“依我看,你们这会子也别去,那里一屋子主子娘娘福晋,一递一句的闹腾,怕你俩也吃不消。不如等过会儿她们散了你们才去,再说里边有些大臣们家的姑娘,你们也好避讳着些。” 十三笑着点头称是,指着另一个方向,“咱们不如慢慢绕到如意洲去,那里虽然满塘残荷,倒也有别样景致。” 我们都看向胤禛,他唔了一声便和我们一起走。我脚步慢,十三便放慢了步子等我,胤禛只独自一人朝前走,渐渐就撇了我们有两三丈远。我望着他瘦削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十三侧过头来看我,嘴边是抹苦笑,“四哥的心思,从来不给人知道。即是我知道,也不敢去说,真怕他哪天憋坏了。”然后摇了摇头,顺手从路旁冬青丛摘了一片叶子,放到唇边吹起,尖细的声音高高低低汇成缠绵的曲调,一路洒下去,能感觉它们在脚底下不安分的乱滚。 我心里想着其他的事情,只顾低头走自己的路,不知道十三的曲子何时住了音,十三的人也不知何时没了影。待到如意洲时,前边只有胤禛一个人独站在湖边垂柳下,望着水中残荷。 他这神态,我见过一次,是他的嫡子弘晖夭折。那时我刚进宫不久,且又刻意避着他,只是从后边瞅着他的背影,上下弥漫着一股沉重之态,我以为是他挨了康熙的骂。后来才知道是他殇了子。 这一次,却是为德妃,他的亲额娘。同样是骨肉,十四初得麟子,德妃高兴的几乎忘形,而他的子女,却只是在节日上才得以见一面亲祖母,见了也不过淡淡的礼节性的招呼。他为他的孩子们委屈,也更为自己委屈,只是这委屈,大概也不能与人说罢! 我缓缓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到他的背上。他先是一愣,然后叹了口气,也握住我的手。 许久,他突然笑着问,“不怕被别人看到?” 我额头抵着他的背,轻轻答道,“不怕!” 他又叹了口气,把我拉到他身前来,手指在我手指上磨挲着。继而笑笑,仍是苦笑,“我对她,是不是也没有太多情分在?”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踟蹰着张不开口来。他摸了下我的脸,“不好说就不用说,也不是那么好说的。” “你们俩的心情,大抵是一样的吧!”我迟疑着开口,他望着我一愣,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咬了咬嘴唇,望到我身后去,又恢复了冰冷神色。 我抬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这样总皱着会老的快。” 他嘴角一扬,“随它去吧!” “是啊!随他去吧!”我放下手,覆到他握着我的手上,仰头冲他笑。他会意,反过来握紧了,脸上也现出笑来,是暂时的释然! 我们回到紫禁城,刚好赶上十四摆满月酒。我本来还在犹豫我能不能去,康熙却突然宣我。 到了乾清宫,见他随便歪在塌上,手里捧着本书专心的看,离的远,也没看清什么书。我进门福了一福,便站在一旁等他开口。 一直等到馨兰捧茶进来,康熙才抬起头来,对我不紧不慢的说,“若黎明儿代朕去看看老十四的孩子。”口里说着,接了茶慢慢吹。 我答了声是,仍旧站着不动。李德全在旁边看着我直着急,我也看着他不懂他急什么。 康熙喝了口茶笑着说,“李德全你甭替她急了,若黎在朕这里何时客气过?”说罢才抬头看了我笑,“给你派的是个钦差的差使,你竟一点表示都没有。” “只是这个……还要先表一下忠心和决心?”我迟疑着问,脚底下动了动。 馨兰拿茶盘挡了半边的脸。 “唔!你就不用了,朕是知道的。”康熙先是一愣,然后点了点头,搁了茶碗,“看看那小阿哥长的像谁,回来仔细跟朕说。” 我到十四阿哥府时,十四早率了众人在府门外迎接。因我代表的是康熙,所以也不敢擅自改了规矩,只能先站着不动受了他们的礼,传了康熙口谕,他们方才谢恩起来。 十四亲自抱了小阿哥到我跟前来,舒舒觉罗氏跟在后边。我小心的接了,掀看襁褓一角,便见小家伙十分精神的瞅着我,一双黑水晶似的眼睛骨碌碌滚着,我朝他呶了呶嘴,他竟然摇着小手欢喜的张大了嘴巴,我笑着问十四,“你确定他是在笑还是想吃奶了?” 旁边的舒舒觉罗吃的一笑,见我看她,忙又低了头,我说,“没关系,我已经代皇上看过了,回去就说大阿哥长的像他额娘,长大了一定是个英俊的王子!比十四好看。”我看向身后的惠儿,惠儿忙递过来一把长命金锁,我笑着给小阿哥掖在襁褓里,“这个虽是俗了些,但是图个吉利,保佑小阿哥长命百岁,大富大贵。”我一边说一边逗着小家伙。 舒舒觉罗氏忙行了个谢礼,十四却笑着说,“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也罢,就是个吉利。” 我笑着把小阿哥交给舒舒觉罗氏,看她面容,也还没脱了孩子相。她又交给一旁的奶娘。奶娘抱着退回内厅去。十四和舒舒觉罗氏便朝里让我。 胤礻我也从一边期身过来,“想不到今儿是若黎做的钦差,十四弟好大的面子!”一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妇使劲儿拽了拽胤礻我的袖子,瞪着眼睛不让他讲话。 “这个就是十福晋了吧?若黎这些年竟没机会见过。”我笑着说。 那女人笑着冲我点了点头,“常听爷提起你!格格是太后和皇上跟前儿的红人,我们这等人自无缘一见的。”说话间眼风扫过来,软软的话就有些挑衅的意味。也罢,她是防惯了人的,我只一笑而过。老十这次没迷糊,也听出些意思来,瞪了她一眼,她也毫不示弱的回瞪了一眼。我们旁边站着的人都笑了。 除了太子,看他们兄弟都来了,还有几个小些的阿哥,见了我俱都围过来,十五阿哥今年十一岁,跟当年的十四一样有些调皮,拽着我袖子叫,“若黎,我们大清国第一个女钦差呢!好不威风!” 我刮了下他鼻子,“那可不,皇上放我八府巡按我也敢做,也能拿他几个豪绅恶霸给老百姓出出恶气!” 胤禟忽然白了我一眼,扇着扇子说,“都不怕风吹闪了舌头!” 我盯着他摇扇,笑道,“就你扇出的那点风,还不太够力道。” 众人哄笑,他猛地合了扇子瞪着我,一幅不可理喻的神情。 “今儿是十四弟的好日子,你俩就省省嘴。”胤禩来打圆场,我自然要给面子。便住了嘴不说话。胤禛和十三站的离的远些,我同他们说了些话,才到他们跟前去。十三一抱拳,“钦差大人辛苦!” 我咬着牙笑,“这会子知道我辛苦,刚才怎么不来巴结我?” 胤禛突然鼻子里一哼,“蹬着鼻子就上脸。” “那你说我能上哪儿去?”挑了一下眉问。 他朝后仰了仰身子,抿嘴笑了。 “你呆会儿在哪里吃酒?”十三问道。 我朝十四看了看,他也正往我们这边走,我便笑道,“去哪里吃,当然看主人怎么安排。” 十四用牙咬了半天嘴唇,才看向我,“跟女眷恐怕你也不适应,倒不如就在我们兄弟席了坐。” “你指望她去跟你们拼酒?”胤禛冷冷反驳。 十四一笑,“她如今是钦差!不和她拼就是,不过若黎得换了男装来,要不也不成样子。” 十三瞅着我乐,“皇阿玛肯定料到这一出,才许派了若黎的钦差,要不单她来喝满月酒,九哥十哥想尽了法子也得灌醉了她。” 十四着人叫了舒舒觉罗氏,舒舒觉罗先向胤禛和十三见了礼,十四命道,“你带若黎进去,找身我的衣服给她换了。” 舒舒觉罗还睁大了眼睛看十四,彷佛没听明白。我在旁边说了声,“不用,我自己带的有衣裳,找个地方让我换了就成。” 舒舒觉罗还没缓过劲儿来,怔怔回过头看我,见我冲她笑,才努力挤出一个笑来,“格格这边请。”然后引着我到了一处卧房,看着并不像他们的房间。她等在门外,惠儿跟我进去换了衣服,一边给我梳头发一边说,“格格今儿定要吓出一地眼珠子才算。那么多的福晋格格,您一个人出去和爷们喝酒,怕是有人嚼舌头,说您不安分。” 我冷笑道,“谁爱嚼嚼去,没了她们谁还不吃饭了?我们也不是为她们活着。” “我不过是白说说,知道您也不在意这个。”惠儿扎好最后一道辫穗,前后顺了顺,然后给我戴好帽子。 “惠儿,你趁这功夫可以回趟家看看你阿玛额娘。我已经问十三阿哥借了马车,一会儿苏和会送你过去。”我自己对着镜子边整边说。 回头见惠儿眼里竟含了泪,“格格!” “做什么呢!虽然你到年底就能出宫了,可这次好歹也是个机会,不回去白不回去。前儿见你阿玛说你额娘病了,你刚好回去探探病。你额娘也好的快些。”我擦了她的泪,握着她的手说,“这些年你我情同姐妹,我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些。” “谢谢格格。”惠儿要拜下去,被我拖住,“没那么多虚礼,你自己看着时间,别误了咱们回宫的时辰就好。” “嗯。”惠儿点着头,擦了泪。 外边站着舒舒觉罗氏,见我打扮又是一愣。我笑着牵她的手,惠儿在身后嗔怪的叫了声“格格!” 我一笑,忙又收回了手,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自嘲道,“我都忘了现在扮的是男人了。” 舒舒觉罗氏掩着嘴笑,“若黎姐姐扮起男人来也风流的紧,走大街上,谁还能认出来,要给哪家姑娘看上了,不定就害了相思。” 我哈地一笑,她这话说的太不像一个皇子福晋,“十四果然熏陶的好,他的福晋也什么都能说!这叫夫唱妇随?”我打趣道。 “若黎姐姐!”舒舒觉罗氏扭了我胳膊,跺着脚叫,脸羞的通红。 我呵呵直笑,一年前她也是这样拉着我叫若黎姐姐,如今虽成熟了不少,但仍旧是本性。十四娶了她应该也是开心的。 女眷开在后厅,我若是去前厅必要路过那里。远远的就看到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们在一处争奇斗艳,看到我们走近,有些不太熟悉的均都回避。 “哟!这不是咱们的钦差么?”是十福晋的尖叫。 我一笑,“是的,你没看错。” 纳拉氏后边跟着李氏,还有其他几位皇子福晋,俱都聚了过来,有我熟悉的八福晋,和十二福晋,其余几个似乎都没见过,都奇怪的打量着我。 我朝四福晋微颔了颔首,她也笑盈盈的低头还礼。我穿的是胤禛的那套衣服,李氏肯定认出来了,一眼不眨的盯住我看。纳拉氏肯定也在怀疑我身上衣服的出处,不过只是用心瞥了一眼,眼里神情很莫测。我想是不是胤禛衣服有特别的地方。 “若黎格格这是?”纳拉氏迟疑的问舒舒觉罗氏。 “哦,回四嫂的话,是我家爷吩咐的。大概是要若黎格格跟爷们一起吃酒。”舒舒觉罗氏笑着答道。 纳拉氏不自觉皱了眉头,恐怕是在心里怪成何体统了,果然,后边有人大声道,“十四弟也忒不像话,若黎格格也是一女儿家,怎能和爷们儿一块?四嫂前边说说他去!”是八福晋容月,有着很精致的一张脸,和天生的霸气。那么多人里也只有她敢这样儿高声讲话。 舒舒觉罗氏为难的看看纳拉氏又看看我,然后又看八福晋。 纳拉氏一笑,“十四弟既然这么安排,自有他们的道理,不过都是客,坐到哪里都是来喝十四弟和十四弟妹的喜酒,都是一家人,一样的坐。”口里说着,轻拍了下舒舒觉罗氏的肩,“十四弟妹快去吧,怕是他们等着。” “哼!一家人?十四弟听了这话怕是要多喝几杯,还都托了四嫂的福呢!”十福晋盈盈的笑着,妆化的很好,阳光下更显的白里透红。 一时众人脸色各异,舒舒觉罗氏和纳拉氏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八福晋更是在后边抱臂冷笑。 “十福晋这说的可是两家话了,莫非当初皇上下旨的时候有交待不明白的句子?”我满是惊奇的问道。 纳兰氏的眉头皱的更紧,却只是一下,便笑道,“十四弟妹,今儿老十四放了多少炮仗?怎么闻着这么大一股子火药味儿?” 舒舒觉罗氏会意一笑,“四嫂好灵的鼻子,是放了许多,府里的老人们说,咱们皇家的孩子生下来就太富贵,容易招邪祟,多放些炮仗祛祛邪气。” “这就是了。”纳拉氏甩手一笑,拿帕子下来揩了揩脸。 “四嫂,这里您先帮我照应着,我送过若黎格格再来。”舒舒觉罗氏扶了下纳拉氏的胳膊,转头冲我说,“格格咱们前边去,爷们儿怕是等着。” 我也不说话,懒懒的点了个头,便跟舒舒觉罗氏前边去,惠儿自去找苏和。 他们果然等着,因太子不在,我又是钦差,他们死活要我做主位,就连大阿哥和三阿哥都一直让我。 无奈何,我问十四要了件康熙赏赐的物件,在主位放了。拍拍手道,“这下是了,我本是奉皇命来的,我的差使办好了,这份差使就让它来替吧。” 然后在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旁边坐下,十一立即抓住我衣服,“你可不准改主意跑了,不然罚酒三杯!” “你皇阿玛许你喝酒了吗?回头我要好好跟他描述这里情况呢!你要是不乖,别怪我打小报告。”我拿了一块果子,也不看他,很陶醉的吃着。 他吭哧了半天,松了手,坐端正了,旁边十六伸脖子歪头看我们俩,他扶正了十六,“你也坐正了,她若黎……”我施施然飘过一个眼神给他,他立刻改口道,“若黎姐姐可是说的出做的出的。” 十六鼓着筛腮帮子,冲我呵呵的笑,就露出缺的两颗门牙,我捡了块比较软的点心给他吃。 我喝酒是少不了的,不过十四大概有交待,胤禩也在一边挡着,“今儿若黎身份特殊,灌醉的恐怕也不好交待,老十就别闹了,喝两口助助兴就算了。” 胤礻我才悻悻作罢,我想起是福晋咄咄逼人的架式,怎么都和胤礻我搭不上边,大概夫妻就是要互补的,胤禩温和,容月就显的凌厉,九福晋听说极温柔的。就是胤禛的纳拉氏,与胤禛却有许多相似处。想到胤禛,抬头没见他影子,自己虽是看的开,想到他的另外两个名正言顺的女人,心里不免还是酸酸的。喝下一口酒吓出,一下子辣的睁不开眼睛。手里塞了一盏茶,“我们下死劲儿给你顶着,你倒自己喝起来了。”是十四。 我喝了水,感觉好了些,“一出神就忘了喝的是酒了。” 他嘴角一抿,“想什么那么出神?” “你今天是主角,别在我这儿磨蹭。”我催着他走,今天现眼的地方太多了,他再这样,舒舒觉罗氏那里更难看。 他一笑,拿了酒去逗旁边两个小孩子,两个小家伙被他逗的兴起,也顾不得我的警告,我还来不及阻止,两个人就分别一杯酒下了肚,又逞强着不肯喊辣,眼看着十六的眼泪就顺脸颊流了下来。十四乐的哈哈直笑。我顾不得说十四,朝后边人要了水,给他们二人喝了,又拿帕子给十六擦脸。 正忙时,忽见一个小太监从旁边绕过,我直觉的熟悉,还来不及细细思量,却见他趴到胤禟身后的小陶子耳边说了几句话,又躬身退去,在小陶子走向胤禟的那一瞬,我的心忽然如掉进了冰窖,五脏六腑一瞬间全都冻住。 十六张着小嘴直吸气,我又喂他喝了口水,笑着说,“来,先跟姐姐去后边休息会儿,你要是喝醉了,跟你的人也不好交差。” 不容十四搭话,也不容十六争辩。我拉了十六出席,跟他的嬷嬷太监自然全都一溜烟跟在后边。我拉着十六沿着刚才小太监离去的方向追去,这回他不提防有人跟脚,慢悠悠的朝里晃,并不是往正门出,穿过一个甬道,拐进一个月洞门,门内花木扶疏,隐隐有亭台楼阁,像个花园。 我停下脚步,吩咐十六的嬷嬷好生把十六在内院安置了,等缓过酒劲儿再带他入席。那嬷嬷一叠声的答应着。我看他们走远,自己便追过去,果然是个园子。那太监并不曾走远,在一边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了,手里拎了一小瓶酒,一边喝一边哼着小曲儿。 我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他背后抱双臂冷笑,“这位公公好自在啊!爷们在前院喝,您在后院也喝上了。” “嗨……”他咂了一下嘴,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手抹在嘴边没来的及放下去,发现是我,忙甩了酒瓶,一头跪下去,连连磕头,“格格饶命,奴才一时贪嘴。” “我饶你什么命?你酒是偷的?”我蹲下身去,笑着问他。 “不……不是。”他头深深的低下去,不敢看我。 “你认识我?”我语调突然一冷,虽是问话,却是用肯定的语气。他点点头,忙又摇头,惊慌的抬起头来,“奴才不认识您。” “你怕什么?”我逼近了他问。 “奴才……奴才没有怕?”他强撑着,说话开始结巴。 “这就奇了,你一不认识我,二又没怕什么,还要我饶的什么命?跟我逗乐子是吧?”我把头扭向一边,站起身来,“你也起来,好好回我的话。” “奴才不敢!”他又磕下一个头去。 “嗯?要我搀你起来?”我作势去拉他,他忙爬起来,朝后退了一步,低头站着。 “你叫什么名字?”我坐到石凳上问。 “回格格的话,奴才叫小喜子。”他讪讪的答。 “呵呵,果然是九爷的人,人名字都取的别致,养了那么多戏子还不够!还再养个小喜子!”我轻描淡写的说,脸上微微的笑着。 “我们家爷取名字是循着那层意思的。”他见我笑,也放松了戒备,随口说了一句。抬头见我冰着的脸,才知上了当。嘴巴张了几张,没再发出音来。 “你家爷不但这功夫见长,选桂花的功夫也是一流的,你折的那支可是又大又好,回去你家爷没赏你?”我冷笑着问。。 他额头上的汗开始不断的冒,又不敢拿袖子擦,站在那里就如同被火烤着一般。 “我赏不赏他,那是我的家事,若黎格格是不是管的太宽了些?”胤禟的声音从花木丛中传过来,用扇子挑着挡路的枝叶,慢慢踱过来。 第30章 小喜子见了他如见了救星一样,忙不跌的朝他跑过去,胤禟一巴掌狠扇了一耳刮子,恨恨骂了句,“混帐东西,乱跑什么!”小喜子立刻颤巍巍的倒在了路牙子上,血顿时就顺着裤管流下来,我见了血,猛抽了口凉气,头一下子就晕了,不得不把头扭到一边,咬牙硬撑着。 小陶子跟在胤禟后边,这会子扶起小喜子,胤禟脸朝后示意,小陶子便扶着小喜子出了花园。 胤禟前走了几步,来扶我的肩,轻声问道,“你可还行?” 我使劲扭着肩膀甩开他的手,从石凳上站起来,步子有些不大稳,踉跄着走了离他有三步远的距离,回头厌恶地看着他。 他也不恼,亦没有往日倨傲的神情,拿扇子在左手心里拍了拍,轻笑道,“若黎可还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人!”声音温和的不像刚才狠甩人耳光的他,更不像平日的他。 我冷哼了一声,“你这样会让我觉的是吃错了药,九阿哥可也从来没用过这种语气说话!” “你现在不是想和我继续斗嘴吧?”他向前走了一步,我又往后退了一步,他嘴角露出一抹邪笑,“你再后退,就跟我要对你无礼似的。” 我挑了挑眉,没有理他,把脸别向一边。 他又笑了一下,背着手也看向我望的地方。我们许久没有讲话,只是各自的心里都不像表面那般平静。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肯定也一直在防我这一招。果然,他徐徐开了口,声音不大,却似很沉重,“你非要这样做?” “你果然一直防着我!”我冷冷的说,语气里有失望。 他看向我,脸色一怔,“你不该管这些事!” “你们非要这样做?”我问。 “你们?”他冷笑一声,“你不要太聪明。什么叫你们?” “你既然都不避讳这件事,还避讳其他做什么,不是我聪明,是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也冷笑。 “哼,是么!大家看在眼里的,可还不止我们。你焉不知还有他们?”他眯着眼睛,上半身凑近了看我的脸,仿佛要寻出一颗最不起眼的痣。 “我竟不知还有个他们要陷自己亲兄弟于死地的!”我错开他一步,也一眼不眨的盯住他。 他突然仰头冷笑,“我当若黎格格的心是不大好收的,没曾想这么快就跟人家一心了。” “风凉话你说的够多,何苦再多费这唇舌?我有心没心,你好似比我都知道?”我睨了他一眼,冷冷说道。 他鼻子里哼出一声,站直了,手依旧背到身后去,放低了声音,“四哥总以为他心思细,可忘了眼睛后还有眼睛。你和他,以为瞒的了哪一位?” 我也黑了脸,“是的,眼睛后也有眼睛,你在马蹄铁上下机关,早晚也瞒不下去。” “你这是威胁我?”他充满玩味一笑。 “我还下作不到那份上,我若黎喜欢谁也不用请示谁瞒着谁,眼睛后有眼睛又怎样?我还能害谁的命了?”我向他走了一步,咬牙切齿的说,“可你的手上,是想沾亲兄弟的血!豺狼的心狠才食同类,你……。” 他的脸色渐渐变黑,手迅速伸过来,在我躲之前掐住了我的脖子,我的呼吸立刻不畅,但也没去拉他的手,尽量的保持声音的正常,“你对十三都能下的了手,我也不比十三与你更有些情分!你只管下死劲儿的掐去,死了我,到时候就没人知道十三那匹马为何突然失控。你也好继续做你见不得人的勾当去。” “你……”胤禟脸色一狠,手上使足了劲儿箍住我的脖子,我立时失去了呼吸,耳朵里一片盲音,感觉舌头一点一点至喉间伸出,就在我快要支持不住时,他突然松了手,拿我使劲一推,我本能的倒退几步后,跌进一个人怀里。胤禩满带不满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九弟,你疯了!” 乍然间呼入新鲜空气,令我喉头一阵不适应,我靠在胤禩怀里没命的咳嗽,脸也因此胀的发疼。 “你先看看到底是谁疯了。”胤禟一点都不妥协的说。 我还弯着腰,胤禩俯身用一只手拦着我的腰防止我趴下去。我稍微止了点咳,便抬起头来,一把丢开胤禩的手,“你也别碰我,迟早都是要恨的,还作这势给谁看?” “你先站稳了,咱们再好好说话。”胤禩温和的说。 我冷眼看向胤禟,“他原是要和我好好说话的?” 我的脸色大概很不好,本来黑着脸的胤禟看到微微吃了一惊。张开的口又闭了回去,我并未领情,冷冷的瞪他一眼,挪到石凳上坐了。使劲儿喘了几口气,胸口处方好些,脖子还疼着。此时却也顾不得疼,只满心的气。 胤禟和胤禩分别站在我的左右两边,农历的十月,正午的太阳已经偏南,照着他俩的影子刚好在一条线上,笔直笔直的叠加着。 “若黎可觉的好些了?”胤禩轻轻的问,不知我已坐着发了半会子呆。 我哦了一声,有气无力的,就觉的自己没气势,索性站起来,胤禟低着头看地上,似乎也在研究他和胤禩的影子。胤禩并不笑,但脸色也温和如三月的风。我看着他如冠玉的脸和自若的神情,突然的笑了,这样的一张脸下,藏了多少个表情?狠起来一定是不见血的。 胤禩见我笑,有些不解,试探着叫了声,“若黎?” 我一摆手,“放心,我还没疯。就是突然觉的好笑,这又算什么?” “你别怪老九,他一时心急重了手,恐怕也不是他本意。”胤禩看了一眼胤禟说。 “我原以为你说不出这种话?让我看看,温良儒雅的八阿哥是怎样为自己的罪恶掩饰的。罪恶!”我重复着罪恶两字看他,胤禩比我高,我斜仰着头看他的眼睛。“你都知道的?对不对?” 眼波未动,很清澈干净的样子,他一样有上千个名正言顺德理由,所以才可以这样理所当然。他点了头。 我没惊讶,他原是敢作敢当的。我伸手过去摸他的胸口位置,“真的就坚硬如石了?” “若黎,要争,就不能顾的许多。”胤禩声音变冷,手覆到我手上握住我的手,有些颤抖,“我们并不想涉及到你。你可以相信我。”他低下头看我,眸子里已恢复温和,那神色,是可以完全相信的。 我抽了我的手,踉跄着往后退,腿弯触到石凳冰凉的台面,站住了。“哼!我相信你,若那位子注定是你的,你也谁都不想伤害。”我低头缓缓的说。 他们大概惊诧于我的回话,胤禩长长的叹息,胤禟微微动的脚步,都告诉我他们的惊诧。只是谁也没开口,这些话,还是心照不宣的最好。 好一会儿,胤禟开口说,“若黎,十三弟马的事儿,我确实不知你会骑他的马,是我对不住你。” “呵,那是换了我骑,若十三骑上参加围猎,这会儿怕不死也残了。我只庆幸那马是我骑了。”我低低的说。 “你……,你真的这样想?”胤禟惊问道。 我抬起头来冲他笑,“我不这样想,就得更恨你,可是我不想恨你们中的任何一个。进宫这些年,和你们说不上共荣辱,但至少也算是亲的。我和你们亲,也不希望你们中间有什么芥蒂。你们要争的,我拦不住,可是我仍旧想看们一团和气的样子。我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奢望。”我自嘲一笑。 胤禩紧抿了嘴,眉头皱着看我。“你这样,不枉我们兄弟跟你好了一场。你真的不怪我?” “你若是甘心,我何必怪你?只是有没有想过会徒劳无功,最后丢了身家性命?”我苦笑着问,明知道他的结局,明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交得你这样朋友,也算是我的一大幸事。你问最后,还没到最后,谁能知道结果?”胤禩挑眉,脸上是自信,他胸有丘壑,可惜用错了地方。我若告诉他我知道结果,结果会怎样?可那是自然的法则,我临时改了历史的原定轨道,它一定会绕了道,再曲折,也终是最后的结果。我现代读了十七年的书,高中选的文科,历史和马克思早就告诉我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可阻挡! “做个贤王,也一样功垂千秋!血肉堆起的江山,怕是要遭世人毁谤!”我不死心的说。 他顿了一会儿,神色凛然的问,“哪把椅子的下边,没有血流成河?” 我笑着嘲了一声,“我说赞江山如此多娇,原没想到,没有血肉的代价,拼不出这如画江山呢!” “你若能理解,我也不觉的在你这里亏欠,只以后,不会再伤害到你。”胤禩缓缓的说。 “既然说到这里,怕是伤害到也无从怨你。你若信我,今日这些话只到我这里止。我只希望,再残酷,能留一分的情,就留一分,你们毕竟流的是一样的血。算我的请求!” “怕是无人留给我们情分。我们做的不干净,别人也难保干净!”胤禟冷冷接道。 胤禩不吭声。最后,才慢慢开口,“如果可能的话!” 我笑,这已算是他能给的最大限度的保证。“十四,他不知道这些吧?”我问。 胤禩点头,“他大约也能猜的到,他并不迟钝。” 我冷笑,“你们阿哥都是七窍的心,还能瞒的住谁?”眼睛盯住胤禩,算是一种警示,除非他糊涂油蒙了心,才不知道隐讳。 胤禩点头笑笑。我没有笑,拍了拍自己的衣袖,“出来有好一阵子,我该回去了,你们可以再逛逛,十四这园子不错!”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们说,“若黎还有一句话说,你若听就算,不听就只当若黎白说。古人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定能明白我的意思,这天下,毕竟是皇上的天下!” 他们二人不语半天,胤禟突然高声叫了声若黎。我诧异的看向他,他突现温柔,“若黎,不管怎么样,我们看你,你也只是你。” 他话说的拗口,我却听的明白。我点头冲他们笑笑,拐出月洞门之,摸了摸脖子,被胤禟掐的地方还疼着,应该淤青了,拿衣领往上提了提,若是被胤禛看到,肯定瞒不过去,他们之间已开始有火药味,不能再为我再点起一把火来。 我在一处十字路口那迷了路,前后左右看看走走,仍没有初来时的印象,侧耳也听不出什么喧哗声,来往更没有一个人影。不禁暗骂了声笨蛋,刚才只顾着追人,竟忘了记路,十四这院子原比紫禁城小了去,若给人知道迷了路肯定又是个笑话。 也不敢乱动,心里琢磨着应该是通往前厅的,只不知是哪一条通,好歹等个人来。我知宴会起码要持续几个时辰,索性也不急,正想伸个懒腰时,却见胤禛和十三从一旁走来,看到我,十三先站住不动,对着我笑了半天,“我们早看你半天了,一个人七转八转,定是找不到回去的道儿了。” 胤禛仍旧不紧不慢的踱过来,因十三在他身后,他可以眼睛不错的盯住我,脸上也是一脸毫不掩饰的嘲笑,若再加个形容词,应该用爱怜。我的表情不能像他那样人前人后的变换自如,十三也走过来,我只好侧了身子站在路边上,那里刚好种着开到最后的芙蓉花儿。胤禛也一眼侧站了,从枝头掐了一朵搁在手心里细细的看,低着头,表情捉摸不定。“好好的花儿,掐它做什么,又不能养在水里。”我小声的嘀咕着。 “那就养在你心里好了。”他侧过头来冲我一笑,竟似孩子般的表情,我眼睛一下子睁到最大。 十三赶过来刚好看到我的表情,便笑道,“四哥一定又说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话,若黎怎么这表情?” “不过是说这花儿难看。”胤禛淡淡的说,“如今也找到了她,也好回去跟十四交待。” “你们专门来找我的?”我惊讶的问。 十三点点头,笑道,“十四脱不开身,又知道今儿府里多几个厉害角色。看你离席那么久,怕你吃了什么亏。所以就央我们来找。我们自然要从命的。” “你们要躲酒才是真的。”我笑着说,想着十四忙里还顾到这些,蛮欣慰的。胤禛眼睛突然扫到我脖子那里,我下意识的用手紧紧衣领,装作冷的样子缩缩肩,讪讪的笑道,“喝了酒走一圈,竟有些冷了,怕以后的天儿会更冷。” “那倒是,如今已是十月,去年还不是老早就下雪了。”十三仰头看了下天,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背影有些怅然,康熙已下了旨,十一月上旬便为他举行大婚。 胤禛倒随着我不紧不慢的走,也不说话,突然把刚才摘的那朵芙蓉花递到我眼前,我只装作不懂继续走,他就要把花插到我头上去,我连忙接了,看看十三,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依旧是一脸淡定,要不是十三在,我真的想使劲儿掐一把,看那脸皮究竟有多厚。突然一想他刚才故意说这花儿丑,如今又给了我,便趁十三转过弯的机会,手极快的别到他衣襟上,“丑花要配丑人的,你给了我,不如自己留着。”说完拔脚就跑,听他在身后低低笑道,“别给我逮着机会,定不饶的。” 我听这话止了步,扒着旁边墙壁笑道,“四爷要找机会还不容易,只谁还怕你不成。”然后快步追上十三。 一般皇子大婚,若是在宫里,必不能过分喧闹,不过是八对宫人各挑吉祥如意宫灯,于傍晚时将新娘子迎进阿哥所,亦没有鼓乐。不过因十三是康熙宠爱的皇子,皇太后又说宫里因裕亲王的事过于哀凄,借十三的喜事好好的缓缓。所以十三的婚事比十四那时热闹了一倍。仅送嫁宫人就是二十对,挑着各式宫灯,经永和宫一路导引着新娘子花轿,有宫里礼乐队细细的奏着鸾凤合鸣朝十三的阿哥所去。途中过桥,宫灯的影子倒映在水中,被水波漾漾的送远,像一条妖娆的水蛇随性舞动。新娘子在阿哥所前下轿,有教引嬷嬷扶下,先跨门槛,过火盆,然后在洞房前,由宫人递上苹果,十三拉弓,一箭穿过苹果,众人叫好,并不拜堂,新娘子直接进洞房,十三则在外边接受人们的祝贺。我远远的站在一边看,瓜尔佳氏淑珍,那个十五岁的新娘,在头顶苹果时竟没有一丝的慌张,我本想她的手会是抖的,没想到她那么平静的站着,直到箭中苹果应声落地,都不见她有多余的动作。我想她有那么放心她的新郎?万一十三心有不甘,或功夫不精,送了她的命也是无奈何。我假设站在那里的是我,我会怎样,想到这里,我回身去寻胤禛的身影,他也刚好看过来,大概是能看懂我的心思,虽没笑,脸色却也不冰冷。我冲他笑笑,有些寡味。这一生,怕是轮不到他来为我射下头顶的苹果,我又何必担心他箭法不精! 找到惠儿,嘱咐她可以继续留下,自己有些累想先回去。采青便要跟我,也被的拦下。十四却突然过来抓住我,“要逃啊?”神色喜怒难辩。 我懒的多讲,便说,“你们也只是吃酒,我留下也没太多意思,不如早回。” “是心疼了吧!”十四用嘲弄的说道,脸也逼近看我。 “要你说混帐话!”我怒道,手也在他脸上刮了一下子。惠儿和采青吓的不敢吭声。 十四也不恼,还是笑着,手上加了劲儿,“那就一起去闹闹洞房,十三哥见到你来,肯定也高兴。”说完不由我挣,便拉了我进去。众人早拥了十三来闹,我们进去时,胤礻我正闹的起劲,非要新娘子喝酒,十四一把推了我进去,我收不住脚,若不是被胤禩拦住,差点就撞到十三身上。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看看我,又看看十四,气氛异常的尴尬。 我瞥见胤礻我擎着的酒壶,便接过,早有嬷嬷托了酒杯过来,我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冲十三和淑珍笑道,“他们都敬了,如今也吃我这一杯,夫妻本是同船渡,同风雨共患难的好!”说完一饮而尽,空了杯子朝下看十三,十三迟疑的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大约是酒喝多的缘故。是淑珍在旁边碰了碰他,两个人才缓缓道,“谢若黎姐姐!”看他们饮罢,我退到众人后,然后出了门,站到无人的地方,酒喝的有些猛,头微微的晕,有人从后边轻拍我的肩,我一掌挥过去,“你满意了吧?” 手于半空中被人掣住,却不是十四,是胤禛灯火中看不分明的脸,“跟谁这么大的火气?” 我抽回我的手,他也不勉强,靠在我一旁的柱子上,手试探着摸我的脸,“怎样,喝那么猛的酒,这会子脸都烫着。” “没事,吹吹风就好了。”我躲着他的手,又离他远一些,“你怎么也出来的,十三成亲,你该是最高兴的吧。” 他轻笑了一声,“你好像不高兴。” “十三是个好夫君,可惜不能是我的,当然有些不开心。”我把头扭向一边说道。 他伸出手来扣住我的下巴,“让我看看你的脸,可以说出这般无耻的话!” “比着你可不差远了。”我掰掉他的手,“你别乱动,今晚人多!” “你管这个?”他索性凑过脸来,在我唇上印了一下,“等你孝满【1】,我也这样娶你好不好?” 我摇着头说“不好。” “为什么?”他饶有兴趣的问,唇又凑过来。 “因为你不可能休了纳拉氏。”我躲开他。 “你说真的?”他停住了动作,郑重的问。 “是的。”我也郑重的回答。 他重重的倚到柱子上,低低的说,“你酒喝多了,我送你回去。”便过来牵我的手。 “我自己认识路。”我背过去手,不肯给他牵,他就揽了我的腰,“如果你认为这样比较好的话,我不介意这样。” “你都不介意,我介意什么?”我仰头挑衅的回道。 “唔!那就走吧。”他低低的笑了一声,手上一使劲,我便整个歪在他怀里,被他带着走了一步,廊檐下挂着的灯笼散着红红的光。 如果我脸皮够厚,或者比他更有能耐……,算了,我乖乖的把手交出去,他满意的握了,拉我出了阿哥所。来来往往的人,也有见着行礼的,因是晚上,又都各自披了披风,再眼毒的人也看不到,也猜不到他会牵着我那么明目张胆的走。 一路上无话,一直到延趣楼前,他才站住了问,“你就那么在意?” “嗯?”我不解。 “名份?原以为你知我的心就好。”他用拇指一一点着我的手指,肌肤轻触的温度刚好迷乱人的身心。 我知道他对我的这份爱恋已经空前,再要求多便是我不知足。 我低了头,用花盆底轻轻碰他的靴子,“不是说过的么!你只需这几年再不多要其他的女人,我就知足了。至于名份,没有也罢!” “可是我不知足。”他突然拥我入怀,“若黎,跟你怎么说才明白。就算做我的侧室是委屈了你,可是见见你也要费许多心机,何如你嫁了我咱们安安生生的守在一处。” 我冷笑,“安安生生一处?你能守我几年,要我也做李氏,天天巴望盼着你来,然后你却流连在别的女人那里。如今你疼的是我,他日疼的不知是谁?再如我,开始恨的是你,如今却爱的不能自拔,说不定他日又恨上了,世事人心,不是你一两句话能保证。我不强求,已是能看的开。我知你今日疼的是我,就在你这里享你今日的疼爱,别的也管不了许多。你可能明白?” 他咬疼了我的下巴,肯定是因为遇到了我这般难笼络的主儿。可是我心里明白,若当初只是遇见了他,爱上了,也没别的办法,哪怕是被他拘在他的一处院落里,为邀宠强颜欢笑,那也心甘;可是一起遇见了十三十四,还有胤禩他们,见着他们幼时的天真可爱,几年的情分不是一朝一夕能分割的清;若单只是遇着了他们,却不知他们以后,也大可以嫁给自己心爱的人,可是我知他们日后兄弟必刀兵相向,骨肉相残,我若有一分的良心,也不忍冷眼旁观;若事实已是那样,可到时我的爱人会成为什么样子?他还值不值得我爱?还有我未曾有一日死心的来处,现代还有我的至亲…… “你到底还是不信我。”良久,他放开我,替我整好被他弄乱的衣服。 “若有一日能与你说的清楚,我何尝不想与你倒尽苦水。”我幽幽回答,“你回去吧,莫再说娶我的话,等孝守完,指不定我还在不在了。”我苦笑着推他走。 他滞着身子不肯动,我一转身跑回延趣楼。 ‥‥‥‥‥‥‥‥‥‥‥‥‥‥‥‥‥‥‥‥‥‥‥‥‥‥‥‥‥‥‥‥‥‥‥‥ 【1】:裕亲王福全于六月二十六日去世,若黎为养女康熙准守孝两年,第二十四章里新补过。 第 31 章 我跑着上楼,远远的听到采青在笑,“又是哪个不长眼的丫头子胡乱蹦,姐姐你刚训了我,这会子她又来找骂了。”门“吱呀”一声响,便露出采青半个头来,“要了……呀!”估计看清是我,忙大开了门迎我,“格格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也不多理她,径自走到自己房间内,惠儿跟在身后掌了灯,我的影子立刻闪在窗子上。“把灯灭了。”我急急的命令道,惠儿不解我意,但只微愣怔了一下,立刻吹灭的蜡烛。“算了,点上吧!”停了一下,我苦笑道,他没有痴到立我窗前不肯走的道理。惠儿没有听话,反而几步走到窗前,开了一扇窗子朝底下看了半天。我坐到床上笑,“偏你精明,能看出鬼来?” “鬼是没见,人影儿倒还有一个。”惠儿回身靠到一边,也不关窗。昏暗里看不清她表情,大抵是嘲弄的。我的脸有些红,但还是磨蹭着挨到窗子下,探头朝外,果然见院外花木下一个消瘦的人影,不是他还是谁? “嗤”!惠儿在身后点着了火,我往外探的身影毫不保留的映到窗纸上,甚至能听到胤禛预料得呈的笑声,果然,那人影动了动,朝外去了。 “无法无天了不是?”我回头抓住惠儿的胳膊,“小蹄子,姐姐对你好了几天,你就蹬着鼻子上脸,把我也给卖了。” “我原是要诳一诳你,不曾想真有一个。是你心里作鬼,反倒怨我。”惠儿笑着挣,那表情明显的是戏弄。 “还说!”我一把把惠儿摁到床上去,刚好采青听到我们闹也赶进来,我便叫她,“采青来帮我撕她的嘴,让她胡乱说。”采青果然欺上来,作势去扳惠儿的脸。 惠儿还强硬,“不得了了,主子奴才一起欺负人。” 采青听她这样说,撤了手拍手大笑,“惠儿姐姐眼看着就不是咱们的人,说话都不跟咱一气儿,主子奴才一起欺负你,你倒说说,你算什么?” 我听采青话里有话,忙住了手,问采青,“什么意思?” “采青!”惠儿红着脸嗔怪道,虽然是烛火,但也能瞧出脸红红的,不知是我们闹的,还是被采青说到什么。“人家跟你交心,你倒来卖我。” “你就不能跟我交心了?”我笑着说。 采青后退一步躲到我后边,“格格你护着我,别让她打我我才说。” “这肯定是有好戏唱呢!采青,去泡几杯茶,咱们边喝边说,这会子闹的口渴了。”我笑着吩咐道。 惠儿忙起身,采青见她站起一个箭步跳到门外,惠儿笑骂道,“说你淘气,刚才就让你把茶备上,格格喝了酒回来肯定渴的,这会子倒要格格来跟你讨茶喝。等我走了,格格还能使唤个得力的人?” “早备着了,偏就你能服侍的格格周全?”采青在外间嘻嘻笑着接道。 我拉惠儿出去,“你哪里这么罗嗦了,不就一杯茶!我还等的及她现烧。” 等我们出去,采青已经倒了三杯茶,待我坐了,她们才在我下首坐下,采青偏着头冲惠儿不停的笑。我喝了口茶问道,“采青你接着刚才的来说。” “我们不是去看十三阿哥大婚么,可巧着遇上惠儿姐姐的阿玛来献礼,惠儿姐姐的阿玛说,已经给惠儿姐姐找好了人家,只等这惠儿姐姐出宫,选个好日子就嫁呢!”采青一派天真的说着。 我用茶盖轻轻拨弄着碗内浮起的茶叶,笑容一点点从脸上逝去。惠儿如今二十五岁,出宫嫁人,哪里还能寻到什么好人家!“哦!” 惠儿看出我的黯然,大概能料到我想什么,便安慰道,“格格不必担心,惠儿也知道,如今出宫,要么不嫁,要么给人家作小,这是咱们满人女人的命。阿玛说这一家元配病故,其父与我阿玛同一衙司作过官,如今知道我要出宫,便结了亲。虽是填房,对着我们这样的人也已经是好造化。”惠儿强笑着,却掩不住满眼的泪,只一抬头的瞬间,就簌簌落了一脸。 我拿帕子替她擦了泪,笑道,“不是说这样挺好么,还哭什么?即使是你阿玛看下的人,也必不错的。从此以后有了个依靠,再不用一个人惶惶度日,有个烦难,也有个人替你分担。” “惠儿是舍不得格格……”惠儿只说出一句话来,就被泪噎住。 我控制着自己不哭,“我这里有什么好?还得烦你天天伺候着,以后嫁了人,虽不知家业多大,好歹不用受这辛苦了。再舍不得也有分开的时候!” 采青见我们如此,也早陪着惠儿落了许多泪,我看她在一边眼泪汪汪的,便嗔道,“你是不是想走,所以才这样难过?快去叫打了水咱们洗脸,不然还以为咱们打架怄的呢!” 采青噗哧一笑,“我才不走,格格不嫌我,我就伺候格格一辈子!”说着便出去打水。 惠儿擦干了泪,笑道,“都怪惠儿一时糊涂,带累的格格也难过。” “真要走了,跟我这么客气。”我佯怒,惠儿才笑了。我突然想起,问道,“你阿玛有没说男方是谁?在谁的旗下。” “阿玛说是富察氏,是四贝勒爷旗下的人,如今外放了道台。”惠儿不解的看着我。 “那你阿玛如今在谁的旗下?”我又问。 “我们家如今是正黄旗,归太子旗下。”惠儿的表情更迷糊。 我点头沉吟了一会儿,“惠儿,等你回去,跟你阿玛说,就这两年,让你阿玛瞅着时机辞掉官职,托病最好,从此以后不要再参与政务。就跟你阿玛说是我说的,且这话断不能传到第四个人的耳朵里,你可听的明白?” 惠儿见我神色凝重,也不多问,只郑重的点了点头。她一向机警,知道我说的不是儿戏。若果真他们一家有造化,赫巴哈听了我的话避了九龙夺嫡的劫难,也算尽了自己绵薄之力,挽了一族人的性命! 一时采青带人端水进来,我们洗洗睡下。 到腊月二十三,惠儿出宫。我连延趣楼都没有送下,只把太后当日给我的那枚碧玉钗插到她头上,听到她和采青一起下楼的声音,依旧是一个清脆,一个轻悄。手中的书刚好翻到“碧云天,黄叶地……”扔掉书,这寒冬腊月哪来的秋色连波? 过几天就是新年,再热闹的年,过多了也俗,成年人就这点不好,永没个知足的时候!家宴上看他们几代同堂言笑晏晏,一派风调雨顺。我看着却觉的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有多少暗藏的力量都在无形的积聚着,只等天开了一条缝,好摩拳擦掌再翻出个新天来! 索然无味!我在放焰火的时候悄悄回去,胤禛断不会在此时抛开妻儿来找我,我一个人看着更没意思。 新年依旧闹到正月十五方罢。康熙赏了十三一处宅子好让他独自开府,十三兴头还不如淑珍大,奉命般的日日去做监工,偶尔带了图纸过来跟我讨论,这个柱子是雕梨还是棠,我提议雕向日葵,他就说好就雕向日葵。再问檐角朝哪边翘,我说做成燕尾檐俊俏,他想也不想就在纸上画了式样,最后想舍了主厅,干脆全建成开放式的院子。我端着茶就呵呵的笑了,采青问,“格格说的好端端的怎么又笑了?” 我下巴朝十三扬了扬,“你十三爷以后想不用开锣就听戏呢,没准儿还活色生香的。” 采青不懂,睁大了眼睛看我,十三低头一笑,拿笔过来作势朝我脸上画,“就你什么话都能说。”我不躲,他住了手自己也使劲儿乐了。采青更是一头雾水,十三看她不解的样儿,“你不懂才好,没的跟她多学坏,骂人都还让人想半天!” 淑珍也常往我这里来,因身份的变化,她嫁给十三后倒没更多的地方可去,除德妃那里,常来的就是延趣楼。采青跟她一样大年纪,性子又相投,因我素来不拘身边人的礼,淑珍也不端福晋架子,她俩常常的闹的满屋子笑声,整个青黄不接的初春,倒被她俩染的桃红柳绿。 原本馨兰也是常来的,这时却不大来,我明白她的心思,也不强求。 三月中旬,十三的宅第完工,择了吉日搬出宫去,他们兄弟少不得借乔迁闹一天。十四过来非要我同去,我不依。因十三大婚那天他闹的我们不痛快,我着实冷落了他一阵子,今天他一直赶着叫若黎,我只不理不睬。 采青看不下去,笑着说,“那么性子拗的阿哥,也给格格整的没了脾气,你倒是理上一理。” 我正在写字,头也不抬的说,“阿哥又怎么了?他也该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强来。” 十四在一边玩弄我的端砚,听见我这么说便笑道,“我原是这个记的最牢,打小儿受的你的教育,不是也有记性差的时候嘛!” 采青捂着嘴出去,十四看她身影从门口消失,“这小丫头好说话,那惠儿的嘴被你调教的一句一个刺儿的!” “你倒先问问自己她为什么一句一个刺儿?”我抬头瞪了他一眼。 “罢!怎么都是挑我的错儿,我何苦来?”然后踱到我桌边,看我写字儿。 我写的是陶潜的田园诗,看他过来,便立在一边等他来评我的字儿,他却先问了句,“忽然写他的诗作什么?” “等你来评字儿,你管写他的作什么?是十三向我讨的。”我吹了吹未干的墨,“练了好几天,这一幅算是到极限,再好也不得了。” 十四嗯了一声,正经说道,“单论字儿,从外形上看有些拘谨,可有一分的傲骨在里头,也算是内秀,瘦金字儿被写成这样也算了得,况你才写了五年的字儿。” 我抿嘴一笑,“如此说来是好的了,被你都说好,送出也不能算丢人。” “你这么看?”十四歪头笑着问我。 “你少装蒜,你不一直自信自己的字儿在众人里拔尖儿的?”我把纸卷起来,找了个竹筒来装。 “你信了才算!”十四笑着帮我装,盖好盖子,我顺手递给他,“替我交给十三吧,算是我送的贺礼,别的也没什么稀罕的。” 十四不接,舌头顶着腮帮子,“我那时也没见你送什么给我?” 我又好气又好笑,打算收回时,他忽然伸出手来,连我的手一并捉住,“也补一个给我方好。” 我瞪着眼抽回手,拉长了声音说,“好!现在就补给你。”说着就往书桌上取笔,却被他从身后抱住,俯到我耳边笑道,“可不得也练上几天?我要白居易的《长恨歌》。”不等我手够到去拧他,他就松开了手,朗声笑着跑出去,把采青吓的贴着门框,白着脸一边瞅我一边咽口水。 三日后,十三突然来找我,说是跟康熙请示过,请我到他府上做一天客。我还没反应,采青在一边就乐的直蹦,见我不说话,便过来拉我的胳膊,“格格去吧,采青陪你一起去,我去准备衣裳,啊?” 十三抿嘴笑道,“你家格格落不下你。” 一路上,采青叽叽喳喳的闹个不停,十三也陪我们坐马车里好脾气的讲给她这是什么铺子,那是什么酒楼。我不吭声,掀了小窗的帘子慢慢的朝外看,有一种鸟儿放出笼外的感觉。明媚的阳光,柔和的东风,凝脂般的空气,还有沁人的花香和悦耳的鸟叫,甚至刚才路过热闹街市小贩门的叫卖声,都让我觉的人间烟火的美好。我眯着眼睛微微的笑,十三也笑着看我,“若黎跟以前大不同了,若是原来,你不是这般安安静静。” 我抚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瞅了瞅恨不得把脑袋伸出窗外的采青,“大约是年龄的缘故,到的一定时候,就没那份天真的心了。若真还跟采青一样,你们也看着恶心吧!” 十三摇头,“去年时候,你不还和蒙古郡主赛马来着?” 他提到马,我脸色一怔,忙又掩饰笑笑,“快别提那个,我总归是欠了你的。” 十三便不再言语。 到得十三的府前,十三扶我下了马车,淑珍早到了一大群的丫鬟仆从迎我,众人见了我就要行礼,被我止住,“没那么多礼,我不过是家常的走一走,呆会儿逛你们家,你们别笑话我没见识就成。”众人一笑,淑珍从十三手里接下我,“姐姐说客气话,宫里时常叨扰姐姐,早晚盼着姐姐来叨扰我们呢!” 门口是两尊常见的镇宅狮子,不同是其中一只的背后还趴了一只小狮子,从大的背上悄悄的望过来,怕生一样,十分可爱。我笑着说有趣儿。十三笑着说,“是从皇阿玛那里得来的图样儿,皇阿玛也觉的好玩儿,就给了我,大约是馨兰画的。” 在主厅前看了一看,他们皇子的主厅应该没有什么可看的,纯粹是为了形式需要,十三见我没多大兴趣,便引了我朝一旁走,到得一个小院落,小四合院样式,青砖铺地,燕尾檐,梨花阁,褐青轩窗,窗前几丛翠竹,淑珍笑着说,“这是爷喜欢的院子。”我点头,从一旁游廊上走,是木制的地板,因我是格格身份,所以出入均只能穿宫装,自然脚上还是花盆底,走在木地板上就咯吱咯吱的响,我多走了几步,回头冲十三和淑珍笑道,“最喜欢高跟鞋子走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走近正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木兰香“是淑珍准备的吧?她知道我喜欢这个。” 淑珍却笑着摇头。我跨了一大步到正门,强光下乍一到光线稍暗的屋内,眼睛有一刻的不适应,只影影绰绰看到有一个人影站到正中,十三就在身后笑道,“让四哥久等了。” “唔!还好。”胤禛标准式的回答。 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群人前突然见到他,令我没有一点的心理准备,傻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淑珍出去吩咐人伺候茶水,我索性走到十三书桌上去看他摆的书画,十三跟在我后边抿嘴笑。采青那丫头不知犯了什么迷糊,竟也忘了行礼,也傻呆呆的跟着我走。 “见了人都不知道招呼?”胤禛轻轻的怪道。 采青一惊,就抖着要跪下去,我回身一喝,“站稳了。”然后抬头看他,“你不也没和我们招呼?” 他也不恼,嘴角张开一个弧度,“过了一个年,还是没个长进。” “你又不是我……”话说了一半就止住,后边说什么都不妥当,改口道,“犯不着你来管我长不长进?” 这下他终于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我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怎么一遇着他,说话就没个打算了。 十三轻咳了一声,“前几天得的普洱生茶,说是三四十年头上的,这些日子忙,今儿倒可以一起尝尝。淑珍不放心那些人,亲自去泡了。” “天!茶不是新的好么?放的那么久,岂不糟了?”采青在我身后轻声嘀咕。屋子里就几个人,自然都听的见。胤禛朝她看了一看,她连忙缩了脖子站好。我一笑,“这普洱原跟别的茶不一样,都是从百年老树上采的,经过特殊的炮制,然后使其自然发酵,谓之生茶,储存得当,年头愈久,茶香愈浓,金贵的很。他这三十多年的,怕是有金子也难买到。” 也不知她有无听的明白,只微微点头,知她是碍着胤禛拘束,便命她到前边找淑珍的丫头玩去了。 “你不是一向嫌弃研究这些无用东西的么,怎么对普洱倒明白的很?”十三笑着问。 我听后一笑,“你不知它还有另外功效,大凡身体肥胖之人,常喝它能排除体内多余油脂,有减肥,哦,就是能变瘦的意思,以前我也常喝来着。”他们大概都能听懂,没有面露疑问。 十三把我看了几眼,“从一开始见你,都只瘦的可怜,怎么会常喝?” 我咬了嘴唇,“你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认识我。” 淑珍带人托着茶盘进来,过来醇香扑鼻,到底是年头足,在现代,买上十年头的都够奢侈,还得妨着是不是赝品! 因是在十三府上,我只熟悉了半天就觉的很自在,五年来几乎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突然很怀念在上海时烧的清煮鱼的味道,自从一个同事交给我功夫,因原料简单,做法也方便,又喝着好喝,我自己便常常做来喝。如此一想,手便痒了,“我也给你们做道菜如何?” 看他们三个俱不搭话,我又问了句,“刚才我声音太小?” 十三吃吃笑起来,“是我们听的不真切,你确定是说也要做菜?” 我白了十三一眼,“你家厨房在哪儿,跟你没那么多废话,做出来你只管吃就好。” “可我家厨房堆了很多木头。”十三无奈说道。 我眨了眨眼睛问“什么意思?” “怕你菜还没做好,先把我家给烧了。”十三话一出口,淑珍便笑的捂起肚子,胤禛搁下茶碗别过脸去。 我左右看了看,一时找不到什么凶器去收拾十三,胤禛眼风扫过来,看了看我旁边几子下搁的一个木质小托盘,上边放着一个瓷器娃娃。我会意抽出托盘,照准十三扔了过去,准头很好,刚巧到十三胸口,却被十三轻轻一托,稳稳当当托住,看向胤禛,才又看我笑,“还需有人指点力道才好!” 我脸一红,站起身来,“不信就算了,做的好,你们也别吃。” “好又为什么不吃。”十三在身后笑着答。 我不理他,淑珍笑着领我到厨房。我问厨子要了半尺长的青鱼,让他收拾好。自己则切了姜和蒜,好几年不练习,拿刀都有些生疏,不小心蹭破了点皮,吓的淑珍大叫,十三和胤禛竟是等在外边的,听到淑珍叫,急忙进来,惊的一屋子厨子厨娘忙不跌的行礼。“怎么了?”十三沉着脸问,我正低头拿蒜皮贴伤口,看到他们弄了这么大一阵仗,忽觉的不好意思,“就破点小皮,淑珍太担心我。你们快出去吧,别弄的这些人不自在。” “确定没事?”十三看了眼我手,担心的问。 我摇头推他出去,胤禛也担忧的看我一眼,终究是跟十三出去了。 闹了点虚惊,倒没影响我做鱼的技术,这种煲汤的做法应该源于广东,然后逐渐影响到南方各省,其味道极淡,除了蒜姜油盐不再添加其余任何佐料,只用清水小火慢慢的煮,这样才能显出鱼的鲜美。他们初尝了两口便摇头,后来就忍不住再喝,我在一边偷笑,想当初我吃的时候也是这样。因为自小习惯了北方的浓烈,乍一吃这寡淡的汤,总觉的不够味道,可一旦入了第一口,便难再舍下。想当初,想当初……,我搁下了筷子,看屋外明亮的日光,冬青见翠,柳绿如烟,鸟鸣声声,十三府上的丫头轻轻走动,取盘添碗,几不闻声,我忽然恍如梦中。 春日是最容易困的,因席上又喝了几口酒,吃过饭刚喝过一盏茶,我便睁不开了眼睛,淑珍见我困顿,便引我去她屋里休息,我执意不肯,于是便命人准备了一间客房。我嘱咐淑珍早早叫醒我,便沉沉睡去。梦里和采青一起出去踏青,河边的垂柳不停的在脸上恍,酥酥痒痒的,我笑着招呼采青,“你还不快来帮我把这柳枝给弄开,恍的我直痒。”采青却不搭话,自顾自的玩去了。我只得自己去拨那柳枝,摸着却不是枝叶的薄凉,竟是暖暖绵绵的,手指尖一疼,我忙睁看眼,却见自己的手指正含在胤禛口里,他正用牙轻轻的咬。见我睁看眼,笑道,“可醒了,我这里咬了你半天。” 我忙坐起身,四处看了看,小声喝道,“你疯了!这里是十三府上,由的你胡闹?” 他摸着我刚才蹭破的手指,轻轻的吹,“还疼不疼?” 我只着急他这样被人看到,抽了手,“十三竟给你随便走!” 他也不辩,揭开我的被子,拿我的外衣给我披上,“你起来,咱们到外边去。” “到哪外边?”我边套衣服边问他。他突然扯掉我衣服,“你穿这身不行,有没有带别的出来?” “在采青那里。”我眯糊着眼说,又要倒下去,“你问她要去。” 他摸了摸我脖子轻声笑了笑便走出去,我刚要睡熟时,他又拉我起来,拿了我带出来的汉装给我穿,却弄不明白哪件是里边的哪件是外边的,死活套不进去。我一笑,睡意就全没了,“你就没见过女人穿衣服?”话说出来,觉的不妥,便红着脸低头去整理衣袖,他扳过我身子,“乖!我在外边等你,收拾好了快出来,带你去个好去处。”在我脸上亲了一下便走出去。 穿好衣服出去,见他就在厦檐下等着,我迟疑的问,“就这样出去十三那里怎么交待?” “你不用管,采青到时候十三也会安排她回宫。”他牵起我的手朝后走,因是午后,路上不曾遇见一个人。出了后门,便有两匹马等在那里,自然还有苏培盛等着,把马缰绳分别交给我们,苏培盛便又无声的退下。胤禛先送我上马,然后自己也一跃而上,引了我慢慢出城。 阳春三月的春光,暧昧的让人睁不开眼睛,行人渐少时,胤禛便跃到我的马上,打马走了小路,双臂揽着我,下巴放到我肩上,“有股酒香!” “没醉吧?”我嬉笑着问。 “醉了!”他孩子似的嘟着嘴,眼睛也闭上,“这样儿更醉。”说完微扭了我的头,唇便覆上来,微风徐徐,马蹄轻轻。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桃花林,开的正热闹,灿若云霞,下了马,我不肯往前走,他攥了我的手,柔声问,“怎么了?” “花儿开的那么漂亮,人往前凑,岂不是自找难看?”我笑着说。 他轻声的笑,“你真的讲究这个?” “在别人那里可以不讲究,可是你,要讲究。” “噢?”他一脸深究的看我。 我低下头去,“不愿你看到我丑的样子。” 他不语,忽然把我拉入怀中,紧紧抱着,我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这颗心,至少现在是属于我的。 “你读的诗不少,怎不知还有一句‘人面桃花相应红’的句子。”他折了小枝桃花别到我头上。 “这句不好,后来只桃花依旧笑春风,人面不知何处去。”我拔掉那朵花儿,放到手心里看。 他连我的手带花一并握到手心里,“后来不是找到了?” 我笑笑,“终究是不好。”转了身子慢慢的走,“桃花太艳,我还是喜欢木兰一些。” 他哦了一声,突然拉住我,从怀中拿出一根金钗来,尾端正是一朵娇俏的木兰,仔细给我插到头上,“特意命人制的,只等着给你戴到头上去。别又丢掉,常戴着让我看到。” “你也给别人打钗?”我歪着头笑。 他执了我的双手,“我可不可以当你是吃醋?” “可以!”我点头。 他抱住我,“过几天就要奉皇阿玛的命去各地查国库亏空的案子,怕是没时间见你。” “这么快!”我喃喃道。 他低头蹭我的脸,“什么这么快?” “哦,是想问你多早晚能办好。”我抬头道。 他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怕得一年半载的,如今各地官员挪用公款已是尾大不掉,非要费些功夫。等完了可以好好的陪你。” 我呵呵笑道,“你怎么好好陪我,还不是偷了空才来?” 他也笑,点着我的鼻尖,“到时你就知道,现在说也无用。你只乖乖的等我。” “凭什么?你在外边说不定又怎样,倒要我乖乖的?” 他不语,用唇封住了我的口。 第32章 要分开时,虽有不舍,但也不好表露,只郁郁的随着他走,他大约看的出来,回头冲我笑笑,“以后给你写信,你也要定期回我。” 我把脸扭向一边,撇嘴笑道,“我不回你又怎样?” 他看着我先不说话,只把双唇含着,等靠近些我的马,把住我的马鞍,作势要跃,“那就让大家看看会怎么样。”路旁已有人好奇看过来,我忙低声叫着推了他手。他露齿一笑,“你最好别跟我耍小聪明,你何时耍的过我?你要禁的住我折腾,只管不回。” 我咬着牙瞪他,“你别仗着脸皮比我厚,还有你折腾不到的地方,走着瞧好了。” “又嘴硬!”他笑着怪道。我看了两眼,没再回嘴,我说过,他笑起来很好看。并辔而行,到得城门口,便远远有马车朝我们驶过来,近了些才发现前边坐着苏培盛。“你这样骑马进城太招摇,采青也在车里,我会送你们到天安门。”他先下马,然后要来接我,我碍着苏培盛,就拨开他的手要自己下,他便伸手来抱我。最终还是被他半抱半拉的下来,苏培盛一直低着头,一边等我上马车。 他掀了车帘子,“进宫时只把外边夹袄换了就好,这会子天晚,别回头冻着。”我嗯了一声进去,采青在里边大气都不敢出。马车动了,采青才怯怯的叫了声,“格格。”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发,“没吓着你吧?” 采青摇着头,脸还白着,索性趴到我腿上去,“猜着您也是跟谁出去,断不敢想是四贝勒爷。” 我笑着把头搁到采青的肩上,“傻丫头,等你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没有谁不敢想的了。” “采青就跟着格格,谁也不喜欢。”采青小声笑着,突然摸了我的头,“那您打算嫁给四贝勒爷吗?那我以后岂不是要整天见着他?采青见着四贝勒爷冷脸就怕。” 我扑哧笑了,“想那么多?放心!别说我不嫁,就算嫁了有我给你撑着腰,你也甭怕他。” “我看到四爷抱您下马了。”采青带着笑意悄悄的说。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这样说,脸上是有点挂不住,装作看风景,扭了头看车外,恰巧他的马就走在旁边,腰挺背直,神情肃穆。我把胳膊撑到旁边扶栏上,专心看他半天,心里头疼的怪怪的。这样的日子,以后怕是没了吧! 想到这里,不顾采青,把头探到窗前,他回身看到,我笑着说,“这会儿有没有糖炒栗子卖?你买给我啊!” 他拧着眉看我半天,也不说话,便催马走了。我回身贴着车壁坐,用手摸着搭在身前的辫子。这是他那会儿给我弄散了头发,两个人研究了半天都扎不回原来的样儿,索性辫了两根麻花辫子,他照着我的样子辫了右边的,股分的不匀,估计是怕弄疼我,辫的也不紧,后来又厮磨了一会儿,现在都有些散。 “格格这会儿怎么又不高兴了?”采青试探的问,“这辫子……一会儿恐怕得重新挽,回宫被那些嬷嬷看到,一准儿是要骂的。” “哦,我知道,我先换了衣服,你呆会就给我梳回去。”我懒懒的答道。采青也只给我换了外边夹袄,果真听他的话。头发,采青小心翼翼的给我拆开,那根辫子,她大概早就看出不是出自女孩儿的手,迟疑的说,“格格,您要是想留着,咱就不拆了。” 我笑着拍拍她的脸,“拆吧,我都不心疼,没的招你多挨骂。” 采青才点点头给我拆了,他大概还没回来,我鼻尖突然酸酸的,不只为一会儿就要和他分开,也不为要等上漫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和他亲近,只是觉的这日子让人觉的不踏实。挽好了头发,我拿出那根金钗来摸索着插上,他还没有回来,天色渐晚,我没来由的觉的不安全,就此要失去他一般。 终究是等不及,到得天安门前下车,有太后派来的嬷嬷接到我,我不回头,在门前站了许久,一直等那嬷嬷开口催,“天色晚了,格格在外边别冻着了。”才扶了采青进去。 几天后,康熙在后殿里召见胤禛和十三,我不能知道他们讲些什么,大概是他说的要去各地催还国库欠银。那天的糖炒栗子终究没有买到,他亦没有后话给我,就一直悬着,竟为此心神不宁,心里也笑话自己不该为这小事挂怀,可仍免不了忧心。 午饭时去看馨兰,她现在住着我原先住的屋子,这几日身上不好,告了假养病,因午后无事,我便去她那里歇着。却在乾清宫门外遇着胤禛和十三,站着议论什么,见了我来,均垂手不再说话。 “怎么这功夫还在这里?该去用饭才是。”我疑惑问道。 “本来也是,不过一来谈些事情,二也等等你,好跟你请辞。”十三笑着说,“你大概也知道我们要出去办差的事儿。” 我看了眼胤禛,漠然的一张脸,始终不肯在外人前多一分的柔情,点头道,“是听说了,路上恐怕不得方便,你们是被人伺候惯了,怕还不习惯。” “怎么懒懒的?别是病了。”十三没答应我的话,却问了这么一句。 胤禛的眼睛扫过来,我便笑着说,“春天容易犯困,没多大精神。我正要去馨兰那里,你们要是不嫌饭菜简陋,咱们可以去那里吃,也算为你们饯行。” “那敢情好,只四哥……”十三故意迟疑着,明显笑的不怀好意。胤禛大约也看了出来,嘴角动了动,“你问我那么多做什么?” 馨兰不提防我们突然那么多人造访,她本是女儿家的弱症,过了那几天也就好了,看她脸色已是正常。采青不要她动,只和别的宫女张罗桌椅,她就站在一边看,也不和我们说话。十三本来是想调和下气氛,便问道,“馨兰是什么病,可大好了?” 我本来觉的讪讪的,后悔不该那么莽撞就带了人来,听到十三一问,馨兰脸立即红到脖子底,我嘴咧了几下终是没忍住笑,胤禛也猜的到什么意思,小幅度的弯了唇角。偏十三还不解意的问,“你们都怎么了?不是问问么?” 我咳了一声,走过去拍了他的肩膀,凑到他耳旁小声说,“等你回家问问淑珍,女孩子总有几天会不舒服的。”十三先还是不解,突然就红了脸,馨兰早一跺脚去门外站着。 因十三那么一搅和,饭也没好好吃,大家都胡乱塞了几口,十三大概是想弥补初时的错误,总是对着馨兰笑,馨兰躲也不是,气也不是,我只好赶快送了佛,又跟馨兰陪了不是才罢。 再回乾清宫,想着以后大概连见面都不得,心情又低落起来。 晚上临睡时采青突然送进来一封信,还有一宝蓝绫罗绣袋,笑着交给我,“格格盼了这几天,可是盼的这个?”说着把东西朝我怀里一送,便知趣退出。 一股栗子香从怀中散开,还是温热的,心里也暖暖的晒在日头底下一样。剥了一颗栗子含在嘴里,拆开信,是胤禛的柳体,“如今已过了时节,找了这几日,方才寻到这些,怕是你等的急……这板栗虽性子温和,但女儿家脾胃甚弱,你需尝得几颗,解了馋就好,多吃无益……” 起身下床,把灯放到桌边,铺开纸,也不按古文章法,只顺笔写道,“那天从这窗口望到你,以为你会无情走掉,却是没有,望到你身影,没来由的觉的安心。胤禛,这地老天荒,不过是说说,可是心里却盼着有那么一个诺言,浮萍般的身世,总也算有个根了……”想想不妥,便揉掉,扔在一边,仍回床上坐下,抱着温热的栗子坐了半夜,也没想什么。 若是没有那么一个人让你天天记挂着,再平白的日子也慢慢过了。可是一旦每日辛勤上工,为着见上那人一面,由此欢喜半天,日后若有变更,日子就会较之从前难熬。乾清宫里,再没有胤禛出入的身影,我的心一日日灰懒的厉害,连书都看不下去,一次一次望向门外,明知不可能,还是幻想会有他突然进来,早上起床,想到又是没有他的一天,不只一次的想去做个甩手格格,不再去做那个什么乾清宫淑仪。 好在朗世宁从英吉利回来,重又进宫侍驾,我又跟了他去做翻译,胤禛的信也陆陆续续的来,才又觉的日子恢复到正常轨道。 康熙提早搬进了畅春园,因朗世宁所需大量书籍都在景阳宫,我就没跟进园子。只太后想见我的时候命人接我去陪她几天,然后又回宫。康熙是要把圣人的文化思想及中国的民风民俗译成英文,用他的原话是“也使蛮夷之邦明白我泱泱大国风华!”我虽不以为然,然而也遵命去做,我不能告诉他,做了中国的皇帝也不能太自以为是。 朗世宁虽然已算中国通,但终不及中国人更能理解本民族的思想文化。我便将我们预定的内容系统的整理出来,从起源开始,由神话故事作导引,用现象阐述本质,再用各时期主流文化做案例分析,然后我先批注,朗世宁再以西方人的眼光批注。有想法时还没有觉的什么,一系统整理,竟发现实在是个大工程,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要想窥一斑而见全豹,光我一个只了解现代语文的人有些不堪重负。好在三阿哥胤祉也留宫编撰他的《》,他的手底下有一批博古通今的能人,实在省了许多心思。 十三也会写信来,不及胤禛的勤,却比胤禛的长。胤禛的信写起来也板板眼眼,同样是告诉我他们到了开封府,十三会给我描述包公祠的样子,及来往瞻仰的形态各异的人,像是在和我说话,胤禛则用短短几言叙述包公性情,然后举一轶事借古讽今“若我朝有类此良臣,何愁民不安上不宁哉?” 我便回信道,“庸庸若宋者才现包公峥峥铁骨,今清朗世界,若有铁面,恐误了风流江山!”他再回信时连我原来信一并寄回,在上边大大批了X,“小儿胡闹……,此信只供你看看,仍需回寄与我……”与信同寄回的还有各地的小玩物,比如少林寺的练功瓷胎和尚,凤阳的花鼓,江南绣品,竟然还有红艳艳的一块红盖头,是有名的双面苏绣,五彩鸳鸯戏水,并蒂莲花初绽,下坠同色流苏。拆开包裹看到时,我的脸一定比那红绸还红,采青还不识相的一劲儿夸女红好,我觉的她是故意的。但是我最喜欢的是一套江苏无锡泥人,取材虽是古代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四美女,却一律我的眉眼,或笑或嗔,竟与我一般无二。采青看的直咂嘴,“要是有人这样对我,我肯定上赶着嫁了。” 我笑着啐了她一口,“小小年纪说这话都不害羞!” 采青一刮自己鼻子,离我远一些,“羞?格格说了那么多不害羞的话,今儿倒来说我?还不是有什么主子教什么奴才?” “什么主子奴才的,惠儿走了没人管你,越发逞的你!”我收好礼物放箱子里,“你想嫁可以给你嫁呀!” “怕四爷眼里没有我。”采青笑着,过来帮我搬箱子,“呵,都这么重了,四爷是想把整个大清国都给您呢!” “胡说。”我厉声道。 她也知道失言,忙低了头,“奴婢一时漏嘴!以后再不敢了。” 我叹了一口气,“这话是混说的?多少人为一句话送了命?言语谨慎这点儿,你紧学着些惠儿!” 采青诺诺的答了声是。 原以为他只说差使要办个一年半载,却没料到,他这一出去,就是一年半载,过年都没回宫,只十月间十三因淑珍生子匆匆回来一次,不等满月就又折返,我只从十三口里知道他们进展很慢,阻力重重,这些胤禛信里是不大与我讲。我自知帮不上忙,做了两件毛背心,一件给十三,一件稍给他。他的上边在胸口位置绣了飞燕草。 如此到第二年的三月,我虽不闻政事,但日日守在乾清宫,也能闻到朝中混乱的味道。 几乎日日有资格较老的大臣来向康熙哭诉家中度日艰难,四贝勒爷所行策略太过苛刻,竟然想出拿土地庄园置换的法子……,我在旁边听的绷不住笑起来,正在哭的人边擦老泪边看我,我一低头,“大人您继续,若黎不过联想起一个故事来,实在不好意思,打搅了您老人家。”旁边站的胤禩悄悄用扇子了脸,康熙却饶有兴致的看向我,“噢?若黎联想起什么样的故事来,讲给朕听听。” 我放下手中的文卷,走近了些,“回皇上,是若黎在书上瞧的,说是江南有个富商,搬到京城来,好不容易让自己孩子进了官宦子弟才能进的书院,于是便嘱咐孩子说,如今到了天子脚下,一个箩筐掉下来砸着三个官的地方,你要学会谦虚,咱家虽然有点儿银子,可当官的家里都清廉,所以你切记不能露富。那孩子听了认真记下,第二日学堂上,先生要这孩子跟同窗介绍自己,那孩子便开口说,我们家很穷,我们家的五个厨子也很穷,我们家的六个马车夫也很穷,我们家的九个园丁也很穷,我们家的……”见康熙笑着摆手示意我打住,我方不继续掰下去,胤禩拿扇子全遮了脸,肩膀微抖。底下跪着的人脸白一阵黑一阵,直拿袖子擦汗。 李德全给康熙递了帕子,康熙边擦眼睛边说,“若黎哪里看来的这些玩意儿?朕从来没见过。” 我一笑,“你哪里会看这些,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消遣,也就若黎等无事才翻翻。” “那一个箩筐掉下来砸着三个官的话有趣!”康熙笑着点点我,喝了口茶,“书里也有说么?” “是十三他们出去听到学给若黎的听,若黎照样儿搬出来的。老百姓说的话原是实在些。”我笑着回答。 “哦,老十三可不跟朕说这些话。”康熙眼风一扫,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我心里一惊,只得答道,“您是君,这些不入君臣之道的话断不敢造次出口。今儿也是若黎口无遮拦讲了,恐有惫圣听!” 康熙微哼了一声,“老百姓说的话原是实在些。”康熙重复一句我讲过的话,辩不出是何表情,我不敢多言,只垂手立在旁边。良久,他突然向下说道,“玛纳哈,你先下去吧。你是大阿哥的岳丈,按民间的讲法,你跟朕是亲家,如今你求到朕头上,朕没有说不帮的理儿。不过这事儿朕是交给四阿哥办了,若他办的不公道,朕自有说辞。朕帮着你,你也该为朕考虑不是?” 玛纳哈俯身磕了个头,也没多说,便退了出去。 玛纳哈一退出,“哐”的一声,康熙摞了茶碗,也不看谁,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回身盯牢胤禩,“老八,你是为谁来了?” 胤禩一惊,慌忙跪下,“儿臣不敢!” “哼,不敢?还有你们不敢的?老十跳着脚,那是骂谁呢?”康熙冷冷道。 胤禩头贴着地,“皇阿玛明鉴,老十的性子您也知道,急起来不管不顾的,一时失态也是有的,儿臣已经说过他,这会子已经安分,皇阿玛您就饶他一回。” “哈!”康熙仰头冷笑,“朕说他都不及你这八哥管用啊!” “皇阿玛!”胤禩惊慌叫道,跪着前走几步,“皇阿玛此言令胤禩无地自容,请皇阿玛收回。” 康熙不语,冷眼看了一会儿,复又坐回,“我一句话就令你无地自容了?老四他们立了军令状走的,到时候他们完不成差使,就叫老十到菜市口当着老四和老十三的面跳脚去。” 我猛打了一个激灵,这话什么意思?偷眼去看康熙,面色微愠,胤禩则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想起十三跟我说起难办时的神色,定是有许多难言之隐,单是这些兄弟们使的绊子,怕都够他们吃半年,胤禛和十三立军令状的事儿,我如今才知道,怕是其他人早就知道。瞅瞅跪着的胤禩,他真的就开始……,心里头顿时五味杂陈,我背过脸去,不忍看胤禩狼狈的样子,本来那点儿怜恤他的心,也全消了。 “若黎。”胤禩走后,康熙突然声音疲惫的叫我。 我答应着,看他歪在引枕上,闭着眼睛,已不是那个傲视天下的君王,而是个焦虑的老人。“要给您拿东西盖下么?”我轻轻问道。 他摆了摆手,“给朕读段书吧。” “您想听哪段?”我问。 他不再吭声,我知道是要我选了,想了半天,便朗声背起了《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心相近,习相远……” 背到一半时,康熙突然坐起来冲我笑道,“若黎是在安慰朕么?” 我忙躬身道,“若黎不敢。” “这三字经,若黎可全懂了么?”康熙笑着问。 我摇头,“没有。” “小儿都敢自夸懂了,若黎怎谦虚?”康熙收了笑,一眼不眨的盯住我。 “小儿懂是因小儿明白那些道理。若黎不懂是因若黎不能紧遵道理。”我如实回答。 康熙沉吟了一会儿,摸了摸下巴,“不能紧遵道理!若黎,你想跟朕说的,朕何尝没想过,只是人心难料啊!朕的那些儿子,个个都想显示能耐,朕……很难做。”说着闭了眼,我也不再吭声。 “若黎,你觉的十三怎样?”许久,康熙幽幽问道。 “皇上要若黎评他哪点?”我疑惑问道。 “都说说。”康熙依旧闭着眼睛。 “十三性格内敛稳重,识大体,晓大义,懂顾全大局,只是……”我住了口。 康熙睁开眼睛,“只是什么?” “只是为人太过实诚,若生在一般人家,或为侠士,或为清僚,均可是一方百姓之福,今生在帝王家,怕不是他的福分。”说完低头,等康熙发言。 康熙先是笑笑,用手指轻轻敲着茶碗,声音不大,每一声都震的我心疼。终于,“若黎说的是。”说罢站起身来,背了手在屋子里来回踱,“若黎,你去过十三家里,喜欢么?” 我一笑,“嗯,有一处院落挺喜欢,当初十三建府时原是问过我。” “十三的侧福晋生了个小格格,朕还没瞧过,十三忙的怕是满月酒都没摆,等十三回来要补上。”康熙看着我说,“十三的侧福晋可还好?” 我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一连串关心十三家事做什么。“回皇上,十三福晋性子天真活泼,若黎与之颇谈的来。” “哦,回头你着人告诉十三家的,有空来宫里,给朕瞧瞧他们家的小格格。”馨兰捧了茶来,我端了递给康熙,康熙不接,盯着茶碗半天,“若黎,十三当娶个嫡福晋了,你觉的谁合适?” 我一怔,余光里瞅到馨兰神色微动,但立即躬身退出。喉咙里干的厉害,看看手中的那碗茶,很想自己先喝了,康熙却接了过去。“若黎不敢妄言,哪家姑娘好,皇上和娘娘们应都看在眼里。” 康熙喝了口茶,先看了我脸色,继而说道,“前一阵子答应太后,等你孝满就给你寻个好人家,如今时间快到,你可有中意的?” 我低了头,脸不是红,而是白,腿也微微抖了。 果然,康熙缓缓开口,“你嫁十三怎样?” 第33章 手指甲使劲儿扣进手心里,我才控制自己不失声叫出来。 康熙侧头问道,“你不发表意见?” “皇上若主意已定,若黎没有意见。”我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 “哦?若黎是学聪明了。”康熙笑着说。 手心开始黏了,大概是抠出血来,“若黎不能叫人说若黎不愿嫁十三。” “你还是不想嫁不是?” 我不吭声。 “那你想嫁谁?”康熙稍微谢了脸看我,声音不温不火,像是以为慈祥的老者在关心他的晚辈。可是我却知道,我若答错一个字,害的人就不仅仅是我一个。 低头凝神看自己的脚尖,鞋子还是去年馨兰做给我的,浅黄的缎面,绣着双飞燕子。 等屋子里空气凝的差不多时,我方低声答道,“若黎谁都不嫁。” “叮!”是瓷器互撞的声音,上好的青花瓷碗,借了水性越发的轻灵。 康熙叹了口气,“朕不逼你!” 我腿一软,李德全从后边赶过来扶住我。 出得乾清宫的门,张开手,手心里已一片模糊,红的触目惊心! 等胤禛和十三回宫,已是六月初,十三府里连下了两道旨,第一道是十三差使办的好加封为贝子,俸禄涨一级。第二道是赐兵部尚书马尔汉之女兆佳氏馨兰为其嫡福晋,择日即可迎娶。 我是在佛堂上见着胤禛和十三的,他们一起来看望苏麻喇姑,苏麻喇姑表面上是微有小恙,却屡调不好,她又不肯看太医,亦不肯吃药。平遥于去年出宫,新来的宫女看着使不上力,我便得了康熙允许来照料苏麻嬷嬷,若没有什么大事,便日日呆在佛堂,连手底下要翻译的东西也在佛堂做。 他们来时带了信阳毛尖,是刚出的新茶。我因之前与康熙的那番对话,虽心里明白断不会传到十三那里,可终究是觉的尴尬。便也不要采青她们动手,自己到后边煮水泡茶。第一遍水冲过,洗了茶盏等,再冲第二遍,褐色的芽尖便于浅绿的茶汤中舒展开来,逐渐旋成枝头的模样。新茶的清香也在袅袅的水雾中四散漫开,我心底的忧伤便也同茶香一同氤氲弥漫。 端着茶盘一步一步走的谨慎,恐溅出一丝水渍。十三扶着嬷嬷看院中新拔的笋尖,屋内剩稳做摇扇的胤禛和战战兢兢的采青。见我进来,采青连忙来接,被我挡下,轻轻搁在胤禛旁边的几上。他合扇子在手中,把我望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倒瘦了一圈儿。” 我起身努力一笑,“夏天总不免会清减些。”放了另外两盏茶,自己在另一边椅子上坐,噙了些茶在口中,抬头刚好可以看到屋外的嬷嬷和十三,颇有兴致的扶着竹竿谈论些什么。 一年多未见,十三于英挺中又多了许多成熟稳重之气,举手投足间已是十分男子气度。大概说到高兴处,咧了嘴轻笑,露一口整齐洁净的牙齿,嘴角的笑纹让人觉的心安。是一个可以放心依靠的男人! 十三突然转头冲我一笑,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脸已经木了,下意识的揉了揉,垂下头来摆弄捏在手中的帕子。十三扶嬷嬷进来,“孙儿回程专门取道河南,带了这信阳新茶来,倒比往常供的那些还可口些,今儿来,也带了给祖母尝尝。” 嬷嬷只是笑着,也不吭声。我和胤禛都站起来,我于另一边搀住她,采青理了理塌上的引枕,我们方扶她慢慢坐下。嬷嬷坐下,看了我一眼,便向旁边取了茶碗,细细喝了一口,“嗯,是比往日那些更清爽些。”搁了茶碗,示意我们都坐下。 依次坐了,却没有话,于佛堂处原就闷些,我又心有不专,更懒怠讲话。屋子里就只剩各人均匀的呼吸声,就着屋内稍暗的光线,竟有些诡异。嬷嬷坐在高处,逆着光,整个脸部便处在一层阴影里。她虽已有九十岁,脸上并不见太多皱纹,无焦点的眸子遮在低垂的眼睑下,下巴尖的厉害,像中国古代神话里的巫婆,张口便是预言。然而她并没有开口,静了好一会子,自己站起来朝里走,也不和我们招呼。我们也只是站着,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 “我身上可有什么看的?你那样儿瞅了我半日。”出了佛堂门,十三笑着问我。 我摇头,“多日不见,觉着你变了许多。”再不能像从前扯着他双手,笑我们的十三阿哥又变高变漂亮了。 “觉着你也变了,怎又瘦了许多?”十三过来拉我的胳膊,我被蛰了一样躲开,手刚被到身后又垂下,看到的是他们俩个惊讶的表情。“你……没……怎么了?”十三迟疑着问道。 我握住自己的手腕,掩饰的笑道,“前几日拎了几本大块头的书,大概是存着气,还有些疼。” “哦!”十三松口气般笑笑,“我说怎就这些日子没见就和我生分了。” “化成了灰也要相认的。”我半认真半玩笑的答,余光里瞅到胤禛,是欲言又止的神色。 在延趣楼前分手,他们向外,我向里。 半个月后,苏麻喇姑病重,她也不准报于康熙,胤祹急的跟什么似的,拗着请了太医。嬷嬷却把太医挡在门外。胤祹跪在门口哭求,我扶他起来,“这个时候,你就别再难为嬷嬷。医得了病,医不了命。嬷嬷自己知道。” 我回头看紧闭的房门,想想生命到油尽灯枯的时候,是不是能大彻大悟了。 十四闯进来的时候,我刚洗了澡,换了衣服倚在塌上看书。听到外边采青急急的阻拦,“十四爷,您慢点儿。格格这会儿在休息呢!” “滚开!”十四粗鲁的骂了一句,紧接着就是一阵桌椅碰撞的声音。我放下手中的书,找了根簪子匆匆挽住头发,刚到门口就撞上十四,没有闻到酒气。“没喝酒你耍的什么酒疯?大中午的来闹?”我抱怨道,看到采青还蹲坐在地上,便要推开十四去扶。被十四一手臂拦住门框,回头冲采青喝道,“你要是能站起来就赶快出去。” 采青自跟着我还从未受过如此的委屈,眼里早噙了泪花,碍着我才忍住没掉下来。我冲她点点头,她才掂着脚出去,大概是伤着了。 瞪了十四一眼,便回身朝里走。十四一把拽住,手腕几乎被他捏断,我抽了口气看他,他却腆着脸一笑,“不高兴见我?”表情极为怪异。 “你疯了?这里是佛堂,不是你一阿哥可以大呼小叫的地方!放开我。”我使劲挣着手,被他的语气动作激怒。 他反而掣了我双臂,拉近了,唇便不管不顾的覆到脸上,又重又狠。我急的用脚踩他,他不动脚,用一只手捉了我双手,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头,口瞬间被他封住。我动弹不得,只抿紧了唇任他怎样吸允都不开口,如此折腾了半日,他抬起头来,还是不许我动半点,恶狠狠的盯住我。我也盯住他,只是不住的喘气,大脑一片空白。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我还来不及理清思路。他挤出一丝冷笑来,“怎么?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就行我怎就不行?” “混蛋!”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别了脸不去看他。 他丝毫不手软的又扳过来,“混蛋?要是做混蛋就能得到你,我索性就做一回混蛋。”手从后边移过来,捏住我的下巴,“你也好好儿的看着我,看看我哪里比他差了!”他眼睛里喷着火,却水一样的流。 “十四,你放手。你想羞辱我,也要我先知道理由。”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低声说道。 “你要什么理由?哦!我应该先恭喜你,有个如意郎君嫁了。四贝勒爷已经跟皇阿玛求了你,如今他办差有功,皇阿玛一高兴,怎不赏他一个小老婆?你若黎终于找你的幸福了,兜兜绕绕那么多圈子,我发誓只娶一个你你不要,还以为要攀什么高枝儿。要攀再攀个高的,做个贵人答应的,不比他贝勒爷的小老婆好?……” 我腾出一只手来,照准十四的脸使劲儿扇过去。“啪”的一声响,够打碎许多东西,十四的嘴角顿时咬出血来,歪着脸,面无表情。我的身体因为恼怒和激动而发抖,他突然打横抱了我,一把扔到塌上,我咬着牙起身,又被他摁了回去,拔了我头上的簪子,“你若黎嘉措也不过如此,还来装什么清高?” 我打掉他的手,试图坐起身来,刚起了一点,又被他狠狠的摁下,右手扣住我的下巴,我开不了口,只拿眼睛瞪着她,他用另一只手把我眼睛盖了,“别这样看着我?被你哄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你这双眼睛是最干净的。如今看起来也是,不曾想竟也把人看个高低来。”他冷笑一声,左手从眼睛上滑下来,摸到我的脖子,使劲儿抵着我的咽喉,待松开些时,发现已解开了两枚扣子。我干咽了一下,“十四,你不能!” 他俯下身来,在我脖子里轻咬了一下,抬头冷笑着看我,“你就看着我能不能!”手还往下动,红绫肚兜隐隐可见,我咬牙强挣起身,仍旧被他拦下,便厉声道,“你这样是作孽,你若用强,我永不会原谅你。” “你没有资格说这话,先看我怎么原谅你。”十四脸一黑,手上用了十分的力,“嗤”的一声,外衫便被他撕成两截。因是刚洗完澡,我并未穿中衣,上身只剩下肚兜避体。我又羞又怒,手脚一并用上反抗,可是他整个身子也欺过来,只两下动作,便压制住我的手脚,我又完全被他控制,只有头还可以拼命避着他侵来的唇,“十四,你会后悔的。” 他不吭声,手探到背后解开肚兜的带子,我身上早已汗湿,他的手每动一下,我的身体就紧缩一下,到胸部停下时,我咬紧了牙关,泪却不受控制的流了一脸。他放轻了力道,细细吻着我的脸。轻轻叫着若黎若黎。 “十四,你要是觉的这样好,我只随你怎样。完了咱们各走各的,就当从没认识过。”我睁开眼睛,等着十四抬头。他不抬头,移到我唇上,辗转吸吮,睁眼看我时,眼里是满满的疼痛。手理了理我额上的头发,“我相信你做的到,只当初又何必认识?我和你,真就不能在一处?” “我不可能和你在一处。”我摇头。 他低头咬我的唇,“我已经长大了。” 我冷哼一声,“你要是不长大,能对我做的出这种事?” 十四一笑,恢复了原来调皮模样,唇又凑过来,被我躲过,“我是不得已。” 我腾出手来要推他,被他从半空抓住,这样一动,没有依傍的衣服就要全掉下来,他在我胸口亲了一下,我咬牙忍了,尽量弯了腰身,好不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外,冷冷道,“你起开,我们好好说话。我若黎也翻不出你们阿哥的手心,你不如意了,怎样羞辱都由你。” “羞辱?”十四也恼了,扳正我的身子,“好一个羞辱!我原就只够羞辱你的份儿。我要你一个都不算,给他做了小老婆才不是羞辱,原就他一个配娶你,我不配,十三哥不配……” “十四!”我大声叫着,声音因绝望而嘶哑,“你说够了?皇上面前我发过誓的,今生谁也不嫁。你以为你受伤害了?我怎样你问过没有?你一口一个小老婆,一口一个他,是作践我还是作践他?嫁给你还不是小老婆?我若黎也只配你们这样儿对待!”冷哼一声,闭了眼,不再动,“你只管来,我断不会再吭一声。” 十四报复一样的欺过来,手几乎要把我的腰握断,突然松开我站起来。冷冷看了我一眼,朝外走去,而门口,正站着阴着脸的胤禛,也一样冷冷的看着我们。十四好似没看到他,到门口,两个人谁也不躲谁也不让,胤禛纹丝不动的立着,只被十四撞的微偏了肩。我躺在塌上不动,摸着捡了衣服搭在身上,就那样僵持了半日,胤禛冷冷开口,“就是这样?” 我不语,缓缓起身,他的眼睛无波澜,我眯着眼睛也瞧不出什么变化。他终于甩袖出去,我在他跨出一步时叫了声,“胤禛。” “你叫哪个?”他背着身子问道。 “我只叫一个胤禛。” 他还是去了,脚步声很稳。 采青从外边进来,脸上尽是泪痕,另外拿了衣服给我穿上,我拍拍她的头笑,“我没事。” 口里说着没事,胸口却一阵阵发疼,身上被十四弄出许多淤青,脖子里也有红的咬伤,命采青打水来洗,却发现自己举手的力气都没了。采青帮我慢慢擦着身子,不住的低声啜泣。“采青,你使劲儿些,给我擦干净了。”我颤抖着声音说,把身体整个儿浸到水里。 采青急忙把我捞起来,带着哭腔叫,“格格,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别这样委屈自己,都是采青不好,没能拦住十四阿哥。” 我冷笑,“他想做什么,由的你拦?”突然回头问,“是你去请的四爷?” 采青抹了一把泪,摇头道,“四爷本来往这边走的,我只说十四阿哥凶巴巴的来找格格,四爷脸就黑了。” 我起身擦干身子,裹了衣服,采青找来药给我擦,看着微肿的手腕,“十四这次是发了狠的。” 采青睁大了眼睛,“格格不怪十四阿哥?” 我无力一笑,“要怪就怪当初我来了这里吧!我这样儿怕是要几天不能见人。” 八月初六为黄道吉日,十三和馨兰奉旨完婚。 馨兰出嫁前在我那里呆了一夜,我们头并着头,却不说话,她突然翻身抱住我,“姐姐,我会好好照顾十三阿哥的。”说着就哭了。 我拍着她的手笑,“傻孩子,该高兴的事儿,哭什么?你嫁过去,可不得就照顾他?十三这辈子怕是有不少苦吃,有你陪着也算有些安慰。这些年,一直想着该你来嫁十三,如今倒真的如愿。” 馨兰摇头,却没说别的,“就是有些舍不得姐姐,以后就没这么便宜见到你。” “那就多请我去你家里坐坐,我也好顺便宫外溜达。”我刮下她的鼻子说。 她低声一笑,“好呀!一定请的。” “还没过门呢!不害臊了吧?”我打趣她。 “啊呀!”她不好意思的叫,“又着了你的道儿了,赶明儿有个什么样儿的郡马才制的住你。” 馨兰本是玩笑,却撞到我的心思。如此一停顿,便没有别的话好说,越是沉默越是无语,只得说了句,“早些睡,养足了精神好做新娘子。” 翻了身,却闭不上眼睛。那日的情形犹在眼前,如此一闹,他们兄弟罅隙顿生,而我与胤禛的情缘怕也尽了。这半个多月里,他们两个的影子我都没见。我起身翻出胤禛送的那块红盖头来,仔细握着,他选它的时候,心大概是甜蜜的,那鸳鸯和并蒂莲一定是细细的嘱咐了,也一定想过我盖着它的样子……,贴在脸上,缎凉凉湿湿的,水一样。叹了口气,放在馨兰头边。 如果他要怨,就好好的怨吧,始终是伤害,这个时候会伤的浅一些。 馨兰出嫁那天早上下了雨,馨兰要从太后宫里出嫁,苏麻喇姑那边也离不开我,雨里来回跑了大半天,至傍晚天晴,馨兰轿子一抬出宁寿宫,我腿一软就倒下站不起来了,身上一阵一阵的泛冷。也没让人知会其他人,回延趣楼命采青煮了些姜汤喝下,多盖了几层被,迷迷糊糊睡下。 睡的正沉死,身上忽然一冷,睁开眼睛,却是被人掀了被子,烛光下是满身酒气的胤禛,也看不清楚脸,摇摆不稳的站着。采青在旁边又急又怕的拉着他一边袖子。 “煮醒酒汤来给四爷喝。”我起身披衣吩咐采青道。 “四爷?”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我本来头重脚轻,被他一拉,站不稳就要跌下去。他伸出另一只手扶了,“你什么意思?”他俯在我耳边问。 “你喝多了酒,喝些省的头疼。”我想抽出我的手,他却一把拉近了,狠狠道,“我说的是那红盖头。” “我也用不着,放着可惜!”我淡淡的答道。 “我说过我会娶你。”他咬着牙凑到我耳边说。 “我说过我不会嫁你。”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心却烈烈的疼着。 他箍紧我的腰,紧的我喘不过气,“你想要怎样?” “我知你这些年没再娶别的女人,已很知足。你也答应过我的……” “我没有答应过。”他狠狠打断我的话,低头吻住我,“若黎,嫁给我?” 我摇头,“不能。” “若是为十四弟,你不应该。”他轻轻的说,理着我耳边的头发,哄小孩一样。 “不是为他。” “红盖头送人了,我再制一个更好的给你。可你说个理由出来,什么事情都会有个说法。”他抵着我的额头说道。 我很想紧紧抱住他,把头放到他的脖颈里,天大的事情他都能为我撑着,我只管被他疼爱,不去顾虑别的,纵使明日就去死,也甘愿。 可是,我不能。我的身后还有那么多人。 我没有反应的立着,任他温存。“这里是后宫,天晚了,四爷被人遇到怕有人说辞。” 他的手一僵, “你铁了心了?” 我不说话,控制着自己不发抖, “那之前算什么?”他咬牙问。 “你觉的算什么就算什么?” “只为我不能单娶你一个?” “大约是的。” 他冷笑,“这么多日子,竟是陪你玩儿的?” “我没这样想。” “你还想怎样想?”他捏了我的下巴,能听到骨头“咔嚓”的声音。 “疼!” “还有比这更疼的。”他松手一推,便把我推到床上,“你好好的想想,想好了准备嫁给我。”说完就要出门。 “上头还有皇上做主。”我冷冷道。 “那就让皇上来做主。” 我起身拉住他,“胤禛,你何苦,皇上不会答应。非要了我的命?” “你的命,是我的,不绝不会放。”他凝视我良久,甩掉我的手,下楼而去。 第 34 章 手上失了力道撑着,人就软软的跌坐到地上。听着他下楼的声音,一阶一阶,脚步声不是很稳,外边有风声,吹了风,酒劲会更大,他会不会摔? 正想着,采青一声惊叫,“格格,你怎么坐地上了?”说着来摸我的额头,“天!烫成这样,四爷是怎么了?平素不是……” “住口!”我低声打断她,“以后这里没有四爷八爷的。” 借着采青的力站起来,头越发的沉了。“采青,别让人打扰我,让我睡着。明天一早还得去看苏麻嬷嬷。”我吩咐着,意识就模糊了。 再睁眼醒来时,闻到的是浓浓的药味,我拧着眉坐起来,想开口问问是怎么回事,刚一张口,一股凉气侵喉咙,便剧烈的咳嗽起来,把心肝肠胆都要咳出来一样。采青跑着过来帮我捶背,又有另外的小丫头春来递水过来喝,才算好一点。止了咳,采青便叫了声,“阿弥陀佛!”我听了一笑,便又呛了,紧着咳了几声,复又止住。 采青端过药来,扑鼻的苦味,“什么东西要我喝?”我扭了头。 采青揽了我的肩,“我的好格格,你就喝一口吧,吓死人了,半夜里烧的什么似的。叫也叫不醒,太医说是着了风寒,扎了几针,等你醒才能吃药。没见把我们都急疯了!就算你心疼我们也要喝上一口。”说着递到我唇边,我本能的要吐,她忙撇开药碗,朝外吩咐道,“春来,把外间柜子里蜂蜜拿来,给格格兑上。” 春来答应着拿了蜂蜜进来,采青兑了,自己先喝了一口,才笑着说,“闻着是不好闻,喝着倒不觉苦,格格你捏着鼻子一口气就下去了,来。” 我一直看着采青动作,仿佛是一刹那间,她已不再是那个走路不知轻重的小姑娘。如今倒也像个母亲样来照顾我。采青被我盯的奇怪,疑惑的望着我,举了举药碗,我小心地接过,一口气喝下,自己钻回被窝里。采青过来给我掖被子,我拉住她的手,“采青,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采青一愣,随即笑着理了理我的头发,“都说病去如山倒,格格这么要强的人,竟也说这丧气的话。你就是受了点凉,等好了,又能跟以前一样利索了。” 我也一笑,拽着她的手闭了会儿眼睛,“你去看看苏麻嬷嬷,嬷嬷的饭菜怎么调弄你都是知道的,别让那些人疏忽了。你好生歇着,我这就去看。”说着回头吩咐春来道,“你别乱跑,回头格格喝水都找不到人。”然后才出去。 如此病了四五天,好一时歹一时,胤禩他们倒来看了我一回,只嘱咐我好好养病,其他的不要多想,我看着胤禩俊如星月的脸,心里头想,他所说的其他是在指什么?指十四的用强,还是胤禛的求婚,抑或单是我的病。 我心里明白,我这病是由心生。这些年来,除了受些外伤,连鼻塞都不曾有过,今倒因为受了些凉,就起不来床。人活着,撑的就是一口气,平日里要强也好,知命也好,不过是有些东西留恋盼望着。如今走到今天,要离的离,要散的散,维持了那么久的平和也走到尽头,以后的路,想来都像是无底的崖谷,没有神灵可以救赎。自己的力量薄如草芥,再挣扎扑腾也阻拦不了迎风来的涛浪…… 想的愈多,心就愈灰,思绪进入了死胡同,心理上的悲观最终导致生理上的疲弱,怎经得起丁点儿风吹雨打? 胤礻我如今见了我,有心和我多说,却又躲躲闪闪言有不尽。玩笑还是有,终究是失去了往日的信任,芥蒂暗存,谁敢再吐真言!这是我能体谅的人之常情,不是人情淡薄,毕竟远离危险是人的本能,我不可能成为他们将来投鼠忌器的障碍。 十三正值新婚燕尔,馨兰与他也算渊源深厚,这次的赐婚,他虽嘴上不说,面上也能看出他的满意。这些年来和十三的情分,已不是单一个亲情就能解释,按理说至此是和他最好的。可是因着康熙先前有意的试探,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对他无遮无拦,若他日因我再连累他,真就辜负了这么多年的惺惺相惜。 十四更不必说,虽然我们都深知上次佛堂的事并不会使我们反目。可是,他终究是怨我。他永远不可能理解,爱一个人,其实是需要理由的。不是因为最先遇见,也不是因为时间长短,更不是谁比谁更优秀。而是,就那么一颗心,给了一个用一种眼神一种方式的人,巧巧的就是那个人。 而大脑一想到胤禛就短路,索性闭了眼睡。 这一病,给足了自己理由去逃避。 到八月底,我的病才渐渐好了。然而苏麻喇姑的病却急剧加重,先是腹痛,后又便血,再后不能进食,喂进去的药膳,全都如数吐出。胤祹跪在嬷嬷床前,“祖母,您就准太医瞧瞧吧,您要是不周全,别说是孙儿,等将来皇阿玛回宫,又怎忍心?” 苏麻嬷嬷费力的摇了摇头。 胤祉和胤禩也在,亦都跟着跪下。胤禩膝行至嬷嬷床前,哀声求道,“祖母,就算您不疼孙子们,也该疼疼皇阿玛。他也是日日惦着您的病,一日三询。皇阿玛常教我们诚孝,如今看着您受苦,孙子们却不能做的半点,大不能承君命,小不能受父托,惟落个不忠不孝之名,也辜负了您往日的教训!况十二弟是您一手带大,您怎忍心他受为您担忧之苦?孙子们请好了太医,让他给您瞧一瞧,哪怕就是为给皇阿玛描备述下您的病状。”说着叩下头去,胤祉和胤祹也都俯身不起。 我本也是半跪在旁边的,见嬷嬷要起身,忙站起小心的扶了,嬷嬷喘了几口气,方缓缓说道,“老奴才我蒙皇上厚恩,惟在佛前效力,日祝皇上万万岁。今我病重,腹内攻痛难忍,你等只需代奏我此言。老身命怕不长,有良方也只供苟延残喘几日。去吧。”挥挥手,示意众人退去。 太医在嬷嬷昏睡的时候由胤禩领进来,把了脉,却是摇头。 我掖好嬷嬷的被角,出门去,胤禩见我,问,“有什么事?” “嬷嬷手脚冰冷,我去找东西来给她暖身。” “你刚病好,别太忙累,我找人去弄。”说着便吩咐跟的人去找热水袋子灌热水来。 等水的时候,我们无话,他便找了话来说,“皇阿玛那里已派了人去,嬷嬷执拗,早日用药,怕也不至此。” 我微微一笑,看着满院翠竹道,“若生无可恋,何必苦留。该去时就去就好。” “你……”终又没多说,背了手,也望着竹林出神。 “只是,去也终须去,来又何复来?遇见的,遇不见的,到头来,一样的终了。像嬷嬷,如此传奇了一生,若然离去,又带走了什么?即使将来她泉下有知,我等世上又如何能懂?该错的仍旧在错,也不曾弥补到什么。”我没有看他,兀自说着,说完,便靠到窗子上。 胤禩一笑,踢了踢脚下的落叶,“以为你一向看的开。如今倒有这些解不开的难题。这来又何复来,古今没有一个人能说的明白。若我说是为一种历程,或成仁,或成寇,生命终止,可名垂千古,到底却为博一个名字,在你那里又是不值。究竟我也无法答你,各人心中领悟罢了。” “若是领悟不通呢?”我笑着望向他。 胤禩也一笑,甩了甩胳膊,“那只能不通。”弯身捡了枚落叶,“或许,这世间人事,只是如这树叶,生了落了,只是生了落了。”把叶子在手中捻了捻,复又扔掉,咬了咬下唇,看着我。 “庸人自扰!”我笑着说。 “不敢!”他微躬了身道。热水袋送了过来,我接了进去,到门口时回头看胤禩:“不知下次再讨论这叶生叶落是何时候?你不如专心去著一本书,做个文人倒比做个政治家更容易积好口碑。” 胤禩微笑,“有心便能再论,或者等我闲时,下帖子请你到我府上,咱们好好的论一番。至于书嘛!不敢轻易拾人牙慧。” 我一笑,走了进去,怕到时候物是人非都算不上! 康熙那里自然传旨全力医治,只是人生最奇妙之事便是无力回天。油灯将尽时,已不是人力问题。 我看着太医们日日行医把脉,努力控制着各自脸上惶恐和哀凄之色。因了康熙每日派人问讯,嬷嬷倒肯吃些药,病情有些起色。到底是因年老体衰,看看就是枯竭趋势。一日她突然醒来,看到我穿着水蓝旗袍,外罩宝蓝金丝滚边坎肩,镏金镶锆石领扣。便指着我的衣服笑着说,“当初格格也喜欢穿这样的衣服,我特地给她制了一件,她喜欢的很,却只穿着试了试。说是小姑娘家穿着活泼,她都一把年纪了。” 我一笑,知道她所说的格格是孝庄皇太后,“嬷嬷这么一说,若黎倒不好意思了。如今若黎可不也一把年纪。” 嬷嬷抓了我手,“瞅着若黎眉眼倒跟格格年轻时一样,怪不得看你穿这衣服喜欢。” “嬷嬷是爱屋及乌,听说太皇太后年轻时漂亮的紧,若黎这样儿,怕是没地方站。” 嬷嬷摇了摇头,“若黎二十了吧?” 我咧嘴一笑,“嬷嬷,若黎都快三十了。” “你穿着衣服好看,格格当年也这样儿!”嬷嬷最后念叨了两句,便沉沉睡去。 我握着她的手,坐着不动。想当年嬷嬷是怎样的花样年华,跟着她的主子到着深不见底的紫禁城,她的身份注定了她终身的孤独,她可有想过逃离没有? 正在沉思间,嬷嬷突然又醒来,“格格,那托尔种的杜鹃花儿开了,要请您过去看看呢!”然后笑了一声,分明是少女情状。 我心内一凉,眼泪哗的一下就涌上来。顿了半天,才开口答道,“不着急,那花儿一时半会儿谢不了。”努力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哽咽。 “那托尔说刚开的才好看,草原上风沙大,日头也毒,等等怕花儿开坏了。” 我咬着唇嗯了一声,“你去叫那托尔等等,我换了衣服就去。”旁边立着的采青已知情形不好,见我回头看她,便轻脚出去。 不多时,胤祉和胤禩还有胤祹俱都轻脚走进来,看到我们,都缓缓跪下,胤祹已哭的气噎,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嬷嬷不曾闭眼睛,无焦点的眸子看着屋顶雕莲佛台格子。气息平稳,嘴角轻轻上扬。“格格,那托尔要我和他一起去骑马,你说我去不去?”嬷嬷拽紧了我的手问。 我用另一只手捂了嘴,等能够换过气,抹了脸上的泪,“怎么不去?去吧,我把我的那匹马给你骑,管保你比他的马快。不过别让他追不上你。” 嬷嬷有好一阵子没再吭声,闭了眼,神情很安宁,嘴角还有微微的笑。我们都不敢动,她却突然睁开眼睛叫,“胤祹。” “胤祹在这里。”胤祹连忙擦了眼泪,跪着挪到床前,握住嬷嬷伸出的手。 “好孩子!你在我就放心了,以后要好好的。”嬷嬷拍着胤祹手背嘱咐。 胤祹慌乱的哭道,“祖母,胤祹一直听您的话,不起贪欲,不计过失,不挑是非,克己守礼,诚孝皇父,友爱弟兄,祖母,胤祹都记着……” 嬷嬷只是拍着他的手背喃喃说好。 “祖母,你也可得……好好的,胤祹新添的小格格您还没瞧,……还等着您给取名儿呢!”胤祹一句三顿,几泣不成声。 嬷嬷呵呵的笑了,如往日康健时气势,“名儿终不过是个形式,你们取的好也一样,女孩儿更得多疼。”说着松了胤祹的手,四处摸索着,“若黎?” 我连忙递过手去,“若黎在这儿。” 嬷嬷转过头来望我,手使了些劲儿,“若黎,我知你心里苦!” “嬷嬷!”我轻声叫着,把头埋到嬷嬷头边,再也控制不住心中哀痛,失声痛哭,“嬷嬷……嬷嬷!”千言万语,我却只能反复叫出两个字。 嬷嬷把手放到我头上,“你我本都不属于这里,你认不了命也是应该。可既然已经是这皇宫里的女人,再苦再难,都要自己想开,你若不想开,还指望谁去给你开解去?你素日里诉于我只言半语,知你是难以释怀。我只告诉你,你想着众人的心,天日昭昭,日头下看的到影子!” 我哭着点头,外头太医们也进来了,胤祹已让开位置,我便擦了泪道,“太医来给嬷嬷把脉了。” 嬷嬷艰难的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不劳烦他们。我要睡了!”说罢,转头朝里闭了眼睛,深深吐了口气。握着我的手也松开。 那一瞬,我心头凉冰冰的滚落四个字,功德圆满! 轻轻叫了声,“嬷嬷!”再叫时声音就不自觉抖起来,“嬷嬷……”心里边凉了一片,像起了浓浓的雾,水滴不停的自树梢屋檐落下,嘀嗒嘀嗒!回头看胤祹他们,胤祹扑过来,不管不顾的大声哭喊,“祖母……祖母,还有胤祹呢!您睁眼看看啊!” 我挪下床来跪着,听任胤祹怎样哭叫,眼里脸颊上,泪痕都干了,没有新的流下来。胤祉和胤禩过来拉劝胤祹,争扯中不时撞到我,我并不躲。 康熙下旨,令苏麻喇姑的梓宫留到他回宫再发殡。苏麻嬷嬷逝去的第十五天,康熙銮驾回宫,康熙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苏麻喇姑的灵堂。走近灵堂门口时,康熙被门槛绊了一脚,抬头看到满屋缟素,他的脸再不是往日君王的威严,是痛失亲人的哀痛。缓缓走到灵堂中央的紫檀木黑漆棺前,半跪了一只腿,后边众人跟着哗啦跪了,一时哭声四起,胤祹和太子上前搀起康熙,康熙的眼角,已是眼泪纵横,回头像内务府执事宣道,“按嫔礼发送。” 胤祹撩衣下跪谢恩。 苏麻喇姑灵柩停入殡宫后,胤祹却执意要再守百日,以报答苏麻喇姑的养育之恩。康熙知其心意,便命胤祹百日供饭,三七诵经,其他皇子每日轮流陪伴胤祹。后又思虑苏麻喇姑于我也有顾念之恩,便命我一并留在殡宫为其守灵。 我此时已心念俱灰,是何形状都于我没半点区别,与胤祹作伴惟忆起往日情形,悲中更添哀苦,只觉的自己如同行尸走肉,了无半点生气,病愈后身子已不如从前,如此一折腾,旧病又起,守灵的大半时日,除供香诵经外,都昏昏沉沉睡着。 胤祹无事时来守我,没意识的执着我的手就哭了,他受苏麻喇姑养育,衣食住行无不受嬷嬷关心,即便出了宫,也是日日请安,病了痛了也赖于嬷嬷调养,如今突然去了,他这样一温柔敦厚之人,怎能受的住。整个宫里,除他之外,我是第二依恋嬷嬷的,他见着我,与我见着他是一样心情,见了更添愁苦,不见又想念。如此两个人,在此情形下,倒有些相依为命之态。 我因精神不济,往往说不上几句话,便沉沉睡去。他便在一边窗下或看书,或写字,或发呆。偶也听得噪杂人语,有人俯身来看我,摸摸额头掖掖被角,我不愿多管,也不愿醒。梦里最多的是胤禛,辩不清表情,只站着冷眼看我。我想过去,却挪不动脚,心里着急,嘴里却说,罢了罢了,反正是离,何必多惹是非。 如此拖了月余,方才能慢慢起身。一日午后,吃了药睡醒,采青从门外进来笑道,“格格醒了,今儿是太子来。十三阿哥托太子给你带了件灰貂鼠鹤氅,说是天气冷了,你身子不好,这个好穿着出去。还嘱咐说不要你多呆在房里,身子好了就出去走走,那样对身体也好。”说着果真拿了一件灰貂鼠鹤氅还有一件昭君套过来给我看。我一并接过,摸着上边软软的毛,“这昭君套也还罢了,白色的,十三一向不送其它颜色给我,怎么竟给了这灰貂鼠的?”扯起藏青的绦带,竟绣了花,笑着拿到眼前来看,“好做工呢!连带子上也绣花……”话说了一半突然住口,那花儿,是飞燕草,为是飞燕闽浙来,不解君意有也无? 采青笑着过来,“给我也看看,绣的什么花儿。哟!见过蓝的花儿,竟没这样儿的?难为那些描花样子的人怎么想起了!”转身去水盆里拧了毛巾,给我擦了手脸,“既这样儿,格格也别辜负十三阿哥一片盛情,今儿天气好,我扶你出去走走?”采青试探的问。 见我不吭声,便取了衣服给我穿上,自然给我披了那件鹤氅,我自己系上绦带。由她扶着出了屋。 已是农历十月中旬,加上是殡宫,满目萧杀之态,枯枝向天,黄叶满地,太阳也是苍凉的黄,凄惶地照着,不见半分的温暖。风起时,吹起鹤氅袍脚,钝钝地打在小腿上,病后的身子竟还有些吃受不住,下意识的缩了肩,冲采青微微一笑,“几时不出来,竟难适应这天气,变的如此快。”说着拽了拽衣领,要往前走。 采青伸手摸了摸我的手,嗨了一声,“我糊涂了,你病才好,天又冷,冒然请你出来竟忘了拿上手炉。回头再不好,那些爷们非撕了我。”口里说笑着,抬头四看一下,指着旁边一处厢房,“那儿看着能避风,我先扶你过去坐着,等我回去给你去手炉来。”然后就扶着我往那里让。 我知拒绝她是断不肯的,便笑道,“你就回去取,我一人还走不到那里了?” 采青看看也就几丈远的地方,咬了下嘴唇,“那你自己当心,我快去快回。”边走边回头,“千万躲着风啊!” 我笑着看她小跑回去,自己便朝厢房走,隐隐听到里边有压制着的人语和挣扎的声音,我心里一惊,听声音不善,在这里还有谁做见不得人的事不成,心下疑惑着又走近几步,想想断不能冒然去闯。于是便转了身,朝采青离去的方向用略比平时大些的声音喊道,“采青快去快回,这里也是有风!” 身后屋子里一静,门突然哐啷一下打开,一个宫女衣衫不整的从里边闯出来,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清秀,却是满脸泪痕,见了我,先是错愕,继而猛跑几步,到我身前“嘭”的一下跪下|Qī-shu-ωang|,脸却倔强的仰头盯着我,“奴婢不知格格在此,格格饶命。” 好聪明的丫头!我心里暗赞。她哪里是请罪,这分明是在求救! 我还未来及细想,光线暗淡的屋内便又稳稳走出一个人来,脸上还带着玩世不恭的笑,一边低头挽袖子,明黄缎子礼服,俊美的脸上隐有酒色之气,不是太子是谁。他并不先看我,而是低低的去瞅跪在我身前的宫女,带着一股猎人巡视猎物的表情。然后才懒洋洋的冲我笑了笑,“若黎身子大好了?” 我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看向跪着的宫女,“下次走道儿别这么着三不着四的,今儿是撞着我,改天再撞着谁,仔细还有你的命?”我用微怒的声音斥道,“去吧,采青去拿手炉老半天还不回来,你去催催她。” 那宫女迅速的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泪,都忘记行礼,飞一般跑掉。 太子在我身后冷笑一声,“若黎可不曾大言语骂过这些奴才们!今儿是怎么了?” 我一笑,回头颔了颔首,“都是那丫头气的,若黎都忘了给太子见礼。太子爷吉祥!” 太子斜眼看我,右手虚抬一把,“若黎格格多礼了。”说着便懒洋洋靠到门框上,眼睛盯着厦檐,双手轻轻击打着木格子门框。 我回身要走,“若黎。”太子突然叫住我,眸子里泄出一泓潋滟的光,有一种叫做忧伤的东西摇摆荡漾。 心像被针刺了一下,浑身一紧,继而是细细的疼。重又转过身,保持着淡淡的语气问,“有什么事么?”一瞬的柔弱代替不了他把人当玩物的卑劣,只是,他何时变成这样了? 我拧了眉,看他欲言又止,最后仍旧一笑,“连你也看不起我?” 第 35 章 “何出此言?”我觉的我是在明知顾问。 “刚才,你一定是看不起我的。”他笑,站直了身子,有右手握了左手食指,静静立着看我。 他的这个动作让我一瞬间有时光倒流的错觉,当日那个小佛爷也是这般忧伤的望着我问,“你不喜欢见到我?” 在遥远的青藏高原,布达拉宫的宝座上,坐着年轻的六世达赖,他的名字叫仓央嘉措。他也有一个小动作,沉思时,苦闷时,无奈时,右手握了左手食指,静静立着。何以如此相像! 我在他又一次自嘲的笑时反应过来,“你为何如此不主意身份?你明知这里是殡宫,嬷嬷的灵魂还没有安息,你如此,叫人怎不看轻你?”我缓缓答道。 “身份?”他冷哼,又复倚到门框上,“如今还有谁在意我的身份不?连你不也说,这大清是皇上的大清么?我这个,也只能算做身份。” “你这样算妄自菲薄?”我笑着问,坐到回廊的栏杆上,眼睛却是看着他的。 他一笑,换了个方向正对我。“你可知你是在同当朝太子说话?” 我一摊手,“刚才是谁在说那只能算身份,难不成要在一弱女子面前摆谱?” 他一点我,笑道,“你可不弱,你要是男子,也够指点一方江山。” “那可不是,要文,我口诛笔伐不输晁错,要是武,叱咤风云堪比赵子龙。哪用的着皇上去亲征准格尔啊,我一个人就搞定了。”我撇嘴笑道。 太子在旁边笑弯了腰,厄尔,才直起身来,“若黎当年就是这模样,如今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事情变的复杂,倒难见你活泼一回。要是都跟从前一样也未尝不好。”说着笑容便从眉际滑落,脸上又是一幅忧愁神情。 “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人心易变。”我低了头,摆弄胸前的带子,蓝色的飞燕草。 “纳兰容若的诗。能体悟,又能精确表达出来,可见是不简单,皇阿玛当年也是极爱其才的。只可惜,天妒英才,要不然,请教今日困惑,也算有个可解之人。”他叹了口气道。 我冷笑,“他即使活着,倒不知敢不敢解你困惑!怕又糟蹋了你我的景仰之情。” 太子望我一笑,“刻薄!”然后又问,“你知我有何困惑?” “俺也是懵懂混沌人,俺也是困顿糊涂身,俺也是迢迢江水望不断,俺也是蔼蔼青山难辩真!”我学着戏里老生道白,半真半假的回答他,应景儿的甩了下氅袍。 他却没笑,又仰头朝上,“你不知,这心里,猫抓一样,又乱又疼。总是做梦,梦到自己掉进水里,皇阿玛赶不及来救,那些兄弟们却一个个围在岸边,或笑或闹,没一个看到我要淹死……,还有人拍着手笑,若黎,你不了解那一刻的绝望,虽然是在梦中,可是那绝望清清楚楚的在心里,我有父兄妻儿,却还是孤家寡人,甚至这心事都不得人说……”他抓着胸口衣服,脸上却是平静的,只手轻轻的抖,“那把椅子,他们……” “太子!”我大声打断了,阻止他说出那些自暴自弃的话。“你有君父,要尽为子的责任;你有妻儿,要尽为夫为父的责任;你有臣民,要尽储君的责任。如今你来说自己是孤家寡人,岂不是弃君父妻儿臣民于不顾?你不顾他们,他们自然难顾你,责任也是双向的,何尝有只索取不付出之说!还有一句重要的,你既然居正位,便要继正统,你只需做的正,怎怕别人歪着争?素来得人心者得天下,你若不得人心,就是普通老百姓,怕也容不下你!”我厉声说完,因言辞激烈,精神大费,说完便靠在柱子上喘气。瞟了眼一脸不可置信的他,又低低笑了笑说,“人微言轻,不知有几句到你的心里。总也算我的心意,瞧以后的事,指不定会怎样。” 他微微一笑,“我虚长你几岁,类似的话也听过许多,总以为自己悟的透彻,却不知仍在局中。” “道理都是说给别人听的!”我接了一句,微笑着看他,他也看着我,忽然噗哧笑出声来。一甩袖子站直了,眼睛越过我的头顶看到远处,“若黎,居高位久了,就容易迷失本心,有时真不得不佩服皇阿玛的英明,是真的英明……做他的儿子,比做一个太子还难!”最后一句话声音低下去,那个难字,几乎掉到花岗岩的地板上,闷闷的一声响。 谁都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树梢的呼啸声越发的清晰,身上心头,一阵阵的寒。我眯了眼睛,几乎把脖子缩到衣领里去。他看到,嘴巴朝前方呶了呶,“采青大约等你多时,这里冷,你病才好,劳烦你陪我冻了半日。” 我回头看到采青在不远处徘徊,见我回头看她,才朝这边走过来,给太子行了礼,把手炉递到我手里,也没说什么话。 我起身告辞,走了几步远,回头见太子没动,愣愣地看着我们,我回走了几步,低声说道,“太子,纵有万难,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多少人盼着你不好呢,你又何必赌气,做些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皇上那里,先是你的父,才是你的君,你流着他的血,什么时候念的都是亲!” 说完也不看他,快步追上采青。我不知道我说的那些话算不算唯心,许多年以后,他仍旧逃脱不了被废的命运,我说这些,是为了安慰他,还是安慰我自己?轻轻摇摇头。采青看的糊涂,睁大眼睛看我,“格格没事吧?太子他?” 我握紧她的手,“采青,太子他也是人!” “哼!是神了倒好,不会随便欺负人!”我看她一脸愤慨,知她已知先前之事,便笑着说,“原是太子错了,我骂了他呢,你信不?” 采青先是愕然,后又点头,我点了她的脑袋,“傻姑娘,说什么你都信!” “料定格格不会不管这事的,你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主儿!亏的是遇见你,遇着了别个,躲还来不及,那丫头哪还有活的心!” “这事儿别张扬出去,那丫头是十二阿哥的人,说出去也不好,只告诉她以后机警些就是。”我嘱咐采青道,她点着头,扶我慢慢回房。 十四远远的看见我,本来是箭步如飞,忽然顿住,害的后边小乐子差点撞到他背上。先是看了我一眼,低头慢慢的挨过来。 “我吃了你?”我憋住笑佯怒道。 胤祹抚掌笑道,“这些日子不见,竟不知十四弟变的秀溜了。” 十四的脸噌地一红,他后边的小乐子捂嘴缩腰转身,还是没躲过十四的一个爆头栗子,“看起自家爷笑话了不是?” 小乐子连忙讨饶,十四找到了台阶下,略微整了整衣服,到我身边问,“身子可大好了?前几日来,还烧的糊涂着。”说着就要来摸我的额头。被我拦下,白了他一眼,“摔了跟头都不知在哪摔的,还是这么造次。” 他嘿嘿一笑,“我是有糊涂时候,可不得你好好提点着。” 我顿时冷了脸,他知说错话,忙讨好地搀起我的胳膊扶我慢慢走。 三个人一起给苏麻喇姑的灵位上了香,等当日诵经功课完毕,才到后边用茶。十四突然看住我,“我这次来,还受皇阿玛嘱托。” 我忙站起来,垂首立正了。 十四清清嗓子,“皇上问若黎格格病可大好了?” “谢皇上挂心,若黎病好了。”我躬身回答。 “若病好,此可随十四阿哥一同回宫。” 我诧异抬头,十四没有多余表情,不像是在哄我,但心下疑惑,为何突然召我回宫。也不好多问十四,只命采青收拾了衣物随十四回去。 回去的路上,车轮大概不小心碾到小坑里,颠的我一头撞上车厢,采青一边替我揉头皮,一边掀了帘子呵斥赶车的太监,“怎么看路的,格格头都撞着了。” 小太监忙停车跪下,“奴才该死!请格格恕罪。” 我脑子突然一阵,人也被雷击了一样僵直不动。多么熟悉的景象,一样的时间,一样去紫禁城的路,只除了当初是翠儿战战兢兢的叫奴婢该死!那是康熙三十八年,我随赫巴哈从藏进京,一恍就是六年过去。虽不闻政事,但也隐约知道准格尔部蠢蠢欲动,蕃藏内部也矛盾重重,达赖六世……仓央的地位,已不认可于朝廷……,康熙今突然召我回宫,必定与仓央有关,也就是说,藏内讧已平,仓央已受诏押解来京。 十四也赶来车前,见脸色有异,直接从马上跃到车内,看了看我的额头,“没事吧?脸色这样难看。”说着就要探身车外训斥小太监,我急忙拉住,“没事,就是猛一受风吹有些不禁凉,继续赶路吧。” 十四狐疑地望着我,见我又笑,才放心的下去。 回到宫里,康熙那边却并未有人来传。收拾妥了先去见太后,倒惹的她又哭了一场,我和李嬷嬷好一阵子抚慰,我知太后见到我又会为苏麻喇姑的逝去伤神,也不好多呆,等她安顿好了,便回延趣楼。多日不回这里,猛一下子竟有些不适应,这些年里我换了几处,哪一处都没有安稳之感。晚饭后自己看了会子书,也觉的没意思,对窗发呆,看自己影子映在窗纸上,书上说形影相吊…… 窗外风动,听得枝叶哗响,我下意识的就朝楼下跑去,采青不知所以的跟着我,也不叫,一口气到院外,却并不见任何人影,甚至连过路的人都无一个。暗自嘲弄自己没出息,当日狠心不是自己下的么,如今又来自作多情。他毕竟是皇室阿哥,再好脾气,也不能容一个女人一二再再二三的悖逆他的心意。 我一向考虑自己的感受,怕日后无法面对他们兄弟的反目,却忘了想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于我,只是单纯的想要一个他想要的女人! 到底,是我先残忍…… 摇摇头,拉采青进去,吩咐小太监关好院门,一步一步挪上楼去。 刚走到一半,便听到有敲门声,“格格睡了没?万岁爷召见若黎格格。” 采青忙迎下楼去,“是安公公啊!公公等一下,奴婢伺候格格更衣。” “劳烦姑娘!”小安子一向与我们交好,来了这里,并不像其他人样眼高眉低,说话都是和和气气。 采青快步跟上我,眼神里有些不安。因我一向乾清宫应值,从没有晚间被召见的例子。我心里已明知大半,但也是只能料到开始,料不到结尾。 换好正装,随小安子逶迤到得乾清宫后殿。康熙正半卧着看折子,大约是年纪大了,光线又暗,擎了一臂远眯着眼睛看的仔细,听到脚步声,也不等我行礼,便放了折子,稍坐正了,“若黎来了。” 我知行礼已显矫情,便径直走过去,笑着答,“是的。”伸手扶正了他身后的引枕,他也顺势坐舒服了身子,我笑着道,“皇上晚上看折子,挑个亮堂的地方,您这样,奴才们也不敢吭声,回头眼睛累着了,怪他们不是不说,您还不得受着?” 康熙闷闷的笑了,“朕的十公主也这样儿怪过朕,如今她出阁了,你又来说。你不大在这里上心,是不是被嘱咐过了?” 我咧嘴一笑,“公主格格们关心您是给您的孝心。若黎也没被谁嘱咐过,不过是年龄大了,多懂得些人理儿,若黎自进宫,上有皇太后皇上体恤,平日里也颇受娘娘阿哥们照顾,跟着若黎那些丫头们更不必说,若黎也该知道感恩不是?别物儿若黎也做不来,惟有众人跟前多献些殷勤!” “难为你这样想。”康熙沉吟了一下说,却并不笑。闭目养了会子神,才睁看眼睛,眼神幽幽的看着我,“西藏内乱已评,六世达赖为人所疑,朕已下旨令其进京,你……怎么看?” “历来权力之争,胜者便为正统。第巴嘉措苦心积虑扶植仓央嘉措,也不过是为一方权益,如今败了,自然不名正言顺。”我苦笑着答道。 “哼!你话里是明白,暗里还不是为仓央嘉措开脱?难道地藏汗那些人里,就没一个直言的?那个所谓六世达赖,为人放荡不羁,完全不遵守佛家法度,私会情人这事儿,当年你可也是清楚的?这些年听说是越发大胆,藏地流传情歌大多出自他之手,你说他可配去做一个万人景仰的活佛?亏朕当初还信他一番恳切言辞。”说到最后,康熙竟有些愤愤,不知是因为不喜仓央悖理,还是后悔自己曾经的信任。 康熙也说藏地遍地情歌,我想是不是唱的最多的是那首“在那美丽的东山上……”,当年的玛吉经常站在布达拉宫的东山上,仰望宫里灯火辉煌,从中辩出情人的窗口。 “嗯!”旁边李德全刻意的清着嗓子,我方反应过来,只见康熙纳闷的瞅着我,“挨着骂还能笑?” 我掩饰着摸了摸鼻子,“皇上说的不假,若黎是有私心。若黎所喜者,也只是仓央嘉措的情诗。皇上,一个人,若没胸中锦绣,焉能口吐莲花?相信您已略知几首仓央嘉措的诗,若黎极喜欢一句叫,世间哪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没有一个单纯率真的心,写不出那些澄明虔诚的诗句,就算以我朝纳拉容若之才,也难比仓央嘉措之真。这样的一个人,有资格佛前供奉,也有资格做活佛,却错在他是六世达赖,错在他无意走进权力漩涡。仓央之苦,若黎虽与之相处时日不多,但也略解。皇上英明,您贵为九五之尊,也有无奈之事,况一个无端被人圈缚自由的孩子!那遍地的情歌足见雪域子民对他们活佛的喜爱。望皇上明察。”我说的动容,自己已身处历史,关于仓央的种种,此刻已不能凭史书上几句话来判断。决策者就在身前,答案自然也在他那里。 康熙没动,厄尔,“你们上次回京,用了近三个月吧?” “是的,从拉萨到青海一路较费时,青海往这边走一个月也就够了。”我低头答道。 “喔!”康熙点点头,喝了口茶,“地藏汗押解仓央嘉措已往青海行进,进京路遥,怕中间有差池,朕准备派密使在青海湖畔接见并处理此事。”说罢看看我。 我喉间一紧,身子也不住抖了起来,他既这样问我,肯定是要给我机会,我肃了一肃,“仓央嘉措于若黎有救命和知遇之恩,若黎有报恩之心,却无报恩之力,此一见,不知还有无相见之日,只希望能千里送他一程。望皇上允若黎前去迎接,若黎可单以普通人员随密使进藏,若黎保证绝不另生事端。” 康熙歪倒在引枕上,彷佛很累,闭着眼睛不再说话。我紧咬着嘴唇等答案,若请不来命,怕今后死也出不了这紫禁城。 “若黎,老四跟我求过你。”康熙面色平静的看过来,忽然冷笑一声,“朕这个老四,平日里素言寡语,却不知对你这么上心。” 我心里一冷,“四贝勒爷抬爱,若黎承受不起,这一世,若篱只能念着大家的恩情,不能报还!” 康熙微微点头,“你可想好以后打算?身为女子,不能没有个依靠。” 我眼中一热,后退一步,撩衣跪下。 我跪的突然,让康熙吃了一惊,旁边李德全更是睁大了眼睛。 “李德全先下去吧!”康熙挥手道。 李德全躬身退出。 “你……?”康熙迟疑着。 “皇上,准若黎去吧,若黎从哪里来,还准若黎哪里去。这皇宫,不是若黎多呆的地方,这些年,若黎虽不曾受任何委屈,可更盼着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皇上,若黎也想自己的亲爹娘,还请皇上成全。”泪水花了眼睛,执拗着不低头,盯着康熙。 康熙也紧盯着我,良久才问,“你可知怎样回去?” “大约见了仓央会有个说法吧。” “你那么想走?” “……” “回去准备齐全东西,后日启程,到时会有人安排。”康熙吐了口气道,见我愣怔,忽一笑,“起来吧,还没见过你眼泪巴巴的样子。” 我却俯身磕下头去,抬头见康熙讶异的神情,“第一谢皇上这些年的眷顾。” 再俯身,“第二谢皇上的体谅与宽容。” 再俯身,泪就滴到地板上,摔碎了几瓣,“第三给皇上辞别。怕后日给皇上磕头引人起疑,今日若黎先行辞过。” 康熙下塌来,背手立在我身前,虚抬一下,“起吧!” 我站起身。 “时候不早,回去早早歇着。”康熙柔声嘱咐道。 我答声是,正准备转身,康熙突然微微笑道,“若黎若不回来,怕以后没人敢不怯不惧的顶撞朕了。” 我凄然一笑,却也无它话可答。 “去吧!”他挥手,我颔首退出。 仍是小安子送我回延趣楼,采青带着春来还有其他宫女太监正在院门口等着我。见我回来,一把拉住我,“格格,没事吧?” 我一笑,“看我不是好好的?不过是皇上找我说些话。” “伴君如伴虎,你说话一向不知小心,难保哪天皇上揪小辫子,咱们有冤都喊不得。”卧室里,采青一边给我卸装一边说。 “叫你说的皇上那么小心眼儿?整天没事就跟咱计较一些无凭无据说过的话?”我笑着打趣她。 她也知道是她多心,不好意思的笑道,“不也是担心你嘛!” 想起乾清宫的话,我拉住她坐到床上,“采青,你跟着我这些多年,虽也明白规矩。到底我们这里也不太计较。所以一直也没怎么管过你这张嘴,你心地善良,人也爽直,说话不知道前后思量,怕以后祸从口出。从今日起,由你开始,咱们这里的人规矩一律讲起来,省的以后跟着别的人吃亏,再有素日看我不顺眼的人,因这些给你们设套子害人也不一定。可都记下了?” 采青先还嘻哈笑着,看我说的认真,脸色也肃然起来,“格格,你是怎么了?就是你出了阁,我们理也应都跟去的,哪还有再分去别人那里的道理。” “你且别管,横竖听我的吧。别人还好,你是跟我最近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第 36 章 试着开了几次口,却不知怎么和采青说清楚关于我的去留。叹了口气,或许她不知道会更好,此去若真的回不来,就让她突兀的接受怕是会更容易些。 第二日去景阳宫呆了半日,把以前整理归类的图文资料系数交待给朗世宁身边的一个笔帖士,再三叮嘱打扫的太监们一定要注意通风透气,采青一直在后边笑,“他们就是做这个的,等你来交待,有多少个脑袋都保不住了。格格这样跟要走了不回来似的。” 我回过头来看她,没有笑,理了理她的头发,“采青,我就是要走了。” 采青的脸刷地白了,抖着声音问,“格格您开什么玩笑呢?” 我摇头苦笑,仰头四顾了一下这间呆了四年的大殿,叹了口气,“真有些舍不得,呆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本书在哪里了!以后哪里见这么多书去?早知道平日该多看几本。” “格格!”采青眼圈红了,“采青跟着格格的,您走哪儿去,不能带着采青?” 我摁着她的肩膀,“傻孩子,有些地方你是不能跟去的。你好好留在这里,我还有事情交待你做。” “那您多早晚回来?” 我松开手,跨出景阳宫高高的门槛,立在门前,没有勇气回头。 来的时候不知道多早晚去,去的时候自然不知道多早晚回。谁知道这是不是个不切实际的梦,又做的太过真实,等梦一醒,一切均只是大脑晚间的一项活跃的运动。 见我不答,采青没敢再问。 拐到佛堂,从观音像后取出仓央留给我的信,然后恭恭敬敬的拜了一拜佛。 刚直起身,就听外边一阵急急的脚步声,进来的是太后跟前儿的总管太监常发,见了我忙打了个千儿下去,“哟!格格您果真在这儿。” 我忙让了,“太后她老人家找我么?” “可不是?找了您老半天儿了。万岁爷德妃娘娘她们都也在太后那儿呢,也不知说的什么事儿,太后就急着找您来。那起子奴才没一个中用的。”说着脸朝后骂道,“没一个中用的,都不动动脑子,格格常来的地儿都不想想。” 我不禁莞尔,摆了摆手,不打算听他使威风。采青见状,忙笑着答道,“公公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要不是他们蠢,显不出公公您的能耐不是?您一出马,立即就找到我家格格了。” 我把信在袖子里塞好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没时间看了。常发被采青拍马匹拍到正地方,很受用,要是能长胡子,大概能翘上天去。见我笑他,忙又躬身笑道,“格格请吧。” “我以为这会子又不急了呢!”我笑着出了门。 常发立刻不好意思的笑着跟上,“采青姑娘话儿好听不是,都是格格调教的好。” 采青快步跟上,咯咯笑着对常发说,“常公公,您这马屁没找对人,您不知道我们家格格软硬不吃的么!” 常发佯怒道,“怎么说话呢!” 采青方捂了嘴不吭声。 到得宁寿宫,果然一屋子的人,太后和康熙分别在上边塌上坐着,德妃坐在一侧,纳拉氏和十四的嫡福晋完颜氏在德妃后侍立,胤禛和十四立在另外一边。 见我进来,众人都收了正说的话,把眼光聚向我,脸色各异。我快走了几步,站在中间福了福,还没吭声,太后就伸了手示意我过去。 目不斜视的走过去,把手交给太后握了,太后笑着问,“去哪里了?找了老半天儿,手冻的这么凉,身边的人怎么照顾的?” “若黎生性体寒,夏天手也是凉的,怪不得身边的人。刚去佛堂看了看。”我笑着答道,“若黎手凉,别把凉气过给您了。要不我给你捶捶背,一来给你疏散疏散,再若黎也暖和一下手?” 十四笑着看我,“皇祖母,您都把她宠的没边儿了,这话都敢说的,我们这些亲孙子们都比不过。” 太后松了我的手,笑着说,“若黎,十四他气不过,这背就让个他捶,也别说哀家不疼亲孙子。” 十四真就挽了袖子跨过来,拉我到一边去,作势要捶,被德妃笑着喝住,“仔细你的手,太后哪经的起你这样儿捶,快别玩闹。” 李嬷嬷也从后边拦住,“十四爷说说就行了,太后还有不疼哪个的道理?” 胤禛本来离塌不远,我被十四拉下,李嬷嬷又过来拦十四,又把我往下挤了挤,笑着退身时,不小心就撞到了胤禛身上。回头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见我看他,睨了我一眼,眼神像是无波的水,深的不见底。脸上的笑不由得就僵在那里,低头看自己衣服下摆,水蓝裹孔雀蓝边儿,挨着他的宝蓝,彷佛多年没见,亲的腻在一起不要分开。他眼光也看下去,我忙动了身子,一衣带风,飘飞着,急剧的,无声的撕裂开,带着隐忍的疼! “十四弟跟若黎格格一向亲厚,今儿个倒争起这个了!”是纳拉氏温温婉婉的笑语,话是对十四说的,眼睛却从我这里看过去,我抬头,碰上的是完颜氏探究的目光,在我和胤禛之间逡巡。眼角余光里,胤禛也刚刚抬头。纳拉氏眼睛再扫过来,脸上堆了笑,“若黎格格说是也不是?” 我礼貌性地一笑,“凭是什么,他总要争个先的,我倒也把太后的疼爱送给他,只怕他没地方放!” 十四还在闹着要给太后揉肩,听我这般说,便转身向我,“我倒是有地方放,看你怎么给?”说着伸手来讨。 我往后撤出一步,抿嘴笑道,“你的福晋也在,你也正经些!” 十四果然收了手,向上行了礼,笑着退回原来的地方。 “到底是若黎姐姐的话爷才肯听。”完颜氏不高不低,不咸不淡的,微微笑着说了一句。 德妃向她微侧了头,她连忙太后和康熙肃了一肃,“臣妾失礼!请太后皇上恕罪,臣妾常听说十四爷自幼与若黎姐姐交好,爷也常念叨若黎姐姐的好儿!” 康熙突然笑了一声,看向完颜氏,“你说的原也不错,一家子说话。有什么就说什么吧,没失礼不失礼的。” 完颜氏躬身谢了恩,才又站好,白着脸看了眼十四,手里帕子绞成细细的麻花。 太后突然问道,“话扯远了,正要问你,往陕西府巡视灾情,怎么把若黎也派了出去?” 我心里一个激灵,偷偷望了眼康熙,他正用茶杯盖拨着杯中浮沫,也不抬头看谁,喝了一口,才缓缓答道,“皇额娘也说若黎高原上的鸟,宫里拘紧了她,如今放她出去飞,可不是正好?” “那也要派个轻便的差使,那山西各省不毛之地众多,又天寒地冻,她一女孩子家,也不是你正经官差,倒给你做这等苦活计。”太后爱怜地看着我说。“咱们若黎水一样的女孩儿,哀家舍不得她受这般苦!” 康熙又笑,“若黎这就可是为难儿子了,这是她自己请的命。儿子应了她就要害您担心,儿子要是反悔又拂了她的意。”说罢看我。 我向前走了一步,微笑道,“皇上一直怕我耽误事儿呢!是若黎好不容易求来的,若黎知道太后疼惜若黎,您就多疼若黎一次,咱们这大好河山,若黎只在书上读到,未有亲眼所见,心中极是向往。今有了机会,就放若黎出去见识见识,回来也好跟你描绘一番。至于受苦,出外日子虽不如宫中便宜,可是若黎好歹奉的是皇命,还能苦到哪儿去?您就放一百个心,他日……”我突然顿住,此一走,宁还有他日? “我看皇额娘还是准了吧!若黎早把应对的词儿想好了,您哪能说的过?”正迟疑着,康熙突然开口接过。 我感激一笑,又看向太后,太后才点着头,却看着胤禛嘱咐道,“老四是经常出去的,出门经验也多,一路上就多照顾着些儿!终究是女儿家,多跟个人!” 我彷佛被点了穴道,动也不能动,有百般的心思,乱成麻,没有头绪捡,大脑只是一片空白。 借理由允我出宫是在意料之中,可万想不到赴藏密使是胤禛,我以为康熙会选一位了解西藏内部情况的内阁大臣…… 胤禛在身后应着,“皇祖母放心,孙子不敢委屈了若黎格格。” 又说了会儿话,太后道乏,康熙带众人离去。纳拉氏和完颜氏一左一右簇拥着德妃走在前边,胤禛十四和我走在后边。 刚至院门口,十四突然停下冷冷问我,“真是你请命的?”眼睛却瞟向胤禛,胤禛微扬了头不看我们。 “还有人逼我不成?”我笑道。 错开身,要跨出门槛,却被胤禛伸手拦住,“你最好说说清楚,免的有人以为我故意拐了你去!” “想他也不会,我只问你为什么?”十四不看胤禛,赌气问我。 “太后那里都解释的清楚,你没听懂?”我睨了他一眼道。 “可是我觉的你是要走了。”十四坚定的说。 我一笑,“我可不是要走,不知四爷把日期定在什么时候?” 十四突然扯了我一把,“你不要回来了,这一走,你不打算回来了,是不是?” 胤禛突然看住我,眼睛里有震惊也有疑惑。 我慌乱地推开十四,转身朝门外走。一只手猛地攥住我手腕,只一顿的功夫,塞在袖子里的信就被惯性带飞了出去,“哗!”跟信同时落地的,还有一盆水,泼的正好,黄的信封像被雨淋湿翅膀的蝴蝶,有气无力的倒在泥水里。 我的头嗡的一下就蒙了,全身的血液都涌都头部,眼睛虽然睁着,却看不清任何东西。牙齿咬破了下唇,黏稠的腥甜的血从齿缝间渗进嘴里,刺激着舌头上的味蕾。我控制不住自己不发抖,回头看向胤禛,我想我的眼神是嫌恶的憎恨的绝望的,然后歇斯底里的叫,“放开!” 胤禛怔着,迟疑着放开我的手,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擦我唇上的血。我快步移开,一脚踢掉正打扫的小太监的扫把,丢下那封水淋淋的信,仓央写给我的信,我放了六年的信,我渴望能给指点我归路的信,踉跄而去!我能想象那些水一点点溶解开多年的墨迹,然后汇成一团,然后抹掉那些字,然后,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我要疯了! 采青已然知道我要出宫的事,一反常态没有问个所以然,只是默默为我准备着行装。 “这是小衣,多准备了几套,你别嫌麻烦,跟的也不知什么人,这些怕照顾不到。这个是手炉,您常害冷,宫里带的怎么也外边买的强。发油给你放这里了,……这钗?是要经常戴着吧?”采青举了那金钗问。 我过去接下,摸着钗头镌的木兰,然后放到自己正在整理的箱子里,跟那些泥人绣品还有书信一并放了,“不戴了,太重!我如今收在这里,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帮我把这箱子还给四爷。” “格格。”采青突然偎过来,“怎么觉的你这一去就不回了?采青怕你不回来了。” 我抚着她的头笑,“该回来自然会回来,不该回来……自然就回不来!” “怎么听着不懂?”采青疑惑地抬头看我。 “以后就懂了!”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拿起那枚木兰枝,月笼薄雾花笼纱,今宵好像郎边去。……他用木兰作钗替我挽起头发,那一个晚上足可当这一世的记忆,带这枝木兰,也算足够,太多,徒增负累。 第三日,一早过去宁寿宫,服侍太后梳洗,又陪她吃了早膳。 正说着些话,便见常发进来禀告,“四贝勒爷来请安。” 说着,胤禛便已进了内殿,大礼跪了,“孙儿给皇祖母请安!并向皇祖母辞行。” 太后虚抬右手示意他起,“这么早就走?” “路程赶的急了些。”胤禛轻声答道,辞行也无多余的话。 太后喔了一声,转身看我,“你可要多加小心!天冷,衣服多穿些!路也不要赶的太急,事儿还能都跑了不成!你身子骨也单薄,别一心只想办好差,倒把自己身子累坏了。”后一句是说给胤禛的。 胤禛低头答道,“谢皇祖母关心,孙儿记着了。” 太后松开我的手,“好孩子,去吧。” 胸中莫名涌出一股悲怆之感,真的就去了,竟然这么多的舍不得。 走至殿中央,端端正正的跪下磕了头,“若黎也向祖母辞行,愿祖母身体安康福寿绵长!”抬起头来看太后,脸上虽笑着,泪却流下来。 回延趣楼,十三和馨兰以及淑珍竟都等在那里,馨兰已怀孕有四个多月,身子已渐显沉重,立在十三跟前,脸上是种沉静的幸福。 十三见我回来,便笑道,“我也是刚听说,怎么那么突然?竟想不到皇阿玛点你跟四哥去。”笑中有些暧昧,大概胤禛不曾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他,难保他还会联想到此举是康熙故意成全我和胤禛。 我轻轻叹了口气道,“有机会出去哪还顾的了那么多。”绕过十三,走到馨兰面前笑着说,“天这么冷,你身子又不方便,难为你还跑一趟。” “姐姐还没这样出过宫,怕这一别要等上好几个月才能见上面。”馨兰笑着说,手自然的抚到肚子上。 我也摸了摸,“不知道是个小阿哥还是小格格,我名字都想好了呢!” “还要劳烦你来取名儿,不如给你自己的留着。”十三笑着答。 我还没怎样,馨兰和淑珍的脸倒先红了,馨兰悄悄扯了十三一把,十三摇头说,“她才不会害臊,上次还跟我说要生个女孩子呢!而且一定要选个英俊的孩子他爹!” 馨兰拿手绢儿掩了嘴笑,“这话没跑就是姐姐说的,除了她谁还敢这样儿说话。姐姐如今还没嫁人,真不知到时候她的郡马怎么消受的了!女儿家说那些歪七歪八的话,也不怕人笑话。” “就你嫁人了不是?”我冲馨兰一挑眉,然后绕着十三走了一圈,看了一眼淑珍,“你们好福气的,不怕生的孩子难看,孩子他爹百里挑一的好。今儿说是来送我,却是来看我笑话了。”我话正说的时候,淑珍就把脸背了过去,馨兰还好,跟我厮混的时间长些,还能扛的住我说话。 十三却突然把眼神一虚,“若黎许久都不曾这样儿说话,两年前可都是她的‘胡言乱语’,哪一天没个无理赖三分的?” 我微侧了身子,倚到书桌一角,轻笑道,“原来我以前在你眼里就是无理赖三分的,你早说,我早改了。现在可不是也像大家闺秀了?” 胤禛本是站在窗前不语听我们说话的,却突然转过身来,眼神里有一种隐忍的,不知是怒还是痛,定定地看过来,全然不顾他们在旁边。我微笑的表情还未收拢,就那样僵住,心里头的潮湿蔓延到眼角,眼前的欢声笑语怕是以后只能记忆!而那些记忆则像是一场旧梦,我一个人的旧梦!努力把笑容扩大,在他看来,我一定是在讨好的冲他笑,只是,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的卑微吗? “时候不早了,回来有多少话都讲得。”他低低的说了一句。 “只顾着说话就忘了,怎么都想不出若黎是要走。”十三抓了下脑袋笑着说。 我笑了一下说,“要不然怎么会有人生无常?我走去哪里,都是极自然的事情。” 我拉了淑珍和馨兰的手,“你们两个,都是同样叫我姐姐的。虽身份地位不同,但说穿了都是十三的妻子。十三是个好夫君,值得你们用心去守护,以后不管逢到什么苦难,姐姐都希望你们能不离不弃的守着他。馨兰年纪大些,又居主位,更得多帮衬些大家,这样才能和和美美的过活。淑珍性子耿直,一家子一起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只凡事多思量,也从别人那里考虑。既然是相夫教子,就一心一意的相夫教子,不要去争那些无谓的。论书,姐姐不一定比你们读的多,不过是虚长几岁,多经历些事儿,多吃了些苦楚,这些话虽不是至理名言,但都实实在在。你们若念着姐姐的好,就记着姐姐今日这番话。大家好不容易成为一家人,自己不珍惜还指望什么呢?”叹了口气,又摸了摸馨兰的肚子,“希望这个小宝贝也跟弘昌一样可爱,若是女孩儿,大名儿你们作主,小名儿就依我,就叫阿欢吧,欢乐的欢,欢快的欢!还有什么比一辈子活的快快乐乐的好?” 十三头一点,“那要是个男孩子,岂不是要叫乐乐?” 我一拍手,“就是了!” 众人脸上又见喜色,扫了刚才的悲戚。 话说多少,路走多远,要别时还当别。 出了紫禁城,一路向西,我掀起车帘子想再看看威严重叠的楼阁,却只见一重厚重的城门,瓦灰的颜色,绵延到天边去,跟天融在一处。 “格格,进去吧,外边风大!”苏培盛过来躬身让道。 旁边几个人俱都躬身朝向我,我意识到我这样影响他们赶路,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缩身回到车内。 胤禛倚在一旁不知看的什么,看到聚精会神。我坐到他对面一点反应都没有,无奈的撇了撇嘴。本不愿意跟他一起乘车,为那封信的事,我心里还是怨着他,若不是他,那封信也不至于落到水里全毁。此一去,真的成前途渺茫! 他可是也恨透了我?连幅讥讽的表情都不肯给我,更不曾直接与我说话。 因为天气冷,苏培盛他们死活不敢让我骑马,又不可能有多余的车给我坐。 再不是从前,两人千方百计的寻着机会想腻在一起,如今天时地利,却只可叹无可奈何花落去! 虽是一路,诸事皆有苏培盛打点,似乎我怎样都再与他无关。伤他的时候不知道心会多疼,如今他这样对我,才明白这噬骨的疼,是怎样的折磨人。是我爱的不够,还是太自私,终不能爱到义无反顾。我突然想,千算了万算,怎么就没算到如何收场?伤了人再伤己,到底是情非得已,还是自作聪明,如果肯坚持一下下,会不会就不是今天情状?如果我真的走了,他会怎样?会留恋那些曾经的日子吗?会记得那只金钗那句“为是飞燕闽浙来,难解君意有也无”么?会愿意回忆他爱过一个叫若黎的女子么?如果他忘了我,或者因恨不愿意记起我…… 不自觉苦笑出来,他诧异的抬头看我,见我看他,又低头看他的书去。眼睛一瞬间就湿润了,即使我现在哭,也得不到他的安慰和心疼了!靠着车厢发了会子呆,见他撩起窗帘朝外望了会子,嘴角微微扬了扬。稍微直起身子从窗帘缝里看到外边微微飘起了雪花,轻轻巧巧的像三月里飘飞的柳絮。突然拉下被子,裹好了身子躺下,我不曾告诉过谁,我讨厌冬天,即使有雪也讨厌,讨厌湿冷的空气,讨厌光秃秃的枝桠,讨厌冷冰冰的水,更讨厌自己找不到温暖。 车驶入官道,脚程比先前快了一倍,车厢里有些颠,被子是上好的新棉和丝绸做的,我缩在里边,像睡在摇篮里。心一灰,人就容易疲惫,没想些什么就睡了过去。 脸上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有,耳边却听得一个声音在说,“这么大热的天,你怎么睡的着。” 我闭着眼睛,但也知道是尹洛。“是很热啊!你不要乱动了,身上热气都蒸到我这里来了。” 一阵风轻轻的吹过来,急忙睁开了眼睛,见尹洛正拿了梧桐树叶给我当扇子扇,另一只手正扯着自己的T恤下摆擦汗。见我睁眼,满脸委屈的说,“真的好热啊!你不觉的?” 额前的头发被吹到嘴角上,黏在那里很不舒服,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傻傻的盯着他手中的梧桐树叶看。 尹洛突然笑着一旁坐下,“若黎,你怎么这么傻呢?” 头顶有一群蚊子嗡嗡的叫,我说,“尹洛你坐过来点儿,咱们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蚊子不能只叮我一个人。” 尹洛就坐到我身边来,西边的太阳已落到半山腰,斜晖从梧桐树叶间透过来,洒落到尹洛眼角眉梢,眉若远山,眸如碧水,似一幅水墨山水的画。 我转过头去看夕阳,“尹洛,我们永远这样多好,一辈子!” 尹洛笑着说,“傻若黎。”然后突然站起来,站到我前边,微弯了腰叫,“傻若黎?傻若黎?若黎若黎!” “尹洛,我是说真的。”我急着去拉他,却拉不住,他明明就在我前边,对着我笑,也对着我叫,可我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够不到他。无论怎样努力,还是差那一点点距离,我突然火了,站起身来,冲尹洛叫道,“你明明知道我永远都跨不过这一点点的距离,何苦还来招我?尹洛,我那么努力的喜欢你,你却不知道韩若黎的心也是会疼的。”突然间觉的很绝望,不可一世的韩若黎,终于被尹洛甩到一丁点的距离之外,任我挣的遍体鳞伤,始终不能再靠近他一步。早有今日结果,又何必当初遇见?非得伤一回心,才能让人明白什么叫不得已,什么叫奢望,什么叫不可能,什么叫不爱!韩若黎苦苦守的四年,不及另外一个人的一个眼神,或许,这就是真正的爱情! 韩若黎只有爱,却得不到爱情!可是,她错在了哪里? 我错在了哪里?我错在了哪里?我蜷缩着,攥紧了拳头逼自己不能问,爱情从来不需要理由,又哪里来的对与错!可是心快炸了,我真的想知道我到底错在哪里? “若黎,你做梦了?”一个声音在耳边想起,人也被抱在他的怀里。 我不知是睡是醒,迷迷糊糊中看到熟悉的脸,眉目如画,眼神是关切的,可是能这样看我几时?迟早还是陌路,不如不要,我挣着,哽咽着,“我不要,都不要,你放了我,大家安生吧。” 他突然手一松,我的头就磕到下边木板上,我下意识的哼了一声,他又紧着去拉,冰凉的皮肤蹭到脸上,意识顷刻全醒了,睁眼四看,车厢里光线已然暗下,我还好好的裹在被子里。不自觉长出了口气,他的手还在我头底下,见我转头,忙抽了回去,重新坐好,依旧沉着脸。摸摸脸上是湿的,一定是刚才做梦哭了,他还是管我的,心中没来由的一暖。 外边开始有接二连三的人语声,想着可能到了一处城镇。正想着,马车突然停下,苏培盛的声音响起,“爷,天色不早了,前边已找好打尖儿的地方。请爷和格格下车来歇息一下。” 胤禛嗯了一声,苏培盛掀了帘子,伸出一只手来扶他,他也不理我,径自要下,我拥着被子说了句,“当真就不和我说一句了?” 他一顿,扶苏培盛的手微微一紧,却终于没有回头,踩着凳子缓缓下去。 苏培盛仍旧一手掀帘子,一手伸着等我下车。我坐着不动,他也不动,也不抬头,也不催我,我苦笑,掀了被子扶着他的手下车,刚站稳,他就不知从哪里拿了一件鹤氅,“格格还请披上这个,您刚睡醒,这样容易冷。” 我不语接过披了,看看四周,大概是在闹市区,路上雪几乎全被踩化,但见屋顶上,积的倒有半尺深。眼前客栈里灯火辉煌,人语盈耳,看打扮,居多是南来北往,西去东回的商贾行客,如今是十一月,许多商家开始张罗年关的生意。 看看门头匾额,悦来客栈,忽地笑了,武侠小说里出现概率最高的一个客栈,不知竟真有其名,难不成还真是开连锁的。招呼苏培盛问,“你去的地方多,是不是每到一处都会有这么个客栈?” “回……小姐,这名儿奴才也是头一次见,客栈的名儿,都是图着吉利,招揽生意的。”苏培盛恭谨答道,然后伸手一让,“小姐您进去吧,外别冻着。” 我知他一向谨慎,也担心胤禛,便不再多言,随他进去。 刚踏一只脚进门,不由得皱了眉头,搀杂着酒味汗味饭菜味的空气被人的温度捂的暖热,混在一起又腥又酸,刚一从凛冽的室外进去,直逼的人喘不过气起来。再加上满屋的划拳声,攀谈声,劝酒声,一派沸反盈天景象,颠了一天的头立时疼起来。苏培盛见我皱眉,朝后示意一下,后边几人立刻依次列到我的右手边,把我与大堂中央的人群隔开。他自己也小心前走了一步,低声说,“小姐将就些,小地方比较粗陋,楼上会好了。”说着便引我上楼,本来要来接的店小二一看我们这架式,也站在一边不敢再动,我瞅着情形不对,忙对苏培盛说,“你们这样反倒引人注意,咱们不如就大大方方走上去。” 苏培盛答着是,旁边人虽是散开,却依旧围在我的左右,一群人这样进来,动作又如此奇怪,早惹了许多人注意,及至我们上楼时,早不见了刚才的沸语盈耳,只听得我们几人踏着木楼梯的声音。 刚走至楼梯口,就听得正对面一间屋子里的狎笑声,“怎么小娘子,在爷面前害起羞来了?今儿把爷伺候好了,别说你这绣品爷全要了,爷还保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比你跟着那只会吟诗作画的小白脸强。”然后就是一阵桌椅板凳的响声,还有一个女孩子的祈求声,“贾爷,您别这样。” 接着又是瓷器摔碎的声音,还有男子的怒骂声,门动了几动,终于被拉开,一个着青衣,头发零散的女子从房里跑了出来,跑了几步又回头叫,“杜鹃!” 门里又冲出一个葛衣丫头打扮二十多岁的女子,青衣女子急速拉起葛衣女子就要走,葛衣女子却回头念道,“夫人,咱们的绣活儿。” “且逃了要紧。”青衣女子咬了咬牙,神情和语气一样果敢,眼神却是恨的。苏培盛见她们冲向我,便下意识的一拦,青衣女子朗声喝道,“怎么,还有助纣为虐的么?” 苍白的脸,紧蹙的眉,杏眼樱唇,柔弱中透出一股傲气,不是小家里养出来的女子! 只这一顿的功夫,屋子里又跟出一个人来,表情身段打扮,哪一处都贴着纨绔子弟的标签儿,先还斜楞着眼睛,见我们狭路楼梯,苏培盛又伸着一只胳膊。便拍着手邪笑道,“哟!难不成小娘子舍不得走了?” 青衣女子厌恶的往后站了站,却并不回头看他,只冲我道,“姑娘请让开道来。” 我看了看苏培盛,苏培盛放下了手,站到我一边,空出路来给她们主仆二人。青衣女子颔首,拉了那个叫杜鹃的丫头就要下去。却不妨被后边男子突然拉住手臂,我脸色一沉,叫了声“苏培盛”,苏培盛右脚一点,左右手同时出手,只听得一声惨叫,苏培盛一手捉了那人胳膊,一手卡了他的脖子。 我也走到上边,那青衣女子偎在杜鹃怀里,虽是强自镇定,脸也是雪青一片。“店家!”我叫道。 一个戴着瓜皮帽的四十多岁中年人连滚带爬的从楼下上来,趴到地上,战战兢兢的问,“姑……姑娘,有何吩咐?” “去找把剪刀来。” “……”店家抬头不解的望了望我,见我怒目,一连串的点头应下,疾跑下去。 我回头看那个被苏培盛制住的男子,大概想不到会有此突发状况,整个被吓蒙掉,口水流到了前襟上,完全没了适才嚣张模样。见我看他,咽了几下口水,哆嗦着,因被卡了脖子,也说不出话来,我冲他微微一笑,示意苏培盛松了他脖子,他也傻傻一笑。 多日来积聚的怒气被一并引发,“你知道我最看不得男人欺负女人,尤其是你这种地痞无赖,更没—有—资—格。”我一字一顿的笑着说完,脚底下一狠,照准他腿弯就是一脚,苏培盛同时松了手,他人立即就跪到了地下,他条件反射地想来抱住我的腿求饶,还未抓住我的衣角,就被苏培盛一脚给踢了回去,立刻如鸡啄米般使劲儿磕头,涕泪横流的叫着,“姑娘……不,姑奶奶饶命,小的被狗吃了眼睛,糊涂油蒙了心,冒犯了姑奶奶,不,您是天上下凡的仙姑,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您饶了小的这一回,小的给您立牌位天天烧高香,祝您长命百岁不,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小的……” 身后噗哧一笑,是杜鹃,解了气般的瞪视着脚底下跪着的人,见我看她,先是低了头,后又抬头冲我笑。我也一笑,“你冲撞的是这两位姑奶奶,问她们饶不饶你。”说着让开身去。 难猥琐男人立即趴到青衣女子前边,又把前边的话改了称呼念叨一遍。青衣女子不语也不动,眉头亦不曾解开。 我看店家拿着剪刀站在下边,便伸手要来,扯起青衣女子衣袖,从下剪到上,嗤啦撕掉,扔给店家,“这被人弄脏了的,找地方埋了去。”然后解掉自己鹤氅,给青衣女子披上,青衣女子不肯,被我按住手,“夫人气节,若黎深为叹服,若黎也无多余能力,只能替夫人廖出恶气。夫人若嫌弃若黎资质浅薄,不足以与夫人为伍,就此还给若黎,若黎就丢开手去。夫人若不嫌,就算若黎今日遇着知己,若黎出门在外并无带多余什物,这鹤氅便权作若黎心意。” 青衣女子突然眼神复杂的盯住我,手迅速的凉下去,身体也微微发抖。良久,她退后一步,朝我行了一礼,“扶兰谢姑娘救命之恩!” 杜鹃还呆呆的看着我,扶兰回头看她,杜鹃才咬着唇朝我施了一礼,却不曾说什么。 我忙还了一礼,“天色不早,我差人送你们回去。” 扶兰唇边漾出一抹苦笑,“不敢再麻烦姑娘,扶兰家就在附近,就此拜别!姑娘保重!” 说着,带着杜鹃下楼而去,我目送她们出门,却突然在人群里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极了福格,见我望下那里,只一闪,便找不见了。我以为是我眼花,此时此地,怎会遇着他,怎会那么巧遇着他! 第 37 章 “小姐,咱们也进去吧?爷怕是也等的急了。”苏培盛见我朝下发呆,悄悄提醒道。 我恍然若失的笑了笑,便转身要走,底下却传来一声哭腔,“仙姑姑,小的怎么办呀?” 我几乎忘掉他,听他没出息的一声喊,便拧眉道,“凉拌!”他大概不懂凉拌是怎么一回事,却又真的不敢动,又磕下头去,“你给仙姑姑好生跪着反省,等我有空了再考虑怎么办你!”我说完便甩手走掉,心中隐隐有些解气。 店主忙不跌的前边引路,在走廊拐角处停住,苏培盛开了门,胤禛正立在窗前赏雪,见我们进来,习惯性的拧了眉。 “姑娘。”店主讪笑着走近我,看看苏培盛,又忙退了几步,站定了躬身道,“小的替外边那位贾爷求个情,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他这回?” “他做错的事儿,你求什么情?”我坐下喝了口茶道。 “姑娘不知,这贾爷是本地镇长的公子,在这里实属一霸。姑娘今儿治了他,明日一早姑娘一行赶路,将来吃苦的还是那位小娘子。这贾爷打那小娘子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小的们也是敢怒不敢言。”店主叹了口气道。 我冷笑,“还没出了皇城儿根子呢,一个小镇长就敢称霸了!” 胤禛从窗子那里移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冷眼瞅了店主半天,把那店主看的三九天立刻直擦额头的汗。 店主见我如此说,便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姑娘有所不知,这位贾镇长有来头呢!听说是他一姑表姐妹的侄子的女儿,是京里头一位贝勒爷的新宠。所以才这么得势。” 我不禁一笑,“我还真不知道他什么姑表姐妹的侄子的女儿是哪位贝勒爷的新宠。”晋位贝勒的阿哥是有几个,只是就算有那么一个杨玉环,不见得会认这么远一个杨国忠。但这也充分说明了一个道理,康熙的那些阿哥们,手里的权柄已够他们的喽罗们仗势欺人! “你下去吧!”胤禛淡淡吩咐道。 “那?”店主为难的看向我。 “就让那个姓贾的杨国忠跪会儿吧!不吃的苦中苦,怎么为人上人!”我冷笑道。 店主听的云里雾里,我也不要他明白。 胤禛嘴角微动,有人明白就好! 店主一头雾水的四处望望,叹了口气走掉。 因是路上睡过,吃过饭后竟一点困意都无,独自看了半日灯花,看看已是三更天光景,便要熄灯睡下。却听得门外一阵吵嚷声,奔跑上楼声,还有各个房间此起彼伏的开门声、抱怨声、叫骂声,接着又是一声杀猪般带着委屈的长叫,不用听就是那位贾杨国忠的。我皱了眉头,本不欲理会。却听到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我房门前停下,门轻轻响了几下,那位店主悄声道,“姑娘,不好了。” 我打开门,昏黄的灯影里辩不清店主的脸色,却是一壁厢的抹额头,一壁厢的朝旁边看,见我开门,也顾不得礼节,一闪身进了屋,“姑娘,可大事不好了,那贾镇长得知他的公子在此处吃了亏,先把今日那小娘子一家给捆了,这又带着那丫头来寻你们,你们赶快逃吧。我们小店庙小,保不住你们。” 他说话的时候,胤禛和苏培盛等早听到动静一起过来。店主见到他们,慌忙又重复了一遍,“各位赶快收拾下走吧,虽然见你们有些功夫,可是毕竟人家人多势众,你们离井别乡的一准儿要吃亏。这位爷,别愣着了。”店主一急,便要去拉胤禛,被苏培盛拦着,便讪讪地站到一边。 这种情况以前只在电视剧或着戏里听过,打抱不平的大侠被人报复,然后再把那帮坏蛋打的落花流水,从此暂草除根,除了当地一害。我斜眼去看胤禛,仍旧是波澜不惊的表情,不知是见惯了,还是未放在眼里,他一黄带子阿哥,战场都上过,还怕一群恶棍。只不知今日他愿不愿做这为民除害的大侠,抑或是冷眼看我来收拾我自己弄烂的摊子,那我岂不成了女侠,以后又可以被当地人传诵?想的开心,便不自觉低声笑出来。店主不知是被吓到还是怎么,突然打了个很响的嗝。胤禛先看了看我,又瞅那尴尬的店主,也咧开了嘴角。那店主见我们没有慌张反而一个个傻笑,顿时急的要跺脚。 门外突然涌进许多人和许多火把来,见那贾杨国忠歪着身子,哈着腰,帽子垂到耳朵上,朝旁边一挺着大肚子的中年人哭着叫,“爹,就是那丫头。” 那中年人毕竟是上了年纪的,比较稳重的哼了一声,然后很有派头的一挥脑袋,便有两个家丁模样的小厮架着一个人送了进来。 “姑娘。”低低的一声叫,正是那个叫杜鹃的丫头,此刻头发凌乱,脸颊红肿,衣衫也扯破了几层,身上依稀有血迹。 我的头“哄”的一下,直觉的血全往上涌,缓缓抬头看门外站着的众人。那中年人得意一笑,摸摸嘴边的八字胡,“姑娘初来宝地,本镇长不胜荣幸。”说着看了看贾杨国忠,“不过姑娘这见面礼送的也忒大了,老夫承受不起,故人讲究礼尚往来,老夫也回送姑娘一份,就怕老夫家底薄,送的没姑娘的礼厚。”说着人慢慢踱进屋子里来。 我走近杜鹃旁边,冷笑道,“不知道贾镇长是好客之人,礼送的这么厚。若要讲究礼尚往来,我再回一份给你,真就怕你兜不走了。”我笑着盯住架杜鹃的小厮,他们先还狐假虎威的硬撑着,手却慢慢松了下来,“你们放开她。”我轻声说道。他们被针扎似的松了手,杜鹃身子一软,便要倒下去,我连忙扶住,苏培盛也过来帮我把她扶到椅子上坐着。 那贾镇长见他手低下的人不争气,便骂了句,“没见过世面的奴才!”说着便要过来抢杜鹃,后边的人也跟着,火把顿时把屋子里照亮如白昼,人的眉眼也逐个清晰。 贾镇长动作突然迟疑了一下,疑惑地看了看苏培盛。我回头冲那店主道,“去找个大夫来。” 贾镇长脸色突然一慌,又慌忙看向胤禛,腿一软就跪到地上,他的儿子在后边叫,“爹,你没事吧?怎么给这小妖精跪下了?” “混蛋!”贾镇长又慌又气又怕的吼了一声,“还不快跪下。”然后连忙磕下头去,“奴才不知四贝勒爷和格格驾到,奴才该死!” 后边人听着不对劲儿,忙都呼啦啦跟着跪下,嘴里也叫该死。 “你确实该死!”胤禛不慌不忙的坐下,缓缓说道。 贾镇长“咚”地磕下头去,“犬子有眼不识泰山,无意冒犯了贝勒爷和格格,求贝勒爷和格格饶命!” “喔?你儿子是无意,那你就是有意的了?”胤禛低头整了整自己衣袖,不动声色的问道。我没想到他也能咬文嚼字的耍无赖,咬了嘴唇站后边笑,他瞥过来看我,我忙扭头去看杜鹃的伤势。 又是一阵响头,“奴才该死,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奴才是说奴才教子无方,惹事生非,欺凌弱小,又冲撞了贝勒爷和格格,奴才求贝勒爷饶命,请贝勒爷看在奴才一家老小忠心朝廷的份上,饶了奴才这条狗命!”说到最后竟是涕泪横流。 “哼!你也配说忠心朝廷!”胤禛冷笑。 “奴才不配。”惶惶恐恐又磕下头去,见额间已见了血,我有些不忍,可看旁边杜鹃,伤痕累累,扶兰那弱柳般的女子又不知怎样,心又硬了起来。 杜鹃见此情形忙地站其身来,夺到胤禛身前跪下,“贝勒爷,请您为奴婢一家作主。是那姓贾的仗势欺凌我家夫人,亏得格格相救,我家夫人才没惨遭毒手。可是这贾镇长,却仗势欺人,不讲天理王法,硬拿下奴婢一家,我家公子被他们打断了腿,老夫人快没了命,少夫人也背过气去,他们又拿来奴婢来要挟格格,若然格格你们也是平常人,怕也遭了他们的黑手。这里虽不是皇城根儿,可也没离了天子脚下,任由得这群人胡作非为?请贝勒爷和格格为奴婢一家作主,奴婢愿意以身家性命来谢贝勒爷和格格的对奴婢一家的救命之恩,来世也愿结草衔环报答贝勒爷和格格的恩情!”说罢就要磕下头去,我忙拦住,扶她起来坐下,柔声道,“没你说的那么严重,你说的对,有天理王法,不由得他们胡作非为。这大清世界,不是奸贼当道,自有人为你们主持公平。你且坐下。” 杜鹃一边擦了眼泪,恨恨地盯住贾镇长,眼睛里要冒出火来。 我在一旁椅子上坐了,看底下黑压压跪着的人,不禁冷笑,“贾镇长人备的好足!单看人数上,我们果然是要吃亏的。” 贾镇长一愣,回头看了看身后跪着的人,忙又低下头去讪笑着,“犬子不见,多备些人来找,便宜些。” “打人也便宜些!”我补充道。 “奴才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这不是你的天下么,称不了王还称不了霸?你不是已经把你那犬子培养成小霸王准备接班了?”我稍偏了头幽幽说道。 那贾镇长一劲儿的擦脸,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格格说笑呢!” “我也就和你说说笑。”我笑着说,“让不和你说笑的人说吧。他比我法子多。”说罢,我看向胤禛。 贾镇长顿时瘫软倒地,跪也不像,卧也不像,鼻子里只剩哼哼的气儿。也难怪,胤禛办事“心狠手辣”应该是出了名儿的,贾镇长那么幸运地落在他的手上,不死怕也剩半条命! 胤禛睨了我一眼,也不看地下的人,只叫道,“苏培盛,送这位姑娘回去,找大夫给他们家人医治,去吧!” 苏培盛应着来扶杜鹃,杜鹃拧着不肯动,眼泪早流了一脸,咬着唇瞪视着胤禛。胤禛看她这样,便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放心,不会委屈了你们家人!” 杜鹃张了张嘴,见胤禛挥手,便由苏培盛扶了出去。那店主愣在门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刚刚还气焰嚣张的贾镇长此刻昏倒在地上,其余人也都跪着不敢出气儿,见苏培盛扶杜鹃出去,忙也跪了一下,跟着下去。 “你们,扶他回去,明日等着发落。哦!那贾……”停了停,指着早吓的没一声气儿的贾杨国忠,看向我,“你来发落这小的。” 正中我意,“一会儿就去刚才那姑娘一家,把你家搜刮的民脂民膏拿上一千,不,两千两银子带上,算赔礼道歉。”贾杨国忠慌忙应了,我又加道,“另外,当着他们家少夫人的面儿,扇自己三十个嘴巴,要狠的,银子要是少一个子儿,嘴巴少一下子,我饶不了你!” 一时众人抬着吓昏过去的老贾下去。 我呼出一口气来,胤禛起身,也不和我说话,踱出门去。我张口想说什么,他忽然回头说,“夜里冷,门窗关紧些,别什么人敲门都开。” 我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他就已替我关上门,影子朝一旁去了。 痴立房中半日,才怅然睡下,日里发生的一切又复在梦里混乱的过了一遍,到早晨起床时,头混混沉沉的几乎抬不起头来。 吃早饭时见苏培盛已在,知事情已完全办妥,也没有多问。 没什么胃口,胡乱喝了几口粥,便放下筷子,胤禛拧眉道,“这以后的路要赶的急,你吃这么点儿,路上饿着没人给你备吃的。” 虽是责怪语气,却是关心的,我冲他一笑,“我心里有底的。” 收拾妥当下楼去,店家和小二均低头侍立在门内两侧,厅里不见多余人影,怕是已提前规避,店主见到我们,便要低身跪下,胤禛一抬手,“此处不便,还是免了吧。你虽为商家,倒没失了为人的根本,倒是难得。” 店主到底还是跪下了,“谢贝勒爷褒奖!奴才恭送贝勒爷和格格!” 胤禛嘴角一笑,大步跨出门去。 门口却侯着杜鹃,一见我们,便扑通跪倒在地,“奴婢杜鹃,来伺候贝勒爷格格。” 我过去扶她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没人要你以身相报。我们不过是举手之劳……” “格格是举手之劳,但救的是杜鹃主人全家的性命!”杜鹃抢了我一句,话里有些怪,我一愣,想想自己也说错,竟有些摆露身份的意思,脸上有些热。杜鹃见我不吭声,大概也觉的自己语气过硬,便又哀凄道,“杜鹃说过的话,一定要算数,贝勒爷和格格确实救了奴婢一家,奴婢理应报答贝勒爷和格格。杜鹃身无长物,惟有以身侍奉贝勒爷格格身前,格格若嫌杜鹃鲁钝,杜鹃即无能为格格差使,也无颜去见旧主。奴婢命贱,也只有死的份儿了!”说罢磕长头下去。 “那你家夫人岂不是没人照顾?”我迟疑问道。 杜鹃俯地不起,良久才哀声道,“实不敢瞒贝勒爷和格格,我家公子撕了昨日的贾镇长赔来的银票,今又全家为病,家中更无粮钱度日,杜鹃此来,一为践诺,二也是来求贝勒爷和格格再帮我家主人度过难关。贝勒爷和格格的大恩大德,杜鹃无以为报,也只有跟定了贝勒爷和格格。” “你起来说话。”我叹道,扶杜鹃起来,咬着牙不知该作何办法。 “就跟着你吧,路上好有个照应。”胤禛淡淡说道。 我摇头,“此一路山高路远,高原气候险恶,你们男子都怕吃不消,何况她一弱女子,弱丢了命去,倒不值今日一番苦心。再说,我回不……”我住了口,我归心已定,竟忘了忌口,见胤禛疑惑的望过来,忙改了口,“我回来才好用她,不如先找地方安置了。”他也不知我要说什么,改口改的牵强,但也免强能过关。 胤禛点头,向苏培盛道,“暂且安置到府中!别委屈了她。” 杜鹃抓住我的胳膊问,“格格不带上奴婢上路么?” 我笑着说,“你身上还有伤,怕受不得车马劳顿。我一路还能照顾自己,四爷府中委屈不了你,你安心呆下。” 她不安地点了点头,退到一边,看我们登车。苏培盛并没有离开我们半步,随从的人也不见少,不知苏培盛怎么安置的她,总有他的办法吧,我自失一笑。 “你好似很有成就感?”胤禛见我笑,放了手中的书道。因昨日之事,凭空生出些许共患难之感,虽只是我个人的小事化繁,但也觉的我和他之间的气氛缓和许多。 “不过是借了你的权来谋点儿小名,要说成就感,怕在你那里贻笑大方!”我回头看他,突然想起一事,便问道,“我都忘了问你,那个小镇长,你怎么发落的?我只奇怪,他怎么认识我们?认识你倒也有可能,我是经久呆在宫里的,怎么也认得我?” 他低头一笑,很无奈的,“店家说的不错,他是攀了阿哥的亲戚,不过不是贝勒,是太子!他原是做皮货生意的,后来攀上那么点儿关系,生意做到宫里去,十三大婚时他献过殷勤,故识得我们,如今倒捐了官来做。” 我冷笑,把脸扭到窗外去,心里头有那么一瞬的嫌恶,甚至骂了句烂泥糊不上墙。随后便是满满的悲哀,“你定是做了好人,两边都没得罪吧?” 他想伸手来拉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你果然是要生气。” “我生气又有什么妨碍,沾不到边儿的人,爱怎样怎样,横竖和我再没关系。”撩了车帘子往外看,车已渐走出镇外,路边少有几户人家,偶尔听得几声犬吠,远处山林被白雪覆盖,因少有人来,雪地完整洁净,背风口处,几桩枯木……等等,还有一个人影,我下意识地叫停车,人就要往外冲,刚跨出车门,人影就匆匆沿土坡而下,消失在坡的另一面。 胤禛也随着我探出了头,想必也认出了那个人影,回头一把拉我进去,把我狠狠甩到座位上,“你念他,他也不一定敢来。” “未必那么巧就是他,敢不敢也不由你说了算!”我瞪视他,“你以后最好不要对我动粗,我们谁也不归谁管着。” “哼!”他也端身坐好,冷冷道,“管不管也由不得你说了算!” 我冷笑一声,“我是相信的,四爷一向好手段,明珠聪明了一世,也没逃出你的手心。我若黎,又岂敢跟你叫板儿?” 他突然伸出手来,抓住我手腕,使劲儿一带,我便趴进他的怀里,被他抬了下巴,“你是一直为这个恨着我?”眼睛里是火,手也重了几分,疼的我直抽冷气,却倔强着不肯表现出来,闭着眼不理他。他晃了我一下,“是也不是?你为福格,一直怨我心狠,和我好,也只是为报复?因为我爱你?” 是针在心上划了道口子,不见血,细细长长的疼! 他用恨的语气说爱我,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知道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而是明明可以在一起,却为彼此划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沟渠! 我眼光落到他的手指上,无名指上,还套着当日夺我的戒指,此刻车内光线暗淡,钻石也难现其彩,似蒙了一层灰,水也洗不去。他突然疯狂的吻下来,似乎要把我揉到他的身体里去,舌像受了伤的迷路的孩子,四处寻着最安全可靠的去处。我在迷迷糊糊中想开口叫胤禛,他却突然放开我,一掀车帘出去,听到外边一阵混乱声,然后又渐渐安静下来。 我保持着他放开我时的姿势,半趴在他坐过的地方,车外马蹄踏雪的声音有序地传来,车身晃动,无端地想起那首《外婆桥》,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凡事皆有因果,种的什么因,结的什么果! 太原府地处山西中南部,在康熙年间,煤矿开采已初具规模,此时煤矿归朝廷所有,每年除上供朝廷及归官用外,同盐一样,不由私人私自买卖。因其利润极大,许多富商便买通了当地官员,私开煤窑。私人的煤矿主不比官家,他们更注重利润,在经营管理及雇工报酬方面均比官家高出许多,银钱自然滚滚而来,渐渐便形成一批靠煤窑起家的富贾,他们腰缠万贯,富甲一方,有些更是捐了官做,官商勾结,官借商权势,商贿官钱财,最后坑苦的还是百姓。一个月前,太原府发生特大煤矿坍塌事件,下窑的六十三名雇工无一生还,当地官员不但不报,又敷衍善后工作,几百名矿工家属结众声讨,太原知府不仅不加抚慰,反而无赖矿工家属聚众闹事,指使手下人鞭打闹事者,当场打死两名幼童及一名老人。不服的人们联名上告,却遭遇官官相卫,将呈递状纸的人活活打死。山西府衙的一名刀笔师爷难受良心谴责,暗中将此血泪种种挥笔成书,冒死送入京城,恰好拦了四贝勒爷的轿子喊冤…… 晋商是个传奇,如果说浙江人聪明,那么晋商应该用智慧来形容。在以农为本的社会里,山西的土地无疑是贫瘠的,可是她养育了山西人肥沃的大脑。山西人勤劳勇敢,敢拼敢闯,讲信誉,抱团儿,顾全大局,这些都是为商的根本。 行走在高墙窄巷之间,鞋底重重扣在结了冰的石板路上,有拉水的牛车,脖子里一路叮当响着进了谁家的朱门,吱呀的门响声和听不懂的招呼声合成一幅安稳的民生图。朱门复又闭上,我仰头看着门上讲究的铜鼻环,是怒目相向的狮子,不知门内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忍不住想扣一下,扣到半截又止住,这一敲,不知是否会敲出另一个故事? 低头一笑,继续走路。 这是我们到太原府的第二天,没有惊动当地官府,只扮作商人的样子在一处客栈住下。昨天胤禛他们就随着那名刀笔师爷去了事故发生地点,可能还会见一些当事人。胤禛虽不和我说话,我也知他是不愿意我去,在房里闲着无聊,便换了男装出来,来看看传说中的晋商大院。以前读书的时候,有个死党是这里的,经常蹿掇着我跟她一起来,可因为种种原因,一次都没成行。如果真的能回去,亲口告诉她我到过三百年前的山西,摸到三百年前晋商的蓝墙灰瓦,她会不会信?何不留下个纪念,让她来看?想到此,有些兴奋!看前边有个家庙一般的建筑,墙根是用超级大的石头垫的,佛主保佑这建筑不要被摧毁,也好给那妮子留个证据。我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蹲身在石身上刻了“牛牛,我真的来过。”本来想刻自己名字的,无奈太费周章,索性捡最简单的字,能说明问题就成! 刻完字左右看了看,又觉的有点丢人,好歹在古代镀了这么久的金,该说些更文雅有内涵的话,偏想都没想就弄了这么几个小孩子都写的来的字!一时心情有些不爽! 第 38 章 痴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是留下跟我的七喜,我因想一个人逛,就留他在客栈里,结果还是跟着了。 无奈的朝他笑了,胤禛调教出来的人都几乎一个德行,寡言、谨慎、利落。如苏培盛是我接触最多的,我从没见过他失态,总是一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不能说他们是神,更像是兽类! 七喜打了个标准的千儿,“格格,天色不早,请回吧。”言语里是恭敬,却不卑不亢。 我没有拒绝的理。 回答客栈,掌柜的热情的迎上来,“小爷逛回来啦?” 我点头,无奈做这一行的天生话多,接着又问,“大爷昨天出去怎今日还不回来?” 我停住脚步,无奈的笑,“怎么你比我都急?是怕我们少了你的银子?” =奇=“说哪儿的话?看您这身打扮,还是缺银子的不成?俺们山西人好客,就算您短了银子,俺们也不能委屈了爷们。”掌柜的腆着脸笑。 =书=“这话说的还中听。好好的做你的生意,别的就不要多问。”我倏地收回笑,径直朝楼上走。 =网=七喜在身后冷冷扔了一锭银子到掌柜怀里,“给爷备饭。” 掌柜的一边接银子一边道谢,待我走到楼上时忽然想起什么叫了声,“小爷!” 我住了脚看他,他左右看了看,紧走几步上了楼,离我三步远站了,低声说道,“下午有人来问过小的,最近有无可疑人等来住店,看着倒像衙门里的人,小人瞅着不善,只说没有。小爷你们一看打扮就知非富即贵,怕是有人要打你们的主意。爷们出门要提防着点儿!” “哦?”我笑了一声道,“多谢掌柜的提醒了!不过我们只是普通经商人家,一向公平买卖,并无结下仇家,他们自寻他们的。” “是是是,是小的多虑了。”掌柜的哈腰退下。“小的这就给爷们传晚饭。” 走至房中,小二送了水进来,七喜沏了茶端上,便站到一边。 我指着旁边椅子道,“跟了一天,辛苦你了,坐下歇着吧。” “奴才不敢。”七喜吃惊道。 “坐吧,我不是你家爷,没那么多讲究。”我喝了口茶,不歇不知道,一坐下来,才发觉一天路走下来,腿也酸了,腰也硬了,好一会儿适应不过来。 七喜斜签着坐到靠门边的椅子上,腿也下意识的屈伸了几下,再是跑惯腿的人,这样一整天不分神跟个人也够呛。 “四爷对你们好么?”过了一会儿,我好奇问道。 他条件反射地想站起身来,被我示意坐下。才又低了头回道,“四爷一贯赏罚分明!” “喔!”我点头,“脾气不好时拿你们出气不?” “奴才们也分许多等级,奴才是第一次跟主子出门,但也都听苏公公差遣,不直接听命于主子。即使主子发脾气也轮不到我们这些品级较低的人,不过听闻那些跟主子久的人说,主子很少骂人!” 是了,他不骂人的时候都够威慑人,还何须动太多怒! 还想再问,门外一阵声响,是掌柜的亲自送饭菜来,七喜忙起身接过,并不让他们进屋来。掌柜的好奇怔了怔,便识趣地退下。还想再问些什么,又觉的没意思,纵然是他们不会乱自猜测,于自己却再无必要。 出了太原府,我们直向西走,经陕西榆林,宁夏,到达青海武威,然后南去西宁,一个月后抵达青海湖东畔,地藏汗已在那里等了半个月。 太原府的事怎样我一句都未多问,因时间耽搁太久,索性舍弃马车,我也与他们一起骑行,我的手因多年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猛一下受苦,生了许多冻疮,晚上睡觉时奇痒无比,七喜用土方子煮了辣椒水给我洗,才略微好上一点儿。 到达西宁城时,雪下的正大,早有地藏汗派的使者在西宁城里迎接,他们不曾驻扎城内,依康熙皇帝令驻扎在青海湖畔。 然而我们却不能立刻去见地藏汗,因为来藏的大多数人都因为适应不了高原气候,先后躺倒。 包括胤禛,他是病的最重的一个,别人都是服药后一天便舒缓过来,可是他却又发起了高烧。地藏汗派来了巫师来为胤禛瞧病,我知道藏族的巫师除司祭祀外,还兼有医生的职责,只要他不跳大神,我认为他们的医学知识还是比我多,所以尽管苏培盛不放心,我还是准那藏族巫师给胤禛来切脉配药,看药方时发现其中确实有当初玛吉来人给我治病时的几例药材,我亦放心的命人给煎来喂送。 病中的胤禛异常听话,高烧使他失去素日的骄傲,甚至是意识。喂一口药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乖乖喝了。藏族翻译传达巫师的话说,天子的使者是因为连日劳累加上风寒及高原反应,才会多病一起发难,致使身体虚弱,难以承受病魔侵袭。 我望着他苍白的脸,因发烧脸颊处微有些病态的红,呼吸紊乱,眉头紧锁。病了,都还不知放松! 我叹了口气,擦掉他嘴角的药渍,掖好被子。 外边雪下的正大,走廊上立了一会儿,才回自己房间,拥被独坐,脑子似被冻僵,什么都想不通。 迷迷糊糊中似听到有人叫若黎,慌忙起身,推开隔壁房门,见苏培盛一脸的愕然,继而镇定下来轻声道,“爷似乎在叫您名字,奴才正准备叫您去呢!” “喔!”我点了下头,继续往里走,身后有苏培盛退出关门的声音。 也顾不得什么,胤禛疲惫的叫了声“若黎”,我快步赶过去,却见他闭着眼睛,并无清醒的样子。摸摸头,已没有初时的烫,到底是底子好,一幅药就能见效。他已不吭声,不知是睡沉了,还是意识到我已在身边,眉头慢慢苏缓开来。见他嘴唇干裂,便去桌上拿水,竟是凉的,本想招呼苏培盛去准备热水,到底止住。他又叫了声若黎,我返身回他的床前,凝神盯住他看,眼神怎么也集中不起来,看着眼前他的面容就虚掉模糊了。 “若黎在这里。”我轻轻的答道,不是回他的话,是在跟自己说,若黎在胤禛面前,却手足无措。摸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眉梢眼角鼻翼,佛主问女子尤洛斯爱伽南哪里,尤洛斯说,我爱伽南的眼,爱伽南的鼻,爱伽南的口,爱伽南的心……,佛主点头! 尤洛斯爱的简单,伽南背后是佛主,佛主是通灵万物的,佛主愿意原谅。我爱的懦弱,我不敢面对有朝一日胤禛身后背负兄弟骨肉怨忿的江山,我怕得不到原谅,胤禩的胤礻我的十四的,甚至是十三,都可能不原谅我! 冷了手,收回来,低身去吻他,用自己的舌尖去润湿他干涸的唇,然后起身。 他突然说,“若黎,你不许走。”我一怔,他手一拖,便把我拉到他怀中,“我没有糊涂,若黎,你不要走。要是我病着你才肯亲近我,不如我一直病下去。” “你让我起来,我怕压疼了你。”我轻声说道,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心软,害人害己。 “不许!”他执拗地嘀咕着,孩子样的抱住我,翻身把我压到里边,拿被裹住。 我忙呼道,“我是凉身子,你病还未好,再过了凉气给你,怎么是好?” “别动就是了,我暖着你。”他的脸还有些热,贴在我的脸上,我只觉的像烤着火。本想离他远点儿,可是我一动他就跟着动,定是要贴到我身上才肯罢休,我怕他再受凉,只好不再动,横竖他一会要睡过去,那时再抽身不迟。 “我们讲和,若黎。”过了许久,我以为他睡着,他却突然抵着我的额头说,“不管你有没有抗过婚,也不管你我都说过的狠话,我们从今天开始讲和,和你成为陌路,好比当初忍着不接近你,甚至更都难,我做不到。”他抬头,灼灼的眸子里全是我,丝毫未有病中的恍惚之态。 我睁大着眼睛,泪还是从眼角滴落,“你都没有想过,等明天一早,一切还会和以前一样么?你只是病了,胤禛!” “我是病了。”他沙哑着喉咙答,找到我的唇,我躲着,好不容易决心离开,再陷进去,实属无可救药,然而终还是慢慢软化在他的吻里,带着愧疚。 见我温顺下来,他很满足的重又闭了眼睛,双手紧扣住我的腰,下巴压在我额头上,深吸了一口气,惶惶睡去。 听他呼吸逐渐均匀,我试着叫了他两声,他无反应,手却箍的紧,为难地将身子往下缩,然后从他手臂里钻出来。终归是病着,睡的很沉。“胤禛,我真的要走。”替他盖好了被子,“你病快好起来,那样子才好接受!我们本来就是陌路,重归陌路去,你只当曾经的那些是个做糊涂了的梦!” 我悄声起身出去,刚打开门就是刺骨的寒气袭来,不由得缩了缩身子。看苏培盛还守在门口,大概是听到我的脚步声,垂手立着,身子冻的微微发抖。 “找个地方避一下也好,有事自然会叫你,你这样儿不是要冻坏了。”我看他一眼道。 苏培盛抽了下鼻子,声音都有些打颤,“爷病着,怕万一有要招呼的。” “难为你!”我吹了下冻僵的手,“你家爷这会子睡熟了,快进去暖下吧。”说着便回身朝自己房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缓缓道, “四爷醒时若问起,不要说我来过,请你!” 苏培盛一哆嗦,就要弯腰下去,被我抢先拦住,重复了一句,“请你帮我。” “奴才不敢!” “你为你家爷好,也该这么说。”我回过身去就走。 苏培盛突然在身后急急低声说,“格格,我家爷的心,你知道。” “嗯。”我不回头,脚步却有千斤重,迈不动脚,叹了口气,“你赶快进屋吧,听着声音都变了,你若病倒,谁照顾你家爷。” 背后也叹了口气,脚步声响,门关了,我在外边,心里边也像下了雪。 到达青海湖时天色已晴,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在阳光下恍的人睁不开眼睛。放眼望去,一马平川,偶尔起伏些小丘陵,不知道是戈壁还是草原,若不是湖面上水气袅然,几乎找不见青海湖在哪儿。 营地早扫开了雪路迎接帝使,地藏汗带领他的群臣接出一里地远,遥遥就看到灰黑的人影,还有随风飘起的洁白哈达。我的心顷刻间就提到嗓子眼儿上,有一种接受终极审判之感,是我一心想走,可是能不能走,却没人能告诉我。 人群中并未见仓央的影子,转念想到,如今仓央是带罪之身,不可能再有资格来迎接帝使。一心想见到仓央,我无心去观摩地藏汗与帝使之间的繁文缛节,无非是些形式客套,况他们用藏语,我也听不懂,呆立一旁,心却如热锅上的蚂蚁,焦灼不定。 接见仪式没完没了,先是献哈达,然后是帝使问话,再后是洗尘宴,席间祝酒歌声朗朗,锅庄舞跳的酣畅淋漓,亦有美丽少女身着彩衣,眉目含情,胤禛似看的有滋有味,好像他千里迢迢又几乎送了小命,就为了来赴这场宴会!瞅着他怡然自得的神情,我恨的牙痒痒。 瞅着众人不注意,偷身溜出帐外。帐篷大大小小,一座连着一座,形式大同小异,不知仓央会关在哪里?信步转了几转,有来往巡逻的藏族武士好奇地看我,因我着宫廷侍卫装,并不敢阻拦。 几乎是每一处帐篷到进去搜一搜,却都未见仓央的形迹,这样找没有目的性,也费时费力。风夹着雪粒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我突然茅塞顿开,站到稍微宽广处,放声唱起,“在那美丽的东山上,有位好姑娘,她的脸庞似皎洁的月亮……” 如此唱到第二遍,在营帐的另一边响起带着喜悦的歌声,“她夜夜守在情郎的窗前,为他把歌唱……”歌声渐近,他必定料到我来,也必定听出了我的声音,隔着几重的营帐,仓央的歌声破空而来,清朗舒缓,带着喜悦,一步一步朝我接近。 我跑过去,脚底不稳,一头栽进雪里,歌声停了,我抬头看到仓央,一袭白衣,有泥土的痕迹,却丝毫不见猥琐,身材挺拔,眼神清澈,微笑比过太阳,手里拿着的是念珠。 “仓央。”我哽咽着,不肯从地上爬起来。 他过来蹲下,席地坐了,我把头扎进他的怀里,说,“我如此狼狈!” “是你心觉烦扰。”仓央低声说。 “见到你真的高兴,像是看到故乡。”我表意不清楚。 他拂掉我头上的雪粒,整好了我的头发,不再是当年被我调侃的小佛爷,脸上已见沧桑,是佛一般的容貌,眼睛里含着笑意,并不避讳的直视着我。 我坐正了,“你这样笑,我是该当你见到我高兴,还是当作是你宠辱不惊?” “是高兴!”仓央继续笑,“佛也喜怒哀乐,不过都是为众生。” “呵呵,那你高兴是为我,还是为众生?” “你是众生一个。” “我不想代表众生!” 相视而笑,就像刚开始时那样。 他看到我的手,“怎么成这样?” “娇贵的久了,理应吃些苦头,不然不知道这世界是苦难的。”我一语双关道。头上天光乍暗,抬头竟是一壁的人,不语俯视着坐着的我和仓央,不知何时到的,竟然不曾听到任何声音,打头的是穿石青团龙补服,戴东珠的胤禛,波澜不惊的看着我。 仓央拉我起身。地藏汗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仓央微微颔首,脸上仍旧是笑,却不发一语。胤禛也颔首,脸色稍动。 我紧张,他手里有康熙的密旨,不管康熙怎样,他都能随意修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不会不懂,仓央的命在他的手里。 “还好,他们好似没有为难你!”胤禛带领众人退去后,我检查没发现仓央身上有伤处。 “他们毕竟是敬畏佛的,只是不希望有我这个六世达赖。”仓央眉间不见悲伤。 “原来你明了,还怕你吃不消,你心里简单,这尘世的沙子太容易脏了你的眼睛!”我叹道。“佛家讲究清净无为,你却沾染了政治的污浊。” “原都是为普渡众生!不过是我没做好,五世达赖祖师做的就好。” 我冷笑,“你倒学会谦虚。” “你还是不肯圆融!” “用圆滑妥当些,你何必捡好听的讲!”我抱怨。 他笑,“有个度在,恰到好处是圆融,过了便是圆滑。” “不是不肯,是不会,我天生笨,遇事只想躲开。” “所以躲到这里来?”他看透了似的笑,令我很没面子,“若黎,可是找到了因果?” “以为你是先知,不用我和你说。或者你帮我解了。”我低头。 他哈地一笑,“你当初不信我,怎么突然觉的我是权威了?这几年你怎知我修行到什么程度了?” “到底是因你来的,必定也要因你解开。寄了希望于你,我解不开的,盼着你能给答案。你写给我的信,我还不曾看,被人给无意毁掉,心里头更无线索,只觉的整个人悬在这大清世界里,入地无门!一个人扎挣的很辛苦,所以来找你,横竖和你在一起,就是死也算是叶落归根!”说着,声音就低下去,真莫名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了,仍旧是个糊涂的鬼。 “那也罢,反正是从尘土里到,归到尘土里去。”他叹道。 我噗哧一笑,“你是看的开,就是现在死了,也没关系。可是你可以是功德圆满,后世只传你的美名!我若死了,是不明不白,也没办法给生我养我的父母交待!” “你当我背后就没有人么?”仓央神色突然暗下,佛变成了人,六根还留有余孽! 我噤声不语,我们已经走到营帐尽头,前边就是青海湖,近处湖面已全被积雪掩盖,水深处还是湛蓝如海,无风波动,隐隐有水气氤氲!再往前走时,听到后边有喊声,原来一直跟着人,藏衣,带刀,身材魁梧,走路却悄无声息,看向仓央的眼神,跟天空一样明净,只是听从主命,心里头,大概还是奉仓央为神的。 果然,仓央冲我笑道,“请求我们不要再前走,不然不好交待。” “怕我掳了你走还是怕你羽化仙去?”我玩笑道。 “大概都有。”仓央很解意的应和,遇着这样的人,说话也是件很开心的事。 “那我们就回去,人家也有一家老小,再说我们也没那本事。” “我们可以回去再回来,在这里划一条线,再折回时,不等他阻止我们就自动返回。”仓央眉尖一挑,露出一丝顽皮的笑来,用脚在雪地上勾了一道。 我捂着肚子笑,“幸亏他不懂汉话,要不听到他景仰的菩萨如此顽皮,一定失望至极!” 仓央伸手拉过我,“我来给你暖手,冰的不成样子,既然你在我面前,就要照顾你。” 我把手交到他手里,他比我穿的还薄,手却比我热,把我的手完全包裹在他温热的手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他们会不会认为我是你最后一个情人?”我歪头笑问,突然觉的是失言,是伤处,我竟然揭疤,随即低了头。 “我在这里就是听从发落!”仓央见我低头,握紧了我的手,轻轻的说,“你不必讳言。” “我请你带上我。”我住了脚步请求道。 “地狱也一起?”仓央坏笑。 “你要去也是去天堂。” “我犯了许多戒,佛主不容我。” “佛主懂得宽恕,佛主知道你的心。” 仓央不语。 “或许不是死别,只是生离。”我微笑,“史书上,仓央嘉措的后事是个迷,或许就是我们来制造的。” “政治没有宽恕,大清皇帝不是佛主。”仓央也微笑。“生死毋庸再思量,我已生过,何用惧死。” “但是你死的不其所。我希望你活着,之前你为佛主活,为藏地子民活,为第巴嘉措活,这之后,你为自己活,写你的情歌,爱你的佛主,会你的情人。”我眼睛里要放光,“仓央,多自在啊!不用考虑功名利禄,不用忧心碌碌无为,不用费心与人尔虞我诈,不用两难于爱人与佛主,有酒时买醉,无酒喝水,从一地到一地,诵经也好,唱情歌也好!” 仓央无动于衷,“若黎,你想的太好!” “仓央,我要让你活着。”我咬牙道。 “你不是帝使。”仓央微笑。 “我会求他。” “他?”仓央疑惑问了一句。 第 39 章 可是我不能确定,胤禛是否会为我徇私。 “他不像是一般帝使,过于雍容。”仓央看了看前方,彷佛胤禛就站在那里。 “皇帝的儿子,没那股子气势,白投了胎。”我冷冷答道。 仓央一笑,“刻薄!他得罪过你?”眼睛里却是嘲弄。 “我知道你聪明,所以别在这里卖弄。要问就问,不问就别装圣人。”我白了他一眼道。 “你看他,他看你,虽然都平静,却似水火不容,必定是冤家。”仓央嘴角一扬,怎么看怎么像自鸣得意! “哎呀!长大了呢!”我拂了拂他的肩膀,揶揄着。 “可你没变精,喜恼都挂在脸上,我敢说,大半的人都知道你爱他。”仓央嘟起了嘴,年轻的脸泛着白雪般的光泽,圣洁的不可方物。 “你把人想的太聪明,也把我想的太简单,本来在你面前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你信我也可以不露声色?而且他更不是轻易表露情感的人!仓央,人性比我们想象的都复杂,我甚至都弄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 “听的糊涂,若然是相爱,怎么说要跟我走?” 我垂了头,“若然不是必须离开,舍不得不爱。他对我,虽不能算百依百顺,也是尽心的好。” “只是为生存的世界不一样?”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仓央,你把我送进紫禁城,真不知是对是错。原只想顺其自然,该到哪里就到哪里。所以安心呆在哪儿,一心就保全小命,好有朝一日完整回到我的世界里去。可是却遇见了那么多人,你可知道,他们兄弟,小时候也是极可爱简单……。不知道那本书你有看多少?我也无法讲出,只是知道自己能面对以前,不能面对以后,所以逃离,于我于他们都是好的。我若不走,便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动一动,都能疼他半死。” “是为争储?” “《清史稿》里你看的明白,我们就不要多说。”我叹口气道,突然抬头问,“那书,你可保存好?” 仓央点头,“落入别人手中,恐生事端。” 我也点头,忽而笑道,“莫非真的是缘分,当初是迷你才无端来这里,若遇着别人,知道有那么一本书,我不知会不会有勇气和书同归于尽,才可保得历史不变。”说完还是止不住笑。 “即使不是遇着我,你还是会好好呆这里一阵子,历史还是沿原路向前。若黎,因果二字,实在难说清楚,怕是佛主,也得好一阵子冥思。” “佛主不是参透一切的么?”我嬉笑着问。 “不可以对佛主无理,佛主只是舍身成仁!”仓央微愠。 我收了笑,“请问我舍身成什么?” “你有舍身?”仓央的表情像禅理。 我摇头,“何为舍身?怕我们都说不清楚。”停了一下,“也许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我就是个宇宙漏洞的个案,不具备任何因果。所以,我需要想办法离开,而不是等因果来安排我。” 仓央突然盯住我,瞳孔在阳光下变幻出各种颜色,褐、青、灰、蓝,是藏族人特有的瞳仁,“若黎,你理智的不正常,我没有想过,一个女子可以这么决绝。” 我冷笑,“你当然想不到,有谁想过女子也是有思想的人,而不是男人们的附属品?你并不知道,在我来的那个世界里,有许多我的同类,我们习惯被称呼为女人,而不是女子!” 仓央莞尔,“你现在的表情像只护食的苍鹰!” 我羞愧一笑,“在你这里才有归属感,才觉的离我的世界很近,似乎打个呼哨就能回去。原有的本性和思想也就复苏了。这些年,无论怎样,都觉的像是在演戏,不过是剧情琐碎拖沓了些,夜里醒来,都会下意识的去捏自己,然后确定自己是在哪里,然后想这戏怎么还没结束,若黎嘉措虽然身份高贵,可是太想做回韩若黎,这三个字,几乎成了我的信仰。” 苦笑,憋在心里那么久的话,如今晒在太阳底下,竟然像奢望,一步靠近不得。只好远远的看着,还怕夜长梦多。 仓央仰望天空,用悠长的语调说,“我可以理解。” 过了许久,突然问我,“他呢?真的舍得?” “舍不得!” 仓央笑。 “可是继续下去的后果比舍不得更难受!你懂?”我斜脸看仓央。 “不太懂,可能是你的道理。”仓央很认真的回答。 我咧嘴一笑,“佛主可以传你衣钵,你从来不打诳语。” “若黎你太精灵,一个心思转上几转,寻常人难消受你,不知道他是怎样治你的!” “你是在夸我还是夸他?”我狡黠地问。 “我想说,汉文化俗语里有一句话叫,一物降一物!”仓央无奈地摇头。 “你怎知是他降的我,而不是我降的他?”我白眼问。 “因为我降不住你,你把心给了他,可见他比我更会治理你。你简直就是块杂草地,什么草都长,根又扎的深,枝上又带刺,不高兴了还放毒气!” “你这话才毒!这下子完了,你说了诳语,佛主会惩罚你的!”我放粗了嗓子讲。 仓央呵呵笑起来,我也吃吃的笑,有多久没这样笑了!脸都笑疼了。 藏族武士委婉示意我们谈话时间到,我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仓央拍了拍我的肩,“一切如来,亦当随喜!” 我艰难一笑,“仓央,若真有希望活着离开,我们一起?” 仓央愣了一下,却没有点头,“如果可以!” 我眼里噙泪,“像痴人说梦是吧,大家都知道是来做什么的。” 仓央突然笑,“那也没关系。”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笑道,“既然说了是我最后一个情人,就履行下情人的职责。”不及我反应过来,就在我额上印了一吻,“若黎,再见!”匆匆转身而去。 我不肯抬头,不敢看他的背影,将来忆起他来,始终是风流倜傥,或放荡不羁,而不是落寞孤寂。 身后又踩雪的声音,那样的脚步声,只属于一个人,那么稳,那么缓,似乎从没有让他焦急或失控的事! 临睡的时候,听到外边喧哗声,似乎是我们一行住处的动静,正思忖会何事。却听到七宝在帐篷外问了声好,接着是苏培盛低低的声音试探着问,“格格睡了没?” 我重又穿好衣服,起身到帐篷门边,“就要了,有什么事么?” “格格若是方便,爷请格格到爷帐篷里一见。” “能问下是什么事么?”我冷着声音问。 苏培盛似乎迟疑了一下,“这个……,格格去了自然知道。” 我冷笑,“你说的很对呢!” 撩开帐门,七宝显然不明白我为何突然生了气,愣着脑袋看我,被苏培盛一扯,方退后一步去,苏培盛连忙前边紧走几步,带我进了胤禛的帐子。 一进帐门,发现众多随从都在,一派严阵以待的架式,还有人手里擎着火把,照的帐子里堪比白昼。我还未及去看胤禛,却听旁边有女子用生硬的汉话哽咽着叫了声,“若黎姐姐?”我目光转过去,发现除了那些随从外,地上还半卧着一个身裹厚重毛絮的人,若不是那声娇俏的女子声音,让人很难辩出她的性别。欲走近了些看,被苏培盛悄悄拦了一下,“格格,此女子身份未明,又夜闯营地,刚才巡逻侍卫抓到她时,一直口呼格格名讳,恐对您有所不利。” 我转头看了眼胤禛,见他并无任何表示,只是低头稳坐在毛毡上,拨弄着左手上的一串念珠。 那女子在地上努力的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人强压住,动弹不得间,拿眼睛瞟过来,眸子闪亮,轻轻的哼了一声,像是哀怨像是悲哀又像是无奈,我头脑间电石火光一闪,再看她的眼睛,她轻声呓语,用的是藏语。 “玛吉!”我扑过去。 她也努力的挣着,却已喊不出来,只大声的哭起来,把头埋进我怀里,手臂还被掣在侍卫手中。 我捧起她的脸,眼泪擦了又擦,泉涌一样流不尽,本来脏了的脸被她的泪水洗静,成原来的古铜红,侍卫见我们如此,早松了手,玛吉紧紧抱住我,身体因为紧张和兴奋不住地发抖。 我也抖着,不住地说,“玛吉,不哭,不哭,是我,是若黎姐姐。”可是自己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你要救他,你要救他。”情绪渐稳后,玛吉捉住我双臂使劲晃着。她还气噎着,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重复地央求着。 “玛吉,你先冷静下来,我们慢慢来说。”我安慰着,命人倒来热水,“来,你先喝水。” 玛吉不肯喝,“他还在受苦,我要陪他一起。” 我又气又笑,“你放心喝了,我刚见过他,他并无受苦。你不要先虐待自己,不然到时候怎么好好的见他。快喝了!”我端着茶碗去喂她,她犹疑着,见我一脸认真,便接过慢慢喝了。 喝完了,又拽住我问,“我能见他?” 我一愣,安慰她才说的话。不忍看她企盼的眼睛,我回头去看胤禛,胤禛扭过脸去。我扶玛吉站起来,拍掉她身上的土。“四爷,她确实是来找我,是当日雪域的旧识。不知若黎可否请她到我自己的帐中一叙?如果当初她有冒犯四爷的地方,若黎代她向四爷赔罪。”说着,我微弯下腰去。 胤禛一挥手,众人皆退出,他也站起来,走了几步,冷笑着看我,“那你是不是该谦卑一点?” “是玛吉闯的祸,该玛吉来赔罪。”说着,还不等我反应,玛吉就跪了下去,“是玛吉不懂规矩,还连累了若黎姐姐,请这位爷见谅。” “你满意了?”我拉起玛吉,冷眼问他。 他嘴角一撇,是悲哀的神色,“你若一直这样,将来谁来护你?” 我不知道他突然说出这样话,一时不知怎样应对,僵了几秒钟,便拉了玛吉出去。 让七宝备了热水,我拿出自己的换洗衣服给玛吉替换,帮她穿衣服时看到她胸肋前凸起的肋骨,再看她的脸,早没了昔日的圆润饱满,泪又滴下来,“玛吉,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 玛吉笑着拉住我的手,“玛吉过的很好,姐姐不用担心。”言笑间,眼角已有细细纹路,她还不过二十岁,就已见老态! “你来跟姐姐说,当初怎么就突然消失了?”我把她捂到被窝里,自己坐在旁边,拉住她的手,她只是笑,“真好!姐姐,见到你真好!” 玛吉早知道,第巴嘉措和铁棒喇嘛等并不容她,可是仓央是她的太阳和月亮,不见了仓央,这个世界就等于不见了日月。她日日偷进布达拉宫和仓央相会,其实自第一日起,就做好了被火刑的准备。可是没想到那一天会来的那么快,也没想到我会冒死救她!感谢伟大的佛主,送来了风雪助我们免遭劫难,我们骑马在风雪里长驰了不知多久,玛吉醒来时,发现我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后来知道那已是藏边,当中藏民与川民交杂居住,相处融洽。 她检查了一下还在昏迷中的我,并无有生命大碍,便赶马驮我照原路返回,而自己就留在了当地…… 那里的人不知道达赖活佛的风流韵事,也不知道他的情人被人处以火刑又火中逃生,那里的人淳朴善良,生活清贫但自得其乐,他们许多人会唱仓央的情歌,节日的时候,年轻人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唱仓央的“在那美丽的东山上……”,彼此相爱的人会被众人一起祝福。 玛吉的人虽然不能回去,可是她的心却时时刻刻系在情人的心上,每有从拉萨回来的人,她都要细心问上几遍,好打听她的情人的消息,她听到他为她的离去拒绝上早课,她把心都提到嗓子眼儿里,希望自己能立刻飞回他的身边,安慰他疼惜他。可是她知道,一旦她再出现在仓央面前,不只是她自己性命问题,更会招致整个藏区贵族对仓央的不满,仓央地位也将无可保障。 就在这样的矛盾中度过了初时的日子,不管有多难熬,也一步一步走过来了,不敢期望以后会怎样,只是想一日一日权且过去,也不考虑这一生会有多长…… 可是,有一日常来往于川藏贩货的老阿爸,在路过玛吉居住的村庄时,玛吉照例问起拉萨和达赖活佛,老阿玛突然垂头痛苦,他们最爱戴的活佛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已经被加上即位不正,生活糜烂的罪名,被藏内乱中得势的地藏汗押解往京城,听由大清皇帝的审判,如今生死不明。“天空上将不再有太阳,雄鹰将不再能飞翔!”老阿爸哀叹着,牵着他的马匹走远了。 玛吉如被五雷轰顶,瘫倒在地! 在老人们口口的传诵中,藏地的活佛都是由前辈高僧转世,一代又一代,活佛是佛主在人间的使者,是佛主福音的传递者,也是子民们求佛主赐福的传达者。达赖活佛更代表至高无上的佛主,是人间的神,是藏地子民们最高的信仰!没有人可以质疑活佛的来历和身份,更没有人可以钳制和问罪于活佛。可是,可是……,怎么会突然这样?玛吉不懂政治的残酷和阴险,更不懂其中的复杂与微妙,她只知道,她的情人遇险,她要想尽办法救他,哪怕只是见到他,死同他一起死,亡同他一起亡! 从西南藏边到青海湖北岸,玛吉徒步纵跨了大半个中国,她没有足够的食物,没有御寒的衣物,更没有人帮助她,一路走,一路打听,一次又一次的听到地藏汗的队伍已经过去一天,她是想哭的,可是眼泪只能让她看不清楚脚下的路。她只抽了抽鼻子,继续赶路,沿着地藏汗的马蹄印和车辙,累的时候她伏地磕长头,亲吻脚下的泥雪的土地,祈求佛主的怜悯。泥土中有仓央的味道,她清楚的知道,只要是仓央经过的地方,那里的泥土都会变的芬芳!这荣耀只属于她伟大的情人! 她终于赶到的地藏汗的宿营地,可是营地扎在空旷的青海湖畔,她没有任何机会接近,地藏汗在青海湖扎营半个月,她在营地周围徘徊了半个月,靠雪水和草根充饥,直到无意中在帝使的队伍中看到我…… “我希望你能救她!”我低着头说,手指在地图上画,猜测着玛吉走过的路线。 玛吉终于在疲惫中睡去,我重又回到胤禛的帐子里。 胤禛不屑地看着地图,背着手不答我的话。 我仰头看他,“不能吗?” “皇上的命令,谁都不能违抗!”胤禛冷冷抛过来一句。 “可是这里离京城遥远,皇上不一定知道中间会出什么变故。你只要稍抬下手,就可以救两个人的命啊!” 胤禛冷哼,“我凭什么要稍抬下手?”眼睛直直的盯住我。 “我求你!”我低声说道,屈膝下去,被他中途拦住,“若黎格格膝下珍贵,莫在我这里浪费!” “胤禛!”我咬住牙,“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不管你信不信我有何苦衷。可是请你分辨一下是非,你也知道仓央不过是政治的牺牲品,他本人罪不致死,你救他一命,不仅是成全仓央和玛吉两人,藏民也会感谢你!” 胤禛冷笑,“我用不着那么伟大!” “那请你看在玛吉千里迢迢苦寻仓央的份儿上!”我拽住他的衣袖,“胤禛,我知道你不会不无动于衷!” 胤禛甩了我的手,突然握住我的脖子,我要踮起脚尖才能保证呼吸,“我是不会无动于衷!玛吉为仓央做了那么多,拼了命都在所不惜,可是你呢,若黎,你为我做了什么?”他的额头因为愤怒青筋暴起,脸色暗沉,眼睛里满是怨忿,我从没有见过他如此神情,“你说,你能为我做些什么?”他重复着,另一只手搡着我,脖子被他卡的紧,咳也咳不出来,心里又急又慌,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两只手只勉强抓到他的手臂,却使不上力,逐渐绝望时。他突然松了手,我退出好几步去,本能的弯下腰,却听他说,“你要求我放人,没有足够条件交换,我岂不亏大?” 我睁大眼睛,不相信地看着他,微喘着气问,“你想要什么条件?” “你倒有够多的条件给我开。”他乍现狞笑,一步步逼近我。 我下意识的往后退,一眼不眨的盯住他,“你不能!” 他手一伸,极快地抓住我,另一只手也迅速地捂住我的嘴,压回我的尖叫,“我怎么不能?”他扳正我的身子,把我紧紧扣到他的胸前。 “胤禛,你落井下石!”我低吼。 他嘴角一撇,“你放心,我只是要和你谈谈条件,你心甘情愿才好。我堂堂阿哥,强逼女人有失身份!” “有你这样谈条件的吗?”我挣扎无效后,瞪视着他问。 “怕你反应迟钝,不知道我想要的条件!”他手一松,随着退后一步,静看着我狼狈形状。 “你无耻!”我直觉的胃里一阵翻腾,勉强忍住,可心里还是不信他会做出如此不堪的事来,可是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要妥协和玩味的样子。 “你一直都很会骂人!”他并不恼。 “我真怀疑我是不是认错了人!”我一字一顿的恨声说道。 “随你说吧,你没有太多时间考虑。”他回过去头,返身坐回,拿起原来的书看。 我立着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头也不抬的说,“你还是回去考虑吧,我还等的及。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传出去是你名声问题。” 我恨的直咬牙,却也奈何不得他,看他正要喝的茶碗,劈手夺过来,又狠命摔了,踢的碎片“叮咣”铺了一地,朝门口走去。 他在我身后高声说,“明天是公审藏伪六世达赖一案的最后期限。” “他不是伪达赖。”我失态地喊道,泪也不争气地掉下来,“你可以处死他,但是你不可以侮辱他,他比你们这些自认为高尚的人更高尚,你们才是邪恶的。”喊罢,猛地掀起门帘跑出去。 我不敢立即回我的帐子,脸上的泪结了冰,最后几乎把眼睛也冻住。我着急地叫七宝,我还不能出事,我再出事,仓央就真的没一点希望了。跟七宝一起跑来还有另外的人,我被冻住眼睛也看不清楚,七宝一见我,声音立即变了,转身就朝旁边跑,另一个人扶住我,“格格,您别紧张,七宝去取热水,就好了。”是苏培盛,声音也有些发颤。 知道是苏培盛后,我突然镇定下来,“你去回你家主子,但愿他真的能秉公处理。大不了我和仓央一起死,也不会要他得呈。” 苏培盛叹了口气,也不说什么,七宝又急急的跑回来,脚步一稳,就觉的一块热毛巾敷到了脸上,一阵刺骨的疼痛之后,眼睛终于能够睁的开。 “格格,您能瞧见我不?”七宝晃着一只手问我。 我突地笑了,没想到,最后逗我笑的人竟然是七宝。“七宝,我不会有事的,我要留着眼睛看好戏呢!” 公审是在地藏汗的王帐里举行,我被苏培盛委婉的拒之门外,我知必定胤禛吩咐过的,心里虽然窝火,可也没奈何,并且即使进去,也不能听懂他们说些什么,只白在一边浪费时间而已。 我并没有坚持,等苏培盛进去大帐,我招呼七宝过来,“你去给我找条小船来,能装下三四人的,不许跟第三人讲。” 七宝面色迷惑着,“那放哪里呢?还要瞒着四爷?” “他那里我自会交待,你只按我说的做。”我指着离营地的东南方向,那里是个小高坡,坡的另一边被湖水冲成小洼地,独那里的水没有被冰冻上,可以一直通到湖心水深处,我早留意过的地方。“你看到那个小坡了没,船找来后放在那里,到时候听我吩咐。” 若仓央被判流放或格外开恩无罪,那就不用多虑,若真的被处以极性。我只能来冒险,“偷”仓央出来,七宝能帮忙引开蒙古侍卫,若嘱咐玛吉在外接应,胜算还算大吧!我心里打鼓,我不是全能女主,心机计谋预算均末流,只能靠运气。想完这一切,我还是觉的自己的计划像过家家,没有一点儿可执行性。 可是若是失败,结果会怎样?我不自觉出了冷汗,我虽然是穿越,可是这并不是小说,不可能存在那么多离奇,这许多年里,已经见过那么多残酷的事实,独独没有奇迹和传奇! 回到我的帐篷时,玛吉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发愣,一脸的迷茫。见我进来,立即换上热切的笑。可怜的孩子!我快步走到她身边坐下,把她拥在怀里,拂着她的头发说,“玛吉,若黎姐姐要是救不回仓央呢?可怎么办?可怎么办?”我重复呓语。 玛吉拉住我的手,认真的看着我说,“玛吉就跟他一起死!” “他们正在审判他。”我残忍的说,明显感觉到玛吉身子一抖。 玛吉却只是点了点头,“我有准备的。” “好孩子!”我再次把玛吉拥到怀里,紧紧抱着。 玛吉突然挣脱我,从怀里掏出当初我送她的那枚吊坠,眼睛明亮的看着我,“姐姐,玛吉最宝贵的,你说它是世界上最坚硬的石头,你把他送给仓央,告诉他,玛吉同这石头一样坚硬,会永远陪着他,无论是到哪里!” 我点头,接过那钻石坠子,那句消失了许久的广告语突然在脑间闪现,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原来一直认为太矫情,原来真是如此! 我放开玛吉,给她拿了早餐,还有早备好的茶水,里边做了些手脚,能让她继续安睡几个时辰,“你先吃点东西,养足了力气,咱们才好见仓央。” 她一点不怀疑的接过,我等她睡下才出了帐篷。沿湖岸向东走大概两百米,是我说的那个高坡,背面水弯如我所愿不曾有冰,再加上这两天温度稍微回升,晚间开船应该没有大碍,若然能顺利接出仓央,必能从这里离开! 第 40 章 往回走时,看到远远一对人列队从王帐里走出,中间赫然是一身白衣的仓央,脚手似乎都已上了锁链,脚步有些笨重。 我本能的意识到情况有变,脚底下加了速度,几乎是奔跑着过去,半道上就被七宝拦下,“格格,不可莽撞!” 我惊问,“出了什么事?” 七宝四下里看了看,方低了声音说道,“现在情况有变,刚才得到确切消息,有第巴嘉措旧部组织的人手,欲找机会劫持仓央嘉措。” 我只觉的脑袋一下子空了,不知是该惊还是喜,大脑跟这满天的雪地一样白花花一片,脚底下也轻飘飘感觉不到丝毫重量。消息来的太过于突然,我不能鲁莽认定第巴嘉措旧部的举动是正确的。他们这样无疑会引起地藏汗的反感和戒备,那样形式对仓央更加不利,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为了政治需要提前解决掉仓央,斩草要除根,几乎是人的本能。 七宝还欲再说,却听后边一声咳嗽,是胤禛带着苏培盛站到了后边,七宝连忙住口行礼。 我想起昨晚种种,还有他下的那个无耻条件,恨的咬牙,也不理众人的问礼,甩袖而去。 玛吉还酣睡着,眉宇安宁,似乎竺定相信,她能够与仓央生死与共。 我叹了口气,发了半天呆,突然想起若是要走,要收拾些东西路上用,包了一包棉衣,另有可以做盘缠用的金银,并不多,节省一些,也够几人一年半载的生活费用。还有一个我随身带的小包裹,里边放着我放不下的东西。 到黄昏,夕阳无限美好,我站在帐外,背对着太阳看自己投在地上的长长的影子,我走一步影子也跟着走一步,我不动,影子也不动。 七宝悄悄走过来,“格格,您要的船按您的要求放在那里了。” “嗯!”我突然抬头瞥了七宝一眼,“你都不问我要做什么?” 七宝憨憨一笑,“主子吩咐的事情,奴才照做就是了,哪有那么多可问的。” “果然是苏培盛教出来的。”我笑着说,“不知该夸你憨厚还是机灵。” 过了一会儿,七宝突然神色郑重的说,“格格,用的着奴才吗?” “哈!”我大声一笑,“你不是没那么多可问的吗?” 七宝脸一红,便住了口。 “谢谢你,七宝!”我真诚的说,不等他有反应,径自走远。 天色渐渐变暗,我开始焦躁不安,强自安静着,心里却像打鼓,一下比一下响的厉害。玛吉醒了,不解的看着我,我才发觉我正端着茶杯放在唇边,却没有要喝的意思,|Qī-shu-ωang|只对着前方发愣。 我尴尬一笑,“睡的可好?” 她笑着点头,看神色比初来时好多了,依稀已有旧时的影子,“我又睡了一天!”她不好意思的坐起来。 “是啊,很奢侈,我还睡不着呢!”我起身去端炭火上煨着的饭菜,“喝口水,吃点东西,估计要饿坏了。” “姐姐,我梦到仓央了,我们骑在马上唱歌!”她嚼着一口饭说。 我摸了摸她的头,“会有那一天的。” 她含笑不语。 这孩子,已经懂得揣测人的心思了,我说的那么勉强,她为何要信? 看看附近灯火接二连三的灭了,我让玛吉换了我的一套侍卫装,把包袱塞给她,“玛吉,出了门往东走,顺着青海湖畔,不远有个小坡,坡后的水弯里有我备下的一条船,你就在那里等我们,到时候我和仓央一起去找你。”她点头,我不放心又说,“你记住了,不管这边有什么动静,你都不要再回来,就在那里不动等我们。你保证?” “我保证!”玛吉抱紧包袱,认真的点头。 “好了。遇着人只说是帝使侍卫!”我拍了拍玛吉的肩膀,“千万小心!” 等时间差不多,我起身朝仓央被关押的营帐走去。一路上遇着许多巡逻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半,看来七宝所说是真的。 仓央帐前有四个人把守,见我过去,先是横眉冷对,因其中一个是早前跟着我和仓央散步的一个,见我身无兵器,便向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掀了帐门放我进去。 仓央还没有睡下,手镣已经褪下,脚镣还在,见了我,并无诧异,依旧微微笑迎。 我也笑着看他,并不先和他搭话,站着等了几秒钟,突然大声“啊”了一下,门口侍卫迅速进来两个,正想开口询问,我从袖中取出迷香,晃了两晃,他们便一声不吭的翻了个白眼倒下。两声沉闷的扑倒声后,另外两个也跟着进来,我没等他们准备只重复了一下上个动作,地上便连着躺倒了四个大男人。 我笑着从他们身上跨过去,蹲身去找脚镣的钥匙,一边冲仓央微笑道,“虽然是下三滥的法子,可到底管用,我还怕药量不够,特地准备了三根。” “若黎。”仓央脸色微愠,“你是在铤而走险。” “那也比看着你死强。”我头也不抬的说,摸到了钥匙,要去打开仓央脚下的锁链,仓央却突然阻止了我。 “这是我该受的苦难!你不该勉强!” “迂腐!”我小声喝道,“你怎到这时糊涂起来,什么叫你该受的苦难?你也明知是他们强加!”说罢掰开他的手,“有多少话你先让我把链子弄开再说,我看它不顺眼!” 仓央突然笑了,“不知你是可恨还是可爱。” “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外边有人在等你。”我伸手从怀中掏出玛吉交给我的钻石吊坠,“玛吉说他要让你知道她会同这钻石一样坚硬,她和你同生死!”我盯着仓央的眼睛说,看他神色突然暗淡下去。 我看了看地上躺倒的四个,“我知你会担心他们受到牵连,可是你不走会有更多人受到牵连,不包括我和玛吉,还有第巴嘉措的旧部,你若想看血流成河,我会陪你。”我看定他。 他睁大了眼睛,不自觉的咬了嘴唇,佛在两难中。 我苦笑,即使他是活佛,也免不了杂念丛生,有牵挂在,就有冤孽生! “药效不是很持久,你还有半柱香的考虑时间。要不然,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我在一旁坐下,翻了翻他刚才看的经书,密密麻麻的梵文,“仓央,真的有佛存在吗?佛若救你,是要你死还是要你生?你若死,我会看不出佛是救了你。我只看到生的可贵,可看不懂死的意义!” 仓央回头哦一笑,“亏你这时还有心情问这个!” 我耸了耸肩,“不懂才问,不过是好奇,若是我死了,怕来不及问。” 仓央笑着摇了摇头。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仓央,走吧,现在只是人与人的问题。你只需考虑,玛吉在等你!” 外边突然一阵喊杀声,我和仓央俱是一愣,心里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时有痛苦的嚎叫声传来,仓央艰难的闭上眼睛。 我不再等他怎样,我拉了他就要往外冲,帐门外突然闯进一个人来。 “格格,不可!”是苏培盛,接着是七宝和另外一个随行侍卫,排成一字拦在我前边。 “苏培盛,你今天就当没看到我,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我绕过苏培盛,却被七宝拦下,“七宝你?” 七宝突然跪下,“格格,请您三思。” 我冷静下来,“是四爷的命令?” 七宝点头。 我冷笑,“真没他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他不索性结果我们?” “格格,四爷是为大家好。第巴嘉措旧部已经集结兵力试图劫持仓央嘉措,此刻二部正在开战,你这样出去一是不安全,更会令我家爷难做。”苏培盛不紧不慢的说道。 “要我为他好做,就可以视朋友的危难而不顾?苏培盛,你是真跟他冷了心了!” “请格格体谅!”苏培盛突然抬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心里诧异,他为何要我体谅?“格格,地藏汗已经闻讯赶来,奴才们就是放您出去,您也逃不了。到时候不但是仓央嘉措性命难保,就是您跟四爷两个也难以幸免,请格格三思!”苏培盛再次请求道。 我正为难间,帐门突然打开,先是气势汹汹地冲进几个华衣武士,苏培盛和七宝他们连忙让到一边,几人列队站看,就见胤禛背手冷脸踱了进来,眼睛在我们身上略扫了一眼,就进去在主位上站定。跟着进来的地藏汗气度就不那么闲了,本来黢黑的脸,现在隐现酱紫色,绿豆一样的眼睛圆滚滚的睁着,进门看到躺倒在地上的四个人,再抬头看我,呼出一口浊气,手就举了起来,熊掌一样的巴掌若是落到我身上,恐怕不把我打残了也得骨折半年。我悄悄伸手摸到绑在手腕上的匕首,正踌躇着该不该反抗时,仓央突然把我拉到他身下,而同时胤禛大声喝道,“住手!”他声音并不浑厚,但是底气足,这一喝,倒真的把地藏汗给喝愣了,手还在半空中,拿小眼睛疑惑地去看胤禛。 胤禛恨铁不成刚的看了我一眼后,又把目光转向地藏汗,神色肃穆地说了几句藏语。那地藏汗看了看地上的人,悻悻地收了手,嚷嚷了一句,掀开帐门携怒而去!跟他的武士为难地看了看他们的躺在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胤禛。胤禛把目光移向我,我心跳尚快,用手压着胸口,见他看我,知道是要我给个交待。我蹲下去,在其中一个人的人中上使劲掐了一把,那人呻吟了一下,幽幽醒来。余下的三个其他人依样弄醒,彼此搀扶着退了出去。 “苏培盛!”胤禛喝道,“带人看牢他们两个,不许踏出这帐门半步!”说罢走到我身边,缓缓伸出手来,也不吭声,只沉着脸看我。 我把剩余的迷香恨恨地交到他手里,然后回身盘腿坐到仓央的蒲团上,背朝帐门。 门外喊杀声不像开始那么惊心冻魄了,在此刻的我听到,更像是在听邻居家放的电影,跟我无任何瓜葛。如果原来还有计划的话,那此后我将什么都不再有。 我真的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静下来,静到只听到仓央拨动念珠的声音和灯花的爆裂声! 我突然站起身来朝外冲,仓央惊讶的叫了声若黎就来拦我。被我一闪身,快他一步出了帐门。 苏培盛和七宝正尽职尽责的守着我们,见我出去,各自伸了手臂作势挡住,“格格不要让奴才们为难!”苏培盛低头道。 “我只是想见你家爷。”我冷冷答道。 苏培盛不语。 “你带我去,他会见我。”我咬牙道。 苏培盛为难地看了眼我,又看看仓央。 我冷笑,“你放心,你们即使不派人守着,他也不会逃。” 停了几秒钟,苏培盛缓缓说道,“格格请。” 我跟着他走了,脚底下的路不平,有好几次都要绊倒,我心想若真的使劲摔一下会怎样?事情已经让我感觉气急败坏! 苏培盛只是在帐门外报了声若黎格格到请见,也不待里边应声,便抱了双拳退下。 厚重的帐门微微被帐内的灯火迎成旧黄色,有风吹打着最外的一层,掀到我脸上,打的鼻子又酸又疼,听到炭火毕剥的炸裂声,却不见人语。 我缓缓掀开帐门进去,他正坐在炭火旁的椅子上,手中无任何东西,眼睛被火映的亮晶晶的,似在发呆,又似在凝神看着什么。 我进去也不见他动,更不曾看我一眼。 我垂手立着,感觉自己身心都被人掏空,呼入的气体在身体内长驱直入,引起一阵阵的回声。我听到自己说,“我答应你的条件。” 他转过头来,没听清似的看着我,我放大了声音重复道,“我答应你的条件!跟你换,不,是求你救仓央的命!” 然后拖动双脚走到床边,背向他将自己的衣服一层层解开,退去…… 他站起身来,缓缓问道,“你真的愿意这样来换?” 我回身正对他,“是的。” “啪!”还没看清他的神色,他就一耳光扇了过来,积了几世的怨恨一样,没有一点余地要留,我的眼前金星一片,人也栽倒到床上,脸上已分不清是疼是辣,被火烧一样。 等我反应过来,帐内已不见了他人影! 我突然抑制不住的笑了,趴在床上没命的笑,笑到泪糊了双眼,笑到浑身抽成一团,笑到没有喘气的力气。 我韩若黎一向自命清高,有着小人物的骄傲和尊严,自认没有力可齐天的能耐,但也可保一生不致碌碌,努力的过好自己小日子,不争不曲,不欺人也不为人欺。却不想到头来顾不到最起码的尊严。怪不得人说生命存在的本身是一种讽刺! 我站起身来,左眼几乎睁不开,脸颊清晰的疼着,此时应该已经肿的不成样子! 摸到衣服,混乱穿上,他出去了,不知会把仓央怎样,还有玛吉还等在船上…… 夜风吹打在旁边旗柱上呜呜的响,被风吹到空旷的夜里去,耳朵也托他那一耳光的福,又疼又闷,风声听在耳里更像鬼哭,应该是控诉,血腥味早已吹的不见零星,可是枉死的人还在。 我几乎走不成路,两百米的路我几乎走了一刻钟,赶到坡后时发现不只玛吉一人守在船边。在微弱的雪光映照下,隐约辨出白衣的影子,那身形除了仓央还有谁? 我心下一喜,也不喊叫,不作声疾跑过去,他们谁也不妨突然冲出一个我来,仓央的一只脚已经踏到船上,被我拉住了手腕。 “若黎” “格格” 几个身影同时想起,有惊疑有恼怒有紧张。我放不得手,“仓央,说好一起走。” “拉下他!”胤禛冷喝道。 七宝上前来拉住我,只求道,“格格,奴才冒昧了!” 我不理会他,只拽着仓央,仰头望他,“仓央,你带我走。” 仓央叹了口气,把脚撤回来,站好了,执定我的手,回头望胤禛,厄尔,才无奈说道,“你不能跟我走。” 我头如被棒击,灾难来时各自飞,仓央也不例外。 不用七宝拉,我缓缓放开仓央的手,退后一步去。 “若黎……”仓央欲语还休。 我无力地摆手,“走吧,走吧。”退后一步去,看仓央上船。 船开了,我万念俱灰! 玛吉突然到船头高声喊,“若黎姐姐,你不要怪他,他要是带你走,我们就得一起死!姐姐,你要怪就怪我吧,我不能让他死!”玛吉泣不成声! 耳朵里嗡嗡声一片,玛吉再说什么,我丝毫听不见,也听不懂,耳边只有风声,还有水声。 “只有在水里,才可以把自己完全的隐藏起来,隔绝掉声音、空气、阳光,我愿意这样回到生命最本初的状态……,当我不够坚强面对这一切时,我选择逃避,包括希望和失望!” 我真的不够力气再去面对这一切,也许我压根就不该妄想还能回到现代去,自己给自己找了那么多的屈辱,还有这无边的恨,我无法回头。 我蜷缩在湖水里,或许这才是我离开的唯一方式,隔绝掉爱,隔绝掉恨,隔绝掉痴念,隔绝掉一切。混沌之初,本是一片荒芜…… 第 41 章(上) “格格,你又在发愣了!”采青在身后嗔怪道。 我回头去,一件薄衣披到身上,“虽然是开了春,春寒还是很足,你自打山西回来,身体就一直不好。如今还这么不小心!” 身前是开的正盛的杏花,偶尔有花瓣飘落,阳光慵懒的泄了一地,康熙四十七年的春天来的特别蹊跷,先还是料峭春寒,雪落不断,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春花就开了满园。让人找不出词来嗟叹,我只怕哪天天气再寒,可惜了那些争春的花。 终究是多余,天气只是一天更比一天暖了。 我和采青慢慢朝宁寿宫方向走,忽然瞥见采青头上落了几瓣杏花,便笑着吟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韦庄也可恨,凭什么女子就得心甘情愿被弃?若是要弃,当初为何要好?”采青噘嘴怪道。 我微微笑着,替她拨掉头上杏花,撒到一旁草丛里,“采青要打不平了!” “格格不是也批韦庄太自负么?我说的不对?”采青不服气的辨道。 “你说的很对!”我笑着答,继续前走。 采青在身后叹了口气跟上,我笑问,“你几时喜欢叹气了?” “我才不喜欢叹气,只是看着格格话越来越少,完全不是当初模样。采青又纳闷,又着急,不光是我,连十三爷都……”我斜斜的看一眼过去,采青闭了嘴。 我没有死。 当初谁也没有提防我会突然跳进湖里,被他从水里捞起时,我已剩了半条命,他在我耳边警告,“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的死。” 人活到连死都不能的时候,连悲哀都算不上。 远处弘昌正带着阿欢玩儿,后边好似还跟着一个小尾巴,两岁的样子,走路还不稳当。看到我时,阿欢带头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姑姑抱,姑姑抱抱。” “欢!”五岁的弘昌一幅大人神情,“不许这样闹姑姑,快停下。” 阿欢立即松了手,委屈地扭着身子,碰也不让弘昌碰。我笑着摸了摸弘昌的头,然后哦蹲下去哄阿欢,刮着她的鼻子笑道,“欢生气不好看呢!看鼻子都皱到一块儿了。” 正说着,旁边突然拱出一个清秀小人来,眉眼清晰,漆黑的瞳孔仿佛注了水,一手摁在我肩上,脑袋朝阿欢探过去,皱起小鼻子,嘴里嘟嘟叫着,“羞,羞!” 阿欢立即一手捂了脸,一手去推那小人儿,她也只比小人儿大一岁,两只小爪子你来我往过了几招,阿欢突然一个狠手,迅速推了小人一把,小人站不稳猛地扑到我怀里,连带着我一起倒在了地上。本来他失了势,瘪嘴就要哭,可一看地下还垫着一个我,大概是想他还不算太倒霉,于是又很大方的咭咭笑起来。 这边却忙坏了采青和弘昌,忙不跌的拉的拉,抱的抱,把我和小人儿都弄了起来,那边一大帮子的奶妈宫女也都跟着过来,这个叫小祖宗,那个叫小姑奶奶,还有给我陪不是的。弘昌在一边耸了耸肩,一幅没办法的样子,惹的采青一阵笑。 “这是唱的哪出戏啊?”身后一个浑厚的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身后山呼声一片,高高低低跪下去,我站到一边,接道,“回皇上,唱的是《打金枝》” “喔?”康熙摸着胡子问。 “一个阿哥,一个格格,谁也不让谁,打的可不都是金枝玉叶?”我话刚说完,就见阿欢突然站起身,跑到康熙面前,指着刚才和她打架的小人,拉住康熙的手,撒娇道,“皇爷爷,是他撞倒了姑姑的。” 我哑然失笑,这就是传说中的恶人先告状,十三怎么教出来的女儿! 那小人儿此刻却存的住气,不还嘴亦不起身,上身绷的笔直,我见亦罕,康熙微微点了点头,招招手,“来,弘昀,到皇爷爷这里来,跟皇爷爷说姐姐说的对不对?” 弘昀!他的儿子! 平地起了焦雷一般,我突然间耳目失聪。 弘昀脆脆的谢了句恩,端正起身,走到康熙面前去,奶声奶气的说,“是弘昀不好,请爷爷责罚!” 康熙突然仰天大笑,“责罚?”然后弯了腰,“咱们的小弘昀说说什么叫责罚?” “阿玛说,人犯了错就要受到责罚,然后才知道改正。”小小的孩子,气还喘不太匀,话却说的掷地有声。 “嗯,你阿玛说的对。”康熙点头。 阿欢一把丢了康熙的手,藏到我身边,“皇爷爷偏心!” “阿欢,不得无礼!”我轻轻喝道。 “无妨!”康熙看看阿欢,又看了看手里的弘昀,叹道,“可都不像他们阿玛。” “小孩子家,懂事是一,但顽皮一点儿好,讨人喜欢。您看着不也喜欢!”我微微笑道。 康熙点头,拉着弘昀的手慢慢朝宁寿宫走。我跟在后边,阿欢扯着我的衣袖,我不敢拉她的手,怕我冰凉的手吓坏了她。 弘昀不停地回头看我,黑水晶一样的眸子,逼的我喘不过气来。 采青悄悄扶住我一边胳膊,“格格没事吧?” 我摇头,只盼着这路快点走完,盼着有人快接了弘昀过去。 人好像是商量好了,挑一日聚在宁寿宫里,不但惠妃德妃在,连同他们的儿媳也都在,自然少不得纳拉氏她们。 康熙一松开弘昀的手,弘昀便朝旁边站着穿粉色掐银边夹袄,如意卷云纹坎肩的李氏奔去。 阿欢把我牵到她额娘旁边去,馨兰微笑着向我颔首,让出自己的位置给我。 “听说阿欢跟弘昀打架了?”太后突然问我。 我忙起身回道,“小孩子闹着玩儿,当不得架打。” 康熙突然笑着跟太后说,“儿子刚还在说呢,这些孩子竟都不像他们阿玛,就说弘昀,老四当年可没他精灵。”说罢仍旧呵呵的笑。 自青海回京,从京门一别,我便再没见过胤禛,甚至连逢年过节的家宴上,我们都有意无意的躲开。他送我的那些东西,还有来往书信,我托十三悉数奉还,那支木兰钗大概是我溺水的时候丢失在水里,也当从此不曾有过。所有的过去,便这样一笔勾销! 周围的人亦都不在我面前提起他,就连太后这里,也几乎不曾遇到来请安的纳拉氏。 今日如此频繁提起他,竟恍如隔世! 我兀自发呆,馨兰在一旁轻轻碰我,我抬头,正听到太后说,“若黎前儿送来的那只花篮挺别致,不如再替哀家编一只来。” 我答声是,就要退去,阿欢非要跟着我,被馨兰拦下,我感激地冲馨兰笑了笑,带着采青出去。 太后不过是找借口给我开身,我低头朝御花园慢慢的走,采青闷声跟在身后。 脚底下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栽到地上去,身后一只手及时拉住,采青没那么大力气,是十三,我回头愕然的望他,十三没有要松手的打算,把我往他身前拢了拢,“你打算这样魂不守舍到什么时候?” 我不解。 十三朝身后望了望,“我看到你从宁寿宫出来,今儿是三月三,大家聚齐了来请安,你竟不知道避。” “哦!”我拨了拨耳边的头发,“我竟忘了。” “若黎,”十三怜惜的叫了一声。 我想挣开十三的手,尴尬笑道,“十三你也该去请安,怎么到这里来了。” 十三没有丝毫要放的意思,“我见你一人走,不放心才跟过来。” “采青呢?”我四处看不到采青影子。 “被我打发掉了。” 我不置可否。 “你神色很差!采青说四嫂她们……” “十三!”我厉声道,“跟这个没关系。” “你还是不能面对不是?若是真的放开,你用的着这样折磨自己?”十三也突然恼了。 “十三,咱们不说这个。”我无奈道。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说?” “十三!”我惊异道,“你怎么喋喋不休了?都已经三年,为何还要追究?” 十三苦笑,“哪里是要追究,是你一直不肯放开。” “你竟这样以为,我以为你是最能体谅我的。”我微笑道,“十三,摔的最重时,不能立即爬起来,我只是想歇一歇。” 十三捧住我的脸,“若黎,你笑里都不见真了,叫人怎么相信你是好的?那个神采飞扬的若黎到哪里了?” 我掰开十三的手,“你今天怎么了?我以为你如今只考虑军国大事,怎么还管儿女私情?” “若黎,你这样让人心疼!”十三皱眉,“你现在跟活死人有什么区别?不见忧,不见喜,也不与人多谈。我知道四哥……” “我们可以不谈他。”我急急打断他。 “你还听不得他不是?”十三嘲弄道,“他是伤你很重,也不见得你不伤他分毫,你们这样,除了彼此伤害,还能有什么好结果?你到现在都不肯提他,是真放开,还是不敢面对?我一直以为若黎不与其他人同,能拿的起放的下,原来不过是空口白话。一年这样,两年这样,三年了,你还是这样,这一辈子,都要这样过么?” “一辈子!”我冷笑,“十三,他留着我,要的无非也是这样,而我也没的选择。”我长舒了一口气,望着头顶上的天,“十三,你也丢开我吧。那个神采飞扬的若黎,你就当她死了!” 说完抬脚要走,十三突然从背后抱住我,任我怎样挣都不肯放手。 “十三,你是懂得进退的。”我冷冷道。 十三把下巴抵到我脖子里,“若黎,我带你走,去哪里我都陪着。” “十三,我已习惯!” “可是我不习惯!”十三打断我。 “你别任性!” “我何曾任性过?也只有伤的要死时才敢抓住你的手不放。若黎,我的心思,你全知道。”十三裹紧了我。 “十三你是何必!” “当初皇阿玛要你嫁我,你为何不应?” “你怎么知道?”我疑惑问道。 “皇阿玛问过我,我说愿意娶你。可是皇阿玛说你考虑太多,你怕皇阿玛会怪罪众人。若黎,你不知道,你若答应,皇阿玛赐婚的就是你和我。”十三的眼泪滴到我脖子里,十三摇着我说,“若黎,你到底要顾虑什么?” 我整个人都僵了,我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多。 第 41 章(下) “十三,我头疼。”我轻轻的说,“你别再说。”我几乎要坠到地上去,十三架住我才站的稳。 十三还想在说什么,被我止住,“你该知道,一切都已过去。” “若是过去,为什么不重新开始?”十三托住我站好,却还是不肯放开手。 我仰头轻笑,看牢十三的脸,“十三怎么会想的这么简单?怎样重新开始,如你所说,拐你离开皇宫?” “若黎,我没有与你儿戏!”十三急道。 我低下头,“你该明白,即使重来一遍,我们还免不了走同样的路,错的终归是要错。我们吃了教训,长了记性就可,再追究反而无味。” 十三无语,眉间是隐忍的痛苦,对他来说,我太无情。终于怅怅地开口,“我以为我可以代替他。” “你是你,他是他!”我无力的回答,“感情的事若能归结为几方理由,便也不会如此伤人,更没有谁来代替之说。你若也执着于此,就太让我失望。” “若黎,我不是圣人。从前是无能为力,只能隐忍,原以为看你幸福就可以。如今这样,只想带你走,哪怕是不能相爱,你离了这樊篱,不再受旧事煎熬,我看着亦是欣慰” 我叹了口气,“十三,你和我,你觉的可能吗?抛开这座紫禁城容易,可是,抛开你的家小,抛开馨兰、淑珍、弘昌、阿欢,也抛开你的皇阿玛和四哥,你怎么样面对一个看似自由的我?” 十三的手慢慢松开,最后垂下去,我转过身面对他站好,整了整他皱起的衣服,“一个人的力量太小,承担不起那么多!十三,你明白的。” “若黎!”十三抓紧我的手,眼睛有些湿。 “你耽搁的时间够久了,该去太后那里了。”我努力笑着,“别只担心我。” 十三站着不动,我逃也似的离开,心疼的似被谁撕裂成口子,抑或本来就是深的伤疤,重被揭开,不顾命的疼。我已经不再去想这疼何时能够止住,它已像我常年的痼疾,无药可医! 六月,康熙巡幸塞外,皇太后因身体有恙晚行,我微舒一口气,这样我也可以名正言顺的留在宫中陪侍。 太后年龄愈老,腿脚耳目都已不如从前,如今更是靠药养着,每日除诵诵经,稍事走动,话也常多说,就一个人歇下了。宫中人口乍少,太后命我搬进宁寿宫同住,日里大多是上了年岁的人来往,越发迟暮一般景象。我日里话也少,诗书读的厌了,倒也与女红上费了些心思,再不然就是赏花钓鱼,一日一日,习以为常,不再觉的闷,再不想一生一世这么熬下去, 塞外还没有去成,康熙却提前回来了,九月初康熙銮驾回京,并没有进畅春园,而是直接进了宫。 隐隐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康熙那边到落幕才过太后这边请安,他在太后面前一向不透怒色,可是今天却沉着一张脸,沉默着坐在太后身侧,随从人员俱都大气不敢出一口。 我心自疑惑,按往常理说,太后刚进园子,一众妃嫔及皇室子弟都应该来请安才是,怎么就只康熙一人来了,平时那些忙不迭朝太后处跑的人,也连个影子都不见。 进得大殿门口,却见李德全守在外边,他见我来,远远的摆手示意我停住,他自己则轻脚过来,“皇上和太后正在商量事情,这里有老奴伺候着就行了,格格自去安歇吧。” 我道声乏,便知趣退出,转身回自己房间。 采青边回头边悄声说道,“格格你不觉的气氛好怪么?” “宫里见怪不怪的事多了,你怎又少见多怪?”我轻笑道。 “这次怪的可不一样!”采青疑惑的看着我说,见我一幅事不关己模样,便急道,“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啊?” 我抽了本书,半躺到床上去看,“关也是关闲心!关的了么!” 采青噗哧一笑,“真是服了你呢!您可是天字第一号省心主子!” 我一笑置之,然而心里明白一定是出了大事,平时太后二更天就要休息,如今已是三更天光景,皇上还呆在太后那里,说是谈心,谁都不信。若不是出了重大事件,康熙何至于这样劳烦太后。只是康熙会有什么解不开的难事,竟在太后那里愁眉不展? 我翻身朝里,百思不得其解。凭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想破了脑袋,也只记得历史课本上只有关于康乾盛世的记载,而康熙四十七年发生了什么,没有丁点印象。可即使有事,大约也不会和我扯上关系。 采青在关窗子,“天沉的要命,怕不是好天气!” “总要刮风下雨!”我拆了头发,采青过来帮我梳理。 “格格,总觉的有什么不对,会不会对咱们也不利呢?”采青突然侧了头在我耳边说。 我正取着耳环,被她冷不丁的问了一句,心里一紧,耳钉就挂到耳垂上,不自觉抽了口气,采青慌忙来看,“哎哟,都流了血,都怪我不好,害你分了神。”说着就喊春来,要她拿消炎的药过来。 春来进来的时候有些慌张,药刚伸手递出来就摔到了地上,采青正要怪她,忽然问道,“春来你作什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采青话刚一说完,外边突然响起一声炸雷,吓的春来尖声大叫,亏得采青慌忙捂了她的嘴,才不至于惊动外边的人。待雷声消去,春来身子还是不住的抖。 “春来你怎么了?”我疑惑问道。 春来腿突然一软,跪倒在地,语无伦次的说,“格格,我是不小心的,我不是故意的。” “谁也没要怪你,怎么这会子怕的跟什么似的了?”采青怪道。 “你先起来。”我过去扶春来起身,“采青给她倒杯热水喝。” 一杯热水喝下,春来脸色好了许多,身子还在轻轻的抖,然后仰头看我,抓住我衣袖道,“格格。” 采青正要斥责她,被我止住,“春来你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春来头摇的像拨浪鼓。 “那就怕什么?”我问道。 春来咽了咽口水,呓语般说道,“太子被废了!” 采青立刻捂上了自己的嘴巴,不相信地看着我,又看春来,“你不要胡说!” “喜红偷偷告诉我说的,她是常公公的侄女,在回京的路上就废掉了,格格在宫里不闻事,所以我们才不知道,格格跟阿哥们好,所以也没人敢跟咱们说……”春来继续说道。 我手脚冰凉,几乎站立不住,太子被废,太子被废!我只知道他被废,却不知道是何时,没想到这么快,这么不真实,走的时候明明还是好的,他还笑着说等太后病好要亲自来接呢!怎么突然就变了一个天了? “那十三呢?”我抓住春来的手臂,“十三呢?” 春来和采青都被我的样子吓坏,采青更不明白我为什么先问十三,采青试图拉掉我的手,“格格,你别急,碍着十三爷什么事啊!” “十三爷被囚进养蜂夹道,现在还不准任何人去探视……” 采青拉我的手突然松了,我的手也松了,一步步挨到窗前去,雷声已经停了,只有瓢泼一样的雨下,这样的雨,之前也下过,之后也会继续下。 我缓缓问,“四爷呢?” “四爷此刻正跪在乾清宫外!”春来怔怔的答。 “采青,找伞给我。”我挽上头发,走到外厅吩咐采青道。 采青拉住我,“格格,乾清宫路远,你身体不好,不能淋雨啊!要不我去?” “你去做什么?”我冷冷问道,见采青不动,便自己去找伞。 采青哭着求道,“格格,此一去非同小可,您三思啊!” “采青,要三思的事情太多了。该到头上的灾难,一刻也不会迟,你放心,我只是想去看看。” “格格!”采青还是不忍放我。 “你们都不要跟来,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只是随便走走。”我掰开采青的手,把采青她们关到门内。 雨太大,伞根本就不起作用,只才走了两步,浑身俱已全湿,康熙此时大概已经离开,宫门外只剩宁寿宫的侍卫,见到是我,并不敢拦,由我出门。 我说采青出去做什么,可是我出了门才发现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去看看,能挽回什么呢! 路并不好走,因为雨大,巡逻的侍卫都不愿多出走动,路上漆黑一片,我出门没有掌灯,一抹黑的往前走,只是靠感觉摸过去,摸到哪里都是湿的凉的,心里边也好似被雨淋透了,五脏六腑里水汩汩的流。 乾清宫的宫门上挂着玻璃灯,专门用在雨天的那种。胤禛此刻正跪在那对灯影里,孤零零的跪在那里,瘦削的肩背被大雨冲的没有一点尊严,仿佛再多一把水就能把他给冲走了,头倔强的抬着! 小安子从里边出来,路过他时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被吩咐过,一句话也没说,低着头朝外走。突然看见我,有些不相信似的把眼睛揉了揉,才慌忙打千下去,“格格吉祥!” 我只哦了一声,也想不起多余话说,稍稍前走了几步,给他让出路来。 小安子回头为难地叫了声格格。 我知他是担心,便笑笑说,“我有分寸。” 小安子点了点头朝雨幕里去了。 胤禛应该听大我们的谈话,却只是微微抖了抖肩。 “九月里不应该下这么大雨。”我站到他旁边说。 他抬头望了望我,昏黄的灯光下,又隔着雨,看不到他表情。 徒劳地把伞举到他头顶,被他一把打下,伞立刻顺水顺风地滚远,最后从灯影里消失。松松挽起的发髻经不起雨冲,一绺一绺地往下掉,终于摆脱掉发簪,径自黏到脖子里脸上。胤禛斜脸看发簪在水涡里砸出一个水花,轻轻吐出两个字,“你走。” 我不吭声,蹲身去捡发簪,在水里捞了半天,是很细的银簪,捡着很费劲。捡完了也没有站起来,抱住双膝,也不看他,“你这样没用,皇上不会轻易原谅的。你们的所作所为太伤他的心,他以为他的儿子们会稍稍体谅他,结果一个都没有……” 我站起来,又走近了些,“皇上不领你的这份情!要是为十三好,先把自己保全了。这样逼,十三只会更糟。” 我要走,他突然开口,却是问,“你到底是谁?” 我愣了愣,好半天才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淡淡的答道,“已经不重要了。” 我一进门采青就拿毯子把我给裹了,一边嘱咐春来准备姜汤和热水。开始还有些鼻塞,热水里泡了一会儿倒也缓了过来,采青一步不离的守住我,见我不吭声,也不敢多问。我打发了她去休息,自己抱着被子坐了半天,一点睡意全无,心里猜测着接下来会是什么个情况。胤禛肯定不会有事的,至于十三,真的会被圈禁么?会禁几年? 蜡烛燃尽,窗纸上映出淡淡天光,又是一天开始,却不知谁的命运从此改写。 外间采青传来梳洗的声音,我拥被躺下,要她知道我一夜未眠,又要多一轮担心。 合不了眼,担心一闭眼就要错过什么去,从来没有过的紧张造访了我,没来由的,心跳越来越快,身子也不自己的发抖。就像接下来要被老师宣布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又不确定那个代表是不是我,焦急难耐。只是这次,等着我的怕不是荣耀,而是看不见的灾难! 采青轻声推门进来,在床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撩起帐子,唤了声,“格格。” 见我不动,又说道,“太后那边也起了。” 我忙坐起身,“太后昨晚何时休息的?” 采青摇了摇头,“昨晚那边都看的紧,奴才是都不允许接近的。” 我哦了一声,起身穿衣,仔细梳洗了,过去太后那边,太后神色略显疲惫,正坐着诵经,这是她的早课。 我在一旁站了,双眼盯着她手中拨弄的念珠,整个思绪陷入到一种荒芜中去。 直到太后突然张口问我,“若黎想些什么?” 我突然惊醒,见她不知何时已经放下念珠,正表情肃然地望着我,忙低头答道,“若黎在想昨晚那场大雨,下的实在出乎意料,非常日之态。” 太后点了点头,欲从塌上起身,我忙去扶了。 我扶太后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儿,残枝败叶早被打扫干净,只见瓦净台明,云淡风轻。 太后突然停住脚步,看着廊前一株冬梅道,“哀家老了!” “胤礽那孩子,先看着还好,怎么突然就悖逆了呢?哀家实在看不明白。”太后哀伤地摇着头。 “好与不好,都是各人造化,外人也是无能为力,您不要太过挂怀。”我小心安慰道。 “怎不痛心啊!他阿玛疼他几十年,却是这样结果。” “或许就是过于疼惜骄纵了吧!”我不动声色的回答,太后诧异的看了看我,我只低头,不作表情。 “迟些陪哀家去趟佛堂吧!”太后叹了口气说。 第 42 章(上) 佛堂自苏麻喇姑离去之后,便没有再住人,只派了宫女太监定时打扫。大概是没有料到太后会突然驾到,院子里并无太多打扫痕迹,昨夜风雨残迹尽现。满园翠竹零落,竹叶遍地,台前菊花落瑛纷乱,有新绽的花苞却沾了泥浆,一幅倔强却又掩不住凌弱之态。阳光正好,照的花叶几近透明,脉络清晰,却无端端的似想诉尽委屈。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常发见状嘱咐人去拿水来洗。我抚了抚花枝,说道,“随它去吧!” 然后进了佛堂,太后正在那里默诵,一下一下敲着木鱼,旁边香烟袅袅! 我记的我第一次进佛堂的时候,苏麻喇姑也是这样旁若无人的敲着木鱼,我以为她会当我不存在,可是她什么都知道。 正瞎想时,突然听到外边一阵忙乱的请安声。急步迈出门口,差点撞到康熙胸口上,忙又后退了一步,低头躬身道,“皇上吉祥!” 康熙止了步看定我,许久不说一句话,之前他这样看我的时候我总是很紧张,他有一双能把人看透的眼睛,可是这一次,我却出奇的平静。昨夜去乾清宫的事他肯定已经知道,太子被废,中间牵扯的人那么多,我大概不可能被放置局外。 太后放下木鱼,轻轻道,“皇帝来了?” “听他们说皇额酿在这儿,儿子就跟过来了。”康熙放掉我,回头朝他的额酿笑道。 太后不经意扫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缓缓踱过来。 “若黎下去给太后和皇上备茶。”我略矮了矮身道,然后退下。 我出去的时候采青已经把茶备好,见我去,担心地看着我,这个时候免不了一个一个胆战心惊。 可是我笑不出来,没办法安慰她,嘱咐她先不要沏茶。静坐了会儿,采青在我身后立着大气都不敢出,我很想回头说几句轻松的话,可是觉的哪一句说出来都像欲盖弥彰。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到采青提醒我奉茶,我才端了茶盘进去,他们聊的却是无关痛痒的事,大概是苏麻喇姑的旧事,两个人的脸上都是禁不住的哀凄。 康熙搀着太后的胳膊道,“皇额酿一定要多保重些,儿子心里头仰赖的人就剩您一个。” 太后微微笑着,“哀家不过一届妇人,值什么仰赖!如今这岁数,不过是有一日便得一日。哀家的什么话,你听着好就听听,听着不好,就算了,也不必太往心里去。” “自然是不能的。”康熙笑着答,是强漾起的笑,废太子一事,让大家都大伤元气。 他们往外走,我后边低头跟着。 康熙把太后送至门口,突然开口道,“皇额娘,儿子想留若黎一会儿。” 我松开搀太后的手,低头静站到一边。 太后看了一眼康熙,并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若黎就留下吧。” 目送太后离开,院子里有好一阵子的静,只听到风吹竹叶沙沙的声响。 康熙突然甩袖进了佛堂,我亦跟了进去。他正抬头看着堂上佛像,听我脚步声,缓缓问道,“若黎,你可信他?” 我摇头。 康熙冷笑,“是不信还是不知道?” “回皇上,若黎是不知道。”我低头答。 “这些年你佛经看了不少,也抄了不少,为何不知?”康熙有些咄咄逼人。 “佛渡的是人心,若黎心不向佛,所以不知佛在。” 又是一声冷笑,“你倒是明白的很!” 我低头不语。 康熙把眼光从佛身上移到我身上来,“你可知朕为何要留下你?” “若黎不知。” 康熙用手点着我走了几步,“若黎撒了谎。” 我苦笑,我怎么能不撒谎,风声鹤唳的时候,我又不用做直臣,耿着脖子力荐他体恤众心;我又怎回答,天威难测,废太子之事本已伤筋动骨,累及朝纲,若我口实不严,或心有所向,焉不会再起风浪! 我唯有低眉顺眼的装糊涂,我糊涂他也不一定会放心。 康熙走了几步后,在我身前站定,胸口起伏,能感觉到他压抑住的怒气,“若黎,你知道老八他说什么?” 我还不及开口,他突然回过身去,一掌拨掉桌上茶盏等物,呼啦啦一阵乱响,吓的门外李德全带人小跑过来,到门口看情形不对,又匆忙轻脚退到一边。 “他说皇父若不忍心,他可代朕除掉腻臣。你听听,那是做兄弟说的话吗?是做兄弟说的话吗?”康熙抬高了声音重复,突然气噎,猛地咳嗽起来,我过去帮他捶背,他还在低吼,“这次他代父除了腻臣,下次就要逼父退位了吧!”康熙止住了咳,脸咳的通红,满头青筋爆起,斑白发丝也有凌乱,甩掉我的手,“若黎,这就是你说的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枉我多年厚望,他们一个个这样对我。哪里还有父子兄弟之情?乌鸦反哺,羔羊跪乳,他们只知道挣朕的江山,禽兽不如!” 康熙又咳了起来,李德全已经备了茶在门外,我过去端来,递给康熙。他又一掌豁掉,“朕不要你们的假仁假义,不要!”说罢回身撑住桌角,独自喘息。 我知他恨屋及乌,便重去斟了一杯,轻轻放到桌上,轻声说“即使您怪我们,也要先保重自个儿身子。” 然后弯身去收拾地上碎片。 康熙长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去喝那杯茶,到门口时,仰天缓缓开口,“若黎嘉措,以后你就呆在这里吧。外来人等,无朕的吩咐,一律不准涉足。”后一句是说给李德全听的。 李德全嘭地一下跪到地上,不相信地叫了一声,“皇上!” “一切用度仍循先例!”康熙又补了一句,大步迈过门槛,朝院门走去。 采青突然从旁边奔过去,跪在路前,“求皇上恩准,留采青伺候格格。” “哦?”康熙背手站住,冷笑道,“要做忠仆?” “采青本就是伺候格格的,格格在哪里,采青应跟随到哪里,求皇上成全!”说完磕下头去。 康熙略微沉吟了一下,点头答应。 人走了,连风也静了,太阳已升至半空,空气中开始有焦灼的气味,秋日的天气,也变的频繁。昨夜雨迹,消息渐无。 我还坐在佛堂正厅地面上,手里是捡了一半的碎瓷,宫用器皿,皆是上等。白色透明的瓷片,宛如蝉翼,断在我的手中。 采青从外边进来,接过我手中碎片,又随手扔到地上,“反正不会再有人来,迟些打扫也没关系。” 然后托我起身,我拦住她,“我们就在地上坐会儿,秋老虎也热的灼人,这里刚好。” 采青莞尔,很利索地坐到地上,拉起我的手,突然就哭了,毫不避讳的放声大哭。 我把她拥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自己早就是无泪了。 采青哭声渐小,我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昨夜一夜未睡,这时间眼睛渐渐睁不开,终于在采青嘤嘤的哭泣声中睡熟过去,无梦! 醒来的时候已是午后,懒懒阳光从窗台照进,静静铺落,蜿蜒如一道明媚的伤。 采青不知怎么把我弄到床上的,身上被褥,是自己常用,中间肯定有人来,我竟睡的如此死,一点儿知觉都无。 翻身下床,手脚松软,几撑不住身子。 采青听到动静,掀开门帘进来,见我下床,找了一双软底靴子拿过来给我穿,“一会天气要凉,不如穿这个。” 我笑着伸了个懒腰,“好久都没睡的安稳,竟然睡了一天,梦都没有一个!” 采青嗤的一笑,“十二阿哥还担心你受不住,没想到你跟没事人一样?” “十二阿哥?”我疑惑的问。 “昨天是十二阿哥带人送你东西过来,也亏得他,要不我怎么把你弄到床上。你也是,凉地上就睡的那么香。”采青笑着。 我又糊涂,看看窗外,没有变化的样子。 采青见我表情混沌,便又笑着说,“我的好格格,你睡了两天一夜呢!” 我也笑了,看采青眼睛还微有些肿,拉过她的手,抱歉地说道,“带累你了,我是无可无不可的活在这世上,可惜你这大好年华,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结果!” 采青脸色微凄,“采青相信格格是无罪的,皇上只是一时盛怒,才牵连至你。采青在这世上已无亲人,格格待采青如亲,你到哪里,采青必要跟到哪里,即使今生再出不去这里,能陪格格到死,也是采青福份。客气的话格格就不要再讲,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我抚了抚她的头,她自十四岁到我身边,眨眼就是七年,眼见的也是眉眼标致,再有三年出宫,陪嫁多一点,也是不难找到好相公,如今跟着我,受这没有日月的苦,不知好好的一个姑娘,能熬成什么个样子! 叹了口气,握紧采青的手道,“采青,我被拘禁的原因不能和你说的清楚。事已至此,也无多愿。别人弃我,但我不能自弃,你更不能自弃,咱们只当在这里休养声息,可以避开皇宫的是是非非,如此也非坏事。” 采青点点头,“我听格格的。” “惠儿在时,私下也偶以姐妹相成,你不如也称我姐姐,那样才更像相依为命!”我玩笑着说。 采青点头,扎进我的怀里,肩膀立刻就湿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坏了她,她如今只还是完全听天由命,想不到别的什么。若有一日被禁的苦闷,怕日子更会难熬。我仰头看屋顶瓦楞,我又怎样呢? 不是没有委屈! 我把之前记着的零星有氧操片段重新拾回,按人体结构细细研究了一下,自己发明了一套健身操,每日起床后跳上一遍,采青死活不学,指着我的动作笑的前俯后仰。健康是革命的本钱,若真有解放一日,我不能拖着半残的身体“扬眉吐气”!我在打击面前突然焕发了勃勃生机,吩咐采青严格计算时间,把每日时间安排的满满的。辰时起床,健身,然后早饭,饭后打理院中花草及竹林。再回去熟读四书五经,练五百大字。 下午琢磨韵律,苏麻喇姑在的时候偶尔抚琴,她走后,琴被收在佛堂,如今被我所用。 如此坚持了一个多月,午后困顿,采青把塌移至床前,那里可以有阳光照到身上。长觉初醒,伸手抓住的是虚无空气,周围静的无一丝人气,空荡荡的屋子里,虽然积了满室的阳光,却无不是落寞之态。多日积聚在心口的忿懑,顷刻苏醒,悲哀没顶,我凭什么要遭受如此之罪?我韩若黎即不曾包藏祸心,也不曾巧用心机,更 恨到难抑,我攥拳砸身边墙壁,直到满手流血,痛彻入骨,才无力收回。 采青早看在一边,并没有阻拦我,见我收手,才过来抱我入怀,我们抖着身子从彼此的身体里搜寻温暖,我说,“采青,我们真的是被这个世界遗弃了!” 采青找来药给我涂,“不是说好的不自弃么!你有什么委屈就哭出来,别人折磨我们,我们不能折磨自己!” “我不要哭,也不要软弱。”我咬牙切齿的说。 采青手抹到我的脸上,抹了一把湿湿的泪。 我气急败坏的打掉她的手,“采青,这屋子太闷了,闷的我喘不过气来。”翻身也不穿鞋子,光脚走出屋子。下了台阶,看着满地的阳光,突然不知道能往哪里去,尺寸的地方,是我的牢房! 我捂住嘴,蹲下身子用力的尖叫,喉咙彷佛被撕裂,渗出血丝。 等一切都停下,除了一行秋雁南飞,别的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我蹲在院子里,第一次觉的自己弱如草芥,鸟能自由飞翔,我为人,却什么都做不了。 “给我砸开!”是十四怒吼的声音响在门外。 我还蹲在地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采青被蛰了一样跳起来朝门口冲,趴到门上喊,“十四阿哥!” 十四不一定听到,外边顷刻间乱成一片,他肯定带了不少的人,看样子已经和守门的侍卫起了冲突,并且已经交上了手,侍卫门一边抵抗一边叫喊,“十四阿哥,皇上吩咐过,不得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佛堂。” “我就看看她,你们再当道我连你们一块儿收拾了,起开!”好像是一个人被扔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院门被哐啷一声踢开。 第 42 章 (下) 十四飞奔进来,一把抱住已经坐到台阶上的我,“若黎!” 我抓紧十四的衣服,把头埋进他的胸前,惊喜的说不出话来。 他突然抱起我,“我带你走。” 守门的侍卫均跟进来,看十四架势,忙跪成一片,“十四阿哥,是死罪啊!求您放下格格。” 十四看了我一眼,放下我,但仍旧把我拘在身边,“我要找皇阿玛理论,若黎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拘禁她?” “奴才们不敢揣测圣意,但是请十四阿哥三思,您这样一闹,不紧于您无意,也害了格格。奴才们只是奉命把守,如今已经有负圣命,阿哥要是带格格走,就先从奴才们尸首上走吧。”说着起身拉刀,摆开拼命架势。 “当我不敢不是?”十四怒目道,手中长剑也顺势挥出,阻拦侍卫身上立刻划出一道血口,鲜红的血液立刻浸湿大片缁衣,被伤侍卫并没有立即包扎伤口,仍旧持刀以峙。 气氛有些僵持,我见血已晕,十四突然扔掉手中长剑,打横抱起我,撞开身前侍卫,大步朝门口走。侍卫们虽说不客气,可是也不敢真对一个阿哥怎样,亦步亦趋的退到门口,终于站着不动。 十四看了看我,“若黎你怎样?” 我感觉略好,可是心里极端矛盾,今日意气用事随十四出了这院门,恐怕真是弥天大罪,谁都保不了我。虽是被十四强行带出的,可是焉不是我自己意愿,到时案发,康熙能轻饶了他的亲儿子。对我,则是一了百了,也不用顾忌多年情谊,也不用担心我露天机。可是我又犯了什么罪?他失望于父子亲情,有关的我什么错?说到底众人都只是他君王之道的小小棋子,难道只为他若干年对我的仁慈,就甘愿受此冤苦,穷自己一生呆在这院落里?他完全可以将我放逐,不必装出煞费苦心的样子将我囚禁于此…… 内心痛苦一定是表现于外,十四把头贴过来,“你别怕,若黎,有我在。” 我把头撇向一边,挣扎着脱离十四怀抱,理智终于占了上峰,我望了一眼院外,反身朝里。 十四一把拉住我,“若黎,你甘心?” 我甩掉他的手,“我怎甘心?” “那就随我走!”十四坚定地拉住我的手。 院外又聚来一批侍卫,我苦笑着说,“走去哪里?是你的十四阿哥府?” “只要出了这紫禁城,随你走去哪里!我们去过平凡日子,不是阿哥也不是格格。” 十三也曾说过要带我走,原来他们都知道若黎在这宫里呆不下去!我突然想到另外一个人,是他,硬把我带回了这里。 我咬破了嘴唇,“我不走,能走的时候走不掉,不能走的时候更走不掉。若黎自来这里后就注定没平凡日子可过。跟你走是死路一条,我还要留着条命看将来怎样!”我咬牙切齿的说。 “采青!送客!”我高喊。 “若黎!”十四急喊,一手从后边揽了我,“现在不由得你了,我不会让你留在这里。” 我突然从头顶抽出银簪,抵到自己喉咙上,采青失声大叫,“十四爷您快停下,您要逼死格格了。” 正要往外闯的十四募然停步,见我如此,发疯一样的怂住我肩膀,“为什么?这时候你都不肯跟我走!你惦念着谁,指望谁来救你?”十四手仰天指着一个方向,是四爷府。 我等他平静,才开口道,“十四谁都救不了我,也不能救我。你这样做只会让我的罪行加重,恐怕出不了这宫我就已丧命,不要指望你皇父的仁慈,仁慈永远敌不过权力。我被囚禁有我的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十四打断我。 “你无需多问,若是能说,皇上也不会如此费心的囚禁我。你去吧,以后莫再做如此傻事。”说完看向跟十四的人,“请你们爷出去。” 众人迟疑着,却没人敢动,后边人突然小声叫道,“李公公来了。”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现出一幅恭谨模样的人脸,对着我和十四各施了一礼,微笑着说,“皇上说十四阿哥打扰若黎格格许久了,请到皇上那里歇歇去。” 十四拳头攥紧,脸也胀的通红,李德全接着说,“皇上还说了,十四爷身体刚好,经不得大力折腾,您使使脾气就罢了。” 我冷眼看李德全云淡风轻的摆平十四,十四突然一甩手道,“你去回皇阿玛,就说他打的板子还疼着呢,我折腾这半天,身子乏力了。” 李德全脸色一遍,没想到十四敢跟他老爹叫板,我也是一惊,十四怎么也挨他老爹罚了?李德全朝我看过来,我本不想理他,转念一想,非常时期,十四这样死硬,遭罪的还是他。 于是拍了拍十四胳膊,叹了口气道,“你何苦使气,若有一丝转圜余地,事情也不至于此。为什么关键时刻总是你沉不住气?打哪儿了?让我瞧瞧。” 十四先还硬着脖子,一听我要看,下意识捂了下屁股,“哪里都是你能看的?都好了。” 我忍住笑,推了他一下,“你去吧,我领了你的情。” “若黎!”十四不舍,又要抓我的手,被我躲掉。 “你们杵在这里,杀戮气太重,这里是佛堂,是清静之地。走吧,走吧。”我挥着手转身朝佛堂走,关了好几重的门,倚到门上,身体不住地发抖。 院子里顷刻清静,我悲哀地想,这恐怕是以后岁月里最后一次热闹的人声。我将彻底与世隔绝,过着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生活。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并不觉身体有恙,只是无力抬起头来。 三天后起床,继续练我的有氧操,继续读经史,继续操琴,用功不用心,经常对着竹林发呆,淡淡的回忆些杂乱的过往,我不再追究因果,也不去想此事的对与错。我告诉自己说,事情就是这样! 一日随意翻看经书,是禅宗六祖慧能的般若品第二,偈语中有“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 若见他人非,自非却是左,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过,但自却非心,打除烦恼破。”不觉看的入迷,读来有口齿生津之感,细细思量,又似是而非,一连几天都在磨那首偈语,时而笑时而呆。此时才觉佛源深广,并不是浅显懂几番道理就能通透,于是找来所有经书,一边读一边做简单翻译,并把其中经典公案摘录,加上自己注解若黎曰。 日子不知过了几许,入晚要睡时,突然听到爆竹声,平遥叹了一句,“过年了。” 我呵呵笑着,“过的那么快,竟又要过年了,到明天我就三十又三岁了。采青,我小时候可没想过自己能活到这么大,那时候觉的过二十岁就罪大恶极!” “亏你还有心思说这个,这些日子你掉到佛经里拔不出来。原来跟着苏麻嬷嬷,并不见你多看几眼经书,这会子倒做起学究了。” “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反正是闲,看看也无坏处,原来不看是看不懂。只觉的这世界万紫千红,干吗非得遁入空门还美其名曰脱离红尘,既然为人入世,再死乞白赖的出世,不是自找烦扰?所以那时觉的向佛是俗的,佛只是一个摆在台面上不语不动的摆设,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初通,才明白,佛不仅坐莲花台,还坐在各人心里,佛并不救人,而是帮人自救,若你能心有灵犀,你心便是佛!” 采青听的愣神,见我止住,忙又问道,“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到庙里去拜,还要上香吃斋礼敬?” 我笑,“那不过是一种寻得安心的形式,就像我为表示对你的敬意,为你捧茶引座一样的道理。说到底,原来的礼佛只是简单对佛的敬意和尊重,不过是后来人心变化,起了贪婪之心,希望能以此受得佛的青睐,多多赐福。正所谓‘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净心在妄中,但正无三障’。 采青先哦了一声,继而回头一笑,“还是不懂!” “死丫头!”我起身去抓她,被她滑掉,正在闹时,窗子里突然听到啪的一声,似乎有重物落下。 采青忙推门去看,回来时手里了一个宝蓝色小包袱来,我一看那颜色就怔住了,除了他,谁还喜欢用此颜色。 “应该是哪位爷的礼物!”采青笑着说。 “非得是爷的么,我平时待人不错,焉知不是哪个宫女太监送的。”我嘴硬道。 采青抿嘴而笑,“他们就倒有那个心,就是没那个胆子,有几条命来还你的人情?除了那天天不怕地不怕的爷们。” “哼!”我转过脸去,“不怕天不怕地,怕的是给他们荣华富贵的爹!” “格格刚讲完佛就骂人,看来道行尚浅,还需多多修炼!”采青把包袱扔给我。 “采青也会损人了!”我白了她一眼道,把包袱推到一边,“你来拆,我懒怠动。” 采青奇怪看我一眼,侧身坐到床沿上,去解包袱结,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整理被子,心却扑通扑通直跳,毕竟几个月来除了十四来闹,已不闻外边任何消息,今日包裹,不知会送什么! “呀!”采青轻轻的叫道。 我搭眼看去,另有一小袋的糖炒栗子,仍用宝蓝锦袋装着,“如今已过了时节,找了这几日,方才寻到这些,怕是你等的急……这板栗虽性子温和,但女儿家脾胃甚弱,你需尝得几颗,解了馋就好,多吃无益……”那些曾有的温柔恍如隔世,如今再现旧景,情已不堪。 我浑身顿生恨意,一掌豁掉锦袋,袋中栗子哗啦啦滚了一地,敲在石质地板上像旧年的玩笑。 采青不语,弯身捡起一串念珠,摊在手上给我看。 “你放着吧!”我无力的摆摆手,裹被朝里躺下。 不知从哪里响起笛声,婉转悠扬,像曾经唱过的红豆曲,却不全像。开始疑是十三,细听却不像,叹了一口气,总有欢喜总有愁! 又是一年繁花开尽,又是一年秋叶黄,是年的除夕,仍旧有宝蓝包袱掷于窗下,采青捡起,我摇头道,“又是何必。” 第三年,我偶然瞥见采青头边的白发,不多的几根,她还不知,微微笑着梳理。她都生了白发,我已不知老成什么样子,手举起又放下,看自己枯瘦的手,不敢去碰青春不再的脸,我幻想我眼角鱼尾纹的样子,细细密密,笑起来呈扇状。 采青笑我痴。 “既然不能不老,老也争取老的好看吧!”我坐在深秋的太阳低下,仰头说。 “可惜没镜子,它才让你相信你还和从前一样。” 我缓缓摇头,“都是你安慰我,哪有不老的道理!老又怎样呢?不过是你我知道。” 一日做梦,梦里许多小孩子,在我不远的地方玩耍,笑声清脆悦耳,听者亦动容。” 醒来后我告诉采青,“大概只有小孩子才有纯粹的快乐,他们什么都不用懂。” “采青,我们来绣一副百子图,用七尺的白布,绣上各式各样的童子,或动或静或笑或闹,都穿彩衣。” 采青立即的答应了,她去准备丝线和竹架,我则绘各式各样的童子,他们曾在我的梦中鲜活,我不过是用笔将他们一一复原。 从此以后,除每日略读几句经文外,我全部心思都扑到百子图上,现成丝线有时不附和我的要求,我找遍佛堂各种可以用来染色的材料,为一只灵动的眼睛,我闭眼冥思几日,耳边尽是童子的笑声,随时随处的召唤着我。我近乎疯魔,有时半夜突醒,来不及穿鞋先去看摆在窗前的绣架,看到那些完成了的神态活现的童子,仿佛是其人就在身前,顿觉心安不少,忍不住拿起针线,挑灯绣到天明,直至体力不支,眼睛酸涩难忍看不清针脚才放手。 采青见我如此拼命,开始强力干涉,硬性规定了休息时间,一刻不够就不准我碰绣架。可是后来发现我一旦离了绣架就魂不守舍,才无奈妥协。 我安慰她道,“我不过是想快点完成,你不用太过担心,等绣完它,有多少时间都是休息!” 然而我深感工程巨大,百子不是小数目,又要形态各异,越往后,越觉心思枯竭,越怕针下童子失去生命力。 念珠还是在除夕的时候准时送来,我随手捡来,放于柜中,已经是第四串了,说明我已经被关了四年。摇摇头,时间过的真是快呢! 第 43 章 (上) 然而我的眼睛渐渐看不见了,到了第五年,我每日最多能绣半日,就已目视不清,针频频扎错地方。采青无意中发现我几乎扎烂的双手,说什么也不要我再蛮力下去。看看百子还剩一时,我不想功亏一篑,方才勉强答应。 前半日绣过,午后小睡,醒后心内一片泰然,看到阳光,觉的一切欣好。 我指导采青希腊文,只当消遣。 春寒渐消,空气中开始弥漫花香,夜深人静时,几乎能听到竹节拔高的声响,我为这一切的新生喜悦。 摸索着打好最后一个节,最后看了一眼童子漆黑明亮的眼睛。 我小心步出门外,风有些大,但不耽误是个春光明媚的好日子,我伸出手臂,指尖所触,是如凝脂般的空气。 饱含汁液的竹节彷佛有着弹性,在手指底下泛着无穷的生命力。 一阵风吹,院门吱呀一声响起,我向院门望去,并笑道,“好大的风!” 采青在身后惊叫了一声。 我微笑怪道,“怎么还大惊小怪的,可是院门吹开了?” “格格。”采青惊叫着拉住我,手抖的不成样子,“门……门……” 我朝门走了两步,什么都没看到。 我眼已全瞎! 身前有脚步声朝我走来,我确信采青是在我身后的,正在疑惑,突然有一双手捧住了我的脸,苦苦地叫了一声,“若黎!” 是十三的声音。 我刹那怔住。 消失了五年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像是做梦。 惊呆片刻后,我抬手胡乱摸着,脸、眼睛、鼻子耳朵、还有肩膀和手臂,颤抖着问,“真的是十三?” 十三哽咽着声音答,“真的是我。” 我点头微笑,“是了,我知道你会好好的。” 十三把我拉进怀里,抱的我喘不过气来,有凉的液体滴进头发里。“若黎,你怎么成了这样?” 我直起身来,摸到十三脸上,擦掉他未干的泪,“这不要紧。” “你的眼睛?”十三把手覆到我眼睛上。 “眼睛是瞎了,可是心亮。十三,有得必有失!”我笑着答。 “若黎!”十三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变故太大,即使是在眼前,也让人难以承受。 我拉下他的手,执在手里,微微扬起头,记忆里十三的模样尤在眼前,“是有些不敢相信不是?还好一切都罢了!” “嗯!”十三答的很努力。 “不知你有无变样?”问完有些心虚,他敏感自负,又心高气傲,无端被禁,雄鹰折翼,猛虎失声,其中悲凉,也只有他自己体会。 果然,十三沉默,握着我的手也隐有凉意。 我顺势撤开手去改拉他的肩臂,笑着道,“你能解禁已是天大喜事,皇上准你来看我,我更开心不尽。来,我煮茶给你喝。”说着拉他往里走,接着唤了声采青,却不见她应,正在疑惑。 听十三笑着说,“采青也变了样儿了。” 采青这才恍如梦醒般急急道了一句,“奴婢采青给四爷十三爷请安,四爷十三爷吉祥。” “四哥也来了,皇阿玛命我们来接你出去。”十三从我旁边让过一步去。 一时静默。 许久,胤禛轻咳了一声,轻轻说,“先离了这里,皇阿玛还要见你。” 我如梦初醒般“哦”出一句,却不动脚。 十三轻轻拽了我一下,我方挤出一笑,“若黎没奢望再出这佛堂门,如今倒不知该怎样迈出步去!” 胤禛轻轻咳了一声,院内再无其他声音。 开始的时候也有想过有一日出了这佛堂门会是何种景象,是物是人非,还是人事皆非。而我将何去何从? 想象有千万种,事实却不是其中任何一种? 以为自己终将老死这里,却不曾想还有出去一天。是有人求情,还是康熙忽然发了慈悲? 又是一声轻咳,十三过来托住我的肩膀,“我来给你引路。” 采青搀在另外一边,迈出佛堂门口时,我仍旧被它绊了一脚,虽是这些年心性渐定,可也忍不住泛起五味,所以人生无常,大概也就是我这样了吧! 五年未走的路,今日重温,依稀仿佛。 大概走至乾清宫门,采青松了手,换了另外一个人,身上香味辨出不是太监或宫女,手脚很轻,也无答话,想是他们兄弟中其中一个。 跨了几道门,应该是我平日当值的偏殿。 殿内鸦雀无声,不知康熙在不在。 左手边的人突然叫了声,“皇阿玛!”竟是十四,声音较之从前略带沧桑,大家都是不容易! 上边有人咳了一声,十三也松开我,“皇阿玛,儿臣依旨将若黎带到。” “嗯,你们先退下吧。”康熙说话依然中气十足,但老态必现。 我一时有些动容,待十四和十三退去,我肃了一肃,“若黎见过皇上。” 康熙没有答话。 静默了不知多久,连呼吸都似乎停止,康熙才开口低声的问,“可还好?” 我微微一笑,心中有言语万千,都是不必说的。 康熙也自嘲一笑,“多问了!” 继而又问,“怨朕吗?” “怨过。”我低头笑答。 “怨过!”康熙重复着。 “毕竟不是若黎先错!”我如实回答。 康熙苦笑,“性子还没有磨完!” “五年之牢狱,若是磨性,怕皇上见不到若黎了。”我微微笑道。 康熙呵呵的笑了,笑声中略带慈祥,“以若黎心之野,有今日之修为确实难得。你即使怪朕,朕也无奈何。” “第一年恨,第二年怨,第三年怪,之后便淡了,以您之心,要保全的是大多数,自然要有人在劫。若黎首当其冲,若一味怨天尤人,岂不自讨苦吃!” 康熙不语,迟了一会儿方说,“你比老十三看的开。” 我苦笑,“十三虽然生在帝王家,可是他却是众阿哥中最重性情的一个,您在他的心里,父子之情多于君王之道,他想不开是自然。若黎再怨,怨的是皇上,若黎与皇上,不过是知遇之恩。舍恩容易弃亲难,若黎和十三比不得。” “若黎!朕也不是圣人!”许久,康熙方叹了一声道。 我静立不语,他若是圣人,就不会有如此多人的牢狱之灾,更不会有今日若黎之得见天日。 “朕已二次废了太子!” 我身子猛然一震,脸色也僵住,不知如何答言。 “太子之事已令我朝大伤元气,众臣中保老八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司马昭之心揭然,若黎,朕真的不知道该相信谁?想我煌煌大清,真要陷于泥潭之中不可逆转?朕老了,眼睛花了,心也盲了!”康熙语气颓然,踱了几步,坐在离我不远的椅子上去,“若黎……” 康熙欲言又止,我隐约猜出他想说什么。 “大清正是盛世,皇上心境洞明,泥潭之说怕是过于言重!大概是皇上太过操劳,所以才忧思难解。如今正是春暖花开时候,万象更新,皇上不如多出去走走,一来排解烦忧,二来也强身固体。”我不尴不尬的答。 康熙先是不语,后又闷闷的笑了,“难为你!” 我脸有些热,我心里的小九九一目了然,他不用猜就能算的明白,但仍旧为自己的圆滑觉的脸红。 “朕已命李德全打点好延趣楼一切,你仍旧住回去吧!你的眼睛,朕会找太医为你医治,太后那里就晚几日再请安,她老人家年事已高,一向疼你,如今你这样,朕真的羞于向她交待!” “谢皇上费心,若黎佛堂已住的习惯,不想再挪地方。至于眼睛。”我顿了一下,才说,“不医也罢!” “嗯?” “众人眼中,若黎是无辜获罪,今蒙圣恩获释,再得优渥,怕会增人疑心。而且若黎眼明与否已不重要,正好安居佛堂修身养性,还请圣上成全!”我正颜肃了一肃。 康熙犹疑着哦了一声,便命令道,“小心送格格出去!” 李德全应着小心搀了我,我又向康熙施了一礼,随李德全出去乾清宫。 刚一觉的身前空阔,就听跟在后边的小安子一叠声的请安道,“四王爷吉祥!八贝勒爷吉祥!九贝勒爷吉祥!十贝子吉祥!十二贝勒爷吉祥!十三阿哥吉祥!十四贝勒爷吉祥!” 李德全松开手,“格格,老奴就送您到这里,各位爷都在此接着格格了!” “有劳公公!”我躬身谢道。 “老奴不敢。”李德全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是康熙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了,早已触变不惊,连皇子们见着都要敬上三分。难得他动情,可知变故深! 李德全转身离去,周围静默不语。 不知谁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仍旧是十四,大步过来把我裹进怀里,也不吭声。 我笑着从十四怀里挣出,“是不是想不到还有再见之日?”我抬头笑道。 然后伸出手去,前走了一步,有人接过我的手,“是九爷!”我笑着说,“没错吧?” 胤禟闷闷的答了句“没错!” “你喘气儿跟别人不一样,总是比别人急些。” “怎么办,如今耳朵也尖利更难缠!”胤禟讥讽道。 “九哥。”胤礻我怪着。 我微笑着朝声音来源“看”去,“不妨事,瞎子是比一般人耳朵灵敏些。他一向同我如此说话,不是都已习惯?” 胤礻我过来扶住我,“你倒比原来胖了,呵呵,你脸圆,太胖了不好看!” 胤礻我嘿嘿笑着,“胖这回事挡不住,还管他好不好看?我带你到八哥那里。”说着扶我往一边走。 “怎么像展览?给每个人都瞧一下!”我自嘲道。 已听到胤禩的笑声,突然有人甩袖离去,胤礻我一顿,我不用猜也知是谁,胤礻我轻轻道了句,“四哥也是!” “没有关系,是他接我出来,也算先见过。你们这样对我,若黎很是感激。” 我的淡然大概出乎众人的意料,胤礻我轻轻叹了一声。 胤禩的手温热柔软,紧紧握住我的手,良久,才说了一句,“想不到!” 我微笑,“是的。” 第 43 章(下) 然后就再没有别的话说,如何说,都是错,已经过去的错,还是不深究的好。 沉默了好一会儿,十四才缓和气氛,“若黎是要回哪里?我送你可好?” 采青走过来搀住我,微晃了晃我征询我的意思,我摇头,“你们还各都有事,不要耽误你了,改天有空再来佛堂看我。我想一个人走一走。” 众人没有强求,令采青好生跟着,又早有李德全安排下的原延趣楼的两个小太监过来接我们,他们才放心离开。 “为什么不要十四爷来送?”采青明显有些不乐意。 “你很愿意看到他啊?”我打趣道。 “那倒不是,想当初格格落难,只有十四爷拼死来救,就冲这份情谊,格格也得对十四爷好些。”采青语气平和的说,若在以往被我打趣早跳了起来。 我拍了拍她的手,“是要对他好的,不过不是这一时,该怎样对十四我心里有数。不过是我现在心里很乱,想多静会儿。”说完叹了口气。 采青轻轻一笑,“格格看起来平静的很,采青还在纳闷呢,重获自由是多大的事儿啊,我都高兴的走不成路了,你竟跟没这事一样。” “我腿也软。”我笑着说。 采青停步松手把打量了一下,“还是没看出来。” “是不能让人看的出来!我个人的苦难,个人知道就可以了。翻出来给别人看,又能挽回什么?只从今以后更好的活着罢了,那才是对所有记挂你的人的安慰。”我继续走。 “格格真了不起!”采青突然赞叹。 我失声而笑,“何来如此赞叹?你不是同我一样?” “采青哪里和格格一样,延趣楼也好,佛堂也好,禁与不禁,采青都是服侍格格,虽然也觉的憋闷,可习惯了也就不多想什么。可是格格却是被皇上下旨囚禁的,也没个理由,格格不说,采青也看的出格格的冤屈。可是你不屈不怨的挺过来了,到现在也不曾抱怨什么,世上人有几个能做到格格这样呢!若是换了我这样,怕早就疯了。” 我摇头,“何尝没有怨过?怨来怨去,苦的都是自己。” “其实……”采青迟疑了一下,“其实要感谢佛堂这几年呢!格格现在变了许多,那个时候怀疑你把魂丢在山西了呢,整天气息奄奄的。如今倒好,虽不似从前说话,但也比那时好的多,笑的也多了。”采青咯咯笑了起来。 采青提到旧事,心中稍有酸胀,也只是一瞬而过,于是说,“采青,咱们也不急着回去,到慈宁宫花园里走走。” 采青雀跃着答应。 湖边总是风大,这些年不来,不知景物是否依旧!还未到湖边,就已觉湖风凉意,采青担心地说,“还是改日的好,湖边风大,你的身体经不起。” “都已经来了,我身体还扛的住。就是想来看看……”说到看,我自嘲而笑,“是想来感觉一下。”伸手摸到岸边柳枝,枝叶葱荣的样子,“人不在,景依旧,这些年不来,湖边柳枝也未因谁耽误,年年春来,年年抽枝长叶,我们真应跟它学一学。” “采青,湖中可有残荷?”我问道。 “有的。” “哦。”我驻足,凝神站了一会儿,湖风真的很凉,虽然柔和但吹在脸上也如霜冻,隐隐有荷叶清香浸入鼻端。 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其实我不喜欢颓败景象,是他说留得残荷听雨声。”我缓缓抬起手臂指向湖心,“采青,六月的时候,那个地方的荷叶出水最高,他故意把船划到那里去,又害我落水。那个时候,是真爱他的!” “采青,如今新荷已经出水了吧?”我问。 “采青?”我试探着高声叫了一句,仍旧无人应答,回身走了几步,因为辨不清方向又站住不动。 有微微的喘息声从左边传来,我抿嘴一笑,便扬手去拉,“你明知我要仗你走路,还这样吓我!” 手指所处却是人的脸,不是采青的,瘦削,坚硬。 我收手,被他攥住,用力的挣,却箍的紧,手指上的骨头要嵌到我的手里去。 “雍王爷好!”我轻轻道。 他松手! 他终于开口,说,“新荷已经出水,只还看不到哪里会出水最高。”声音很柔,稍有落寞。 我尴尬而笑,“没曾想是你,以为采青跟在后边。” “吓着你了?” “也不是,采青不会一声不吭丢下我的。”我笑。 “若黎……”他轻轻的叫。 “是不是叫起来很陌生?我听着都觉的生疏。”我试探着前走了一步,依据他站的地方,判断自己是在路的哪个地方。 本是客套的话,他却答,“不是!” 我愣住,继而笑,“刚才四爷突然走开,还以为有急事,不想又在这里遇见!” 他走近了我些,“你明知我是专门来看你。” 我低了头,“其实也不必,你每年命人送东西给我已实属不易,若黎感激不尽。” “我救不了你!” 我使劲摇头,“罪不至死,就无所谓救与不救,大家各有苦衷,都不容易。” 他缓缓走过来,多年未经的熟悉气息,却不再如初时令我心动。我还要挪步撤开,早被他拥在怀里,轻轻的,怕我碎了一样,“我很想你,若黎!”他颤抖着声音说,我的额头抵在他的喉结处,清晰感觉到那里的悸动。 我有一刻动容,即使是从前,也未见他这般的柔情。然而还是委婉地推开他,微微笑着退出一步去,“人多眼杂,四爷身份不比从前,多注意些好。” 他大概无措,一时无语,此时此刻,确实无语。 “湖边风大,我先送你回去。来!”他说着来牵我的手,被我躲掉。 “有采青即可,不敢劳烦四爷!” 他苦笑,“你大可用你字,也不必一口一个四爷,若真要标榜与我无任何瓜葛,直接叫我胤禛也无关系,何苦如此费力!” 我脸微红。 “你站着别动,采青在一边候着,我去叫她。”他说完并未立即走开,沉默一会儿才朝外走去。 采青是跑着过来的,见我怔着,一把抓住我,“四爷对你怎么了?” 我回神,“没怎么啊?” “那你对四爷怎么了?” 我纳罕,“就是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采青嗨地微跺了一下脚,“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当主子的在想什么?真要什么话没说,怎么一个红了眼圈儿,一个丢了魂儿?” 我心中一愣,红眼圈的自然不是我,想不到他…… “你也是,一声不吭的就走掉,我眼睛看不到,掉进湖里叫人都来不及!”我抱怨着转移话题。 “你也知道四爷脾气,我哪儿敢抗他的命!” “回佛堂吧!”我没接她的话,微叹了声气。 刚一进佛堂的门,采青还未来及呀出声来,我就被一个人紧紧抱住。 采青低声笑着从一旁走开。 我使劲给自己撑出点空间来,“你可不可以不用那么大力?” “你知道我是谁?”十四又委屈又高兴的问道。 “除了你,谁敢光天化日之下对我无礼?”我揶揄道。 他终于放开我,“去了哪里?怎不要我送?我等了你许久!” 我推开他朝佛堂走,路是走熟了的,不用人扶也走的自如。十四从后边硬拉住我,我甩手,“皇上放我自由,去哪里还要和你说?” “我是担心你,你眼睛……”十四颓然住了口,伸手摸到我的眼角,“宫里有最好的太医,会把你眼睛治好的。” “我的眼睛我知道,你不必担心。”我笑着,引他到我常坐的地方,采青端了茶来。 “十四爷请喝茶!” 十四笑着,“这些年采青也辛苦了,回头爷重重赏你。” 我喝了一口茶笑道,“人家稀罕你的赏?你赏金屋还是银屋?” “那些岂不俗?采青是你跟前儿的人,眼光也一定不一般,赏那些污了采青姑娘的眼!” 采青噗哧笑了,“奴婢当十四爷真要赏呢,闹了半天还是借奴婢来恭维我家格格。”说完退出门去。 我喝着茶,十四大概在屋中走了一圈儿,回头在我身前蹲下,把脸埋到我的腿上,“这些年,你都怎么过的?” “慢慢的过来,和你一样没少过一天呀!” 我拍拍他,“已经过去,毋需再问,来给你看样东西。”说着引他到里间,他一定一眼看到窗前那幅百子图。 我缓缓摸过去,手抚到绣面上,在最边上的一个童子脸上停住,“今天上午刚绣完的,你来看,这个像不像你,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就是这幅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眉毛扬的老高,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十四在我身旁蹲下,轻笑道,“是有些像我。”然后手摸了摸我头发,“不过我有那么蛮横吗?把我绣的这么凶!” “小孩子哪来凶相,你别歪派我。你扬眉的样子最好看,自负了点儿,但男孩子嘛,就得有那么股子傲气!”我微微笑着。 十四拉起我的手,放到他的眉毛上,“是不是这样扬眉?” 我点头,十四突然把头埋进我胸前,双手紧抱着我,“若黎,没想到是这样!” 我拍他肩膀,“不是都已经好了?” “若黎,我救不了你!”十四的话让我一时错愕。 等反应过来才笑着说,“你是我心中的英雄!” 十四苦笑不得,“是在损我。” “我说真话。”我说。 “没有根据!”十四有些沮丧。 “真的!”我点头,“我最无望的时候,是你突然冲进来要带我走。虽然无果,可是你不知你给了我多少勇气!”我微笑着,“我有想到过死,十四!” 十四抓紧我的手,一时室中悲戚弥漫,十四突然笑着说,“这个肯定是十三哥,绣的比我好看,可见你还是偏心。” “你小时候确实不如你十三哥好看。”我笑着说。 “那我现在呢?”十四随口追问,又突然顿住。 我站起身,在房内走了几步,十四跟着我,我站住,凄然道,“你现在自然要比你十三哥意气风发。” 十四无语。 厄尔,他才讪讪说道,“总会好的,你也累了,我不打扰,你好生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然后唤了采青进来,“好生照顾你家格格休息,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找内务府的人,那里八哥管着,会照应这边的。”说完又嘱咐了几句,才出去。 第 44 章 (上) 十四走后,我一个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突然觉的自己像一枚轻飘无助的羽毛,随风飘,落了地也不塌实,没底下一次风什么时候吹起,我又将飘向何地。强自沉静的那么久,这会儿剩下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接踵而来,全部拥挤在脑袋里,像堵车的十字路口,杂乱无序,也理不出个绪。 手摸索到百子图上,不自觉的笑了,三年的心血,虽然已然看不见,却也是欣慰的。把脸贴到上边去,心一下一下的开始跳快,伴随着钝钝的疼,有一小点点成功的喜悦。 采青的呼吸声隐隐传来,我抬头朝她“看”,“怎么不进来?” “哦,也没什么事,怕打扰了您想事情。”采青有些慌张的说,稍有鼻音。 我招手示意她到我身边,她慢慢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我手拂上去,果然是湿的,便怪道,“不是觉的好了么?怎么又哭?” 采青摇着头,哽咽声又大了些,“可是格格眼睛怎么办呀?都怪采青不好,采青没有照顾好你。” 我拿帕子揩她的泪,“一切皆是劫数么?大概是惩罚我的不自量力。你莫伤心,我是坦然的。” “就算是惩罚也该够了吧,五年还不够么?还要你一辈子来还?采青更不懂你做错了什么?” 我掩了采青的嘴不要她再说下去,“我若跟你说错在我不该来,或者是错在我走不了,你又要再问。采青,我们不要再去计较这些事去,过去的日子无法回头,我们且过好以后的日子,这佛堂的门打开与否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也希望你不要因此心生忧怨。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我都有些措手不及,难为你也要陪我承受这些。下去歇息吧,好好的静一下,等明儿一大早起床,太阳还是那太阳,风也不会突然变了个味道……”我轻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不过是平常人,端一颗平常心……。” 采青起身走了,屋子里又剩我自己。 我突然注意到我用了又字。这个屋子,有五年的时间,只有我和采青出入,甚至把自我的世界也封闭到这里,天和地,也就只有我和采青,日升月落,寒来暑往,关系到的也就是我和采青…… 习惯了太久的平静突然被打破,旧人旧事也在一刹那间恢复知觉。像是平静了许久的湖面,突然起了风雨,而我只有风雨的记忆,而忘记风雨带过来的是何样疼痛! 不知坐了多久,采青复又进来,拿了毯子给我盖上,我才发现我不知何时睡熟了过去…… 此后每日,十四都会来佛堂一阵子,闲的时候多呆会儿,忙时进来说句话就走。仿佛他小的时候那样,却不像小时候那般着我,算来他的大阿哥应该也如他当初那般大了,不知有无他那般调皮。时间过的可真快,我不自觉摸摸自己头发,如今眼不能见,不知我生了几多华发! 其余人等大概是经过嘱咐,皆是礼节性的命人传话过来,无非是问若黎格格康安罢了,佛堂的清净依然,甚至连馨兰都不曾来过。 到得四月,十三突然过来看我,他自那日接我出佛堂之后便再无消息。 十三近来的时候我正在练习写字,采青站一边提醒着我是否出线,或者字间距过大,因是刚开始起意,正是兴致盎然,采青见我心情好,自也是欢欣的。 “啊呀!过了,袖子都蹭到墨了。”采青叫着,边呵呵笑着去拽我的手。 我躲开了她,“你别动,要我自己来。”我笑着去挽袖管,手上早沾了一手的墨。 “你字儿还没写几个呢,墨倒使了多半!”采青嗔怪着。 “这个是不方便,采青,你不知道,其实还有一种盲人看的书,字是凸出来的,做的大大的,用手可以摸的出笔画,可惜这里没有。只能自力更生了。”我无限惋惜道,接着又提起了笔,摸了摸纸,试着写下去。 “格格写的什么字?”采青抽出我手底下的那张纸来,疑惑地问道。 “字写叠了么?”我诧异。 “那倒没有,就是我没见过。” “哦!”我恍然大悟,我不自觉写成了简体,难怪她看不懂。 我放了笔,把耳边掉下的一绺头发拢到而后,笑着去接那张纸,“是春暖花开的异形字,你确实没见过。” “格格怎么知道那么多奇怪的东西!”采青狐疑着抱怨了声。 我轻轻笑出声来,正准备开口,却突然听到十三的声音,“若没有奇怪的东西,若黎就不是若黎了。” “十三爷的话更怪!格格总是格格,不管怎样都是她。”采青笑着反驳道,“十三爷走路悄无声息的,吓着奴婢不要紧,别吓着了格格。” “我知道全天下就采青一个为若黎格格想着的。”十三打趣道。 采青呵呵笑着走出去,出了门还听到她的声音,“采青可不敢跟爷们争!” “你今天心情不错!”待采青声音消失,我笑着冲十三道。 十三只低笑了一声,缓缓走过来,手就拂到我脸上,“春暖花开,人自然心情就好。”手指磨蹭着我的脸,呼吸里都有笑意。 我直觉应该是在笑我,忙躲了他的手后退一步去,“你笑什么?”然后就用手去摸脸。 十三很快地拦住我,“别蹭了,你手上都是墨,再蹭就是满脸都是了。”又一边嘿嘿笑着,“不想给你擦呢,这样留在脸上倒挺别致!” “欺负我看不到是不是?”我扬头笑着质问。 十三突然沉默,继而叹了一声,手扣到我的左脸颊上,大拇指轻轻的蹭,“若黎,是我害了你。” 我笑容渐凝,脸色微怔,“非得把那些过去放在嘴边么?如今即使悔恨也于事无补,不如就接受如今模样,你该明白,有些事情我们不能左右,那就在我们能左右的范围内让自己更好,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心安。十三,我知道你无法释怀,可是过去已无法改变,不如努力去打算以后。” “你……”十三的手明显一抖。 我苦笑,手顺着他的肩膀摸到他的手上,“你瘦了许多,十三!”我模糊应道,“我知道你伤的太重,心太不甘……” 十三静默的一会儿,突然把我紧紧拥进怀里,我能听到他心脏激烈的跳动,身体也抖的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十三才放开我,“我去唤采青来,你的脸怕是要洗一洗。” 采青张罗给我洗脸的时候,十三在我们身后轻轻度着步子。我虽看不到他形状,可是却能听出他脚步声的迟疑。待采青离去,我望向他,“你有心事?” 他哦了一声停步,却没吭声。 “于我还有讲不出口的么?”我笑着问。 “你如今笑起来平静的很!”他答非所问。 “人老了,自然平静下来。你还未回答我话。” “你并未变样,我不骗你。”十三柔声答。 我突然有些震惊,幽闭岁月里无法计较年月,粗粗算来,我竟已近四十,想都没想过的年龄! “如何不变?女人的好时候本也没有几年!”我语气有些淡。 “若黎!”十三轻轻唤了我一声,脚步声朝我靠近,执起我的手,反复攥了攥,“跟我出宫吧!之前是我一己私欲,如今是真的想你好!” “你今日来就是为这事吧?”我转身朝里走,在一处椅子上坐定。 十三自然跟在我后边,并不坐,站在我跟前,长吐了一口气,“是的。” 屋子里空气突然沉重起来。 我知道是缘于于我的沉默,十三一定有许多话要说,只是我不开口,他无从说起…… 而我,却在为难,究竟这宫中呆着已无意义,却没有想过再要离开。八年前青海一行,已毁了我全部离开的希望! 正踌躇着,采青突然在外厅含笑请安,“十四爷吉祥!” “嗯,怎么?有别的人到么?”十四爽利的问道,心情似乎不错。 “回十四爷的话,今儿十三爷也来了。” 十四哦了一声,接着就是掀帘子的声音,“十三哥怎有空来?我还说过几日去瞧瞧你呢,不想今日在这里遇上了。” “不劳十四弟费心,就是来看看若黎。”十三语气淡然而客气,不知道是我心境变化还是事实如此,十三再不是之前那个温文儒雅,不拘小节的十三了。 “十三哥哪里话!”十四突然语气讪讪的,声音也低下去,中间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们俩未尝感觉不到。 “都坐吧。”我笑着招呼了。 采青捧进茶来,一屋子瓷器叮当声。 “今儿不忙么?”我问十四。 “还好。”十四答的不情愿的样子。 “哦,若是忙,就不用来我这里,也没什么好挂念的,你的大事要紧,我不过是虚度光阴,早一日晚一日都看得。”我喝了一口茶说。 十四闷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站起身,朝外边走去,采青连忙扶住我,“来外边说话吧,屋子里空气闷,再加上春日本就使人惫懒,越发不愿意说话了。” “十三哥慢点儿。”十四急急叫了一声,接着就是桌椅晃动的声音。 我连忙回头问,“十三怎么了?” 不见人答,越发觉的情形不好,十三突然笑道,“没事,起的急,不小心撞椅脚上去了。” 我迟疑着,直到十四也笑着答,“怪我大惊小怪了,采青,扶格格好生走路,别绊着门槛了。” 我不便再问,只好先出门,身后是十三和十四杂乱的脚步声。 走近竹林边儿上,脚底下有些湿滑,我微踩了踩,笑着问采青,“是满地青苔了吧?” “是的,格格,很厚了,您小心走。”采青答道。 我点头,深深吸了口气,“春天毕竟是好的,呼一口气出去都觉的喜欢。” “既然你这么喜欢,不如改日出去走走去。”十四赶过来,替过采青来扶我。 “让我自己慢慢走吧,这里的路还是熟的。”我笑着推开他些,“出去哪里?如今腿脚也懒了,况且我到哪里还不都一样,花呀草呀,也看不到了,不如就在这里摸摸这些竹子,还踏实些。” “是八哥的意思,怕你闷着不好,郊外我们找到一好去处,如今桃花开的正盛,你不看也只当我们乐一乐。”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竹节一处,十四的话一下子击中心底某个柔软处,心竟然微微的疼了。 当年胤禛也说带我去一好去处,那年的桃花开的灿若云霞…… “若黎。”十四拉了拉我,“怎么呆了?” 我猛地回头,讪笑着,“桃花依旧笑春风,人面已不与昔同!时间可真是过的飞快呢!” “你要不要去?” 我摇头,放大了声音说,“哪里都不去了!”十三也能听的到,应该听的懂! “为什么?”十四扯住我的胳膊急问。 “哪里有那么多的理由?”我笑着答道。 “可是……”十四还要再说,被我扬手止住,“十四,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如今咱们不比从前,你也该多考虑些事情了,别总一味感情用事。我不去也没有别的理由,只是这些年清净惯了,适应不了热闹场合,而且心力也不比先前,如今能省一步就省一步,能省一句就省一句,自自在在的没什么不好。” 第 44 章 (下) “你……,不该是这样的!”十四迟疑着说。 我笑,“那该是怎样的?”轻轻抚着手边竹节,一节一节摸过去,“十四你看,五年的时间够一棵竹子长大,你没有眼见,可是不能说它没变!”松开竹子,我回身走,“变就变了,又有什么该不该的?左不过是朝着一个方向,不是左就是右。” 踏上廊前台阶,我面朝着走过来的方向说道,“你们都回吧,回头该忙。” 身前一阵寂静,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响,像是在落雨,又分明的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 错觉丛生,一时间生出许多悲哀来。 十三的拘谨,十四的小心翼翼,更让我觉的那些曾经的遥远,原以为还可以通过记忆来触摸,到了现在,连回忆都是一种奢侈,大家都怕触动了某块伤疤,扯痛了某根神经,或掀起什么风浪……,没有比防备更让人心凉,明知各有苦衷,还是难免纠葛于胸。如此这样,还不如不见! 脚步声终于响起,是十四匆匆离去,临走时甩袖叹了一声,我听的分明。 “你也走吧,十三。”我轻声道,又向采青,“采青,去唤苏和来,十三怕是腿脚不太好。” 采青答应着去了。 十三苦笑道,“这你都能听的出来?” “听不出来,还辨不出来?你如今走路哪有从前气势?况又一个月不曾理我,断不是不想来……”我声音低下来,后边儿的话说出来太苦。 “奴才给格格请安!”苏和请安道。 “喔,苏和,请起吧!”我轻轻道。 “谢格格。”苏和彷佛有些动容,但也没多余的话。 十三并不动,苏和轻轻唤了声,“爷!” “你们都先下去。”十三忧声命令道。 苏和和采青答应着朝一边走了。 十三抬脚走了几步,和我并肩站在廊阶上。 “若黎,你的心比眼睛还亮,看到的东西都是我们不能看到的。” 我失笑,“十三,你知道是有利欲熏心这四个字的。” 十三苦笑,“若黎,你恨过么?我甚至不敢问你,你是我们兄弟甚至是我皇阿玛利欲的牺牲品。” “我有一时恨的想杀人,恨造物,恨权势,恨世故人情,恨你们贪婪不知足,可是我恨的过来么?我确实为你们所连累,可是仔细想想,我并不是没有半点错,我若和其他公主格格一样安守本分,不卖弄聪明,何来今日之祸?如今的苦果,不过是当初种下的因,迟早都会发作。而你们也未尝没为你们的年少轻狂付出代价,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该失去的已经失去,恨已无用!” “十三,以后的路会更难走,你太仁慈,仁慈能帮你也能害你,你如今也快到而立之年,应该能够权衡利弊,明白自己所做的事情轻重。你的腿脚病了还能医,可若是心病了,没人能帮的了你,你四哥在这一点上就做的很好,他知道他背后是什么,他也知道他前边是什么,所以他知道他自己该去做什么。你跟了你四哥那么多年,应该能够体会!一时受挫不等于一辈子萎靡,你的肩上应该挑更重的担子!而不是带若黎出宫,好好的过日子。” 我扶住十三的肩,叹了口气,“去吧,光养身子还不行,心也要养一养。这样病才好的快!” 十三握紧我的手,骨头都快被他箍碎了,“你想过许多遍了不是?只是放心不下我?”我微笑。 许久,他有些沙哑地答道,“是这样。” “大家都会好好的,你和我,我保证,十三,我们都好好的。”我轻轻抱了一下他,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你身体不好,馨兰她们要担心。”手摸到他的衣领,一寸一寸给他理过来,有些怅然,“不知道你如今什么模样,恐怕这辈子都看不见你了!” 十三把我的手覆到他的脸上,从额头到鼻间到下颚,一一的摸下去,我突然甩掉手,冷声道,“你走吧,以后不用常来,十四那里我也会讲到,大家都已不是从前,还是各走各的路好!” 说罢再不理他,回身走进屋去。 绕过厅堂后门,来到佛堂正厅,有一瞬的错愕,以为自己听到了木鱼声,一霎那惊的浑身发凉,认真扶着门框定了会儿神。才缓缓走过去佛前上了柱香。 是我脚踏木地板的声音,不知为何今日特别的响,疑似许久以前苏麻喇姑的木鱼声,细想想,木鱼声落也已八年了。 流年似水呢! 叹了口气,“嬷嬷,又是八年呢!若黎不知您无数八年怎么过来的,可如今若黎难以自处,您真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又该当如何?” “他们真的都已不再是孩子……”心中仍有千言万语,可是说到这里却只能戛然止住,再往下说,不知道从何说起。就像人到了无路荒漠,本有无数个方向可以走,可却因为脚下无路而无从选择。 归根结底,是我在一直的患得患失中迷失了自己! 我已无从失去,也无从得到,从今往后,唯剩自己! 第三卷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第 45 章 (上) 十四很平静的接受了我的要求,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叮嘱采青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及时转告他。 他的平静让我略略有些失落,习惯于他的任性和蛮横,突然间他也冷静下来,多少有些人事全非的遗憾。 此后日子平静的过着,跟之前禁足的状况几无两样。 中间馨兰带着弘昌和阿欢来看我,弘昌已经少年老成模样,稳重如当年十三,甚至连声音都无大差。 阿欢几乎已经忘掉我,小时候黏我的情状估计都不存在她的记忆中,七岁的小女孩已经懂的害羞和排斥,馨兰拉她给我请安时,她使着性子的扭,馨兰初时还在柔声细雨的劝,“欢,你的名字还是姑姑给取的,你小时候最喜欢姑姑了,怎就忘了?乖孩子,给姑姑问声好。” 我微笑着伸手等阿欢近前,“欢,来给姑姑看看多高了!” 阿欢高声叫着不要! 馨兰突然打了她一巴掌,没有听到阿欢的哭声,也不见有人动,我诧异地问,“怎么了?” 阿欢开始低低的啜泣,“额娘,阿欢听话,你别哭。” 我心中一紧,脸上笑容也渐渐凝固。 “姑姑,您劝劝我额娘,都是阿欢不好,惹额娘生气了,以后阿欢天天给您请安。”阿欢突然拉住我的胳膊边哭边摇。 我伸手止住阿欢,把她拥进怀里,安慰道,“乖孩子,额娘不是生你的气,不是你的错。” 然后站起身,馨兰连忙扶住我,我轻轻叹道,“你这是为何?孩子们不懂事,白让他们担心。” 馨兰扶我坐下,强笑道,“不是高兴的嘛!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终于盼到能见姐姐一面,一时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淑珍本来也是要来的,可是爷说姐姐身子不便,叫我们不要太打扰,才只带了弘昌过来。” 我轻轻哦了一声,弘昌懂事低偎过来,轻轻叫了声姑姑。 我笑着答应了,“难为这孩子记性好,那时他也不过五岁,真怕他也把我给忘了。” “这孩子懂事,爷不在那会儿,阿欢整天闹,家里大人们也都愁眉不展,多亏了这孩子,哄了小的,还要逗我们开心,一家人看着他才不至于那么惨淡,觉的还有希望!”馨兰叹口气道,“姐姐,变故太大了,连小孩子们都早早懂事。”然后又笑起来,“就一个阿欢,就会整天胡闹,有哥哥一半就烧了高香了,你还皱鼻子,长大了嫁不出去,刚才谁不听话来着?”后边一句是说给阿欢的,言语之中不尽的爱怜。 “阿玛喜欢阿欢皱鼻子。”阿欢不服气地反驳道。 “还会还嘴,都是爷给她惯坏的,她有弘昌这般省心,我就少操多少心了!”馨兰在我身旁坐下道。 我拉了拉弘昌的手,还没开口,就听阿欢欢快地叫,“哥哥脸红了!哥哥脸红了!” 弘昌的小手在我手中不安的动了动,呼吸也有些急促,我莞尔,伸手从他的肩膀摸到脸上,“弘昌越发像你阿玛了,你阿玛小时候也会脸红。” “真的吗?阿玛真的也会脸红?”弘昌好奇地问,“额娘为什么没跟我讲过。” “傻孩子!”我笑道,“你阿玛跟你这么大时,你额娘才有阿欢这么大呢,怎么知道!” “那姑姑怎么知道?”弘昌又问。 我拍了拍他的脸,有些感叹,“姑姑见你阿玛的时候,你阿玛刚过十三岁,比你高不到哪儿去,姑姑看着你阿玛长大的呢!” “姑姑真了不起!”阿欢突然在一旁插嘴道。 馨兰噗哧笑出声来,我也乐的合不拢嘴,只有小孩子的世界才有那么可爱,在弘昌和阿欢的心里,十三一定是高不可攀的英雄,能看着他们阿玛长大,也应该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是啊,很了不起,以后姑姑也看着你们长大好不好?以后你们也会很了不起,像你们阿玛一样!”我笑着答道! “好啊!”阿欢跳了起来,大概手舞足蹈。 “都每个女孩子样儿,是爷给她宠坏了,没见哪家的格格跟她这样儿野的。姐姐你没见,爷竟然教她爬树!咱们皇家的格格,会骑马射箭倒也罢了,没见谁家姑娘学爬树的。我们也不敢说爷,姐姐回头说说爷,这样放纵阿欢,以后长大怎么嫁人。” 我只是笑,转头问阿欢,“爬树好玩儿吗?” “好玩儿,可以自己去摘果子吃,阿玛说,姑娘家更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儿。”阿欢高兴地答,然后问,“姑姑,您会爬树么?阿玛说我有个姑姑会爬树的,是不是就是您?” 我笑着把阿欢搂进怀里,“你阿玛说的对,女孩子更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儿!” 馨兰把阿欢从我怀里拉出来,“别撕磨姑姑,姑姑哪儿经得起你折腾!” 阿欢格格笑着,大概又偎到她额娘怀里。 “馨兰变的唠叨了!”我笑着说。 馨兰轻轻笑起来,“人年纪大了是不是就这样儿!” “你是在说我么?你可正是好时候呢!”我玩笑道。 馨兰突然不吭声,然后幽幽地说,“姐姐,真的没变呢!气色也比我想象中的好多。” 我抿嘴而笑,我已经习惯他们这样安慰,知道大家都不想再去碰触那个五年的伤疤。 “苦尽甘来,馨兰。”我定定地说。 一直到五月的天气,我才在康熙的安排下到畅春园觐见太后,李嬷嬷牵过我的手到太后跟前去,还不曾弯身下去,就被太后轻轻拖住,拉到她的跟前去,仔细磨挲着我的手,然后才缓缓道,“以后不许谁再欺负她!”声音已是龙钟之态,却坚定无比。 鼻子突然间就酸了,蹲身把脸俯在太后腿上,泪一点一点泅湿她的衣襟。 被禁足的时候不曾哭过,绝望的时候也不曾哭过,突然遇赦也不曾哭,却突然为今天太后一句话,找到了多年的委屈。 “以后不许谁再欺负她!”我远离亲情,孤苦伶仃的皇宫生活中,没有人敢为我这样保证过,也没有人有能力为我保证,如今伤痕累累,突然得到这么一句,毋须去管有几分怜悯几分内疚几分虚伪,都不失为一种温暖的安慰! “好孩子!”太后哽咽着声音拖我起身,“看都瘦成什么样儿了!”说着又揽我入怀,轻拍着我的背说,“以后就跟着哀家,哪儿也不去,谁也不准给你苦吃。”太后语气执拗而孩子气。 我破涕而笑。 “有太后这句话,就是若黎不跟着您,也没人敢给她苦吃了。”声音有些暗哑,依稀还能听出是惠妃。 我忙擦了泪,站直了身子,“不知惠妃娘娘也在,若黎失礼!” “不只我一个,德妃也在呢!快别多礼,你眼睛……”惠妃住了口。 我知她有意忌讳,便微笑道,“眼睛看不到是有些不便,只怕日后失礼处,请娘娘们多担待。” “格格过虑了。”惠妃答道。 “若黎格格倒是没大变样儿,乍一看还是从前样子!”厄尔,德妃幽幽说道。 周围人连称是,就连太后也道,“看她这样哀家才觉的好些,哀家知她失明,直怕见她憔悴模样,后来李嬷嬷说不曾变了样子。如今看来,果真和从前差不离,是她造化高,换了旁人,怕早就煎熬不住。”说罢叹气! “苦尽甘来,格格怕是会有后福的。太后不用太过伤神,况如今不是好好站在您面前?不枉您往日时常念叨。”德妃劝道。 我微微笑着,果真是铁嘴银牙,句句是好儿! 我本要立即回宫的,太后说眼看就要端午,好歹过了节再回宫不迟,只好在凝春堂住下几日。 不过每日陪太后说几句光景话,等她精神不济歇下,我才回自己房中执笔练字,或者让采青读几段书,也就到晚。 一日午后,醒后恍然不知何处,采青不知去了哪里,翻身下床,也无目的,独自一人摸了出去。 临近端午,天气已经十分闷热,但因园中花木众多,倒是有另一种和谐温暖之气,即使是中午,也感觉神清气爽。 我应该是走到一处回廊,有微微的风吹过,隐隐有些湿意,大概不远处就有一处水泊,记忆中应该是凝春堂后园,再往前走,就是片竹林,竹林后有个凉亭,不常有人过去,亭边围着几株木兰。 心不自觉的跳了一跳,脚仍旧顺着回廊前走,风吹竹叶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近,心突然剧烈的跳动起来,几乎不能呼吸。 我只是想去看看,那几株木兰是否还在。我安慰自己道。 终于定了神,寻着记忆摸过去,竹林尽头,面前突然觉的空旷,我猛地停了脚步。 我心知我不是为那几株木兰! 逝去的那些情话突然响在耳边,我并没有刻意记忆,而是它总是知道如何清晰。 “不过有一句更体贴‘奴为出来难,叫郎恣意怜’……” “这个叫木兰,给你暂作钗用…… 明儿我再给你打支金钗,下次见我时要当心别溜掉了。” 或许曾经是有爱的那么深! “你是谁?”一个小小的稚嫩的声音突然打断我的思绪。 “不得无礼!”是二十岁左右女子的声音,不曾听到过。 “快来给姑姑请安。”女子柔声招呼道。 小人儿奶声奶气地道了声,“给姑姑请安。” “你是……”我迟疑着。 女子一笑,“我知道您是若黎格格,我们是四爷府上的,格格不曾见过。今天过来给太后请安,她老人家还没起,我们就在后园里等会儿,不曾想遇着格格了。”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兀自愣了会儿,才茫然道,“哦,失礼!” “格格见怪,是我们失礼才是。” 群摆一紧,定是底下小人儿拽住了我。 女子惊呼道,“弘历!”然后急忙蹲身去拉小人儿。 我彷佛如冰冻了一般,任由他们扯我的群摆。心中不痛也不酸,仅只是空白一片! 女子起身后一直道歉。 我止住她,“小孩子闹一闹没什么要紧,想必你就是钮钴禄氏了吧!” 女子大概吃了一惊,“格格怎么知道我?” “哦!”我自知失言,忙掩饰道,“听馨兰提起过,说到弘历很可爱!” 女子粲然一笑,“弘历也淘气的很,跟十三爷家的阿欢很投缘,常常嚷着去闹呢!” “是了。” 弘历又拽了我群摆,“姑姑,姑姑,头上的花儿!” “恩?”我诧异,我出来除了一只簪外,似乎并无别的头饰。 “弘历。”钮钴禄氏似乎有些生气,“不要胡闹,一会儿阿玛就来。” 我脚动了动,“哦,恐怕采青找我不见,我先回去了。太后就醒来。”说罢就要转身。 “太后还未起。”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脊骨猛地一僵,再无回头的勇气! 第 45 章 (下) “弘历见过阿玛!”小小的弘历有些畏怯地请了声安,钮钴禄氏也随着请安下去,声音微有些慌张,大概一直都是怕他的。 “喔,天气这么热,怎么带他这会子出来?”声音只是冷。 “哦,也是刚来,看太后没醒,就先来这里了,倒还凉快些。”钮钴禄氏不安地答道,彷佛怕说错一个字。 胤禛只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弘历和钮钴禄氏更不敢有半点动作,空气突然变的凝重起来,我本想叹口气,却也被压的喘不出一口来。 我缓缓转过身,自然什么都看不到。 “你行动不便,怎没一个人跟?”胤禛突然开口问,声音低低的,有些许的迟疑。 “哦”我脸部肌肉有些僵,索性不再做表情,“并不走太远,一个人也不妨事。” “你先带弘历进去吧,遇着若黎格格的人就说格格在后院,不必担心。”他这句话是和钮钴禄氏说的。 钮钴禄氏答应了一声,和我道过失陪,便带着弘历绕过我们沿我来时的路离开。 我口有些发干,莫名的紧张,彷佛偷偷做下的事被人发觉,不安地等待着人来揭底羞辱。 钮钴禄氏和弘历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未再说话,头上突然一重,我本能地去躲。 “是朵花儿。”他淡淡解释道。 我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头发,微微松了口气,笑道,“怪不得弘历刚才叫有花儿,原来真有花落到头上。” “是木兰!”他沉沉地说。 我愣住!许久才弱弱的答了一句,“不知道花开的竟这么早!” “就今年早一些,往年都是迟的,大概是这边较别地方冷。” 我不知该怎么答,再愣在那儿,他突然笑出声来,“你发愣的神情一丝都没变。” 我终于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心头有些痒痒,仿佛被千万只羽毛轻触着,“我想我要回去了。”我很愚蠢地说了一句。 果然,他嘲弄一笑,“没有人要问你回不回去?” 我冷笑,“这上边还有什么文章不成?” 他噤声。 我抬不动脚步! “我以为你会忘了这里。”他轻声道。 “四爷误会,我不过是随便走到这里,一个眼睛都看不到的人,即使想去哪里,也得能看的见。” “那你又何必解释?眼睛看不到并不是很堂皇的理由!” “你……”我词短。 “若黎,是你太紧张。我没有太多的意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绕过我走到我背后去,几步后停下,“你知道皇阿玛近年来常年呆在这里,我们也是要随着进来的,没事儿的时候会常来这里走走,有多少烦心事儿,走到这里也就散了。” 我僵立不语,以为他是薄性的人,心中为重的,不过是家国大事,儿女情长,只是一时兴起。 “你不屑于听这些不是?你不信我!”他自嘲而笑。 “信于不信,与你再无关系,四爷何必纠结于这个!” “是不该再纠结。”他缓缓地答道。 “我出来多时,确实要回去了。”我这样说着,便准备要走。 “若黎!”他突然叫住我,略带些沉重地问,“你始终不肯原谅我?” 我转过身面对他,脸上带着笑,“四爷要若黎原谅你些什么呢?况有这八年,多少怨也都散了,若黎都已释怀,四爷不会拘泥于此罢?” 他许久没有声音。 我回身走,“宁可追忆昔日冷,何不怜惜眼前人?四爷,如今你妻儿满堂,上天已经给了你福份,要说你的性子该改一些,太冷了,孩子们都怕你,怎做一个好父亲?” 回廊的尽头是采青,她只唤了声格格,接住我的手,便再也没说什么。太后已经醒来,除了钮钴禄氏和弘历,还有其他福晋格格,我没朝里走,直接回了自己房间,只盼着端午快些过去,回去佛堂,我才安心。 端午的一大早,李嬷嬷就先来看我们准备好了没有,说是后宫女眷都要随太后一起到西堤去祈福。 “太后今年难得有兴趣呢,格格,前几年太后就略应应景儿,都是由惠妃娘娘和德妃娘娘主持的。今年太后竟破了例,皇上也高兴,还命阿哥们到后湖去赛龙舟呢,肯定好看的紧。”说到“看”字,李嬷嬷突然顿了一下,讪讪地笑着。 采青已经帮我整好了头发,簪钗齐备,今天是大日子,礼服是必穿的。听见嬷嬷尴尬,我笑着说,“还费嬷嬷亲自跑来告诉,您派个小丫头子就可以了。” “太后不放心她们,特地嘱咐奴婢伺候格格起身。奴婢也怕她们招呼不好格格,如今格格身边就采青一个得力的丫头,太后还说赶明儿再给您几个调去几个,昨儿个采青姑娘一个没在身边,那起子作懒的丫头就任格格一个人出去了,太后知道后担心的不得了,幸亏没什么事儿,要不可怎么是好。” “若黎叫太后费心了。”我心内一紧,忙起身施一礼,“也让嬷嬷费心。若黎眼睛不便,给众人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过意不去。” “看格格说什么呢!”李嬷嬷笑着,“太后是心疼格格,您说要是磕着碰着的,格格千金之体,也受不了不是?” 我莞尔。 “都准备妥当了。”采青过来扶住我道。 我点头,“那劳烦嬷嬷带路,咱们就去太后那里。” 太后见着我便抓住我的手,“咱们娘儿两个一起,让她们忙去,呆会儿采青在旁边帮衬着点儿,今儿人多。” 采青应声记着。 还在凝春堂大殿里,就有一众嫔妃侯着请安,太后只简单应了,一直拉着我随她坐了她的车子。 我的手有些发凉。 “哀家知道你不太想见人,可这是在宫里头,你也该常出来走走,该见的不该见的,打个照面儿,算是礼节上的事儿,有什么磨不开的?别闷坏了自己。”太后拍着我的手意味深长地说。 我点头,“太后提点的是,若黎只想着不与众人添麻烦。” “你这孩子,先看着大大咧咧的,没想到也是心重的主儿。哀家明白这些年是委屈你了,你要知道,是人都有无奈,更何况帝王家!皇帝他也是不得已,你跟老四……” 车子突然顿了一下,我整个的重心上移,人就一下子撞到太后怀里。 外边一阵大乱,早有人围过来,掀帘子惊问有事无事? 李嬷嬷声音犀利地呵斥道,“不长眼睛的东西,平坦坦的路都碾到沟里去。瞎了你的眼睛,太后她老人家要是磕着碰着的,仔细你的狗命!”人说着已经进到车厢里,伸手扶起我,“太后受惊了!哟!格格脸色怎么这样儿!都是这起子没心肝的奴才……” “哪里没个沟沟坎坎儿的!算了,继续走吧,别耽误了时间要紧。”太后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手被太后抓的紧,心也仿佛攥在她手里,一阵紧一阵疼,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自己不要发抖,却失声呻吟出来。 “格格这是怎么了?”李嬷嬷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了?赶快找太医来瞧瞧吧。” 我虚弱地朝她笑着,“突然震了一下,胃竟疼起来,不用宣太医,麻烦嬷嬷给我一杯热水喝。” 李嬷嬷听罢慌忙外边去叫人传热水。我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才缓过些劲来,轻舒了口气。“太后说的对,哪里都有沟沟坎坎儿的,若黎明白。” “你明白就好!”太后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她身体的温度一点点经由我的手传到我的五脏六腑里去,是一种不自在的温暖,湿湿黏黏的,最后堵在喉咙里,呼吸都困难。 及至等到下车,又有宗室命妇来迎驾,行礼跪拜自然必不可少,等到真正祈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这些年来我不常与人接触,又无长时间的如此劳累,渐渐有些支撑不住,又不能在太后面前失态,只有强忍着。 终于祈福完毕,太后象征性地朝河水里扔了两个粽子,在众人的奉承欢呼声中,太后递了一个到我手中,“若黎也扔一个,祭奠下屈原,保佑咱大清江山代有屈大夫似的忠臣。” 采青扶我往前站了站,在耳边低声提示了下方向,我才抬手用力将手中粽子抛出,等了许久却不见粽子落水的声音,耳边开始有窃窃的笑声。 我凝神听了一下,笑道,“莫不是我直接把粽子扔进汨罗河里了?” 众人“哄”地笑开声去。 “回格格,这乃万泉河支流,不及汨罗河水宽,您把粽子扔到奴才身上了,格格好准头。”对岸一男声朗声答道。 我还未及反应,便听他在对岸高声请安,“奴才李卫给太后娘娘请安,给各位主子娘娘请安,给各位公主格格请安。皇上那边儿说了,请太后祈福完毕就到后湖去,各位亲王贝勒阿哥们都等着赛龙舟给太后娘娘助兴呢!” 第 46 章 (上) “好口头!”太后嗯了一声笑道,“既是这样,咱们就别耽误了,这就赶过去。” 西堤离后湖不是很远,太后则换了凤驾过去。 我由采青等人扶着慢走,想起刚才那人自称李卫,便问采青道,“刚才那人你看清楚了没?长个什么样儿!” 采青嗤第一笑,“你怎么关心起这个?” “听他说话中气十足,音质奇清,不卑不亢,恐非池中之物!”我答道。 “格格什么时候能听音辨相了?”采青仍旧打趣我。 “我只是想验证一下,听说声音好的人,皮相都不怎么样!” 采青差点失声笑出来,“亏格格有心情想出这个,阿哥们都有幅好相貌,还有幅好嗓子咧,怎不符合格格怪谈?” “没白跟我混这些年,懂得举一反三了!”我戏谑道。 采青得意一哼,“那个叫什么李卫的,倒是长着一幅机灵样儿,脸皮较黑,个子也不算太高,不过眼睛极有神儿,尤其是看格格的时候……” “你观察的可真仔细!”我掐了她一把笑道,“听他声音不过二十来岁,你打趣的是什么?” “开下玩笑嘛!”采青撒了一下娇道。 我正准备开口,忽听旁边有声音道,“奴才给格格请安!” 是李卫。 我立定站住,“刚不是请过安了么!” “你倒认的准!”采青接着挑衅。 李卫轻笑,“是格格扔粽子的准头儿好!” 采青轻轻跺着脚笑道,“你私拦宗室格格大驾,理应受罚,竟然还如此嚣张!” 我微笑不语,静听李卫应对。 他果然说,“李卫句句属实,格格可明鉴。” “你是哪个李卫?怎么是你来接太后?王爷贝勒们都忙着什么去了?”我一连串地问道。 “回格格,奴才是乾清宫三等侍卫,跟雍亲王的李卫,皇上本是叫四王爷来接,但王爷临时有别事,其余阿哥们都走不开,四王爷就临时叫了奴才来。” “那你拦住我又是为何?”我声音立时冷了下去。 李卫不提防我情绪转换如此之快,“呃”了一声后词短,再不像此前油嘴滑舌。 “你生了幅好口才,只别用错了地方,记住祸从口出。”我冷冷丢下一句,错开脚步继续前走,采青趔趄着跟上。 “格格。”李卫急急叫着,“请格格恕奴才方才无礼。” “有礼无礼,你风头都已出尽!”我停住脚步,等他上前,“你可知这是哪里?” “皇宫重地!” “你可知刚才都是些什么人?” “太后及后宫嫔妃还有公主格格等主子。” “那你刚才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我……”只听“扑通”一声,李卫跪下朗声道,“奴才谢格格教训!” 我点头,“采青扶他起来。” “谢格格!”李卫复又谢道。 “你不用谢我,我知大凡聪明之人,都不屑精明世故,恃才傲物,疏于小节,并自以为然。”我停了一下方又说,“你属此类,聪明但不自知,也只是小聪明而已。”然后不再吭声。 “格格话才说了一半。”李卫迟疑着说。 我一笑,“你不是已知我另一半要说什么么?” 李卫也嘿嘿地笑了,“李卫惭愧!再谢格格教诲!” “你快些去吧,今儿眼睛甚多,别又生出事端来。采青,我们走。” “格格,四王爷特地吩咐奴才接您。”李卫急忙答道。 我一愣,慢慢转回身子,纳了一福,“若黎谢雍亲王关照。” 采青气息不匀,我把手搭到她的胳膊上,“再耽搁下去,太后那里又要找,走吧。” 采青微微叹了口气,扶着我转身离去。 再行几步后有些泄气,早该托病避开这等繁事,也不用如此身心受累。太后那一针扎到现在还生生的疼,虽然话只说了半截,也能想到他们背后有多少思量,才肯把这话传到我耳边,是敲警钟还是单单安慰宽心,我还来不及细想。又经李卫来搅和一场,更是心乱如麻,理也不是,不理也不是。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借李卫两个胆子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来和我对仗,必是由他吩咐,他是要做什么?赎罪?抑或……是向谁示威…… 我猛地停住脚步,一阵反胃几要吐出来,强忍着站稳了,采青发现我的反常,刚叫了声格格,却听两个孩子的声音一前以后的奔过来,然后一双手瞬间抱住了我的双腿,“姑姑,等你半天都不来,还以为老祖宗是骗我呢!” 我被阿欢晃的难受,索性蹲下来,刚摸到她的脸,又有另一个欺上来,叭的一声,就亲在了我的脸上。 我伸手逮住他,采青在一旁笑个不停,拉开了阿欢,“欢格格小心点儿,姑姑身子经不起你俩来折腾。” “这个是哪家小色狼?”我已经摸到小人儿脑袋后的小辫子,笑着问。 “是四伯伯家的弘历。”阿欢嘴快地答道。 我哑然失笑,“你这算行的什么礼呢?”我问。 弘历格格笑着,在我头上拽了一把,挣了我的手跑掉。我赶紧去摸头发。 “他偷去一朵花儿!”采青笑着过来帮我整头发。 我又好气又好笑,站起来拉住阿欢的手,弘昌过来道了声,“给姑姑请安。” 我摸了摸他的肩膀,“又高了些,怕是到明年,姑姑就够不着你肩膀了。” 弘昌懂事地牵了我的手带我前走,“额娘她们都在前边儿等着姑姑呢。” “你阿玛赛舟么?”我问。 “阿玛身体又不好,只在边儿上看。”弘昌有些失望地答。 我攥紧他的手,安慰道,“等你阿玛身子养过来,是比他们要好的,你阿玛连熊都打的过。” “嗯,我听额娘讲过,是阿玛一个人猎杀的呢,皇爷爷还把那张熊皮赏给了阿玛。”弘昌略略兴奋起来。 “姑姑,你能跟阿玛说说让我看看那张熊皮吗?阿玛总是不让看。我长这么大还没讲过熊长什么样儿呢!”弘昌突然摇着我的手乞求道。 我有些恻然,十三是不忍面对昔日的辉煌,于是抚慰道,“那你定要好好地练练功夫,到时候自己去猎,岂不更长精神,你阿玛也替你自豪。” “嗯。”弘昌还是有些失望。 人声渐至喧哗,因都是女眷,莺声燕语盈耳,脂粉气也浓的扑鼻。我辨不清路,任阿欢拉着我七拐八绕。 终于听到馨兰呵斥的声音,“阿欢!你就不能慢点儿。” 弘昌叫了声,“四伯母吉祥!额娘,姑姑到了。”说罢小心翼翼地把我的手松掉,“姑姑,弘昌去玩儿了。” 我含笑点头。 手被人拉住,不是馨兰的细滑圆润。“一直不得空去看若黎格格,都还好吧?” “多谢四福晋挂念,若黎一切都好。” “太后已经嘱咐过了,在她那里你不得闲,索性就和我们一起,咱们说说话,馨兰也好给你讲些趣事儿。”纳拉氏笑道。 “有劳福晋。”我微弯腰施了一礼。 只一刻的停顿,馨兰便笑道,“他们就要开始了,四嫂咱们也快入座,我来扶着若黎姐姐。” 馨兰一直牵着我的手,“姐姐,听到炮声吧?他们开始了,老十七最利索呢!你还记得老十七吧?那会儿也老爱缠着姐姐来着。” 鼓声隆隆,呐喊声阵阵,馨兰的声音逐渐消失在震耳欲聋的喧闹声中。 我的思绪随即陷入一片空白。 十七,那个时候他整日和老十六在一起,偶尔也会寻我去玩,还有十八,他被人利用送十三桂花那一年不过四岁,奇Qīsuū.сom书如今就剩十七一个…… 肩头被谁碰了碰,“想什么那么出神?”是十三。 “你怎么来这边儿了?”我问道。 “弘历不知怎的去找四哥了,四哥走不开,就叫我送他来找四嫂。”十三挨我身边坐下。 “弘历,来给若黎姑姑请个安。”纳拉氏叫着。 弘历咭咭笑着不肯近前,我也一边儿笑。 “你们俩唱的哪出戏?”十三不解地问。 “他记性还蛮好,刚才偷摘了我头上的花去,这会子不敢近我身。”我笑着解释道。 众人都呵呵地笑了,纳拉氏拉过弘历去,“弘历喜欢漂亮姑姑是不是?” 弘历欢快地尖叫一声,众人哄地笑起来,我脸莫名地有些热,借拂鬓边乱发,用凉手冰了冰脸。 紧接着是一阵呼喊声,我惊问,“是哪个赢了?” “老十四,十七到底嫩了点儿。”十三微微笑着说。 “十四使蛮力还是不差的。”我也笑着。 “你小瞧老十四了,光使蛮力哪儿能赢!”十三不咸不淡的答。 我不再吭声,只微笑着听旁边人的议论,有无所顾忌的,也有窃窃私语的,夸的都是十四。 伸出左手去,刚好碰到十三的胳膊,“你腿好些了么?” “好多,只天阴下雨时会疼一些。”十三语气有些淡。 “我听人讲铁沫子掺了醋去敷关节处,能驱寒,你这腿,到底是风寒所致。” “我心里有数的,你不用太挂心,横竖年轻可以挺的过。” “病根不除,始终是祸,不如早早痊愈,你还有一辈子,不能让它折磨你一辈子。”我叹了口气说。 十三嗯了一声,才说,“我知道。” 我点头,“是需要些时间,别拖太长了,与人于己都不利,弘昌和阿欢都指着你扬眉吐气呢,人家俩人到哪里都要把他们亲爱的阿玛提一提!”后半句是戏谑之言,十三低低的笑出声来。 “你放心!”良久,十三吐出三个字,我只笑不语。 “十四过来了,我去看看弘昌和阿欢跑去哪里。”十三扶着我肩膀轻轻站起来。 第 46 章 (下) 我也想站起来时,突然有脆脆的声音传过来,“怎么十三哥要走?”声音里带笑,音调起伏平缓,慵懒里带的却是挑衅。 “见过四嫂,十三嫂!我来的晚,看看这里挤不下,就没来的及过来给嫂嫂们请安。”完颜氏徐徐笑道。“都说十三嫂是最有福气的,到底是十三哥会疼人,就这会子的功夫,也不忘过来看看,怎么就要走?”完颜氏又问了一句。 她没有问到我,我索性只坐着不动,有只小手递过来,是弘历的,我笑着摸他的脸,弘历便格格笑着摁住我的腿乱蹦。我听到是馨兰起身笑着招呼了句,“爷是送弘历过来,这会子那边有事,就要回了,偏生是你牙尖嘴利的,什么都有个说道。” 话题引到弘历身上,我想他们必都会看到我,果然,完颜氏接着略带惊讶的低叫了声,“听太后讲若黎姐姐也来,我瞅了一圈儿都没瞅见,姐姐这些年竟没变化,我竟都不敢认的,刚开始还以为是四嫂带来看弘历的丫头呢!竟没打招呼,姐姐千万别怪罪。” 我没有转身,只拉住弘历的手不紧不慢说了一句,“雍王府里怕不要我这样儿的丫头!” “是锦荷眼拙了,真想不到是姐姐呢!”完颜氏笑着来扶我起身,弘历却在底下紧紧拽着我不要我动,完颜氏呵呵乐起来,“弘历,婶婶不是跟你抢,我要是扶你姑姑站起来。” 弘历迟疑着松了手。 纳拉氏招呼旁边侍女带走了弘历,笑道,“真真是锦荷在哪里哪里热闹,从来都不是爱省嘴的。” “也就是嘴面上的功夫,四嫂跟四哥一样,喜欢清净,怕我一来闹你的心吧?” “你说哪里去?大家热闹也是好的,我不过是这性子,想闹也闹不起来,再说热闹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这岁数,哪能再闹去。”纳拉氏语气缓缓的,话说的点滴不漏,笑意十足,仍是多年前的雍容。 “四嫂又谦虚了,让十三嫂说,四嫂又拿岁数当箭牌了,您这看去不比我们大几岁。” 馨兰呵呵笑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高帽子一戴,四嫂再拿的住,也高兴什么似的了。” 纳拉氏啐了一口,“你俩就拿我顽罢!” “谁敢拿四嫂顽了?”是十四笑意盈盈。 “是你家锦荷。”馨兰答道。 “怎么听着十三嫂像嫁祸?”十四戏谑道。 “谁敢嫁祸她?” 十四却突然转移了话题,唤了声若黎。 我笑着朝他点了下头。 “我赢了呢!”十四欣喜地像我报告,突然想起他小时候宗室子弟比武,他夺了魁,兴冲冲地去找我,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赢了呢! “我知道了。”我笑着答道。 十四哦了一声,有些失望,继而又掩饰道,“刚去见了太后,太后说你在四嫂这边,就过来看看。太后说天气热,要你们说说话就回,别中了暑气。” 纳拉氏、馨兰、完颜氏具都恭敬地答了声,“谢太后费心。” “太后几时回?若黎格格可要跟着一起?我好派人送格格过去。”纳拉氏问道。 “呆会儿就回,一会儿我送若黎回去,四嫂不必再劳烦。” “既这样,我就先过去那边儿,这会儿人散,四哥大概忙不过来,我去看着点儿。”十三告退。 “也好!”纳拉氏答道。 十四也道了声十三哥慢走。 “怎么你不去忙?”馨兰问道。 “不是十三哥忙去了么!”十四笑着。 我也莞尔,“你得了魁首,理应赏你闲差!” 众人都笑,我朝她们微微施了一礼,“烦四福晋照顾多时,若黎也该告退。” “这会子太后也还没回,格格不如多呆一会儿。”纳拉氏挽留道。 “若黎行动不便,你们也要管顾许多方,就不惹你们分心,就此告别。” 馨兰拉住我的胳膊,“我有空就去看姐姐去。”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一府里人要打点,不必总挂念着我,我有采青就够。” 馨兰唤了采青,众人又复别过。 十四路上只是不语,路上偶尔会遇见些人,行礼寒暄不胜麻烦。 “明日回宫,我还送你。”十四突然道。 “我想今日就回。” “好!” 康熙也在太后那里,正说着要起驾回去。一众亲王贝勒阿哥均在,只得分别见礼。康熙果然吩咐十四护送太后回凝春堂。 路上与太后说了回宫的事儿,太后也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保重! 因为可以回去佛堂,心里顿时轻松起来,话也肯多说,想起问些他们赛龙舟的细事,采青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我,“巴巴的这会子来问,刚在后湖,你可一声都不吭,还以为你真不关心。” “我若一声一声的问,倒扰了她们的兴致,本来我去就会麻烦她们,若不是陪太后,你说我一瞎眼睛的人,搀合那么多事情做什么?乐得一个人清净。” “很是呢!”采青不高兴地答了我一句,来我身边给我卸装梳头,突然叹了口气,问道,“格格,咱为什么不让太医给瞧瞧眼睛去?没准儿能好呢!你这样,总是要被人欺负。” “傻丫头,谁有欺负我?再说这跟眼睛好不好的有什么关系?” “你又装糊涂,上午十四福晋那口气,哪是给人请安的,明白着就是……” “快打住!”我喝断采青的话。 “那里没我们奴才们讲话的地儿,我背地里说说也不成么,就是为你抱不平儿。十四阿哥跟咱们好,那是打小儿积累下的情意,又没抢她什么,怎么就看不眼儿里了。怪不得听人说十四阿哥不大待见她……” “你又听谁嚼舌根子了,容你背地里抱抱冤屈,可没说人家坏话去的。人家夫妻的事儿,由的别人说么,听风就是雨,平时白跟你说了。” “我想着她拿你比丫头就生气。”采青跺着脚道。 “好了!又不是叫你生气来。快给我梳好头发,咱们就回去,不见那些人,就没你的气生了。”我安慰采青道。 采青噗哧笑了,突然揽住我的肩膀,“好格格,采青几世修来的福,才遇到你这样的主子!” 我一时动容,停了一会儿,才拍她胳膊,“那我岂不是要修几世的福,专门来遇见你?跟谁学会拍马屁?” 采青笑着跳开,“有其主必有其仆嘛!” “什么主主仆仆的,这些年要是没你,我不知怎么熬过来,倒是我耽误你了!”我凄然叹道,仰头凝神一会儿,“采青,但愿以后有为你好的出路,你也不必跟我辛苦一辈子。” “格格又说生分话了,说好采青陪你一辈子的。” “我又不能做你如意郎君,你陪我一辈子做什么!”我笑着打趣道。 “别以为这样就能笑话我,定你是嫌我烦了,想打发我出去呢!”采青嗔怪道。 “你家格格才舍不得你才出去呢,到时候谁来给她打抱不平?”十四朗声进来。 “十四爷什么时候学会听墙根子了!”采青不满地怨道。 “我才不听你们墙根子,左不过说些女人的事情,我是坐在外边椅子上听的,不是墙根儿底下。” “喔?十四爷原来不稀罕女人的事情,干吗还要来跟格格说话!” “采青,有你这么跟爷讲话的么?礼也不讲一个。”十四佯怒道。 采青唏了一声,“说不过奴婢,又拿爷的身份来压。奴婢给十四爷请安,十四爷吉祥!” “对了!这才算给爷留面子嘛!”十四拉长了声调。 “孩子都几个了,还没个当阿玛的样子。”我笑着伸手拉十四,十四接过我的手,在我身边坐下。 “始终是你这里松泛些,在家里还不也得端起架子来,能选择,我也当采青好了。”十四微微抱怨道。 “也没非得要你端架子,到底是你的家。” 十四叹了口气,“锦荷的脾气你也领教了,我也懒的管她,今儿个给你难堪了。”十四手伸过来,想要抚我的头发,被我避开。 “是有好些年没见了,认错也是难免,采青的话你别放心里去,她是一心护我。”我安慰道。 十四苦笑,“何苦来解释,谁还多心了不成?” “你知道就好,锦荷也是委屈,你撒开手不去管了,让她怎么撒手,她嫁给你,还能再为别人操心不成,略微对她好些,你也可省些心。” “算了,不跟你讲这个,没的让你烦心。看她们都打点好了,咱们这就走,你也急跟什么似的了。”十四笑着拉我起身。 一同去别太后,自然是殷殷嘱咐! 第 47 章 (上) 此后无别事,再也不肯多踏出佛堂半步。 因康熙和太后一向畅春园中起居,宫中便也不常有人来。只偶尔馨兰会抽空带弘昌和阿欢过来,钮钴禄氏也带弘历来过一两次。余者皆不大见,倒省去许多口舌。 年末的时候忽然有惠儿托人带给我一套锦衣,书信中提及夫家,倒是一派满足之意,更是怀有六甲,大概到得另年六月分娩,无论男女,富察家并无多盼孙男之意。 采青给我读信的时候满腔的欢喜,又拿起锦衣给我试,忽然停住,“惠儿姐姐记的你从前身形,不知你现在瘦多了呢!”无限哀婉。 “不是说这几日长了肉,怎又说辞?你倒比我要求的多!”我笑着脱下锦衣,“也看不清楚颜色,说不准也不是我这年龄能穿的。惠儿是有福的,但愿你将来也有此福气。” “是格格喜欢的蓝,惠儿姐姐明白格格喜好,可作日常穿的,不过你要再长些肉才行。”采青情绪有所好转。 我点头,“那就放着吧,咱们不大出门,旧衣也还穿不完。” 正说着,突然听到外边门响。 外间红袖张口回道,“回格格,十三爷跟前儿的苏和来见格格。” 我神色一紧,下意识地认为是十三出了状况。 急急地往外走,采青忙从后拉住,“格格慢点儿,说不定只是送东西来。” 刚走至前厅里,就听苏和请安,语气平常,心才安下一半来。 “什么事儿你来,你家爷可好?”我略镇定了一下方问。 “回格格,我家爷很好,爷叫苏和问格格好。爷送了几本书给格格,怕别的奴才弄坏了,就让苏和来送。” “哦?”我放心一笑,“是什么样儿的书,还非你来?” “奴才这就给您搬进来。”说着便听到苏和唤人进来的声音,一阵脚步声响后,采青扶了我到旁边桌子边。 “还真是看不懂呢!”采青纳闷地咦了一声,然后引着我的手去摸那书。 手指底下先是一片粗糙,凹凸起伏,心内忽然明朗,翻开内页,从上到下摸过去,“不思量除非是铁心肠!铁心肠也愁泪滴千行……,马致远的《汉宫秋》” 又抽出另一本来,“暖融融的玉醅,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泪……,《长亭送别》,王实甫的。”我轻笑出声来,“让十三费这么多心!” 采青早讶异着问,“格格怎么摸一下就知道了?” “记得我那天跟你讲过盲文?十三大约在外边听到,他竟有心,这书看样子是用针扎出来的,得费多少功夫!” 采青大概也试着去摸,“果真是呢,我真吓了一跳,以为格格看到这些眼睛好了!” “苏和,回去告诉你家爷,若黎无以为谢,只到时也尽力完他心愿而已。” “奴才先替十三爷谢过格格。”苏和应声答道。 采青在一边儿笑,“我们格格谢十三爷,又不是谢你,你为的什么乐的见牙不见眼?” 苏和嘿嘿地笑,“格格喜欢,我们家爷自然就喜欢,大家高兴,岂有苏和不高兴的!” “是了,告诉你家也我很喜欢。”我点头道。 苏和走后,采青指使人将书放到我卧室手边易够的着的提防,“到底是十三爷细心,十四爷也对你好,但绝想不出费这番心思来。” “各人性格不同!受这许多恩惠,真不知如何还呢!”我叹道。 “正经要咱们还,也不用费这么大力。还不是念着格格的心,有几个真心对他们好的。大约这就是将心比心了!”采青轻声安慰道。 我点头称是,“到底是惭愧的。” 康熙五十六年,皇太后薨!举国三年禁舞乐,忌婚嫁! 睡梦中感觉自己漂浮起来,四周是无尽的白,并不刺眼,太后和苏麻喇姑在云端朝我笑。我问,“可是等我?” 她们俱都笑着摇头,“你不必随我们去!” 是六月初六,我坐窗前听采青吩咐其余宫女太监翻晒衣物书籍,一院子人忙忙叨叨,比平时热闹许多,大概是我平日喜静,他们都不敢大玩,今日松了禁忌,都敞开了说笑,连脚步声都轻快了许多。 已是下午时分,他们忙着往回收了,这个挡了那个的道,那个碰了这个的手,笑着叫着,突然就停下来,一丝气儿都不见了。我听去可疑,便扬声问道,“怎么回事?” 无人答我。 正想起身出去辨个究竟。 就被人从后边抱住,肩上瞬时多了一个下巴。 我略微直了直身子,皮肉在冰凉的铠甲里艰难的舒展了些,才笑道,“我再经不得你几次这般吓唬了。” “嗯!”十四不吭声。 “打园子里来?也不把这个换下,天儿这么热,身子骨再硬朗,也得防着暑气。”我继续说道。 十四仍旧不放手,“你怎么一点都不惊喜?” “你哪里给机会?先没被你吓死,这会子也快被你给勒死!” 十四嘿地一笑,松开臂膀,“一口一个死不死的,我可是刚从战场回来。” “是的,我们的大将军王!”我打趣道,“喔!给我炫过你这身铠甲了,这会子可要让他们歇歇?也凉快凉快?” “你还是没拿你当回事儿!正经作了将军,你仍不忘浇我凉水。”十四边解掉身上重物,边抱怨道,声音却是喜悦的。 “想听好话,外头不是排山倒海的!”采青已端进茶来,接过十四铠甲放置了。 “再去打盆水来,他满身的汗味儿!”我吩咐采青道。 “有劳采青姑娘!”十四杨声答道。 采青拧好了毛巾,递到我手中,我转手给十四,十四却把脸凑到我身前来。 采青笑着出去了。 我摸索着给十四擦了把脸,“你是大清国的功臣,却来劳累我!” 十四接过毛巾自己擦了几下,便扔进水盆里,朝里走了几步,一头栽到凉榻上。 我走过去,在塌脚上矮身坐了。 “累吗?”我问。 “还好!”十四仰身长舒了一口气,呼吸都听出是笑着的。 “真真是立了功了,喘气儿都不和人一样。”我笑道。 “你少打趣我。”十四侧了个身,把一只手搭到我肩上。 我突然闻到一股略带辛凉的霉味儿。便问道,“什么味道?” “你不是说汗味儿吗?”十四笑着拽了拽我额前头发。 “像橘子发了霉?是不是你蹭到什么了?” “喔!”十四哦了一声,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拿了个东西吊到我脸前,味道更重了,“大约是这个,一路急赶,想是泛了潮气,以前都是小心的。” 我接过东西,却是菱形香囊,闻了闻,那年他非要我做的香囊,做好了又问香来装,我嫌香味道太俗,他便将吃完的桔子皮来装。计算不清日子,二十年也有了,不知旧成什么模样。 我柔声问,“怎么还放着?颜色肯定褪的难看,你一个阿哥,戴着多不体面。” “我一直戴在里边,颜色不怎褪,你再没给我做过第二个,只好一直戴它。” 我鼻子有些酸,“那里边东西也该换一换。不早碎了沫子!” “舍不得!”十四接过去,低低说了句,“就它还是先前的味道,还没变!” 我不吭声,十四拿手臂围了我脖子,“你先前总说我爱显摆,我那时一心要显摆出名堂给你看的。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带兵到戈壁,满眼都是沙和石,满脑子却都是你,我想,你肯定喜欢的。我还是没能显摆给你看见!” 十四的手有些抖,呼吸也渐次沉重,“若黎,你说怎么可能一辈子只想一个人?那会儿真想你想疯了。”十四挪下榻来,紧紧裹住我,心要跳出来一样,脸磨到我的脸上。 “你这是怎么了?”我不解地问。 “皇阿玛很是夸赞了我,你知道他一向少嘉许我们。”十四撤开了身子,“若黎,或许我能给你你想要的。” 我浑身顿时冰凉!原来他也有争位的心! “你怎么了?”十四大概看我神色有异,关切地问道。 “是不喜欢你总说要给我我想要的。”我站起身来,“你不是救世主,也不万能!” “好,那我不说。我难得回来一趟,你有气等我走了再发!”十四哄道。 我噗哧笑出声来,仍远离了他,“娇也撒够了,正经坐着喝茶。孙子都快抱上了呢,你也不怕人笑话!” “你是经常笑话我的,有什么可怕!”十四端起茶碗来,“咕咚”一声喝下,又夺起我的来喝,想是渴坏了。 我笑道,“必是渴了一路,非等这会儿来喝,也该叫采青多拿过来些。” “只想着来见你,渴倒也不觉的了。”十四嘿嘿笑着,又复倒到榻上,我不再去他跟前,只在旁边椅子上坐着。 “这里倒比园子里还凉快!你不去园子里也省掉麻烦!” “嗯!你可回过家了?”我细问道。 “还没有!”十四底气有些不足,顿了一下又说,“你再让我多躺会儿,肯定是要回去的。” 我没言语,起身找了把扇子,替他打着,“你是最怕热的。” 十四伸手握了下我的手腕,便又丢开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才又打了几下扇,便听到微微的鼾声,小心翼翼的响了几声,便沉静下去。我复拿了张夏凉被搭到他的肚子上,坐回榻脚上,继续给他扇。一时屋子里只剩扇子划开空气的声音。 采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蹑脚进来,轻声拦住我道,“格格,你歇会儿,我来打。” 我摆了摆手,“去歇着吧,我来就好。”说罢伸手摸了摸被子有无扯开。 采青重又拿过湿脸巾来递给我,然后出去。我放下扇子去给十四擦脸,一定瘦了许多,脸颊都陷下去,皮肤厚厚硬硬,应该已被高原的太阳晒成古铜色。摸到他的眉骨,山脊般高挑入鬓,线条清晰硬朗,这样的男子,天生骄傲,志高于天…… 手收回时擦过他的唇角,被他极快地含住指尖,“你醒啦?”我强笑问。 十四用牙轻轻的咬,许久才丢开,“你从不这样对我,今儿是怎么了?”他疑惑地问。 我收回手,“只是突然想起你小时候的话,问我以后可不可以睡到我这儿。被我一口拒绝,如今真的睡熟在这里,有些难过,可真没想过有一天我们都会变老。瞧你,都是做爷爷的人,我更不知老成什么样子!最近腿脚也不及先前灵便,竟真已是垂暮之年,想想都不敢信呢!”我长叹了一口气。 “这不是必然的么!你一向看的开。”突然拿手放到我的头上,“若黎,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不能娶你!” “非得娶我才是好的?都有人老珠黄的一天,还不是一样嫌弃。”我笑着打掉他的手, “你都没有给我嫌弃你的机会!”十四嘲笑道。 我笑着摇头,“何必说这些牙酸的话!” “若黎,我要死在你的前边儿,这样下辈子遇见,你再也没理由撇开我不管。”不待我还口,他又问,“下辈子见了,你嫁不嫁我?” 我微微凝神。 十四接着笑道,“不问这废话,打白条似的。没的犯酸!” 我抿嘴而笑,推了下他的脑袋,“少说些废话吧!” “若黎?”十四叫。 “嗯?” “若黎?” “嗯!” “若黎?” 我噗哧笑出声来,这故伎重演,怕已隔了二十年,于是笑道,“今天太阳一定很好,十四贝勒爷如此有心情怀旧呵!” “就是想叫叫你,过段时间还要回去,怕又得一年两年的见不上你!” 十四话音一落,我脊背顿时如被冰扎,凉入骨髓,稍懂历史的都知道,康熙在位六十一年,而今日是康熙六十年六月初六! 十四没顾我神情异常,兀自说下去,“若黎你要等我回来。” “我一直在这里。”我含糊其辞的答。 “不知怎么和你说,若黎,有太多事情我们无法把握。”十四长叹了口气道。 “是的。”我点头。 “但不管怎样,我希望将来是我接你出这佛堂,风风光光的!”虽看不见,但知道他嘴角微翘,那是踌躇满志的表情。 “风风光光?”我冷笑,“风风光光能做什么?” “我知你不在乎这个,但是我想。即使将来你不愿呆在这里,我也放你走!”十四把下巴搁到我肩头,“若黎,有些话不方便和你说,但是要你知道,这是我的心!” “我知道。”我话如呓语,不知该悲还是该喜。 十四突然放开我起身。 “十四。”我猛然叫道。 “怎么了?”十四拿手顺了顺我的头发。 “哦,不是,是想说,你已经耽搁了许久,家里该早备着你回去了。早些回吧。”我掩饰道。 十四低笑,“真希望你开口留我。”走了几步,复又回来,低头碰了下我的嘴唇,“我的话你放心上。”然后大步出去,听见他招呼采青的声音。 我颓然坐到榻脚上去,一时身体空的无以依靠!只好紧紧抱住双腿。 采青急急的赶进来问,“格格,这是怎么了?十四爷又欺负你了?” 我冲她摆手,“我突然不舒服,不干他事。”采青扶我榻上躺下,我蜷了身子躺着。 一个时代终于要结束了!我们为此付出的代价,不可胜数! 第 47 章 (下) 十四走的匆忙,来不及和我告别,像一串省略号,划在此后的许多年里。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 入夜的时分宫中突然响起钟声,太后薨的时候也响过,采青正在倒茶,茶杯和壶就一起摔碎在地上。 采青抖着声音叫,“格格!” 我起身去佛堂前厅,佛前上了柱香!才和采青道,“吩咐红袖他们把佛堂各处帘幕都换成白色。” “管事儿的应该知会到吧!”采青声音仍有些抖,红袖已经进来收拾碎片。 “怕是管不到我们这里,或者……”我迟疑道。 “或者什么?”采青急急的问。 “总之这段日子吩咐他们不要不要乱走就是,也别胡乱打听什么!” 一晚和采青讲书讲到很晚,早上醒的就有些迟。起身时摸到旁边还有人,便笑道,“你今儿怎么也睡那么死。怪冷的,是不是又下雪了?” 说罢就要去推,一双手伸过来止住我,却不是采青的。我早惊了一身冷汗,用力挣着朝后撤去,张口要叫采青,被他急急拉下捂了嘴,低声含糊说了句,“是我!” 是他,多年前熟悉的味道,陌生,却不曾忘记! 喉咙里一阵干涩,咬牙用力挣开了他,赤着脚跳到地上去。 刚到门口,就听到哐啷一声,是谁将水盆摔到地上,听到采青惊恐的叫道,“格格……,四……不,皇上吉祥!” 地上的水漫到我赤裸的脚趾上,由温热逐渐冰凉,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面临何样的场景,自双目失明以来,第一次因为眼睛看不到而着急。 他并没有理睬采青,在身后突然多了一件衣服之后,我被他打横抱起,“地上冷,别着了凉!”然后才把我放到床上,招呼采青道,“再去打水来招呼格格洗漱。” 采青声音抖着声音应了,慌忙出去。 我压根不能说话,经刚才一动,上下牙齿止不住打架,努力拥起被子,一为保暖,二为和他保持一定距离。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笑道,“是我不好,这样吓到你。” 我转过身子朝里,撇开他的手,依旧不说话,听得有脚步声进来,忙叫采青。 却听是“奴婢撷蓝伺候皇上更衣。”大约是他贴身的侍女。 他重重地嗯了一声,便松开我。“我还要早朝,等回来再和你细说,你不用着慌,原是我惊扰了你。” 听见一阵衣服窸窣的声音,间或又有人陆续进来,却总不是采青,我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床上恍然无助。从开始的惊惶变为淡淡的恼恨,总是他,尽毁我所有的平静和坦然! “为何不见采青?”他突然问身边的人道。 有另一个陌生的声音答道,“回皇上,采青姑娘在外边候着呢。” “混帐!还不快叫进来。”他微微怒起。 有脚步声忙不跌地跑出去,我很快地握住了采青的手,俱都抖着,分不清是她抖还是我在抖。 他们还在纹丝不乱的穿衣整靴,采青小声地叫了声,“格格。” 待到屋子里略微静下,我也由最初的惊惶中回过神来,松了采青的手,“水可打来了?先给我梳洗。” 采青声音还是不免慌,也比刚开始好些,动作却有些迟疑,任谁也不能确定该不该在一国之君面前随便乱动。我明白她的为难,于是自己摸到衣服,还未披上,被另一只手接过,“奴婢伺候格格起身。”是那个撷蓝。 我怔了一下,还是避开了她的手,“你管好你家爷就好。” 他在旁边突然低低笑出来,“你不拿气撒别人头上的。” “只请你离了这里,你不看顾我们,也该思想这里到底是佛门净地。”我冷冷答道。 他仍是笑,“到底是怪我打扰。喔!我要迟了,回头跟你说话。”说着便出去,院子里一阵子急急的脚步声。 我长舒了一口气,拿衣服的手也软下来,采青过来接了帮我穿好。 “水都凉了,奴婢再给格格打盆热的去。”撷蓝竟没走。 等她再进来,我便问她,“你为何还留在这里?” “回格格,奴婢是伺候皇上的,皇上在哪里,奴婢理应跟在哪里。” “他已经走了。” “皇上嘱咐奴婢留在这里伺候。” 我咬了牙,采青轻碰了我一下,强笑道,“格格有话回头问吧,天气冷,水又要凉了。” 我冷哼了一声,“他一国之君,话理应是全听的。” “格格恕罪!”采青扑通一声跪下去。 她这一跪,倒把我跪慌了,采青忙去拉她,“你这是做何?” “奴婢说错了话,请格格责罚?”撷蓝并无起身。 我叹了口气,“你起来吧,原没有你的事!” 撷蓝谢了一声,才起身来,我冷笑,“难为你整天跟着他!” 梳洗过后,采青端来早饭,记着他说还要回来,心里头有些堵,平日里有什么还能和采青说说,可这次,万不能令她大意的。只喝了几口粥便搁下,采青微劝,只径自自己回房。 外边下了雪,窗前站了许久,掐了掐自己手背,很疼,可还感觉是在做梦。 他继承大统是历史的事情,与我无关。宫内大丧,没有人知会佛堂,不知是无意疏忽,还是有心漏过?我只管用心祭奠亡者,并未思量其中道理。 可是,他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又作何心思?我睡觉一向惊醒,竟不曾察觉身边何时换了人,他这样,是想要怎样? 头微微有些疼,采青过来扶我,“格格先进去吧,外头冷,你刚吃了饭,别凉着。” 进了屋,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平日里总会先和采青说会儿话,然后提笔写几行字,再就是听她读些经书或杂记,也有自己翻看那些盲文,自初时的几本元曲外,十三又陆续送过些史书或杂谈。 可今天丝毫没任何心思去做那些,一个人在屋内踱了一圈又一圈。采青站在旁边也不知该如何言语,只有撷蓝偶尔过来换杯热茶。我有心问她些什么,可又怕问出什么。 如此挨了半晌,院子里突然响起脚步声,不是平日里传唤太监的细碎脚步,我身子猛然一僵,还未有何动作,就已听采青和撷蓝俱都请下安去。 他并未进门,脚步声止到门口便停了,我缓缓转身朝向门口,外头雪落的声音突然大起来。 “我早膳还未吃。”他突然这样说道。 他没有称朕,也没有问话,只是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家常的不能再家常,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采青和撷蓝都微微动了动脚,却没敢答话。 我也愣着,下意识呃了一声,才轻轻问道,“他们不是应该管你吃?” 他不吭声,我想大概是没人敢管。 “奴婢这就去传。”撷蓝惊惶答道,就要出去。 却被他止住,“不用,他们这里的就行。” “可……可是……”采青结结巴巴地答道,“这里只剩格格的半碗粥,另一些点心……” “那就这些!”他语气干脆地说,然后才进得里边。 撷蓝和采青均都出去。 “你这是为何?即使是要给我们脸面,也犯不着如此委屈自己。说到底,又是我的错!”我轻叹了口气,站的太久,便想寻个椅子坐,可是被他那样一搅和,心思也乱了套,站在房中,赫然就不知道哪里是哪里了。 他大概看出我的窘迫,上前来引我到一处坐下,顺手拿起我的茶杯喝了口茶。我来不及栏,“你是不用避讳众人,可我也还要跟众人交待,何苦白白给我难堪!你是做给谁看。” 他搁了茶碗许久不说话,然后才低低说了句,“若黎,从今往后,不用再做给谁看!”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头已经疼成一片,还未有察觉,他已经蹲身到我身前,手抚着我的眉,重复道,“不是做给谁看!若黎。” 我的手垂下来,被他握住放到自己脸上,然后连同我的手埋进我的腿上,“这场争斗,失去的太多了,让我觉的恐惧!” “无论谁赢都不得安宁!既然争到了最后,不如坦然!没有救赎的办法!”我面无表情的答道。 他抓紧了我的手,我只僵坐不动。许多事情,能够理解,但是不能够接受! “先去吃东西吧!身体最要紧。”我抽出自己的手,外间有桌椅轻动声,想是采青和撷蓝已经备好多时,迟一会儿,又有人要担惊受怕! 他迟疑了一下,才站起身。 撷蓝才敢柔声提醒,“皇上,早膳摆在哪里?” “就哪里吧,不用多费事。” 我陪他出去,在一边椅子上坐了。他吃饭声音很小,碗勺碰撞的声音也极轻,透着一股子优雅,我见过他吃饭的样子,打小儿教出来的规矩,身体和桌子要有距离,筷子要捏到何种程度,菜夹多少,饭要嚼几下…… “你在想什么?”他突然发问。 我一怔,竟然不知不觉出了神,“哦,在想外边雪下的有多大。” “哦,不是很大,落的急。吃完东西我陪你出去看看。” “你不要前边去见臣工?” “你哪来那么多问题?”他声音很冷,但能感觉出笑意。 我冷笑,“你吃饭原也不该那么多话。” 他闷声一笑,也不答话。 我缩身坐着,因是穿家常衣服,又在屋子里,外厅本不及里屋暖和,就感觉有些冷。 “采青去拿件衣服给她披着。”他命令道。 采青慌忙进去。 披衣服的却不是采青,他拿衣服裹了我,“走,去外边儿看看!” 突然又说,“你的眼睛,我会请最好的大夫来瞧。” “不用你来管,你只管好你的江山,你的臣子,你的后宫就好了。如今来折腾我做什么?”我恨恨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去。 第 48 章 (上) 衣服挣掉到地上,他弯身去捡,担心地叫了声,“若黎!” 我仍旧后退着避开他的手,冷冷说了句,“采青,你和撷蓝先出去,这里没你们事。” 待采青和撷蓝一起出去,他突然长叹了口气,“你这是为何?” “没有为何,请你给我清净,不要再把你的权利强加给我。若黎感激不尽,皇……上……” 他近前一步,我后退了一步,他突然低低的笑了,是苦笑,“皇上?你叫出来这两个字,真像刀子!从来没原谅过我,是么?” “你做过错的么?”我冷冷反问。 “我做错过!”他低低答道。 大脑“轰”地一紧,我差点站不稳脚,“你……” “是,我,无情也好,残忍也罢,你走了,我到哪里去寻你?” “你有那么多理由!”我虚弱地反驳。 “我没有理由!” 我颓然转身,想离开。 “若黎,我们都要老了,余下的时间,够不够弥补我对你的错误?”他在身后问。 我无力地抬手挥了挥,“我不想听了,过去那么久的事,我想忘了……,不要再讲,不用再讲,让我歇会儿,天气太冷。”然后慢慢踱进里边,刚挨到床边,就颓然倒下,感觉生活全乱了套,想慢慢捋一捋顺,排一下前因后果,可是神经紧张的要断,头痛欲裂! “格格!”采青轻轻叫着我。 我恍然抬起头来,身上早多了床被子。 “皇上走了!”采青轻轻回道。 “不要跟我提他。”我闭着眼睛。 “格格,你是不是病了?”采青担心地摸了摸我的额头,我伸手挡掉。 她只呀了一声便出去,我复又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中去。彷佛在做梦,有悄语声,还有人翻转我的身子,胳膊上有几处突然的疼痛,只觉的自己从浓雾中跌落到某个松软温暖的所在,最后一切都归于宁静。 等意识清醒的时候不知何时,身子沉的无法动弹,采青很快地过来,小声地问,“格格醒?” “现在何时?我睡了多久?”我借采青的力靠到床头靠枕上去。 “格格睡有七八个时辰了!……”她还要再说时,彷佛被谁止住,转了话题,“我先给您倒点儿水去,太医嘱咐等您醒了要把药喝掉。” “什么药?”我疑惑问道。 “格格想是冻着身子,白天一直在发热呢!”采青起身倒了杯温水给我喝,然后又递给我药,我下意识地转了头。 “您身子太弱,太医还不敢肯定是否伤寒,药是苦了点儿,可身子要紧。”采青小声劝道。 “我怎么就病了呢?早上不是好好的么!”我轻打了声嘀咕,仍是没勇气去闻那甘苦的药。 采青噗嗤笑了,却没像平时那般打趣我,只带笑又劝了句,“您先喝了吧!” 我突然意识到采青一直在称呼我为“您”,她只有外人在的时候才这么称呼我。 一把推开了药碗,“是不是还有人在?” “格格……”采青为难地叫道。 “我不放心你!”他在对面回答,声音有些沙哑。 “你走吧!”我面无表情的说,然后接过采青手里的药碗,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喝掉,苦味从舌头一直划到肠胃里,强忍着不朝外吐。也不喝采青另兑的蜂蜜水,侧身朝里躺了,被子一直拉到鼻端。 “采青在这里照应着,我到外间去。”他闷闷说了一句,便听到朝外的脚步声。 那药大约有安眠的作用,只不多时我便又迷迷糊糊睡去。 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间说话声,不甚真切,隐隐约约有,“……郁积,又加劳累过度,大抵可治……” “你可担保?”是胤禛的冷冷的声音。 似乎有人“扑通”跪下去,中气十足的答了句,“臣敢担保!” 我坐起身来,身子已不像初时那般沉重,伸手朝床边柜子上去摸发簪,想把散乱的头发挽起来。手底下摸到的却是一只碗,大概是采青忘记收起,想缩手回来时,胳膊吃不久力,猛地一下磕到柜边上,身子也来不及稳住,跟碗一起载到地上,手刚好摁到碎瓷上。一阵细密揪心的疼从手掌漫过手臂,我闷声啊了一下。 “若黎!”胤禛惊叫了一声抢过来,一把抓起我,“伤到哪里?”继而高声叫到,“传太医!” 外边一时都是混乱的脚步声,他抱我到床上去,一手托住我受伤的手,一边喝着人去打水来,打了水来又不敢乱动,采青和撷蓝在旁边摒声敛气又手忙脚乱。 底下大概有小宫女收拾碎瓷片,被他一脚踢开,狠狠骂了声,“不长眼色的东西!” 采青突地跪下,“皇上息怒,是采青昨儿个忘收了碗,不曾想伤到格格,请皇上责罚。” 他闷哼了一声,我咬牙忍住疼,拽住他另一只胳膊,“不干她们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抹了下我额头,大概已经汗湿,轻声问道,“很疼?” 我还不及反应,就被他揽进怀里,“若黎,别再跟我犟了,你的眼睛,再耽误不得!” 苏培盛在外间恭谨提醒到,“皇上,太医来了。” “叫他进来。”他放开我,却仍旧托着我胳膊,我想扭掉,“你别乱动,里边儿有碎瓷,别挤进肉里。” 太医已一旁请安行礼,沉吟了一下,为难道,“皇上……” “你这样他不好看伤,还是出去吧。”我终于有理由推开他。 他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撷蓝来!”然后站起身来。 “采青她们原是没错,也让起了吧。” “嗯,都起吧,以后万事小心点儿。”声音很平静,然后出去。 我不要用麻药,清洗伤口的时候很疼,采青一旁一劲儿擦汗,还是不断从眉梢鬓角流下来,采青担心的一直叫格格,又叫太医慢点儿。 太医有些哭笑不得,可也只敢一一应着,我咬着牙不敢松口,怕再一叫出来,胤禛那里又要发脾气,佛堂这两天几近风声鹤唳,都是为我们俩个不和。 待手掌包扎完毕,太医猛地松口气,“格格切记不可乱动,不能碰水,奴才隔一段时间会来给格格换一次药,不出三两天就能愈合。” “那留疤么?”采青问。 “奴才会给格格专门配制治愈疤痕的药,采青姑娘不必太过担心,格格只是轻微皮外伤。” “哼……”采青还药再说,被我止住。 “你让太医喘口气儿再说。” “撷蓝你送太医出门,我给格格找来衣服换上。”采青摸着我半湿的寝衣吩咐道。 那太医告辞出去,采青脱下我的衣服,另拿干净的给我换上,扣子刚扣到一半,突然丢开手,“皇……皇上!” 他只喔了一声,便听到退出门外的声音。 采青复又帮我穿衣,突然低低笑道,“皇上只在格格这里,才难得好脾气呢,方才吓死我们了。” 我叹了口气,“我只希望他不理睬我们的好,这样下去,不但是我,就连你们,怕也要成为这紫禁城的众矢之的。采青,你说我该怎么办?” 采青的手僵了一下,“采青也说不好,皇上的心思也不敢乱猜。” 我冷笑了一下,“他这是和我赌呢!我自然赌不过他,你看着吧,用不了三日,肯定有人来管。到时,挑的自然是我的错。” “格格又没非要留皇上,谁找格格的错儿?德妃?不,是太后?” “太后?”我心里一紧,历史上这对母子的关系一直是个迷,是迷不是迷,也不是我这个瞎子能管的事了,我只怕纳拉氏会来,那个好女人,为了她的丈夫,什么都情愿牺牲或者委屈。 康熙六十一年,雍正帝继位,我只见到胤禛,那曾经的那些人呢? 苦难或许才刚刚开始!我不忍细想,刚缓过疼来的手掌心又开始紧密的疼,我不禁倒抽了许多凉气。 “采青,我总是觉的力不从心,真是因为年龄问题么?”我苦笑着问采青。 “格格是哪里话?突然说起这个。” “也不是,就是觉的心力不比从前,稍微想些事儿都会头疼。” “您定是累了,这会儿又病又伤的,快躺下歇着吧,等病好了就不这么想了。”采青安慰着,拖下我背后靠枕,扶我躺下,给我掖好被子,突然迟疑着叫了声,“格格。” 我忙问怎么了。 “你别怪采青多嘴……”刚说完半句,采青复又停住。 “吞吞吐吐的想说什么呢?”我强笑问道。 “皇上对你的心思都明摆着呢!依我说,女人这辈子再要强,也需要个男人来疼,如今皇上对你这么好,是采青从没见过没听说过的。采青是不知道格格为什么这么恼皇上,可是有多少怨恨,也都有解开的一天,你这样和皇上僵着,到底也不是长久之道。不如……” “不如什么?索性入了他的三宫六院,专心讨他喜欢?”我冷冷地打断采青。 “反正,皇上要治你的眼睛,终归不是什么坏事!”采青赌气站起身来,又突然惊慌着喊了句,“皇上吉祥!” 我冷哼了一声,“你那么喜欢悄无声息的进我们屋子!”说罢翻身朝里,极力的闭了眼睛。 他在我床边坐下来,先是拉了拉我的被子,然后手顺了顺我耳边的头发,“是你们说话急,才没听到我进来。” 我躲开他的手,往里挪了挪,“原该都是我们的错。” “你使气不当紧,只是身子还没好,又伤了手,对你不好。”他轻声说道。 “那谢谢你好心!”我冷冷回道,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准备再和他说话。 许久,他低低说道,“采青说的对,有多少怨恨,也都有解开的一天,你总该给我机会。” 也是过了许久,我重新坐起来,“胤禛,怎么告诉你?我没有怨恨,你不用去弥补我什么,也不要再管我怎样,让我清清静静的待在这里终老。我实在疲惫于应付人事,如果真要对我好,就放我清净!请你!” “你先休息吧,我们以后再谈论这些!”他叹了口气,扶我躺下。 “你总是不肯听我。”我缩进被子里,失望的说。 第 48 章 (下) 果然不出我所料,第三天早上,胤禛上朝走了之后,佛堂便迎来了纳拉氏。 采青正给我喝药,院子里便有呼啦拉的请安跪地声,接着便是撷蓝进来禀告道,“格格,皇后娘娘来了。” 采青的手明显一抖,我示意她给我水喝,然后漱了口吐掉,纳拉氏已经进到里边来,采青还未及请安,纳拉氏便笑着说,“采青姑娘不必多礼,照顾你家格格就是。” 然后笑着问,“妹妹可大好了?” 我脸上一紧,她的称呼太过刺耳,胃里便火辣辣地烧起来,“皇后娘娘直叫若黎就是,若黎不敢与您姐妹相称。” 纳拉氏显然被我噎道,尴尬一笑,“若黎格格多礼了。” “采青,快请皇后娘娘坐下。”我吩咐道。 “前儿个就听说若黎格格病了,因有它事绊脚,也没来及瞧一瞧,看如今似大好了。” “多谢皇后关心,今已大好,只是还不方便走动,有失礼处,还请见谅!” “说的哪里话,你们相识多年,哪里讲那么多虚礼。皇上他……”纳拉氏突然咳了一声。 我低头冷笑,“我知道皇后意思,若黎病着来不及请皇后。到底是一国之君,不该如此作践自己,蜗居在小小佛堂,你们看着心疼,别人看着笑话。都是若黎的不是,可是若黎劝不动他,还需劳请皇后才行。” “若黎格格误会我了。”纳拉氏笑着答。 “哦?”我诧异。 “皇上到底是皇上,他爱去哪里,还能由着别人说去不成?只是我听说,皇上这几日为格格守在外间,觉都未曾睡好。朝堂上还有他操劳的事,底下又吃睡不好,怕拖垮了皇上身体。不如就请若黎格格委屈,为皇上着一回想,搬到宽敞的地方去住,这佛堂,我会派人细心看顾,若黎格格随时都可以回来看看。”纳拉氏突然顿了一下,“其实你我都知道,皇上他是不会舍你一人离开这里,这么多年的性子,拗起来谁能劝呢!少不得劳烦你,说到底,皇上这样与礼不合。格格原是方外人,不拘这些礼节,可是我们,终要考虑这些的。格格三思!” “不过是这些话!”我苦笑,“可是,你们置我于何地?” 纳拉氏长叹了一声,站起身来,“我只是这样一说,若黎格格请便罢了!” 她在屋内走动几步,突然说,“这本书,是他每日辛苦做出来,弘昀当时好奇,拿出玩儿,被他罚了面壁。那孩子要是活着,如今也该娶福晋了!”然后轻轻把书放到我的手中,是当时十三送来的《汉宫秋》。 “格格好福气,有这样闲时读书。我也巴不得哪日卧床不起,不管那多劳什子事儿。”纳拉氏苦笑着说,然后握了我的手,“格格再读一遍吧,我就不打扰了。” 纳拉氏带着她的人离开了,佛堂突然间寂静无声。 采青挨过来,我问她,“采青,住到哪里才能安宁呢?” 采青不知道该怎样答我,我放开她,躺下身去,吩咐道,“他回来你们自管他吃饭,别让人打扰我。” 我又开始陷入抉择! 思绪陷入了死胡同,感觉往哪边想都行不通,左不成,右不成,前不成,后不成,立在原地仍旧不成。是因为他,我找不到了自己,不是不爱了么?为什么还要这样为难! “若黎。”他轻声叫我。 “不是说不要打扰了么?”我迷糊着问。 “要到晌午,好歹起来动一动,吃了饭好吃药。”他拿起靠枕来,硬拖我起身。 “让采青来就好。”我抚了抚头发,有些起腻,“你唤采青来吧,我想洗洗头发。” “病才好些,隔一日再洗可好?” 我微撇了下嘴,他轻笑,“好。”然后朝外喊,“唤采青来,就说格格想洗头发。” 等采青打水进来,准备好东西,听他没要走的意思,我便抬头问,“你有这般闲么?” “午饭前不必那么辛苦,折子是永远也看不完的。”他笑着回答,又问,“你倒常读这些书的?都是这西厢汉宫的教会你伶牙俐齿。” 我一愣,早间纳拉氏的那番话复在耳边。嘴硬道,“可见你是比我读的多,我是伶牙俐齿,你是铁齿铜牙!” 采青呼地一笑,松了手中胰子,撷蓝呀的一声去捡,他却突然说,“我来试试。”说着便从采青手里接过我头发浸在水里。 我忙要去挣,被他止住,“看弄湿衣服。”然后催撷蓝递胰子给他,轻柔打在头上各处,又轻轻揉搓,我稍微一动,便赶快停手问是否弄疼了我。头发不曾被他扯疼,心却开始胀胀地疼,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你让采青来,没的折腾两个人!” 他呵呵笑着交于采青,还不忘提示哪里没又揉到,看不到,但是也能感觉到采青笑到脸抽筋。 我的脸突然红到耳根,等她一丢开手去拿毛巾,便自己抓住了头发扭过身去,怕被他们看到。 却听采青哎呀一声,边拿毛巾裹住我的头发,边朝一边道,“红袖,快去看那本书,水滴上了,拿东西揩开,是格格最爱的呢。” 没有听到红袖应声,却是胤禛踱到床边坐下,绕过我身子拿了什么,继而低低问,“还能读的顺么?” 是纳拉氏走时有意拿给我的那本《汉宫秋》。 我心知我已嘴软,只能无语。 湿的头发耷拉到脸上,还有水的温度,是种温热的凉。 采青拿来梳子给我通头发,只梳了一下我就突然觉的厌烦,是的,我心烦意乱。 挥了挥手,对采青说,“就这样吧,干了再梳不迟。” 采青嗯了一声便走开了,几下脚步声,门吱呀关上,挤的心疼疼的。 “怎么突然就懒了?”胤禛问。 “这样算什么呢?”我叹了口气问,还没来的及披上外衣,有点儿冷,我不自觉的缩了缩肩。他先拿被子裹到我身上,又拖过外衣给我披上,手碰到我的湿发,迟疑着顺了顺,然后用手指一绺一绺的缠,偶尔会蹭到我的脸,倏地一震。 “什么都算。”他的手指终于停在我的脸上,拨开乱发,沿着脸颊滑到下巴上去,唇就覆过来,轻轻点了一下。 我把身子朝里挪了挪,小心地挣开他的手,“你不要这样。” 他苦笑,“我真的不知道该做多少才能让你不排斥我,稍稍一点也好。” “你不必如此。”我心虚地答道。 “如果可以不必如此,我也不用再费心思。你知道,我只为你这样。” “你有江山,有妻儿满堂,何苦为一个我!” “如果当初不曾遇见,也不为一个你。” 我噤声,是怎样当初!以为是因果,始终躲不掉今日的沉重。 “别管了吧,你想来想去,又躲掉了什么呢!空落了一身的伤病,也没见谁半点好过。若黎,你总是顾虑太多。”他拉起我还未痊愈的手,叹了口气道。 “胤禛,你走吧。”我咬了牙道。 “我是不会走的,我们明明可以更好,为什么非得委屈着!”他扯掉我身上的被子,拉我坐到床边,低身去给我穿鞋子,“先不说,我饿了,陪我吃些东西去。” “是!”我推开他的手,大声道,“为什么非得委屈着,这里佛堂,哪如那边储秀宫,诸芳殿,这里还有一张不待见你的脸,比不得那些软语温言,你为什么非得呆在这儿?是要为难我,还是为难你自己?还是为难你的正妻侧妃?” “若黎你怎么了?”他不解的去扶我的肩。 我打掉他的手,也不管鞋子,径自站起来朝门口走,拉开了门,“你走啊!这儿没什么好留你的,屋子不够宽敞,使唤的人也不够多,吃饭睡觉都委屈你,你在这里什么意思。还要我若黎嘉措担什么罪名?” “若黎!”他过来有些生气的叫着,拖住我的手,要把我拉回去,被我使劲儿挣着,于是强摁住了我的双手,拦腰抱起,扔到床上去。 我的身子刚好压到他刚才拿起的那本书上,便抽出来,朝他丢去,“还你的书,横竖还不完你的情,了一样是一样。下辈子做牛马,再还你的恩情!”说着自己突然哭了,多年不见的眼泪此刻突然断了线的珠似的往下掉,心里头明明不觉的悲哀,可是却好像除了哭,不能有其它的动作。 胤禛应该被我吓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过来把我揽进怀里,任我哭了一会儿,才拍着我的肩膀问,“谁告诉你什么了?” 我还抽噎着,已经在后悔自己冲动,纳拉氏都是为了他好,才擅自来找我。如果我说出此事去,不免伤了他们感情。 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泪,努力让自己平静,才开口道,“我原该猜到,十三身体不好,哪来精神做这些。况且除了你,别人也仿不出我的瘦金字体。” 他只是喔了一声,把我甩掉的衣服给我穿上,又弯腰给我穿鞋子,“你再这样不管不顾的,病什么时候是个头,都这么大人,还不知为自己好!” 我推掉他的手,“不要你来。” 他拿掉我的手,“你手不方便,别动来动去的。”仍旧把鞋给我穿上。 然后才唤采青来,采青在外间肯定听到我们吵闹,进来的时候吩咐人端了热水,重又给我洗过脸。 我头发还未干,胤禛便命人把饭端进里屋来吃,我又想起纳拉氏说过的话,那些饭粒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怎么了?不对你口味?”他放下筷子问。 我摇头,如此几番,终于开了口,“我随你搬出去。” “什么?”他闷声问道,彷佛没听太清。 “你在这里始终不是长久之计,我随你搬出去。”我重复道。 过了许久,他才重重的嗯了一声。 第 49 章 (上) 我原本以为他会让我再回延趣楼,自我离开,那里便一直空着,没有人再住进去。 可是他却坚决要我同他一起进养心殿。 话一出口,满屋子人都沉默了,自清开国以来,除了贴身婢女,连皇后都另有单独宫室,帝王寝宫,不是女子随便入住的。而我的格格身份则最是让人为难! 如此僵持了许久,胤禛突然冷冷命令道,“请皇后来!” 我本正愣神,听他突然开口,猛惊了一下,撞到身旁茶几,几上茶碗“叮”的响了一下,采青脚步挪了一挪又停住,我的手便已被握到胤禛手里。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紧握了一下,便松开站起身来。“怎么还不去?” 只听一个人慌张而又为难的叫了声,“皇上!” “何苦为难他们!”我缓缓说道,也站起身来,朝外走了几步。 “你去做什么?”胤禛跟上来,有些担心的问。 “想出去走走。” “你身体还没好,经不得风!”他拖住我的手,想拉回我。 “好与不好,我自己清楚。”我用另一只手拉开了门帘,风凛冽地灌了进来,身后的胤禛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我突然笑道,“也就是风,才不管你地位高低。” 然后迈出步去,胤禛从身后披了件风衣给我,“正在化雪,路滑,我来扶你,你当心点儿。” 我只管走着,一路到院中竹林去,青砖的路,容易渗水,也并不滑,“呆了14年,真要离开,真的不舍。”我兀自说着,“这里一片,苏麻嬷嬷走的时候开了花儿,都跟着嬷嬷去了。草木都有情,何况是人。” “你想说什么?”胤禛在我身后问。 “养心殿的路不好走,我会有多久的时间去熟悉?”我转过身去,已不能保持微笑。 “若黎。”他近了一步。 我退后一步,“就算我向你妥协,大家都妥协,如你所愿,我跟你进了养心殿,我们将要怎样?要我做……”我说不下去,我心知我不能,哪怕只是说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若黎。不公平对不对?”他近前来,不管我愿不愿意,把我揽进怀里,“我前边几十年照顾到了她们,后边儿还不知有多久,用来照顾你,怎样?” 我失声,算不过这笔帐来,只觉的是我贪了太多。他熟悉的味道和怀抱里,我不敢放松安心的依靠。 他抚着我的头发,“若黎,诺大的紫禁城,我只许你一个养心殿,给你当家用。有一天你不高兴了,可以把我赶出来,我换到别的地方去,成么?” 那么紧张严肃的时候,他突然这样说,我忍不住低笑,抓住他胸前衣襟,想抬起头来,却被他下巴抵着额头,挣不起身。 “你放开我。”我低身叫着,“那么多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就让他们看着吧,省得到时候你说我口说无凭,由他们给你作个见证。”他笑着答,犹不肯放开我,然后晃了晃我,“答应了?”我不语,便稍低了头到我耳边悄声说,“你放心,没你允许,我会很规矩。” 脸噌的一下热起来,使劲儿与他撑开了些距离,背过身去,他在后边低低的笑,我又恼又气,下力气踩了一下他的脚,他也不躲也不动,倒笑的响了。我却恨不得找地缝去钻。 “你是这里的天,说一不二,那么多人听着看着又如何,还不是看你脸色。如今你只是高兴说说,不高兴的时候,又能怎么算!”我叹了口气,轻易地解开了他扣在我腰间的手。 他苦笑,“你若不信我,那咱们走走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没脸留你,你走就是。” “喔!” “回屋吧,冻了这么久。”他牵起我的手,小心的引我进了里屋,“累了这么大一会儿,你先歇着,我已着苏培盛去那么收拾,等会儿咱们直接过去就是。” 我不语,心结仍在,没那么容易就打开,此一去未来更不可知,能和他走到哪一步去! “回皇上,格格该吃药了。”采青在外边轻声回道。 “端进来。”胤禛命道。 然后就是一股甘苦的药味儿,我下意识的皱了眉,“怎么还在吃药?按理是该停了的。” 采青没有答话,却是胤禛在说,“太医说你身子太虚,趁此机会好好调理调理。” 我还要说,又被胤禛打断,“没那么多道理,太医医术总比你高明,只管把药喝了,身子养好才是正事儿。” 然后药碗递到嘴边,是他说,“也就两口,来!”我抬手摸了摸,果然是他的手端着药碗,不好再说什么,一气儿喝下药,早有人递过清水给我漱口。 “太医换了药了?”我疑惑问道。 “怎么?”他有些犹疑。 “和昨天不一样,好似换了几味药。” “你舌头倒毒的狠,以为只会喝出苦味儿来呢!”胤禛打趣道。“只管放心就好了,调理身子的药和治病的药当然不会一样,味道自然不同,你疑心什么?” “我也没什么好让人害的。”我咬了咬嘴唇道。 “又说混帐话!”他轻怪道。 我撇了撇嘴,闭目养神,禁不住叹道,“这两天眼睛倒有些疼,大概是真要老了。” 他迟疑着哦了一声,把手覆到我眼睛上,“疼的可厉害?” 我拨掉他的手,“偶尔疼一下,没什么好挂心的。” “那就好,你养养神儿,我们一会就起身回去。这些天为着你,耽搁了许多要事,可得费些功夫处理。”他轻笑着说。 我冷哼了一声,“这会子是赖我,又是谁赖着不走?你倒是愿意做误江山的周幽王李后主,我也没心情去做……”说到“做”字,我突然想咬掉自己舌头。 果然,他坏笑着问,“做哪一个?忘了么?要不要我提示?” 我咬牙道,“不劳烦你,算我说错话。” 他嘿嘿地笑起来。 我正愣神间,突然听到胤禛问,“你杵在这儿做什么?” “哦……”是苏培盛有些恍惚的声音,“奴才是……奴才是许多年不曾听主子这样笑过了,所以……一时愣神儿。” 刹那间,胸腔内一股无名暖流直冲到喉头,又迅速四散开来,身体四肢绵软无力,想开口说些什么,又怕打破此刻心境。 傻傻坐了一会儿,才听到他问,“那边都收拾停当了?” “回皇上,都收拾妥当,銮驾车轿也都已备在门外,万岁和格格随时都可以起身。”苏培盛这回答的很利索。 “那我们就走。”胤禛扶我起来,我略迟疑了一下,才跟着他走,心思百转,五味俱全。 扶我坐稳了软轿,胤禛突然捏紧了我的手,“若黎。” “怎么了?”我疑惑的问。 “没什么?你刚说眼睛疼,想问问这会儿还疼不疼?可趁早找太医来瞧。”他轻声答。 我摇了摇头,“真的没什么要紧!” “喔!”他松了手,“你且忍耐一会儿,养心殿离这里并不远。”胤禛语气好似要生离死别,我禁不住想开口问到底怎么了。他却突然转了身。 “格格,你坐稳了,就命他们起轿。”采青在一旁提醒道。 “嗯。”我点头,“他的神色可是不好?怎么怪怪的?”起了轿后,我隔着帘子问采青。 “是有些怪,刚跟你说话时还笑的好好的,这会子不知怎的沉了脸。” 我放下了帘子,不再说话。 轿子走的平稳,仍不免有些颠簸,我坐在上边突然有些困,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小时候被祖母抱在怀里摇的情景。 我已经多久没有想起我的来处了?我拍了拍自己的头,努力地回想着自己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好像也是迷迷糊糊的睡着,醒来就见到了仓央,辗转来到清宫,遇着这么些人,经过这么多事!大部分人都已经忘记我的来历,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甚想,彷佛从已开始,我就已是这紫禁城的一分子,逃不开躲不去! 如今又要往哪里去! 如果我再迷迷糊糊的醒来,遇见的该是谁? “姑姑,姑姑!” “阿欢?”我迟疑着睁开眼睛。 阿欢的手便圈过来,“您可醒了,姑姑。”阿欢抱着我,不知是哭还是笑,十六岁的大姑娘了,力气是有的,抱的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欢格格!您这样使劲姑姑会受不了的。”采青拉开了阿欢,拿靠枕垫到我的背后,扶我坐好。 我笑着拉住阿欢的手,“姑姑精神气儿越来越不好了,阿欢什么时候来的竟不知道。” 阿欢把头放到我的怀里,“姑姑精神才不差呢!” 我抚着她的头发笑着问,“你一个人进宫来的?你阿玛和额娘呢都可好?” “阿欢随阿玛进的宫,额娘没来。皇伯伯说您搬到了养心殿,他和阿玛商量事儿,就让阿欢来看姑姑了,一会我阿玛也来看您呢!”阿欢一口气说着。 “欢格格喝口水吧,谁也没跟您抢着说,那么急做什么。”采青在一边打趣。 阿欢大概喝了一口水,又趴到我怀里,“可有人跟我抢呢,每回跟姑姑说话,可不都得有人说别累着姑姑,不快点儿说,话哪能说的完!” 阿欢一席话说的满屋子人都乐了。 “姑姑。”阿欢突然摇着我的胳膊说,“你快点儿好起来吧,在外边听说您又病了,阿玛额娘还有哥哥都着急呢。看您睡着,阿欢突然想到皇爷爷……” “欢格格!”采青在一边急着打断阿欢的话。 我捧起阿欢的脸笑道,“阿欢知道心疼人呢!”然后抱住她,“欢,人不怕死,只是怕死不得其所。你皇爷爷英名一世,自会有青史留册,而你的若黎姑姑,死了也还有阿欢记得,所以,即使现在姑姑死了,也没有好悲伤的。所以,阿欢要记得,我们活着,不只为我们自己,还有我们身边能顾及到的人,还要为别人做些什么,哪怕是服侍你的太监宫女,他们都跟你一样,有被人记着,被人爱护的权利。这样,在你的身后,才会有许多的爱支撑着,你才不会觉的这一生不枉过……” 阿欢在我怀里点了点头,突然起身叫道,“皇伯伯!” 胤禛嗯了一声,“阿欢可难得这么老实。” “皇伯伯!”阿欢撒了一个娇叫道。 “你阿玛在外边,先去他那里。”胤禛叮嘱道。 “那好的,姑姑,一会儿我再来看你。”阿欢在我脸上蹭了一下,然后一阵风地跑出去。 “这孩子!”胤禛无奈笑道,“真的给我们惯坏了,满宗室里,找不出第二个她这样的。” “那是,在她家里十三惯着,在宫里你惯着,亏她懂事,要不然还不惯出许多毛病来。” “就是她懂事才要宠着的。”胤禛在我旁边坐下,“不过,这孩子眉眼性情都像你呢!” 我微微笑,“脾气像我倒要吃亏。” 胤禛没再回答,只是问我,“怎样,感觉可好些?” 我恍然记起我的疑惑,便问道,“我怎么会突然躺到这里了?中间出了什么事?” 第 49 章 (下) “药有安神作用,是我一时疏忽。”胤禛淡淡地答。 我轻轻哦了一声,心里是有些疑惑,又觉的是自己多心。便笑着转移了话题,“阿欢说十三也来了,我想出去看看,有多日不见。” “阿欢自景陵回来后便吵着要见你,今日听说你身体略好,十三才肯带她来。”他拿过衣服来给我穿,“采青去外边看阿欢,让撷蓝给你梳头。” 掀开被子下床,不知是谁握了我的脚来给我穿鞋子,我猛然收回了脚,身体不自觉的要往后退,胤禛极快地控制住我,“是撷蓝。” 我才慢慢放松下来,弯身去摸到撷蓝,“你起身吧,以后只需告诉我鞋子在哪里就好,不必如此麻烦。” “伺候格格是奴婢份内的事,不敢称劳烦。”撷蓝温声答道,仍旧蹲身在底下。 “起吧,只帮我梳头发就是,别的我可以自己来。”我又一次拉她,大概胤禛也有点头,撷蓝才谢了一声起身。 鞋子就在我脚底下,是平日穿的,似乎醒来这么久,就这双鞋子是最熟悉的。 撷蓝扶我起身,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一步也不曾抬,胤禛看出我的窘迫,在另一边挽了我手,“我初来也是不习惯,你也可以慢慢熟悉,好在这里结构并不复杂,对你也还算方便。往这里走。” 我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不自觉叹了声气。 胤禛低声笑道,“又在怨我?” “佛堂里,每一脚都知道高低,日日走习惯了的,这样一换,心里怎肯踏实!” “熟悉了就好。”胤禛扶我坐下轻声答道,“是不是身上还不大好?听说话也懒懒的。” “还好,大概是这几日未曾走动,身子忪泛久了,有些乏力,过几日自会好转吧。” 他嗯了一声,撷蓝已经打散了我的头发,我听胤禛未有要动的意思,便挥了挥手道,“你别让十三在外边闲等吧,出去跟他说,我梳洗完就出去见他。” “也好!”他答了一句,在我肩头拍了拍便转身出去。 撷蓝手法很轻,通头的时候都有经过头顶穴道,一遍头梳过来,头脑也清醒了许多,于是我笑着问,“撷蓝梳头的技艺哪里学的?” 撷蓝低声一笑,“没弄疼格格就好。” “他的头发也是你打理的?”我问。 “他?”撷蓝有些疑惑的重复了一下,继而答道,“奴婢本来是伺候皇后娘娘的人,后来才分到皇上屋里伺候,皇后娘娘也是瞧着奴婢略通穴位之理,日里皇上公务繁忙,常有头痛毛病,奴婢可稍稍疏通一下,也不是什么技艺,不过是家里学了点儿,没曾想进宫倒用着了。” “哦,你家倒是开通,女孩子能通医理的人家必也不是普通人家了!” “奴婢也就是懂皮毛而已!” “穴位是极难拿捏的,你何必谦虚!也不知你父母是怎样的人!养了你这么好的姑娘,若不是进了宫,指不定有一番造化呢!” 撷蓝突然低低哼了一声,声音有些异样,我扭头问,“怎么了?” “哦,没什么,是梳子挂着了几丝头发,乱了,要再重梳一遍。”她果然重新散了头发。 被撷蓝引着出去的时候,老远就听到胤禛和阿欢在闹嘴,见我出来,阿欢极快地跑过来搀住我,“姑姑你快来,皇伯伯欺负阿欢呢!” 胤禛在后边呵呵的乐了。 阿欢跺着脚道,“还笑还笑!”嘴里呜呜着去扭我的胳膊,“姑姑你看嘛!” “阿欢!不得无礼!”十三轻喝道,隐隐有些笑意。 我也笑着,牵了阿欢的手,朝十三走过去。 十三从撷蓝手里接过我,引我到一处坐下,“听皇兄说你身子不好,今儿气色不错,不过看着乏力的样子。” “大约是刚睡起的缘故。”我笑着答,阿欢不知从哪里拖了个矮凳坐到我身边,趴在我的腿上。 “阿欢越大越不懂礼貌了,明知姑姑身体刚好,怎能如此闹姑姑。”十三轻喝。 阿欢扭了下身子,我抚着她的头道,“不碍的,她能有多重,就让她这样挨着我。” 十三无奈地笑了笑。 “喔,你们刚才怎么欺负阿欢了?”我抬起头笑着问,“阿欢又羞又气的。” “我哪里羞了?”阿欢在下边抗议。 “喔,姑姑也有阿欢这么大过,还听不出你羞没羞?”我笑着道。 “姑姑也帮着他们!”阿欢不同意道。 “好!姑姑向着阿欢!跟姑姑讲,你皇伯伯说什么让你不开心了?” “呜!我说不出口!”阿欢又扭了下身子,把头埋到我腿上。 屋子里的人全都笑起来,我强咬了嘴才没笑出声来,“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呀?阿欢可从来不知道说不出口这几个字怎么写!” 胤禛大概正在喝茶,放了茶碗才笑着说,“也没说什么,不过是女大当嫁之类!” 我噗哧笑出声来,“阿欢也太没见识,怎么就为这个羞了,平时是怎么义薄云天的?” 阿欢突然站了起来,一跳脚就跑了出去,采青忙不跌的跟出去,众人又是笑。 我笑着摇头,“丫头是真的害羞了,你们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十三微咳了咳,“丫头大了,总要提起这个的,皇兄刚才说要给弘昌指婚,顺便体了体欢的。” “指婚?”我一愣,恍然不能明白是那个一直很懂事的小男孩也该大婚了。 “皇室子孙14岁就能大婚,弘昌已经算特例。” “不能给他自己找么?哦……我意思是,弘昌可有自己中意的姑娘,不必非得是哪家王公大臣的。”我迟疑着说。 “嗯……”胤禛沉吟了一下,“十三弟意思呢?” 十三微微哦了一下,却没吭声。 我有些焦急,怕十三还会如从前一样去顾所谓的大局。 十三却突然说,“弘昌若真有中意的姑娘,不如先问过他。” 我咬了下嘴唇,看不到十三的脸,也能感觉到他的落寞,他深知不能自己的痛楚,阿欢这么些年的娇纵和到今日未嫁,都是他有意留给他们的幸福。但愿弘昌和阿欢能够知晓! 胤禛不语,我暗暗捏了把汗,怕他会说出朕有合适人选之类的话! 低下头,手不自觉的扣在一起。 终于听到他说,“也好!” 仍旧是沉默,我几乎屏住呼吸,是因为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多谢皇兄!”十三突然起身谢道。 我猛然的背过身去,泪在一刹那间流的止不住。 时间都留给了我们什么啊!年少轻狂的日子,何曾有过今日之卑微的心境。荣耀与权利的光环再遮不住心力的老去,无上荣光下,谁能理解如履薄冰的生的无奈。 十三谢的诚惶诚恐,抹去了帝子天生的骄傲,唯剩对命运的依从。 “你这是做什么?也要多谢你才对。”十三走到我身前,不自然的说。 我抓住十三衣襟,把头埋到他衣服里,放声大哭。 我不能说话,不能说,我哭那些逝去的年月,哭我们丢失了的骄傲,哭我们难以阻挡的伤害,哭我们不能自己的现实,哭我们不能预知的未来,哭那个面目全非的十三! 我只能哭,哭的换不过气来,哭到眼睛疼痛难忍,哭到人事不醒! 再醒来眼前仍旧一片黑暗,不知晨昏。 眼睛又胀又疼,似乎还有异物敷着不能睁开,便伸手去摸。 还未触到脸上,便被一只手抓住,“不能乱碰!”是胤禛。 “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我疑惑问道。 “已经掌灯了,上午你情绪失控,我就在这里看些东西,好守着你。” 我哦了一声,恍然明白我已经搬离佛堂,随他进了养心殿。“又耽误你时间!”我挣扎着想起身,被他摁住。 “先别动,眼睛上敷的有药,一会儿太医过来取掉你再起身不迟。” “药?”我才隐隐闻到一种淡淡苦香,有决明子的味道,猛地丢开他的手,“我说过不要你管我眼睛!”说完不管不顾的就要起身,他先是捉住我双手,我挣的厉害,便整个人箍住我按到床上,等我挣到无力,他才稍稍抬起头,有些喘,“太医说你不能太过激动,你还在病中。” 我冷笑,“病?是你给的吧?你在我的药里做了手脚是不是?我原不该这么信你。” “我只是想让你好!”他低声说。 “然后就可以强加你的意志给我?” “我没有此打算!”他低吼。 “那我眼睛算什么?你瞒着我喝下的那些药算什么?”我把头撇向一边,他身上淡淡的青草味道对我来说成了一种折磨。 “我想要你看看我!”他突然提高了声音,两手摆正了我的脸,“要你看看我这张脸,是不是真的老了,要你看看我还有多长时间来和你计较那些恩怨过往,然后还有没有必要如此纠缠下去,还有没有资格去爱你!” 奋力争着的一口气突然松掉,我再没有丝毫力气去挣,他的呼吸还在身前,急促、不安、愤怒,最后变为平静,抹了一把我的脸,“眼睛上有药,哭的话会把药渣弄进眼里,我去叫太医。” 说罢起了身,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身来,手拂着我的脸,“若黎,不要再强了行吗?我们也可以好好的。” 我转身向里,手侧在脸颊下,湿湿凉凉的都是泪,那么多,不知道怎么流的。 他叹了口气重又坐下来,“我们这是做什么呢!非得自己搅的自己不安生。你其实是怨我的对不对?” 我缩了缩身子,哽咽出声来,那么多年,我怨到以为不怨,最终还是怨的。紫禁城那么大,我无以为家,连爱都让人疲惫。“当初你若放我跟仓央一起走,也不会有今天。我走,是先帝应允的,你不会不知道,还是硬留下我。这么多年来,我生无可恋,死又牵连他人。叫我怎能不怨!” 他抱我起来,拥进他的怀里,“你总是云淡风轻一样,我以为我们够时间来整理我们之间的感情,没想到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耽搁了这么多年!”他紧紧抱住我,听到胸口紧致的心跳。 第 50 章 (上) 这样坐了一会儿,他顺了顺我的头发微哑着嗓子说,“先起来吃点儿东西,你一整天水米未进,就是跟我生气也没力气。” 我脸上本还有泪,又要笑,又不好笑,只顺着他的上身滑到床上去,用被子遮了脸,低低笑出声来。 听他叹了口气,“你终于肯为我笑!” 起身时才觉的浑身已无半点儿力气,因是晚上,便不再重新梳洗,就顺着头发,换了常服。 粥是银耳燕窝的,一向不大喜欢,只喝了半碗便搁下,胤禛欲要劝时,忽又止住,唤了苏培盛不知低语了什么。 我坐在旁边看等他吃饭,偶有碗盏杯盘相碰的声音,叮铃铃的响,应是他食欲很好的样子,便笑问,“多久没吃了,饿了许久的似的!” 他咽下一口饭,放筷子才答道,“你那会子病倒,紧张到现在,心情又好,就觉饭菜可口。” 我明知他有贫嘴的成分,也不点破,微转了头忽然想起是说好和十三阿欢一起吃饭的,我那样一倒,恐怕十三和阿欢也不得好心情。 “是我坏了阿欢兴致,说好陪她吃饭!” “等你身体好,再请她不迟,大可以留她在宫里多住,你们日日一处吃。”他笑着答道。 我微微笑着,想着阿欢的可人,有这样一个女儿守在身边,日日腻在自己左右,额娘额娘的叫…… “你想什么?”他突然问。 “哦,想着我若有阿欢这么个可爱的女儿,也定觉的十分安慰!”我不假思索的答。 “喔。那……我们也可以生一个,肯定会比阿欢更像你。”他略带调笑的说。 我知我口误,脸立即红到耳根。不答他言,径自换了采青扶我起来。 他快快的挪步到我旁边,“你再吃点儿东西,刚就吃那么点儿,这样身子怎好起来。” 我正要推辞,忽然面前飘过一股清香温热之气,他微笑着问,“怎样,可是当年味道?” “比我当年做的味道好多了,你竟还记得!” “你取的白汤鱼名字甚差,得再重新取个。来尝尝看,看看吃起来怎样?”他说着,汤匙已经送到嘴边,温度正好,淡香入口,一股温暖之气顺喉舌滑入肠道,徐徐润泽,顿时觉的五脏熨帖。 “怎样?”他又问了一遍。 “浓淡正好,味道也鲜,是火候的问题,应该比我做的强许多倍。”我如实答道。 “赏!”他直起身淡淡命令道。 就听有执事太监一溜的喊下去,“白汤鱼做的好,万岁爷赏!”声音遥遥连绵下去,有一刻的失真,我暗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接受这是事实。 “你多喝点儿。”他坐回对面说道,“采青,给你家格格盛上一碗,肉也取一些。” 那个赏字的作用完全压制了我对白汤鱼暂时的兴致,又不好推拖,接过采青递过来的碗,鲜美的味道里突然多出一些腥气,是烹调淡水鱼最致命的缺陷! 终于吃完,他叮嘱采青记得给我吃完药早些休息。 我因躺了一天,吃了药也不想再躺着,便央采青扶我在殿内各处走走。 采青便引着我告诉我哪里是镜花门,哪里是起居室,哪里是正厅,厢房等又在其外。卧室在内殿,要穿过正厅,走过起居室,然后过了镜花门才是。 我突然住脚,“这里有几个卧室?” 采青吃吃笑了,“格格这个怎么还要问,各宫各殿的主卧都均只一个。” 我也觉的问的冒失,自问心里有鬼,便不再多问,只慢慢的走,心里盘算着他何时回来,在佛堂我敢公然晾他于门外,在这里我们倒如何安置?我未进养心殿就已晕在路上,睡了一天的房间自然是主卧,不知是否另有我房间? 想着便问采青,“撷蓝在哪里?” 采青冷不丁被我问道,迟疑了一下才说,“她大概在看着茶水,我就命人叫她来。” 说罢回头向一个大概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宫女道,“去叫下撷蓝姑娘,就说格格有请。” 那小宫女答应着去了,未有多时,便听到撷蓝脚步声,我自眼睛失明,耳朵是日渐伶俐的,撷蓝走路又自与别个不同,遇到她第一天,便能准确辨出她的脚步声来,是那种轻悄且又坚定的,一直认为撷蓝心里藏着某些不欲与外人知的心事,所以才使得她有着不一般女孩子的凛然气质! “格格有何吩咐?”撷蓝谦声问道。 等到她问我才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好开口,然而人已过来,若说无事反嫌我刻薄。 横竖是人已经叫到,在我已觉的尴尬,再厚次脸皮也无可厚非。略清了清嗓子问道,“养心殿里可另有房间供我起居,日里我休息的地方应该是你们爷的地方。”我说的很慢,怕咬到舌头,紧张和不自信或觉话不好说的时候我语速通常比平时慢一倍。 “回格格,万岁爷只吩咐奴婢细心照料格格,并未曾说起另置起居房间。”撷蓝回答的像喝白开水一样自然。 我无话可问。 回转身去,撷蓝又问了句,“格格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哦,麻烦你了,你去忙吧。”我强自回答道。 撷蓝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采青小声的问,“格格怎么了?” 我摇头,不好意思的一笑,“只是……只是不清楚日后怎么和他……一起,一起……哦,这个,采青,你知道的。”我继续往前走,不想让她看到我脸上羞赧神色。 采青这些年跟着我,肯定明白我心里想什么,扶着我的手都是热的,不过是不好意思笑我罢了。她毕竟也是不曾出阁又久居深宫的女孩子。 “也走了半天了,回去躺下吧。”采青提醒我道。 我只顾想着不相干的心事,经她一说,才觉的是有些累,便点头答应。 回到床上躺下,采青为我换好衣服,盖了被子,困意渐渐上来,大脑却十分留神于门外动静,稍有响动便一个激灵醒来,如此三四次,终于折腾的疲惫,睡沉了下去。 不知道睡了几个时辰,翻身时觉的身子滞重,迷迷糊糊的推了一下,听到一个人含混的声音在耳边哼的一声。我一个惊醒便坐起身来,紧接着就想叫采青,却被人忽地捂上嘴。 这才突然反应过来我是在养心殿里,身边的人除了胤禛还会有谁? 身上早出了一身冷汗,因只穿了寝衣,上身在外边露出许久,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快躺下。”他轻声喝道,拉我躺下,又拿被子盖上,手臂隔着被子拥了我一会儿,才放开也收回被子里。 “你怎么在这里?”我镇定下来后心虚的问。 他手突然伸到我被子里,我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还好他只是摸了摸我胳膊,随即就收了回去,我下意识的嘘出一口气来。 他在暗中大约笑了,“要不然我去哪里?” 我把身子朝里靠了靠,却被他止住,“刚才凉着,先给你暖热了你再挪的远些也不迟,回头病情再加重,好好歹歹的不是事儿!” 我轻轻拿掉他拉着我被子的手,翻身朝里去睡。心里却在不停打鼓,又不知该说什么样的话,把头在枕头上磨了又磨,身边这么真实的睡着一个男人,是两辈子都不曾遇到过的事情,不知道是应该还是不应该,更不知道是该接受还是拒绝。 他从后边拉了拉我的头发,“你不睡想什么?” “睡不着了。”我低声答。 “不习惯?”他深嗅了一口气。 “大约是。”我声音低到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他翻了个身,大约仰身躺了。“若黎,我也不习惯,醒来后见到你,生怕是梦,想再闭了眼睛怕你突然消失,又想真真切切看到你,心里头是没来由的满。那种满就像……就像……就像冷极时饮下一口暖香的汤,五脏六腑全被那口汤给暖热了。”然后是沉默,良久,又侧身向我,“若黎,你能明白吗?” 见我没反应,轻轻抚了我肩膀,“睡着了?”语气像极寂寞孩子,我不忍拒绝他,吐了句“没有。”却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下去。 他似乎并不需要我回应,高兴的哼了一声,缩手回去,“我不打扰你休息,明儿也还有早朝,也困的很,见着你就想多跟你呆会儿!” 他想我如斯!我还在计较别人的闲话!韩若黎,不要太伤人心! 我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 “嗯!”我本该对他说快睡吧之类的话,可结果喉咙里只能发出嗯音来。 “嗯!”他也嗯了一声,卷了卷被子,不多时就听到均匀的熟睡声。 我也闭了眼睛,迟迟不能睡去。他的话还在耳边一直的说,“若黎,你能明白吗?……就像……就像……就像是冷极时饮下一口暖香的汤,五脏六腑全被那口汤给暖热了。……没来由的满……”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熟的,连胤禛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等我醒来时,听到采青笑,“格格这些天来难得睡这么安稳!” “胡说,你睡起来雷都叫不醒,怎知道我睡不安稳不安稳?”我佯怒道。 “喔!这么多天辛苦白费了,原来我半夜三更爬起来瞧你,敢情你都不知道啊!费了那么多冤力气!”采青乐着说。 “你是说?你是说……”我住了口,脸上温度直线上升,那她昨晚必定起床看我,胤禛睡在我旁边…… 我想找地缝去钻! 采青拿来衣服给我换,“今儿天气比较冷,穿这件貂皮领子的吧!”竟然没把我脸红当回事,一时有些懊恼,我自己竟先乱了阵脚,又没什么发生,我羞的什么!亏自己还是现代人,这点儿小事都搁不住! 自我检讨了一会子,才稳下心来,采青也帮我穿好衣服,拿鞋子给我时说了一句,“你脸终于不红了!” 我本来伸向鞋口的脚突然错了位,一脚登到脚塌上去,身子正好歪到采青身上,顺势抓住她摁到床上去,笑着去掐她脖子,“小蹄子,消遣起我来了,我说你怎么这么好,突然变的很识趣了。” 采青只顾在下边笑,被我摁到脖子,猛然间笑叉了气儿,狠命咳嗽起来,我这才忪了手,撷蓝也进了来,帮我拉了采青起来,又给她喝了几口茶,才慢慢缓过劲儿,还忍不住在笑,怕再抓她,就先离了床,站到我够不到的地方,“格格倒说说,采青识什么趣儿了?” 撷蓝要蹲身下去帮我穿鞋子,我顾的上和采青斗嘴,就不妨撷蓝在底下,脚被她冷不丁一抓,我下意识去躲,又要踩空,身子本是前顷,眼看就要趴下去,采青慌忙过来扶住,我抓牢了她,笑着说,“这下你还跑。” 采青知道上当,笑着要挣,就带着我和撷蓝一起滚到地上,一时间屋子里都是我们三个的笑声。 好不容易止住笑,撷蓝边笑边向采青道,“哪能让格格这么在地上,快起来扶起吧!平时见你老实巴交的,想不到会这么闹!” “撷蓝姐姐不知,格格才是最会闹呢!”采青也笑着答。 “起来再闹吧!”另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过来道。 第 50 章 (下) 采青和撷蓝均一个激灵翻身跪到地下,惊呼道,“皇上!” 我没想到胤禛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听她们叫也不免有些尴尬,被谁看到几个大人在地上闹作一团也会觉的难为情。 她们两个行完礼就立即的扶我起身坐到床上,忙忙的穿了鞋子,俱都退了出去。 剩我一个人干坐着,他一直未吭声,我辨不出他站在何处又是何表情,脸就慢慢的热起来。 “我不放心你,就回来看看。”他抬步到我跟前,执了我手,轻轻揉捏着。 我不好意思的抽了回去,“采青她们都在,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她们看是她们的,我看的是我的!”后几个字加了重音,还伴着低笑。 “你心情很好?有什么喜事?”我掩饰着问道。 “李卫在江南办了个大差,当初真没用错他!”他踌躇满志答道。 “哦,是那个舌头尖儿都抹着油的李卫?”这些年雍亲王府的李卫像一披横空出世的黑马,搅翻了一池康熙末年的官场黑水,我虽少闻事也偶尔听到,“如今越发成了人物了!” “喔,有微词之意!”他不怀好意的说。 “与我何干!”我站起身来想起自己还未梳洗,便朝外叫了声,“采青来!” “确定不是为那年端午冒犯你?” “陈年旧月的事情,我没那么好记性!”采青已经进来引我到梳妆台,打散了头发梳头。 “他可记的你!” 我哑然失笑,“我又与他何干?他为何记着我?” “这个你要问他,我喜他耿直爽快的性子,改日邀他进宫吃饭。你不如也一起,倒可以顺便问问他是为何记着你。” “他没有什么话都跟主子说么,太不应该,竟然瞒着你这些事!”我恶作剧般道。 他过来敲了下我脑袋,“如今有力气磨牙了。” “依我看,你不如把宴席赏到他家里去,又容光又自便,当着你面吃,他一遍遍谢恩还来不及,哪有时间动筷子!白白耽误了一桌子好菜好蔬!” “你倒掂量的清!”他闷声笑着说,“就依你说的,赏他一桌宴席外加十坛美酒!” 我突地乐了,自然想到美女,便问道,“美人呢!少了美人不是英雄情短?” “你倒不知,李卫是情痴,倒是有个举案齐眉的夫人,只这两年身体不佳。李卫一得了功夫就陪着,煎药烹茶,细心至微。我也是偶然听说,不知道他一向大大咧咧,没想到还有如此柔肠!”他略叹了口气,手在我头上动了动,我伸手去摸,却是只钗,末端木兰花形状,心不禁抖了抖,也随他叹了口气,“自古最难是珍惜,如此看李卫,又比其他人强了百倍去。” 他拍了拍我的头! 饭后等太医为我换过药之后才到前殿去招呼政务,眼睛被药带蒙着,总有一股又苦又凉又辛的味道扑在身前,再加上口服的汤药,开始我还能忍受,日间睡过几次便也算罢,几日后就觉的厌烦,脾气不如往日般安稳。 因他政事繁忙,说了几次与他分开起居,以免打扰到他休息,他不置可否,安慰几句又匆匆离开,从他语气中能听出有些棘手事,心知是皇位甫定,政局不稳,争位的重创还未来及处理,便也尽可能不去烦扰他。 只每日要采青或撷蓝读几页书来听,有心让阿欢进宫来陪我,想到又麻烦十三,只好放下。 吃完药后总有困意,往往不得半个时辰,便就昏昏睡去,睡不长,一刻钟就醒来,便更觉整日昏昏整日闲了。 不觉半月过去,眼看就是新年到。 一日午后睡的正沉,忽觉耳边呼吸声重,稍迟疑了一下,便晓得是他回来了,采青说他晚间并无回养心殿。 听声音像是很疲惫的样子,我不敢乱动,怕弄醒了他,稍稍摸了摸,发现他是和衣躺在我身边,他睡梦中轻哼了两声,朝我身旁靠了靠,头也埋进我头发里。我还未敢做深呼吸,他突然受了惊悸一样胳膊一下子打到我的背心,人也跟着醒来,慌忙拉住我,“撞疼了你?” 我忍住疼摇了摇头。 “本想过来看看你,没想到一躺倒就睡着了。”他仰身躺了,深舒出一口气道。然后又围到我身后去,脸凑到我身前问,“一天到晚都见你睡着,那药力有那么大么?起来走走吧,别存住气,越发懒了。”说罢就来拉我,我月事在身,小腹疼痛,更懒待动,他这样一拉,就更觉难受。 便晃了肩膀道,“你自去忙你的去,想走动时我自会走动。” 他没再说话,头放到枕头上去,手就伸到被子里去焐着,开始还只在我胳膊上搁着,只是轻轻磨挲,然后干脆把我揽进他怀里,我越是挣,他越是揽的紧。见我不再动,便摸索着解开了寝衣偏襟的扣子,手触到我肌肤的一瞬,我本能的一颤。他停了动作,我拉开他的手,“你手太凉!” 他收了手,有好半天没有动静,我以为他安稳了,刚想摸着把被子拉好,他先拉了好,又给我在里边掖了掖。手收回时又顺便回到我身上,这次却是温热的。“采青说你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再让太医瞧瞧?” “太医刚刚瞧过,哪里有那么多毛病!”我不满的答道。 他低低一笑,“女儿家的小毛病也是要认真治的。” “你怎么知道?”我又羞又气。 “张口问问不就清楚了,还有什么难的么!”他又一乐,“我已经让他们准备了药,待会儿你喝些,那些年耽误了,不知还能调理的好不能。”语气慢慢沉重,我本来要气,听他这样说,抵制的情绪放松了许多,用手压好被子,不再搭话。 他手绕到小腹那里去揉,我拗不过他,又不能太动,只好由他。 过了好一会儿,听到几个人进来的声音,采青轻轻的报了句,“皇上,撷蓝送药来了。” “喔,药好了,起来喝些,会好受点儿。”他起身拉我道。 “我还忍得,不要吃药。”不自觉皱了眉,这些天来日日吃药,说到药字嘴里就泛苦,以后身体养好,再也不碰这劳什子! “这药不苦!”他嗯了一声道,“起来喝一口,快!” “你怎知它不苦?”我抱怨道,拿被子把自己裹严实了。 “是甜的,我尝了口。”他笑着来拉我。 我又急又气,忙坐起来摸着要去接药碗,却摸到他的脸,是咧开的嘴角。“什么药都是混喝的?”我气恼道,放了手。却感觉有药碗放到了嘴边,他轻轻圈住我说,“听话,喝了会好些。”我无奈,只好就了他的手喝了几口,果然是甜的,却有些腻,仍旧不愿意多喝。转了头,他却说,“那剩下的我喝了。”我不知他真喝假喝,又怕惹了旁边采青他们笑话,忙又扯过他的手,不情愿的说,“我喝!”碗又放到嘴边,一口气喝下。又有茶送过来,应该还是他端着,有些笨拙,我心有不忍,“让采青来吧,你这样算什么。” “我不过是顺手,你的病早好了才最要紧。”他扶我躺下,盖好被子,自己仍旧在我旁边挨着。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到我小腹那里,问道,“好些了没?” 我脸上一热,也不理他,拨开他的手翻身朝里。他就欺过来,把下巴放到我脖子里,手不依不挠的继续探过来。“怎么还疼?” 我笑着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没完了不是?一个大男人追着问这个。哪有见效那么快的药?” 他也低低的笑起来,热气喷到我耳根上,我把头移到枕头下边去,他也跟过来,“若黎,你肯跟我怄气真好!” 我一惊,心里顿时打翻了五味瓶,诸味皆在。我以为我不恨了,就不爱了!我以为我心不痛了,就看透了!一年两年三年,他的温存在时间里一点一滴的耗失殆尽,最后连恨也随着眼睛的失明而失去意义。我都可以站在湖边跟采青说,当初,在那里,对那个人动了心,是真的爱他,心里头没有伤痕。也可以微微笑着招呼说“哦,是雍亲王!” 我甚至感谢康熙给了我那么多年的空白让自己的心空白,让我瞎了眼睛却擦亮心灵。可为什么他一回头,洗了那么多年的空白就突然斑驳了? 他也有许久不动,然后手轻轻移到我后背去,轻轻揉着腰间的几个穴位。我吃惊的摁住他的手,“你作什么?” “我问采青的,她说这样你不至于太难受。”他拿开我的手,仍旧不轻不重的揉着。手指偶尔不老实的画个旋儿。 “你别乱动。”我哭笑不得的警告,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异性接触身体,虽无关大碍,可还是觉的难为情,而且还在讨论些女人的问题。佯怒道,“你好意思问,真不知采青怎么好意思回的。” “我问了她总是得回的。”他一本正经的说。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的手没有因我的警告老实些,总是在揉了几下后轻轻回拉一下,指尖轻轻划过皮肤,被他划过的皮肤渐渐发烫,及至蔓延的周身去,连他的手烫的灼人。我听到他渐渐沉重的呼吸声,自己也紧张的屏紧了气。使劲撤下了他的手不让他再动,他朝上躺了躺,下巴刚好抵住我的额头,呼出的气也是热的。他一时不动,我又停了一下才缓缓放开他的手。他手突然一动,我“啊”的一声就惊叫起来,他突然一笑,“你紧张?” 我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良久才憋出一句话问他,“你想干什么?” “你说我能做什么?”他凑到我耳边轻轻的问。我的脸立刻烫的吓人,他的脸贴过来,我连忙转开,想埋到被子里去,躲到一半就已被他吻住,腿也欺过来,我整个在他身下难再动弹半分。手探到胸衣那里停下,因为是紧身的,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能解开的地方。“这是什么衣服?”他抬头问我,“扣子在哪里?” 我想象着他好奇纳闷的表情,不自觉笑起来,也不吭声。心里想豆腐不是那么好吃的。他低头又吻了我一下,“不说是吧?我去问采青。”说着就坐起身来,作势要下去。我先是一急,又想这种事情他未必再好意思问,便又躺下,“去问吧!你问了她总是要回你的。” 他笑着复又躺下,“你又长了本事了!不过……”说着手伸到我后背衣服里,轻轻一拉,胸衣立刻一松,我不提防他动作如此快,上身立刻失掉安全感,只没命的抓紧衣服。他可能没料到我如此紧张了,好半天没有动,然后才把我轻轻揽进怀里。“若黎,我想把你揉碎了放我身体里,我总不知该拿你怎么办?” “女子不得干政,你带着我怎么进朝堂?”我煞风景的说。 他咬着牙笑,“这可是你自找的。”手也同时探到了胸前,在触到我胸部的一刹那,我浑身一紧,顿时失了声。 第 51 章 (上) “你……不能!”过了许久,我才颤着声音撑开他的身子说。 “我知道!”他哑声答,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就是亲亲你!”然后手揽过我的腰,把我整个拥到他怀里去。 他身上的热气整个的把我围的不能呼吸,我想再挣。 “别乱动!”他警告道,手上用了力,几乎能把肋骨勒断。 我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他忽然笑道,“你有多紧张?” 紧崩的神经霎时全松,我腾出来手去打他,他笑着任我在他身上捶了好几下,才掣住我的手道,“好了好了,我不问了!” 我咬着牙不知该羞该恼! 如此厮磨多时,他抱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忽又抬起头,只发了一个音节便止住。 我直觉他有话想说,便问道,“想说什么?” 他闷声笑了一下,趴在我肩窝里摇了要头,在我脖子里深嗅了一口,“有股特别的味道!” “药味儿,我骨头里肯定都也是药味儿!” 他用力攥了下我手臂,“别当我听不出你风凉话,不高兴了?” “能停了药自然开心!” “怎么跟小孩子一样,良药苦口,再苦也得忍着,你眼睛好了才是正经。”他的手覆到我眼睛上去,“太医说你这眼睛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是气血所致,发散一下,不日就能复明。” 我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拿开,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将看到谁呢?苍老的他?疲惫的十三?未知结局的十四?还是痴心未改的八爷党,抑或是这哀怨难发的后宫三千? “怎么了?”他拍着我肩膀问。 “没事,就是突然觉的累。失了明的眼睛哪有那么容易再亮起来,若不能好,你也不要太苛责太医。”我掩饰道。 “先尽力看看,不好另说。”他沉吟道。 我回握住他的手,“不要这样,你心中唳气太重,年龄大了,也该缓一缓,对你自己身体也不好。” “喔!是关心我么?”他环住我的腰道。 “是的。”我点头。 他高兴的笑了,脸在我头上蹭了蹭,“我依你说的赏了一席酒给李卫,他夫人也派宫里最好的太医去瞧了。” “我只是玩笑说说,你们君臣的事,哪能由的我说。” “说的好自然会听。”他在我勃颈里亲了一下,“从李卫那里学了个名词,要不要说给你听?” 我听后一笑,“你还有什么名词要从他那儿学的?” “你听不听?”他又笑问了一遍。 “你不说我听什么!”我哑然失笑道。 他先清了清嗓子,又有些犹豫的沉默了下,才悄悄趴到我耳边说了两个字,“娘子!” 我浑身倏地一木,思绪像空旷的风,无所依傍,明明吹过,却了无留痕。他轻唤了声我的名字,彷佛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我欲开口应他,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心只是在疼,酸酸钝钝的疼,一下两下的疼,有些像幸福的东西沙土一般哗哗的落,直落到没有空地方装,要从身体某个地方溢出来。 “怎么不答应?”他又晃了我一下,“好不容易叫出的口。”他如此说着,却又不是非得等我回答。 “是不是困了?”他又问道。 我躺直了身子,嗯了一声。 “我这里耽搁多时,就到前边儿去,晚点儿可能不能与你一同吃饭,你记的多吃点儿。”他亲了亲我鼻尖嘱咐道。 “我知道!” “别单说知道,采青说你中午就没吃多少。总是不听话。”他晃了晃我肩膀。 我笑着打掉他的手,“你别拿这样语气哄我,又不是小孩子!饭自然是吃的,只是天天躺着,吃多恐怕全长成肉!” 他握了握我手腕,“你是该多长点儿肉,全剩骨头了,抱着都硌的慌!” 我笑着朝里挪了挪,“谁也没招你抱着,怎赖我硌着你了!” 他咬牙一笑,“过来给我看看你的牙,利成什么样儿了。”说着一把拖我到他身边去,我刚张口要笑,就被他堵了口,咬紧牙关不让他得逞,他手在我腰上一触,我立即松了口。 头微有些晕时,他放了手,摸着我的脸忽然笑道,“终于知道古代那么多帝王为何容易被美人误国了。温香软玉入怀,哪还有心思顾江山!” “是男人胸无大志,反倒赖在女人头上,你也跟着迂腐。” “又恼!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是我不想走,对了么?”他吹口气到我耳垂下,我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听他那样说,不免好笑,偷换概念,还再想说,单又随即想到,这样下去哪里是个终点,便推了他道,“不是说不能耽搁了,还不快走。” “喔!”他坐起身来,拉了拉我的被子,摸了摸我的脸,才下的床去,“我前边儿去,你困会儿就起来走走。” 因是天气冷,再是我眼疾在医,雍正元年的第一个新年我是在养心殿过的。主要原因我和胤禛都清楚,我们俩个非君非亲,家宴里哪里去摆我的桌次,而我又实难面对他的满堂妻儿! 自我随他搬入养心殿后,我除去日常起居,从不过问他任何事情,掩耳盗铃式的生活有助于我能心平气和的呆在他的身边,后现代的教育让我无法接受三妻四妾、妻为夫纲的古代伦理纲常。动情的时候他话里有给我名分的意思,均被我冷冷拒绝,无论什么样的名分对我来说都是一副枷锁,像白纸黑字的证明,宣告我若黎为他的附属品,到那时,我所谓的平等的爱,便成了某种有目的的滥情!这不是我的初衷,也不是我的归宿! 今晚宴罢,他会去纳拉氏那里,这是他们祖宗例制。之前他托口政务繁忙已多次违反祖例,逢初一十五也均留在养心殿。除夕之夜,他断不能再丢先例。临行的时候很担心我会委屈,绕着弯子想知道我是何心情。我知他是不放心,是有些微酸的,可是想想他的那些名正言顺的妻,盼多久才见他一面,我有何理由为此委屈。而且自己明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心中早做好准备。 我也置了一桌酒和采青撷蓝等一起围坐喝了一回酒,她们始终顾虑是在养心殿,不敢太过放肆,我不便为难她们,勉强散了。 自己写了几行字,又丢开手去院中独自走了一圈,心情稍稍平静。嘱咐采青他们早早关了院门,正准备熄灯休息时,听到头顶屋瓦声动,开始还以为是风吹的响动,还未来及仔细分辨,听得耳边“嗖”的一声,是匕首类利器划开空气的声音,刚好打在床帐上的雕花顶栏上。 撷蓝出去打水,屋内就我和采青,采青刚要尖叫,被我一把掐了胳膊,生生把惊叫声咽了下去。 外头已是撷蓝的脚步声。 “拔下来。”我小声命令采青道。 采青哦了一声慌忙拔下,又迅速掖到褥子下边儿,然后弯身去解我上衣盘扣。 撷蓝带着红袖等进来,听声音似乎什么不曾发现什么,指挥红袖两个搁了盆子,到我跟前,轻声道,“格格就梳洗吧。” 采青已经脱去我的外衣,便接着撷蓝的话道,“端这里来吧,拿毡衣来。” 我坐在床前未动,那把利器就压在我的腿下,我若一动,势必会引人怀疑,这把利器明显是冲我来的,又无甚歹意,是敌是友还分不清楚,我不能冒冒失失引出祸端来。 采青围了毡衣在我身前,红袖端了水到我跟前,我刚把手伸进盆子里,就觉的手底下不稳当,只听撷蓝低身斥道,“格格就这一回要你们捧水,你也端不好,都是平日里惯的你们手脚惫懒,给我来!”说着接过红袖手中的水盆,“格格也是太好心,不曾苛责奴婢们,小丫头们不懂事,只当格格的善心是好欺负,做起事来偷工减料,委屈起您来您也不苛责。可得意了她们,烧的高香才遇着个好主子,还不知道惜福。若是遇着厉害主子,有几条命也不够这么送的。”说着,叹了口气,继而又笑说,“瞧奴婢说着她们,自己反倒忘了忌讳,在主子面前摆起不是了。” “撷蓝给人戴起高帽子来不露痕迹啊!”我淡笑着,就着她手中的水盆洗了脸,采青顺势褪了钗环耳饰,要去拿寝衣时,撷蓝突然道,“床有些皱了,麻烦格格起身,奴婢再重新铺一下。” 我心中一紧,并不怀疑她要做什么,只担心身子底下的东西被发觉,她一旦知道,胤禛那里自然不能隐瞒,送东西的人命不保不算,背后指使之人也凶多吉少。正着急时,却听采青哎呀一声,“撷蓝姐姐来帮忙,这柜子夹到我头发了。” “你先去帮她解头发。”我不动声色道。 “喔!”撷蓝忙忙的跑了过去,我知道平时更换衣物是在卧室里间一个略小衣橱内,和卧室中间隔着屏风。撷蓝只要绕过去,我就有足够时间去藏那把利器。 是把匕首,柄端缠着帛布,想必会有字在布上,顺手拿起来塞到袖子里,冬天穿的衣服,虽已褪去外衣,贴身的也还是夹袄,袖子宽大,藏起东西来也难看见。 然后若无其事的摸索着穿鞋子,等撷蓝和采青出来,我已经在起身站起。 采青笑道,“那柜门该着人修了,本想着今日除夕,拿这身红色寝衣给格格换上,也好沾沾福气的,不曾想被合叶挂了头发。” “你记着就是,这会子忙,且不要和他们添乱。”我笑着,走到一边儿。 撷蓝已经在我身后整理床铺,听我那样说,便笑道,“格格总是先为别人考虑的。” “你们一年到头的没个闲时,也挺辛苦,好不容易赶着节气休息下,没的拿小事麻烦。”我淡淡笑道,采青一边给我换寝衣,悄悄的将匕首移到自己身上。一边笑着接我的话,“格格这样一说,采青倒觉的不好意思了。本来今天皇上不在,撷蓝姐姐该休息的,还劳烦你来照顾格格,实在罪过,呆会儿好好给姐姐拜个年。” “照顾格格哪还分个你的我的。”然后又笑道,“明儿个是大年,要早起的,格格早些休息吧,奴婢这就告退。” 我点了点头,“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门吱呀关上,采青长长出了口气,失声道,“好紧张。” 又过来扶我道,“格格先床上去,我把门锁了再说。” 我坐到床上去,听采青去锁外间的门,她因是我贴身侍女,不必像其余宫女一样住集体寝室,只在外间纱橱里安置了床铺,算做她日常起居之地。 听她和上夜的嬷嬷说了几句话,便上了门,又转进来。 第 51 章 (下) 采青再进来时,我也莫名紧张起来。 手有些抖,不知那匕首带来什么消息,坏到什么程度。 采青突然握住我的手,“是十四阿哥的消息……” 我紧紧抓住采青的手问,“他怎样?有什么不好的?” “没说不好,只说十四阿哥被皇上软禁在皇陵,日夜买醉。格格!”采青惊慌的喊了一句。 我浑身如被冰袭,一直冷到骨子里。 无论是野史还是演义,雍正皇帝都未对他的亲生兄弟手下留情,如今看来,事实如此。到底皇位…… 我摇了摇头,逼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这信断不会是十四命人送的。”稍微冷静了之后,我让采青把那布帛火中烧掉。 “那会是谁?”采青紧张的问。 我摇头,“现在还看不出来人什么意思,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打十四的旗……”我停住不说,采青知道多了并不好,我隐约能猜到匕首的意思,偏挑这么个时候,偏报告十四的消息…… 事情捅出来,皇帝也不好对他的亲兄弟再怎样,不过是人仰马翻乱阵子脚,顺带着……顺带着把我也搭进去。 正沉思间,突然听到外间上夜嬷嬷措手不及的请安声,除了胤禛,没人会在这点上来这里。 我突然起了鸡皮疙瘩,为背后的人用心机之深! 如果我没猜错,肯定还牵连到后宫里的人,要不然不会这么顺畅的到了养心殿,时间也卡的那么准! 采青忙去开门,刚哗啦听到门响,就听到他大步进来,还带着屋外阴冷的空气和浓郁的酒气。 我躺着不动,逐渐适应死静后突然的喧哗,包括空气中的异样。 “散席了么?怎么好回来?”等他坐到我床头,我伸手摸到他的衣袖问。 他握住我的手,“怎么还这么冷?还不如我的热。” “刚换衣睡下,不及暖呢。”我淡淡答道。 他喔了一声,另一只手也焐过来,我有些不自在,刚才有那样的事情发生,我还这么冷静的面对他,不清楚自己是何种心理。 “席还未散,我今晚不回来,抽空过来看看你。”他低声说,手摸到我耳垂,久久揉捏着。 “情绪不好?”我问。 “人一多,总会有些不如意。” “你忍着些,毕竟是团圆的日子,难得聚在一起,总爱绷着张脸,大家哪能吃的高兴。”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叹了口气道,“有说的那么容易,我也高兴天天乐着。” 我想起刚刚的事,不禁心寒,有人拿我做他的软肋来。 他好似觉出异样,就问“怎么了?” “门是不没关好,有点儿冷。” “哦”他站起将门关上,采青他们大概被打发到外间侯着。还未到床前,突然问,“怎么好似有焦味儿?” 我心中一紧,压住声音撒谎道,“刚不小心把采青的帕子给烧了,怎么?” 他复又坐下,拿起我的手亲了下,道,“没事,就问问,怕熏到你。” 我手指在他脸上划了几下,推开他道,“你快回去吧,这会子也晚了,天也冷,那边恐怕要等你回去才敢散呢,没的让大家为你一个人在那受冻。我们也要睡了。” “遵命!”他笑着咬了下我的手指,“天底下敢命令皇帝的人只有你!” 我抽回我的手,“明儿还要早起,没功夫跟你贫。” “嗯,你早些睡,明儿还要接受百官朝贺,又得很晚才能回来,我抽空就过来看你。到时让弘昌和阿欢来陪你。” “你且顾外边吧,别硬要他俩来,十三和馨兰那里也舍不得。” “好!你早些睡。”他把我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子,立了会儿,忽然叫了声我的名字,“若黎?” “怎么了?”我疑惑问道。 “心里边不踏实,怕你走了。” 我微笑,“我瞎着眼睛,能走到哪里去?你就一个晚上离开而已。” “等我回来!” 我点头。 他才去了。 采青又进来查看了一回被子和灯火以及茶水之类,也到外间歇息去。 我想了会儿刚刚发生的那些事情,直觉胤禛知道些什么,又猜不出他从哪里知道。总觉的他最后的话怪怪的,仔细闻,并无觉出有何烧焦的味道。 该来的躲不掉!我安慰自己道,药力也开始起作用,只一会儿意识便开始迷糊。 一夜无梦,鞭炮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响起来的,被阿欢吵醒时阿欢告诉我天已经大亮。 “姑姑真懒,我都早起来了,您还睡着。”阿欢半歪在床上抱住我道。 我刚想问她怎么这么早就进了宫,怀疑是胤禛时,突然想到以往先例,皇室格格都是腊月25日便接进宫来过节的,阿欢自然早就呆在宫里了,如此一算,她来养心殿倒是晚了。 于是便笑道,“姑姑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哪能跟你们小孩子比。” 采青已经进来,先拿了水给我稍微漱口,然后披起晨衣给我依着和阿欢说话。 “姑姑怎么总说自己老?”阿欢不满的抗议道,“等您的眼睛好了,我第一个拿镜子给您看,到时候就知道您老不老了。” 我搂住她笑,“好好好,今天不提老字。”摸着她光洁的脖颈问道,“这几天都住在哪里?都不来看姑姑,我还以为你一直陪着你阿玛额娘呢!” “熹妃娘娘那里住呢着,顺便带带弘历,那孩子皮着呢!” 我捏着她的脸笑,“跟谁学的贫?你才多大,就称弘历叫孩子,不怕消受不起!” 阿欢趴我怀里格格的笑,“过完年我都十七了呢!阿玛说您刚进宫那会子也就这般大,整天管阿玛和十四叔叫孩子。” 我抿着嘴笑,拉了拉她嘴角,“你阿玛说的不对,我进宫时都二十三了,比你皇伯伯还大一岁,你说该不该管你阿玛叫孩子?” “嘻嘻,姑姑,阿玛小时候长的好看吗?” “嗯,看你哥哥就知道了,弘昌十几岁的样子我倒还记得,跟你阿玛差不多样子。不过比你阿玛乖。” “阿玛小时候不乖吗?”阿欢直起身子问。 我仰头想了想,我为什么要说十三不乖呢?进宫后的第一个除夕夜,他装睡着,抱着我脖子不撒手,害我骂了他的乳母。是康熙三十八年吧,一晃就二十多年过去,如今他的女儿都十七岁了…… 叹了一声,“你阿玛也很乖,库布也学的好,诗文也做的好,当年你皇爷爷很喜欢他呢,常跟在你皇伯伯一起,俩人形影不离一样。” “真想跟您一样能看看阿玛小时候!”阿欢抱着我脖子道。 我有一刻黯然,想到十三就会想到十四,那个时候他俩安慰我许多深宫里的寂寥。十四总是毛毛躁躁不顾一切的朝前冲,撞了头后才觉出痛,那个时候十四会说十三哥这样,十三哥那样,语气里的亲昵谁都怀疑不得,到最后,竟成了仇! “姑姑!”阿欢捧住我的脸叫。 我方察觉我又失神了,忙笑道,“你额娘最近怎样?她进宫也都不曾来这里。还有你阿玛身体好些了没?” 阿欢情绪显然有些低落,“额娘还好了,就是阿玛的腿,遇着阴冷天气就会疼,什么样的法子都试过就是不见好。阿玛到那时就不大乐意讲话,一个人关在屋子里。额娘不让我去打扰他。” 我拍拍她的背安慰道,“你阿玛是不想你替他难过,平时多孝顺些就好。” 阿欢用力的嗯了一声。 采青复又进来,“欢格格先让奴婢伺候格格起床吧,您先到外间玩儿去。” “采青以后不准对我您啊您的,不是都跟你讲过么!奴婢也听着别扭。”阿欢显然又围到采青那里去,采青一直呵呵的笑。 我笑着起身,采青忙过来帮我换衣服,阿欢已经出去。 “撷蓝来了么?”我轻声问道。 “她今儿当班,要跟着皇上。”采青道。 我心里明白,便不再问,总觉的昨天晚上有哪里不对劲,又琢磨不出来哪里有问题。 洗漱完毕,阿欢复又进来,“姑姑,哥哥也来了呢,他随阿玛早朝,皇伯伯就令他到这里来。” 说着牵我出去到正殿,弘昌果然等在那里,见到我,忙行了大礼,祝了平安。阿欢突然一跳,“呀!我都忘了!”然后丢开我的手,到我前边去,扑通跪了,“阿欢给姑姑拜年,祝姑姑容颜不老,青春永驻,还有眼睛快快复明,身体也快快好起来!” “快起来!”我弯身去拉她。 弘昌在一边儿笑,“额娘千叮咛万嘱咐的,你还是给忘了。” “不过是个形式,咱们讲究那么多做什么。”我笑道,“弘昌你额娘可好?” “回姑姑,额娘很好,也让弘昌问候姑姑,改天也一起进宫来看您。” 我笑着点头。 他们只坐了一会儿便被叫走,要到宗庙去拜祖宗。直到9点十分才又回来。 阿欢一进门便嚷嚷着饿了,弘昌笑着打趣,“哪里有姑娘家整天嚷嚷饿的?” “饿了就饿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阿欢抗议道。 采青忙命人传早膳。 “反正女孩子就应该有女孩子的样儿!你横竖没有。”弘昌又笑。 “没有就没有。”阿欢大概拿了只水果,边啃边坐到我身旁,“哪里像你的什么如的,像个女孩子,笑不露齿,温尔文雅,满口子乎者也,张嘴李杜王杨!” “好你丫头!”弘昌突然笑恼着过来揪阿欢。 阿欢蹦起来躲到我身后,“说到要紧处了吧,你紧张什么,不是要有女孩子样儿,我拿个人做比如还不行么!姑姑,我跟你说……”阿欢笑出的热气喷到我耳根,笑的厉害,就说不出话来。 “你敢!”弘昌绕过去,“姑姑你别听她的。” “为什么不听我的?我说了什么了?”阿欢笑着逃掉。 我听着他俩闹,听弘昌气急的样子就能猜出八九分了,也不言语,阿欢跑的累了便过来蹲到我脚下,脸埋进我腿上,笑的接不上气来。 “这是做什么呢!”采青进来笑着问。 “哥哥!”阿欢仍旧笑的说不出话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大冷天儿的,又空着肚子,怎好吃凉的,快来吃早点吧。”采青过来,从阿欢手里夺了什么,又拉她起来。 阿欢使劲忍住笑,“采青姑姑,哥哥有心上人了。” “欢!”弘昌跺脚叫到,又要恼又要羞又要气! 第 52 章 (上) 阿欢怪叫了一声不理弘昌,径自跑了出去,采青追在后边。 “赶明儿一定要阿玛给你找个辖的住你的相公,叫你乱说话。”弘昌不解气的嚷嚷了一声。 我微笑着站起身来,弘昌过来扶住我,“姑姑慢走。” 我拍了拍他的手,“你阿玛知道么?” “只是偶然结识的朋友,姑姑别听阿欢乱说。”弘昌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 “若果真是喜欢,咱们又能求来的,有什么不能说的!人家有婚约?”我问道。 弘昌不开口。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弘昌,都过了弱冠了吧?” “是的。” “满人的规矩,男子过了十四岁就可娶亲,你阿玛却留你和阿欢到现在,可知他为何?” “弘昌明白阿玛苦心!”弘昌恭谨答道。 我点了头,“你阿玛专为你求的,要你娶自己中意的姑娘,你阿玛为你们用心良苦,不可辜负了。” “弘昌谨!” “所以!”我话音一转笑道,“真有喜欢的,如也好果也好,有什么不好说的,情投意合的,咱们结了亲家,岂不皆大欢喜!” 弘昌低低的笑,却不语。 我又拍他手,“你自己明白就好。听阿欢说了一句,那姑娘怕是不错的。” “就两三面,略谈了几句话,因都喜欢金石古物,在琉璃场那边儿遇到的,常讨论些个。也不知人家心意。”弘昌话音低下去。 “哦?”我抿嘴笑道,“不知道就去问嘛,不问怎么知道?” 弘昌又笑,“被阿欢捣蛋,我都不好意思再见人家。” 我无声笑了。 “下个帖子为阿欢的事情赔礼道歉,约时间喝次茶,把该说的话都说到,真诚点儿,想你也没摆王子架子,咱们弘昌人品相貌都没的说,人家姑娘定会赏你个脸的。” 弘昌先是不语,继而又道,“真会如此么?”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十三怎么生出如此憨厚的孩子!“不信你试试!” “喔!” “咦?姑姑传授哥哥什么武艺?”阿欢接过来搀我坐道餐桌前。 “三十六计,连环计,你学不学?”我信口胡诌道。 阿欢格格的笑,“是娶媳妇的计吧!” 弘昌这次得了手,拎住了阿欢,“这回可跑不掉了,就会乱打小报告。” “哎哟!嘴都被你撕破了,我不打小报告,姑姑能替你出连环计么,你没的媳妇娶,撕破我的嘴都没用。” 我抓住阿欢的胳膊,“欢,不准乱说话!跟哥哥正经说话。” 阿欢不高兴的嗯了一声,挨我身边坐下,我摸到她的手,“都大姑娘了,以后说话不能再不分场合没大没小!让人家说你阿玛额娘教女无方!” “知道了!”阿欢乖乖答道。 “嗯,快吃东西吧,都饿了一个早上。” 中间胤禛回来过一次,弘历也跟着一起过来。 弘历大概是第一次在养心殿见到我,而且又碍于别的原因,又有他阿玛在场,更显的生分,立在一旁并无说话。 胤禛本要问弘昌功课,被我拦住,“他都这么大人,哪里需要你时时耳提面命,今儿是大年下,何苦拿这些东西费神,不如另说些轻松的。” 胤禛突然一笑,“刚听苏和说了一句,说前头几日,弘昌专往琉璃场跑,你阿玛也是打小儿对金石有兴趣,刻的章满世界送。怎么,琉璃场里跑出什么名堂没?” 弘历突然咳嗽了一下,又掩饰着多咳了几声。 “弘历坐那儿吧,采青给他杯茶喝!”胤禛沉着声音道,话音里有些许揶揄味道,显然是针对弘昌的。 “谢皇阿玛!”弘历道了谢坐下。 “也没啥名堂,就是瞧着新鲜,不敢跟阿玛比。”弘昌心虚答道。 我笑着喝茶,阿欢坐我身旁,这会子出奇安静,她胳膊肘应是摁在茶几上,不住的晃,想她也不会这么仗义,替她哥哥着急。 “嗯!”胤禛喝了口茶,向我道,“若黎,惠儿记得不?” “怎不记得!赫巴哈的女儿,她阿玛也是个好人。” 胤禛低笑,“我说的是富察家,不是许给富察家了么,富察如今做了刑部员外郎,人耿直的很,有一双儿女,我都见过,标志的很,改日进宫让她来瞧你。” “没想到,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只说有了一个女儿,如今倒是一双,惠儿也该有如此福分。”我微笑答道。 “是富察凝紫吧,我见过,小丫头长的精灵的很,很懂事的样子,嘻嘻,跟弘历有的一拼。”阿欢在一旁接口道。 “为何跟我来拼?”弘历是故意贫嘴。 “人前懂事多礼,人后嘛,不比我好到哪里,也是会骑马爬树的主儿,我还纳闷呢,富察家也是诗书之家,怎也有这么个女孩子。”阿欢乐着说。 胤禛呵呵一笑,“是了,惠儿是你姑姑带出来的,她的女儿自然也不差。” “哦,怪不得欢姐姐记这样清,原来是同路人。”弘历打趣道。 “彼此彼此了,你又比我们好到哪里去?人模人样谁还不会装。”阿欢哼了一下鼻子。 “喔!原来欢整天皇伯伯长皇伯伯短的都是装的!”胤禛故意曲解道。 “这个阿欢倒没装,倒是皇伯伯装糊涂了!”阿欢得意一笑道。 胤禛笑笑不语。 阿欢突然叫,“啊呀,我叫小太监给我准备了鞭炮放呢,养心殿就刚开门那一会儿放了,一整天都没个响,一点儿不热闹,都被别人比了去。人呢,给我拿炮仗来,哥哥弘历,一起来吧。” 另外两人应声起身,到外边去了。 留下我和胤禛,自然知道他们意思。 胤禛起身到我跟前儿来,拉了我的手,“可有闷了?” 我摇头,“阿欢和弘昌一直陪着,晚会儿就让他们去吧,让他们陪陪十三他们。” “过了今儿,有几日不上朝,我好好陪你。” 我微笑不语,许诺是许诺,身不由自是身不由己。 送走阿欢和弘昌,我正准备回身。 “姑姑。”弘力突然在身后叫住我。 我讶异答了一句,“以为你也一起走了,有事么?” 他迟疑了一下,走到我面前,搀了我的胳膊,“外边儿冷,进去说吧。” 待我重又坐好,却不听他开口。 “怎么?” 弘力苦笑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喝了口茶,低头静了一会儿,“弘历,是不是觉的很不可理喻?” 弘力显然不能明白我为何突然这样问,有些支吾,终于也没有说出话来。 我起身笑,朝外走了几步,“就一转身的功夫,又开始下雪了!” 弘历在屋内动了几步,略带惊异的答道,“是的。” “我就是觉的下雪了。”我笑笑,不明不白的说了一句,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要这样说上一句,回身又坐下,听到有脚步声来来回回的走,应是采青带人来掌灯,冬日的天,是黑的早。 我看不到烛光动,可也觉的眼前是烛火的昏黄,雪一定落的很大,簌簌声倾耳可听。 门外有人进来,是撷蓝的声音,先同我和弘历请了安后,方说,“回格格,苏公公命奴婢来取皇上的寒衣。” “知道了,快取了去送吧。”我淡淡答道。 撷蓝去后弘历突然开口,“姑姑怎会答应到养心殿来?” “你以为呢?”我稍愣了一愣笑着问他。 “现在不知道了!”弘历低声说。 “原来是恨我的?” “是失望!额娘总说您是奇女子,小时候和欢姐姐一起去您那里玩儿,敬您如神。及至皇阿玛迎您进养心殿,以为您跟其他后宫女子无二,甚至更有心计,不过是为荣宠,为一己私欲……” 我无语起身。 “您未见过我额娘的样子吧?她长的像您。”弘历顿了一顿,“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才觉的悲哀,她一辈子,也就做你不合格的影子而已。” “哦!我……很抱歉!” “您和皇阿玛的事情,额娘才和我说,原以为额娘只是像你,原来是有意的……,姑姑,我很有挫败感,只要想到你,就会觉的额娘连同我,都是多余!不过是皇阿玛籍此来安慰自己的工具!”弘历最后几个字说的很重,他的表情,一定是痛苦。 我摸着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手扬到半空又放下,叹了口气,“如果我们非得这样计较,任谁也活不下去。开始已经是场错误,你何必再把这错误继续?你阿玛疼你,你心里是清楚的,你这样说,是对你阿玛的不尊重,你额娘也肯定不同意。” “你额娘,我不知该怎样说。恐怕我做什么,都不能弥补这个错误。” “我不敢来看您,无法想象您跟皇阿玛在一起的样子!我怕看到您得意的样子,那我一直以来对您的敬仰就全毁于一旦,叫我以后如何再相信一个人。可是更怕您现在的样子,阿玛给的荣宠,别人求都求不来,您却置之身外,在您面前,我眼见的阿玛都谦卑下去。这又叫我和我额娘如何安身!” “姑姑!叫我该如何?”弘历抓到我的手,头埋到我的臂弯处,整个身体轻轻的抖。 我把手放到他头上,轻声叹了口气,“你才十四岁,以后要经历的痛和苦何止这一件。弘历,这是我们上一代人的恩怨,有你阿玛,你额娘还皇后,还有我,我们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来处理这个看来荒谬的事实。你只管去孝顺你额娘,做你阿玛优秀的皇子,上书房里好好读书。你要知道,你是爱心觉罗弘历,是你阿玛的第四个儿子,是大清的四阿哥!”弘历在我臂弯里叹了口气,直起身来,微抽了抽鼻子,“惊扰姑姑了,弘历该告辞。”说着就往外走,门口撞着了采青惊叫了声,“四阿哥!”然后又急命小太监道,“快拿了伞跟上,雪下的大呢,跟四阿哥的人呢?多几个,快跟着呀。”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殿内复又安静,落雪声不住。 采青进得门内,见我站着,“格格别太往心里去,四阿哥年轻,总有些事情不能明白。” “他说的不差,哪一个孩子不希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他一向心高气傲,突然遇着这样事情,怎不是打击。我原未想过,他的额娘……”说到这里,我叹了口气,“若但愿他能想的开,要是不能,怕是一辈子的阴影。” “那也不是格格的错啊,格格这些年深居简出,哪里会知道有这些事情。一切都是造化!”说着扶我坐下,轻叹了口气,“原以为皇上心里一直有你,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受那些苦了,没想到更折腾人,什么时候能安安生生的啊!不是说好人有好报么,格格向来待人宽厚,怎么就不能有个幸福日子呢!” 我苦笑,“生而为人,总要有诸般无奈,别人都向帝王家,不知帝王家愁更多!不说也罢!” “哦,对了,忘告诉你了,刚苏公公打发小全子回来告诉,说皇上晚些和格格一起吃晚膳呢!小厨房那要里我也已经预备下了,格格可还有要添的?” “也没什么可添,只捡清淡的做就好,他这两天酒肯定喝了不少,暖胃的菜羹多备些。”我站起来,“我想去躺会儿,今儿一天跟阿欢闹也不觉累,这会子人走了,倒觉的抽了筋似的乏。” 采青扶我进去,我只命她铺了软塌给我靠会儿,又嘱咐她,“等他回来,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这样睡着,他又要担心!” 采青答应了声,把熏香撤到旁边去,才退出去。 第 52 章 (下) 确实是很累,闭了眼睛,什么都不再想,一下子跌入到混沌的黑暗里,似乎只是一瞬间,就听到弘历在旁边哭诉,“她一辈子,也就做您不合格的影子而已。”身子猛然一悸,人就跟着醒了,眼皮还困的厉害,想再睡去,却是越努力越清醒。心里头突然堵的难受,忍不住挥起手想甩出去,听得耳边有人闷声哼了一声,赶紧起身,听他笑道,“做什么这么用力?梦到谁跟你淘气?” 我扶了扶额头,“是做了梦,这一惊忘了大半,前边儿事情完了?回来这样快?” 他揽住我,挨着我的脸问,“不生气我不能陪你么?” 我一笑,在他肩头长长呼出一口气,“想把你拴身边儿,拴的住么?” 他笑着拍了下我的背,“拴?把我当什么了!”然后拉我起来,“走,你也睡小半个时辰了,起来顺顺气儿,咱们好吃东西。” 一顿饭吃的安生,吃完饭也没见哪里请,我陪他到起居室里去坐着,突然想到白天弘昌的事,便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白日里故意问的弘昌?” 他一笑,“当事人都不说,我也只是逗逗乐子。” “那孩子可不比阿欢,哪能经的住你逗,谁跟你说什么了?弘昌看看也20过去,也该大婚了。你别跟我卖关子。” “他会不和你说么?怎反来问我,我不过是听弘历一说,还要听弘昌意思。” “就是说弘昌中意,女孩子那里也无异议,你是不反对的?”我着急问。 他过来执住我的手,“你这样急?” 我失声而笑,也发觉我是太过于紧张,便自嘲道,“不知不觉就老了,下一代的事不由自主就想操心,不知弘昌可怪我多事,你也知道,除了弘历,就十三家的两个孩子跟我亲近些。” “不是说过弘昌自主的么,要给十三一个交待!”他低声说。 我点头,他突然又说,“弘历也不小,该有个侧福晋,我看惠儿家姑娘不错,改天你看看,行的话可指给弘历。” 我脸上突然一紧,忙推道,“弘历的福晋自有他额娘,怎好由我来看。你要先让弘历的额娘看过,至于惠儿,她进宫来,于我不过是旧时情谊,你若这样,白让弘历额娘难过。” 他沉吟了一会儿方喔了一声,“是我大意,改日命人跟他额娘讲了。” 说是过几日,日子匆匆,这个几日便等于两个月! 我身体已然大好,除因长时间不走动总觉乏力外,醒着的时候,精神也是好的。 惠儿到底是先带着一双儿女见了我。 阳光很好,我立在养心殿的廊前,听采青她们给一只鹦鹉洗澡。 嘻笑声落的满地。 忽然听到红袖笑着喊了声,“苏公公来了,带的谁?” 采青却突然呀了一声。 我凝神听着,急速的脚步声朝我奔了几步,便听到有人哽咽着说道,“奴婢惠儿给格格请安,格格万福!”人显然是跪到了地上。 我慌乱摸着,不知哪里能下去台阶,只好叫,“采青!”采青已经跑过来扶我。 下去廊阶,听到惠儿低低的哭,我弯身拉住,“快起来,咱们哪里有这个!” 惠儿拉着我的手起身,朝后边招呼道,“凝紫,傅恒,来给格格请安!” 便听到一个清越的声音和稚气未脱的童声,略显拘谨的道了声安。 采青笑着过去牵那两个孩子过来,“格格,真是璧人呢,这个是凝紫,这小的是傅恒了,也是精灵像。惠儿姐姐养的好孩子!” “采青过奖了!”惠儿谦逊道。 我愕然,突然意识到我们不是从前,惠儿也不是那个衣食无虑的小姑娘。 便招呼采青道,“去看茶吧,惠儿好不容易来,怎让站在院子里。” 采青一跳,“都高兴忘了,喔,格格,苏公公已经走了。” “茶都已备好,格格请福晋进屋吧。”撷蓝在身后说道。 采青不好意思呃了一声,随即搀了我,我则牵了惠儿的手,“撷蓝你来带凝紫和傅恒来。” “自那年你写信进来,再无你的消息,也不知你过的好与不好,过年的时候方听说你举家进京,还有一双儿女。真的挺高兴的。” “托格格的福,惠儿未曾受过委屈,只儿女还未成人,还要多操几年心罢了。”惠儿恭谨答道。 我沉默了一下,问她,“惠儿,即使不能同于从前,我还是我,何以如此拘谨?” 惠儿沉默。 我突然想到此是养心殿,她就算是有心叙旧怕也要碍于帝皇威严。 于是便命采青道,“今儿天气也好,我们不如到慈宁宫花园里去逛,你安排人你打点一下,我和惠儿慢慢走过去。” 采青答应着去了。 我携了惠儿一起往外走,不妨被阶台绊了一下,随即站稳,惠儿声音便又哽咽,“惠儿是过的好的,万不成想格格是这样!这些年也略知宫内变故,只苦于无处打听格格消息……” 我叹了口气,“你知道又如何呢,白担心罢了。今日见着,大家都好好的也是造化!你不必伤心。” 惠儿嗯了一声,出了养心殿朝外走。我突然笑道,“自来养心殿,我还是头一遭走出这殿外,原也不觉的,这一走出来,竟觉的自己都快霉了,该有着太阳晒一晒。” “难道皇上……”惠儿欲言又止。 我先是一愣,继而明白她的意思,便苦笑笑道,“物是人非,纵是走动,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惠儿抓紧了我的手臂,我拍拍她,“这是不当紧的,这些年我也习惯清净。” 惠儿也跟着叹了口气。 我突然想到凝紫,“你家凝紫多大年纪?” “过完年刚好十四。”惠儿答道,听声音里有些踌躇。 我听着异样,又不好问,便说道,“姑娘家的倒要比男孩子费心,小时候担心教养不好,大了些又要愁亲事,又要家好,又要人好,又要前途好,错一遭儿,孩子一辈子就毁了,唉……,是累人!” 惠儿轻笑,“难为格格说的如此精道,可不是就这样想的。” “阿欢似乎见过你家凝紫,外秀内巧的,也是个有主张的人,你也用不着多担心去。”我安慰惠儿道。 “那是欢格格抬举我们家凝紫,到底是姑娘家,嫁到别处去,可不得受人家管,我们娇纵得,人家公婆岂还有娇纵的道理!” “听你这样说,莫非是有人家了?”我诧异问道。 惠儿突然停步,叹了口气,“看我一来就跟格格唠叨这个,咱们换别的说法。”惠儿明显掩饰道。 我略微一笑,想她是不敢多说,胤禛让她带凝紫进宫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显然是有意指婚给宗室子弟了。这是满清贵族的习俗,我也不好说什么。 慈宁宫花园离养心殿距离并不是很远,一行走下来却也觉的累,终于走到时,我便笑着说要歇一歇。 空气中有梅花芬芳,采青显然是把我们安置到梅亭内了。 梅亭!我第一次遇见十四,他逃学到这里,趾高气扬的问我是哪宫宫女。 前方应该就是那清塘,十三在那里落水…… 采青招呼惠儿,我起身想往水边去,一只轻柔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格格,凝紫扶您。” 我点头笑笑。 采青大约注意到,便过来问,我只说,“你先陪惠儿坐着,凝紫陪我前边去走走就成了。” 我牵住凝紫的手,笑着道,“从这里走到那水边,应该是50丈的距离。” “大约是的。”凝紫小心答道,“这里路不很平整,格格您小心点儿。” “多谢!”我笑着,“阿欢说你马骑的不错,跟她比过?” “欢格格骑的比我好,十三王爷亲手教的,我自然比我过,不过我箭比欢格格射的好!”凝紫现出一派天真来,“我听欢格格说过您,早想见见呢。”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发,“一个瞎子,有什么好说的。” “您蒙着眼睛现在看不到,欢格格说您的眼睛像观音菩萨的,我见过菩萨的,亮的很,能把人看透!”小姑娘认真的说。 “喔,阿欢给我脸上贴金了,你别太听她的,改日见着不像,肯定会很失望,我眼睛和别人并无两样。” “改日还能见您吗?听额娘说了您十多年,今儿才见着,跟想象的不一样!” “哦?那想象的什么样子?”我笑问。 “高高在上,不可接近的,就像佛龛上的观世音,额娘会说许多离奇的话来,她说是您教的。现在却觉的可以握您的手,和握着我额娘的一样。” “喔,这就对了。” 水气已经很重,比旁地冷上许多,我站立不动,任风吹着额前头发,凝紫很乖的安静。 我在吊唁什么呢?二十四年过去,该失去的都失去了! 正出神间,凝紫突然拉了拉我的手,轻声叫,“格格,那边来人了。” “嗯?”采青不在,凝紫肯定不知道是谁,只是慈宁宫这里一向少有人来,况又不是花开时节,会是谁呢? “弘历给姑姑请安!” “哦,是弘历,怎么今日无课?”我微笑道。 “回姑姑,今儿师傅告假,我们自己温习,额娘说这里梅花开的好,弘历便陪额娘来走一走。” “若黎格格可好?”钮祜禄氏含笑问道。 “哦,不知是你来。”我有些恍神,突然想起身边凝紫,心立刻揪起来,但也只好说道,“这是富察家的姑娘凝紫,凝紫,见过熹妃娘娘和四阿哥。” 凝紫乖巧的行过礼。 “果真是标志的姑娘,皇上前几日还和我提起呢,今儿一见果然不凡。” 钮祜禄氏笑道,语速很慢,一派和善,然而气氛是有些不对了。 第 53章 (上) 我知越解释就越糟糕,索性撇开去,“这里梅花开的好,梅亭那里采青备了座,不如一起过去。” 钮祜禄氏未语先笑,“倒是借格格的光了!盛情难却。”又一边说,“弘历也去扶着姑姑吧。” 弘历听话的搀了我另外一边,我牵起凝紫的手,跟他们到亭子那里去。 采青和惠儿早接出来,分别向钮祜禄氏和弘历请过安,便在亭子里坐下。 钮祜禄氏往常一样的随和,问惠儿些民间故事,再问凝紫的女红功课,小小的傅恒也拉过去细心询问了一番。 凝紫本来呆在我身边,开始扭捏。 钮祜禄氏突然笑道,“今儿天气好,花也开的好,不如命他们采些各宫送去。” 跟她的人立即答应着要去,钮祜禄氏忽然又说,“你们留下伺候吧,笨手笨脚的弄坏了花儿,弘历带人去吧,哦,是凝紫吧,你也带弟弟一起凑凑热闹去,也趁机会逛逛园子,我们大人说话,别闷着你们。弘历捡好的送到养心殿去。” 我笑着拍了拍凝紫的肩,“去吧,你们小孩子在一起是好说话的,早知如此,阿欢也该一并接进来,凝紫有多伴儿了。” 凝紫略微紧张的答了声是。 “凝紫姑娘是玉一样的人,弘历小心看顾着,别委屈了人家姑娘。去吧!”钮祜禄氏道。 弘历恭谨应了,便招呼凝紫和傅恒一起离去。 谈话又归到天气上,钮祜禄氏讲去岁冬天的雪有多大,大年初一也还飘的跟鹅毛似的,直到近二月,才见着好太阳。 我久不与人交道,有心敷衍,却无话出口,亏是惠儿场面上常来往的,一句一句的接,我只间或答声是的,怪不得之类,渐渐开始集中不起心神,身子也强撑着才能坐的直。 钮祜禄氏正说着未入宫前一件奇事,突然停下。 采青已经靠到我身后,双臂护住我两勒,我惊问,“怎么了?” “呃……”采青为难的呃了一声。 钮祜禄氏也过来扣住我手腕,“呀,这么凉!真该死,只顾着说话,倒忘记格格身体经不住这天寒地冻了。”说着,从自己身上摸索着不知要做什么。 只听到采青慌乱的说,“娘娘使不得。” 一件带着提问的风衣便披到了我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百合花香,我也连忙推却,却听钮祜禄氏急道,“格格身子骨要紧,回头再病着,不只皇上急,咱们大家也都急啊。” “多谢娘娘,回头奴婢洗了就给娘娘送回。”采青一边拥我起身,一边道。 “快先扶你家主子回去吧,衣服是小事情。” 惠儿也从另一边扶住我,我才觉的自己腿硬脚软,几无站立的力气,抱歉笑道,“是若黎煞了各位风景。” “大约是冻着了,今儿太阳虽不错,到底是冷的,格格出门多穿件衣服就是,比不得我们皮糙肉粗的,快先回去要紧。” 我又道谢才由惠儿和采青扶着回去。 嘱咐她们不要告诉胤禛,躺回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惠儿还在一旁担心,便安慰她道,“你别多心,平时也是这样,不知怎的,突然就乏了。大约是一直吃药又缺乏走动的缘故。” “也是我太大意,该给格格多加件衣服的,害惠儿姐姐也担心一场。”采青捧来热茶给我喝。 “不是大问题就好,真是吓坏我了。”惠儿长舒了口气道。 过了一会见我果真无事,便急问道,“凝紫他们怎还不回来?我们也该出宫了。” “弘历是个稳重孩子,应该会稳妥送回来,你不用太担心。”我安慰她道。 “熹妃娘娘看着和善,她的阿哥理应也温和。”惠儿有些心虚的说。 “嗯。”我点头道,“是不差的,难得懂事儿!” 却听她叹了气,“是惠儿多心了,格格原该知道这件事情的,只实在难开口,按理说该是圣上眷顾,是我们一家的荣耀,可是一想到一入候门深似海,娘儿两个见上一面的机会都难得,心里就跟刀割似的。” “大约做女人的苦楚就是这了,万事由不得自己,凭是再强的性子,又哪里使去?你也该往好里看。” “也只能如此了!”惠儿略有些鼻塞答道。 听外间有人叫,“采青姑姑,把这花儿放到哪里?”是凝紫带着欢喜的声音。 傅恒已经冲了进来,大约是直接进了他娘亲的怀里,还嚷嚷着,“额娘,见了好大的雀儿,腿长长的,比我都高。” 无限的童真惹得我和惠儿都笑起来,惠儿笑道,“平日里教给你的礼数都忘记了,格格在这里也不知先问声好。” “傅恒问格格好。”傅恒复又庄重的问了礼。 我半坐直身子,手虚抬了一下,“好孩子,没那么多礼,刚见了是不是脖子也长长的,头顶有红色冠子的雀儿?” “是的。” “那叫丹顶鹤,不是雀儿,古时候神仙成仙的时候都乘着它,回家去让你阿玛额娘讲给你听。”我微笑道。 “嗯。”小傅恒重重地嗯了一声。 采青进来道,“四阿哥和凝紫姑娘已经回来了,在外厅候着呢。” “那我们就告辞了。”惠儿起身道。 我本要下床去,却被惠儿拦住,“您就别再着凉了,我们自己出去就好,您好生养着身子,等再得空,惠儿再来看您。希望到时候见着格格就好好儿的。”惠儿声音又哽咽了。 “不送就不送了,让采青代我吧。下次再见,我一定好好的和你说话。” 我嘱咐采青将惠儿送到宫门。 撷蓝从门外进来,“回格格,奴婢备了参茶,是否现在就要?” “先煨着吧,这会子不想和。”我懒懒答道。 撷蓝走近了些,“要不要奴婢给您揉揉肩?格格身体看似好了起来,怎还总是乏?是不是有什么不好没瞧出来?” 我摇摇手躺下,“不劳烦你了,你日里伺候他已够辛苦。我也纳闷呢,按理说我不该这么虚的,是不是原来吃的药的问题?” “呃……是药总会有三分毒,药力还未下去也说不定。”撷蓝顿了顿答道,见我躺下,便过来替我盖好被子,“格格先歇着吧,采青还未回,奴婢就在外间候着,有事儿您叫奴婢。奴婢告退。” 原本想着躺会儿到采青回来,谁知道却又不知不觉睡着。 梦里是一派清越景象,眼睛似乎能看到无限光明,只除了光,什么也看不到。 隐约有谁的影子在恍,小孩子的身形,笑声朗朗,似十四,又像十三,一想十三从未如此活泼,心里想着必是十四了,便开口叫他。 又彷佛换了一个地方,宫中的某处,十分的熟悉,却不能具体分辨,十四扬眉问道,“你是哪个宫的宫女,如此大胆!”然后听到有人叫“十三阿哥落水了,救命啊!” 我着急就朝前冲,看到十三在水里拼命的挣扎,眼看就沉下去,回头却见十四蓬头垢面醉意阑珊的看着我叫“若黎!”我想回去,又着急十三,脚底下偏偏迈不动步子,无奈喊道,“十四,十四,快救十三。” “若黎,若黎!” 我急的满头是汗,辨不清楚是谁叫我,只机械地喊,“十四,十四,去救十三!” “若黎,十三弟没事了,没事了!”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可是什么也看不到,突然陷入到一股莫名的恐慌中,我的手似乎在谁的身上,使劲抓住了他的衣服,“我怎么看不到了?怎么看不到了?” “若黎,你醒醒,十三弟没事了!”是胤禛的声音,脸整个的贴到我的脸上,一下一下的吻我,重复着说,“没事了,都没事了!” 我终于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突然的清醒让我觉的无助,手里还抓着胤禛的衣服,却像是溺水时的稻草,抓的住却无法承重。 胤禛还抱着我,我僵硬不动。 “你又做梦了!”胤禛叹道。 我吃力的点了点头,梦中的情绪还在,“我梦到十三和十四了,刚见到他们时候的样子,十三落了水,我要去救他,十四是可以跟在后边的,可是却突然在后边叫‘若黎’,神态那么委屈,好似受了很大的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两个,我不知道该先救哪一个,没有旁的人可以求助!胤禛,这不是真的?是做梦不是?” 胤禛在我额头亲了一下,“是你在做梦,他们早长大了,十三也会游水,不用你来救了。” 我长舒了口气,“胤禛,我最近总在想很早以前的那些事儿,是不是我命不能久了?” “瞎说!”胤禛把我紧抱在怀里呵斥道,“别说这种话。” “或许是真的呢!我总觉的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的从我身体里抽离,快抽空了。”我迷茫道。 “是我最近太忙,没时间陪你。你别瞎想,等天气好些,咱们到园子里去,那里风水好,对你身子也好。我抽出多些时间陪陪你,你眼睛也快好了,不是能模糊看到光了么!” 我点头,突然问,“胤禛,别人我不管,十四呢?你把十四放哪里了?” 胤禛抱着我的手慢慢放松,找了靠枕给我靠到背后,“谁跟你说什么了?” 我摇头,“他性子太烈,我担心他。” “我已经准他回来探视额娘,今儿个在永和宫里。”许久,他沉着声音答道。 第 53 章 (下) 我把头扭向一边,任何表情之与他都是难堪。 他拉住我的手,轻声说道,“如果……你想见他,也未尝不可!” “怕他不想见我!”我呓语道,他应该会恨我吧,他踌躇满志的跟我说等他回来风风光光的接我出佛堂,许我自由。 如今,原本以为唾手可得的皇位花落它家,自己反被一母同胞的兄长软禁在景陵,其中冤苦,要耗多少的心血来解! “你想什么?”胤禛突然问道。 我意识到自己失神,忙掩饰道,“想起刚才的梦,梦里可能都不知道以后是这个样子!” 他抚着我的脸颊说,“别想那么多了,事情没那么糟糕!” 我点头,掀开被子来要下床。 他突然疑惑的嗯了一声,然后问,“这不是你的氅衣,哪里来的?” “哦!今儿去花园里逛,遇着弘历的额娘,见我穿的少,就拿她的给我披了。”我解释道。 他沉吟了一下,扶我下床,边唤着采青,嘱咐道,“以后格格一应物品,都不要假手他人,别人送的东西,我没准的,也别拿给你家格格用,记清楚了!” 采青有些慌的应了。 我扶着他的手有些凉,“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我不能时时陪你,你眼睛又看不见,多小心没什么坏处。”他模棱两可的答道。 我没有再问,从我跟胤禛住进养心殿起,我就被置于后宫争斗的风浪尖上。其中的厉害,我不是不知道! “惠儿家的凝紫是很不错,只是孩子太小了,又在国孝,大可不必那么着急这件事!”我转移话题道。 “嗯,我也是此打算,但还是要先指了婚才好,朝堂上的事儿,也不便与你说,你是懂的。” 我哦了一声,“熹妃那里,你也要问一问……” “我知你顾虑,今儿也是凑巧,改日再让惠儿进宫见她一次就好。” “是了!”我点头道。 晚上的时候胤禛依旧在前殿里披阅奏章。 采青和撷蓝正忙着用药包给我敷眼睛,只听得前边儿一阵慌乱声,很快便蔓延到内院里。终于听清楚了声音,“十四爷,这里是万岁寝宫,您不能乱闯。” “哪里来的忘八羔子,敢挡爷的道儿!给我滚开!”十四恶狠狠的骂道,接着是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还有兵器碰撞声。 “住手!”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大声喝起,应该是李卫的,“全都退下!” 呼啦啦的脚步声后,院子里空前宁静。 十四突然冷笑一声,“有种的他就出来,这群个窝囊废哪里拦的下我。” “十四爷虎胆龙威,奴才们自然不是您对手。”李卫自称奴才,声音里却无丝毫怯弱。 十四冷哼一声,“少给我装蒜。” “皇上请十四爷外边儿说话!” “你告诉他我在里边等他,他掖着藏着什么不能给我看见了?”十四嘲讽道。 “十四爷请自重,莫说不是万岁寝宫,即使是兄长内室,以礼您也不能擅入,十四爷请三思。” 十四好似迟疑了一下,突然高声叫道,“若黎,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见见我。” “我在这里。”我缓缓走下台阶。 他们争斗的时候,我站在门口。 “若黎!”十四欣喜的叫了一声,想再往前走,却被人死死抱住,“放开我,李卫,再不放手我要你好看。” 我迈大了步子,走到他们面前,只听到闷声的斗力声,“李卫,你放开他吧。” 李卫气儿喘的紊乱,显然使了大力,“可是……” “没有可是,放开他吧!”我重复道。 李卫为难地嗯了一声,终于放开。 十四立即奔到我面前,“若黎!” “十四!”我也叫了一声,“你怎还是这般鲁莽?” “是他逼你的对不对?”十四避开话题。 “不是!”我摇头。 “若黎!”十四失望地叫道。 “十四,不能这样闹了。”我伸手想扶他的胳膊,他轻轻避开。 “为什么?” “为了……” “他逼你的对不对?”十四打断我的话。 “没有。”我如实答道。 “若黎!”十四突然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咬牙叫了一声,“为什么?因为他赢了?” “不关谁的输赢,十四,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十四恨恨地截断我的话,“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给你的爱,你就不肯要?我半辈子的感情抵不过他一句话?若黎,你告诉我,我哪儿比不上他?我哪儿错了?嗯?我用的心,你放哪儿了?你给放哪儿了?若黎,这可公平?若黎,这可公平?我等了这许多年,你的心仍旧向着他!别的我可以不要,为什么你的心我也得不到?若黎若黎……”十四摇晃着我,把我的头埋进他的脖颈里,泪一滴滴渗进头发里,春寒料峭的晚上,格外的凉! 我抓紧他的衣服,轻轻叫着十四,待他慢慢镇静下来,才抬头说,“如果你要怪,就怪我吧,我的这颗心,装不下那么多了。” 十四手松下来,放我站好,轻声说了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 “十四,你心里的苦,我体会不到,我知我令你失望。” 十四无语。 “我很担心你!”我说。 十四轻声冷笑,“他断不会向亲兄弟动手,但有我这个威胁,他怎坐的踏实,哼!看守皇陵,不过是个名目。他的皇位,得的……” 我突然转身。 十四一把拉住我,“若黎你哪里去?” “你们政治的恩怨,说与我何用?” “那我不说!” “你不甘心不是?” “我怎甘心?” “你为何不能甘心?” “我……”十四迟疑。 “只因为他得而不是你得?总有一个会不甘心。如今已成事实,说有何用?要历史重演一遍,再斗的头破血流?父子不成父子?弟兄不是弟兄?你亡父的魂灵怎肯安息?十四,你是堂堂大将军王,怎摆一副可怜相?挺直的腰板哪里去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你道只是说说用的!” “要是我赢,你可还会这样说?” “换了你赢,何用我说这话给你。” “你明知我问他。”十四有些气氛的说。 “为何总要和他比,他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你有多顾念他,他就有多顾念你!” 第 54 章 (上) “他顾念我?”十四冷笑,拉住我的手,“他就是这样顾念的我?皇阿玛灵他都不准我拜一拜,你可见有如此顾念亲兄弟的?” “十四……”我语气弱下来,“十四!”有什么话,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说,“爱应该比恨多吧!别再纠结这些了!” “要我向他低头,想都甭想!”十四咬牙道。 “十四!”我的心绞着疼,“你们是兄弟呀!一母同胞的兄弟,不能再恨了。” “若黎你太天真了,这不是恨,是仇!他黑心黑手,多少命在他手上呢!八哥现在看着风光,是拘在他身边任他宰割呢!九哥和十哥已经被他流放的流放,拘禁的拘禁了……” 我拽住十四的手,慢慢地蹲下身去,心疼的几乎失去意识,恍惚中感觉有人蹲下来抱住我,我以为是十四。 却听得胤禛小声喝道,“十四,你来就是和他说这些的?” 我靠在胤禛的怀里,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可是这疼,像是几个月来所有忧虑的出口,泻了闸一样汹涌成波,一浪又一浪的击的我无招架之力。 十四显然料我不到我会这样,也蹲下来担心的问,“若黎?” “既然知道她被我带来这里,也该知道她身体如何。有什么话,尽可冲我,何必让她难堪?你明知道她担心你……” 我挥手示意胤禛不要再说,深吸了一口气道,“让我站起来,咱们这样,让他们看着什么意思!” 胤禛拥着我起身,摸了摸我的脸道,“先进去再说,外边冷!” 采青和撷蓝从一边赶过来搀住我。 听到胤禛在身后说,“你也进来!”然后在我们身后进了殿内。 采青在一旁塌上给我置了引枕,又拿暖手炉给我。 十四脚步沉重,不大情愿的跟了进来,只在我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轻声问,“若黎可好些了?” 我摇头道,“我没事,在冷地里呆久了才会这样!” 胤禛冷哼一声,“弘明的儿子都几岁大了,你还不改你的任性脾气!” 十四也冷笑,“我是打小儿任性,哪里比得十三哥乖巧,不会给你惹麻烦,还是你的左膀右臂!” “你是不能跟十三比,他不跟我一个额娘,却比一个阿娘的你跟我还亲!你可用正眼瞧过我?” 十四闷哼一声,“是!我是没正眼瞧你,都瞧别人去了,你又正眼瞧谁了?” 胤禛突然笑了,不是沉郁的笑,或者说是慈祥! “十四,我们俩,似乎从没有一起说过这么多话!” 十四不语。 胤禛又说,“十四,你道只你有怨?额娘那里,到现在也偏着你,我做了皇帝,她都不稀罕做太后,甚至以死威胁,要我把皇位让与你!窦太后护小儿,也没见如此绝情,我跟你一个额娘所生,怎么就差那么多?” 十四沉默。 胤禛继续说,“我对你是不如对十三温和,十三打小儿没了额娘,弟兄们忌讳他受皇阿玛宠,不愿跟他亲近,交给额娘养着,到底不是亲生的。你是有皇阿玛和额娘一起宠着,额娘心里眼里只要一个你,我再娇纵你,这天底下,哪里有你怕的?关于争位的事,我上下多少次提醒你不要和他们胡闹,你只不肯听,皇阿玛为保你才封你做大将军王远征青海,要不然他们会怂恿你做出多少大逆不道的事儿!你可有想过……” “不要说了……”十四低吼道。 “给十四爷看茶!”胤禛命令道。 我静听茶盏碰撞的声音,还有十四沉重的呼吸声。 “还有若黎!我会对她好的。”胤禛突然轻声说道。 过了许久,十四低低笑出声来,绝望而又无助的,“我全输了对不对?” 我摸索着起身,走到十四那里,揽他的头到怀里,“十四,这是结局,别管输赢。我以后挂念你,同以前一样,你和十三,在我眼里,一直都是和我亲厚的孩子,不管时间过去多久,也不论我们老成什么模样!不是输,十四,不是输!” 十四在我怀里泣不成声,手指几乎嵌入我的骨头里。 过五日,十四启程回景陵,全家随行!德妃始称太后,准皇帝觐见,只不肯移居宁寿宫! 四月,雍正帝指兵部侍郎富察氏女富察凝紫与四阿哥弘历!指京都玉石商人舒舒觉罗氏女惠如与怡亲王之长子弘昌。国孝满完婚! 四月将尽的时候,北京城里天气已经敖热难挡,胤禛便搬进圆明圆中去住。 端午节的大早,扑月阁的内殿里万分的紧张,不是因为端午祭,是因为我的眼睛,太医说最后一道药后,便可复明。 我明显听到胤禛紧凑的呼吸声,采青在我身后微微跺脚,红袖端着盘子的手不停的抖。 一屋子的人,最冷静的反而是我。 太医小心为我一圈圈拆着纱布,离我咫尺,却听不到呼吸! 眼睛上的负重一层层减去,覆在眼睑上的厚重一层层变轻,黑暗似乎也一层层消融! 我突然用力闭紧了眼睛! 太医带着稍微颤抖的声音道,“格格,请您睁开眼睛瞧瞧!” 精神的过度集中让我有一时的恍惚,太医的声音缥缈而轻忽,我静立不动,胤禛突然一把抓住了我。 我受惊一抖,下意识的睁开了眼睛,又被眼睛刺眼的光明逼的再度闭上,双手本能的护在眼睛上! “看到了是不是?”胤禛喉咙里不知滚动着什么声音,手指扣进我的手臂里。 “烦劳采青姑娘把门窗暂时关上,格格眼疾初愈,见不得强光,还需适应一阵子方好!”太医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欣喜。 立刻有几个人分别各处,门窗几乎同时轻声吱呀关闭,采青忍不住的笑声也隐隐传出。 “格格可再试一次。”太医在一旁鼓励道。 胤禛斜蹲下身去,柔声道,“若黎,再试一次,来!” 我微微笑了,“你起来,让我也起来。” 胤禛起身,也扶我站起,我闭着眼睛走到门那里去,丢开胤禛的手,“你往后走,让我一个人。” 胤禛不放心的顿了顿,还是退后了几步站住。 我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像无数早晨醒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一样,睁开眼睛。 不再是不见底的黑暗! 褐漆雕花的木门,卷云纹路,木兰花格,一朵接一朵的开,一直开到瓦楞上去! 我仰着头缓缓打开门,五月的初阳同着清凉的晨风一同吹进我的眼睛里! “若黎!”胤禛在后边微微颤着声音问。 我轻轻转身,微笑和眼泪一同落地。 胤禛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拥进怀里,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好了,好了,好了!” 我抬起头看他,眉疏目朗依旧,只是眼尾纹路细细散开,鬓发颜色,也现珠灰。拂上他的脸,“十年未见!胤禛。算不算久了?” 胤禛把脸贴紧我的手心,唇一次又一次的吻上去,“有些久了!”他的眼睛里,湿湿的也是泪! 我看到他眼睛里我的影子,小小的,我多年未见的。 擦了泪,从胤禛怀里挣出来。 走到太医面前,深深福下身去,“若黎谢太医重见天光之恩!” “格格折杀奴才!”太医慌忙要跪,被我拖住身子。 “若黎惟以此谢太医,你若不受,若黎不安!” “格格真心谢你,就受了吧。”胤禛令道。 “奴才惶恐!”太医才打了揖,还了礼退下。 我走到采青身边,本来正是大好的年纪,容颜竟已渐衰,见我向她,忙忙的迎过来,早已哽咽不成声,努力的笑着,眼泪却一颗一颗的掉,擦了又擦,也不见干。 我执住她的手,从胸前解下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泪,还未开口,多少话,就堵在了喉咙里,用力的抱紧她,拍着她的背,久久才放开。 采青鼻音浓重的笑着道,“采青一高兴就不知怎么好了,把礼都忘了。”说着,退后一步,深深肃下身去,“奴婢采青恭喜格格眼睛痊愈!” 她刚一说完,屋内其余人等都也肃的肃跪的跪,齐声道,“恭喜格格眼睛痊愈。” 我扶起采青,“大家都起来,这些日子都麻烦你们!” 走到另一个宫装级别较高的宫女面前,“是撷蓝吧?” 撷蓝又福了一福,“奴婢撷蓝。” 我托她一把,“这些日子多谢你。” 撷蓝微微一笑。 苏培盛立在另一边,我走向他,他也慌忙前走了几步,一揖下去,“恭喜格格!” “苏培盛,你还是老样子!谢谢你。”我笑着说。 “奴才不敢!奴才……只尽心伺候主子!”苏培盛语无伦次的答道。 “好了!你这样要谢到哪里去!”胤禛过来阻止我说下去。 我只好依他。 因还是国孝期间,端午只是简单祭祀,并无盛大庆祝活动举行。我眼睛刚好,胤禛只嘱咐我们在扑月阁内稍作走动。 我恨不得立刻见到我日夜想见的人,十三、馨兰、阿欢、弘昌…… 那一日,我尽是想念! 向晚,胤禛回来,单袍几乎被汗湿透,眼睛里都是笑意。 撷蓝她们已去备水,他见我正在看书,便来夺下,“喔!这个,现在能看的着?小心累着眼睛!” 是当初他为我刻的《汉宫秋》! “瞎着眼睛都能读的书!”我一笑。 他堵了我嘴,“再不许说‘瞎’字!” 我扯开他的手,笑道,“何用避讳它!” “总之是不说为好,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硌的慌!” 我收了笑,为他擦额头的汗,“作什么这许多汗?” “走的急!”他笑着说。 “天儿这么热,不赶着做什么,那么急不怕中暑!”采青已经准备了凉水,我洗了帕子为他揩了一把脸。 “你怎知不赶着回来做什么?”他诡异一笑,看了看采青,采青已经低头出去。 我转身擦干自己的手,把书收起来。他突然从背后环住我,“我赶着回来看你!”下巴也搁在了肩头。 我浑身一热,低头去解他的手,他扣的紧,一动便是一身汗,我着急道,“你自己一身汗,又来惹我,快放开!” 他突然笑着,“那好啊,撷蓝备了水,刚好一起洗。” 我脸一下烧到耳根,使劲侧身推他,他用力凑过来,若有若无的吻上我的脸,然后突然放开,大步朝外走,“我先去洗去,是臭的难闻,你都不肯挨着我。” 我背着身子不说话,看看被他弄皱的衣袖,突然间觉的幸福! 第 54 章 (下) 采青笑着进来,侧脸看了看我,我推了她一把笑道,“我脸上写了字?” 采青笑而未答,进去内室拿了一面镜子给我,“你看看写着什么字?” 我狐疑着接过去照,却看到自己红晕未褪的脸,下意识的要扣下去,一想动作太过明显,又要惹采青笑,便故作大方的继续打量镜中自己,顺手理了下头发。看脸色渐稳,突然愣住,这张脸,自禁足佛堂后,便再无见过! 回过头去看采青,“采青,我十五年前的模样,你可还记得?” 采青显然一愣,接着叹了口气,接过我手中菱花镜,摆在我的面前,从左缓缓移过右,手指拂过我的头发,“格格,你未变样!”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采青,我康熙三十八年进宫,二十三岁,岁月催人老,二十四年过去,算算我年近半百!怎说未变样?” “格格不是照着镜子?”采青疑惑地问。 “这才可怕!”我喃喃自语道,搁了镜子,心情一瞬间沉重起来。 镜中容貌与二十四年前,除多去沧桑后的淡然,几乎连眼角纹路都不曾添,甚至连头发都不曾长过,如此异数,让我深感不安。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我几乎忘却来路,举动行止都深被同化,偶尔想起现代,恍然如隔世,更像是海市蜃楼般的幻境,而我设身处地的,才是我的今生! “别的女人千方百计的想永葆青春呢!格格容颜常青怎么会可怕?别人想得得不到呢!”采青安慰我道。 我吃力笑笑,“是啊,别人想得得不到的……”只是,我得到了,会是幸福么! “你们拿着镜子说什么?”胤禛换了月白的单衫进来。 采青忙行了礼,“回万岁,是格格……” “采青去奉茶来!”我打断采青道。 采青猛然一愣,便不动声色的下去。 胤禛疑惑的看着我,“有什么不好讲给我?” “是女人的事情,不好说与你,采青自不敢顶撞你,只好我做歹人!”我掩饰道。 “她明明说是格格,显然跟你有关,老实说,有什么瞒着我?”他笑着拉了我在一旁坐下,捡了颗葡萄送到嘴边,又突然停住,转而送我,被我打开。 “是啊,我这半辈子,瞒着你的事何止一件两件,要不要开个书场,咱们细细说来?”我仰了仰下巴笑道。 他莞尔,眼神凝住,仔细看我,突然说,“若黎,刚进宫那会儿,你是这样说话!” 我一下愣住,明白他话中意思,鼻尖顿时有些酸,便推他一下,“好好的,犯的什么酸!”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双手,闻了闻,“犯的葡萄酸!”说完噗哧一笑,我也随着笑了。 松开他的手,想站起来走到门口去,“这会子天气正好,风也吹的好!” 他拦腰扣住我,脸在我背上蹭着,然后绕到我耳后,呼吸渐热,喷到耳根下,身子不自觉动了动,他一笑,“人也好!” 我浑身一震,他明显感觉到,突然低低一笑,把我打横抱起。 我喉咙顿时干的不能说出话来,瞪大了眼睛看他,却碰上他如水的眸子,若干年前就深的不能见底,我沉了许多年! 他一松手,我便滚到床的一边,绻起身子,埋首在自己的胳膊间。他轻轻靠过来,用身子裹住我,热气蒸的我不能呼吸,我动了动,他笑道,“为何不看我?” 我不理他。 他扳了我身子笑,“为何不看我?” 我突然笑出声来,躺正了身子看他,“有什么好玩的?小孩子的把戏,早过了这年纪!”说着便要坐起身来! 他喔了一声,突然俯下身来,在我耳边说,“那就玩些不是小孩子的把戏?”然后不待我挣,早防备好了一边捉住我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则压在身下,吻就密密麻麻的落下来!额头、鼻端、唇上、颈间,直趋到胸,夏衣单薄,很容易被他咬开领上小扣,白色纱质的抹胸便露出一角来!我们几乎同时停住了呼吸! 他腾出一只手来,抚摸着胸衣皱纱的边,看向我的眼睛,“若黎,到如今,才觉的和你最近!”手摸向背后,拉开胸衣活结,我整个人便被他包裹住…… 这扑月阁应该是后来所建,胤禛的圆明圆的样子我大体见过,之前并未有一间这么别致幽静的处所!他和他阿玛的审美观念显然有很大的不同,康熙更倾向于富丽堂皇器宇轩昂的气派,胤禛则喜精巧雅致,更重要是安静! 我未到扑月阁外走动,只在内里走了一圈,正是夏初大好时节,花木扶疏,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琉璃瓦,朱木柱,飞兽角檐,檐入参天古树中,回廊暗转,水榭连波,鱼戏莲叶中! 我眯着眼睛看这一切,总忍不住要亲手处碰一下,怕是在画中,只是画中风景,不是人间佳境! 手腕处是一抹朱红,是他昨晚用牙咬的,也不是咬,只是唇细细的捻,便有鲜红的血聚凝到一处,像是刚刚展开的罂粟花! “格格已经独自坐了半个上午了!”撷蓝在背后笑道。 我没有立即回头,怕被她看到红了的脸,便顺手捞了一把水,笑道,“这里看上一整日也不会厌!” 撷蓝突然抚掌笑道,“是了!” 我疑惑的看向她,“什么是了!” 撷蓝向前走了一步,看看我身前的另一块石头,“这扑月阁,建好也才一年!爷一个人住进来,也常常坐到这里。一次奴婢奉茶给爷,听爷独自说了一句‘她是会喜欢的吧!’当时奴婢还暗自纳闷呢!想爷也一直没命谁住进来,那个‘她’是怎一回事!现在才明白,那个‘她’,可不就是格格!”撷蓝说罢抿嘴而笑。 “他可也整日的坐?”我起身换到对面去,眼前的,是小荷才露尖尖角! “爷常忙,得闲的时候便来坐!多久都有过!”撷蓝答道,大约见我神色有异,便递了手中碗盏给我,“格格坐了半日,这是冰冻银耳汤,您喝一口,避避暑气!” “总是麻烦你!”我接过笑道,“采青在这些上总有些拙,我就更不用说!” “格格总是客气,采青心思都用到照顾格格身上了,哪里像奴婢,有功夫闲弄这个!”撷蓝谦虚道。 “你们趁我不在说我什么坏话?老远就听到采青采青!”采青从我身后赶过来,脸上滚着汗! 我手中的银耳汤还未喝,便递于她,“又去做什么!一恍神儿就看不到你,满身的汗回来!把这个喝了润润喉咙。” 采青顽皮一笑,接过汤碗喝了一大口,拍拍胸口道,“喝这个正好,热气赶走了一大半!撷蓝姐姐做的吧,别人的没那么好喝。” 撷蓝一笑,“夸奖了。我再去盛碗去给格格!” 采青一乐,“再没我脸皮厚的了,抢了格格东西吃,也没客气一下。” 撷蓝笑笑没说话,便转身离开。 我拉采青坐到我旁边,“歇歇吧,笑的像朵花儿,见到什么开心事儿了!” “也没谁?内务府那边找我去选格格的衣料,回来碰着那个李卫,正在那惩治一起子仗势欺人的太监,也不打也不骂,每人嘴巴上涂了蜂蜜站在太阳地里,蜜蜂嗡嗡的飞,吓的那群太监哭爹叫娘的,还有尿了裤子的!”采青边讲边比划,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也听的直乐,“李卫也是想的出来,再仗势欺人到底也是肉长的,给那样苦吃,苦了那群人了!” “格格别恁地好心,说好听他们是人生父母养,做起黑心事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次好似听说害了人命了,皇上才命李卫从里头查的……” 我收住笑,不再让采青讲下去,“不是我们的事,少管吧!” 撷蓝再过来,却道,“皇上那里派了苏公公回来请格格!” 我哦了一声,不知有何事,便起身回去。 苏培盛果然等在那里。见了我,便弯身行了个礼,“皇上说他这会子抽不开身,请格格先到豫丰园内去,也请了十三爷同去。” 我突然笑了,当年和十三一起去那园子偷西红柿的事还没有忘记,他叫我们去那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命采青和我换了衣服,也不乘轿,园中花树众多,虽已近午,也还是凉荫满地,我们逶迤行去,鸟雀声不绝于耳,偶尔有从树丛中突然穿出来,擦着身子飞去,惊的我和采青又怕又喜! 走到一处假山处,突然听到布谷声响,以为是自己听错,侧耳细听,果然是“布谷布谷!” “想不到这里也有布谷鸟儿!”我边走边同采青说。 “什么是布谷鸟儿?”采青问。 我仰了仰头,突然笑,“其实我也不知长什么样子,但是知道有这么一种鸟儿!五月的时候叫的最欢,是收麦子的时节,种田的老百姓最喜欢,说它一叫,就叫到了丰收!南方管它叫杜鹃!是种悲苦的鸟儿,传说是蜀地国君杜宇魂灵所化,为他失去的王位哀号,夜夜啼血,唤人归去,莫误了终生……”说到这里,我不禁抬起了头,想寻到一只杜鹃鸟,看看是何模样,又怎会那样叫声!愉悦的心情也微有些沉落,杜鹃声声,是唤人归去! 正沉思间,忽然转交花木深处有人叫了声“若黎!”是十三微微有些沙哑的声音! 第 55 章 (上) 我心内一喜,没想到在这里先遇到,快走了两步,迎上去! “十三!”我看着藏青色便服的身影从花木丛中错出来,看到皂鞋踢在青石板的窄道上,看到马褂的衣摆松开缠绕的枝叶,看到梅花结络的衣扣蜿蜒交错,看到瘦削的双肩,看到颧骨高耸的脸颊,看到斑白的鬓发,看到细密的皱纹,看到惊喜与忧虑交杂的眼眸,看到光泽黯失的额头…… 我努力的睁大眼睛,再挪不动一步。 十三,憨顽爽直的十三,倜傥儒雅的十三,侠骨柔肠的十三,豪情万丈的十三…… 我猛然背过身去,泪流满面,屏着呼吸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十三,让我怎么面对他的憔悴不堪! 十三的手拍在我的肩上,清晰听到他安慰的叹息声,我咬着嘴唇使劲儿的摇头,不肯转身面对他,他青丝黑眸的笑还印在我的记忆里,我怎么面对他的苍老与颓唐! 我拼着命的摇头,想甩开他原路退回,呜咽声如注,霎时堵住呼吸。 十三摁住我,“若黎,你冷静些!” 我哭的气噎,没头的乱挣,一遍一遍的重复说不! “若黎,十多年了,我是会变的,大家都变了不是?”十三大声喝我,“你快冷静些!” 我使劲哭,哭到无力,才慢慢出声,“不是这样变法儿,十三,不是该这样……不是的。”还是摇头,再挣不动,被十三揽进怀里。 “若黎,咱们以后再说,你先别哭,当心眼睛!”他拍着我的头,使我情绪渐缓,逐渐安静下来。 抬起头看他,眼泪不能控制的掉,摸一把,还来不及看清他,就又模糊,我着急道,“我看不清你,十三,让我看清你。” “你放心,我在这里,一直都在这里!” 我稍感安慰,十三替我抹了脸上的泪,“多少年没哭过?这么多眼泪,像发洪水!” 我破涕为笑,“不准取笑!” 十三才轻轻的笑了,“这才好!” “哟!十三叔这是哄谁呢!”一个黏腻的声音从十三背后响起,“俩人说的跟真的似的。” 十三手指一凉,随即松开我,微微错开身子道,“说的可不就是真的,怎么您也有心情这时候逛园子?”听十三声音并不大恭敬,想必是不大喜欢的主儿。 采青走过来帮我整了整鬓发和脸上泪痕,只见一袭淡紫身影从绿叶丛中缓缓摇出来,绾青丝,碧玉钗,黑宝石耳坠,眼含秋波,唇吐娇蕊,颈如蝤蛴,宫制纱衣,紫中透篮,碎碎小花若隐若现,兰花指轻翘,眼眉轻抛,并不看我们,落在食指间捻着一朵初开的栀子花上。“闲人总是会闷的。” 语含深意! 我听出挑衅来!胤禛的妃嫔是肯定的,只不知是哪个! 气氛尴尬,不免有些不耐烦,又不好抽身走掉,只得转了身迎上去,好在中间还隔着十三,见他面有厌恶,也不必担心开罪失礼。 “怎么停在这里了?年妹妹!”纳拉氏一贯安闲的声音! 我不自觉的抬眼望去,正好碰上年氏递过来的眼睛,审视中略带惊异,应该还有一丝愤恨。我直觉她是认识我。只见她立即调整好表情(奇*书*网.整*理*提*供),满面堆笑道,“刚碰上十三叔和哪家的格格在这里说话,面生的很,还不及招呼,姐姐就来了。” “喔!十三弟也在?”纳拉氏略带喜悦的问了声。 十三恭敬的答道,“臣弟受皇兄之命!不想碰到皇嫂!” “哦,是看巧了。”纳拉式一身淡黄宫装出现在年氏身旁,年氏慌忙让路,十三也又错了一步去,纳拉氏脸上的笑在看到我后有一瞬的凝固,随即重新展开! “是若黎格格啊!我说十三也不曾和哪家格格有这么亲厚,听说你眼睛复原,还来不及去看你,却在这里遇上了。身子恢复的可好?”纳拉氏殷殷问道,亲切而疏离! 我微微颔首,“谢皇后关心,若黎身体已无大碍。” 年氏突然在身后格格的笑起来,“闻名不如见面,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若黎格格啊!失敬失敬!咱们原也没见过,刚才话有冒犯,还请格格原谅则个!”说着还福了一福。 我只动了一小步,“不敢当,若黎久未走动,娘娘不认识也是应该!” “原也该认识的,不是爷封的紧么!我们这些仰慕格格人,早想一堵格格尊颜呢!果然是……”年氏说着要朝我走过来。 纳拉氏低低喝了声,“年妹妹!” 年氏停了脚步,眼神无辜的看着纳拉氏,“姐姐怎了?咱们不都是伺候皇上的么?理应彼此亲厚才是!” 年氏的话如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我身无所依,浑身如被冰裹,迅速凉下去。 “年妹妹话说多了!”纳拉氏微微笑道。 “怎么?妹妹说的不是?”年氏继续朝我走来,我有心想往后退,腿却沉的不能移动。 年氏的笑脸渐近,“果然是好姿色!我当以为有三头六臂呢!格格都近五十的人,竟然还如花容颜,怪不得爷当宝贝一样捧着,晚辈不如啊!”说罢转身,“姐姐,不如……” “不如什么?”胤禛低沉的声音从假山后突然响起。 年氏一个激灵抖了一下,迅速的跪下去,“皇……皇上吉祥!” 其余人等,除了我和纳拉式,也都极快的跪下去。 包括十三,他艰难的屈膝下去,我伸手拦住,“十三……”十三拨开我的手,“臣弟……” “十三弟,说过你可免此礼!”胤禛的手也伸过来托住十三。 “多谢皇兄!”十三抱拳道。 我拦十三的手垂下去,稍偏过头不去看众人,泪又流了一脸! 胤禛对众人道了声平身,斜眼看了眼年氏,“什么时候学会高声说话,大老远只听见你的声儿!” 年氏嗫嚅着答了句,“臣妾……臣妾,请皇上恕罪!” “你有什么罪可恕的,跟着皇后,也学着些,别听风就是雨的胡闹!”这句有些严重,眼看着年氏又要跪下去,便又道,“起吧,大热天儿的,回去好生歇着。” 年氏额头的汗密密一层,听到这句,忙换了欢颜,谢恩退到纳拉氏身后去。 纳拉氏微笑道,“臣妾等告退!” 胤禛点头嗯了一声,纳拉氏福了一福,率年氏众人从原路返回。 胤禛回头看我,“眼睛可有不妥?” 我摇头,看向十三,十三脸色初定,看了我一眼,才向胤禛道,“都是我害她!” 十三无意的话刺痛旧伤,三个人顿时都沉默。 良久,胤禛重重叹了口气,“旧事再提无益,你们两个再为此事挂怀,反倒更伤情谊。”说完牵起我的手,“来,带你们去看看我新种的菜园子,也好踩踩路,方便晚上去‘偷’。” 我和十三同时笑了,十三也稍稍直起身子来,跟在胤禛后边朝前走。走到宽阔地带便与我们并肩而行。 园也不是很大,一路逶迤行来,几处楼台厅栏后,便是胤禛姹紫嫣红的菜园子,样样都有几棵,紫的茄子,红的番茄,绿的西瓜,小甜瓜白的黄的分了几处,热热闹闹的挤挨着,虽然略显单薄,但也有故意的熙嚷,看了还是让人心觉欢喜。 我过去番茄那里,回头冲十三笑,“十三,这会子可认识了什么叫番茄?” 十三背着手低头一笑,也不答我。 苏培盛不知从哪里拿来一只竹篮子,团扇面大小,精巧可爱,递给我来装番茄,我摘了几个,突然想起那年和十三摸黑来偷,刚好被胤禛逮了个正着,自己和十三一身一脸都是番茄汁,忍不住蹲身笑起来。 胤禛和十三在一旁看西瓜,听见我笑,便问,“好好的摘番茄也有可笑的?” 我捡起一只小巧红润的扔给十三,“这个熟的正好,又香又甜,尝尝!”说着自己也捡了一个只略微一擦便咬了一口下去。十三也学我样,咬了一大口,半个番茄便进了他的肚子。 胤禛左右看了看我和十三,便笑着说,“当心吃坏肚子。”然后又说,“岂不偏心,有十三弟的,都没我的。” 我拿帕子擦了嘴角汁液,“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即使有病,十三那里也不会找我麻烦,你可不一样,给你坏了肚子,一群人等着给我好看呢!这点儿眼色我还是有的。” 胤禛笑着摇头,招来了一个太监,指着一个西瓜说,“这个摘了,井水里湃着,回头吃了饭吃它。” 那太监恭谨抱着瓜去了。 抬头见我篮子还空着地方,便又分别捡了几个小甜瓜装进去,苏培盛过来提了篮子,他才从瓜田里趟出来。边走边跟十三讲,“回头叫阿欢进来摘,她小孩子喜欢这个。” “皇兄尽惯着她了,没的让她来捣乱,好好的瓜田给她糟蹋了。”十三微笑答道。 胤禛突然诡谲一笑,“你当不请她她就不敢来了?若黎的本事阿欢学去的可不少!” 十三佯装咳嗽,看着抿嘴笑了笑。 “合着就偷了你一次番茄,你要给记一辈子账了。” “那你还想偷几次?”胤禛微歪了头看我,眼神里尽是揶揄。 若不是碍着十三,真想一巴掌给撇过去。只好挥手道,“罢罢罢!算是给你抓着短了。” 旁边有一处草亭,周围葡萄枝爬了满架,依稀见几个人影晃在里边,然后看到有人迎出来,也不说话,只躬身行了礼,便都退下,原来摆了酒在那里。 菜是家常菜。 “我亲手种的菜,就咱们三个,像旧时候那样吃酒可好?”胤禛看向十三。 十三神色猛然一动,鼻翼抽了抽,眼眶就有些湿。 我不好看他,便向身后的采青道,“采青来把酒。” 胤禛拉着十三的手一起进了亭子坐下,我也跟着坐到十三对面,再看胤禛时,眼睛也略有些红了,他举起酒杯道,“十三,我欠你太多,这杯敬你。” 第 55 章 (下) 十三为难的叫了声,“四哥!”被胤禛挥手止住,便不再说什么,站起身来,仰头饮下,搁下酒杯,泪就落了下来! 我以帕掩面,不想看到两个男人的眼泪,也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在哭。 胤禛为两只酒杯满了酒,声音微有些嘶哑,“若黎,这杯为你,让你吃了许多苦。” 我无法把手帕从眼前拿开,刚止住的泪水肆虐泛滥。 采青从身后过来,轻轻扶起我,我也看不清脚下的路,只是跟着她走,到一处敞开的小院子里,有人打了水,开了妆奁,“格格身子要紧。”采青在耳边轻声劝。 我点头,向水里洗了脸,让采青匀了些粉在脸上,脸色好了许多,只眼睛还红的不成样子。 我在一旁椅子上坐了,想等眼睛好些再回去,看采青,竟然也哭过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采青,是不是真不容易?” 采青也叹了口气,“再不容易,也都过去了,格格这样儿,皇上和十三爷也跟着难受。” 又照了照镜子,觉的差不多好了,才和采青一道回到草亭里。 胤禛和十三,分别站在亭内两角,仰头看着远处菜园,不知说些什么。见我回来,都重新归了坐,胤禛看了我一眼问,“眼睛?” “还好,毋庸担心。”我冲他笑了笑说。 看着眼前酒杯,便朝他举起,没有说话,仰头尽了。 一时三人都不说话,我更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十三低头拿酒杯把玩,不时磕碰到桌子上,“啪”一下,“啪”一下,杯中的酒一圈一圈的溅出来。 我和胤禛都盯着他的手看,十三也不抬头,只顾玩弄,神色忧人。 过了许久,我担心的叫了声,“十三?” 十三仿若从梦中惊醒一样,抬起的眼神中还带着恍惚,突然一怔,尴尬一笑,开口说话,喉咙里混的厉害,勉强清了清嗓子,先前要说的什么,却已然记不起来了。 “十三我与你也喝一杯吧!”我端起酒杯朝十三道。 十三无语,与我碰了碰杯,酒杯搁在唇上辗转,突地一笑,“喝酒是为高兴的,怎大家都伤怀起来。若黎你最不该!罚三杯才是。”说着看向胤禛,“四哥可同意?” 胤禛神色一动,想是为十三突然叫出的四哥,于是笑道,“我无意见。”说完抿了一口酒,笑着看我。 “你一向是喜欢幸灾乐祸!”我喝下杯中的酒,“先干了这杯,咱们再议罚与不罚。” 十三抿嘴一笑,也一口喝下杯中酒。“议什么名堂?” 我有心绕口,却觉有心无力,已然过去卖嘴斗口的年龄,于是也抿嘴一笑,看了看采青道,“像采青那般年龄时,还有力气卖弄口舌,如今……”我摇了摇头,“岁月不饶人啊!” 十三微微一笑,“你知你并未变许多!” 我怅然道,“大概是被岁月给忘掉了!” 胤禛突然笑,“说什么灵精的话!照你这般说,岂不能有长生不老的?” “谁又知道呢!说不定等着秋后和我算帐,看我现在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忽一日就灰飞烟灭了。” “又说不着边的话!”胤禛怪道。 “本来在这里说话,也不用着什么边儿吧!”我看着他道。 他和十三俱都微微一笑。 气氛渐渐融洽,三人说到热闹处,突然见苏培盛悄悄附到胤禛耳边说了句什么,胤禛眉毛立即拧了。朝远处望了望,那边躬身立着一个太监,见胤禛望过去,肩立刻又缩了一圈。 “三丫头身体不好,我去看看就来。”胤禛脸色有些难看的说,说着战起身来朝外走去。 我愕然点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十三朝后看了看,回头时脸上表情有些异样,站起身送过胤禛,复又坐下,意味深长的跟我说了句,“是四哥的三公主,年妃的女儿!前几日……” 我立即明白,不禁苦笑,打断他说话,“你好似对她有意见?我第一次见你如此嫌恶一人。” 十三尴尬一笑,“刚进雍王府时看她,也是一副乖巧模样,这些年,愈发跋扈,连四嫂都不大放眼里。” “为她哥哥的原因?” “年羹尧倒是个人才,有大丈夫气概,出生入死这些年,全凭一身胆识,有英雄气魄!” “只怕是个枭雄!”我接道。 十三摇头笑我,接着叹道,“只是他这个妹子,却不懂得人心,又想拔尖儿又没手段,亏得四嫂不与她计较,为着四哥处处让她。” 我笑话十三道,“又想拔尖儿又没手段,那样一个美人儿被你说成这样,怎变长舌了。” 十三呵呵一笑,“想也没想就说了,平日里遇着她总觉别扭,今日总算找着原由。” “闹了半天是为你四嫂抱不平!” “你也可称四嫂。”十三玩笑道。 我脸上有些不自在,“你哪有许多四嫂。” “你生气了?”十三忙问。 “是我一向自命清高,突然发现泥潭比谁陷的都深。十三,以后叫我如何呢?是做独个儿的若黎,还是被他纳入三宫六院与年氏一般,一日日变的让你可憎?” “别太多虑,四哥不会为难你。” 我苦笑,“不是君王的娇宠么?” 十三无语。 我站起身来,“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些事情,要你为难了。” 十三也苦笑,“你在宫里,这样事情再所难免。” 我低头,“我知道,我在一日,她们便恨我一日。” “应没那般严重!”十三安慰道。 “我又不糊涂。”我站起身来。“恨就恨吧,就一个人一颗心,有了她们的,便没我的,有了我的,便没她们的。我只是庆幸,若他心里无我,这紫禁城,|Qī-shu-ωang|再没必要呆下去!” “古今女子,没见过你这样思想的。”十三背手站我旁边,仰首看了会儿远处,突然说,“若黎,感觉你像什么都知道。” 我一惊,随即又笑,“是啊,我先知,来自异世。” 十三摇头笑。 “我若是说真的,你怎样?”我问十三。 “我要先问问先知,也会留恋凡人?”十三揶揄道。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神仙都思凡呢,何况我!” “原来是贬下凡的先知!”十三大笑。 我倚了草亭柱子看定大笑的十三,硬朗的脸庞上,几许皱纹,“若是我功德圆满,回到异世,我会把你们讲给别人听!”我声音很低,十三似乎没有听到。 眼角里又多了潮湿,忙掩饰着回头坐回凳子上,“你为何突然和我说起这个?” 十三转过身,坐到我对面,“十四,他的处境,以为你若知道,肯定要和四哥计较,你一向疼他,看不得他吃那般苦。” 我苦笑,“但凡后果,总有前因,他不是也有得意的时候,你也意气风发过,不能说是老天不公平。” “如此……”十三顿了一顿,停住,再没往下说。 天已过午,有太阳晒过来,虽有风,也觉毒辣。 “散了吧,我送你回去。”十三起身道。 “嗯!十三,好景不常在,我们的好日子,就是找不回来了!” “何必又提!” “不免感慨!”我叹了口气道,回头看到采青拎着装满瓜果的篮子,便向她说,“呆会儿交与苏和,带回去给阿欢他们吃。”然后向十三道笑,“果真是要的没偷的甜呢!阿欢不知懂不懂!” 十三笑笑不语。 “总是回忆的时候,人就老了!就是不老,身后的那群孩子,也催着人老。”我笑着说,“看着阿欢,总觉的安慰。” 十三迟疑了一下,“她像旧时的你,所以四哥喜欢她。四哥对你……” “情至意尽!”我接下十三的话说。 十三脸色一惊,见我笑着,眉头只紧了一下,仍不免疑惑,“你今日说话,刻薄!” 我笑,“我惯于自嘲,如今能好好的看见你们,我感恩还不及。看的清楚的事儿,再不去计较。” 十三笑,“什么时候才会有自己的?” 我疑惑,“哪个自己的?” “孩子!”十三稍稍掩嘴,大概觉的多有不当。 我是有一瞬脸红来着,可仍觉的正常,甩手打量了下自己腰身,“小时候是有想过,生个小小的女儿,最好模样性格像自己又比自己强些,好好的护着,宝贝着。如今想来,却是多放一个生命来世上受苦,自己这一辈子,着实不敢往后看。” “天凉好个秋!”十三突然道,然后看着我,一起笑了。 为了年妃的事情,胤禛冲纳拉氏发了很大的火,他们夫妻一向举案齐眉,胤禛对纳拉氏,也算得情深意重,毕竟是少年夫妻一路相扶共经患难,他对纳拉氏的尊重并不比自己额娘少。这一次,却是在扑月阁外摔了茶盏,大斥纳拉氏不晓是非,听信小人挑拨,枉做一国之母。声音之大,我在内殿都清晰耳闻。 纳拉氏一生谨慎,怕不能受今日之辱。 第二日,年妃便被送回紫禁城。 当晚,我劝胤禛向纳拉氏道歉,胤禛也觉愧疚,辇车也不乘,步行去了她处。 那晚夜凉如水,衾被生寒,我一个人辗转反侧,只觉此后人生,也如这漫漫寒夜凄凉无边! 我深知年氏将恨我入骨,为避尴尬,更是不肯外处走动。 第 56 章 (上) 如此到得八月,因圆明园内各项设施还未齐全,又逢着过节,就不大方便,胤禛便搬回养心殿住。 虽然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到了中午,太阳也还毒辣,暑天气息并未完全遁去,一日车马劳累,便觉心神不济。 午饭时只吃了两口,勉强撑到傍晚,胃里便翻江倒海般翻腾起来,吐也吐不出,只没命的干呕。 采青急着要去找胤禛,被我拦住,他那里沸反盈天一大堆事情要做,哪里又要一点小事烦他。喝了几口酸梅汁,才稍稍好受些,采青扶我床上躺下,自己去叫太医。 一挨着床,就觉的自己千金重,躺下便不想再动,翻身都懒得,闭了会儿眼,迷迷糊糊就要睡着。 再清醒时就听得有太医在旁,还不敢进来,采青先过来拉了帐子,遮了手腕,太医亦步亦趋的进来,单腿跪了,右手搭在手腕上,凝神半日,又请出另一只手来。然后招了采青,“格格,奴才借采青姑娘一步说话。” 我道了声“去吧!” 太医便躬身退下,采青亦跟了出去。 撷蓝和红袖过来拉起帐子,撷蓝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慌张,“格格感觉可还好?” 我摇了摇头,又闭了眼睛,胃里又开始翻腾,撷蓝捧过茶来给我喝了一口,我喝过,还未咽到喉咙便又吐了出来,吓的红袖丢了手中盘子抢过来扶我。 撷蓝看了看窗外,着急道,“太医找采青去了这半日,什么毛病也不说,这可如何是好。”红袖打过清水来给我漱了口,我只敢仰面躺下,闭目养神,也无力气安慰撷蓝。 不知有多久,采青脚步声很重的跑进来,抓了一把我,见我睁眼,又忙松开手,眼神似喜非喜,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只几下,眼圈就红了。抓着我手,也不说话。 撷蓝在一旁着急道,“采青这是做什么?格格什么病,药煎上没?” “太医正在捡药,正在捡药!”采青重复着,却只盯住我看,眼泪“吧哒吧哒”的就往下落。 我也被她弄的疑惑,正要张口问时,却是胤禛大踏步奔了过来,慌的一屋子人忙不跌的跪地请安,他也不理,也不坐,半蹲在床头,握了我的手,呓语般叫着“若黎!” 我疑心更重,拧眉问他,“这都是怎么了?” 胤禛反复握着我的手,又凑到唇边去,一下一下的啄。 我环视屋内,人早已悄悄退出。 胃里又要翻,欠身呕了几下,徒劳挣扎。 胤禛小心拍着我的背,待我起身,端起水来给我漱口,扶我躺好,摸着我的鬓发道,“辛苦你了。” 我强笑道,“是为我病的辛苦?真不中用,只累这半日就这模样。” 他神经质的笑出声来,拿我的手贴到他的脸上,“若黎,若黎。” 我想抽出手来,“傻了一样,到底怎么了?” 他冲我傻傻一笑,手顺着胸口滑到小腹那里停下,盯着看了许久,才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异样的光溢出来。我猛然一惊,恍然如明白了什么,不敢继续想,默算自己月信,因一向不大准,过去十天也并未在意。 我挣扎着坐起来,求救似的抓住胤禛的手。 胤禛以为是我激动,忙摁住我躺下,“你别乱动,太医也还不敢太确定,要再重新诊了脉来。” 我稍稍放心,仍旧是莫名惊恐,我并不明白如此惊恐是为了什么,只是像是掉进无底洞,脚底是空落不能自已的无助。 胤禛见我异样,惊觉的问,“你怎么了?” 我向里侧了侧身,咬唇道,“我并未准备好。” 胤禛突然低低的笑,俯身来贴着我的脸道,“我准备好了,你知道,我一直盼着同你生的孩子。你只管养身子。”然后亲我的脸,低低的叫,“若黎,若黎,我该有多高兴。” 我侧然,抚上他的脸问,“真有那么高兴?” 他点头,顺势躺到我身边拥住我,一只手搭到我小腹上,轻轻磨挲,“这个孩子,眼睛要像你一样,让人不能轻易直视。我给他所有他想要的,江山也可。” “你岂不要担昏君骂名?”我戏谑笑道。 他也笑,“自古昏君最惬意,为自己的女人放一把烽火,那也不是谁想做就做的。” “败了家国,骂的还是女人,男人最擅长的就是把责任推给女人,还美其名曰红颜祸水!” 他大声的笑,吻了吻我的额头,“要不要我立个字条,日后算起帐来,白纸黑字,你好做个凭证以示清白。那混蛋事都是一厢情愿讨好你?” 我拍了他一掌,“不许胡说。” 他拉住我的手,一起放到我肚子上,“儿子,你额娘最不易讨好,你长大了可要费些心思。” 我又笑到无力,转身背朝他,又被他揽回去,“让我多看看你,保不准以后你眼里只有他没有我。” 我又给了他一拳,“有没有还不一定,你乱说什么?” “太医说十有八九,多年的老郎中,岂信不过。” “那也不能确定就是个儿子。万一是个女孩儿呢?”我问道。 “那就更多疼她,一定点儿委屈都不给她。”胤禛肯定的说,然后又仰头无限向往的说,“我想是个阿哥,我好好栽培他,让他成为比先帝更有成就的君王!” 我捂了他嘴,“不要这些,若真是阿哥,就让他以后做个闲散王子,不问政事,民生疾苦,有他的兄弟,他只平平安安一生。” 他一叠声的答说好好好。 我抓紧了他肩,“我说是真的,你一定答应的。” 他有些吃惊的看着我,重把我揽住,“我答应不强求他,若他有意,我们也该给他机会。” “我知你是想对我好,但不必许如此诺言。” “这是后话,且不说了。”他拍拍我肩道,“来,养会儿神,呆会子太医还要给你断脉。” 我点头,是有些累了,事情来的太过突然,我完全不及防。虽日夜与胤禛守在一处,却是时时注意,加上太医常说我体弱阴寒不易有孕。再想自己身份尴尬,皇宫是个看身份活命的地方,子因母贵,胤禛对我再好,也不能保我一世,一旦他日有不测,新仇旧恨,这紫禁城哪里容得下我母子,所以不要子肆是最佳选择。 无心插柳,柳渐成阴,我不知该喜该忧。 心里想这这些,渐渐睡去,睡梦中似听到孩童清越的笑声,朗朗入耳,我不自觉微笑,心想,有小儿环绕膝下,余生也是件美妙的事。又恍惚觉的自己也有那么一个孩子,手脚忙乱的在自己怀中撒娇,幸福的喜悦就那么蔓延了全身。 再醒来后就是掌灯时分,空气中隐隐漂浮着药味,我长舒了一口气,想坐起身来,采青听到响动,过来扶我,见我要下床,忙紧张的叫了声,“当心!” 我惊愕抬头看她,睡前的意识复苏,明白她担心什么,果然她朝我一笑,是那种幸福难以言表的表情。 我哑然失笑,站起身来,环视四周,并无异样,缓缓站起身来。 “万岁爷到前边儿去了,嘱咐我等你醒来告诉你一声一会儿就回来。”采青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道。 我一笑,“中间可有人来?” “你睡透的熟,太医来就没叫醒你。” 我哦了一声,便朝门外走,“出去透透气吧。里头闷。” 采青有些迟疑,我笑着斜了她一眼,“哪有那么要紧,还能就不走动了!” 采青欢喜一笑,便搀起我胳膊来,几乎一步叫一声当心,我只好停下无奈看她,她吐了下舌头,嘻嘻笑道,“忍不住要担心嘛!” 我只好摇头,由她紧张扶出殿外去,外间余热已退,偶有凉风吹来,闷了一个下午,不由得觉的神清气爽,小小的伸了个懒腰,眼光漫过平整的小腹,下意识停了下来。 回头问采青,“太医断过脉后怎么说。” 采青立刻笑成一朵花,“是喜呢,爷高兴的不得了,养心殿里里有些外外的人全赏了。” 我想象不出胤禛在宫人面前高兴到忘形的样子,只笑了笑。 “太医说格格身子早年留下痼疾,虽不成大病,但终也影响胎儿,所以以后要悉心调理。” “全是套话,他们除此,也并无多余的话好说。”我笑道。 “格格!”采青担忧的唤了我一声。 我看向她。 “格格好似并不很开心?” “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么,做女人,总会要生一个孩子,非得得意到忘形?” “别的主子知道身怀龙子,千方百计要给人知道呢!看着格格,连高兴的兴趣都没有!”采青嘟囔道。 我莞尔,拉过她的手,却不知说什么,只拍了拍,“那你可使着劲儿的高兴。” 正说着,突然外边通报道皇后驾到。 我看着自己还是身着寝衣,便要退回去换,纳拉氏却已带了几人,脚步轻快的进了内院。 我只好迎上前去,采青等各行了礼,纳拉氏便执着我的手,“恭喜若黎格格了!”然后就看住我笑。 我倒被她看的不好意思。 于是让她进殿,撷蓝奉了茶来。 “还要你亲自来。”我有些词短的客套着。 纳拉氏并不知我的尴尬,笑道,“龙子这天大的事儿,我当然得亲自过来一趟。爷那里仔细吩咐了,我也不敢掉以轻心,只要你们母子平安,咱们烧香拜佛的求着呢!”说罢又笑。 我勉强笑着,突然觉的悲哀,女人的命,即使贵为皇后,也依旧这般渺小! 第 56 章 (下) 纳拉氏并未久留,想是因为胤禛子肆不旺的缘故,她开心是真心的。多说了几句喜庆吉利的话,就赶在胤禛回宫之前走了。 送纳拉氏出去,我又独自在院中站了半会儿,想起人生无常,十五六岁时觉的自己二十都活不过,一眨眼也年过半百,眼见着也要做娘亲了。想及此,便瞧瞧掐了下自己手腕,微微的疼,一切都是真实的,唯有我的心不信。想着自己便喜悦起来,大概是为了腹中有个不能预知的生命! 胤禛从身后拥住我,“一个人傻笑什么呢?” 我忙挣脱他,“一群人跟着,你怎么好腻味?” 他一笑,牵起我的手回殿内,“若黎格格何曾怕过人笑话?” “怕有何用,还不是被你带累的,别人自不敢笑话你。”我赌气道。 “喔,我怎不知,你说说我怎带累你?”他斜眼坏笑着问。 我知他有意羞我,便甩开他的手,“就欺负我不是?” “那要不我说?”他伸脸过来。 我一掌推过,“要死,越发没个正经样儿了。都这把年纪,你怎好意思说出口。” 他仰头大笑,进殿内一下坐进椅子上,拍着自己腿道,“来,若黎,咱们的小阿哥也随额娘一起坐他阿玛腿上。” 刚好撷蓝低头送茶进来,脸是红的,想是因为胤禛的话。 我急道,“疯了!” 胤禛拉近我,把头埋进我的怀中,“就是疯了,若黎,想一想,就快有你跟我的孩子。”然后在我怀中长长的舒气。 我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是我和你的孩子!” 中秋节的家宴,我依旧是不想参加,借口妊娠反应太重,恐扫众人的兴致来推脱。胤禛沉吟半日,突然请求道,“若黎,可不可以为我?为你怀中的骨肉,你可以不要名分,但这胎儿需要他的位置!我需要给他一个位置!” 晴天一个霹雳,我顿时浑身发凉,他到底比我考虑的多,这腹中胎儿,还有漫长的一辈子,这深宫大院,没有地位就没有生存的权利! 我凄然点头。 我知道我又退了一步,从前若黎的尊严,也又一步的萎缩! 抬头看胤禛执着的眸子,我想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许久不曾考虑的问题被胤禛一句话问回,我恍然不知答案。 我理应感谢胤禛,没有他的爱,若黎哪里还需要尊严! 我想我是考虑的太多了。 我是为胤禛才留在这里,而不是为安身立命! 若然要爱的这般小心翼翼,何苦当初心扉敞开!况且如今有了这个小生命,她或者是他,仅只是我和胤禛的孩子,是我们爱的见证,身份和地位,仅只是一种象征,若有爱,一切都在,若爱无,一切皆无! 我用爱去交换爱,无关尊严吧! 然而到底是心虚,临赴宴前不住的紧张,甚至想临阵退缩。 胤禛非要我和他同辇,我自不许,无需张扬到这种程度,而且实在不能伤害纳拉氏最后的骄傲。 胤禛无奈,便着了十三和馨兰伴我,这样正好,既不使我丢了气势,又免了他的骄纵宠溺之嫌。 馨兰知道我有孕在身,确是比我还喜,事实好像别人都比我更关心这个小生命的到来。阿欢几次想腻到我身旁来,都被馨兰喝止,往淑芳斋的一路上,阿欢都噘着嘴。 十三笑着招呼阿欢搀着他走,还特地嘱咐阿欢挽着阿玛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馨兰不无担心的看了那爷俩一眼,转向我道,“爷始终是惯着她,眼看又是一年,皇上指婚是早晚的事儿,她这样叫我如何放心!” “又说!又说!”阿欢听到撒娇的欺到馨兰身边,抱住馨兰的脖子道,“皇伯伯说舍不得阿欢早嫁呢!” “听是女孩儿说的话么,别家姑娘一听嫁字就红了脸,她可好,面不改色的说。那你皇伯伯有无说女大当嫁啊?”馨兰又气又笑的问。 “又唠叨这个,欢没你说的那般不懂事。”十三笑这护道。 阿欢忙跳到十三旁摇了摇十三胳膊,“阿玛说的对!” 馨兰只有摇头嗟叹,“过了年就17了呢,留都留不住了,饶是有皇上护着,宗室那里也有不满了。爷只管阿欢开心,谁知以后是不是害她!” “做娘亲的总是要担心这些眼前的还不算,以后的也先想着,不都是没用的?你要是担心,索性也让欢自己选去,只要人好,家庭怎样的也都无甚大关系。弘昌不就是好好的。”我宽慰馨兰道。 “姐姐是这样想,哪里又能做呢,若是像的弘昌,她一女孩儿,这样行为怎堵攸攸之口!阿欢性子傲爱逞强,又无心机,皇上宠她,实在是硌众人的眼。”说着又长叹气。 我拍拍馨兰的胳膊,“白叹回气,过节呢,你这样倒让阿欢心里也难过。我看她也还是知道你心里苦楚的。不过是孩子心性,还不知道人世愁苦。你之前还不是同她一样,经此大难才略懂沧桑。人哪有一辈子不吃一点儿苦的。” 馨兰点头,“这样说来也是!” 一入淑芳斋,竟是苏培盛迎了过来,我们具都一惊,苏培盛麻利的行下礼去,然后引我们到得宴会主场,前边儿就是听音阁,戏文是少不了的。 胤禛和德妃主位旁,纳拉氏席位挨德妃在次,余下是年氏李氏诸妃带着未成年皇子公主入座。 胤禛左手后一列,应是众兄弟之位,苏和在胤禛左手侧席位等待,想那里是十三之位,十三之下才是三、八、十二、十七等席位,余下是稍低一辈皇子贝子阿哥的席位。 我未入场前大致扫了一眼,苏培盛引在前,一路遇着许多人,认识的陌生的,寒暄的颔首的,我想我的出现着实震惊了许多人。 德妃胤禛和纳拉氏的席位还空着,十三席位处,赫然并列三张桌案,据往例,只有嫡福晋才有资格与亲王等同座,侧福晋位子在嫡福晋案后一侧。十三这里并列三案是何意思,看淑珍已然从一侧起身来接,说明那一案并不是她的。 正疑惑间,苏培盛引我到最前一案,“回格格,皇上吩咐,委屈格格同怡亲王爷和福晋同坐。” 胤禛用心之良苦,刹那间灼热的全身,他是在用这个特殊的位置告诉别人,若黎嘉措在他心里有多重! 馨兰见我迟疑,担心的问,“姐姐可是身体不适?” 我笑着摇头,正欲落坐,却见胤禩和胤裪一起走过来以。 胤禩仍旧一派风情月明的神情,只是眼神不再也如往昔般清澈明亮,不知是年龄的缘故,还是因为浮华看尽,唇角微微上扬,在我看去,仿佛随时都要叹出声来。 胤裪自也不是少年模样。 这时间,改变了如许多。 我一瞬失神,十三和他们互相行礼问候,胤裪轻声叫了声若黎姐姐,他们兄弟中,除小一些,只有胤裪一直称我为姐姐。 我换了微笑,“听说你常年大沽口练兵,那里的风沙并未噬去你几许年华!” 胤裪笑的有些苦,“是姐姐偏意才如此说。” 胤禩眼睛无意瞟到我腰部,半晌才说,“听说有喜,还未及向你祝贺。” 我笑着答,“多谢!” 然后突然沉默,似乎都想多呆一刻,又都不知谈话要如何继续,更像是在一起缅怀逝去的那些青葱岁月,像是“记得当时年纪小”! 胤禩低着头,玩弄着左手拇指上的碧玉扳指,我也有一个类似的,是当年十四送我,后来出青海,不知哪里去了。 “呃!这个,很眼熟。”我笑着向胤禩道,想缓解冷场的气氛。 胤禩突然调皮一笑,摘下那扳指给我看,“你瞧瞧。” 扳指全身碧绿通透,浑身了无瑕疵,即使我不大懂行的,也知是上好的南阳玉。十四当年送我那只也大抵是这样,年月久远,记忆已经模糊,qi書網-奇书似乎只是近似,想天下如此好玉断不会只有一块,必定会有雷同的。 “玉之所以通灵,其中之一也在于无两相同!”胤禩在一旁提示道。 我浑身发冷! 于是强笑道,“我不懂行,对这个没研究,比不得你们,肯下功夫在这些稀罕物件儿上。” “身外物事,花心思再多到底是身外物。”胤禩转移了话峰。 十三大概看出端倪,笑着插进话来,“讲我们兄弟中,对金石玉器最为通透的,非八哥莫属,资质不高者,断不然有如此研究,八哥话是过谦了。” “十三弟过奖,我与玉器还稍通,金石自然比不得你。”胤禩笑着打哈哈。 十三抱了抱拳,微颔了首道,“不敢当!八哥博学,天下人皆知,何必谦虚。” 胤裪笑着做好人,“八哥十三弟均有所长,八哥于玉器,十三于金石,朝野上下,俱是声明远播,你二人毋庸再谦。” 我也觉的好笑,于是也搭腔道,“这等场合,咱们还是说些废话来比较合适。不谈金石玉器也罢!” 胤禩摆手,“叫若黎见笑了。” 十三也笑,“竟显得迂腐了。” 气氛到此方缓和许多,又接过话谈些无关痛痒的话,直到有太监高声叫场,胤禛他们人就要到。 第 57 章 (上) 接着就是一阵山呼声,从万岁到千岁,半盏茶的功夫众人才窸窸窣窣起身。 中间唯有我和十三赫然立着,我不知如何跪,十三是为陪我! 我抬头,德妃眼神刀子一样的射过来,在我身上停留多时,才由纳拉氏扶着坐到主位上。一同搀着的,还有十四,葛衣不得素袍,许多人未认出。 我一惊,十四只面容淡淡的看了我一眼。 我离胤禛半丈远,他伸手唤我,“若黎,来,见过皇额娘。” 我轻轻走过去,听到德妃冷笑,“哀家哪里称的起!”说罢,把手伸向十四胳膊,摸着衣服,“如今夜里凉,你穿这么少!” 我和胤禛俱都尴尬,胤禛脸有些黑。 纳拉氏出来打圆场,“若黎格格不宜久站,皇额娘,臣媳看,还是放她回去坐着吧。” 德妃突然一笑,“我当若黎格格一向瞧不起咱们这把椅子呢!如今肯坐,可是天大的面子!” 我忍住心中羞恼,也笑道,“太后之言,若黎无地自容,深宫三十年,全赖帝王之恩,岂敢小觑!” 从后边传来一声忍不住的嘲笑声,纳拉氏嗯了一声,连忙止住。 “年妃娘娘笑声还是这般清脆!”十四突然转头笑着调侃。 气氛突然变的滑稽,勾心斗角的烟火还未成势,被十四一句演成闹剧! 我有心想笑,碍于胤禛才方忍住,他脸已经黑了。 纳拉氏脸呈尴尬,左右看了看,方厉声喝道,“十四爷的桌位怎还未安好?” 旁有太监宫女忙不迭的应声慌张而去。 “十四就挨我哀家坐。”德妃霸道说道。 纳拉氏一愣,看向胤禛,见并无反应,才陪笑道,“就听皇额娘的。” 大家都有失态! 我看无人顾我,便自己走回座位去。 十三和馨兰有些担心的看着我,我笑笑不语,德妃明显要给我难堪,我最怕这样,如今真的遇着,竟然也就这样,并无什么大碍。她压根是在跟自己儿子斗气,拿我出气不过是个由头,她哪里顾的管我是我非!想想心底愈发轻松。 十四位子已安好,就随着德妃坐,胤禛已经宣布开宴,周围宫女太监忙忙碌碌传菜,我偷眼看他,正碰上他看过来的眼睛。灯光昏黄,他容颜不能看的十分清楚,只是眼神,较之刚才,多了一份灼热。 我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时,我眼睛还是瞎着。 正想着,十四低声向德妃说了句什么,便起身离席,绕过众人。 馨兰递了温好的酒给我,“姐姐也作兴喝一个。” “十三嫂也不让我一杯!”十四在身后笑。 大家都惊愕,忙起身迎他,十四快步按住我不动,笑道,“我来讨十三哥的酒喝,顺便和你们说句话,你就坐着。” 说着,苏和已不知从何处搬来椅子,十四就挨着十三坐了下来,馨兰置了一杯酒给十四,他接过,突然笑起来,“来,十三哥,咱们哥俩还从未单独喝过一杯,今儿借花献佛敬你一杯,一时半会儿是不能请你至府上喝。”说着仰头将杯中酒一口饮下。 十三安慰似的笑笑,也饮了杯中酒,“料不到你回来,你若多呆几日,我下帖子请你。” 十四苦笑摇头,半说半唱的拉长了声音道,“京畿繁华地,不留失意客!” “十三弟,你醉了!”十三瞟了一眼胤禛扶住十四道。 十四哈哈笑,“我还未饮酒,怎就算醉?”然后斜眼看着我,“若黎,为何你永远都是这幅模样儿?来来来,咱们一起喝酒,庆祝若黎常青不衰!”说罢举起酒杯向天,一轮圆月正明,他歌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十四的异常举动惊动了众人,一时间淑芳斋内鸦雀无声,十四嘹亮的歌声中,后台戏班备场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也是微弱的、拘谨的,甚至不及背后小宫女紧张的呼吸声。突然,一声清越的瓷器敲击声隔空传来,很快找准十四的节奏,一双象牙筷在桌案和磁盘间有序敲奏,十四歌的浑厚那人敲的低沉,十四歌的清亮那人敲的激越,歌到最后,伴奏的人掷筷以手拍桌,空起掌心扣击桌面,木头振鸣的嗡嗡声将最后一声长腔送入高空! 十四收声,场上复又宁静,先前那些细微的声音也不可闻,我的掌声和十四的笑声同时响起来,那与十四击筷相和的人,正是阿欢! “皇伯伯,十四叔与阿欢为您献的礼物如何?”阿欢高声笑道,起身走至胤禛主位前,屈膝肃了一肃。 胤禛意味深长的看了十四一眼,转了笑容看向阿欢,“嗯,不错!你想讨什么赏?” “请陛下赐美酒一杯!”阿欢微微一福,调皮笑道。 众人忍俊不禁,连胤禛也呵呵大笑,招手示意阿欢到他跟前去,亲自斟了一杯酒给她,“来,赐朕的欢格格一杯美酒!” 阿欢双手接过酒杯,又是一福,欢快地谢了句恩,仰头喝下。退后几步去到十四身旁,“十四叔,轮到您去请赏了!” 十四脸色稍显尴尬。 我看向胤禛,面色初动,不知是惊异还是触动。 我轻轻推了推十四,十四轻咬了咬嘴唇,走上前去,微弯了腰道,“皇上可留有赏赐给臣?” 胤禛眉头轻皱,大概又不满意十四的语气,但也未过分表露,向旁边要过一只空杯来,也亲斟了一杯,交由苏培盛捧下去,“赐酒!” 十四并未谢恩,端起喝了,然后回到德妃身旁坐下。 酒过三巡,下边有人递过戏码来,要各人点戏,自然是由德妃那里点起。胤禛看了看众人,便说道,“今儿是家宴,大家不必太多拘谨趁这空档子,各人找相熟的一起坐着,好热闹看戏。” 一句话刚落,底下便起了小小的欢呼声,大多是小孩子们,跟大人们尤其是皇帝一起吃饭,对他们来说是件苦差事,既然是这么一说,就都高兴起来,当即就有几个五六岁的小阿哥呼朋唤友起来。大人们还未敢动,胤禛便着意起身去更衣,留了时间给矜持的大人们。 果然,他一离座,先是成年的阿哥们开始调换座位,接着就是各宫嫔妃和亲王福晋也开始彼此招呼,一时间场面热闹异常,莺声燕语不绝于而,中间还夹杂着男子粗逛低沉的笑声。 阿欢早蹦了过来,拉了一张矮凳坐到我和十三中间,欢喜笑道,“我早想过来了,皇伯伯一直呆各脸,就没敢动。” 十三爱怜地看着自己女儿,“喝了不少酒吧?” “就三四杯,不多!”阿欢嘻嘻一笑,身子倚到我身上来,我伸手把她圈进怀里。 弘昌和弘历结伴过来,后边跟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看身形容貌似不是中原人。一双眸子闪闪发亮,眼神不时落到阿欢身上,阿欢只顾和弘历斗嘴,压根没功夫注意。 那少年见我注意到他,便躬身行了个礼,右手放至左胸,“客尔齐齐部都海见过怡亲王爷福晋,见过格格。” 十三微笑道,“免礼!你来京多日,听弘昌常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比你父亲还要英勇!” “皇上说虎父无犬子!”这英勇少年一点儿都没谦虚,眼光又落到阿欢身上,阿欢这回挑衅样的皱了皱鼻子。 “这是客尔齐齐部亲王的世子。”十三向我介绍道。 我微微笑着还礼,“初生牛犊,气势非凡啊!” “格格风采不减当年!”都海眼神明亮的说。 我有些疑惑。 都海露齿一笑,“都海的阿妈就是当年和格格赛马的蒙古公主!都海进京时,阿妈跟都海讲过格格。” “你阿妈才是巾帼英雄,多谢她还记得我,代我向你阿妈问好!”我礼貌笑道,若不提,这些往事,全都忘记。 “一定会的。”都海见我记起,忙应道。 “弘昌你们不必呆在这里应付,自去玩去!”十三向弘昌道。 弘昌答了声是,便要和弘历一起退走,都海却回头,满脸殷切的问阿欢,“欢格格要不要一起?” “谁高兴!”阿欢白了他一眼,正脸也没给。 十三微怒道,“阿欢,不许无礼!跟世子道歉。” 阿欢噘着嘴不吭声,压根没道歉的意思。 “欢,这不是咱们大清格格的排场,怎一点儿都不大气?”我笑着推阿欢道。 阿欢撇了撇嘴,站起身来,标准的福下身去,“阿欢刚才出言莽撞,请世子原谅。” 都海受宠若惊的搓起双手,不知如何是好,只管笑着也不答言。 “喂?你接不接受?”阿欢有些恼火的问。 “哦!都海接受!”都海红着脸紧张答道。 阿欢噗哧一笑,回头冲我道,“姑姑,这是他们客尔齐齐部的排场吗?” 这下连十三和馨兰也都笑了,十三摇头道,“蒙古人性格爽直,不会转弯抹角,这才是真性情,值得作朋友,欢你不要笑。” 阿欢吐了吐舌头,“知道了。” 都海才回身跟上弘昌和弘历,那二人,早在后边笑的站不直身。 顷刻胤禛回来,点了戏码,台上开始咿咿呀呀的唱,都是些应景儿走过场的歌功颂德,虽然唱的好,也不免觉的乏味。 我渐渐有些坐不住,便扶起采青离坐,向十三和馨兰他们道,“我去走走,总坐着有些窝气。” 馨兰说要陪我,我止住她,只让阿欢跟着。 苏培盛凑过来,传胤禛的话问我怎么了? 我说就到处走走,一会儿就回。 苏培盛去回话,一会儿就有苏培盛底下常使唤的一个小太监跟过来,说是奉胤禛之命伺候着。 我无奈摇头,只好让他跟在后边儿。 第 57 章 (下) 出了淑芳斋的门朝左走,有一脉活水流过,中有小亭子,那里设计略微简陋应该不会有人去,于是带着阿欢和馨兰朝那里走去。 先只觉月明,因为人员嘈杂无暇顾及,出了热闹才明白今夜月色有多么好,紫禁城中无树遮拦,月光流水般直泄而下,又顺着甬道向前铺展,那光彷佛浮在脚面上,隐约可触。 阿欢似乎也注意到这点儿,松开我的手,就着道上青砖一节节的跳。 惹的采青在后边儿干着急,“欢格格,你穿着宫鞋呢,小心崴了脚。” 这一下提醒了阿欢,一脚踢掉脚上花盆底,向后边儿太监道,“你给我拎着。” 然后就只穿着袜子继续跳,一边儿笑声如铜铃。 采青扶着我笑,“这成何体统,被人知道笑话死!” 我淡淡一笑,“由她去吧,要那么多体统作什么!” 说着阿欢已经跳出甬道,我稍微加快步子,以免她又走远。 采青早急着叫,“欢格格别走太远,回头找不见你!” “知道啦!”阿欢在拐角处迎上我们,挽了我笑道,“本来想吓你们一吓呢,一想会吓着小宝宝!”说着拿手摸了摸我腹部,把头歪在我肩上,“姑姑加油啊,早点生个小宝宝来。” 我和采青具被阿欢的天真逗乐,采青道,“欢格格真是有趣,生宝宝的事,可不是早点儿晚点儿。” “我知道,额娘说要十个月呢,我弟弟就是这么生出来的。额娘生弟弟时我在旁边,真辛苦,姑姑也会疼吗?我是不要生的。”阿欢道。 我摸着她的脸笑,没有答话。 远远的看到桥上似乎有人,正犹豫要不要停步时,对面突然传来十四的声音,“可是若黎?” “是我。”我微提高了声音答。 快走了几步,见十四和胤禩都立在桥上,旁边不远处站着十三四岁大的小姑娘,一身宫装,显然是宗室格格。 阿欢分别向胤禩和十四行了礼,退到我身边站着,十四向身后的女孩儿柔声叫道,“宛若,来给姑姑见礼。” 宛若有些怯生,小步走上前来,问了句安,便退到十四身旁站着。“这孩子一向腼腆。”十四笑道,声音里有无限柔情。 我仔细看这女孩儿,眉目清秀,眼睛和十四相同,瓜子脸,身形小巧,天生一股忧郁之色。这种姿容虽算上乘,然生在大家并不讨好,因为不够喜庆。看她行动谨慎,想并不是十分讨长辈欢心的一类。无形中多了许多爱怜,说道,“这孩子我竟未见过!” 十四淡淡一笑,“她身体一向不大好,又不喜见客,故不常带她四处走动,去年带她回京在额娘那里调养,你知盛京天气不适合她身子。”说罢看向阿欢,“我倒是想她和阿欢般活泼呢,倒省去许多心。” 阿欢低头一笑,“宛若文气,会的东西可比我多。” “阿欢知道谦虚了!”胤禩打趣了阿欢一句。 众人说了一会儿话,胤禩被人叫走。 十四看向我,“你出来这么晚也该回去,怕是会担心。” 我想也是,便欲辞他,他却突然拧了眉,“若黎,我不知几时能再回,额娘身体不济,宛若还请你多费心代为照看。” 我眼睛有些湿,强笑道,“谁还能委屈了她,你放心!” 十四点头,“嗯,你快回吧,夜凉,小心身体!” 我看了看宛若,冲她友好的笑了笑,宛若不自觉的低了头。我一笑,便向十四告辞!才回过身,十四欲言又止的叫了声,“若黎?” 我回头。 他苦笑,“你多保重!” “你也一样,咱们早日再见!” 十四轻轻叹了口气,笑道,“再见!” 我回去,戏正常的热闹,锣鼓喧天响,台上不知谁点的孙悟空大闹天空,一群猴子正在台上打的欢,美猴王向那玉帝叫嚣,“玉帝老儿,这天庭何时让于俺老孙坐?” 我不禁皱了眉头,奇怪这样闹的戏德妃竟看的高兴,还一边儿和纳拉氏低声说笑着什么。 胤禛似有些无聊,又不好显露,一小口一小口的抿酒,见我回来,询问似的看向我,我冲他笑着点了点头,他目光才又回到舞台上去,显而易见也不喜欢满场的打斗,眉也是拧着。 撷蓝那里送来的衣服,因我不在,便交于馨兰,馨兰替我批上衣服,“到哪里去了,手凉的吓人!” “就在门外走走,不想碰到十四和胤禩,就说了几句话。”我答道,“十四的女儿有个叫宛若的,我竟不知道。”我诧异问。 馨兰脸色一木,继而笑道,“那孩子生的时候姐姐还在佛堂,所以不曾于你知道。” 我直觉馨兰有什么要瞒着,她既然不肯说,我也不好再问,各人的家事,总是不便多打听的,尤其他们各兄弟间关系如此紧张。 再抬头时见十四已经归坐,宛若也随他一处坐着,挨着德妃,德妃看着并不太疼爱她这个亲孙女儿,从宛若坐下,德妃并无特别关照那女孩儿。孩子很懂事,极力的安静着,面色沉静的盯着舞台,然而一双眼睛,却不知神游哪里。大概是深知自己处境,聪明的隐藏着自己。 我不知我盯宛若看了多久,直到她有所察觉转过脸来看我,我才发觉我的失神和无礼,连忙冲她笑了一笑,她也礼貌的颔首微笑,标准礼貌似的微笑。 “天渐晚了,姐姐恐熬不住,不如向皇上说了,造些回去安歇。”馨兰在一旁提示道。 我环顾四周,一些奶妈已经抱着年纪较小的阿哥格格们退场,我裹了裹身上氅衣,是有些凉了。于是便点头。 尽管德妃那里不待见我,为了胤禛我还是要打个招呼告辞。 这次她并未使我为难,甚至笑着点了点头,我知趣的还一个微笑退回,胤禛也随着站起,陪我走到淑芳斋院外,千叮咛万嘱咐了,又命苏培盛一路送我回去,才又安心回去。 当夜胤禛留在皇后那里不提。 中秋节过后,天气逐渐转凉,一场秋雨后,采青受风病倒,终日发烧不退,想是这些日子为我操劳一时心力不济之故,请了太医来看,却是女儿弱症。我不禁心酸,都是为我之故,这些年她担惊受怕,连病都不敢病一下,虽说无甚大碍,也要十天半月才能养好。太医怕采青之病影响胎儿,采青自己也不愿呆在养心殿内,于是便暂时搬进撷蓝处调养。 采青一病,撷蓝又要分心胤禛那里,手边儿就只剩红袖一人,养心殿里杂物繁多,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胤禛因要纳拉氏再调人过来,想着新人也要一段时间适应,而且半路里来,总不及这些使惯的人得心应手,于是便只要几个粗实的丫头白日里帮忙几个时辰,打理养心殿一应事务,至晚间仍各归各处。 一日午后初醒,见红袖还在外间榻上打盹儿,便不忍吵醒她,自己悄悄一个人出去,想去看看采青。刚走至门口,便见一个约略面熟的小宫女低眉顺眼的小声道了句,“启禀格格,十四爷今儿要回盛京去,想见格格一面,就在佛堂那里等着,问格格见还不见?” 我迟疑了一下,转头看近在咫尺的撷蓝住处,又怕十四等的急,想着等回来再看采青不迟。于是便点头跟上小宫女,朝佛堂走去。 因是午后,一路行人很少,偶有的几个,只见他们避道行礼,我却认不得是哪宫里的人,也只是象征性的点头示意。 一路上我试着想和那小宫女说几句话,那丫头却明显不想和我多说,每每我想开口,便机灵的笑道,“格格慢走,前边儿就到了。” 我开始还有些犹疑,但心想她左不过是德妃那边儿的人,受十四所托,又碍于胤禛之威,不敢和我多有接触。于是便自觉闭了口,也没再多想,只随她朝佛堂走去。 进了佛堂,十四果然等在那里,正背着手看那片绿意斑驳的竹林。 见我进来,喜的迈大步从林子边儿过到我身旁来,“若黎!” 我见他笑逐颜开,虽不知是为何事,但也不自觉笑起来,“今儿好气色!” 路上依稀还有青苔痕迹,虽是干燥的,他还是接过我的手去,道了声,“小心!” 我一笑,“不当紧的。” “总之是小心为妙!”他柔声说道。 我点头嗯了一声,抬头看眼前翠竹,已有龙钟之态,不知因是秋天,还是珠子本身苍老了。我闭了眼睛,听到风吹竹叶的声音,沙沙如落雨,叹道,“昨日场景,犹如耳前,竟又是一年。” “我走时,你眼睛还未好,我再回来,你已复明,腹中还多了骨肉。世事变幻无偿,都不知是喜是忧。”十四先是语调沉重,忽又轻快起来,瞅着我眉眼笑,“若黎,你虽是比我们大,却每有小儿形状,你若再生小儿,该是如何场景?” 我撇了嘴笑,“小看我,做娘亲是女人的本性!” 十四笑容黯淡下来,“若黎,谁也抢不走你了是吧?” 我也收了笑,“我甘愿被我腹中小儿抢走。” 十四摇摇头笑了,突然问,“怎舍得把你的百子图送我?你费了那么多心血!” 我一愣,脸色也随着僵下来,不好的预感彻头彻尾席卷了我。 我还未作反应,十四抓紧了我的胳膊,“有人以我的名义叫你来的是不是?” 我僵硬的点头。 “若黎,快走,我们被人算计了!”十四小声怒道。 第 58 章 (上) 我浑身一紧,只觉的血往上涌,一瞬间眼前漆黑一片。 再料不到有人趁这时候害我。 十四左右看了看,并不见多余的人,急道,“没人跟你过来?” 我冷笑,“算计好了要害我,怎会有机会让人跟着我。” 十四使劲儿咬了咬下唇,轻轻推我一下,“你快些离开,去慈宁宫花园,那路近。” 我脚下稍有趔趄,十四连忙扶稳我,脸上焦急之色愈显。才走两步,他又突然回身,跑步进了佛堂前殿,抱了一个包袱出来。 见我疑惑,边苦笑道,“百子图!现在顾不得说,先离开要紧。” 我突然停下步子,“走不脱了,十四!” 十四猛然一愣。 果然,院外脚步声紧,乌鸦鸦的一片人影立时将院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咦?这是怎么说?”年氏一派纯真的问道。 我突然笑了。 年氏有些诧异,她或许料着我该慌张无措的。 十四握紧了拳头就要冲上去,年氏旁边的侍女“呀”的大声叫着护过去,我也死死拽住十四衣角,十四还要挣着去打年氏。 年氏故作恐惧的指着我道,“十四叔,您生气不当紧,小心若黎格格肚子里的龙种啊!” 十四一惊,连忙回头见我无事,终于放慢动作下来,恶狠狠的冲年氏道,“你是何居心?” 年氏格格一笑,“十四叔这话怎么说的,我不过闲来无事来这佛堂拜拜佛,尽尽心意,实在想不到你和若黎格格在此啊!”说着前走了几步,大声的得意的叹了口气,“你说也是,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这样遇着二位了呀,真不凑巧!” “是呀,真不凑巧!这佛堂明明是早封了的,除我之外,再不许外人进入,贵妃娘娘身边儿的人可真不懂事,连这个都不知道。”我面无表情的扫过年氏身边的侍女,那侍女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下意识的扯住年氏衣袖。 年氏脸也倏地一紧,猛地扯开自己衣袖,杏眼圆睁,怒视侍女,嘴唇抖着没说上话来,过了好久,才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来,看向十四,唇角微微翘起,“这个原也未知,如若要罚,我自去皇后那里请罪罢了!只是……只是这深宫大内,佛堂禁地,十四叔来做什么了?哦……,十四叔拿的是什么?织锦云霞的,包的功夫就好看,里边儿可是装了金贵玩意儿?” 十四黑青着脸冷笑一声,“皇上都不管我做什么,贵妃娘娘何时关心起我来了?” “十四叔这话可不好听!咱们都是一家人,白问一句,十四叔不领情就算了。”年氏甩了甩手中帕子道,眼睛却死盯住十四怀中包裹。 十四不再理她,牵起我的手就朝外走。 年氏在门口不动只笑,“着什么急啊,有些话还没说清楚呢!宫里最近不太平,总有些阿猫阿狗的偷食吃,丢了许多珍贵物品,皇后娘娘正着我查呢。今儿遇着十四叔,权且让咱也看一看,好说个明白,也省的到时候大家说不清楚。是不是,若黎格格?” 我低头一笑,“从上到下,再没有搜亲王贝勒身的道理,贵妃怎又不明白了!别说十四没拿什么东西,就算是要拿什么东西,这满宫里奇玩珍宝,哪一件儿不是他打小儿见着的,他又哪里稀罕。贵妃娘娘说这话不是在打先帝的脸么,先帝一世英名,教育出的阿哥们再不济,也不会做手脚不干净的事儿,那实在有失祖宗身份!莫说是他做,就是咱们想一想,都是对祖宗的不敬,是不是,贵妃娘娘?” “你……”年氏指着说突然失了声,上前了一步,十四连忙护到我身前。年氏突然阴险一笑,让开了门口,也不说话,手帕缠在手指头上来来回回的绕。 我有些疑惑她为何突然做此举动,十四却不管她,牵了我的手,“若黎,咱们走!” “走去哪里?”胤禛阴沉冰冷的声音自门外传进,人也跟着进来,擦着十四的肩走进院子里,回头道,“别都站在门口说话,进来吧。” 年氏等都已无声跪到了地上,听到此话,年氏有些惶恐的答道,“臣妾不敢,佛堂原有先例,无若黎格格准许,其余人等不得随意入内。” “打今儿起,此例作废!起吧。”胤禛虚抬左手。 年氏欢喜起身,走到胤禛旁,又福了一福,“臣妾不知皇上驾到,请皇上恕罪。” 胤禛扬手摆了摆,嗯了一声,眼睛盯到我身上,面无表情的问,“你今儿怎独自出来?” 我突然醒悟,这一次,我无论怎样说,都无法解释为何来了这里,又遇见十四。要命的是,我二人均未有人跟随,又是在寻常人不得擅入的佛堂,怎么看都是一场计划周到的幽约会,除却年氏的突然闯入! 还有十四怀中的百子图,更无法解释。养心殿守卫森严,说百子图被人盗取利用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别说别人不信,就连我自己都觉的可疑。十四怀中百子图是否是真我还未验看…… 我盯住胤禛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许情绪来,可是他眼光动也不动,未有丝毫表情的等着我回答他。 我叹了口气,走到十四身边,打开他怀中包裹,赫然就是我的那幅百子图。我下意识的掀开一角看那些可爱纯真的小儿脸面。他们不知人世险恶,我却屡陷世事泥淖。 “本要去看采青,听说十四要走,就先来看他。”我淡淡答道,眼睛仍旧看着他,我无一句谎言,低头看了看手中百子图,“这幅图……,是要送他。” 我听到十四在我旁边抽了一口凉气,轻轻叫了声“若黎!” 胤禛冷笑了一声,“你倒坦白?” 胤禛的表现让我失望,我并不指望他完全信我,但是我并不希望他误会我和十四真有什么见不得他。 但是,照这样看来,他是对我失望了。 “你该信任她!”十四似乎看出我的失望,冲胤禛吼道! “还不是你说话的时候。”胤禛狠狠的凝视十四咬牙道,“很光彩是不是?你们背着人在这里见面?” “背着人见面?” 十四冷笑,“我和她,何时用的着背着人见面?一张桌子吃过饭,一张床上躺过,何苦要背了你们见面。要安心给你抹黑,用的着选这个时候!” “混帐!”胤禛低吼道,“你是这样跟我说话的?” “要我怎样和你说话?是不是低声下气的求你,我们就是清白的了?”十四轻蔑的看向胤禛,脖子梗的笔直。 “看看,看看,这就是朕的好兄弟,众人都让我让着他呢?就让出这德行来了。”胤禛一边指着十四,一边捂起胸口,他近些日子时常气闷,我下意识的想上前去,看年妃早在一边去揉了胸口。胸中一阵刺痛,止了步,低头不再说话。 十四也没想到会把胤禛气成那样,面色有些犹疑,但又看到年妃那样,转头看了看我,脸上又是一副讥讽之态,“你也别气,回头好好查查看,怎么就这么凑巧,我和若黎刚背你见了一面,立即就被你碰到了。真不知是我们运气不佳,还是有人故意捣鬼!” “哎呀,十四叔,你省一句说,皇上都气成这样了。皇上,您缓口气儿,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好说明白的?臣妾虽不闻事,也知十四叔和格格打小儿亲厚,两人见上一面也属正常。”年妃一边替胤禛揉胸口一边劝道,“您身子要紧啊!别为些小事儿生气。” “皇帝家可没小事儿!”十四冷哼一声,“若黎今儿是偷着见我,明儿又不知被编排偷着见哪个阿猫阿狗,我清白也就算了,若黎的清白可事关皇家体面,她若操节不守,一定要趁早除掉,到时候丢的可都是大清朝的脸。索性查查去,大家安心!”十四一摆手。 “十四叔。”年氏急道,“怎么越说越离谱了,怎能这样污蔑若黎格格!” 我看了眼十四,他正斜眼看着我笑,我也扯起嘴角。 胤禛甩了年氏的手,狠狠道“查!给我查!若真有人做手脚,一律杖毙。” 我浑身猛打了一个激灵,胤禛被十四激怒了,君主无戏言,他此言一出,后宫势必翻天覆地,鸡犬不宁,再有人趁机兴风作浪,浑水摸鱼,不知要多多少冤魂。最怕严刑下无真言,真凶查不到,替罪羊无处伸冤,到时候,我和十四,是首当其冲。 年氏突然扑通跪地,“皇上恕罪!” “你又有何罪?”胤禛不耐烦的问。 “祸都是臣妾闯出来的,您要是罚,就罚臣妾一人吧。若不是臣妾多事到佛堂来,事情也不至于此,以至于牵连到十四叔和若黎格格。十四叔是皇上亲兄弟,若黎格格还怀有皇上骨肉,断不会做出令皇上蒙羞,众人唾弃之事。皇上您请息怒,刚才的气话就收回了吧。若然真有人命,臣妾余生不安!”说罢,涕泪横流的磕下头去。 “贵妃娘娘这话不敢当,我哪拿敢受你这大恩。照您的意思,我和若黎不清白也可算清白了,那倒不如就查一查,到时候大家嚼舍根子,贵妃娘娘再为我们着想,也堵不住众人的嘴不是。”十四戏谑道。 胤禛拧了眉看年氏,又看十四,然后目光落到我身上,停住。 我兀自低着头,只是余光里见他脚步动了动。 年氏还在跪着,身子微有些抖。伴君如伴虎,她不适当的出现可以看作她的罪过,因此她的恐惧在众人看来十分正常。 只是她是不是为她所说的事情恐慌,怕没人知道。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十四带着胜利者的姿态长舒了一口气,竟有些得意的看了看我。 第 58 章 (下) 我担心的望了十四一眼,再看胤禛,头低着,脚尖一下一下的敲着面前青砖,只看到拧紧的眉头。 年氏还跪在地上,眼神殷勤的看过来。 她不过是个悲哀的女人,悲哀的生在这个时代,悲哀的身为女人,又悲哀的嫁给胤禛,更悲哀的是胤禛不是爱她。如此不高明的设计,她所做的,不过是要除掉我,得到胤禛一分的心,这份心也不一定是真的! 想到此,我叹了口气,我占尽荣宠,与她还争什么呢! “没那么多事,何苦多事!”向胤禛说道,用了恳求的眼神,然而在抬眼的一霎那,还是湿了眼睛,我爱他,终究受不得不被信任的委屈。 胤禛嘴角动了动,背了手,点了点头,才向苏培盛道,“退下吧,无事。”又令年氏起身。 十四恨恨的看着年氏,有些不甘,我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就此罢休。 十四才吞了一口气,低了头。 苏培盛又突然躬身进来,向胤禛耳语了一句。 胤禛看向我,脸色比先前平静了许多,“撷蓝等来找你,以后出门,务必带着人。” 撷蓝和红袖已经进了院子,分别向众人请了安。 我不看胤禛,扶了红袖的手,向十四道,“你就出宫还是去你额娘那里?” “我先回永和宫,就不送你,你多保重。” 我点了点头,看他怀中包袱,“找个人拿着,你抱着像什么话。” 十四一笑,“知道。” 我丢下众人转身离开,谁都不曾招呼一声。 红袖一路扶着我小心翼翼的走,撷蓝和她俱都不敢多言。 “采青怎样了?”我问撷蓝。 “过两日就可大好。”撷蓝谨慎的答。 有小飞虫突然冲入眼睛,眼睛顿时又酸又涩又疼,我下意识的闭紧眼睛,不管撷蓝和红袖怎样紧张的问我怎么了。 睁开眼睛,泪水开了闸似的流满一脸,撷蓝拿干净帕子为我擦眼睑里的小虫子,眼泪止不住的流。 红袖在一边急道,“就快了,格格,就拿出来了,您别急。” 我索性坐到一旁石栏上,仰着头,天空和云彩在眼前模糊一片。 红袖还要说话时,被撷蓝制止。 过了许久,我脖子仰到发酸,才不得已低下来,自嘲一笑,“是不是到我这年纪,再这样哭就很难堪?” “那小虫儿也忒可恨,专捡人眼睛钻,眼睛是个什么地儿,沙呀土呀的迷进去都疼的不得了,何况是个活物,岂有不难受的。”撷蓝安慰道。 我摇头擦了擦脸颊,“不是这样,撷蓝,你知道不是为这虫子。”想想又不得和她说什么,便摆了手不再说下去。 “这石栏上凉,格格起身吧,肚子里还有个小皇子呢!如今您可是两个人。”撷蓝低声来劝,扶我起身。 我随她起身朝养心殿去,顺路看了看采青,已经能起身,身子略有些虚,果然是一二日能好的样子,我放了心。嘱她好好养着,好早日搬回养心殿去。 一回到养心殿,我便躺下,站了那样久,腰早已酸痛不已。红袖在一边替我松泛着,我便模糊睡去。 不知睡去多久,恍惚听到有人轻声叫我,迷糊着醒来,又觉醒来无事,便想再睡去。 唤我的声音大了些,是胤禛正柔声叫我。 我猛然睁开眼睛,眼皮紧的几睁不开,大约是肿了,这样更不想见他,头朝里缩了缩,脸几乎埋到枕头里,“你不去忙正事?” “我来看看你。”他好脾气的答,似乎之前未发生任何事。 我听着有些恼火,那样的一场冤屈就被他这样一笑轻描淡写的抿了,于是答道,“我行动自有人告你,何用劳你亲自大驾。若黎惶恐。” 他低低一笑,“你还在生我的气不是?都过去了。” “过去那样快!辱没门庭的罪,成立就要杀头,那么容易过去?”我冷笑。 “我一时气急,你也知十四说话不给我台阶。” “你单气十四么?”我反问。 他笑,“如今你和十四,到底要避着兄嫂之嫌,若还如以前,令我为兄为君都为难,就算我明知你心意,也还是有些不舒服的。为君可以诸事放开,为夫哪里还不能泛点点儿醋意。你说是不是?” 他过来扳我的脸,我不知道该不该因为他这番话原谅他,于是躲开他,“原都是我们错的!” [奇]他硬扳的的脸凑到他跟前,看到我红肿的眼睛,有些吃惊,接着就低头吻了吻的额头,“叫你委屈了。” [书]他不说不当紧,这一说,就越发觉的委屈,眼泪已经在眼眶内打转转,只好闭了眼睛,隔了好久才将泪意逼回。坐直了身子,“你可知你若不信我,这诺大皇宫里,我无葬身之地!” [网]他捂了我嘴,“何苦说这赌气的话?” “如今和你赌气你还让我,日后烦了连委屈的资格都无呢!”我叹了一声,转头看他,“我不知道,胤禛,我从未怕过,可是现在开始恐惧。”我抚了抚他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我的小腹,“你,还有这个未成形的小生命,我太怕失去!” 他了我入怀,“你放心,我们都不愿意离开你。” 我身子酸软的倚在他的怀里,摸着自己额头道,“胤禛,你在别的女人面前呵斥我,我不能坦然面对,我觉的是羞辱,我在和她们比较,我希望你绝对相信我,我希望你无论何时何地都护卫着我,我是不是已变的俗不可耐?嗯?迟早有一日,我将堕落如怨妇,黄脸凶狠,胸怀狭隘,目光短浅,性格暴戾,不能容人也不能容于人。天!” 我兀自呓语,胤禛拥紧了我,把头埋进我脖颈里,“若黎,对不起,是我让你恐慌,你不会变成那样。” 我缩紧身子,“胤禛,我已无胆量再和别人争什么,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我,请放我出宫,不要不声不响的冷落我。” “傻瓜!”许久他才爱怜的叹了一句。 百子图和佛堂的事儿,胤禛那里作罢,我却不能。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而且我也怀疑此事与上年除夕夜的匕首是否出自同一人,矛头似乎只冲我和十四而来,势必是要利用我和十四之间的非常关系,故意去戳胤禛的伤疤,以此来除掉我和十四。这样肖小伎俩年氏是能够做的出,而且佛堂之事确实是由她引起,事情败露,她的嫌疑自然最大。事实也是,我和十四都是第一时间怀疑到她的身上。 然而,她设计害我合情合理,去害十四,有德妃护着,她的所作所为却有些划不来。年氏再笨,也不敢去碰德妃这尊佛,她万没到为片瓦损了自己玉的地步。 那么,这样推来,年氏也不过是为人利用,也不过做了另外一个人的棋子。 那个人,他知道我和十四之间的感情,也知我在胤禛心中的地位,更知年氏心中的恨,他同时碰了四个人的软肋! 那他什么目的呢?单拿我下手? 我借口需要清净,摒退了除采青外的所有宫人,令她检查我存放私人物品的柜子。门锁完好,亦无凿洞,更无撬痕,其余物件几乎动也未动,独搁放百子图的一格空空如也,张着空洞的大口,似乎要把我吞进去。 我莫名的打了个寒战。 “你先别焦心,这事儿急不得。看这样子,那人熟知宫中事务,才会做的如此不留痕迹。”采青扶我坐下,面色凝重的说。 我点头,脊背发凉,感觉身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随时收紧了,我们都将成其案上鱼肉。 良久,我坐回窗前塌上,不由自主的歪下去,“此事就你我知道,你多多留心,这养心殿里,怕是不干净。” 采青深吸了一口气,也近身坐到我旁边矮凳上,“我病的真不是时候。” 我冷笑,“怪不得你,他们不过是瞅准了才下的手。必不会一次两次就收手,慢火烹油呢,这两次不过是探一探路。只怕真要动起来,就不单是要我一人伤筋动骨了。” “好在皇上那里是信任你的,以后我警醒着就是,你就别费心了。省得到时候咱们的小皇子一生出来就愁容满面。”采青说着笑了。 我也被她逗笑,心中虽有些不安,但想若是真有大动静,胤禛那里也不会不防,我只需尽量小心就是了。 “十三爷那里,要不要说一声?”采青迟疑道。 “他必已经知道,都是七窍心的人,哪里还用我们提醒。就连胤禛这里,怕也不会就算了。”我闭着眼睛答道。 “年妃那里,我会派人小心防着。如今你有了身子,更是刺那些人的眼,我们一味躲闪也不好。” 我无力的点头,前路举步维艰! 闭目休息了会儿,脑中似乎有什么闪过,随口问采青,“采青,有没有想过,背后的那人压根不是针对我?” “那是针对?是……是对皇……皇上?”采青脸一下白了。 我抱紧了双臂,浑身一阵阵发冷,我是胤禛的软肋! 拿我下手,胤禛岂有不怒的道理,怒则乱,乱则…… 第 59 章 (上) “你没事吧?”一只冰冷的手覆到我手腕上。 我猛地从自己的沉思中惊醒过来,看了一眼采青,又虚弱的倒下去,“一时还不知怎么办,让我细细想清楚才好。” 采青面上忧色未退,我拍拍她的手,“下去也歇着吧,我静会儿。” 采青为我盖了被毡,轻脚出去。 我却无论如何不能安宁,眼睛虽闭着却一直的跳,一点儿都不受我的控制,辗转翻了好几个身,又要想,又想不通,不自觉叹出一口气来。 门声轻动,我以为是采青进来,便没争眼,仍旧侧身向里躺着。 温热的身子靠过来,却是胤禛。 我翻身过去,他伸手把我完全裹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有什么棘手的事?”我头埋在他胸前问他。 “嗯?”他好似没反应过来,茫然的嗯了一声。 “心事重重的,想必有不好应付的事。”我重复问道。 他又长舒了口气,用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也不吭声。 有他在身边,我潜意识安稳了许多,暂把之前的疑惧抛到脑后,只专心闭眼在他的怀里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过了许久,他才稍放开我,低头问,“今儿天气不错,怎不出去走走?” “刚和采青整了些旧物,这会子有些乏,想歇一歇。”他的衣领纽扣脱了一半,我伸手重又扣好,他便顺势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又亲,又突然把我裹进怀里,“若黎,你说我们争这许多是为的什么?” 我一怔,倏地明白他只是随便感叹,便笑了笑答,“必是累了,才说出累的话来。先歇一歇,我嘱咐人去给你煮点儿东西吃。”说着便要起身,被他掣住无法动弹,只好再躺回去,仍旧倚在他的怀里,埋怨道,“倒又来占着我的时间。”心里边却是一点点儿喜悦起来。 天气越来越冷,我也只在养心殿各楼之间稍作活动,身体异常的好,甚至连妊娠反应都微小。 食欲也比先前好了许多,每餐能食一碗精米,偶尔还会加些点心吃,镜子里,脸颊也多年少有的饱满红润起来。 到了十月,东北风起,天气开始干冷起来,养心殿里早早烧了地炕。 我一心想要聪慧的女儿,便早早准备胎教,唐诗宋词俱都翻出,每日温习,只苦自己琴艺不精,一直担心将来女孩儿不能琴棋书画。一时间患得患失至极。 胤禛和十三从采青那里得知我此心态,便都笑我痴,十三肯给面子,得闲肯吹首曲子给我听。 胤禛直说小儿若能感应,不如天天与他说话,当真俯到我腹部讲了几日,俱是看你阿玛额娘盼你多辛苦,长大了要孝顺之类。我憋不住要笑,他就说看你额娘笑话阿玛,以后要多对阿玛好。他不惯于滑稽贫舌,突然做出这样天真事情来,真真的又可爱又可笑,我几笑倒到榻上。 渐渐的我便如平常妇人般,于晚上点了灯在窗前,等他归来,顺便做些针线。采青不肯我太过劳累,只肯给我绣婴儿肚兜类的小活计,她则早早备好了丝线绫罗,绣小儿长衫短袄,比我还紧张衣料是否会令小孩子舒适。 胤禛那几日常常回来很早,不动声色的站在内室门口半天,害的采青有好几次不提防他进来,慌的扎了手指。被我怪了几次,便索性令采青以后内室免礼,不必顾虑他的身份。 日子过的很平静。 一日晴好,胤禛说要出宫走上一走,要撷蓝为他备素色常服。 我有些诧异,一是他不常出宫,再是又特地准备素色衣装。 见我疑惑,他肃穆道,“李卫丧妻,我走去看看。” 我亦动容,不再多问。 胤禛临出门时突然回头向我道,“最近事情多……”说完断住,又说,“也没什么。”然后才走。 我睁大眼睛看他背影远去,不理解为何没头没脑说这半句话。 午后觉的闷,或许是想着李卫伉俪情深,如今一个先走,李卫不知多伤心,十分惋惜,一面又感叹人生无常,终不免是空空来去,偏偏人世里还要争短长,费神思!还有胤禛临走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看看院子里一地惨白的日光,心里头竟空落起来。 唤来采青,想去外边走一走。 采青这次谨慎的很,撷蓝不当班,宫里便留下红袖看着,又令两个小太监跟了,才敢扶我出去。 “劳师动众的,不过是慈宁宫那边走一走。”我笑她。 “这几个都是咱们带过来的老人,跟咱们贴心,都是会拼命护你的。如今咱们不比从前,咱不犯人,有人犯咱们,还是防着点儿好,老虎不发威,还当咱是病猫呐!” 我噗哧一笑,“是,采青女侠!原来是只老虎,竟没看出来。” 采青不管我嘲笑,抬了抬下巴,“倒要那些人知道,格格身边的人,不是软弱,不过是不想和他们计较,要真计较起来,谁还比谁少了个心眼儿!” 我不再说她,她说我对,防着点儿是好。 万料不到在慈宁宫花园遇到钮钴禄氏,一脸焦急的样子,像是在找人。 见到我们,脸上讪讪的,笑了笑,朝我肃了一肃,也没说话,就朝另外方向走了。倒是她后边跟的宫女,向我们道了声安,也急急的跟着去。 “熹妃娘娘这是怎么了?”采青像是问我,又像自言自语,朝钮钴禄氏的背影道。 我拍她肩膀示意她不要再盯着看。 她只摇头道,“有些蹊跷,这些天宫里的主子们都有些蹊跷!” “什么意思?” “人心惶惶的,好似怕被天上馅饼砸到。”采青幽默了一下。 我笑,“不是都盼着掉馅饼吗,怎么会怕?” “馅饼万一太大不好接,岂不会砸脚!”采青甩开一臂形容道。 后边跟的小太监也忍俊不禁,小声笑起来。 我回头看他们,“你们知道些什么?” “奴才们哪能猜的了主子们的事儿。”其中一个讪笑道。 “听说这紫禁城里最精的就是你们,还有你们猜不到的。”我笑道。 “格格说笑话儿呢!”另一个接口道,“前头具体没怎么说,就见后头一些主子们慌着,横竖跟咱没关系,也就没和采青姑姑叨叨。” “哦!”我转回了头,想着他们一向实诚,断不会瞒什么,便不打算打听。 “好像是说什么蒙古世子求亲的事儿,万岁爷要选个公主或格格给他。”小太监补充了一句。 我的脚仿佛被突然钉住,“蒙古世子?”我一下子想到中秋节遇到的都海,还有他看阿欢的眼神。 见我反应有些大,小太监便慌了,“是……是的。” “哪里的?” “奴才也不是很清楚,就听前头小卓子说了一嘴,哪里的倒不晓得。”他搔着脑袋为难道。 采青朝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再说,才转过身来道,“你能想到的,皇上也早想了,又是白担心,皇上断不会把欢格格许给外人的,就宽了心吧。” 被采青猜中心思,我不好意思一笑,“也不过是白担心。” “阿欢是大家的命根子,谁还能让她受委屈。”采青笑着补了一句。 我也觉自己多心,便摇头不管这事。 初冬叶落殆尽,极远便能看到对面来人,像是个小丫头,一路小跑着,后边还跟着人着急的叫,“格格!格格!” 这大清国,最不缺的就是格格。 我们刚好挡了小姑娘的路,近了才看清,是那日初见的宛若,泪满了一脸,脸则冻的通红。 见我我一愣,猛地刹了步子,也不说话,也不行礼,抽抽咽咽的哭起来。 后边儿的人跟上来,双双的叫,“格格吉祥!”这礼是行给我的。 我一时不明白是什么事,也不好说话,叫了她们起身,看后边,钮钴禄氏也逶迤行来。 越来越纳罕。 我拿了自己帕子走近宛若给她擦泪,“受了什么委屈,大冷天儿的跑出来?” 这一说,宛若的泪流的更凶,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只是哭。 钮钴禄氏跟过来,看到我们架势,先摇头叹了口气,走上前来抚了宛若的肩,“天儿这么冷,你身子又不好,冻坏了怎向你阿玛交待?有什么事儿,咱回去慢慢说?” “横竖是见不着阿玛面儿了,哪里还有宛若的委屈!”一会儿,小姑娘努力平稳了气,才冷冷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却是比北风还冷。 我不明所以,只好看向钮钴禄氏,她也看了看我,似乎并不太愿意向我交待原因,又很快把重点转移到宛若身上,拉了拉她,“跟姨娘回去,走,手都这般凉了!”说着拉着宛若的手,避开我们。 宛若扭捏着不情愿的跟着去了。 我原地愣了半日,忽然记起钮钴禄氏自称姨娘,忙问采青,“宛若叫熹妃姨娘?” 采青也一脸茫然,摇头道,“谁也不给咱说这个!” 我自嘲一笑,是没人敢同我们说什么。 “十三福晋应该知道,倒可以问她。”采青见我尴尬便安慰道。 “罢了,宛若真有姨娘在宫里倒是好事。”我淡淡道,刚才那些人一阵风的来,又一阵风的去,慈宁宫花园又恢复往日宁静,刚才的事,再想起来,倒像没发生过。 遇着了这样的事,我再没什么兴趣多走,索然的逛了一圈便回去养心殿。 第 59 章 (下) 第二日馨兰带阿欢进宫来看我,趁阿欢出门呼朋引友的空档,我和馨兰坐窗前话家常,随便讲到昨日慈宁宫花园遇到宛若的事情,笑着说,“可怜见的离开父母,受了委屈也无处说去!竟大冷天儿一个人跑到慈宁宫花园去,也无人跟着,听十四说她身子不好,要是有个意外,可如何是好。” 馨兰附和着一笑,“小孩子就是任性了些,欢还不是常常闹脾气撇开一院子人!” 我抬眼开着馨兰的脸,她应是有意避着我的话,见我看她,便笑的不大自然,手底下正缠着线,突然就打了结,便低头用心去解。 “馨兰?”我稍提高了声音叫她。 她突地一抖,慌慌的抬起头来,眼神中有些莫名的恐慌,继而用手揩了揩鬓角掩饰笑道,“这样看我,可是哪里不对?” “是觉的不对,你却不肯说与我。”我幽幽答道,身子靠到背后引枕上去,半闭了眼睛,看左手上戴了两枚戒指,一只是我自己的钻戒,另一只是金镶玉的,胤禛特地制给我,戒托上刻着他的名字。伸出手去冲馨兰,“你看这金和石,以为是永久不变的,时间长了也变色。可知无什么是一直不变的。明知是天命使然,却还忍不住失落。” “姐姐!”馨兰面露难色,欲说又止。 我苦笑,“我是感慨,你有你一家人,别人家的事,是他人瓦上霜。我不该勉强你。” “不是馨兰不说,是难说!还是先帝在时候的事,姐姐被禁佛堂,自然不知。事端过去,当今继位,此事更无人敢提及。再说,姐姐与皇上恩爱和美,再没必要提及旧事,至于宛若,则是后辈的事,姐姐不知就不知好了。” “越听越糊涂了,似乎又同我有关,我是不是众人眼中的罪人?”我笑道。 “姐姐为人最是公明,就是不满意你的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哪里担的起罪人二字!”馨兰也笑。 “是拍马屁?” “我又不向你讨生活,说许多谄媚的话何用!” “果然是腰杆直了呢!话都说的豪气。”我点了点她的额头笑。 馨兰侧头含笑,没再说话,刚缠下的结,一点点的解了开。 采青煮好了燕窝粥带人端进来,见馨兰在绕整理丝线,忙忙接过,笑道,“劳福晋大驾,这烦事采青可不敢!” 馨兰抿嘴笑,“你不过是做做样子,也不知前几日那缨络结子谁央我打的?” “没我们笨手笨脚,怎显的出您心灵手巧!横竖是格格的,我不央你你也会做。”采青放好丝线,将粥分别递给我和馨兰。 馨兰四看不见阿欢身影,便问采青,“欢没跟着你?” “就跟我呆了会儿,说是到熹妃娘娘那里去,一会儿就回。” 馨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脸上又有恐慌的神色来,我疑惑问她,“馨兰为何总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馨兰叹了口气,放下粥碗,“魂不守舍哪里是我一人,宗室内外凡是有女孩子的哪一个不是日夜忧虑。” “这是为何?”采青睁大了眼睛问。 “还不是蒙古世子求亲的事儿。”馨兰低了头扯手中帕子。 采青一笑,“福晋还怕什么,欢格格有十三爷和格格双重保障,而且皇上也怕舍不得欢格格远嫁,你可是最要放心的。” “话是这样说,圣意一日不定,我的心就一日难宁。”馨兰苦笑。 我也放下粥碗,看着馨兰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不是,宽解也不是,当娘的永远担心儿孙不幸福,她的担心怎算是多余! 我们三人正在踌躇,却见阿欢期期艾艾的进门来,全然不见了平日的飞扬神采。双臂垂着,耷拉着脑袋挨到馨兰身边,半蹲到地上,把头埋进馨兰怀里。 “咦?欢格格还被人欺负了不成?”我开玩笑道。 阿欢只腻在馨兰怀里,也不动,馨兰爱怜地拍着她后背,“怎么委屈成这样?” 阿欢也不搭言,突然起身环住馨兰脖颈,“额娘,有你真好!” 馨兰先是一愣,继而又笑,“这傻孩子,没头没脑的说!” 阿欢松开馨兰,直起身来,眼睛湿湿的,把我们都吓了一跳,采青忙命人打水进来给她擦脸。 “怎么了?”馨兰握住她的手柔声问。 阿欢摇摇头,坐到馨兰和我中间的榻上,趴到榻案上,手指不停的描摹着案角雕龙纹路。许久,才缓缓开口,“刚去找弘历,遇见宛若,哭的泪人一般,只说自己要死了,寄人篱下,连个额娘疼都没有,活着什么意思。我想我有阿玛也有额娘,还有姑姑和皇伯伯疼着,比她好去千百倍。却还不如她懂事,真是该打。” 馨兰轻舒了一口气,“还当怎么了!原来是为宛若,那你以后多为她好些。” 阿欢用力的点头。 采青已拿了湿巾为阿欢擦脸上泪痕,我徐徐问道,“宛若的娘……何时没的?” 馨兰叹了口气,“五十八年。” 我知道是康熙五十八年,应该是十四受封大将军王的那一年,十四最风光的时候。 “是熹妃的妹妹?” “是。”馨兰苦笑。 我心之洞然。 馨兰让采青带阿欢休息,她坐到榻上来,握住我的手,“以为是陈年旧事,不说也罢。” 我闭了眼睛,“或许是都没想过我能活着出来佛堂!” 馨兰的手一抖,继而叹气,“想都不敢想,先帝的圣旨像暴风骤雨,一下子革除那么多人。我和爷也都没想过能熬过来。” “是我害的她们!”我轻轻的叹道。 “谁们?”馨兰吃惊问道。 “宛若的娘,还有……熹妃!” “姐姐!”馨兰握紧我的手。 “眼睛不瞎了,看也看的出来。可知熹妃见我到该有多寒心,她又有多委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馨兰叹道,“寻常家的女儿,给他们爷看上,哪里有商讨的余地,唯有听命就是。怎能怪你。” “你说起过争执?”我继续问。 “宛若娘叫唤君,与熹妃娘娘一母同胞,阿玛是京城小吏,为人势利,善于逢迎,却生了一双才貌俱全的女儿,便想借此攀附权贵,一双如玉女儿便是资本,到处炫耀夸赞。又有好事者依据他的描述画出女儿肖像,不知怎的传入十四弟之手。那姐妹容貌均与姐姐相似,唤君天真活泼更与姐姐同,十四弟认真要下聘礼接进府去,谁知早又有人献宝一样献到雍王府。十四弟抢了雍王府接亲的车驾,雍王府里下人血拼不过,唤君阿玛知道祸闯的太大,亲自送了大女儿到雍王府交差……姐姐?”馨兰晃了晃我。 “我在听,你继续说吧。”我闭着眼睛道。 “初几年,唤君在十四弟府里还好事事,有十四弟护着,生了宛若,更是如宝一样。十四弟儿女颇多,却独爱宛若一个,按理里说该是她们的福气。可好是好,却把母女俩推到风口浪尖儿,十四弟一不在时,舒舒觉罗还好,其余格格侧妃便都指桑骂槐变着法子欺负,锦荷睁只眼闭只眼随她们去,可怜唤君脾气温顺,有苦难言,又要强着不肯与十四诉苦,只有往肚子里咽,愁闷的久了怎不生病,那年十四出征唤君便欲同去,怎奈宛若身子虚弱不能随行,结果愁病交加,女儿病还未愈,做娘亲的就先去了!”馨兰落了泪,拿帕子擦,“妯娌里她还同我说的来,常说女人的命苦,但不知这样苦,只恨……”说到这里馨兰猛然顿住。 “只恨什么?”我问。 馨兰欲顾左右而言它,被我拦住,“合府上下那么多个嫉妒的人,总会有一两个言语不甚露出端倪来,她恨的可不是我?” 馨兰冷笑,咬牙道,“独一个恨字怎能算,是一辈子的光景,都活在另一人的影子里。” 我惊呼,“馨兰!” 馨兰意识到自己失态,只是望着我,怔怔的落下泪来,“姐姐,你可知我的状况曾一如她?” 我如坠冰窖,伸出的手无法收回,僵在半空中,呆望住馨兰,我一直以为十三待她是因她,“馨兰,我不知……” 馨兰突然含泪而笑,“说了是陈年旧事,忍不住又道出来,姐姐以为我小家子气吧!” 我摇头。 “说出来倒觉好了!”馨兰自嘲道,“姐姐不必往心里去,那时的情状大家都知道,所以心里有怨也没个缘由。如今都是儿孙满堂的人,有什么都也早他们搁下,就是偶尔想想会略微遗憾。”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机械的点头。 馨兰接着叹了口气,“怪不得他们放不下姐姐,就是我们常跟着姐姐的人,也不知受了你多少影响,怪只怪我们没姐姐这般出息。” “若是有出息,也不会今天这样!”我低头自嘲道。 “人命由天,姐姐也做不了主。如今平安活着倒要谢天谢地,别的也不多求了。” 我点头,看她泪痕未干,便道,“快去擦了脸来,回头阿欢看到。” 馨兰站起身来,阿欢洗脸的水还在,她就着洗了一回。 我起身开妆奁,拿水粉给她重新上妆,帮她拢头发的时候见到发间白发,轻轻呼了一声。 馨兰侧脸看了看镜子,笑道,“白头发吧?可不是要白了,弘昌是成亲晚,早的话孙子都要几岁,可不能老?” “你倒看的开!”我笑道。 馨兰脸错开了一点,我的脸刚好映在镜里边,依旧平滑如初,不自觉愣了愣,馨兰也从镜中看到,略有些羡慕的说,“倒不知姐姐用何妙方养颜,竟多年如一日,样貌未曾变过,让人惊异!” “该老未老,不是好情况!”我摇头,为她匀上粉,突然想到有关化妆品的常识,早忘了出处,只是记得,“这粉里铅多,对皮肤不好,你可磨了珍珠粉替它,又好用又养肤。” 馨兰有些愕然,“哪里听的?” “不是都知道吗?” “知道什么?” “慈……”我闭了口,“吃珍珠粉养颜驻容,记得医书里说过,突然想起。宫里女人们最喜研究这个,以为大家都清楚。” “喔!”馨兰有些狐疑的望了我一眼。 我摸了摸我的脸,明知故问,“有不对吗?” 馨兰摇头,我心中常舒一口气,暗暗纳罕,为何突然记起另个时代的事,几乎全部淡忘了。 第 60 章 (上) 采青呵呵笑着搓着手进来暖阁,“天儿变的真快,晌午还好好的太阳,这会子竟下起雪来。”说着手便向熏灯上烤。 我递过我的手炉给她,“做什么冻的你这样儿?” “找人去描花样子,咱们的新鲜过了。”她一边接了手炉,一边挨榻脚上坐下,倚着榻板笑。 红袖倒了热水给她喝,她一口气喝了,从袖中抽出一叠帛纸来,交给我看,都是用炭笔疏疏离离绘出各式藤蔓。 “画出来是好看,不过浮了些,怕压不住针脚。”我看了一眼道,心思却没在这里,“撷蓝在哪里?前边儿也不见人来要衣裳。” 采青连忙站起来,出去看了一下,“今天也没怎么见她,想是做别的事了。” 我起身到窗前,微开了窗,外边果然白雪纷飞,不是很大,像扯开的柳絮,打着旋儿落。空气干冷! 不自觉打了个寒战,采青连忙来关窗。 “别等前边儿来要了,你找人送去,拿那件灰鼠皮的鹤氅,还有雨靴。”我向采青道。 采青立即找人去送,不多时送去的人来回,说已亲自交由苏公公,苏公公谢格格劳心,说今儿有事走不脱,改日亲自谢格格。 “苏公公也是,怎今日突然疏忽起来了!”采青打发了小太监自语道。 “也够他操心的了。”我想想胤禛的性格,说道。 又坐着看了几页书,心内突然痒痒起来,恨不得立刻到屋外喘口气。于是向采青和红袖道,“走,咱们出去看看雪去。衣服都穿厚些。” 红袖立即拍了巴掌同意,采青白了她一眼,“年年下雪,就今年把你憋成这样儿!” 红袖做了个鬼脸,出去为我拿了衣服,顺便稍着采青的。 一出门,就闻到一股沁凉的气息,鼻子停了一刻才适应,许久不曾有这种身体上的激烈感受,禁不住笑起来。 在抱厦里走了几个来回,采青正劝我回去,却听前殿后门边上一阵哗啦的响,在空旷的院子里显的一样嘈杂,好似珠子类的东西撒满一地。 我们三个正不知所以,紧接着有太监小声而急促的声音,“快点儿快点儿,哎哟,我的手唉……”灯光也亮起来,隐约有几个人影弯腰捡拾着什么东西。 “我去看看。”采青放开我的手,朝院子里走去。 不一下,便和一个人一起过来,竟然是苏培盛! 我吃了一惊,问,“什么事还惊动你?” 苏培盛行了个礼有些为难的说,“奴才还想再麻烦格格一趟!” “为何事?” “奴才也不知,恼了一个下午了,这会子在大发脾气,奴才们也不敢劝,摔桌子砸碗的,东西砸了不当紧,龙体有恙奴才们罪过就大了,所以恳请格格过去劝一劝,也算是救奴才们一命了。”苏培盛说完便低下了头。 苏培盛还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怕是情况真的很糟糕。 可是,“可是,我焉能坏了规矩,那里我岂能进?” 苏培盛为难的舔了舔嘴唇,四下看一眼,“奴才倒有个注意,怕有辱格格身份,格格未尝愿意。” “你说……” “御前奉茶的宫女……”他说了半截,我立刻明白。 “怎么可以!”采青急忙拦住,“格格现在怀有身孕,衣服干净与否还不知道,苏公公怎么糊涂了!” 苏培盛显然未料到这种情况,也出了一身冷汗,“奴才鲁莽了,只想着赶快劝慰万岁……” 我摇手止住他,“没那么多事。穿采青的也可以。” “是是……是。”苏培盛一连答了三个是,然后躬身道,“那就请格格速换装束。” 采青的衣服我穿着稍有些肥,袖子过了手腕,端起茶盘有些碍手,茶碗更是一步一抖! 胤禛此刻已经消停,正端做案前埋头看些什么,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我小心的走过去奉茶,尽可能不把茶水洒出来,但是还是溅出几滴到桌案上。 他斜撇了一眼茶碗,瓮声瓮气的斥道,“平日里惯的你们,都欺负到朕头上来,连碗茶都放不好!”说完看也不看我,端起喝了一口,又狠狠摔下。 见我还立着不走,抬头恶狠狠的看了我一眼,“还……” 我冲他轻轻一笑,他愣了一愣,好半天才回过身来,神色轻了一些,缓缓伸手拉起我的手,用手指轻轻磨挲,“怎么是你来?” “有无影响你继续发脾气?”我笑着问。 他苦笑一下,“他们告诉你?” “怕劝你也丢脑袋,你气病了也丢小命,我最不怕死,所以就来了。”我玩笑道。 “那群奴才!”他笑着就要拉我坐他腿上。 我抬下巴示意他龙椅桌案,他不再坚持,把头埋进我怀里,深深舒了口气。 “他们是怕你气坏了身子,有什么气一下就算了,哪搁的住发那么久的脾气,瞅这里东西摔了多少,多不划算,碎碎末末的够寻常劳百姓一年口粮,真是罪过!”等他直起头来,我环视一眼周围一片狼藉道。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站起来,“还当你是真关心我。”说着拉我到旁边榻上坐下,揽了我坐他腿上,扯着我衣服道,“谁的主意?苏培盛?要你穿这色儿的衣服,难看!” “我想的,不是这色儿哪能进的来,也省你那帮臣工大把的吐沫星子!什么后宫女人不得干政,不得进书房朝堂云云!” 他的手伸进我衣服里摸微微隆起的腹部,“那帮臣工们只怕你误了我的江山!”他嘿嘿笑道,把脸贴在我胸前。 “你这一阵子都心情不好,小心身体!”我柔声道。 他点头嗯了一声,过会儿突然说,“若黎,谢谢你!” “嗯?谢我为你奉茶?” “谢谢什么都不问。”他轻轻答。 “嗯!我很能恪守妇道!”我点头道。 他噗哧一笑,扭过我的下巴道,“你可知什么叫三从四德?” 我抓了头皮,这个问题似乎从未有人考过,似乎也不曾学过,三从大略清楚,四德却需研究。“你为何只捡我不会的问?” 他大笑,脸凑过来亲我的脸,手开始解马甲上的纽扣,我拦住他的手,他坏笑道,“这样难看的衣服,不如脱掉。” 我又气又羞,身子被他箍着,不能大力挣,只好求饶道,“孩子!肚子里的孩子!” 他凑近我的耳朵笑,“你放心,不会有碍。” 我脸一下红到耳朵底。 雪应是半夜下紧的,早上起床隔着窗子看,屋瓦上白茫茫一片,院子里却早被勤劳的小太监们打扫干净,雪趣全无,我撇了撇嘴回身到床前,胤禛今日不用早朝,便赖在床上,此刻正闭着眼睛睡的熟。 外间采青和撷蓝听到我的脚步声,便端着盆子进来,我摆手示意她们不要她们出声,自朝她们走去,刚动了一步,胳膊就被胤禛从帐子里伸出的手攥住。 我无奈的看了看那只手,不好再动,采青和撷蓝俱都低头一笑,转身轻脚出去。 “还未醒就觉的眼皮跳,果然是你要走。”他笑着说。 “胡说!”我撩开一边帐子挽到旁边的镏金勾上,“你明明就是醒了,快起来,这样赖着叫人笑话!” “从小儿到大都没赖过床,做了皇帝仍旧赖不得,是神仙身子也散了。还不如人家小户人家,天冷了床上懒散一天,庄稼生意的小桩小事也不用太操心,糊口就成。”他说着坐起来,朝外看一眼,“好冷!雪是不是下的颇大?” “银妆素裹!”我拿起他的衣服给他披上笑道! 他突然斜眼瞅我一笑,我看了看自己一身并无可疑,便疑惑看向他,“好好的这样笑我作什么?” “突然记得那年你我随先帝出宫视察雪情来,好似也这个时候。”他将我鬓边头发挽到耳后去,“你骄傲的像只孔雀!”他嘿嘿笑起来。 我知道他是笑话我,便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一起床就拿我消遣,孔雀是雄的也才骄傲的起来,雌的连落地母鸡都不如,用什么骄傲!” 他伸了个懒腰,“今儿怕是要出去一趟看看,先帝晚年施政仁慈,那些人又得登鼻子上脸作起势来,琢磨着我新政不稳,顾不及此呢!我倒要让他们看看,不光京城,河南、山东、山西等都一起狠查,不动动他们筋骨就不晓得新皇手段!”话音突然狠了,我装作不知,起身到门口去,命撷蓝带人进来为他更衣。 他显然意识到话说过了,便笑着又说,“若不是你有身孕,倒可以跟我一起出宫看看,不然到十三家去走走也行……”说到十三,脸色突然一黯,鼻子里哼了一声,才又说,“会回来的晚,不用等我用晚膳。” 待他吃完早饭出去,我唤来采青,“昨晚上散了一地的是什么?” “珍珠,都跟鸽子蛋大小,宫里呆这些年,也没见过这些异彩的,还都发光呢!”采青笑着答,“指不定又是谁来献殷勤,结果献错地方,被皇上给摔了。” 我点头,总觉此事蹊跷,胤禛提及十三时脸色有异,有什么话不愿说似的,可又显然不是因为十三惹他发如此大火。那又是为什么呢? 难道也是为蒙古世子求亲的事?这事断不会令他太过为难,每年和亲,也大多是挑宗室格格封了和硕公主,帝王的女儿是舍不得远嫁,只苦了宗室,又哪里会为难到他。照采青的描述,那一地的珍珠乃西域特产,中原鲜有,当年准格尔部战败受降,就是拿这些进贡,连太后都鲜见此异宝,叫人打了几只珠钗送她喜欢的公主格格,我也有一只,后来送给十三的妹妹络琳。 正胡乱想着,突然采青急急的走进来,神色有些着慌,“宛若格格求见!” 第 60 章 (下) 我也吃了一惊,照往日情形,她是排斥我的,今日竟来找我? 宛若神情肃然,进门后不语先看了看四周,采青会意,遣了红袖等人出去,宛若仍旧不语,只拿眼看采青。 “你只管说就是!”我转身坐到一旁椅子上,心里有些恼,小小孩子,做什么诡谲如此。 红袖自门口端上茶来,采青接了,放一旁案几上,“宛若格格坐着说吧。”然后站到我旁边来。 宛若凝神盯了我半天,突然眼圈一红,簌簌低下泪来。 我看了采青一眼,采青亦是疑惑。 宛若并未坐下,而是抹了一把泪,上前一步,突然扑通跪下,“请若黎姑姑救宛若一命!” “这……”我又呆住,更不知话从何起, 宛若磕下头去,“阿玛走时托宛若给姑姑,如今宛若走投无路,求姑姑怜恤,哪怕看在……看在宛若额娘与姑姑有缘的份上!” “宛若格格何出此言!”采青微怒喝道。 宛若忽然抬头,一脸忧愤,厉声抢白道,“我和姑姑说话,哪有你一个下人插嘴的道理?”宛若把“下人”两个字吐的很重。 采青脸色顿时煞白,嘴唇嗫嚅着。 我冷笑,缓缓回道,“宛若,你可知,这世上无几人如你般幸运,一出生便得格格称号,富贵永享,并有随意辱骂人的资格!” 宛若脖子梗了一梗,脸慢慢红起来,还是嘴硬的回了一句,“我幸运与否您也心中有数,何苦摆了长辈架子说我。” 我脸色一冰,冷声道,“我本来就是你的长辈!你是个聪明姑娘,别没来由得罪人!”我又跟着加了一句,稍稍谢坐了身子,“采青,扶宛若格格起身。” 采青依言去扶,宛若却先她一步挪开身子,依旧跪着,倔强的看着我。 “你站起来说也是一样,我能做的,一定尽力!”我看着她说,心有不忍,若不是她有意冒犯采青,我怎会给她一个下马威。 听说这样说,宛若刚干了的泪又如泉涌,几乎泣不成声,只反复一句话,“求您救我!求您救我!” 我心内凄然,叹了口气道,“你仔细说来,我才知道怎样帮你。” 宛若哽咽许久,才努力镇定下来,仍是泣不成声,“皇……皇上要把宛若嫁……嫁与蒙古世子!宛若只……想回到阿玛身边,宛若这……世上只有阿玛一个亲人,不能和阿玛在一起,宛若生不如死,求姑姑为宛若说情,放宛若回盛京,宛若终身不嫁,服侍阿玛终老!满宫里只姑姑救的了宛若,姑姑向皇上求情,皇上一定会恩准的,求姑姑了,求您开恩,给宛若留条生路,若真要嫁到蒙古,宛若不如现在就死。”说着便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匕首来。 “格格不可!”采青惊叫着奔过去,宛若咬牙一味躲避躲闪着,采青不得空隙近身,争执良久,采青摸了把冷汗抬头向我求救。 我亦已起身近前,离她们不过三四步远。 打手势示意采青不要再动,我缓缓蹲下身去,稍高一点儿盯住完若。 外边人听到响动,也都急忙奔进来,大约并没看到宛若手中利器,茫然看着我们三个人,我摆手挥退他们。才向宛若道,“想过后果没?” 然后伸出手去,“把匕首给我!小心割到自己。” 宛若低了头咬紧牙关,却没有交出匕首的意思。 “你这样做有害无利,你以为养心殿的人都是不长眼的?”我也咬牙道。 “我不在乎,只可惜不能再见阿玛最后一面。” “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我盯住她问。“都不打算活了还找我做什么?” “我……” 我蹲下身,仔细看着她。她此刻已经蹲坐到地上,泪盈与睫,楚楚可怜。她长的像十四,除了一张瓜子脸似钮钴禄氏外,其余几无半点相向。如果像她额娘的话,她会不会更恨我? 我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她大约也注意到,抬头看牢我,眼神有一瞬的恍惚,突然又凌厉起来。往后挪了挪,右手扔紧紧抓着匕首。 “你怎么知道这事的?”我问。 “满宗室里有女儿的都知道。” “那怎么知道是你?”我紧盯住她,“圣旨下了?” “还未!”她摇头。 “那你怎知道是你?” “明天就会下!”她突然尖叫起来,“明天,明天!你如意了吧?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 “宛若……”我想安抚她。 她一把撇开我的手,“别碰我!我恨你,一直都恨你!不是你,我额娘不会那么惨死。” 我无奈,“宛若,那是上一代人的恩怨!” “是,那是你们的恩怨,又碍着我额娘什么事?无端陪上她一生幸福?” “你……你阿玛对她很好!”我几乎难以启齿。 “是的,阿玛对我额娘好,也对宛若好,全都是因为长的像你!”宛若尖叫。 “宛……”我浑身无力,“宛若,我们不是谈这件事情的。” 她抬头怒视我。 “明日圣旨果真会下?”我问她。 “果真会下!”她突然阴阴一笑,“年妃娘娘告诉我的,也是她来要我求你。” 我摇着头,我可置信的望着她,嘴上有些结巴,“宛若,她……她是为……你好!” “你信吗?” 我不信,可是我更不信说这些话的宛若的居心。 “这宫里没人对我好,我额娘和我姨娘,是雍亲王和大将军王的疮疤,我更是一个耻辱,哦,还有弘历哥哥,我竟不知道他还如此敬重你!你自以为霸占了养心殿就万事皆备?问问这后宫的女人,哪一个不想把你抽筋剥皮,咒你早死,死也要化你成灰,省的你鬼魂作祟祸害的这紫禁城不得安生。当年你去青海压根就不该回来,是你,是你制造的悲剧,十三伯为何受害?我阿玛和四伯伯为何誓不两立?还有我额娘,弘历格格的额娘,都是拜你所赐,她们死的不得安宁,活的犹守活寡。一切都是因为你,该死的是你!”宛若突然举着匕首扑过来,被采青从一旁死死抱住,我也惊的坐到地上,浑身如堕冰窖。 “你最好别大声叫,外边人听到,你想杀我都没机会!”我突然上前一把扯开完若撕扯采青胳膊的手,采青臂上衣服早被锋利的匕首划破几道,幸亏是冬衣比较厚,才不得受伤。 宛若似乎意识到这一点,又或是神智渐醒,迟疑着松开了手,只是无论采青如何去夺她手中匕首,她都不肯。 我怕她们都伤了手,便向采青道,“就让她拿着。” 采青心有余悸的看着我,“怎……” “她还没学会怎么杀人。”我冷冷看了一眼宛若道。 宛若也冷冷看我一眼。 采青才不放心的扶我起身,护到我前边。 我镇定了一会儿回味宛若刚说过的话,显然有人特意跟她讲过,那个人肯定不是年氏! 宛若此刻也站了起来,喘气不均,强自立着,更显身形怯弱。大概也有些惊悸。 事情似乎很清楚,又好似很模糊,我一时难以分清,只觉的宛若和年氏是被人利用。 “你阿玛一生坦荡,你给他丢脸!”我缓缓道,盯住宛若脸看。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倔强的把头扭向一边去。 “那些事情谁告诉你的?”我问。 “我阿玛!”宛若淡定回道。 “你阿玛把你往刀口上送?”我冷笑。 宛若咬紧牙关不语! “宛若,我若如你想的这么愚钝,紫禁城里留不到我今天,这些事情我不点破不代表我不明了,年妃不过是小伎俩,她利用你只单纯想争圣宠。可别人用她来害人,不只是害我,还有你阿玛,甚至是当今圣上!”我厉声道。 宛若突然打了个激灵。 “我死了,第一个受牵连的就是你阿玛,你可仔细想过?”我盯住宛若问。 宛若眼中突生恐惧,一直看着我摇头。 “而你是帮凶……”我缓缓接着说。 “不是……不是……”宛若摇头,“他不是这样说的?” 我突然警觉,“他又是谁?” “我阿玛和皇伯伯是亲兄弟,皇伯伯不会杀我阿玛的,不会的。大不了是宛若死!”宛若并不回答我,自顾自的说。 “先帝三十六子,何尝不是亲兄弟?”我黯然长叹,“宛若以你之聪明,怎会猜不出!” “那为何不放宛若回去照顾阿玛?宛若只求和阿玛一起!死也一起!”宛若倔强吼道,眼含泪光! “既然有本事预知圣旨,为何又没本事救你?” “你……”宛若咬牙! 我抬头望她,冷声问,“你真的指望我救你么?” “非如此找你作甚?” 我冷哼,“宛若,你当真是来向我求救?”说完盯着她一刻未曾放松的匕首看。 她的手朝袖子里收了一收。 “采青,好送宛若格格回宫。”我淡淡吩咐道,自己就转身进去。 宛若突然疾步上前,堵到我前边儿,“你果然狠心!” “我还只是下层,比我心狠的太多。” “你真不救我?” 我摇头,“不救!” “理由呢?”她抓紧我的袖子。 “你不希望我救你!” 她喉咙里“咯”“咯”响了两下,接着就诡异的笑了起来。“这后宫里女人有你一半聪明,就不至于个个守活寡。” “你也聪明,何至于害人害己?” “因为你们先害了我额娘!”她恨恨的说。 我突然一把拨开她,反抓紧她的手腕,“回去告诉那个“他”,他斗不过的,就算陪上你一条命,加上你阿玛的,还有我这条,他都斗不过。他已经输了,早就输了!” 第 61 章 (上) “不……”宛若突然一声凄厉长叫扑向我,“为何遭报应的不是你!”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我甚至都未有本能躲避,就已被宛若撞到身后右侧的花华梨木几案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不知从哪里漫出,我浑身发冷,已没有意识去辨别。 最后看到宛若惊恐和喜悦交织扭曲的脸,我最后想到的词是,报应! 耳边一阵阵婴儿嘤嘤的哭泣声,彷佛是迷了路。我努力的想睁开眼睛或是挥动手臂,想看一看或只是摸到那婴儿,然后想她定是饿了,小小婴儿连人都分不清呢怎会自己走失。除非是人不想要她了。 哭泣声越来越大,我却丝毫动不了身,又急又有慌中,突然有谁的手托住我的胳膊,使我努力向上,手指间终于触到皮肤的光滑,我微笑,好了,好了,摸到她了。 “若黎!”有人轻叫,嘶哑的声音。 我意识渐轻,手指所触并不是婴儿的脸,是冰凉的布料,绸制的,水一样凉,一样滑。 “若黎!”那人再叫。 “这是报应!哼!”不知道谁又在空谷里吼了一声,久久回音。 我不再努力睁开眼睛,索性任身体一直的坠,下边是无底的黑暗,最后一丝光也看不到的时候,我觉的终于安全。 再次醒来发觉是我在哭,不知何时走丢了路,来时的路已经忘了,林边的黑线一寸一寸漫过来,眼看就是漆黑的夜,我慌的手足无措。 肚子突然刀绞般疼起来,“孩子!”我下意识的坐起身来。 “没事!若黎。”我直接扑进了某个人的怀里,干燥的呼吸,嘶哑的嗓音。“来,好好躺着。” 我迟疑着躺下去,疼已过去,小腹还胀胀的。 床前跪着一片,乌鸦鸦的官服,“恭喜皇上,恭喜格格,有惊无险,龙嗣已无大碍。” 胤禛未理他们,只俯身搓着我的手,哽咽笑道,“没事了,没事了。” 后边的人早知趣退出。 我长嘘了一口气,记忆苏醒,我想我大约差点失掉腹中骨肉。紧紧抓住胤禛的手,努力笑道,“有惊无险,佛主保佑!” 胤禛没有笑,抚着我的脸颊,然后脸贴着我的脸说,“佛主保佑!”脸上便有湿湿濡濡的泪滑着。 我侧脸亲了亲他的脸,“不是都在么!” 撷蓝端了药进来,我始终未见采青,便问,“采青呢?” 撷蓝不看我的脸,“格格先吃药吧。” “不是采青的错,胤禛,别伤她。”我转向胤禛请求道。 胤禛手握成拳,重重呼吸。 撷蓝垫了靠枕在我背后,扶我坐起,我眼睛一刻不肯离开胤禛。 终于,他说,“好!” “宛若呢?要怎样处置?”我问。 “你且养好身子,她自有去处。”胤禛不情愿的说道。 “放她回十四那里吧,到底是我害了她。” “不可能。”胤禛咬牙。 “我们已经错了很多……”我艰难的说。 胤禛沉吟了半日,“你容我考虑,此事已引起内外喧哗,不能简单说放你放。” “无论怎样,放她走?” 胤禛艰难的点头,“下不为例!” 我也点头,不由的落下泪来,胤禛过来替我抹了,叹气道,“他们就是瞅准了你不忍,才敢如此放肆,若黎,非得等你的命被要了去才不心慈么?” “不是有我,又哪里有如此祸端,我错的太多,倘得补偿,要了命去又如何!”我黯然说道。 “傻瓜!”胤禛拥我进怀里,“错也不是你一人错。” 翌日,我情形好转,采青也回来我身边照顾,只是禁闭了两天,并未有皮肉之伤。我稍感安慰。 胤禛本要把公事搁到后殿来办,我想自古无此说法,前两日他为我已耽搁两天,怕又要堆积许多事务,于是仍旧催他到前边儿去了。 吃了药之后便迷糊躺着,恍惚中听到有人哭闹,睁开眼睛不见采青,红袖亦也不见。吵闹声越来越大,直进了殿门穿过中厅到我们住的西暖阁中。 帘子被人狠狠掀起,紧接着就是一张因愤怒而狰狞变形的脸,手中拿着一个方形香囊样的东西,瞅准了朝床上一摔。 “娘娘不可,格格还在病中,皇上若是知道……” “啪”的一记响亮耳光甩到采青脸上,半边脸立刻肿起,然而她丝毫动弹不起,双手被身后两个年纪稍长的嬷嬷死死扣住,后边红袖亦是一样。 “好个忠心的奴才!”年氏揉着手笑道,“你放心,呆会儿会放你到皇上那里报告去,不过这会子人也不在养心殿,告也没用。” “你疯了!”我挣扎着起身怒道。 年氏响亮的笑起来,快步坐到床沿儿上,一把摁倒我,“我是疯了,不疯的人也不敢到这儿来闹。”然后四处打量屋内陈设,最后目光落到身下的床上,手摸着床帐镂空花边和雕龙金钩,眯着眼睛仔细瞧了会儿,才把目光收拢到我身上,一把掀开我身上的被褥,恨恨吼道,“你凭什么?功劳还是苦劳,凭什么你不费吹会之力就可以得到这些?嗯?大家都护着你,连个奴才都拼命护你。嗯?你凭什么凭什么?”年氏突然抓住我的身体狠命的摇,我顿时头晕目眩,腹中疼痛一轮接一轮。 采青凄厉的尖叫起来。 “掌她嘴,让她主子好好看看她的忠心。”年氏叫道。 接着就是响亮的耳光声,我已从短暂的昏厥中醒来,掌声一下一下如攉在我心头,可是已无丝毫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年氏逞强。 年氏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大笑起来,找到扔在床上的香囊,解开了,是块玉牌,在我眼前一直的晃,“你不就想要这个吗?嗯?别人的你嫌小,皇后的你拿不到,就我这个正好。如今你满意了?我给你,这就给你。”年氏眼中一道利光,玉牌啪的一声摔到我的脸上。 采青哭着挣着跪下地去,“娘娘,求求你,放了我家格格,要打要骂,您拿采青出气就好了。格格身子当不得啊!” “哪轮到你说话!”年氏站起身,冲采青踢了一脚,吼道,“你们干什么吃的,继续掌嘴。” “住手!”门外一声高喝,紧接着就是一阵呼叫求饶声。 年氏还来不及走到门口看,李卫就已带人闯了进来。一手一个放倒了门口站着的两个宫女,向我看了一眼,“格格,奴才冒犯了!” 挟持采青的两个嬷嬷立即松了手,扑通跪到地上。采青和红袖立即跑向我。 年氏抖着声音呵斥,“李卫,反了你了。后殿你也敢闯。” “奉圣上之命护卫格格,年妃娘娘,圣上已命你闭门思过,如今你擅自出宫,皇后娘娘那里已经知道。” “你……” “快请太医!”采青突然尖声叫道,“格格出血了!” “皇后娘娘驾到!”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的声音,接着就在一片慌乱中睡去。 我疲惫的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只窗口那里依稀有些天光。口里又干又涩,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玻璃杯是空的,有些泄气。 坐起身来,浑身又酸又软,力气全无,彷佛刚生完一场大病,勉强起身,也未开灯,摸到门口小型饮水机那里,接了满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差点儿噎的喘不来气。倚身到墙上,头也晕沉沉的,没想到睡的这么死,不知是几点,反正是夜了。刚才应该做了可怕的梦,又长又久没完没了,做的什么,竟一丝记不得。 心莫名其妙的沉重。 “若黎!”黑暗中忽然有人急切的叫着我。 我确定这房间里只住我一人。 “若黎!”叫声更真切。 我迟疑着走到床边想摸到灯扭亮,脚底下突然一绊,人顺势就倒到床上。 “若黎!睁眼看看我。” 我恍惚睁开眼睛,是一张憔悴焦灼的脸,保养的很好,但脸上细纹仍旧道出岁月真迹,正是年华老去…… “若黎。”他继续叫我。 “嗯!”我艰难的应了一声。 手被人紧紧抓住,“若黎,若黎。”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体温,还在叫,“若黎!” “皇上,喝口水吧!”有人小心翼翼的劝。 胤禛!我心里想。他回来了,我还没死。 身体虚弱的眼睛都无力睁开,我应该是流了许多血,我听到采青惊恐的叫。这一次,孩子或是彻底的没了。 没了,或者我要搬出养心殿去,佛堂才是最安宁的地方。不争比争还要累许多,这紫禁城真的不让人安生。 胤禛还在叫,有人拿了勺子喂我喝水,我顺从的喝了下去,甜的不能再甜。 有人欢喜叫了起来。 我意识全醒,只无法睁开眼睛。 困意又来,意识渐消。 再睁开眼睛,看到一片天光,第一眼看到的是胤禛,他冲着我笑,“今儿太阳出了特别好。” 我转头朝窗子朝外看,果然有红红的太阳光。 他眼睛红肿着,我拽拽他的衣袖,朝自己旁边点了点头,身子动了动。他挨着我躺下,紧紧抱着我。 “我睡了多久?”我轻声问他。 “半月。” “嗯!真长,把你半年的觉都睡去了。”我笑。 “嗯,真有福气。”他也笑。 我不再说话,迟一刻,他犹豫着叫,“若黎?” 我转身看他,“真老了,满脸都是褶子。” 他摸我的脸,还要开口。 “我都知道!”我平静的说,不再看他,仰面躺着,看朱红的幔帐,那些精心刺绣的肚兜斗篷,怕都用不上。我们是多么欢喜她的到来。 没有悲伤,却无端流下泪来,止不住。 “我们还能再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小公主。”胤禛安慰我。 “嗯……”我喉咙里不清不楚,发不出清晰的音。 “太医说你很快就没事。” 我点头。 “我不该放你一个人在这里……”他说。 我不动,过了许久,说,“我饿了,很饿!” 第 61 章 (下) 我只觉的饿,身体某一处空缺急待用食物去填补,待身体稍好,便没命的吃,吃两碗饭仍不能满足,还要加许多点心,胤禛变着花样为我换菜,我却不肯多吃,只因它不及米粒小麦粉等给我的胃以十足安慰。 吃饱了极容易睡去,睡的很死,无梦。因此更喜爱睡着。可以避开众人悲悯的眼神。 我不愿意说话,胤禛有时就在我身旁披阅奏章,睡醒时听到纸页磨挲的声音,知道他在,觉的安心许多。有时也会自己起身,到他身后站着,看他提笔写字,他批的字会比别人奏的内容还多,醒目的红一片一片,十分可笑。 他听到我的声音,便说,“来!让我看看你的字可有进步。”然后不顾旁边研墨的撷蓝,拽我到他腿上坐着,交他手中的朱笔给我,顺手拿了一个折子,“就写这里,全是混帐话!” “皇帝可以这样骂人?”我提着笔问他。 “嗯,皇帝吃的也是五谷杂粮。”他笑。 我抿嘴而笑,扔了手中朱笔,另拿了墨笔,抽出一张薛涛笺来,提笔写:春暖烟晴,杜鹃永日啼芳树。声声苦,劝人归去。不道归何处。 写完,胤禛嗯了一下,沉吟半日,才缓缓问,“怎么写这个?” 我抬头看看外边,阳光很好,“今冬很奇怪,往日这会儿雪下的正大,现在却暖如阳春。总是听到布谷声叫,也不知哪里来的。” 胤禛抓着我腰的手抖了抖,“估计是做的梦,赶明春我带你出去,咱们好好听一听布谷声。” 我冲他笑,挣出他的怀抱来,“不打扰你。” 采青便过来扶我回床上躺着。 “我想吃点儿东西。”我向采青道。 采青为我盖被子的手忽地一停,接着便落下泪来,砸在明黄的被褥上,一点点想要开的天竺葵。 “你去御厨房吩咐做些粥来。”胤禛跟在采青后便,吩咐道,然后又坐下向我,“一会儿该用午膳,你少吃些,呆会儿再陪我吃。” 我点头,顷刻睡去,等不及我要吃的东西。 阿欢常常来陪我,一住便可三五日,并不和我多说话,只偶尔和宫女争论某些东西时,才回头问,“是不是,姑姑?” 我感谢十三和馨兰的一片苦心,也不忍拂阿欢的好意,阿欢的话总是强力答,哪怕只有一句。 有阿欢在,确实好了许多,我愿意在阳光好的日子出去走走。正值过年,胤禛要赴各种各样的宴会,阿欢正好陪我。 “姑姑,你是不是要离开了?”一日阿欢突然偎进我的怀里,怅怅的问。 “傻孩子,为何这样问?”我抚着她头笑,眯着眼睛想,阿欢说的未尝不对。 “你的心,不知道哪里去了。”阿欢指了指我的心口说。 我搂紧她,“阿欢,总是离别多!” 阿欢突然痛哭起来。 采青连忙一旁过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阿欢只是使劲儿的哭,我轻拍着她不说话。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采青急道。 “采青你不知道,是要分开的,我和姑姑,和皇伯伯,还有阿玛额娘,采青你和姑姑,咱们大家都是要分开的……” 采青无奈,“这是……这是……” “可是姑姑,为何当初那么好呢?若是当初大家不好,分开也没什么舍不得。” 我一时语塞,很久很久以前,我大抵也问类似的话,这些年,竟没找到答案。 我看向采青,采青挠了挠头皮,“或许,或许是我们想要更好,结果弄巧成拙。” 阿欢抱紧我的脖子,“姑姑,阿欢要先离开你了。” 我吃了一惊,连忙拉开看她的脸,并无异样。 “皇伯伯已经将阿欢指给都海,过完元宵节,阿欢就得远嫁,这一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姑姑。”阿欢擦着眼泪道。 “怎没早和我说?” “阿玛说姑姑身子不好,不能拿这个惹你难过。” “阿欢,蒙古……” “我知道,姑姑,都海挺好的。”阿欢的脸不可避免的有些红。 我有些惊愕,也些许放心,这孩子并不是伤心远嫁,而是在伤离别。于是抱住她,“难为你了。” “阿欢舍不得你们!”阿欢抽噎着重偎进我的怀里。 “要是都海对你不好,你可随时回来,他拦不住你是不是?”我笑。 阿欢在我怀里扭了扭。 阿欢受封和硕端康公主,由皇后宫中出嫁,后宫嫔妃几乎全部到齐,这是胤禛给阿欢的极大荣耀。 紫禁城里像是又一轮的节日,养心殿自从我病后也第一次笑声盈耳。 然而笑的都是不相干的人,他们只羡慕阿欢的排场,只欢喜自己又添丰厚打赏。 十三还可送嫁到十里长亭,馨兰只能送出宫门,馨兰的眼泪两天未干过,阿欢的妆容更是花了又补,补完又湿。 我身体未痊愈,只得养心殿内受过阿欢拜别大礼。阿欢穿着大红的喜服,一道道迈过养心殿的门槛,直到正厅,还未开口,声已先咽。红袖铺了团垫,阿欢奉茶跪下,泪珠儿线似的掉,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亦不能开口。 采青只得劝道,“格格再是欢喜,先接了公主的茶,再慢慢儿说话。” 阿欢捧茶跪移了一步,递到我手中,我接过了喝了一口,站起亲手搀阿欢起身,拿帕子细细擦了阿欢的脸。 “姑姑你要常记着让皇伯伯多接阿欢回来住着。”阿欢哽咽着说。 我强笑道,“放心,大家都会想阿欢的。”拔掉自己头上金钗,在阿欢满头珠翠的缝隙找一处插了,“这是你皇伯伯送姑姑的礼物,姑姑最宝贵的,你戴着,它来代姑姑陪你。” 阿欢还要多说,外边司仪已经高喊吉时已到。 阿欢拽着我的袖子不肯松手,“姑姑!送一送我!” “姑姑身体不好,公主不能为难姑姑。”阿欢的教引嬷嬷一旁劝道。 我没有松开阿欢的手,一直送她到养心殿外,余下的路则由采青代我送出。我望着阿欢的喜轿伴着喧天锣鼓直出甬巷,悲凉一重一重漫开。 可留恋的越来越少了! 送走阿欢后,宫里似乎突然变的很安静,其实是我心理上的原因,阿欢在时养心殿也总是很安静。 宛若一事我不知最后结果如何,胤禛最终答应我没有伤害她,送她回到十四身边,只是人已半疯。 年氏有虐杀龙嗣之罪,按理是要重罚,可是胤禛顾及年羹尧的威势,又加上皇后的求情和我的不追究,最终只是罚其一年俸禄,未得召见不得出离本宫。 至于宛若口中的他,我想胤禛早查的七七八八,我自己亦是心知肚明,胤禛有心想和我说些什么的时候,我都推身疲力乏懒怠再说。 怕也不再是怕,只是觉的失望,是一种空前的失望。 我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每日醒着的时间只得三四个时辰,醒时也不是全醒,常恍恍忽忽看见旧时光景,我们最灿烂的时候,一个一个年轻气盛自命不凡。偶尔看到胤禛,突然说,“尹洛,看我们都老了,还计较什么呢?” 胤禛听的迷糊,问尹洛是谁? 我恍然不知所答,过了好久,才告诉他,是梦里的一个人,一直梦到他,还早的时候。 胤禛开始时只以为是我小产后身体亏空过多,顾此精力不及,许久后才觉出我的异状,召太医来看,却只说悲伤过度却无处可发,因此郁结于心,迷了心智。于是每日除养身的药外,又加养心的。 我对那些药物厌恶至极,可是每每顺从喝下。 采青总是看着我就突然哭了,嘴唇上的火泡没一日好过。 李卫护主有功,胤禛以我的名义赏了许多金银布帛与他,并准他进殿来谢恩。 李卫仍旧不卑不亢的立着,我望着他,他也望回我。 我突然笑了,“你李卫是最大胆的。” 李卫也笑了,“胆要大在关键时刻才行。” 采青在旁边噗哧一声笑起来。 我和李卫同时向采青看去,采青立刻红了脸。 李卫收回了目光,我却没有收回,我向采青道,“你去内室取七夕编的同心结来!” 采青疑惑的看了看我,不知我意,但仍旧答了声是转入内室去了。 我起身走到李卫身前,向他福了一福。 李卫突然惊色,忙躬身道,“奴才不敢!” “本该这样谢你。”我轻声道。 李卫忙又还了一礼才罢。 “听说你仍旧挂念亡妻?”我问。 “同甘共苦,永不敢忘。”李卫答。 “可有续弦之意?” 李卫突然抬头看我,又望了望采青离去的方向,犹豫着,“格格……” 我知他聪明,便也不再拐弯抹角,“你若无意,也无需勉强,她不在,我们可开诚说话。” “李卫鲁笨,只怕采青姑娘委屈!”许久,李卫答道。 “我不会叫她委屈。” “奴才谢格格美意。”李卫跪地叩首。 “采青与我,几十年情同姐妹,这些年都是我误她,所以我只想你今后好好待她,不叫她受半分委屈。”我福下身去。 李卫又道了声不敢,方起身,刚巧采青掀帘子出来,看到这一场景,笑道,“格格可是又赏李大人什么礼物了?”说着递同心结给我。 我接过同心结,笑答,“不是送他礼物是请他办事,他怕办不好我治他罪责。” 李卫一边讪笑着,又想说什么又不好说什么。 “红袖,带李大人外间看茶。”我命红袖道,屋内顿时只余我和采青两人。 我一直看着采青,采青被我看的发毛,不住打量自己。 我见她嘴唇还余着火泡的黑痕,心疼道,“这些天都是为我。” “说哪里话,我除了你还能为谁。”采青不好意思的笑笑,“格格怎么了?” 我把同心结又放回到采青的手中,“这外间有一个人,愿意娶你为妻,你若也愿意,就把这个送出去。” “格……格。”采青突然结巴了,“你说李卫?” 我点头,采青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格格不要采青了?我哪里做的不好?” “李卫为人正直,人品也好,至重要懂得疼惜女人,你有这样好归宿,我很是放心。” 采青低头凝神。 “你照顾了我二十多年,看着一年年老去,我希望有个人能好好照顾你。”我抚着她鬓边早白的头发。 采青泣不成声,我拥她进怀里,“去吧,他在外边等着。” 第 62 章 (上) 事情似乎有些草率,然而办完我还是很开心,也是很放了一下心,采青一向仰慕李卫,但只因身置深宫,故不敢作他想。而李卫,似乎比我想象的更注意采青,如今我撮成他们,倒也算助一段美满姻缘,佛说是积德。 胤禛那里自然没有异议,只说采青走后,我身边一时没有合适帮手,唯一红袖跟久了的,到今年也要出宫去。我只将平日里负责外间粗活的小宫女叫灵秀的,交给采青和红袖带着,以便她们走后,好适应跟在我左右。 采青宫外已无近亲,李卫的文订聘礼便交我来,如民间聘礼一样,红色的纸扎包着,颇为喜气。多年不见民间的东西,乍一看还蛮新鲜的,那些茶果什么的,全被我摆在桌案上,来回有人来都沾喜吃上一些。 他们的婚期自然交我来订,我专门看了黄历,5月天气最好,十二日更是黄道吉日,宜嫁娶。 灵秀和当初的惠儿一样,在女红上最精通,我便不要她日间作何事,只和我们一起坐着为采青绣嫁衣。小女孩儿刚到十五岁,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外间粗使各色人等都是见过的,李卫自是熟悉,采青能嫁她,自然是羡慕的不行,做活计时总是说哎呀采青姑姑,你不知道李大人上回怎样,那回怎样……。害她的采青常常羞的不能抬起头来,不得不佯怒呵斥。 采青年过三十终觅得佳婿,脸上幸福一日一日增多,我越发为自己所作之对。 身上并没有不适,只是精力越发不好,常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太医不间断来瞧,也没人瞧出个所以然来,也只能继续用药。 我感觉心力已尽,生无多恋,便也任由自己一日日颓靡下去。 只是偶尔看到胤禛心急时,才猛觉心痛,不知道我真若离开,留他一人怎么过剩下的日子,忘是一年两年不好忘的吧!纠缠了那么多年,却也不是完美的结束! 半夜醒来,灯光昏黄,胤禛在身侧,鼻息平稳,眉头轻轻拧着,这些年,竟未有一日平展过。 我小心绕过他,想下床去走一走,外间有人影晃动,看看像是采青,便走了出去,果然是采青还未歇息。 看到我出来,忙找厚实的衣服给我披了,“怎么起来了,也不多加衣服。” “精神突然好,走来看看你做什么?”我向她床头看去,是我夏日要穿的寝衣,粉红色的,衣领处撕裂了一小块,她似乎正要用针线来修。我脸微有些发热,那破的一处,正是胤禛撕扯的。 “我也是睡不着,你一向喜欢这件衣服,索性补好再穿一年,灵秀不知,到时候丢掉就可惜了。”采青道。 我握住她的手,“该早把你嫁了,白跟我受这些苦。” “又说客套话了,说说不是也没用么!”采青玩笑道。 “嗯!所以我给你寻了个如意郎君!”我也笑道。 采青一下子红了脸,正想呵我痒痒时突然听到里间胤禛大声叫我。 我一惊,回了声我在这里,就起身朝里走。还未走到门口便遇到胤禛穿着薄衣赤脚奔了出来,见了我什么也不说,一把把我拉进怀里,紧紧抱着。 采青忙进去去取他的大衣和鞋子。 “突然就不见你,吓坏了我!”他与我拉开些距离说道,眼睛不停看着我鼻子眼睛,彷佛怕一眨眼我就没了。 “我能走到哪里去?”我笑着安慰他。 采青已经取来衣物给他穿上,他意识稍醒,长舒了一口气,放心笑道,“你在!” 心里突然泛起酸楚,竟不知他对我依恋这样深,半夜找不见,慌成这样。 无声的叹了口气,嘱咐采青早些休息,便和胤禛相携进去,他抱住我不肯放,甚至不管我是否能睡的舒服。 再也睡不着,一直静等到天亮! 例诊时,一位年轻的太医突然恭谨问道,“格格可是总觉身体乏力,神智恍惚如堕云雾里?可有多梦?” 因他仅只是助手,又问的突然,屋内所有人的眼光都聚到他身上,包括胤禛的,年轻太医赶紧低了头,手微有些抖,“奴才斗胆,请皇上和格格恕罪。” “多梦并没有,只是会恍惚见到从前景象,却不是梦!”我轻声答道。 胤禛见我答言,便也不准备斥责,只是催问了一句,“你有何新解?” 太医赶紧趴下,“奴才只是大胆猜测,还需得一两日验检,才敢定论,不敢当是新解。” “都需验鉴些什么?”胤禛又问。 太医左右看了看,“可否请皇上摒退宫人?” 胤禛四处看了看,向采青道,“你留下,打发其他人出去吧。” 并未等采青有任何动作,屋内除了太医,宫人只剩了采青。 那太医又深深叩头下去。 “你起吧。”胤禛命道。 太医慌张起身,采青端了一个矮凳给他,他斜身坐了,微稳了下情绪,颔首道,“格格的脉象太医院一直谨慎记录,这些年,格格无外乎是气血不足,脾虚肝弱,无甚大病疾。奴才前几日仔细看了格格的病例簿,发现旧时有段时间格格脉象与今日类似,但比今日稍强,其症状却显然不与今日同……” “你到底想说什么?”胤禛有些怒。 那太医明显惊了一下,“奴才……奴才想说的是,格格只所以小疾久治不愈,问题不是太医院诊断无效,可能是出在药上。” “胡说!”旁边白了胡子的医症怒道,“既然诊断正确,问药怎会失误?” “不是问药失误,是药里被人做了手脚!”年轻太医一言即出,屋子顿时如堕寒冬,我的脸一时又冷又僵。 许久,胤禛才盯住那太医道,“那药不是你们亲子煎的吗?” “是奴才亲自煎的!”太医正色道,“但奴才十个脑袋也不敢在格格药里做手脚。” “那……”我轻问。 “前儿昨儿两天向采青姑娘讨了格格用过的药底,觉的里边儿有些蹊跷!”太医迷茫摇头道。 “可是,格格的药我从不假于他人,每次都是我试过才给格格喝的啊?”采青声音都有些变了。 “药里做手脚不一定是下毒,就像麝香无碍于正常人,却能使孕妇致命。”那太医斜斜的看了采青一眼,采青脸色早已发白,“所以,这个需得采青姑娘配合才好。” 采青忙不迭的点头。 “要查多久,会不会耽误采青婚期?”我想想如今已是三月,若真是被人作手脚,可见那人多有心机,可以避开那么多人的耳目,怕不是十天半月能完成的。 “格格!”采青不满的叫了一声。 其余的人都不自觉的咳了咳,想是我的问题不好回答,或者我的问题不合时宜。 “应……也不难!格格的药并未经几人手,中间细节详加照看就是了。” “从今天开始,格格的药太医院同时煎两份,一份仍照前例由采青照管,另一份……,就由你来管,中间出什么差错,唯你是问!”胤禛道。 众人尊旨退去。 胤禛显然余怒未消,坐在我床前不说一话。 我摸到他的手,叹口气道,“目前只是猜测,说不定只是我身子不好,你不要太过忧虑。” “嗯!”他点头,“撑了这会子精神,想是该累了,歇息会儿!”他轻拍着我的胳膊道。 我很快睡着。 风平浪静,不知他们如何去查,采青仍如往日般照顾我吃药,除了换那年轻太医一日三次例诊外,其余并无异常。 看看就到四月,调了药之后,我身体并无明显好转,我想真的是回天无力了。 一日天气甚暖,采青命灵秀摆了躺椅在抱厦檐下,前边儿是石榴树满枝花苞初绽。灵秀一边儿陪着我,一边儿绣一对鸳鸯,采青只道去外边走走,央了撷蓝一边儿陪着我们。 撷蓝并不攻女红,只站在我们后边儿看。 精神渐渐不济,我又昏昏欲睡,撷蓝却劝道,“格格少睡些好,起身走走,或是拿本书给你看也好。”说着便进屋取书,回来时一脸凄然。 “撷蓝这几天身体不舒服么?或是什么心事?精神头不太好。”我笑着问,接过撷蓝手中的书,是纳兰容若的《饮水词》。 我惶惶盯住封皮,边脚微微泛黄,似欲说还休,一时恍如梦中。当年听闻福格是纳兰容若之子,欢喜的如见真佛,福格如此慷慨,把家中仅留的纳兰手稿亲自送与了我。我十分宝贝,怕损坏手稿,又自己另抄了一份装订成册,整日拿着比划。 “格格当真不记得了?”撷蓝在我头顶问道。 “什么?”我被撷蓝惊醒,不知她是何意思。 “这饮水词,还有纳兰公子。”撷蓝悲声。 “怎不记得!”我叹了口气,抱着书盯着灵秀正绣的鸳鸯看,“当年,是我害了他。” 撷蓝的泪突然簌簌往下落,全砸在我的裙角上。 “撷蓝!”我惊诧叫道。 “撷蓝?”撷蓝怪笑着,“格格似乎忘了有个叫杜鹃的人,可是杜鹃无一日忘的了你呢!” 灵秀见撷蓝行动怪异,起身惊觉地护在我的前边儿。 撷蓝一把拨开她,“你放心,我不会怎么着你家格格的,反正她离死期也不远了!” “果然是你!”采青和太医立在石榴树的另一侧,恨恨地盯住撷蓝。 他们身后是养心殿的侍卫。 “拖下去!”太医黑着脸沉声命令身后侍卫道。 我挥手止住,缓缓站起身来,仔细看住撷蓝,“你是福格家的人?” 撷蓝仰头大笑,厄尔才直视我道,“格格可还记得京城外梁家镇救过的一对主仆?” 我模糊记起,康熙四十四年,我随胤禛出青海,在京郊确实救过人但年深日远,所救人物面貌已不大清楚。 “我就是那个婢女,杜鹃,你救的我家主母,是纳兰福格的妻子。格格果然贵人忘事,还是你把我安置到四爷府中呢!”撷蓝睨眼看我。 第 62 章 (下) “那又怎样?”我嘘了一口气,撷蓝明显来者不善。 “四爷府一呆就是十七年,我本也以为不怎么样,老天开眼,咱们又在宫里遇到了。你害纳兰一家不得善终,害我家公子家破人亡,害我与公子天涯相隔不能侍奉公子膝前。能又怎样?不过是想取你的命,告慰纳兰一族满门冤魂,也平慰苟活着人的仇恨。你都不知,杜鹃的这条命,是我们福晋自己一命换的?”撷蓝欺近我身,泪水重又淌了一脸,“你又可知,我们公子竟还痴心向你,主母用尽心思也难挽公子心意。你可知,你送给公子的那幅红盖头,我主母用它赴了黄泉?那也是一条鲜活的命,和你的一样,你又可知?” “住口!你明知道不是格格的错,她什么都不知道!”采青急奔过来扶住快要倒地的我,撷蓝的话一句一句如针刺在心头,每一针,都在最薄弱的那块肉上,我疼的不能呼吸,只好紧紧抓主采青不放。采青把我扶到躺椅上坐下,我靠着灵秀才能勉强直起身来。 “纳兰一族灭门是他们咎由自取,是格格求情才有福格公子的一条生路,至于你家主母,格格压根就未有耳闻,你主母的死活,又碍着格格什么关系,你满心仇恨,一己私心,口口声声要为你家公子报仇。我且问你,这仇何来?难道还是格格指使你们相爷徇私枉法不成?还只是因为福格公子一心倾慕格格,不把你看在眼里半分?你也说格格救你一命,如今恩将仇报的又是谁?” 撷蓝无声的看着我们,两只手紧紧攥着,脸因极度的愤怒和仇恨而扭曲,被采青抢白的黑一阵青一阵。 过了许久,撷蓝把目光又投向我,怔怔的说,“不要紧,反正她就快死了,她喝了两年的曼陀罗,神仙回来,也救不了她,你们,呵呵,你们不是都对她好么,快去准备了上好棺木,珠宝绫罗给她陪葬吧。”说完疯了一样的大笑,再看她表情,已然半疯。 采青挥了挥手,侍卫将撷蓝带了下去。 采青赶来看我,见我无甚反应,微晃了晃我,“格格,可还撑的住?太医就在这里。” “采青,那女子叫扶兰,我记起来了,女人!”我怔怔的说。 采青一把把我拥进怀里,“不关你事,格格,你并不认识她。” “不,我认识她!”我推开采青,独自起身,《饮水词》掉落到地上,回头看了一眼,也不顾它,径自进了屋子。 胤禛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做梦,血液在我的脚趾中汩汩冒出,肆虐奔流,顷刻间就染红了山涧,成群的杜鹃嚎叫着,凄厉哀鸣,天空被他们划开成条条裂缝,草茎、枝桠、岩石,还有我的肩上,淅淅沥沥的不断滴血,我充满恐惧,不知该向谁求救,远远有人行来,白衣胜雪,“唤君?”我唤,那人不应我,我以为该是她,素未谋面,但她长着我的样子,再近一些却是钮钴禄氏幽怨的表情,那眼神,杀气十足,分明就是宛若,突然女子的脸又模糊一片,我以为是扶兰,同她说,“我无真心害你!请你相信我。” 那女子甩开我,突然阴森森的笑起来,地上的血因为她的笑起了涟漪,粘稠的,血腥气息一直漫到鼻腔里,我全身如同被一层不透气的纱包裹,丝毫动弹不得,胃中翻江倒海,突然“哇”的一声吐将出来。 “好了!”一个略带欣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仔细思量,正是那个年轻太医。 “好多的血!”我兀自向采青说。 采青一愣,我伸出我的手来,冲她说,“梦里,我满身都是血,都是我欠别人的。” 采青忽然回头惊恐喊了句,“太医!” “我神智清醒,不过是向你说说。”我闭了眼睛拉她道,“请他们回避,这衣服困的我好难受!” 脚步声有些迟疑,终还是陆续退出。 “我讨厌再吃药,采青。” 采青哽咽着嗯了一声。 “我需要时间来适应,采青。” “嗯。” “我分不清是谁的对错,采青。” “不是你的错,格格。”采青低声说。 “你总是护着我,我要是真杀人,你肯定帮凶!”我笑着说。 “我情愿做你的帮凶。”采青勉强笑答。 “胤禛呢?”我依旧闭着眼睛,“不过是一个上午,我觉的像许多年未见他。” 采青不语。 “采青,真累,我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感觉再给人轻碰一下,我就‘轰’的散了,骨头都碎成末末。” “你就是累的了,呆会儿好好睡一觉,就不这么想了。”采青安慰道。 “睡着了就不想醒,采青你可怕过睁开眼睛?” “我,我没有。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嘛!” “嗯,可睁开眼睛见的事儿着实让人心惊。” 采青再次沉默。 我也不说话。 采青拿了衣服给我来换,手比往日重,我不禁哼了一声。 “弄疼你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是胤禛。“我以为你不在。”泪水一下就糊了眼睛。 “傻瓜,我一直在这儿。”他低声说。 “我以为你不在。”我重复着,悲伤没顶而来,紧紧抱住他,失声痛哭! “都是我不好,如今没事了。”胤禛拍着我的背轻声安慰道。 我抱着他不肯松手,他叹了口气挨着我躺下,依旧把我揽进怀里,待我情绪稍稳,问道,“若黎,你可恨我?” 我不知他何意,一时不能回答,只用手拧着他胸前衣料。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若不是我执意留你,也不会害你如今模样,满以为终可悉心照料你,竟不知苦难反比从前多?若黎,我也迷惘,为何上天不肯给我机会好好疼你呢!还是我能力不够?” 我无从作答,一连串发生的这些事情,令我自信全无,我脆弱如同婴孩,不具备任何反抗和思索的能力。只能紧紧的抓住他,借他的体温,证实自己的存在。 胤禛显然清楚我的无助,不再说话,反手紧紧拥住我,“明天,明天,若黎,都会好的。” 可是,我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明天! 整整一个晚上,我未曾松开胤禛,我们就那么和衣睡着,不喝水,也未进食,更无语言。 我时睡时醒,醒的时候总能感觉到胤禛的唇印在额头上,然后轻轻拍拍我,告诉我他就在我身边。 泪水漫了一脸,顺着他的脖子流下,也不管,恨不得整个人都能钻进他的身体里,在那里求得保护。 “像世界末日!”子夜过后,我又一次醒来胤禛也跟着醒来。 “什么?”他声音嘶哑的问道。 “《圣经》里讲到,上帝见人类作恶不思悔改,失信于神,神便起了灭世人的心,待到约定的日子,山河变色,日月无光,人们全都要受天火炙烤,以此来偿还自身的罪孽。”我梦呓般说道。 “朗世宁不是一直讲神爱世人么,为何还要绝了救赎,置自己的子民于水深火热,那又怎称得为好神?” “或许是罪孽深重,无可救药!” “罪孽无可论,是非皆是人定,这世上哪儿有神佛,不过是我们信着罢了。”他抚了抚我的头发,“若黎,是你想多了。” 我不理他,仍旧不松手的抱着,“果真是末日,这样死在你怀里,也不枉我来这里一趟。” 胤禛突然激烈的吻住我,“要死也等我一起,你一个人去什么意思。” 我摸着他的脸笑,“你是一国之君呢,岂可如此许人?” “自己的女人都不能顾好,一国之君又有何用?”他叹息。 “姑且容你儿女情长!”我精神渐好,笑道。 “你我儿女情长时日并不多,何不抓紧?”他抓着我的手亲了亲。 案上的烛光剩最后一滴,扑滴暗了,本来清晰的脸在夜色里只剩模糊轮廓,定在我的上方。我摸索着解开他的衣襟,把手探进他的怀里去,“温暖!”我说。 然后抬起头吻他,环住他的腰,手指从他的脖颈一寸一寸磨挲。 “不可!”手到他腰间时,他突然止住我,微微喘着气。 我拨掉他阻止我的手,找寻他的嘴唇,他的身体像是无底的深渊,我做扑火飞蛾义无反顾的坠下去,用自己的手和皮肤,亲近他的每一处纹理,完成这一世对他完整的记忆! 第 63 章 浑身骨头散架了一样,又酸又沉,更有那可恶的铃声,扰我清梦! 电话铃声不屈不挠的响着,我抽出自己头底下的枕头狠命砸过去,“嘎”的一声,世界清静了。 只一秒钟,铃声再响,“两厢情愿的幸福犯了什么错误,蛮不讲理的隔阻……” 我发誓,以后再不听胡彦斌!管它是《蝴蝶》还是蜘蛛。 气不过,强忍着酸痛摸到手机,按下接听键,没好气的“喂”了一声。 “韩若黎!”是凯琳的声音在叫。 我呼出一口气,“大小姐,什么事儿这么着急,扰人好梦。” “有没搞错,这点儿上就睡啦?快出来开门,在你门口呢,一起去吃饭。”“啪”的一声,电话挂掉了。 我怅然,貌似睡前吃过饭的,屋子里黑洞洞的,窗外灯火辉煌。 门铃震天响,我躲是躲不过。 起床换衣,开门迎客,又被她一阵风似的拽出去。 肚子一直在咕咕叫,我摸着肚子觉的奇怪,“明明睡前喂过它的啊?”我向凯琳抱怨。 “让我看看表,20点整,请问您啥时候喂的,喂的啥?” “奇怪,一下班就吃了,以为睡了很久,才俩小时。”我莫可名状,头还晕晕的,似乎有什么事情没做完。 “下班?你今天都没上班,早上电话也不通,我帮你请了病假。”她拉我进了一家快餐店,突然一拍脑门,“我该先查查你的房,看看是不是金屋藏汉,招呼都不打,饭碗也不要了。” 旁边有人看过来,我忙拉她角落里坐下,“胡扯什么呢?日日两点一线,哪里偷个汉子给你去,今儿不是愚人节,你诓我作什么?”说罢白了她一眼。 凯琳嘻哈着点了菜和饮料,意味深长的看着我笑。 我用手推了推她脑袋,“不会又做了什么事拿我顶缸,叫我吃饭,明显黄鼠狼给你拜年。” 凯琳突然拽住我的手,双眼发亮,“打住打住,给我抓着证据了吧,还说没偷汉,这手上戒指怎么说。一天不见突然戴了俩。” “搞……”我话说了半截,也突然注意到自己手上蹊跷,赫然是一枚钻戒,一枚金镶玉,分别在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上,摸摸脖子,空无一物! 我如被雷击,一时僵怔住。 凯琳饶有兴趣,端起我的手,“这一枚还罢了,这一枚嘛!蹊跷,不是现在的做工,是古代的镶法,嗯,这块玉,可值几块钱呢,喂,你那位,做什么的?弄了这么个国宝级的东东送你,好大手笔!” “你……你确定!”我咽着口水结巴着问。 “小看我!”凯琳得意一笑,“没戴过珠宝,还没见过珠宝,在珠宝公司里打滚,还能不识金镶玉?” 我忽然想起手机,掏出来看日期,6月26日,以为调错,又把凯琳的手机要过来,我肯定记得我睡着时是6月25,可她手机显示日期是6月26! 我又咽了口水,“我‘今天’真没去上班?6月26号?” 凯琳睁大眼睛看住我,摸了摸我的额头,郑重的点下头去。 缓缓取下那枚金镶玉的戒指,戒托内圈上,刻着胤禛二字! “你这戒指,我既戴了,断不会再还回去!”他冷冷的说,捏的我下巴生疼。 我以为是梦! 我撇开凯琳跌跌撞撞出门。 都市夜生活刚刚开始,车如流水马如龙。 原来确实已过了一生! 二十五年,昨天到今天! 我用左手死死捂着胸口,那里疼的快要窒息。 有警察担心的过来问,“小姐,你没事吧?” 我摇头,突然叫住他问,“我该往哪里走?” 他不可置信的看住我,咕哝了一声,“哪里来就哪里去喽!”然后摇头走开。 走到一处广场,我在花坛边上坐下来,广场中心,一群幼儿肆无忌惮尖叫,似这世界,无什么能够影响他们的快乐! 一切都是21世纪鲜活的场景。 那个时代,是已经湮灭?还是在同一个时空中并行?还是存在于时间纵度无期限的永恒? 我是死去还梦醒?我是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哪里是我的前世?哪里又是我的今生? 胤禛呢?我是真的遇见他纠缠一生,还只是一场不明所以的荒诞梦? 如今我在这里,他又怎样? 仰望夜空,不见群星! 只偶尔有烟火孤单盛放,刹那的光华,道不尽繁华落后的悲怆! 我直立行走,步伐矫健,只是心内沧桑,不知从何来! 手指上的戒指,证明我曾到过另一个世界。 独自坐了许久,我突然想起那枚念珠,我因仓央而去,却不是因他而归,那枚念珠,到底是何玄机? 几乎是狂奔而归。 遍翻屋内,《清史稿演义》还在,独不见那枚念珠,甚至连衣柜都移了地方,仍不见其踪影。 “明天,明天,若黎,都会好的。” “要死也等我一起,你一个人去什么意思。” 我趴在床上,筋疲力尽,那些话,在我耳边,他一直的说。 疼! 撕心裂肺! 那一生,我竟是为别人而活! 不是他不能好好疼我,是我没有给他机会。 上天,上天,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爱他。 生死相守! 台灯明明灭灭,似接触不良,终于一点点暗下去,直到光线柔和。 我追着那灯光,似乎在一直的走。 事实上也是自己在一直的走。 那灯,是我手中挑的灯笼。 有些不明所以,只好一任走下去,夜深人静,身旁是高墙,头顶是浩瀚星空。 隐约跨过一处高大的门槛,便进了一处庭院,建筑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依稀屋宇轩昂,彷佛是哪里,却又不知是哪里。 再进一处庭院,有花木扶疏,青砖漫地的一条宽道,直通屋堂,推开木门,沉重的吱呀声稍稍惊醒了安静的夜。 屋内清香扑鼻,彷佛随时都有笑语声传出来,接过我,笑着说,“你回来了!” 点亮屋内各处蜡烛,房间顿时明亮起来。 随手搁在茶几上的缨络还在那里,编了一半精力不济就先放到那里。 身上有些凉,无袖衫、及膝的牛仔裙,在这屋子里显的异常突兀。 我拐进西暖阁,去衣橱里找出适令的衣服,灯放到镜前,一件一件的比着看。 “若黎!”略带嘶哑的声音在门口叫。 我转过身去。 瘦削挺拔的身影立在那里,烛光摇曳,剪影重重,似一幅存了经年的水墨山水画。 “你来看我穿哪件好,这新置的夏衣,灯太暗,不好分出颜色。”我笑着对他说。 脚步踉跄而迟疑,再次试探地叫,“若黎?” 我放下手中的衣服,他身后还站着宫装的女子,“撷蓝?不,杜鹃?” “若黎?”他终于握住我的手。 “是我!”我哭着笑。 “哪儿都找不见你。”胤禛也哽咽,“不是梦?” 我摇头。 他一把抱紧我,“我都改好了,你果然肯回来。十三弟也去了,我一个人,总没人说话。你,别再走了。” “不再走了。”我说。 “当真?”他孩子式的问。 “陪你到老!” “我已经老了!” “我还没有,你来陪我。” 他噗哧一笑,抬手摸了摸我的脸。 “热的,不是鬼,也不是魂。”我拉下他的手笑。 他一眼不眨的盯住我看,喃喃的说,“就是了,三十年前,你就是这个样儿。” “而且开始不招你待见!” “你也没待见我。”他握住我的手,“来!” 我一把攀住他,他不提防差点儿倒了,又快快稳住,双臂拖住我,哈哈的笑。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我抓他的辫子在手中把玩,灰白掺半,不似当年漆黑水滑。 “还能抱的动你。”他也笑,“这穿的是哪里衣服?怪模怪样。” “我原来那边儿的,正是流行。好不好看?”我笑。 “会吓坏人,只穿给我看就好。” “不问其它的了?” “不问!” “那是撷蓝?” “是。” “以为你会不饶她。” “你大约会原谅她。” “采青呢?” “和李卫很好,第二年就生了个胖小子,如今快三岁。” “真好。”我说。 “真好!”他答。 雍正2年,若黎嘉措突然病重,胤禛送其往某寺乞医,长年未归。 雍正4年,胤祀畏罪自杀。 雍正6年,怡亲王允祥病逝,帝赐还其本名胤祥,葬于黄陵。若黎嘉措病愈,从此和胤禛过上幸福的生活。 另一场梦(一) 作者有话要说:四四的自白,不是番外,当是另一个故事! 写不来四的番外,脑子里尽是这个跟(杜鹃声声)无关的故事。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说的就是那日的天气。 许多年过去,忘记了许多以为能深忆的事情,却独独牢记那日的天气,甚至那微熏的风吹过来的风荷气息,也时常在鼻间轻轻的绕,一丝一缕,不曾多过,不曾少过。我以为此生最好的天气便是那一日了,鸟雀低鸣,知了高唱,风、炽热的太阳、粼粼的湖水、田田荷塘,幽幽兜转的幼童歌声,伴着女子毫无遮拦的笑……。受皇阿玛训时,出皇差时,恶审贪官时,甚至朝堂议事时,明明知道不合适宜,那景象,还是不可抑制的清晰起来,非得等我微微笑着抿去,才肯重新低伏回记忆里去。 我这一生,最僵硬的是帝位,血腥而又无尚尊荣,却始终比不上那日最无遮拦的一笑;最柔软,是后宫旖旎的三千佳丽,也仍旧比不上那日她无遮拦的微微一笑。 是她,爱是她,怨也是她,毫无遮拦的霸占了我一辈子,用一辈子,不为夸张! 畅春园皇阿玛都觉的闷,这皇城里,大抵没有皇阿玛可消遣之地。李德全急的直求我,“四贝勒爷,京城里您到的地儿多,可不得有处给万岁爷解解闷儿?” 我不答他,令皇阿玛闷的不是这天气和日日对牢的园景,而是日渐嚣张的皇太子气势,年龄愈大,愈像扶不起的阿斗,为争一位市井女子,竟公然和老九拼上了刀子,一国储君,脸面丢到了姥姥家。人还不知道错,硬着脖子说是老九下的套儿,皇阿玛气的直摔桌子,怎养出了这么个大体不顾,小体不合的不肖子。众人都说我一向唯太子马首是瞻,是标准的太子党,可是在心里,也逐渐的厌弃他。所谓秉公执明、兢业为国,不是为巩固太子声势,这天下,说白了,皇阿玛在一日,都还是皇阿玛的。等皇阿玛不在了,才是储君的。我不过是想皇阿玛知道,我,是有那个能力做个贤王的。不错,我原本是想做一个贤王。 十四刚好也来,见我没吭声,便兴冲冲拉住李德全道,“何用麻烦四哥,我说一个地儿,保准皇阿玛喜欢看。在城西,也不远,那精致,端的园子里能匠也造不来的。” 我知道他说哪儿,他已经和我说过好几遍,奈何他非成年阿哥,出入宫并不十分自由,便常来磨我带他出去。因他上次私自出宫,险些丢了小命来,虽然瞒过皇阿玛,到底不许他再胡乱来。那个陶然亭,更是是非地,虽说他想去的地方不是那里,终究算挨着,所以便一直未答应他,这一次,竟然算计皇阿玛来。 我还未阻拦他,皇阿玛在里屋听到,便扬声命他进去,问是何地方,结果自然被他得呈,高兴的换了便装,出了园子。 辰末巳初时刻,果然大好景色,不过是沼泽地,借水生了许多芦苇,片片的招展摇曳着,一边是大片的荷塘,阳光到那里,都被筛了一遍,温温和和的泄在水面上,风里是荷香,热气一下消了一半。 还来不及夸上一夸,荷田里便传出袅袅的童声,唱“江南好采莲,莲叶何田田……”中间夹有女子欢快的笑声,在荷田塘上方毫无遮拦的飘过来,笑里都杂着荷叶和水气的清新,宫里府里的女子,是没有这种笑声的。 皇阿玛背手一笑,“京郊荒地,竟有江南声,果然如老十四之说。” 十四弟正以手搭檐寻着笑声找看,太子在一旁揶揄,“老十四,看是看不到的,你吼一嗓子,人就出来了。” 十四弟果然双手握在嘴上,卯足了劲儿长喂了一声! 歌声停下来,荷塘中心,八九岁男童同样使着大力回应,还加了一串笑声。接着就见一叶小舟,载着两个人,分花拂叶划过来。近了,逐渐看清来人,是头戴了荷叶的两个,男童划桨,耦合色短褂裤,女子抱莲,湖蓝薄衫隐约花间,都是赤足,女子不是十分姿色,却眼眸含水,梨涡轻点,笑容清澈,然而装束大胆,裙角直提到小腿处,露出系了红绳细细的脚踝,却一点儿都不觉猥亵。 十四弟有些窘,仍旧直了脖子问,“我们行的太急,错过歇脚的地儿,敢问何处能讨口水喝?” 船更近了,那女子并不答话,朝男童笑看了一眼,男童立即回答,“且等一下,等我们上岸带你们。姐姐说这儿离茶僚很远,不嫌弃就去我们家喝口茶水。” 二人说着,船已经靠岸,那女子抱着一个青花瓷瓶,一般质地,只是上头观音卧莲图,不似寻常人手笔。这人家,也必不是普通人家,不是富贵,也应是隐士清客一流,我这样想,皇阿玛应该也注意到。 果然皇阿玛很在意女子手中的花瓶,指了指,“敢问姑娘,这瓷瓶,何处可得?” 女子笑吟吟的取出瓶中几只含苞新莲,将瓶子递与皇阿玛,不说话,手指灵巧翻动,朝身旁男童比划着,我心头一震,如此可人的女子,竟是哑的。 皇阿玛也明显惊讶女子的缺憾,男童稚气的答道,“是我们家自己做的。”说罢,将手中几张荷叶一一分给我们,“姐姐说了,日头毒,戴了这个,好遮阳,不怕中暑。” 我有些尴尬,这些年,从来都是正襟微坐,这荷叶哪里戴得。十四弟却笑嘻嘻的戴起来,还帮皇阿玛戴了好,冲哑女道,“是你,我见过你,皇……方家馆子的事儿,阿玛,就是她救的人。” 皇阿玛不免多看了哑女两眼,眼神亮亮,手中还捧着青花瓷瓶,“哦?这样一说,定要叨扰姑娘一回了,小儿跟我说有个行侠仗义的女豪杰,可巧就碰到。”说罢意味深长的看了十四弟一眼,机关识破,十四把脸扭向一边儿,只是嘴角仍看的出没合牢。 哑女仍旧笑着,让男童替代她通话,“姐姐说,先生言重了,打抱不平的事儿,自古都有。我们家绕过这个弯就到,茶水是干净的。” 我们便跟了姐弟两个去,中间十四告诉我,那孩童,就是哑女当日救下的,当日被一群纨绔子弟从泰和楼三楼抛下,若不是这女子跃起接下,小命儿就丢了。哑女的腿上功夫,伶俐细致,不是寻常江湖卖艺的腿法。 路过几畦葱韭菜地,几扇木门,到一家编制精巧的竹篱前,皇阿玛呵呵笑着问,“想必这里就是二位的家了吧?” 孩童笑着一面打开木门,一面回答,“先生,您真聪明!”又向里边喊,“师傅,来客喽!” 院子里有一处丝瓜鹏,逢了好雨,郁郁葱葱爬满藤架,刚好是个凉爽遮阴的好地方,藤架底下一个浑厚男人带着笑哎了一声,手中还拿着本书钻出来,“刚看到蜘蛛,果真有贵客到。” 皇阿玛一惊,继而笑问,“先生怎晓得我们是贵客?” “几位穿着打扮,够我们小百姓吃上几年的,可不是贵?”男人四十五岁左右,面容清癯,眼神清亮,一身布衣,难掩名士风流。看院中有晒药草的笸箩,或许是行医为生。 诙谐的话引得我们都笑起来,“先生说话风趣。我等闲来游玩,错过茶僚,故来讨口水喝,本家姓金,这是家父,这两个是舍弟。看先生……”太子自述道。 “喔!在下姓邬,排行第四,街坊都称邬四,行医为生,先生等不妨也直呼邬四就好。寒舍寡陋,先生等屈就些个。小徒若黎就为各位奉上茶来。阿宝,去帮姐姐看住火。”说着,便让进屋去,中堂除桌椅之外并无甚描述处,果然是清陋的很。 新荷已经插在条几一角的花瓶里,叫若黎的哑女应该备茶去了。 一盏茶的功夫,便闻到清幽的茶香,荷叶的味道占去一半,另外就不解其味,邬四呵呵解释道,“天气热,这是若黎特制的解暑茶,冬瓜熬成汁,用冰冻了,平时井水里湃着,喝时用荷叶水冲开,不是什么稀罕贵重之物,但也是极为爽口利胃,消暑再好不过。” 说着,若黎和阿宝各捧了几盏茶进来,先给皇阿玛奉上,再是邬四,然后一一分给我们,李德全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接了,先喝了一口,结果烫了嘴,直哈气,若黎笑着取了矮凳给他坐,另取了凉水。指指茶,摇摇手,“姐姐说,略凉一凉才好喝,先生怕是烫到上鄂皮肉,噙口凉水冰一冰。”阿宝倚在门口笑道。 “多谢姑娘细心。”李德全红脸道了谢,看了一眼皇阿玛,见他示意,才擦了矮凳脚坐下。 皇阿玛见如此,才回头笑道,“若黎姑娘惠质兰心,这茶想的巧,做的也好。”然后喝了一口,“嗯,味道清幽,端的是好。” 若黎听完夸赞,并无含羞,冲皇阿玛做了手势,“姐姐说,先生若是喜欢,可以送先生些,热天里有它备着最好。”阿宝翻译道。 “那多谢姑娘了,回头一定记着拿。”皇阿玛高声道。 若黎笑着退了出去,从始至终,她都一直笑着的,脸颊的笑像有股魔力,让人忍不住看了还想看。我和太子碍于礼节,还忍的住,十四弟的一双眼睛,却是一直跟着转,若黎前脚出门去,他后脚便也跟了出去。 不多时院子里便穿出一阵大笑,十四弟喊道,“好你阿宝,小小年纪,竟算计起人来。” 皇阿玛和邬四本也是闲谈,听到动静便都到门口去看,刚好看到十四弟水淋淋里从大的洗衣盆中站起来,若黎提着裙角站在盆中笑的直不起腰,阿宝已经跳出很远抚掌大笑。 “若黎,井水太凉,你身体经不住,快快出来,给小公子找衣服换了去。”邬四虽是嗔怒却还笑着。 若黎抬起头来,正好看住我,我们俱是一愣,我连忙错开,她仍旧笑着,冲邬四和皇阿玛颔了颔首,跳到一块抹布上,擦开了脚,穿好鞋子进屋去。 我因她无意的一瞥,竟然有些心神恍惚,皇阿玛正和邬四议论西北民风,我逐渐听不清,耳边尽是院中人的笑声。于是也直接起身去,十四弟早换了邬四的中衣,唱戏似的甩着袖子,他自己的衣服,被若黎晾在太阳底下。此刻三人正低头在地上写着什么,见我过去,十四弟忙喊,“四哥,快来,若黎会写字呢。” “邬先生见多识广,若黎姑娘会写字也不稀奇。”我凑过头去,看地上的字,韩若黎,开始以为是离开的离,还想着女孩子取那么薄凉的名字,若即若离意,恐怕是薄苦的一生。这样看来是黎明的黎,意思就变了一层。 若黎指了指十四弟,阿宝说道,“姐姐问你和你哥哥的名字。” 十四弟在地上划了三个字“胤禛祯”,“头一个是兄长的名讳,后一个是我的。可认识这两个字?” 若黎俯身半日,才直起身来,回头看我,又看向中堂里谈话的人,若有所思一样,脸上没有笑,换了一种缥缈不可琢磨的表情。 抬脚抹掉地上的字,写了个“真”字,冲十四弟笑一笑。我莫名有些嫉妒十四弟。 另一场梦(二) 皇阿玛和邬四聊的甚为投机,直聊了两个时辰才起身作辞,邬四本要留我们午饭,但虑及安全问题,我们还是推辞了,临走,若黎果然包了一包冬瓜汁给我们带上,另有几味自己晒制的干果,那是十四弟巧要的。 邬四带着若黎和阿宝将我们送出院门,并指了回程捷径,皇阿妈突然解下腰间玉牌,倒不是御制的,刻着鹿卧梅下图,交给若黎,然后冲邬四笑道,“这女娃儿伶俐的紧,今儿为我们做这么多,这玉牌权当谢礼吧。” 若黎听说是谢礼,忙摇着头要退回玉牌,皇阿玛拦回去,“不是贵重物件儿,你留着玩儿,有急事可拿着它到东大街第四家找金十爷,我和姑娘等有缘,能帮急的还能帮些。不必推了。”说罢看了我一眼,我一愣,东大街第四家正是我的府第。 “若黎,就谢过金先生心意吧。”邬四在一旁笑道。 若黎方收好了玉牌纳了一个万福。微笑又漾在脸上。儿女私情对我来说,只是《诗经》,传奇话本等里遥远的传说,身在帝王家,我们受教最多的是江山社稷,国计民生,上书房师傅没有告诉我们有关女子的微笑对人的影响。所以看着她的笑,我找不到足够的词去形容我的心情和感受,只是,只是,忘不了,忘不掉…… 再见她便是深冬,雪下的奇大,我自湖广两地查彻湖广总督包庇父兄强抢民女一案刚回。刚喝了一杯热茶,苏培盛便进来称管家高光有事禀报。 高光总理贝勒府里外杂务,让他亲自来禀的事情,定不是小事,我一边宣他一边换下雪氅厚衣,屋内很暖,只着家常夹袄就可。 高光很快进来,带进一身的雪气,久久才散,跪下行了礼,连寻常客套话都未讲,呈了一个小小布囊给我,“有位姑娘,几次拿了它来寻金十爷,小的看是宫中之物,不敢轻允,也不敢擅自作主,只叮嘱她待爷回京再来。爷的车驾刚一进府,那女子就寻来了……”他说的时候,我缓缓拆开布囊,是块手掌心大的白玉牌,鹿卧梅下图,“有急事可拿着它到东大街第四家找金十爷……”那个晴好天气,皇阿玛站在柴门口对一个哑女如此嘱咐。 “叫她进来……”我的好奇多余慌张,到底是两样都有,故有意压淡了语气,不叫人知道我的情绪波动。 等待的时间似乎很长,我闭眼假寐,觉的自己都快睡熟了,才听到陌生的脚步声从暖阁屏风那里绕过来。 我睁开眼睛,便看到她,灰蓝的薄夹袄裹着不住发抖的瘦削身躯,脸颊嘴唇冻的乌紫,头发随意的辫了一根辫子,鬓边微卷的碎发上,一粒粒刚化成水的雪粒,见了我,眼眸里有一瞬的惊愕,随即便是止不住的哀伤和乞求。 “下去命人备姜汤端进来,另外拿干净厚实的衣服给这位姑娘换上。”我命令苏培盛道,“办完这事你就下去歇着去吧,不用再来回我。” 然后又令高光给她看坐,她执意不肯,泪光从眼神里溢出来,咬唇四下找看着,我随即让高光拿纸笔进来。 她感激的望了我一眼,快步走到案前,接了笔,手却是僵的,拿不住细细笔杆,放了笔,使劲揉搓,我过去将自己的手炉递与她,“你先不着急,等了许久,不在这一时三刻,姜汤就送过来,你衣服薄,省的着了凉。有什么事,坐下慢慢写来。” 我不说还好,话刚一说完,她低头捧着手炉,簌簌落下泪来,拿手背抹了,泪不尽似的,抹也抹不干,终于深细了一口气,拿笔在纸上写,“京兆尹子仗势寻衅欺我一家,弟被打死,师父被关入狱生死未卜,若黎走投无路,恳请金先生救师傅性命。”她拽住我的衣袖,哭的气噎。 纳拉氏带人端了姜汤进来,“这是何事?还以为是爷感了风寒,还传了太医过来。” “也好,传了就进来吧,给这位姑娘瞧瞧。另外你命人准备一间清净的屋子给若黎姑娘住下,派人好好的伺候着,且莫委屈了她。”我向纳拉氏嘱咐道。 纳拉氏虽然疑惑,仍旧命她的贴身侍女杨柳去办,姜汤放在案上,若黎已经止住了哭,抬手在另一张纸上写道,“阿宝尸首还在旧家,若黎还需回去陪他,只求爷尽早救回恩试,若黎来世结草衔环报爷的大恩。” 写罢便起身要跪下去,我与半路拖起她,“待我查明事情来笼去末,一定设法还姑娘一个公道。这是阿玛允诺姑娘的事情,我自会用心,姑娘不必行此大礼。阿宝的就派人去接并安排妥当,今儿雪大,天寒地冻的,姑娘只身一人,再有三长两短,姑娘不值。且先在府上呆些时日,等邬先生一事了了再做打算。我今日便着人去查这事,明日姑娘或可得到答复。” 她凝神想了一想,自己端过那碗姜汤,三两口喝了。勉强笑着向我们躬了躬身。也朝纳拉氏福了一福。 一时杨柳回来,回说后院听梅居收拾妥当,可请姑娘暂搬过去,我叮嘱了几句便命人带她下去歇息。 和纳拉氏粗粗讲了事情大概,纳拉氏恍然大悟似的说道,“是了,十四弟来了几次,问可有一个叫若黎的姑娘找过爷。别的也不说,李氏前儿还偷偷笑是不是爷又纳了哪家姑娘,十四弟要闹爷呢。原来竟是这样。” “都是什么!”我笑着叹了一句,“这事儿按说是皇阿玛应下来的,到底还是要先请示他,我先着人查着,明儿再报进宫去。” “爷不如先问老十四去,他应该知道的差不哩儿了,只盼着爷这东风借他用。没见他问起人来的急样儿,七魂丢了六魄似的。这若黎姑娘,眉眼看着倒顺。”纳拉氏笑道。 “他们说笑,你倒也跟上了。老十四的性子,经不得你们调侃,回头认了真,皇阿玛那里定是一顿骂。不说若黎是普通人家,就算是豪门,也不容皇子纳汉族女子为妻。十四弟有这心思,你第一个是要提醒他的。” 絮絮说着些别后的话,又令人去刑部去打探消息,杨柳回来回道若黎姑娘已经安顿,留了两个丫头使唤,我才睡下。 第二日进宫,抽闲回了皇阿玛关于若黎的事,皇阿玛嘱咐了不叫委屈了若黎,此事便交由我办了。转而再去问十四弟,果如纳拉氏所言,正等着借我的名头去用。当下未曾耽搁,写了张条子,先命苏培盛去刑部领人到四贝勒府。 我因刚出完皇差,皇阿玛准了三天的假在家休息,宫内无事,跟太后还有额娘分别请了安,便要回府去。 十四弟自是非要跟着去,我只得由他。 苏培盛已经带了邬四安置到听梅局居,十四听言,也不等我换过朝服,院子里开始化雪,一路泥泞的便跑去后院。 若黎正垂首坐在厦檐底下,门口有侍女太监端着各式盆罐进进出出,地上还有来不及捡起的血衣。若黎对这一切不闻不问,仿佛与她无关似的,只一动不动坐着。 十四弟奔过去,一把抓住她,“若黎,若黎。” 若黎抬起头来看我们,嘴唇已经咬出了血,结了痂,身旁台阶上,被她的指甲划出几道深深的凹痕,手指甲亦是血肉模糊。 “太医!”十四弟一把抓起她的手大叫着,里边迅速跑出一个太监来,见了我们,慌忙跪下,“爷们有何吩咐?里边功夫紧,大人们抽不出空来,小的……” “嗖”的一声,若黎从袖中甩出一只带着红缨的飞镖来,正中院中一树梅干上,铮铮的响。眼神凄绝而又凛冽的盯住前方,手从十四弟的手中抽出来。 “你放心!若黎,逮着机会,我定叫你如愿!”十四弟斩钉截铁的说。 邬四被人穿了肩胛骨吊起,蘸了盐水的鞭痕一层摞着一层,右腿被拧断,因时日过长,太医说即使接好,后半生也只得借助拐杖行走。饶是我险恶之地不知经过几许,见了这副场面也仍觉心寒。阿宝的尸身停在另一处空屋内,用冰冰着。半个月后,邬四挺过鬼门关,方同若黎一起将阿宝葬在他们老屋的蔷薇藤下。 这案子还牵扯到党争,京兆尹是明珠的人,我明里不能拿和洛怎样,所以便模糊搁着,只在人情上做了一做文章。 我们怕和洛再寻衅生事,若黎和邬四还是暂且安置在听梅居。 上元灯节的晚上,我和十四弟带了若黎去赏灯,巧遇了京兆尹之子和洛,若黎用我的马鞭,我知道那鞭一早被她浸了辣椒水,将和洛打的遍体鳞伤,并拧断他一条腿,之后又一脚踢进护城河里,那河里还晃晃幽幽飘了许多河灯,据说是待嫁女子为祈求美好姻缘点放的…… 和洛从此落下口歪眼斜半身不遂的毛病。再也没机会出门去强抢民女,为非作歹,横行霸道! 另一场梦(三) 作者有话要说:弱弱的通告一句,云水新建了读者群,喜欢云水文字的大大,欢迎加进来给云水捧场吧~ 群号:449306484 ~暗号~:云水 二月春光渐显,眼瞧着日头一日比一日亲和,干枯了一冬的花枝柳桠,悄没声的换了青皮,而听梅居的梅花,早在正月末,便已经热热闹闹开了。满院子的梅香,越过层层高墙,缓缓氤氲到我的书房里来。 过年是大节,没停闲的参加各种宫宴家宴,逢着兄弟家中几位小阿哥的生辰,因是正月间,也少不得亲自去贺一贺,酒少不得喝,多的少的,一个月喝下来,胃就寒了,以往也扛的住,只因去年半年不在京中,失了调理,身子骨便不是十分硬朗。这几日饱受胃疾折磨,不思茶饭,寝寐也难安。 纳拉氏请了太医来瞧,说是无碍,开了几幅药,说不日便好,持续了四五日,也只稍稍好一些。为免纳拉氏等焦心,又仗着年轻,想着扛上十天半月,自己就好上。所以也没大在意。 十四弟过了正月,便又往我这里跑的勤,我连着多日未见邬四,只听人报皮肉伤将养的差不多了,要完全复原,还得一年半载。 那日闲着,十四弟从听梅居过来辞我,后边却是跟着若黎,手中捧了一大枝翘然的梅花,见到我,颔首而笑。 “邬先生身子渐好,定要亲自来谢四哥,无奈还起不了身,便命若黎先送支花来,虽还是四哥的东西,但到底是先生的心意。”十四在一旁解释道,又忙呼了屋外的小厮快找花瓶进来。 若黎仍浅浅笑着,经过大难,眼眸中搀杂了些许不得已的忧伤,不似初见时的无邪明朗。我自心底叹了一声,“如此,我就收下了,多谢姑娘。” 她笑着摆手,已经有人送瓶子进来,她接过插瓶,四周看一看,就摆在我日常读书写字的桌案一角。回头看我,先是拧了拧眉,手指指了指我,又点了下自己脸颊,做了个安睡的姿势,迅速摆摆手,询问似的眼神盯住我。 我不自觉摸上自己的脸,“哦,这几日酒伤了身,是有些睡不好,已经吃了药,再养几日便好,姑娘挂心。” 她又笑,向我走近了一步,手伸到一半,又笑着摇头,退了一小步。我意会到她是想为我把脉,有心拒绝,却下意识的伸了自己的手给她。她笑着接了,凝神将我两只手腕把完,又让我伸了舌头给她看。回身在案上提笔写了几个字,我看时,却白白的几句话,“巴豆每日两粒,食两日。番茄每日生吃两到三个,多进食动物肝脏,睡前喝杯牛乳,如此三四日便缓过来了。药终究有毒的,少吃为妙。” 我不自觉笑出声来,“看来邬先生还没教姑娘开药方子呢!” 她还在我身前执笔站着,听到我说,丢了笔搓了两下手,脸慢慢的红了。 十四弟闻言也凑过来看,“是药方又不是药方,若黎,你叫他们府里的人怎样预备。哈!” 若黎瞪了十四弟一眼,走到一边去,指指外边,福了一福,便出了门去。 那不是药方的药方却还是有效的,果然三天后,便能睡的安稳,因上火溃烂的嘴唇,也慢慢好了。如此便有理由到那听梅居去,感谢若黎的良方。 本来是我的家,我自然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可是那听梅居,自从给邬四养伤后,便觉的不好再去,一是我皇子的身份,万无说法亲自看视无干的平民;再有就是因为若黎,那样一个妙龄妙女子,总会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嫌疑。 纳拉氏说,“原还可怜一个水灵灵的姑娘不能说话,竟比看了多年的太医还强,倒是咱们拙了眼呢!他们师徒在此避难,到底是爷救的,今儿又瞧好了爷的病,我该是备些礼着人去看一看的。” 然后果然备了厚礼,拿来先给我瞧了,我看去除补品之外还有妆罗绸缎之类的,便命人去下了,“邬先生乃高寒之士,这礼备过去倒看俗了他们。这些东西,你只日常照看下人们定时送过去就成。真要谢他们,不如我带几封好茶,几本好书来的适宜。” 眼角里是几日前若黎送来的梅花,微有些败了,我倒掉瓶中的水,依旧将干花枝插在那里。俯首案前忙理公务的间隙,偷闲瞅上两眼,明明是梅枝,却淡淡飘来荷叶香。是那日遇见她存下来的味道。听十四说他陪着她去了阿宝坟前好几次,天气冷,怕阿宝冻着。十四弟还委屈的说,她瞧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瞧阿宝,每次总是兴高采烈的想起什么事儿,高兴的抓住身旁的人,抓住的却是十四弟,不是阿宝,那笑便黯淡下来…… 走进听梅居,便见梅枝横斜中隐约女子翻飞跳跃的身影,落缨缤纷,利器破空的嘶嘶声与女子的运气的轻喝,倏然以为走进方外世界。 邬四正在太阳底下的藤椅上坐着,包裹的厚厚的看若黎练剑,日影光从他的侧面划过去,整张脸似蒙了层淡淡柔光,丝毫未有经历大难后的悲苦,一派泰然之色。我无声的靠过去,他低头看了看我的影子,淡淡招呼道“四爷来了?草民身体不便行礼。” “先生不必客气。”我背了手站他旁边,若黎练的专心,未觉有生人来。 良久,邬先生突然叹了口气说,“我也只能教她这个保身而已。” 我听的糊涂,又不知他们渊源,自然无可答话,只轻轻咳了一声,算是告知他我在听着。 “我是前年在云南情人涯遇到若黎,倒在涯下深水边人事不醒,若不是我采药碰巧看到,小命怕就不保。救下她方知她对自己一无所知,大约是头撞坏了,从前的事儿统统不记得,话也不会说,身子虚弱的很。这些年老夫四方流落,居无定所,突然有这丫头承欢膝下,跟女儿一般,便思了归乡的心,再说京城广聚奇人异士,说不准会有巧遇,弄清她的身世。便回来了,没曾想还没安稳一年,就出了这事,她为救我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先生待若黎姑娘情重,若黎才报先生恩深。如今大家都无恙,先生就毋庸再自责,否则若黎姑娘知道,倒又忧愁先生一片苦心。”我安慰他道。 邬四终于抬头看我,凄凄一笑,“四爷气色看似好了,还好丫头方子有用。” 正笑着,若黎收了式,看见我,她穿一身薄衫,鼻尖仍旧细细一层汗,笑着向我点了点头,便要去取一旁侍女拿着的衣服,走了两步又回来望我,笑着向邬四做了个手势。 邬四笑着望了望我,“是了,正说你的方子对。” “今儿来一是看邬先生,二就是来谢姑娘。”我连忙接口道。 若黎笑着退下去。 邬四看她和侍女一起进了厢房,便强撑着站起来,“邬四倒叫主人家站着了,四爷不嫌弃就进屋同在下喝杯茶去。” 我亦笑着允了,只是着人搀了他进里屋塌上,若黎过来捧了茶。邬四却将她和众人谴了出去,茶喝过一盏,才又缓缓开口,“邬四不才,这些年走南闯北,天下局势倒也是了解一二的……”说着顿了顿。我也顿了顿,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才开口道,“先生请赐教!” 邬四闭了眼睛,将大清疆土各方局势一一展在我的眼前,我面上虽是冷着,心内却如同翻江倒海,乱了又平,平了又乱。 与邬四告辞出门时,天已从过午到日头偏西,腿还有些软。按着步子走出来,看到若黎蹲在梅根底下做着什么。耳边募然响起邬四最后两句话,“此番邬四的肺腑之言,四爷走出这门去,若有心,邬四当万死不辞,若无意,杀了撵了邬四,若黎无辜,只求给她一条活路。邬四这样做,只想后半生有个依靠,这丫头也不必跟我受苦。” 我打发了一旁站着的小丫头,蹲在若黎身旁。她看见我,冲我一笑,在泥地上划下 “雪水”两个字。 我点点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看着她。她不诧异也不惊慌,埋好了雪水,蹲着陪我,微微笑着。 隔了好一会儿,我自觉失态,便牵了她的手站起来,“以后这事儿不必自己做,丫头们埋也是一样的。手都脏了。”说着掏出自己手帕来为她擦了手,手指头上起着薄薄的茧,长年握笔握剑的人都会有。她笑着挣开我的手,却无羞意,指指西天将落的太阳。我知道她意思是晚了,便笑着道了声,“我再来看你和先生。” 回去的时候纳拉氏正等我,脸色喜喜的,一见我就忙行了个大礼,“恭喜爷,贺喜爷,年妹妹有喜了。” “喔,找了太医把过脉了?”我心头一喜,子息单薄,听到这样喜事自然高兴万分,却惟恐有误,宫里妃嫔为争宠常勾结了太医谎报龙嗣,我断不许这事在我府里发生。 “妾身亲自盯着看的,不会有假,只是年妹妹身子骨弱,要好好调理,等了您这半日,您快去瞧瞧去。”说着便前边带着路,一群人都往年氏那里去了。 屋子里已经围了许多人,年氏躺在床上,旁边李氏以外,还有两个格格,众人都一派喜气。见我和纳拉氏进去,俱都跪下向我们道喜。年氏一张脸红若桃花,也要起身迎时,我快了一步扶住她,顺势在床沿上坐了,向她说,“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动了。以后好好养着。” 年氏终还是红着脸在床上俯身谢了恩,众人都悄无声息退了,我揽她进怀里,“晓月,给爷生个漂亮儿子。” 至晚间,纳拉氏备了家宴庆祝了一下,因那日是十五,便歇在她那里,她便笑着向我说,“妾身有个意思,还得讨爷的示下。” “哦,你说。”我正由她服侍褪去靴子。 “年妹妹本来品级不高,没几个服侍丫头,如今添了身子,更觉不够,又不好破例。就想着爷救进来的若黎姑娘,人看着伶俐的,又略懂医理,您看……” “想都不要想。”我突然恼起来,话便说的重了,纳拉氏没料到我反应如此大,旁边还有未退出去的丫头,气氛十分尴尬。便忙又换了温和的声音道,“说到底人家算是皇阿玛的客人。只是暂借咱们这里养伤,人家虽是寒门,也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姑娘,怎好说出这样话来,叫人在咱这里做了底下人。” 纳拉氏红着脸,“妾身一时糊涂,倒没往这里想。” “你也是为年氏好,怪不得你。”我扶她起来。“赶明儿问人家讨几幅养身的方子还好,万不可再有此想法儿。” 纳拉氏诺诺点头称是,行为却拘谨起来,我拉了她的手在怀中,柔声道,“这些年,为我,也难为你了。” “爷说的什么话,嫁给爷就是爷的人,什么难为不难为的。”纳拉氏攒着眼角泪珠儿说道。擦干了眼角,却又有两行滚下来,我叹了两声,替她擦了,拥她进怀里。她也不过是30岁的人,却要日日端起架子做好主妇,怎不难为她! 另一场梦(四) 四十七年,皇阿玛终于以不仁不恭不孝之罪,诏高天下,废了太子。 这场风雨起的毫无预兆,料说风雨是会起的,但料不到这么早就砸到太子头上,顷刻间,仿如天塌一般,太子党风声鹤唳,非太子党蠢蠢欲动。但是皇阿玛毕竟是老姜,他没有给任何人动的机会,我们兄弟里,稍有关系的,圈禁的圈禁,削职的削职,夺爵的夺爵。 邬四的预料应验,皇阿玛果然动了太子,只是动的目的和结果还不可测,我不如以静制动,皇上虽过天命之年,但身体硬朗,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收拾这混乱摊子。所以我乐得观局。 只是一向和我亲厚的十三弟因常在太子手下办事,首当其冲,第一拨就被卷了进去。他自十三岁丧母妃,便由皇阿玛交于我额娘抚养,与我几乎朝夕相处,我们之间的感情,甚于一母同胞的十四。如今他明显是被牵连,我于情不能撇下他不管。乾清宫门外,我跪了一天一夜去求。秋末的雨竟也下的那样大,利箭一样直透人的皮肤。然而穿心的不是如箭的雨,而是皇阿玛的话,“老四你无需假惺惺的来求,你们兄弟里没几个是干净。你要记着,朕不死,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由不得你们胡乱折腾。你回去自个儿府里呆着,不经朕的允许,就不要出府门了吧。” 最是无情帝王家! 邬四不止一次这样叹,我虽深有体会,但到底觉的留着皇阿玛的血,以为他会,以为他会留一份情面给我们。 乾清宫的执事太监搀我起时,我只觉身心冰凉一片,这哪里是下雨,简直就是冰刀子,生生肉里心口都扎进去,连血都一丝丝冒着冷气。 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觉的自己悬空在无尽的黑暗中,起起伏伏,要堕下去,偏又堕不下去。黑的见不到一丝亮光,摸也只摸到虚无,如此混沌着最是煎熬,火煎油烹一般,索性都舍了吧,却有一双手死死拉拽住,稻草一样的力量,薄绵的努力着。我突然想哭了,皇额娘死的时候,我也是薄绵无力的拽住她的手,眼睁睁看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她不是我亲生的娘,却是最疼爱我的人。 睁开眼睛的时候,先看到黛色的床帐,仔细冥想了许久,才辨清就是我是在自己的床上,那帐子该是宝蓝色的,灯光太暗,所有的颜色都归于黯淡。那灯光幽幽的亮在床尾,少有的橘色皱纸糊了表面,光探出来,是温馨的一片。 喉间涩苦难当,身子也滞重似灌了铅,头也抬不起来。我想我大约是病了。 正挣扎间,有轻轻的脚步声传过床头来,带着女子特有的温香,那人托起我的头,喂了半盏温水给我,甘洌如泉,我心满意足的嗯了一声。才有了些力气转头,正碰上她惊喜交加的眼睛,弯成月牙儿,一眼不眨的盯住我。伸手探了一下我的额头、面颊,又将手腕拿出来把脉,确定我真的醒了。大大的绽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来,执住我的双手坐在床沿,依旧盯住我,略抖着轻笑出声来。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欲丢了我的手起身,被我摇头止住,“天亮再告诉别人不迟,你先坐着。” 她原也耐不得凉,只一会儿,手便冷了,我索性握着她的手一起捂到被窝里去。她仍沉浸在我醒来的喜悦中,极其自然的任我握着手。 “是不是觉的我醒不来了?”我见她如此神情,笑着问道。其实与她相处的时候很少,多是礼貌性的问候,然而,在这样的一个夜里,睁眼看到她,觉的像是互守了多年的故人。 她先点点头,又迅速的摇摇头。 “我要是醒不来呢?”我认真的问。 她微微歪了头想,继而看着我肯定的摇头,又笑,再摇头。然后起身,转到屏风后边去,又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进来。肚子很合适宜的叫了,她俯身为我垫引枕的时候听到,不自禁噗哧笑了,热气刚好喷在我的脸上,酥酥麻麻的怄着人心,有那么一瞬,想收紧了双臂圈她进怀里,紧紧扣住,最好嵌进自己身体里。 然而我什么也没做,不是怕吓坏了她,而是怕她此后再也不来了。 她在府上几年,大抵早知道我的身份,却仍如初遇时一样,见了面,一个微笑或是一个福身便时问候。从未当我是当今皇子,当我是位尊权重四贝勒爷。我喜欢她平和的笑,发自心底的那种笑,假装不来,非得有一颗平和的心才好。为政务所困时,便常常走去听梅居去,先还是听邬四解难,后来就不知是为邬四还是为她。那听梅居,无论何时想到,也总是觉的铺了一层层的太阳光,屋顶房檐上,青砖的地上,连正屋的暖阁里,只要她呆过的地方,都铺了一层又一层。 她舀了一调羹的粥,凑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送到我口中,我心中已是过尽千帆。看她无辜的面容时,惭愧之心由生,脸慢慢的热了,还好是夜间,不十分看的出来。却也下意识的转到里边去,她拉了拉我,指了指粥碗,一勺一勺的不容我拒绝的全喂我吃尽。方松了一口气,拿清水给我漱了口,擦净我嘴角的汤渍,满意一笑。做了个安睡的动作。 “我略坐一坐可好?怕积了食。”我不想睡,莫名贪恋她在身边的感觉,虽然她并不一定知道我的心思。 她有些愧疚的冲的一笑。 “邬先生说你原不是哑的,试着用口型,慢的话我还是可以辨清楚。”我拉住要起身的她道。 她睁大眼睛重又坐下,又低下头去,努力了几次,终于张开嘴“说”,“下雪了。” “喔!大么?” 她摇摇头,却是羞赧的笑着,有些兴奋。 “以后见着我,都可以这样和我说。我听的懂。”我手抚向她的头。 她突然僵直了身子,一眼不眨的盯住我。我意识到自己失态,却不想掩饰,也不想解释。手缩回来,向她说,“你都瘦了一圈,可见我病了很久,辛苦你了。” 她慢慢松缓过来,笑的不是很自然,却不肯再开口说话,只冲我摇头,起身拿掉我背后的靠枕,扶我躺下。 “若黎,我不是在冒犯你,只是觉的你可亲。”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 她为我掖好了被角,最后看了我一眼,放下了帐子。 我自认为她不会因这些生我的气,然而再醒来时,只是看到泪眼婆娑的纳拉氏等,遍寻不见她的影子。似乎昨夜,只是我想做终于做了的一场梦。直到我病好,也未有人跟我提起她。 待我能下地行走,已经是腊月底,府里张灯结彩开始准备过年,加之我病好,纳拉氏自作主张要热闹一番。我只好由了她去,自己则躲进书房里,整理旧年的一些笔记。 案角突然多出一支红梅来,问下人时,却说是年氏从听梅居带回来的。我的心不觉一动,却又不敢猜。可是,不猜忍不住,猜了觉的像亵渎。 坐也坐不住,披了鹤氅出去走,方向不觉是听梅居,有心停下,心里却说,邬四先生也许久未拜访,去一趟也是情理。 于是步子就坚定了,隐隐有些迫不及待。还没见院门,就听到小女孩儿的声音,细细的叫着,“姑姑,教给我这个。” 再走两步,转了弯,便看到院门前的空地上,四散着四五个服装各异的女人,服饰繁琐华丽的正是年氏。正站在一边儿跺脚笑,我从未见她如此女儿情态,觉的分外好奇。 不知谁先看到了我,忙不迭的跪倒在地,“给主子请安,主子吉祥!” 年氏也慌忙拉过四岁的小格格凡爱,近前来就要跪下,被我一手托起,“原是我打扰你们玩儿,扰你们兴致,不必再多礼。” “爷说哪里话。”年氏笑着直起身,盈盈笑着,“凡爱非闹着找若黎姑娘玩儿,妾身就带她过来了。” 说罢回身去看场中央立着的人,秋香色夹袄,同色绫裙,腰间束了条玉色汗巾,还微微喘着气。见我看过去,才微福了福身。 凡爱只老实了一下,便飞身扑过去,“姑姑,咱们给阿玛跳一个行么?” 年氏有些尴尬,忙叫了,“凡爱,阿玛在呢,不要瞎闹!” 凡爱委屈的嘟着嘴,身子却还腻在若黎身上。若黎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朝旁边一个侍女手中一指。凡爱立即跳起来,格格笑着冲那侍女奔过去,从她手中抽了两根由彩绦做的马鞭样的东西来,一条交给若黎,一条自己拿着,在若黎身前三步远的地方摆起了架势。 年氏呵呵的笑出声来,“凡爱摆的有模有样呢。” 若黎也冲凡爱盈盈一笑,算起来她是和年氏一样年纪,却不知哪里,觉的她比年氏大上许多,却又不知哪里,比着年氏小上许多。或许都是因她众生平等似的笑容。 若黎手中的彩绦轻晃了三下,两人同时向后转身,彩绦随右臂上举在空中旋了好几个优美流畅的旋儿,又轻盈的被舞者的身体带向各处,一时间,像是开了慢院子的春花。即使有我在场,一旁的侍女还是拍着手笑起来,哇呀声一片。 流畅的自然只能形容若黎,凡爱人小,力气又不足,早早歇了场,站一旁高声叫“姑姑,快点儿,再快点儿。” 凡爱就我身旁,若黎听到声音看她的时候,也略带过我。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笑还是那样的笑,看在我的眼里,却觉的多出某种令人惆怅的情愫。 一舞终了,年氏回头冲我笑,“爷,怎样?” 我犹自出神,猛然被她唤回,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之感,“喔?” “可惜我腿脚都硬了,不然学两下子。”年氏笑着说。 “你俩生辰应是不差多少,要学怎学不来!”我笑着回答,眼睛撇向若黎时,她正由侍女帮忙解下腰间汗巾,另一个正在与她擦汗。 年氏突然怪怪一笑,唤了凡爱的奶妈抱起凡爱,“爷是拜访邬先生的吧?晓月不敢打扰,先退下了。” 凡爱不死心,殷切的叫,“姑姑,姑姑。” 若黎听到,便笑着走过来,执了她的手,用手语说,“姑姑有空再和你玩儿。” 年氏握了若黎的手,“凡爱让姑娘费心了。姑娘也是喜欢孩子的人!哦,爷,是不是要向邬先生提一提,若黎姑娘该有个归宿,再不然,在咱府……” 我闲闲的瞅了她一眼,她立刻笑着闭了嘴,带人下去了。 另一场梦(五) 待人都走远了,只听到风吹过花木枯枝的“呜呜”声,我心内不净,越发觉的窘。可又不能一直不说话,努力清了清嗓子,“我来……” 她同时嗯了一声,手里还拿着那根彩绦。 话既然被她打断,她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是掩饰,索性不再掩饰,要过她手中的彩绦,举起手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儿,笑道,“果然好看,又新奇有趣,还没见过。” 她露齿一笑,让出路来走到我身右侧,我们便并肩走进听梅居。 想是有人已经通报过,邬四已经等在院中梅枝下,背了手笑着说,“四爷久病初愈,该多将样几日身子,这大冷天儿的,怎就来了?” “闲的无聊,也多日未喝先生的茶,如今想了,就当探望先生。”我还了手中彩绦给她,她笑着扶了一把邬四,又转身笑着忘了我一眼,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也该邬四先去拜访四爷才对!”说罢“哈”的一笑,“四爷快屋里去暖和。” 辅一进屋,便闻到茶香四溢,上好的老君眉,醇厚中却又带一丝清冽之气,我诧异回头望了望邬四。 他淡淡一笑,“这新雪化成的水,味道竟有如此神效,老夫也只是一试,万幸是试对了,要不就在四爷前丢丑了。” “先生猎奇之心愈胜,拿我试起身手来了。”我也一笑坐下,邬四亲自提壶换盏,为我斟了一杯,温度刚好。 非常时期,我们心照不宣的只聊凡尘旧事,终于聊到初相遇的那一天。 邬四叹了一声,眼睛不自觉的望向门外,依稀有丫头们嬉戏的笑闹声,邬四欲说还休。 “先生有何话不能讲于我听?”我搁了茶笑道。 “转眼四年,老夫也算历经磨难,仍觉人世恍然,料不到当日一见,却与四爷结下如此深缘。” “那却是我们有缘。”我含唇而笑,不由得记起那日的风景还有人的笑脸,便失声道,“那天果真是个好天气!” 邬四又是一叹,我被他莫名叹的心慌,坐不住就站起来,下意识的走到门口,她正带了侍女接梅花上的新雪,一边用嘴在手上哈气,一侧脸颊上的笑涡深陷,被热气遮的朦朦胧胧。想是发觉有人看她,便回过头来。笑意还在脸上,却慢慢敛了,微微侧起了头,眼带探究又彷佛心明。 我脸颊一热,转头看到邬四不知何时站到我身旁,心“膨”的一下炸了似的又热又胀又疼。 “四爷的心,是不是乱了?”邬四淡淡的问。 我转眼去看若黎,她已经回转了身,却把坛子交给侍女,自己只站在一边看她们捡雪。 邬四问的直白,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踯躅半日,方答非所问,“我病重几日,全是她照料的吧。” “她原懂医理,又心思细腻,最合适不过。” “我……” “四爷把心收回去吧。”邬四仍旧淡淡的。 我突然有些恼,“先生这是什么态度?” “担心四爷!” “担心我只是戏弄她,还是担心她跟我受苦?” “担心她伤了四爷!” 我浑身一震,愣是说不出话来。 “若黎不能说话,心里却比谁都明清。四爷的心,她不会看不出来,却如此冷着四爷,是为着爷胸怀的是天下,容不得身后半点儿牵绊给人握以把柄。满汉不通婚,她又来路不明,爷若宠她,势必违背祖宗家法,给人说辞;爷若不宠她,她死无葬身之地。是她顾虑的周全,为爷也为自己,四爷又何苦辜负了她的一片心。” “若黎这样跟你说?”我怀疑的问。 邬四轻笑,“她女孩子家,再不羁,也没脸跟师父说这个。她只怕我为着爷,把她也许给爷,断不肯和我提这个。只是我养她这些年,她的心思怎看不出?” 我的心慢慢凉,原本一些模糊的希望被邬四说的明朗,却接着浇了一头凉水,皇阿玛说狠话时,都没这样失望。情根情根,看不到的,总是悄悄种的,自己也不知道,盘根错节的越扎越深,要拔起来,是不是要撕心裂肺的疼? 身边是有纳拉氏等,温柔体贴自不必说,再喜爱时也只是喜爱,赏了金银裙钗便是恩宠。对了,是宠,不是爱。到了她,感觉总时时像有人扎着心尖儿,疼一下,疼一下,没个缓解的法子,也不想去缓解,就是疼着,时间忽而过的就快了,还未沉醉,现实就来了,各种各样冰冷的俗务,比着她给的疼,就像酷刑像煎熬。 “四爷?”邬四唤醒我。 “喔!”我尴尬一笑,随他重新入座,“大概病的久,心也懒了,最喜欢呆着。”这借口很蹩脚,反正天窗都开了,有个借口就好且不管怎样。 邬四也尴尬一笑,“四爷再喝口茶就回去歇着吧,到底还是要多休息的。” 我只嗯着,却坐着不动。像小时候犯了错,不知如何开脱,便多赖会儿在皇阿玛面前,隔不久便会听到皇阿玛说,如此这样……,然后给个惩处的选择,我便不再为难该怎样解决眼前的问题。 然而邬四没有开口,只说茶冷了,唤人另泡了来。 我突然开口说,“先生你知道,我虽有姬妾,却并不真懂儿女情事。” 邬四苦苦一笑,“大约是人世间第一悲苦事!” “寻常人家也常有的吧!”我心虚道。 “那是寻常人家!”邬四重复着。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要出门的时候,正碰上若黎进来,手中端了两碟点心,大概没料到我就要走,神情很错愕,探头看了一眼邬四,大约没瞧出异状,便将盘子往我这里送了一送。 我仔细打量了盘中糕点,漫不经心的堆砌着,没有一点装饰。又看了看她的人,素颜明媚,明明可以伸手触碰的到…… 带着五味的心思取了其中一盘点心端了,“我带回去吃吧。”说罢也不再看她,径自出门去。 恍惚中又回到那一个晚上,黛色的帐子,温馨的橘色灯光。她喂我喝水的时候我攥住她的手,“若黎,你师父说的,可也是你的心思。” 她笑着,硬灌我喝了那些水,开口道,“师父说的什么话?我原不知道。” “你晓得我的心思。”我把她的手摁向自己心窝,“你看,跳的这样快,都是为你。” “你不是要争天下么,怎么管这样一颗心。”她笑着不以为意,要抽掉自己的手。 “那你要不要?” 她格格的笑了,又诡异又妖娆,“你给不给?”她手指冰凉,摸向我胸口位置,又笑,“男人骗起人来,果然眼睛都不眨的。你心都没有,怎么给我。” 我摸着刚才还咚咚跳着的心,突然就没了。我果然是没心的。 她俯了身,拍拍我的脸,“四爷,心没了,便不会再生病。可以好好争你的天下去。”说罢起身款款走了,也不知走去哪里,我手里还拉扯着她的衣襟,一个恍惚就不见她人,只好急叫,“若黎……” “爷!”床边突然闪出一个侍女来。 我一把攥住她,拉进怀里,“若黎,别就走了。” “爷!”怀中的人为难的蠕动着身子,“您衣服湿了,奴婢另取一套先给您换了。” 我一惊,知道自己失态,忙松了她,是通房大丫头雪绮,此刻脸红到耳根,头狠命低着。 “不必了!”我无力挥挥手,却又叫回她,大冷的天,她鼻尖竟渗一层密密的汗,我一伸手,便将她拉倒在床上。 她惊恐着叫了一声“爷!”,却又不敢动,我手伸到她脖子那里去,一把撕开领口,桃红的肚兜露出一角来。 “这样艳的颜色!”我手摸着那红色肚兜,手底下身子瑟瑟地抖,“给男人看到,是不是保准起色心?嗯?” “奴婢不敢!”她略做挣扎,却被我死死扣住。 “你不敢什么?”我笑着凑到她脖子里闻着,一股淡淡的百合香,“嗯,这味道好。”手顺着肚兜往下滑,摸到她胸口的位置,柔软滑腻的肌肤下边,心也嘭嘭的跳着。 “雪绮,你心跳的厉害。”我扬起头来看她。 “回……回爷的话,雪绮不……不……”她已经羞的不能自已,神色煞是可爱。 不知道另一个人…… 我一用力,便将她身上的衣服尽数扯掉,翻身覆到她的身上。 另一场梦(六) 除了大阿哥和十三弟,其余被圈禁的皇子们在半年内陆陆续续放了出来,转眼就是仲秋,畅春园里的枫叶染了云霞一般一日红过一日,明明是大好秋光,阳光清冽,我却觉的头顶上的那片天,风起云涌变幻莫测一片阴霾。 太子废而复立,明眼人都知道皇阿玛打的什么算盘,说是诸皇子争位之心昭然,有重蹈玄武门宫变的之势,说是为保皇室骨血的平安,不如说皇阿玛爱太子心切,毕竟是他一心爱了30多年的儿子,言语失和的父子,哪里搁的住隔夜的仇。 我心有凄凄,十三弟同样也是受宠的儿子,为何却不能轻易原谅?说到底,皇阿玛唯一爱的儿子,也只太子一个罢了! 太子复立之后,行为稍有收敛,除开朝事之外,概不擅自接见任何臣工,只专心在他的毓庆宫中修身养性。 然而十四弟和我的关系却彻底决裂了,不只是因为他彻底站在了老八的阵营之中,更因为若黎。 中秋过后,天气一日日冷了,雪绮有孕后由纳拉氏做主给了个格格的名分,另拨房屋和侍婢伺候着只待临产。她倒是个省事的人,明显知道我对她的心思,从不在我面前故作姿态,只是小心和年氏宋氏等年龄小的人作一处玩,见了我也是能避则避。 那日我如常出了宫门回府,还在半路,就遇着快马加鞭的高光,见着我的车,直接从马上跃下来,刚巧滚到车辕下,就势抓住了车辕,若不是苏培盛紧急控住了马,那马蹄差点儿就踢到他的身上。 我掀了帘子惊问,“出了什么事儿?你这样慌张。” 高光来不及站起,顺势跪下,“爷!爷,您快回去看着,雪绮格格受惊,有早产迹象,邬先生看着呢,他是外行,说要请宫里专门的大夫去,怕是难产呢!” 我心里一惊,连忙命人扶起他,喊了苏培盛,要他快宫里请太医。高光拭着脸上的汗,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终于一狠心扭转了头,“奴才先回去向福晋复命,爷您快点儿,府里等着您安主心骨呢!” 我下了马车,从侍从要过马,一跃而上,打马就走,回头看高光,总觉哪里不对劲,稍放缓的马速问他,“你面色慌张,还有何事蛮着我么?” 高光突然抬头,啊了一声,继而为难道,“爷您现在赶回去看格格要紧。” “雪绮是为何受的惊?”我沉脸问道。 “求您了爷,咱们回去再说,格格母子平安才重要。”高光几乎哭出来。 我马鞭子扬了起来,他本能的挡,大声喊,“爷!十四爷,十四爷抢走了若黎姑娘,连带着惊了雪格格。” “什么?”我紧紧咬住牙关,鞭子狠命的抽在马身上,那马长嘶一声一下子撇出高光半箭之地。 “爷,您悠着点儿,邬先生看着呢,暂时出不了事儿。”高光也打马追上我。 我压根不听高光在我身后喊着什么,心里只有那句“十四爷抢走了若黎姑娘”。 我耐着性子由十四府上的管家领着进了十四的书房,房内已经点了火炉,烧的暖暖的,十四一身月白长衫立在书桌上写着什么东西。 见我进去,哈哈一笑,“四哥快来看我这幅画怎样?” 我哼的一声走过去,他将画立起来看,正是一幅白描的女子舞剑图,那女子,凌空若仙,也正是若黎。 心内的火一股一股的朝外拱,我努力压制着,沉声问,“人呢?” “用曹子建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形容怎样?我觉的一点儿不为过。”十四兀自笑着,彷佛未听到我刚才的问话。 “若黎人呢?”我再次问他。 “四哥真是爱煞风景,来先喝一杯茶。”十四伸手欲引我入座。 我一掌打掉他的手,“我懒的和你周旋,交回若黎来,省的我多打扰你雅兴。” 十四冷哼了一声,“交回?交回?四哥,若黎是你的人还是你的物?用我交回她?” “言语上的官司,他日再和你打,你无故去我府上寻衅闹事,这帐咱们也以后算。不管若黎是我的什么,她是在我府上过活的,你请一请她还要先问过我允许不允许,怎么,就霸道直接抢人了。我府里如今鸡犬不宁,钮钴禄氏被你惊吓,如今生死不明,老十四,你也太张狂,不把人看在眼里了!”我逼上前去。 十四显然没料到还有雪绮这后事,脸上稍有错愕。瞬间调整了表情道,“小嫂嫂的事情倒他日一定登门道歉。” “道歉?若他们母子有三长两短,十四,我可不要你一句道歉。” “四哥!” “你还当我是你四哥么?”我心一沉,直恨他顽劣刁钻,“把若黎给我。” 十四突然冷冷笑了,“哼!你狠话我不只听过一次两次,你那么关心小嫂嫂身体,怎又先来我府上要一个不相干的人。四哥,你的心思,可让我的四嫂们寒心呐!” “你……”我指着他说不上话来。 “被我说中了吧,还假惺惺的充什么道德君,四哥,我的心思,我明白告诉天下人,我就是喜欢若黎,就是要娶若黎。她做不了我的嫡福晋侧福晋,就是做我的身边人,我一辈子宠着她护着她对她好。你敢不敢?四哥,你的心思呢?” 房门外突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群人拥了进来,带头的是纳拉氏,后边跟着的是十四的嫡福晋,“爷!”纳拉氏一开口,眼泪就断了线似的流,“爷,一屋子大小都等着您呢!”她轻声说,拉住我的手,那手冰冰的凉,我身子倏地一颤。 十四往后退了一步,“见过四嫂!” 纳拉氏支走了所有的下人,才向十四道,“十四弟,你过来。” 十四有些茫然,但还是近前了一步,纳拉氏又招了招手,十四又近前了一步。只听“啪”的一声,纳拉氏一掌狠狠豁在十四脸上,左边脸顷刻肿了起来,完颜氏吓的咬紧帕子才没呼出声来。 “长嫂如母,十四弟,由我这四嫂代替母妃教育不懂事的幼弟,你说可不可?”纳拉氏寒着声音问。 “可以。”十四咬唇低头答道。 “好,直起头来。”纳拉氏又命道,十四刚抬起头,纳拉氏又是一掌打在右边脸上,“这一掌是为若黎姑娘,人家清白女儿家,无依无靠,借身我贝勒府,与师父相依为命。你不顾人家名节,强抢了去,毁人家一世的清白。你该不该打!” 十四还未点头,纳拉氏又一掌打过去,完颜氏“嘭”的一声跪在地上,“四嫂息怒,爷再不懂事,你做长嫂的提点教训的是,可是也要挂息自己的身子,爷不懂事要教训,四嫂气出毛病来事大,您就饶了爷这次吧,爷,您向四嫂认个错啊。” “锦荷,你也生过孩子,知道十月怀胎辛苦,顺利产下龙孙是天大福气。就为着十四弟刁蛮任性,雪绮动了胎气,如今母子均生死为卜。十四他受这一掌是轻的,他若不复,以后怎么经得住雪绮的孩子叫他声十四叔!” 完颜氏的手松下去,人还跪在地上,突然站起身来,向书房的屏风后走去。十四连忙拉住了她,“你要做什么?” “看看爷做的好事。”完颜氏咬牙恨恨的说。 “跟你没关系!”十四吼道。 “爷让整个十四贝子府跟也一起蒙羞。” 屏风后是一张暂时供十四歇息的碧纱橱,我见完颜氏如此,便已经移了步子。却被纳拉氏狠狠拉住,“爷,您不能啊!” 我撇开她的手,她一把抓住我的衣襟,哭道,“爷您这样,让雪绮妹妹怎么安心,让若黎姑娘如何再在府里呆下去。爷是要把两个人往绝路上逼啊。” 我迟疑了脚步,纳拉氏已经跪在了地上,我伸手拉起她,“雪绮我日后再陪不是,可是若黎,我不能不管。你放开,我自有交待。” 纳拉氏颓然松开了手,那边完颜氏和十四还在争执着,十四见我朝碧纱橱走,慌忙跃过来拦我,早被完颜氏拖了衣襟。 掀开帘帐,若黎衣衫不整的睡在那里 ,被子只盖到腋下,□的肩头好几处刮伤,“十四!”我怒吼着,揪住十四的衣领,“你对她怎样了?” “你不是看到了!”十四的脸突然变的异常可憎。 完颜氏和纳拉氏过来扯开我们俩个,探手分开帐子,看到若黎情况,也都不禁呼了一口冷气。若黎还无辜的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眉头紧紧皱着,眼角遗着泪痕。 “我没对她怎样,伤是她硬挣的时候刮擦的,还没来及给她上药,四哥就赶来了,还真是快呢!”十四斜瞥了我一眼,带着嘲讽的表情。 “怎么弄醒她?”我问十四,我们刚才动静如此之大,都没吵醒若黎,肯定是十四下了药。 十四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来,俯身就要喂若黎服下,被我一把抢了来,“你以为她见着这样情况会怎样对你。” 说着将小瓶子放进袖子里,抱起若黎来,纳拉氏则将自己的鹤氅解下盖到若黎身上。我感激的望了她一眼,她却冷冷的避开了,只向完颜氏道,“还得问弟妹使唤一辆马车,我也赶的急,骑马来的。” 我将若黎放进马车安置好,嘱咐纳拉氏道,“我骑马赶回府里去,你就坐马车吧,外边冷。” 纳拉氏奇怪瞅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马车,“爷不怕我做手脚么?若黎姑娘消失了,两府里就安宁了。” 我一时没听懂她说什么话,迟疑着接过随从递来的马缰绳。纳拉氏又一笑,“这些年,我只担心着这一天,还是来了,来的这样坏!”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突然冷的厉害,手脚施展不开,脑子也不大好使了! 有文思枯竭趋势,55555~~~~~ 另一场梦(七) 纳拉氏摆了摆手,苦笑着说,“爷快回吧,雪绮要紧!”然后回头望了望马车,“这人,我给你好好的带回家去。” “那好,咱们回去再说。”我拍了拍她的肩头,扶她登上马车,快马回去。 一径打马驰到雪绮的院门外,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我想象的慌张凌乱,进了院子,也只看到一个侍女端着什么一个闪身进了屋内。暖阁内的灯光隐约,有女人的剪影在窗前来回的走。我揪着心进了房内,迎面撞上一个侍女,见到是我,春光满面的跪下去,“恭喜爷,贺喜爷,是个小阿哥。” “大人呢?” “格格产后虚弱,已经服药歇息。” 我松了一口气,命侍女起身,她打了帘子让我进了暖阁,来回走的女人大约是新请的奶妈,正抱着一个小襁褓,看见我慌忙要跪,我一摆手止住了她,顺势看了看襁褓中的幼儿。吃饱喝足,正安详的睡着,梦里打了哈欠,眉眼比一般初生婴儿明晰。 “小阿哥是个福相呢!”奶妈忍不住小声夸赞。 我笑笑,“看好了小主子,爷多赏你。” 帐子里传出一声虚弱的咳嗽声,那侍女听到,慌忙走过去,斟了半盏温水过去,掀开帐子,里边人小声的问,“平儿,谁在说话?吵的很?” 平儿慌张的看了我一眼,诺诺地答,“是,是爷来看您了。” 雪绮有一刻的停顿,半晌才推开平儿扶她的手,回身看我,脸上几乎毫无血色,“谢爷惦念,雪绮母子都好。” 我快步上前,坐在床沿上。平儿已经拿了引枕给她靠着,便带了奶妈一起退到暖阁外。我替她掖好了被子,“叫你伤心了?” 雪绮嘴唇嗫嚅着,始终没有答上话来,眼泪一颗颗的落下来,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叹了一口气,把她拥进怀里,“是爷对不住你。你别哭,刚生完孩子,哭对眼睛不好。我……” “雪绮都知道,爷不用解释。”她从我她怀里挣出来,拿帕子擦干了眼泪。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突然一笑,“爷看到小阿哥没?才生下来就很漂亮,雪绮有了他就知足了,不敢奢求爷对雪绮怎样。” 我捏着她身前的被子,“雪绮,是我委屈了你。” “做女人的,已经委屈几千年了。”雪绮仍旧笑着,笑的无力而苍白,“爷,您不知道吧,这句话是若黎姑娘跟雪绮说的。” “我不知道。”我摇着头。 “爷救回若黎姑娘没?她和十四爷争的厉害。可有受苦?” “你身子虚的很,咱们先不说她。”我努力的笑道。 她却抓住了我的手,苦笑,“今儿是感觉和爷最亲近的,过了今儿,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了。” 我心一软,“雪绮,这几天我都陪着你。” 雪绮自失一笑,“雪绮不用,爷能来看看就好。” 我摸着她的脸低声道,“你先歇着,养好身子最要紧,我就守着你。” 她拽住我的手,“爷,我们这些人里,你最喜欢哪一个?” 我不吭声,也无法回答她。 “即使喜欢了谁,比如年姐姐,漂亮活泼,那也是宠不是爱。是么?爷,山无陵,天地合,冬雷阵阵夏雨雪乃敢与君绝的誓言,是不是爱?世间有没有?” 我几乎屏住了呼吸,“我不知道。” “爷对若黎姑娘也没有吗?” 我手捧住了头,“雪绮,若黎是个好姑娘,咱们不能这样说她。” “爷不计后果,扔下了雪绮和小阿哥,去救若黎姑娘,这跟山无陵的誓言差不多了吧。雪绮是羡慕若黎姑娘,只恨自己无半分长处,所以不能有这样的幸运。若黎姑娘说过,要想得到优秀的人的垂青,自己首先必须是个优秀的人。只可惜,雪绮唯一知道的这点儿东西,还是若黎姑娘教给我的。雪绮不怨爷为她舍弃雪绮,爷你总要选一个,也肯定先选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人。雪绮也一眼,如果有一天爷和小阿哥同时遇了难,雪绮想也不想的肯定先护小阿哥,因为他才是雪绮的心肝命根,爷却是福晋的,是侧福晋的,是年姐姐的,是……”雪绮声音低下去,眼睛也慢慢闭上了,想是疲惫的厉害,又说了那么多的话…… 我扶她躺好,睡着了,她仍旧呓语了一句,“就是觉的做女人委屈!”我坐在房内久久的不能理清头绪来,望着已经熟睡的雪绮,紧紧皱起的眉头,那是一张还年轻的脸。我伸手展平了她的眉头,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一向木讷的她,心里头藏着这些委屈,又看的这样明白。 但我还是无措,听她说了这么多,我能帮的不外乎是给更多的关心,那大约也不是若黎讲给她的有关山无陵的誓言般的爱。那是什么样的爱啊,我自己也不甚懂。 有人轻脚走了进来,我正想喝退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了我肩上,“爷累的话先回屋歇会儿,这里我多派人守着。”是纳拉氏,手还有些冰,大约是刚回到府里。 我拿了她的手覆到自己额上,她挣了一挣,被我拽的紧,便任由我攥着。“皓心,是不是你也觉的委屈?”我轻轻的问。 纳拉氏的手明显一抖,强笑道,“爷这是哪里的话?可是雪绮跟您说什么了?她受了这些苦,爷您听到什么话也别多计较,她还年轻,经不住事儿。” 我苦笑,抬头看她,她慌忙别转了头,想是哭了。于是起身拉着她出了暖阁,平儿自觉的进去守雪绮去了。跟纳拉氏的人捧过热茶来,我吩咐她道|Qī-shu-ωang|,“吩咐厨房准备姜汤和点心,就送到你们福晋屋里头去。” 一时人都去了,我说,“来,皓心,我送你回房,你在外边冻了那许久,身子又不好,别染了风寒。” 纳拉氏一惊,“爷不去看看若黎姑娘么?” 我心里一沉,突然觉的分外疲惫,笑也懒的装,“去你那儿坐坐,若黎交给她师父就好。” “爷!”纳拉担心的唤了我一声。 我牵着她朝外走,“我没事,你别多心。” 两个人朝纳拉氏的院子里走,不知是冷还是紧张,纳拉氏的手一直抖着,我解下自己的鹤氅给她裹上,几乎抱着她走进房内,伺候的侍女们慌忙躲开了。纳拉氏有些难为情的挣出来,“爷赶快歇一歇吧,下朝后还未进食,我就命他们伺候去。” 我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动,“我还不饿,先垫些点心就可,你别忙活了,也歇口气儿。” 纳拉氏到底松了我的手,在卧榻的另一边坐了下来,姜汤送了过来,她便有一下没一下的喝着,突然自热气里抬起头来,“今儿是我叫爷为难了,妾身一时情急,爷您担待些。” 我盯住她,突然觉的她有些陌生,算起来我们大婚已经有十四年,可是真正对面独坐的机会并不多,她总是淑娴的站在我身旁,完全没有自己的为我打算,而我从未想过该谢谢她。其他兄弟府里姬妾争风吃醋的丑事屡见不鲜,而我府里,却总是一派祥和,如若不是她以身做表率,大度让于人,礼和于人,我又怎得全身应付朝中诸事!当初她进府来,也是二八年华,鲜活明丽的少女,十四载风雨同舟,再加上她弘晖的夭折给她的打击,她已然将自己修炼的波澜不惊,宠辱不变,脸上虽无皱纹,却是满目沧桑。 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宋氏也在待产,平爱以后就你带着吧,你不是也喜欢那孩子么!” 她脸上明显一喜,却忽又忧色,“宋妹妹那里!” “你是她的主母,替她养着女儿,以后对她女儿来说也是荣耀事。” “谢谢爷!”她慌忙站起来。 “是我该谢你才是。”我盯住她,坚定的,又分外无力的说道。 另一场梦(八) 雪绮因是难产,失血过多,产后身体十分虚弱,我便向皇阿玛请了几日的假,日里都在她的房间陪她。 然而心绪总是难宁,雪绮似乎打定主意不需要我的怜悯,对我始终不冷不热,我知道她心里是在意我的举动的,所以耐心的受着心中莫可名状的煎熬。 第四日,凡爱突然带着平爱过来,高声嚷嚷着要看小弟弟,凡爱这一年长了个头,比去年足高了半个头去,两岁的平爱被她拽的几乎走不成路,后边奶妈一路惊呼着“小姑奶奶,慢点儿,哎哟,小祖宗,妹妹走不快!” 一院子的人都忍俊不禁笑的不行,我便站到门口去迎她们,凡爱见到我像模像样的请了一个安,平爱却只躲在凡爱背后咬指头,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我蹲下身去看我的女儿们,想伸出手抱抱她们,然而,就连一想活泼的凡爱,也退后了一步去,有些惊恐的望住我,我的心一霎那有些凉。 “阿玛,小弟弟。”平爱终于指向屋内,怯怯的说。 我暗自叹了口气,命身后的侍女带她们去里边看雪绮。凡爱一转身的一瞬,我叫住了她,指指她身后背着的彩绦,“看弟弟还背着这个?” 凡爱害羞一笑,“额娘夸凡爱跳的好,叫给雪姨娘跳一个让姨娘高兴。”说着抽出那根彩绦,“阿玛要来一起看么?” 暖阁里已经传出平爱欢快的笑声,凡爱有些着急,殷切的看着我。我站起身来拉住凡爱的手道,“阿玛自然要看,屋子里地方小,我叫她们给你腾大点儿地方。” 凡爱乐的直跳,又回头道,“额娘怎么还没来?”跟她的奶妈笑着答,“额娘一会儿就到,侧福晋不是嘱咐格格可以先跳给姨娘看了么!” 凡爱自己挑开了帘子,先跑过去给雪绮请了个安,又在婴儿的摇篮边饶有兴趣的趴着看了半晌,“哦,太小了,怎么和我们玩儿?” 雪绮在床上噗哧笑了起来,“凡爱刚生下来时也这么小。” 凡爱有些失望的问,“我现在这么大了呀!他会不会开口叫姐姐?” |Qī|“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就可以自己教他叫你姐姐。”雪绮耐心的答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第一次发现她笑起来是这个样子,很……很温暖的笑容。 |shū|凡爱高兴起来,举起彩绦冲雪绮道,“姨娘,凡爱给您跳个舞怎样?额娘说,姨娘要是高兴,小弟弟就会变的更聪明。” |ωang|早有人将房中碍脚的摆设移到墙根下去,空出足够大的地方够凡爱小小的身子施展。凡爱竟然是有备而来的,跟她的侍女中,有一个抽出一只短笛来,凡爱做好了起势,一抬手,笛音袅袅升起,极柔软婉转的曲调,似哀怨又似喜悦,慢幽幽的在空中荡开,涟漪一样一层又一层。我的眼睛和耳朵遗失在彩绦的曼妙变幻中…… 恍惚中有人打了帘子进来,侧影隐约,我下意识的叫,“若……” “哟!果真没赶上开场!”年氏笑着,盈盈的纳下一个福去,“爷吉祥!”没有痕迹的将我的失态掩饰过去。 雪绮自床上直起身来,“还劳烦姐姐亲自来,雪绮这厢起不来身,姐姐不要见怪。” 年氏赶过去握住她的手,扶雪绮躺好,“快躺好了,我也早想着来,只是妹妹产后虚弱,不敢打扰。今儿福晋那里炖了汤品给妹妹补身子,原是要亲自来的,路上有事绊了去,我自动请缨就来了。看妹妹气色是不大好的,有了小阿哥,一定多将养身子,凡事放宽了心去,横竖有爷和福晋照着,我这里,也是随你差遣的。”说着笑了,招呼一边的奶妈抱小阿哥过来,逗了半日,竟然丝毫不顾忌我的存在。 我有些纳闷,年氏何时也这样大胆了,却也不能说什么,看着她们在那里说话,我索性退出房去。 凡爱也跟着我出来了,拽住我的袍子下摆殷切的问,“阿玛,凡爱跳的好看么?” 我点头。 凡爱跳了一跳,“那有姑姑跳的好看么?” 我的身子有些僵,迟疑着问,“姑姑?” “若黎姑姑呀!额娘说我要长的很大才能和姑姑跳的一样好。”凡爱天真而又伤心的叹道。 “凡爱跳的也好看,是和姑姑不一样的好看。”我忍不住安慰她道。 凡爱突地抱了我一下,又迅速的闪开。熟悉的人,陌生的拥抱,我是六个孩子的阿玛,凡爱却是第一个抱我的人,虽然只是小小的快快的一下,却异样的另我浑身酥软。 “凡爱越来越调皮了。”年氏在我身后笑道。 我回转头,看到年氏淡淡的笑着,似乎等我说些什么,于是我说,“这样挺好。” 年氏笑的灿烂,从我身边走过去,又福了一福,“妾身退下了。”说着便叫人去抱平爱出来。临走时,突然回头,“是若黎跟凡爱说,对喜欢的人,一定要抱一抱,让别人知道你的心。凡爱喜欢爷,才敢这样大胆子。” 我不语,她又说,“爷,若黎姑娘病的重,邬先生的药怕医不好她。” 我猛然看住她,年氏苦苦一笑,转身带人走了。 院子里顿时空下来,静下来,我听到我的心一下一下重重的跳。无奈何只好强摁住胸口,腰要弯下去。苏培盛见状担心的过来问道,“爷不舒服了?可要叫太医瞧瞧?” 我挥手止住他扶我的手,只冷冷的问,“听梅居有人病了为何不报我?” 苏培盛支吾着说不上话来。 “今儿嘴巴怎不利索了?”我瞪了他一眼便朝院外走,苏培盛却快一步拦住了我。 “爷,福晋没让那里受委屈,若黎姑娘延医问药都是福晋亲自过问,福晋是想让爷安心。”苏培盛急道。 脚步顿了一顿,终于不能理直气壮的继续走,回头看到苏培盛为难的焦急的神情,我问,“苏培盛,安心怎样解法儿?” 苏培盛难住了,身子躬的更低。 我仰头长叹了一口气,还是缓缓踱出院外去,胸口闷的无法喘气,不知从何起,会为这些琐碎的事情焦虑。 走出门去,唯一能想到的地方是听梅居,可是,阖府上下,都觉的那里是我的是非地,贝勒府的安宁在那里打破。 我的心还跳着,急切的跳着,又累又疼,我又无法控制它平静。我只好任由心疼着,漫无目的的走着,然而心里,哪一个方向都指往听梅居。年氏说,她病的很重;我的心说,我去看看她,就只看看她! 听梅居的落叶似多日未扫,是秋深了,叶落的来不及打理。脚步踩在落叶上,像我碎碎念念的挣扎。邬四从窗口探出头来,张了张口,却也只叹了口气,望了眼若黎起居的厢房,随手放下了窗。 门口有正在打盹儿的侍女,听见我的脚步声慌张着起身跪倒,低低的请了声安。我挥手示意她起身,自己径自进去。 掀了帘子迈进里屋,一股淡淡的药香,还有一股低迷哀伤的情绪。若黎睡的正沉,半张脸埋进被子里,怕冷似的缩着眉头,头发散在枕头上,微卷的泛着褐色的头发,像一团杂乱的水藻,肆虐的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我庆幸她是睡着的,如若是睁着眼睛,我怎解释我此行的目的?来探视她的病么?她定是不屑,她的医术并不低于邬四,也从不稀罕我对她的关注。 我要来看她,是因为我就想看看她,看看她的伤是否好了,看看她是否对十四耿耿于怀,看看她是否惊惶,看看她是否……是否还能对我笑。 我在她的床沿上坐下来,把被子往下掖了掖,露出她的整张脸来,然而她又朝一下缩了缩,仍旧埋进被子里去,彷佛不愿意和这个世界有太多接触,一厢情愿的把自己包裹了,藏起来,保护起来。想抱她的欲望像疯草一样的长,很快便漫过了头顶,我只好移下来,站到离她远一些的地方,身体因极力的忍耐而发抖,几乎呻吟出声来。 是爱吧?是爱吧? 我小心的小声的,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爱? 然而这种情绪太过陌生,我又没有东西可以参照判断,也没有人可以帮我判断分析。 她突然睁开了眼睛,恍然的看住我,眼神像幼鹿一般清澈而又充满防备,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若黎。”我轻轻的叫她。 她身子猛然一震,过了一会儿才重又睁开眼睛来,不可置信的看住我,惊奇的欣喜的,倏地变成失望。人便想挣扎着坐起来。 我一步迈过去,不是扶她,而是俯身紧紧抱住了她,带着被子,将她和她的体温和我的颤抖,一起紧紧抱进怀里。 另一场梦(九) 她嘤嘤的挣着,因为病着,反抗显得没有半点力气。 “若黎,你别动,我这里疼!”我裹紧她道,握住她的手抵在胸口。 她静下来,手也垂下去,贴着我脖颈的地方,有湿湿凉凉的液体。 许久,我放开她,擦了她脸上的泪,一下一下理着她的头发。她只是不动,一眼不眨的盯着我的胳膊看。我自嘲笑道,“你是不是打心底里瞧不上我?已经有那么多女人,还不知足!” 她将视线转移到我脸上,已经不是方才的冰冷,神色幽幽的,开口时,却先咳起来,我忙去端水给她下。她喘了几口气,定了心神,自己拿靠枕垫在身后,我这才瞧见她的脸色,几乎是雪青的,唇上血色全无。不由得惊叫了声,“若黎!”手也忍不住想去摸她脸颊深陷的脸。 她笑笑拂开我的手,却撑不住只能歪靠在枕头上,许久,才用唇语说,“是我自己的事儿,你毋需自责。” 我苦笑,“可见你心里是没有我。是我一厢情愿,才害得你。” 她闭了眼睛,睫毛却不停的眨,两行泪便顺着眼角轻轻滑下来,然后使劲儿点点头。 我摇晃她,“若黎,真的一点儿心都没有?” 她不吭声。 “那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就为我不顾一切把你从十四那儿抢回来。你让我看看你的眼睛,看它怎么说。”我语气几乎狠了,明知道无论如何都是一样的结果,可是如果由她宣判死刑,我心死也死的痛快些。 一大串的泪滑下来,她开始哽咽,只是不肯睁开眼睛,人也要朝被子里藏进去,被我死死拖住。她逼不得已睁了眼,乞求的痛苦的眼神,看住我,呜咽着,颤抖着,无助的看着我, 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将痛苦和无助都撇去,只剩下清澈的干净的专注。 我不能自已,把头埋进她的脖颈里,贪婪的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有生以来,我不知道我会如此贪恋一个女人的怀抱,贪恋一个女人给我的痛苦与喜悦。 这就是爱了,我想! 我俯在她身上笑出声来,抬起头,一眼不眨的看牢她,“你教别人告诉他自己的心,为何你的真心都不告诉我?” 她虚弱的笑了一笑,头转向一边,眼眉耷下来,手捻着我胸前的衣扣。 我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定会恨我没老十四的勇气,撇开一切娶你。可是,若黎,我……” 她回身过来掩上我的嘴,轻轻的摇头,笑容攀上唇角,眼睛在我的脸上逡巡,似乎要看清我脸上每一处的纹路,我轻轻揽她在怀里,“若黎,我这心里,有一大块的地方被你占着,你不在了,那里就空了。可怎么是好?从里没遇过的事儿,你总是让我手足失措,你来说说,要怎样对你,才可以大家都好好的?嗯?”我晃着她,不自禁的笑出来,觉的自己像傻了。 抱着她就不愿放开,一直等到她在我怀里睡着了,才不舍的放她躺好,仍旧忍不住的在她唇上亲了又亲,才放心出去。 一见到明亮的日光,现实的一切扑面而来,秋风夹着枯叶打到脸上,像一记不留情的耳光。刚温暖甜蜜起来的心,迅速的黯淡下来。 邬四拄着拐杖静立在梅树下,仰头望着什么。 我有些心虚的走过去,叫了声邬先生。 邬四轻轻回过头来,脸上是分不出情绪的笑,“这梅花最是傲寒,可是叶子掉的这样早,不可思议。” 见我不吭声,便敛了笑,“四爷可想好了?” 我摇头,“暂时还未,但……” “若黎身世孤单,平凡人家也就罢了,可是这里四贝勒府,四爷一个‘但’字,能要了若黎的命。四爷想不好,就放我们走吧。” “先生替若黎做主么?”我有些气恼的问。 “我是替若黎担心。”邬四微愠道。 “先生是博古通今,胸襟开阔之人,怎突然强人所难了?”我拧眉道。 “四爷可有想过,若黎何以病重?十四爷只是伤了她皮肉。”邬四斜睨了我一眼,背过身道,“思虑伤脾,脾弱伤心,神失所养,血不固本,精神不济,饮食不思,寝寐不安。四爷,若黎的病,在心,不在身。” “她……”我语塞。 “本打算等四爷成事后离开,如今看来是留不得了。” “先生容我几日。”我急道,又心虚问,“先生可有良方?” 邬四的背僵了一下,厄尔,缓缓道,“当日老夫劝过四爷。” 我有些失望,“邬先生,胤禛眼高于顶,自认驾驭得了男女情事,然而,若黎她不一样。先生若也动过情,该明白胤禛的难处。” 邬四叹了一声,“我省得。只是我虽为人师,然若黎一向自主,她自己的事情,我不好过问。当日决心辅佐四爷,原为保师徒二人半生平安,今日即不成,是我之无能。若黎要走,我自然不便留着。” “什么意思?”我惊问。 “四爷你有资格困情,可若黎没有,这一点,若黎比四爷明白。” “所以她要走?”我有些站不住,刚才……明明……我思绪完全混乱了,朝后退了一步,拔身想再回去问个明白。 邬四却伸手敏捷的抓住了我,我一愣,下意识的格开,他另一只手欺过来,仍是牢牢抓紧我的手臂,我吃了一惊,邬四的功夫不是一天两天练的成,这些年我竟未想过,若黎一身不凡武功,岂是他一个手无付鸡之力的书生教的了的。心里想着,手下便用了十分的力气,邬四却吼道,“四爷是要逼的若黎无路可退么?” “是又怎样?当初来也是她,今日走也是她,她又置我于何地?” “当日是邬某承四爷的情,这些年,论是报答,邬某为四爷做的,应也够了。不关若黎的事,今日四爷放开她,邬某感激不尽从此以后,我们隐姓埋名,再不出现四爷眼界里。”邬四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 我突地停下动作,邬四一掌正好劈在我的左肩上,疼的我几乎弯下腰去,不可置信的,我看向邬四,“邬四你……” 邬四脸色一黯,也停了动作,微微喘着气直愣愣看着我。 我仔细看他,一直停留在他是若黎师父的错觉上,我从未认真注意过邬四的年龄相貌,今日惊觉,才发现,破脚的邬四原来也颀长挺拔,青衫罗衣,气宇轩昂,多年经历加腹中乾坤,使得他比常人更多华盖气质,除去他唇上长须,年龄上也不过长我八九岁。若黎温宛聪颖,娇憨可人,我动的了情,他怎不会动情?若不然,他一个淡薄名利之人,何以单为师徒二人半生安危委身于我…… 邬四冷哼了一声,随手整整自己衣衫,“四爷得罪了。” 我仍旧盯着他,“你……” 他突然一惊,自己也后退了一步,“我……”眉头紧接着拧了起来,“这是邬四自己的事情,四爷不必过问。” “你……” “四爷不是看的明白?不用如此惊奇。”又突然放低了声音,“我不希望若黎知道,四爷若有疑问,只问邬某一个人就好。” 我突然苦笑,“先生也是辛苦!” “四爷不必如此刻薄。”邬四被我说到痛处。 “我不是刻薄。”我缓上一口气来,回头看了看若黎的窗子,那里沉睡的人,肯定不知道外间两个男人的心思。 “要喝杯茶吗?陈年的梅花雪水,若黎总说疗情伤最好。”邬四朝中堂走去。 我跟上他,“何解?” “不关风月啊!”邬四一脸正经,又忽然大笑。 “邬先生喝了这些年,可是好了?”我放松了心情,默认他和我是一路人,便觉的亲近许多。 “刚说完自己不是刻薄,如今又挖苦我。”邬四并没有计较我稍带酸意的揶揄。 一盏茶后,我对邬四说,“你且容我几日,我自然会给先生一个说法。而且若黎重病在身,你们即使要走,也得等她病愈。” 邬四沉吟了一下,脸色黯黯的,却还是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在这里感谢庭庭,谢谢你一直追云水的冷文,一直留言,呵呵,云水这厢拜谢,一定化亲们的支持为动力,加油努力写文~~~ 云水的QQ:449306484,加个人和群都可以,有兴趣的话加一下吧^_^,云水很欢迎哦~~~ 另一场梦(十) 隔日再去看若黎时,年氏带着凡爱也在那里,我突然觉的尴尬,正不知如何解释时,凡爱飞跑过来拽住我,欢喜地叫道,“阿玛!” 年氏也起身跟我请安,并推口辞道,“妾身出来好一阵子,也该回去了,容妾身告退。” 我嗯了一声,看看床上歪着的若黎,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怔怔地望住年氏出身。 凡爱又跑回去握了握若黎的手,“姑姑,我明儿再来看你。画儿也带过来给你瞧,可好?” 若黎摸了摸凡爱的脸,笑了笑。 年氏牵起凡爱的手出门去,凡爱走的时候不忘问我一句,“阿玛也来看姑姑么?” 我说是的。 “阿玛看了姑姑是不是病就好的快?” “喔!这个你要问姑姑。”我突然好奇地把问题抛向病着的若黎,有心看她怎样表情。 凡爱咬着手指望向若黎,使劲盯了半天,叹出一口气来,“姑姑不愿意告诉凡爱。”年氏抚了抚凡爱的头笑道,“凡爱长大一些自会知道了,来,跟阿玛告退。” 凡爱不情愿的行了礼,跟着年氏出去。 天黑的早,屋内已经点上了灯,若黎的表情映在灯影里,缥缈的不像真的。我坐到她的床沿上,拉了她的一只手问,“是不是女人都天生懂得这儿女情长?” “那是因为女人太傻。”她用手语说。 我不禁笑了,“那是你不知道男人也会傻。” 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身体朝下缩了缩。 “是不是累了?” 她笑着点头,又朝下躺了躺,半侧过身子向外。我朝她挪了挪,去整理她落下来的鬓发,她上半身明显一震,随即僵了一样不动。空气异样起来,混着满室的药香融成一种暧昧不明的气息在我们之间流动。低头看了看她,眼睛直盯着脚踏上我的脚,耳朵却红的通透。我轻轻扳过她的身子,脸上红霞漫布,眼眸中秋水盈然。 “若黎。”我轻叫了一声,不由自主的俯下身去,触碰到她柔软的唇,还留着淡淡药苦,她本能的躲开我,脸扭向一边,我顺势含住了她的耳垂。不顾她奋力的反抗,捉住了她的双手,在她耳垂上辗转吸吮,她战栗着,喘息着要推开我,然而我却迫切的想要亲近她,甚至想把她揉到自己体内去,融成一体了还不甘心,最好一同化成灰飞一同散了,那才叫生死相依。若黎在我的身子底下颤抖着,不知道她能否感知到我的心情,寻到她的唇,连那淡淡的药苦一起吞咽到口腹里去,她闭紧着牙关不肯开口,我便用舌轻叩她如编贝的牙齿,用牙轻咬她的嘴唇,她耐不住,嘤咛一声吐出一口气来,我终于触碰到她如甘霖雨露般的柔软,想多要时,她毫不留情的将我的舌尖咬了一下,腥甜的血味让我清醒过来。 一时两个人都是愕然了,她更是诧异,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用手指抹掉粘在我唇上的血,就要掐着我下巴看伤口时,我因要挣,却一个坐不稳载到她的身上,就那样趴在被子上笑了起来。 她捶了我一下,也是无力的,人便靠到枕头上歇息,我仰起头来,刚好看到她还红着的脸,她也看我,唇边还留着笑意。她的气息如此清晰的逼来,除了想吻她,我不能再思考别的…… 她没有拒绝我,木木的承接着我,即闪躲着也追逐着,我恍然又听到那日她清脆的,无遮拦的笑声! 另一场梦(十【续】) 朝堂上,皇阿玛突然颁了旨,加封胤祉、胤祺和我为亲王,其余人亦封了贝勒或贝子,除了还是圈禁中的十三弟。 下了朝,贺喜声一片,我急着往回赶,十四弟却绊住我,“额娘那里还未请安,四哥家里什么事要惦着?”脸上笑着,严重却一股戾气。 虽是我一向端的住,心头也寒了一寒。 到了永和宫,额娘早就得了消息,甫一进门宫女太监就跪了一院子,个个喜盈满面。额娘坐在殿里,受了我们的礼,高兴的眼中直起泪花儿。十四弟为哄她,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揉肩捶背。我从未与额娘如此亲近,只是坐到一边儿看,不是不欢喜,只是这欢喜,想早早的让一个人知道,不知道信儿是否也送到她那里,年氏应该会告诉的吧,她俩一向要好…… “老四想什么呢?”额娘突然问我。 我忙抬起头来,方知自己是走了神儿,匆忙中不知如何回答,十四在旁边笑道,“四哥肯定和儿子想的一样,额娘今儿的小厨房是不是添了菜,提前给我们兄弟俩铺铺排场。” “你们没要紧事儿,自然管你吃饭,要铺排场,你们阿玛那里给你们铺的大大的。”额娘笑道。 “我是没要紧事儿,不知四哥?”十四睨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没人惦着吧?” 额娘拍了十四一巴掌,“这样和你四哥说话呐?”但仍旧是笑着,“雪绮的事儿我也听说了,我让人备了些养身子的药材,回头你带上给她,她年轻,不多时就养过来了,到时候带进宫来给额娘瞧瞧。” 我答声是,十四在额娘身后冷哼了一声,“让四哥挂心的女人可不多。”然后坐到我的对面去喝茶。 我也低头去喝茶,陈年的普洱,入口浓烈,渐转甘醇! 人还未到家,皇阿玛赏的预宴都已经到齐,少不得领命叩谢皇恩,又有纳拉氏率众女眷恭贺,高光率全体家奴的恭贺,年庚尧也来凑了一道热闹,一席闹下去,已经是子夜十分,中间只偷闲让苏培盛去请邬四,邬四自然不会参加此种宴席的,如例辞掉。 若黎姑娘,若黎姑娘,苏培盛说,吃了药,早早歇下了。 歇息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我自然不期望她如同纳拉李氏她们一样为我高兴,然而总归是想她说上一句话,哪怕是“虽是高兴事儿,酒喝适量也就够了”之类。 次日仍旧是大朝,晚上宫宴,子时方回。 第三日谢恩,纳拉氏一同进宫,至晚方回。 第四日家宴,第五日太子宴请,第六日…… 苏培盛说若黎姑娘身子大好,已能起床走动,恭喜爷晋位。 我临走时说明儿再来看你,这中间一隔就是十天。 胃疾又犯了,脘腹寒凉,茶饭不思。 让苏培盛找出前些年若黎开的药方子,纸页微微泛黄,清丽的小字依旧。那日十四也同在,她笑着唐突为我把脉…… 第一次感觉到世事无常,非我能把握,我无心与十四弟交恶,最终却因为若黎冷了兄弟情谊;我亦无心食言若黎,却无端耽搁了这些日子。半睡半醒中,沉重的无力感袭来,久违了悲观抓牢了我,我甚至悲哀的想,明日,还能否看到一切安好呢?雪绮生的小阿哥快满月,我先拟了福瑞的名字给他,待过段时日,再请旨皇阿玛赐名。纳拉氏已经问我满月酒的事,我让她看着按旧例办,但自己也还是要问问的,若黎,还有若黎……,眼睛涩的睁不开,却无论如何睡不着了! 早上起来,头沉目眩,几乎坐不起身来。 宫里告了假,太医诊了一诊,只说是劳累,脾虚气弱,戒了酒荤,歇息几天便可。梦里恍恍然醒来,极熟悉的场景,温暖柔和的宫灯,睁大眼睛瞧我的人,我心内一喜,“若黎,你身子好了?”抓住她的手不肯放,松了一口气下来,“可我却病了,不能去看你,以为你再不愿理我。” “爷,是我。”年氏轻轻在耳边说。 我睁开眼睛,是年氏斜坐在床边,关切的望着我。身后是一盏橘黄的宫灯,年氏见我盯住宫灯看,便笑道,“一般人嫌这色不够亮,这会儿才知道能让人安神。” “几时了?”我问她。 “酉末了。” “哦。”我微微有些失望。 年氏转过屏风取过一盏冒着热气的粥来,我转了脸道,“现下不想吃,等饿了再唤不迟。” “邬先生送来的,说是炖了一天,最合适爷醒来吃。”年氏幽幽笑着,表情模糊。 我心头猛然一疼,怔怔的盯住那粥看,年氏一步步走近,询问的看着我。 最终,我说,“搁那儿吧,你也累了,今儿辛苦你,早回去歇着。” 年氏明显一愣,却听话的将粥放到一旁的圆桌上,替我掖了掖被子,轻脚退了出去。 我转了一个身,盯着粥碗看了许久,心中的念头像火苗一样越窜越高,身子也像起了火,灼的厉害,猛地掀开了被子,自己拿衣服穿上,也不唤人,出了门去。 月圆之夜,听梅居的大门紧闭,在月光下像镀了层水银,有高过墙的梅枝斜出墙头,我蹬着墙体花洞,跃进院中。刚一落地,厢房的门便“哗”地打开,她一身寝袍跑了出来。 我立住不动,她却如同傻在那儿,身体保持着停步时的姿势,上身微倾,双臂后掣,一只脚点在地上。 只是一瞬间,她飞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脖子,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几乎加在我身上,我有些站不稳,却极愿意她这样抱着我。 下意识的便笑了,她听到我的笑声,意识到自己失态,要挣下来时,已经被我紧紧箍住,拥紧在怀里,空了多日的心,一下就满了。 我吻她,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唇,她的耳垂脖颈,她温顺的偎在我的怀里任我温存,直到我忍不住轻轻咬了她一下,她才一把推开我,下意识的打了我一掌。我摸摸她的手脸都凉着,便牵起她送回门口,自己没有进去,抚着她的发丝道,“我就来看看你,叫你知道我无意食言。” 她冷的有些发抖,我忍不住抱住她,“得空我再来看你,你回去睡,我也得回了。” 她松开我,掂脚在我唇上亲了亲。我推她进去,替她关上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要走时,门吱呀一声又开了一条缝,我只一愣神,温香软玉般的人儿便已在跟前儿。快快地抱住她,贴着她的脸,心内叫着,若黎,若黎,我们可如何是好! 另一场梦(十一) 仍旧想要翻墙时,却听身后冷冷的声音,“好一出《西厢记》,昔日是张生,今儿是四爷,可惜少了红娘,四爷这墙翻的着实困难些。”邬四说着,将一侧大门开了一缝,“四爷好走!” 我有些惺惺的,突然恶作剧似的回头冲他说,“邬先生可不是现成红娘?” 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一阵风的跑过来,我和邬四俱都一惊,月光下,若黎寒着脸对我,手势激动,“不许对师父无礼!” 我愕然,邬四却在一旁冷笑两声,甩袖而去。 若黎扶着门框,咬牙目送邬四回屋,才回头看我,哀凄的看住我,“无论怎样,请你善待师父。” 我心内暗叹,但也只道了句,“你放心,无论何时,我为你敬他。” 她推了一把我就要关门,我扒住门扇,“若黎,你但凡有什么心思,一定要让我知道,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你快回去,别又冻着。”我叮嘱道,看她轻轻合上门,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次她没有再打开,我才转身离去。 见过了她,心情应当是轻松的,可却莫名其妙的叹了口气。 回到我自己的院子里,却见院内灯火幽深,门前齐齐跪着四五个人,除了苏培盛和高光外,还有日常照顾我起居的两个侍女。 听见我回院子的脚步声,苏培盛跪着朝我移了两步,仰头看住我,却只叹了口气,手朝房内揖让,也不吭声,仍旧跪回原地去。 那两个侍女已经耐不得天寒,冻的浑身直打哆嗦,其中一个大了胆子,带着哭腔悄声道, “爷您可回来了。” “都起来吧。”我一把扯住高光要拉他起身。 他却死命挣住,“奴才们看护不利,爷还病着,竟不知爷的去向,爷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奴才陪上多少条命都不够。是奴才们犯的错儿,爷就奴才们跪着吧。” 我抬头望了一眼屋内,仍旧像我离开时一样只亮着暖阁内一盏灯,在外边看起来昏昏的像蒙了一层纱,一个女人的侧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心内怒火陡然烧起来,甩开高光就要朝屋里冲,高光和苏培盛突然一起拉住我,“爷这是奴才们自愿罚跪的,福晋本是赶来劝,只是爷不回来,奴才们到底不敢起身。” “高光,爷还病着,经不得你们这么大力拉扯。”纳拉氏突然冷冷的开口,高光松了我,我转身看到纳拉氏带着年氏正站在中厅门口,黑影里像两尊守门的神。 “都起来吧,爷不用你们担心了。”我冷冷冲跪在地下的几个人道。 几个人谢着恩相搀扶着起了身,悄无声的退出院子里去。 我踱进屋里去,坐下喝了口水,却是凉的,忍不住摔了杯子,年氏轻呼了一声,连忙到外间茶炉上取了热的,分别沏了两杯给我和纳拉氏。 我沉着脸不说话,纳拉氏却又开口,“年妹妹,你可知你犯了什么错儿?我是把爷交于你照顾的,人都找不着了你竟也不通告我一声。” 年氏慌张的在我们面前跪了下来,“福晋恕罪,是妾身失职。请福晋责罚。” “责罚?爷若有三长两短,责罚你可有用?” “我……”年氏头低下去,手里扭着帕子,泪滴穿成串儿朝下落。 “是我让她走的。”我冷眼看半天纳拉杀鸡警猴,才冷冷开口。 “爷您该多顾惜自己身子才是,这大半夜的……” “这大半夜跑出去跳墙有失体统不是?”我斜睨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话。 “爷……”纳拉氏紧张的看住我。 却听底下“噗哧”一声,年氏的头低的更低了,纳拉氏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你起来坐着吧,要笑也不用憋着。”我跟年氏道。 “谢爷。”年氏起身,却退到纳拉氏身后站着。 纳拉氏一时不好说什么,想了半天,才四顾着吞吞吐吐道,“您也知道这府中到处是两双人眼,若不是苏培盛跟在后边打点,您让那些下人怎样看您,又怎样看若黎姑娘?”说罢又“咳”的一声叹口气。 刚才只是赌气随口说了跳墙,这下和她们说开了,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脸上有些热,接口喝水转像一边去。 “若黎姑娘在那儿不会飞了,您等病好去也不迟,又病着,又大半夜的,还……”纳拉氏脸也红了,“说您又似我们拦着您,不说,宫里头知道了,怪的还是我们……爷您真想要若黎姑娘,包衣奴才家随便找一家,认了亲,光明正大接进府来,也再不必……” “不用说了。”我突然打住她。 纳拉氏愕然看住我,年氏也一脸疑惑的看住我。 我挥了挥手,“晚了,你们回去歇息去,福晋身子也不好,晓月你扶福晋回去。” 年氏正要答应,纳拉氏却说,“年妹妹还是留下照看爷吧,妾身有跟着的人。” 年氏仍旧将纳拉氏送出院门才又折回来,我正靠在床头假寐,她走过来问,“爷要宽衣休息么?” 我揉着太阳穴点了点头,她替我解衣时我说,“委屈你了。” 年氏苦苦一笑,“做女人,哪有不委屈的。” 我一怔,“若黎和你说的?” “是个女人都知道,若黎姑娘不过比别人看的清楚。”她头也不抬的说,又问,“也怎么知道若黎姑娘告诉妾身的?” “雪绮说过。”我说,“若黎怎比别人看的清楚?” “姑娘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年氏脱掉我的靴子,突然间愣下来,又忽然抬头支吾道,“我是说……是说,若黎,她读的书比我们这些人多,和我们不是……不是……” 我有些讶异,“好好的,舌头打起卷儿来了?” “不是。”年氏背过身去将我的衣物归置好,回来后又吞吞吐吐的说,“爷,福晋说的……办法,未尝……不是办法,您?”她斜眼看我。 “什么办法?” “找个包衣奴才家……,妾身家也是在旗的汉人。”她认真的答道。 我伸出手去,拉住她的手让她做到我身边,“你认真觉的这样好?不怕我一心只在她身上?” 年氏抽了一口气,“爷高兴,怎样都好。”说罢低下头去,“爷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府里……府里也总跟着提心吊胆的。” “不能。”我松开她的手,仰身躺下去,双手垫在头低下,望着头顶被灯光照成黛色的帐顶。 “怎么?”年氏滑下床沿,攀在那里望向我。 “若黎她太骄傲。” “可是多少人家的姑娘想进咱们王府的门儿呢。” “傻姑娘!”我笑着看年氏,“这会儿糊涂起来了,你不是和她要好?她的性子还不知道?” “可是,为了爷,她总也要低头的吧?”年氏心虚的叹道。 我一愣,没想到她说出这样的话来,有些吃惊的看住她。她大约没料到我有如此反应,眼睛睁的大大的,“不是么?爷为姑娘,十四爷都得罪了。她为爷,也会放下少许骄傲吧!” “喔!”我有些词短,一直只想要她怎样好,却未想过要她怎样。 年氏见我不再吭声,便起身替我整整被子就要退下。我又叫住了她,“晓月,我……这样,叫你们伤心吧?” 年氏嗯了一声,“福晋她们不也都是为爷。” “那你呢?” “我?”年氏笑着,在旁边春凳上坐下,“晓月十六岁之前,所见男子唯有爹爹和兄长,嫁到府里来,是为伺候爷。晓月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这天下有多大。打个比方,若黎姑娘讲过,这世间万物生长衰败都是靠着头顶上的日头,那晓月的生长衰败是靠着爷,爷就是晓月的日头,没了爷的日头亮,晓月什么也不是。看戏文里讲白蛇报恩,倩女离魂,晓月没见过,也不懂得。只想着爷开心了晓月就高兴,爷不高兴了,晓月就高兴不起来。从前没人跟晓月说这么一回事,来了个若黎姑娘,她告诉晓月说这是爱情。为一个人伤心,为一个人高兴,他喜你则喜,他忧你则忧,他离开你你会痛,这是爱情。”晓月停住笑了一声,“爷,说这话是不是很没脸?可是,爷是府里所有女人的日头,不光为晓月一个人亮。这里头的道理晓月也想不明白了,只能想,爷高兴了,晓月就高兴吧,爷不高兴了,晓月能有什么法子让爷高兴。若黎姑娘不会说话,肚子里却装着天下人的文章道理,我们一干只知看着爷吃好穿暖的女人,不能像若黎姑娘那般跟爷计较那些大道理,所以,爷得了若黎姑娘,愁烦的时候也好有个伴,替爷宽宽心,爷也不用一个人闷着。爷您喜欢若黎姑娘,不就是为姑娘能和爷交心么!” 宫灯内的灯光缓缓暗了下去,晓月恍若未见,怔怔的望着前方,空气中似乎有“嗒”的一声,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还有一丝烛绳烧焦的味道,一闪也就散了。 许久,晓月轻叹了一声,“爷,您睡了?” “没有。”我沉声答。 “那就睡吧,我就守在外间,要水就唤我。” “好。” “爷……” “嗯?” “您说的是真的?翻……翻墙?” 我沉吟了一下,支吾着答,“怪难听的。” 晓月格格笑出声来,碰倒了她刚坐着的春凳。 “小蹄子,你敢和人说去。”我咬牙道。 “爷您就睡吧,攸攸之口,您还得想法子堵上呢。”年氏说着摸索着走出房去,间或还停到她忍不住的低笑。 另一场梦(十二) 第二日家训毕,皇阿玛却单独留下了我,“你额娘说你这几日身子不好,都还没问一问,吃的什么药?可还见效?” “药多伤身,儿臣只是饮食上调节节制了些,如今已经大好,多谢皇阿玛关心。”我赶紧答道,却觉的皇阿玛话里有话。 然而皇阿玛只是笑了笑,细细欣赏壁上的一幅山水画,倒不是很名贵,却是前几日十四弟弄来的王维的真迹,技巧上难谈奇妙,意境里却禅意深远,颇得皇阿玛的喜欢。“那可敢情好,讨谁的秘方?你这也是老毛病了吧,有病不吃药倒是件好事。” “不是什么秘方儿,不敢在皇阿玛这儿献眼。”我低下头不敢抬头。 “喔,你府里最近可好?”他又闲闲的问了一句。 我心内一紧,摸不清皇阿玛葫芦里卖什么药,是随便一问,还是谁作了耳报神。便打着马虎眼回道,“托皇阿玛的福,府里一切都安好。” 皇阿玛扬声一笑,“怎么都托朕的福?那朕都没歇着的空儿了。老四你怎也学他们给朕戴高帽子?” “儿子们也是想哄皇阿玛高兴。” “嗯,这话倒是不假,你们的心思朕都明白。不过……”他拉长了声音,眼神突然一冷,“不过自己也要拿捏个分寸,有些事,朕虽要护着你们,但你们被人抓实了把柄,朕也还要给别人一个说法不是?” “皇阿玛说的极是。”我几乎出了一身冷汗,皇阿玛既然是问府里,肯定是若黎的事儿。 “回去也甭查谁捅到朕这儿的,你不为你前程考虑,也要为纳拉氏想想,辛苦为你操持一个家,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辜负她,甭说她,这事儿朕不准你。”皇阿玛语气突然凌厉起来。 我“扑通”跪下,“皇阿玛听……” “回去吧,这事儿没什么商量的。” “皇阿玛……”我急急叫道,“儿子知道这一回去就没机会再提了。斗胆请皇阿玛听儿子说完。” 皇阿玛沉吟了一下,“你说。” 我梳理了下情绪,缓缓道,“那姑娘,您原是见过的,前些日子您还提四年前的京郊行,采莲声,井水湃的解暑茶,还有那个聪颖的哑女……。儿子为的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就是那个哑女。” 皇阿玛突然笑了一声,“朕的儿子们都怎么了,前几日小的几个为争个宫女大打出手,今儿个,你这个大的,被个哑女迷的不知东南西北。” “儿子是着迷,但未曾失去理智。” “哼!没失去理智?谁要处心积虑的为那姑娘谋一个身份来?”皇阿玛眼睛笔直的看住我,“到时候风风光光的给个名分,给什么能表明你心意呢?嗯?侧福晋?上了玉堞,改都改不掉。你这份心意大了去了,你不怕那姑娘承受不住么?老四,你要犯欺君之罪啊!……” 回到府里时还有些恍惚,皇阿玛最后的话犹在耳边,“你自去办吧,那个哑女或为侍妾或放出去,朕不要再听人讲这件事儿。” 天色已经大黑,我没有让人掌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沉思良久,久久回味白日里与皇阿玛的对话,他也讲满汉,讲皇家规矩,讲身份地位,讲我的前程,讲府中老小,最后讲兄弟们的明争暗斗。自出生到而立之年,皇阿玛是第一次如此亲近而又长时的和我对话,对话的结果却是要我放弃自己心爱的女人。 纳拉氏那边遣人看了几次,都被苏培盛在门口回绝了,我在里边能听到他深深的叹息。他是不是也叹我为一个女人至斯? 我起身到门口去,苏培盛正袖着手缩肩坐在廊下花坛上,见我出来,忙赶过来。 “天冷大可去旁边屋呆着,守在这里不是白挨冻么?”我轻声斥道。 “爷您去哪里?”他看我继续往前走,赶着问了一句。 “哼!我一举一动你们都是都清楚的么?还来问我。” 苏培盛觉出我的恼怒,立即噤了声,还要跟着时,被我回头止住,“以后再敢到那边报爷的行踪,索性跟着那边吃饭去。” 月亮自半空中升起来,濯濯如玉,铺了一地的月华,一路踩着落叶声,怎么听都像孤魂的哭声。 听梅居的门虚掩着,里边传来几声女子的吵闹声,大约谁说了令谁害羞的话,另一个唾了一口起身走掉,剩下的继续笑。我迟迟不能推开那扇门,彷佛有千斤重,明明眼见着前方别有洞天,却又无能为力不能到达。 我不知如何向邬四交待我许诺给若黎的幸福,亦不能向若黎交待我对她可鉴日月的痴心。堂堂大清的四王爷,却连给自己心爱的女人名分这小小的承诺都做不到…… 我强忍住推门的欲望,有些绝望的转身。 门“嘎吱”一声开了一缝。 我回转身,是她盈盈立着。 什么都不想,我拉她进怀里,裹紧了,使劲儿咬她的肩膀,咬她的耳垂和双唇,“若黎,我想你。”我叹息一样,轻轻的说。 她带着笑意舒了一口气,拉住我仔细看,问,“心情不好?” 我敛起她散落在耳边的头发,“若黎,想不想看看这天下?” 她一愣。 “你从进了这王府,都几乎没出去过,想不想出去看看?和我一道?” 她兴奋的抓住我的胳膊,掂起脚来凑到我的脸上,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 我笑着摁下她,“不是哄你,当真的,你若愿意咱明儿就走。” 她高兴的在我脸侧叭的亲的一下,又紧紧抱住我,伏在我怀里,能听到她兴奋的心跳。突然,她疑惑的直起身来,对牢我,认真看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 “怎么了?” 她摆手,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院子。 “邬先生这里我自会安排人照顾的。” 她仍旧摇头,咬着下唇,欣喜之色减退,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着急的问。 她指了指我的心口,用手语道,“你这里,有事,瞒不过人。”见我迟疑又问,“为我?” 我无法作答。 “你的难处,我都知道。”她轻轻的打着手势。 我握住她的手,“我答应邬先生,要给你一个交待。” 她怔了怔,抽出手,“你给不了,不是么?” 我心如刀绞,“很没用不是?” “我不要。”她微微笑,眸子里闪着光,“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想要的,你从一开始就给不了。” “若黎……” “我不知道会爱上你。” “若黎……” “我也不知道为何来这里,可是来了,还遇见你。”她突然停下手,低头凝神半天,又说,“不和你说这些。” 我拉住她的手,“我想听,我已经为你找好大夫,明儿个就来瞧你的毛病,到时候你尽管和我说话。” 她把头扭向一边,又回身看着我,表情变得痛苦。突然甩开我的手就要回身朝里走,我连忙拉住,“若黎,奇Qīsuū.сom书我话还没有说完,你不能让我睡不着觉。” 若黎脚步迟疑的回转身来,“事情会越来越复杂。” “你不要多想。”我安慰她道。 她长叹了一口气,漾出一抹苦笑来,“不该不信师父的话,喜欢你原来真这样难。” 我揽她进怀里,能抱着她,心安了许多,“多谢你没信你师父的话。” 她在我怀里一愣,随即笑起来。 “明儿我来接你,咱们出去逛,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我笑着说。 她从我怀里挣出来,“然后等到回来咱们就永久分开?”有些恨恨的。 我几乎脱口说不回来了,可是终于忍住,“等回来我还和你一处。” “我希望我能说话。”她突然“说”。 “明儿大夫就来。” “那怎么出去逛?” “带上药一起出。” 她眯起眼睛笑,“可以?” “可以。” 突然,她敛了神色,“不必请大夫,我师父也能。” 我突然握紧她的手,“那他为何……” “有苦衷。”她手势有些无力。 “苦衷?” “是,我的身世,来路不明。”她欲言又止。 “什么意思?”我有些紧张的问。 “与人无害,只是有些怪异而已。”她苦笑。 “那为何不能说与我?” “总以为和你说的时候,是缘分尽的时候。” “那我不听了。”我重新揽过她。 她抬头用质疑的表情看我,我继续摇头,“我要你,不要你的身世。”她低头在我怀里深吸了一口气。 许久,我说,“可还是想要你说话,可去求邬先生。” 她摇头。 “那我去另找大夫,不求他。” “你最近仇视我师父。”她笑着比划。 我细想,似乎是,自从知道他对若黎的感情,我总是莫名气愤。于是便说,“是有些生气他能天天看到你。” “那是我师父。”若黎跳了一下脚。 “好吧!”我佯作叹了口气道。 她鼓着嘴巴使劲瞪了我一眼,又在我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 我对牢她鼓起的嘴唇上吻下去,那是我甜蜜的陷阱,这一刻,我是没有理智了,为了这样一个女人! 临走时我告诉她,“明儿个,我来接你,什么都不用备,一切由我。” 另一场梦(十三) 带她走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我问她想去哪里,她说她是由南向北到的北京城,江南和中原的景色经历大半,唯独没有见过草原和大漠。她说她想知道策马奔腾在草原上的滋味,想看一看大漠无风的孤烟和荒芜的落日。 无数次回忆起她说话时的表情,为何独当日没有注意到她神情里的绝望? 我和她坐在马车里一路西行,只带了苏培盛一个人跟着。 向西,向西!她兴奋的跟我“说”,如果我们一直向西,我们的每一天,都比身后的人多过一线的白日。 我问她那一线有多长? 她笑着比了好几下,最后笑倒在我怀里,最后肯定的告诉我,待许多个一线加起来就是一整个白天。 她说你看,多明智的选择,这样我可以多许多个白天和你在一起。 她越来越像个小孩子,晚上不愿意睡,白天一大早醒来,尝试各种各样的小吃,吃的拉肚子还夸人家风味独特,玩各式小孩子玩的游戏,踢毽子开绳,赢了我和苏培盛便放肆的笑。甚至还蹿道我们下注赌钱,谁输了谁给大家准备第二日的一日三餐。 即使是我输了,苏培盛也不敢让我做事,她便拉住他,一本正经的监督我向店小二点菜或者为大家端茶倒水。 天开始下雪,我和她裹了厚厚的氅衣沿小道步行,路边是掉光叶子的白杨林,我们靠在树干上亲吻。 我开始常常和她讨论关于一生的打算,她耐心的听,唇角含着笑。我说我们看完落日可以回到草原上定居,我养马牧羊,她汲水烧饭,晚上便在一起教孩子们读书。 我说到孩子们的时候她笑的很灿烂,我想她是十分喜欢孩子的,便问她想要几个。 她说要生两个,男孩和女孩各一个,男孩一定是哥哥,勇敢的保护妹妹。她会教他们练功夫,教他们读书写字。 我看她的眼睛渐渐模糊,伸手拉过她,她身上有淡淡的香,靠的太近总让我心旌迷乱。她的唇柔软而温暖,牙齿如贝,排列的很是整齐,我喜欢用舌尖轻叩她的牙齿。她心有不专的笑,小小的舌头颤动着,像顽皮的小兽,诱引着我无限度的亲近。身体开始热起来,她的脸也在发烫,起伏的胸脯唤起我原始的欲望,我的呼吸开始急促,手不能受自己心神的控制,隔着衣服的抚摸已经不能让我心安,只有紧贴着她滚烫的肌肤,才能肯定自己是和她一起的。我轻轻的叫若黎。 她含混不清的呻吟了一声,眼睛无力的抬起来看我,傻傻的看着我,脸上红晕漫布,像三月的桃花。 突然,她意识到什么似的打了一个激灵,用力的推了我一把,我手箍的紧,我们之间的距离丝毫未变。她只好把头侧到一边去,连耳根都红了。我笑着啃咬她的耳垂,她回头气急败坏的捶我,力道小到不能小。 “你放心,经得你同意我才敢。”我小声说。 她用力拧了我一下,低头看我的手,还放在她的腰上,衣衫已经被我扯的不整。 我笑着闭了眼睛,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手却仍眷恋的逡巡在她后背光滑的肌肤上,“我的人!”我轻轻的叫。 那是我们离开京城的第八天,我们朝夕相处,形影不离,我甚至有种前世今生都是和她相濡以沫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呃…… 这个要结尾了! 我要斟酌一个煽情的结尾! 画心——纳拉氏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更了一章,汗一个~ 最近云水工作忙不说,更是惨案不断,出了个小小车祸,差点把鼻子撞折了。 现在云水顶着一张破相的脸努力工作,假装无视众人探究好奇的目光,为五斗米拼了老腰。 我正在做一个梦,我十分清楚自己是在做梦,因为梦到的是若黎,因为梦到若黎和我说话。事实上,若黎不会说话,也不知跟爷一起走了不知哪里。 但我还是问,你回来了,爷在哪里? 她笑了笑,笑容经年未变,恬淡娴宁的笑。我就把他还给你。她开口说。 然而我并未见爷的身影,也并未信她的话,这世间,我只信女人霸住男人,不信女人归还男人,更何况,是她抢的男人,抢的我的男人。我的心有些疼,虽然一直不愿承认,然而,到底,她是抢了我的男人。 我突然憎恨起她的笑来,一副佛前圣女的模样,却做起那么不知廉耻的事来,还能笑的那么坦然,她该忏悔和不安才对。于是我开口道,你送人回来,心始终在你那儿,我要来何用。 我是送心给你的。她仍旧笑着。 我愕然了,睁大眼睛看着她到哪里把爷的心放在哪里。 她也笑着望我,解开上衣的衣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在胸口一划,然后取出一颗鲜红跳动的心来。 我竟然也不知道怕,直盯住那颗心看。 你看,我怕委屈了他,所以放在这儿,现在还你,你们不要再怨恨他。她悠悠的说,声音飘渺而无力,方佛很疼又极力的忍住。 你……。我无语了。 她朝我走来,要还我那颗鲜红跳动的心,我几乎能听到那心跳的声音,强壮有力,一声声砸到我的胸腔里。我下意识的朝后退。 若黎的脸充满哀伤,唇角上扬,对那心说。你看,她都不要,我如今护不了你,可怎是好?说着,便滴下泪来,泪水滴到胸口的血上,溅起一朵朵的红莲花,刹那间脚下便铺了一地的红莲花,血一样红。 我莫名的惊恐,想喊人来,却发不出声。 你仔细看看他。若黎哀求。你仔细看看他,这颗心太寂寞,没人愿意看他,你若是一早去看他,这颗心就是你的。是我先看到他,所以他认得我,你们只怪我们无情,只怪我无耻,只想着拆散了我们他就回来了。可是,这颗心寂寞,他不是非需要谁,只是想有人暖一暖他,用自己的心暖一暖他。 红莲花继续掉落,很快淹到我的脚踝,我不敢再动半步,我怕踩到那些花,怕踩出血汁来。 可是若黎还在朝我逼近,眼看我们的距离就剩一小步,那颗心近在眼前,流着血,一下一下机械地跳着。 收着他,收着他。若黎求道,她血流殆尽,每走一步都更加虚弱,快要坠到地上去。她终于倒下去,倒在地上猩红的红莲花上,唇角抿成绝望的弧度,那颗心在她手中迅速枯萎,最后变成一缕青烟散开…… 不……我绝望的叫起来。 杏儿及时的掌灯进来,撩起帐子,一脸惊慌的看着我,“福晋,怎么了?” 我已然是坐着,被子凌乱地坠在身下,身上寝衣湿透,额上凉津津都是冷汗。 “做了个噩梦,你去倒杯水来。”我长出了一口气。 “想是这几日您操劳过度,忧虑太多,晚上还不能解脱。明儿个奴婢叫厨房做心清心安神的膳食来。”杏儿一边倒水一边闲说,虽然只是宽解的话,然后想起梦中之事,却是被她句句言重,忧虑多的不是家事,是爷和若黎的事,他们私自离京,有十天了吧,音信全无。府里表面平静,闲言碎语却早已传开。 我叹了口气,由杏儿换了干净的寝衣,挥手示意她出去,方四更天,却再睡不着。 如常早起,听管家报告家事,早膳前众姊妹一一请安毕。我留李氏陪我早饭,昨儿个就有人埋怨小阿哥们淘气欺负先生,先生有苦没处说,便遣了领头的一位告到我这里,李氏的弘时是最捣蛋的一个,我带她压住了弘时,其余的便好办。 饭后歇息了一会儿,我带李氏到书塾去,走过小花园长道时,李氏突然怯怯的问,“福晋,爷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突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她,我想我脸色定然十分难看,我平日宽和待人,众人并不十分怕我,此刻的李氏却本能地缩着肩,下巴几乎低到领间第一颗纽扣上。我意识到自己时态,便缓了声道,“你比她们懂事些,怎也跟着瞎说?家大业大的,爷怎能抛下就走了。不过是出去散散心,十天半月也就回来。” 李氏忙抬起头来,脸上是讨好的笑,“是妹妹不懂事了,听她们瞎说,一着急便没想太多。” “以后听到别人说,你该制止些,别由得人嚼舌头,爷是有分寸的人。”我一面走,一面说。 过了假山,便听到朗朗的读书声,爷虽冷面,却一向慈悲,这书塾里,不只是府里的小阿哥,府里奴才的儿子们,到读书年龄的也一起来,无论尊卑。所以书塾里倒有十二三个人半大小子,读书写字,比武射箭,小孩子最能闹腾,整个亲王府就这里最热闹有人气儿。 进了书塾的院子,便见此刻先生正各司其职,大的小的分开来授课。我没让人通报,径直走进去,果然如先生说的,有几个不好好学习的,趁先生在上边儿讲书,自己在下边斗指盔甲。然而却没有见弘时。 “这孩子,去哪儿了?”李氏轻轻跺脚气道。 “左不过在这院子里,咱们慢慢找。” 果然,他躲在先生休息的房间里,正趴在案上写着什么,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 我们悄悄走过去,却是在画一副画,像只动物,只不知像什么动物。 “你这画的什么?”我轻拍了下他的肩膀笑问。 弘时一下没反应过来,手里还掂着笔,傻呵呵的望着我们,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的墨印子。良久才放下笔给我们请安,自觉的垂手做出受训的样子。 李氏本来生气,见他这样反而笑了,“小祖宗,脸花成这样子。”爱怜地拿手绢给他擦脸,擦罢把他朝我身前一推,“额娘问你话呢,画的什么?猫不猫,狗不狗的?” “是老虎。”弘时高叫了一声抗议道。 我扶着弘时的肩膀一道看他画的老虎,皱了眉笑道,“时儿,额娘没见过真老虎,你画的大老虎还是小老虎?” “大老虎。”弘时夸张的回答。 “被人揍的大老虎吧!”李氏打趣道,却笑的十分开心,“这身上一道一道的是什么?老虎皮这样?” “我想画它骨头,师傅说,画虎画皮难画骨,我就试试能不能把骨头画出来。”弘时挠着头正经答道。 “那这黑糊糊一块是什捞什子?”李氏问。 “老虎心。我想骨头能画,老虎那么威猛,老虎心肯定很大。” “老虎心,是这样儿的么?”李氏狐疑地问,脸上满是戏谑,笑着向我道,“姐姐,你有听说过画老虎画心的么?” 我的脸已经难再做出任何表情,弘时童言无忌,恰说到我痛处。我想起昨夜的梦,若黎给我的那颗心,不过是我如弘时般天真遐想的。被层层骨头包裹的心,岂能那样容易就窥到得到。即使我比若黎先顾到那颗心,那颗心未必愿意看我。况且,谁又能知,从嫁他的第一天起,我就时时准备用自己的心去暖他的那颗心,用我自己的方式,只是那颗心,从不理会。 “姐姐?”李氏试探地推我。 我从沉思中醒来,摸摸弘时的脑袋,“时儿真聪明,不过这样画心,画的不对。” “那怎样才能对?”弘时殷切的等我答案。 “你要知道那颗心长什么样才好画它啊。” “那我怎么才能看到虎心呢?” “那你得先看到真老虎。” “找到真老虎能看到心吗?” “不能。”我茫然道,我为自己设了一个循环的陷阱,弘时的问题我答不出。 “那怎样能看到。” “哦,这个,额娘也不知道。”我黯然摇头,浑身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只想找个能靠的地方安稳的靠着,可是,这些年来,始终没找到。 “等你长大,先看到真老虎,就知道怎样看到老虎心了。”李氏替我答道。 “可是我才这么高,什么时候长大?”弘时懊恼的比着书桌,他才高出半头。 “那你就得好好去问先生了,听先生的话,好好读书,你很快知道怎么办了。” “真的?” “不过以后不能带头在学堂闹事,先生一生气就不告诉你。”李氏哄道。 弘时认真考虑,然后一拍胸脯,“我以后再不闹学堂了,先生肯告诉我怎样画老虎心?” 李氏突然哑住看我,她也不能肯定。 “时儿去问邬先生去,邬先生懂的最多。”我答。 我不知道弘时最终问了邬先生没有,邬先生怎样答他的。其实我也很想问邬先生,却不敢问。 空气里隐隐闻到梅香,是爷书房门前的那株红梅开了,我再不顾众人的眼光,独自一人进了爷的院子。 梅枝上,果然几朵红梅顶寒怒放,枝枝桠桠上,几多含苞。 空中开始飘雪,我突然颓坐到梅树下,不能抑制的痛哭失声。这株梅,是我亲手为他种的,在若黎来的第二年,我见他桌角瓶子里插的梅枝,便在他门前种了一株,傻傻的想,一树的梅花香总比一支枯梅更怡人吧。 她只是给了一支,却胜过我的一树,我到底哪里输了?他的心,我竟穷尽所有也得不到! 凡鸟偏从异世来——若黎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若黎番外还有一节 仍续在此章节 可以为亲省些点数 我并没有想过会遇到他,哪怕是师父告诉我现时是康熙四十一年,我身在偏远的大理,北京城对我来说遥远的就像夜空中随意的一刻星星。 师父发现我的地方,抬头可看到高耸入云的情人涯,我奇装异服的昏倒在溪水边,待潮汐一来,没有摔死便也被淹死了。 我想我应该是从那高高的情人涯上摔下来的,师父不信,因为那么高摔下来,就算不粉身碎骨,断也没有生还的可能。而我只是头部轻微撞伤,直接失去了某部分的记忆。但是谁也不清楚我为何出现在这里,师父不清楚,我自己也不清楚。之前的记忆是21世纪的高楼大厦,但我为何突然至丽江,又昏死在情人涯下,我自己也不甚清楚,那段记忆可能是摔没了,抑或是我本能的将一段记忆屏蔽了。 不管怎样,我必须正视的一个现实就是,我身处康熙四十一年,我的时光倒流了三百年。 师父在初遇见我时还不是师父,我管他叫先生,我问先生许多问题,先生也问我许多问题。先生是个达世的人,或者说是个高才隐于世的人,他闭着眼睛就可以描画大清版图,任意一个节点上都可以娓娓道出当地的风土民情,国局时世,他身不在庙堂,却深俱局外人的明晰。先生学识渊博,阅历丰富,谈吐不凡,品行高洁。在遇到先生的第三日后,我如此评价先生,坚定我的评价的是因为先生告诉我他名叫邬思道,人称邬四。那一刻心是有些激动的,没想到自己糊里糊涂的一摔,竟然摔到了大清第一谋士面前,说是机缘太妄自菲薄,该是奇缘三生才是。 到那时我也没想到会遇见他,康熙四十一年九龙之争还未萌芽,先生游学四海想还未遇见伯乐。而我,一心所想的,不过是想办法离开这里,21世纪才是我的世界。 所以我毫无保留的拖出了我的来处,先生在最初的惊异后,只简单了问了问民生现状,之后便一再帮我寻求回去的路径。 然而,百试不得其法。我甚至背着先生偷偷爬上情人涯,试着再跳一次,结果被半山的迎客松拖住,捡了半条小命,卧床一月有余。醒来后第一眼仍旧看到师父,趴在师父怀中痛哭半夜,自己的那个世界,看来是回不去了。 于是便认了师父,顺应天命。 认师一年后,师父决定上京,准确来说是回乡,老屋祖坟都在那里,师父说人老了,叶落要归根。 我无从去,只能跟着师父。我很想说其实师父并不老,他只是沧桑,穿越千山万水,阅尽天下文章,饱览世间精奇的师父,身上是白雪般高洁的卓越风姿。但我是徒弟,我虽不通古代礼节,但长幼之礼还是知晓的,况又身为女子,更不好夸师父。 临行前,师父给我喝了一碗药,微苦,微凉,师父看我喝完,便说,此一去,便委屈你作哑巴了。京中人多嘴杂,你身世要奇,只怕祸从口出。这一着,是为你也是为我。 我点头,其实除去师父外,我从未在第三人面前说过话,祸从口出,我是知晓的。 师父回乡的路,带我走了一年半,从大理进蜀中,又拐去吴楚地,然后是江南,淮左名都,春风十里扬州路,再是中原的富庶和五岳的壮美。师父沿途行医亦讲学,每到一地,便会大批朋友,有故友,有慕名而来的,俱都是名士。我开始庆幸自己摔对了地方,然而庆幸之余,不免有些哀伤,在另一世,并不是没有牵挂的。 其实,看到他们一行几人的时候,心里就大概猜到了他们的身份,甚至惊了一惊,虽然仍旧是笑着。王者的气度是从骨子里孕育而生的,那老者施施然一立,就是一副舍我其谁的气势,普天之下,怕只有一个人敢有这样胸怀。 阿宝很热情的招呼他们,阿宝是我偶然从恶霸手中救下的孤儿,在街市里因为半个馒头被提着鸟笼子的纨绔子弟从二层楼摔下,我的腾挪功夫初具失效,阿宝救的很轻松,顺带着教训了一顿欺凌弱小的纨绔。这孩子懂得感恩,和我一道叫师父为师父,叫我姐姐,平日里尽己所能帮我和师父做事,小小的身子里,蕴藏着极大的能量,并没有因为生活的残酷而消失活着的热情。所以,我和师父和阿宝,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 那天的天气分外好,阳光和煦,应该是奥热的,因为他们央我和阿宝讨解暑的茶,可是,我总觉的那日阳光和煦,微风清凉。 因为我那日遇着了他。 他并不起眼,没有太子惊艳的容貌,也没有十四乖巧的伶俐。一直沉脸守在康熙的身旁,不越一丝规矩。十四在地上划出自己的名姓好,我才正式看了他一眼,竟然看到了他的慌张,眸中明显是躲闪的光,却又执拗的倨傲的不肯示弱。我只是扫了他一眼,不在意便不注意,一眼看到他怎样都和我没关系,短暂的交集并不算相遇,我和他始终属于两个世界。他有他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 然而,此后我一直记忆那个复杂的眼神,我想我应该看他的孤单或者说是孤独,因为只有孤单或孤独的人,才会那样在意一个人看他的眼神。 我不知道我为何会爱上他,师父总说,这个局势,我比他更清楚,因为我是先知他是揣度。我至此明白了师父为何要我变作哑巴,他不是惧怕我祸从口出,而是怕他自己忍不住询问我局势的走向。除了死人,哑巴的嘴巴最严实。 我并不知道为何一向粪土万户侯的师父为何突然答应做四贝勒爷的谋士,难道是为四贝勒爷救了他一命?一向自命清高的师父断不会以此报恩。我问过许多遍,师父只说,你看他安排了听梅居给我们,说明他是我们的知音。师父说是我们的知音,没有说他是他的知音或伯乐。 阿宝死了,师父一身伤病的借身四贝勒府,我在古代的完美生活完全结束,我不知道等在我后面的是什么,陪师父终老然后自己老去?我已经不想去想,在古代,一个女子想再多也无用。我时常觉的无力,开始思念我的来处。 师父康复后,他便常来,有时候彻夜深谈。我有时候会好奇的打量他,发觉他静的时候是极美的,有着硬朗的脸部线条,是绘画人最喜欢的脸型,他的眉总是轻轻皱着,眉色深黛甚至有些秀气。这让我猜想生他的女人应该是个华美的妇人。看的久了我自己便也发呆,甚至觉察不到他回望过来的眼神,眉头便皱的更深了。我想他大约是不喜欢我那样看他的,于是我便收回心神来望窗外,半院子的梅树,腊梅红梅白梅,从深冬到仲春都有满院子的梅香,疏影横斜,姿态翩然,不像是生活,更似一副画,我的生活便成了一种假象。越看越恍惚中听到他问,若黎姑娘怎么想? 他明知我不能开口回答,还是笑着问我,笑容是难得的温和。我摇头而笑,遥指师父,自己便起身到院子里去。 巧儿和铃铛正在扫落地的花瓣,我止住她们,自己回屋找了一块绸布,铺到地上,风一吹,便是大片的梅花落下,我告诉她们两个,拿花瓣晒干制成枕头,睡梦里都是梅花香。两个侍女欢喜不迭的去取花篮来装梅花,他已经告辞师父出来,看到我,凝神立了一会儿,便也蹲下来。我便笑,贝勒爷也行蹲的? 你从未当我是贝勒爷不是? 那一瞬,他笑的贼,脸上有夕阳的余辉,我转下头去,细心拾捡花瓣,不再理他。 你送的那支红梅,如今都干的不成样子,什么时候再挑枝送我。他站起身,不等我反应,便唤了跟自己的人走了。 我竟是有些气,可是不知道自己气从何来。 和巧儿和铃铛装好梅花瓣,看到师父正拄拐立于门前看我们。 我停了手走过去,和师父说,待再多些梅花,酿了梅花酒,在风雅不过。 师父笑而不语,进了屋才问,若黎有无想过自己的终身? 自然是陪师父终老。 师父是认真的。 若黎也是认真的。 师父无奈摇头。 师父为何不娶?天下女子才貌双全着有之,师父无一人入得眼?我笑着问。 师父摇头,脸微有些红,道,打嘴,做徒儿的,有这样和师父说话? 我便不再问。回头时想到他说的红梅,心头微微一跳。可是再要送他,怕到等到入冬了。 康熙四十七年的那场风雨,来的比想象中的猛烈,大批的人被连根拔毁,夺位之争至此拉开帷幕。 听梅居的门在子夜时分被人叫开,苏培盛不容师父穿衣问话,几个人架着去了前院。我隐约听到晕倒二字,想是重要的人病了,才这么急叫师父。师父走的急,随身的药箱都未带,我穿戴整齐,便唤了铃铛一起送过去。 他住的抱轩斋几乎人仰马翻,处处是小声人语,人人小跑着走路。满院子落叶,积水里给来往的人踩成泥浆。我进屋时,看到他的妻妾悉数立在外厅,个个面带忧色,在太医面前也都不再顾及身份。 一个小太监出来看到我,面色一喜,若黎姑娘来的正好,邬先生正要奴才请您去呢。说着领我转过屏风,屏风后,扎堆弯腰站着好几个医正,师父正在床前坐着,看到我来,伸手招过我。我顺势打开药箱,递到师父手里。 他闭目躺在床上,脸烧的通红,嘴唇干裂无一丝血色。 我心知是寒雨浸体所致,也就是古代所谓的风寒,极危险的病症。 师父拿了银针,指使苏培盛脱去他的上衣。 我起身到外间去,让铃铛帮我翻译给他的妻妾,告诉她们这里需要冰和酒精。 师父的针灸只能在短时间内帮他活血,然后此刻他牙关紧闭,退热之药不得入口,只能靠外部力量退热,必须得冰或酒精方可。 师父满意我的做法,可是面色沉重。我把了把他的脉。脉象滞重不平,忧虑之过。我也沉了脸。他这病的不仅是身,还有心。 一夜揪心之后,他身上热度稍退,强喂了几口药,人力之极,余下等他的造化。 纳拉氏不放心,执意我师父守着,可是师父自那年重伤以后,自身都是半个病人。要守也只得我守。 几日后,他脉象趋稳,热已全退,却执意不肯醒来。 深夜只我一人时,我抓紧他的手,絮絮念着请你醒来。我心之切,连自己都不甚明白。 他终于醒来,我还在打盹儿,梦里依稀听到他的声音,惊醒后果然见他正努力想坐起身来。忙端了温水过去扶他,喂下半杯水后,我的喜悦逐渐觉醒,握住他的手,不顾男女身份大防,不自禁的笑起来。我不能说话,我只能笑着让他知道我是多么高兴看到他醒来。 他似乎也高兴看到我,把我渐凉的手一同捂进有他体温的被窝里,淡淡的笑着。那一刻,我觉我们是多年的故人,执手相对。 但我以为,他是迟早要争帝位的王爷,心里装尽了江山天下,此一刻的儿女情长,不过是因为病中的虚弱。 于是哄他入睡后,便唤了他的贴身侍女照顾,自己仍旧回到听梅居。师父每日都去看他,回来却从不和我提一字,只最后一日和我说,“四爷能下床走路了。”我笑笑不作答。此后便不再提他。 太子被禁后,十四便很少来看我,偶尔托他的侍童送些吃的给我。 中秋节过后,天气便一日日凉了。晓月托我给凡爱结几根缨络系长命锁用,我想着十四也有满月不久的小阿哥,便一同结了,好送给他。 十四来的时候我满心欢喜的给他看我结的缨络,他却沉着脸不接,看了我许久,突然打发了巧儿和铃铛,认真的跟我说,若黎,你跟我离开四贝勒府可好? 我想也没想的便摇头,师父在哪里里,我自然要在哪里。便笑问跟他去做什么? 他一把抓了我的手,说,我想娶你,先时不能,现在可以了。 我有些失望的看着十四,我一向当他如幼弟,也一向不肯为任何人屈膝认低。我依旧笑着,问,十四,你要我去你府里给你的两个福晋奉茶请安吗? 我另置一处院落,你不必看任何人脸色。十四坚定的说。 名不正则言不顺,我去是做你的奶妈还是做你服侍丫头? 做我的女人。 看着一脸认真的十四,我不知如何跟他解释我所以为的荒谬,怎么告诉他我对他只有姐弟情分没有男女之爱。第一次觉的做哑巴的难处,长了嘴却说不清自己想说的话。回头叹了口气,也认真回他道,我不离开四贝勒府,更不会和师父分开。 你是不想和他分开。十四冷冷的看向院子,或者是穿过院门看向他说的“他”的住处。 我失笑,我从没和他在一起过,又何来与他分开,十四,你何以妄测? 眼睛里看到的。十四站起来恨恨的捏着茶杯。 我笑着拉他去院子里,北京的秋天很好看,康熙年间的天空没有任何的污染,清亮如玉,蔚蓝如海,间或有鸽哨飞过院角,明朗的天气总让人觉的快活。 我说,十四,多情总被无情恼,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不知我怎想,也不知他想什么,就这样武断的说我们有情,不但玷污了你们兄弟间的情分,也对不住我们这几年的将心比心。 手语没人话语表达的完整便捷,这一袭话,我指尖翻飞,还要考虑用他熟悉的手势,端的很累。 十四却不领情,皱皱鼻翼,指着那梅树问,你可知他院前也有一株梅。 我不是府中理事,管谁房前栽什么?然而我笑的心虚,说到梅我总是心虚,他说那支红梅他放了很久,没说为什么,可是那暧昧情愫却淡淡存着。 四嫂命人栽的,以为他喜欢,也是想他不必为枝梅频频跑去听梅居。四贝勒府都知道听梅居有个特别的姑娘,贝勒爷准她不跟任何人行礼,四贝勒爷看见她会笑,四贝勒的病为她才肯好。 我笑不出来,空穴来风,是因为有缝隙让空气流通。我以为一切是我矜持骄傲,却从没想过是他姑息纵容。 十四见我不语,冷笑一声道,若黎,还说是与他无关? 你既然清楚,还非要我跟你离开这儿?我有些着恼,为着十四的轻慢。 他不会娶你,你等他三年,等他五年,等他二十年,结果都是一样,他不会为你做什么,更不会给你幸福,等你老了,也没人在意是为谁老的,若黎,你不值得。 十四说的略略让我心哀,可是我想我并没有求什么,在这个世界里我能求什么? 跟我走,若黎,我会叫你知道我比他对你好。十四恳切的望着我说。 师父从他的房间里出来,默默的看着我和十四,十四甚至躬身向师父行了个礼,嘴角的笑却是有些怪异。十四突然回头问,若黎,我四哥一半的主意都是在这听梅居里定的吧? 我猛地一愣,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只是定定的看住他。 所以,若黎,你必须跟我走。十四咬牙道,为了你师父。 我依旧不说话,只是看他,然后望了望隔壁的院墙,那里听说是八贝勒的府第。 十四不语。 我过去推了他一把,咬着牙,我想告诉他十四你们别太过分。 只要你跟我走,就没人动你师父。十四低下头去。 我一掌劈过去,十四退了一步,我再劲一步,十四只是退,我悲愤交加。我没想到十四拿我去做筹码,我以为我和他多年情分,他喜欢我不为过,他嘲讽我也好,可是,他拿我当筹码为威胁师父的命。他说要娶我,只是想算计胤禛,一瞬间,我觉的十四很肮脏。 十四只是一挥手,便将我格翻倒地,我头撞到台阶上头晕目眩,看着很多人赶过来,师父和巧儿,还有别的什么人,听到十四大声的吼,我只要若黎。 我还想挣扎,十四早一把拉起我,一掌斜劈在我的脖颈后,我刹那知觉全无。 再醒过来的时候,仍旧是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似乎一切都未曾变样,脖子很疼,额角上包了棉布。 师父守在床前,眼神深邃,一脸忧色。 我想对师父笑一笑,却动不了。 “你中七日香毒,虽解了,一时还动不了。”师父轻轻和我说,嗓音嘶哑。 我点头说好,是用嘴,没有声音。 “若黎,你想说话吗?”师父突然问。 我不明白师父的意思,瞪着等师父的理由。 可是师父摇摇头,叹口气起身。起身时在我枕头底下放了一个小小香囊,我只闻味道便知道是什么。 巧儿进来,告诉我胤禛不顾一切从十四手中抢回我,闹的两府人仰马翻。 我使劲缩进被子里,觉的慌乱,不因为他为我做的这些而欢喜。我不知道我第二天该以何颜色去面对贝勒府里的人,该怎样面对他。是要感激他,还是怪他给我的负担。 我病了,病的很重,连续的高烧不退,我能听到自己梦呓,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说也说不出来的。梦里有他,却无法靠近,是我不敢,他也不敢,我们就那么对望着,眼睛里都是悲哀。我晓得他和十四因为一个哑女闹翻的事情一定传满整个紫禁城,会有人饶不了我,也不会饶我,无论怎样我都无法爱他。师父来看我,我哭着向他说,师父我们走,不呆在这儿了。我不知道我说了没有,我是开不了口说话的。但是我知道师父一定跟我说了等你病好咱们就走。 第五日了,我努力数着日子,并不清楚为何要数这日子,或许是想天数一到病便能好,病好了就可以离开。 然而他却来了,我听到他叫我的名字,我看了他一眼,以为是在做梦,不情愿的重又闭上眼去。再睁看他还站在那里,我又惊又慌,想坐起来身时,他俯身抱住了我,隔着被子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沉重的呼吸就在我耳边。 我想挣扎,他却摸着自己心口说,“若黎,你别动,我这里疼。” 我再无半分力气挣扎,直到这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为何要数日子,他不顾一切抢我回来,却不来看我。若是不爱,为何冒大不韪救我;若是我,为何又对我不管不顾。我想大声的哭,却生生咽在喉咙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在这个异世五年,我从未因为身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男权社会而觉的卑微,就像我从不像任何无干的人下跪行礼,包括康熙,包括他以及他府里任何一个人,我始终坚持我是和他们平等的,拥有同样的肉体,拥有同样独立的灵魂。 直到纳拉氏来寻我。 我正沉浸在他给的幸福和喜悦里无法自拔,被爱情的火焰灼的无法安宁,忘记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只是满心的他,满心的他和我。 那一日他翻墙来,为着答应第二日来看我,结果却十日不见人影。 那十日里我辗转揣测心神难安,正以为他像所有权高位重的王爷一样,心里装了江山,便腾不出空来放女人。师父却淡淡的说他被加封郡王,府里整日歌舞宴席。 我略略原谅了他,心里却始终焦急,明知他断是腾不开身,却有希望他心里有我一个位置,时刻挂着一个我,好歹挪出个空闲来,告诉我一声。告诉是告诉了,却是遣别人来,小心翼翼的苏培盛小心翼翼的问姑娘可有话给爷。我自不能说我想念他。只好说恭喜的套话。 月圆的晚上,我独自在院子里踟蹰了许久,因为听人说他又病了。脚步迈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勇气迈到院门那里去。 以什么名义呢?他这时身边应该守着他的妻吧,无论是哪一个,都是名正言顺。凭什么是我一个无名无份无由的人呢! 想到此,心是说不出的疼。听到师父房间里一声模糊的叹息,师父心里定是骂我痴了吧。 恋恋的回屋,巧儿已经在外间睡熟,我羡慕她平稳的呼吸,没有烦扰的人才会睡的那么泰然。 听到院内梅枝乱动,似有人越墙而入,我先是惊,后是喜,直觉是他来了,却又不敢多猜,猜多了希望就多,希望多了失望也跟着来。 急促促开门奔出去,果然是个人影,静立着。 我已经毫无意识,心里只想着是他是他。手攀上他脖颈的时候,多日溺沉的心终于靠了案,他是我救命的船。 我抱住他不肯放,任他吻我,还有未散的药草味,我连他的药味一同吞进胃里消化,好让他的气息完全融到我身体里。 “我就来看看你,叫你知道我无意食言。”他送我回屋道。 我抓住他不肯放,心知所有的旖旎缱绻都是短暂,却仍是不舍任何一瞬和他相处的时间。我想让他不必说,所有的忧和怨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都已豁免。 待他和师父撞上的小风波也止了,我满心欢喜的回屋去。巧儿正醒了坐在床上,满眼担忧。“姑娘,你和四爷好巧儿自然是欢喜的,可是福晋那关不好过,您可要准备好了。” 我想和她说我没准备过纳拉氏那关,我和胤禛怎样,和别人没关系。可是想想说了白让一个人担心,最终只是做了我晓得的手势叫她放心。 然而纳拉氏真的来了,脸有隐忧,支开了所有的人,关了门,突然哽咽一声,近了一步朝我跪了下来。 我忙躲开来,俯身拉起她,她却不肯起,一张脸如梨花带雨,“姑娘,求你放了我家爷,放了我们一家吧。” 拉她的手失了力,我保持原来的姿势品她说出的这一句话。 “我从不当姑娘是外人,爷既然跟姑娘有心,于咱们本该是高兴的事儿,想着法子也该成全了爷和姑娘。只是不知谁嘴快的捅到万岁爷那里去,爷今儿个在宫里被皇上好一阵子的训,训一训倒也罢了,皇上下旨……下旨……” 我面无表情的搀她起身,听她说完后边一句话,那康熙下的旨是放了我出去,若再敢厮缠,革了闲职,罢了爵位。 “我是劝爷先纳了姑娘做格格,以后再图出身,无奈爷怕委屈了姑娘,要给姑娘侧福晋的名分,这是要入玉碟的,怎不让人起疑,要不万岁爷也不至于发那么大火,也可从来没干过欺上瞒下糊涂事儿,这是头一遭儿。”纳拉氏边泣边说,我早听明大概。或者重要不是康熙要胤禛怎样,而是胤禛不能为我怎样。 我立在窗前,沉默不语,我是个哑巴,不开口不至于失礼,我又突然庆幸自己是个哑巴。 纳拉氏想过来拉我的手,被我警惕的躲掉,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女人,演起戏来竟然也逼真形象。我看着这张被泪水浸湿的脸,精致的妆容只剩脸上几道红白的阑干,手上红绡随风轻动,像是胜利的旗帜招展。回去阖府里的人都要夸赞这个福晋贤惠,顾全大局,为着郡王府的利益甘愿低身去求寄她篱下的下女。 我打了个寒战,双目尽可能的暗下去,转了身,蜷缩到床里去,拉了被子盖上,冷是真的冷。 纳拉氏叹了口气出门,或许是叹息没有取得彻底的胜利,因为我未向她表态,是放还是留。但在她心里,是去是留已经由不得我。她是当朝四皇子的嫡福晋,我只是寄人篱下的孤女。她想让我死只一个眼神就可以,假意来求不过是为着一个胤禛,是她心甘牺牲高贵身份的夫君。 我们私奔的路上,我几次想问他关于身份地位的问题。想问他一个人的身份真的比爱都重要? 可我不想煞风景。 我们这样很好。 我并不问他为何突然要和去看草原和大漠,也不问他能带我离开多久。我们一路西行,我告诉他这样我们每天都会比昨天多出一线长的白天来,那就意味着我们永远比昨天多出一线长的时间相处相爱。 大多的时间是我们单独在一起,我不高兴比划的时候便在他手心里写字,我一个一个的写,他一个一个的念,他从身后抱着我,像我可以依靠的港湾,我躲在里边,温暖而又安全。 我们每天说许多话,应该是许久的话,因为我写字的速度很慢,所以我们不停的说,从天黑到天亮,从天亮到天黑,困的时候稍稍眯上一会儿,睡着的时候眼睛都是弯着的,因为知道身边有他。 当危险逼近的时候,人往往是有直觉的。 我不是因为直觉,是因为看到了,我们一行只有三人,寻常百姓的打扮,寄宿在一户院落里。 他们都还没起,我不忍心浪费得之不易的时间,早早醒来想看第九日的朝阳,然而我先看的是敞开的院门外立着的十四,天还是阴的。 院门离堂屋是十丈的距离,十四的眼神像刀一样刻在我的身上。我软软的回过去,没有笑亦没有多余的表情。我恨不起他,也无法爱他。 我转身去胤禛的屋子里,他还沉沉的睡着,眼珠轻轻的颤动,应是在做梦。丝毫未觉窗外的危险。我摸他的脸,希望他一直睡下去,也希望自己能一直看着他睡下去。 在别离的边沿,我才发现地老天荒是个多诱人的词汇。 另一场梦(十四) 梦里梦到自己衣衫单薄的站在冷风里吹,四周是无尽的荒野,好像是找不见了她,心灰冷颓败。 一只冰凉的手摸到我的脸上,我一把抓住,飞快地掀开被子将手中的人裹进去,抱紧了。她也不挣,听话的伏在我身上,吐气微微。 待我睁眼,我看到第九日的黎明和微微笑看住我的她。 “还早,再陪我睡会儿。”我搂着她继续闭眼,鼻翼间尽是她的气息,身体又开始不听使唤了。 试探着解开她一个扣子,她没有拒绝,接着解开第二个,第三个,她身体的温度是个陷阱,我自投罗网的朝下跳。我好奇她的顺从,睁开眼睛看她,她也一眼不眨的看我,我不知该如何办,只好狠狠吻她,她闭着眼睛,我才敢放肆占有。 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鼓胀着需要她,衣服完全成了赘余,我接二连三的扯下去,任何一件,都有碍我和她的亲近。她生疏而又安静的帮住我寻找她每一处肌肤的神秘,我将她小巧的□含在口里,像含一粒成熟的果实,她战栗着,想要躲开却又情不自禁的抱紧我。 我进入她时她疼的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我舔着她唇上的血说,“再疼你咬我。”说完自己先笑了,“以后再不要你疼了。”我亲她,身下才一动,她张口便咬住了我的嘴唇…… 她穿衣的时候我才发现她身上被我弄了青紫的许多块,脖颈里更是大大小小鲜红的吻痕。她自己看不到无辜的穿着衣服,间或拿我的扔给我,我在一旁笑,心内是满满的幸福。 天是阴沉的,辩不清是何时候。 她到门口开了门,回头望我,我便愣住了。 她的神情,凄哀而又绝望! 我走到门口去,小小的院子里,站了十几个佩刀而立的人,神情肃穆,一动不动,是皇宫侍卫才有的气势。 她轻轻的走到院子里去,在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谁也不看,仿若所有的人都不存在,包括我。 我如堕冰窖,我能料到我有几天安静的日子,但真到了,还是觉的短。若黎和我,不过是十步的距离,我却觉的永生不能再靠近。 “奴才见雍亲王爷,给王爷请安!”十余人齐齐跪下。 我的眼睛只管盯着若黎看,她仍旧旁若无人自顾走着,仿佛在数自己的脚步,那情形在我的眼里更像是沙漏,待到规定时限,她便突然如从未出现过一样的消失了。这个想法让我脊背陡然发凉,我不顾一切的冲过去想抓住她。 我到底是抓住了她,衣料的冰凉在我手心里,包裹着她鲜活的躯体,我确信方才是我的想象,顾不得身旁的侍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院外突然想起掌声,孤零零的由远至近,我看着十四穿过小院的门楼,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来,脸上是刀刻般的笑,虚假到残忍。“想不到四哥用情至深。”十四高声笑道,“你们暂且退下吧,我和四哥话话家常。” 侍卫们应声退出院外。 若黎安静的呆在我怀中,丝毫不因周遭的变化而惊动,哪怕是十四到来。 “四哥,我们到房中说话怎样,这里可冷的很。”十四收了笑,眼睛盯着若黎,面色潮黯。 我犹豫着看看若黎,想放开她时,她自己从我怀中起身,头发还未及梳理,带着天生的卷曲,自然泄在肩头,她动作很慢,拧眉看向十四。 十四弟本来抬起的脚步倏然落地,被什么生生拽住似的,脸色有一瞬的尴尬,瞬间变为冰冷。却没有回答,径直进了我的房间。 简单的客房,屏风后便是睡床,屋子里还留有夜晚的气息,温热馨香,我不合时宜的想起刚刚的旖旎。 十四似乎也感觉到气氛的微妙,脸色更沉,自己找了凳子坐下。若黎自一旁火炉上取了热水,沏了三杯热茶端到桌前,十四毫不客气的一口饮下。若黎面无表情,续了一杯给他,自己便在他身旁的凳子上坐下。 许久,一个陌生的声音清晰而有哀怨的响起,她问,“为何是你?” 我正喝一口茶,就生生的噎在喉咙里。 “若黎,你?”十四手指着若黎惊的说不出话来。 若黎哀哀一笑,却并未解释。 我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喜该忧,她能开口是我多日愿望,却不料第一句话说出来,是这个时候。若黎转头望了我一眼,仍旧是凄哀的,“我以为从京城到大漠,不过半月时间,看来是我算错了。终究是去不到。” 我和十四俱都无语,眼前的情势,我清楚,十四比我更清楚。 “四哥离京多日,宫中事务繁多……”十四失了底气说话。 “不用瞒我。”若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去,绯红的太阳刚从东边天际探出头来,红日白雪,景色如画,她叹了一口气,“十四,你领的什么命来?” “若黎!”我抽了口冷气喊道,我不肯承认十四受命而来,不肯承认十四领的命,是来要她的命。 “蛊惑大清雍亲王爷,罪可当诛!”若黎又叹了口气,又加问一句,“是不是?”语气泰然,仿佛是她在宣判别人的罪名。 “不是……”十四低头心虚的答。 我的喉咙里如同塞了棉花,干涩闷堵,鼻息滞重,“我不会叫你死。” “我不会让你死。”十四几乎和我同时开口,说完后我们面面相觑,十四的眼神渐冷。 若黎裹紧身上的氅衣,却不看我,眯着眼睛看十四,“十四,我走后,你莫恨他。” 十四一拳砸在桌角上,茶盏中溅出的水淅淅沥沥的流到地上,若黎就转眼去看那纤细的水线,等水流净,才轻轻叹口气出来,“早猜到结果不好,却猜不到如何不好,结局总不能叫人欢喜。” “皇阿玛说……,只要你愿意离开四哥,就可以……可以。”十四嗫嚅道,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 “可以活命不是?”若黎突然笑起来,眼角落下泪来。 我耳鼓轰然,炸的神思难宁,上前拉过若黎。她没有反抗,痴痴地望住我,“你带我走,是为你皇阿玛不愿留我?”我不答,“是不是?”她晃着我,“是不是?” 我终于点头。 “就是说,等我们去过草原大漠,看过日落,还是要分开,是不是?” “就是说,无论我怎样挣扎,我们都逃不过,是不是?” “就是说,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是不是?” 她一连串的问,眼泪簌簌滴到我的手上,明明是刚落下的,却还是刺骨的冰凉。我无法回答,只好抱住她,“若黎,是我的错。” 她在我怀中瑟瑟发抖,仿佛很冷,一任我抱着。突然冷冷开口问,“十四没有追来,你怎么处置我?” 我浑身一僵,陡然打了个激灵,放开她,她泪痕犹在,切切地望住我,随时都可能转成失望。 “年羹尧已经动身去伊犁,封疆大吏擅离职守,这世上除天子外只一人调的动他。”十四在我们身后淡淡的说。 “十四。”我微喝了一声。 十四轻笑,“你放心,我私下查的,不会报皇阿玛知道。其实……未尝不是好办法。” “不要很久,若黎。”我握紧她的手。 她低下头去,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比我想的要好。” 十四从我们身后出去,若黎叫住他,“十四,谢谢你。” 十四苦笑,一径走到院外。 “我以为我们是像话本里的情人,一起私奔或者一起殉情。”若黎抬头说,捂了我的嘴,“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的难处。”她淡然一笑,绕开我坐回凳子上,半弯了腰,头贴着膝盖,轻轻的呻吟出声,“真累!” 我走过去蹲到她的脚边,把她的手握在手里,“若黎,年羹尧是我最信任的人,你在他那里很安全,等皇阿玛这里淡了这事儿,我再接你回来,欠你的,我都补回来。” “只是把欠我的补回来么?” “我……” 她抽出一只手来抚上我的脸,“遇上师父那天,我就想着可能会遇到你。那时候我还在云南,无数次想你的样子,甚至失望的想或许在遇到你之前我就不在这个世界了。” “都说的什么话,你可是先知?”我强笑着打断她。 “我是后知,我不知道会爱上你,也不知道爱你这么艰难,甚至陪了自己的命进去。”她灿然一笑,一瞬间恢复昔日可爱模样,但只是一瞬。 “我不会叫你死。”我坚定的说,俯身亲了亲她的手指,“你放心。” 另一场梦(十五) 她艰难的笑,“我也不想死,不死还知道你在,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傻瓜。”我脸埋进她手掌里。 “胤禛。”她轻轻的叫,第一次这样叫我的名字,让我觉的陌生又欢喜,在她手心里嗯了一声,她轻轻问,“不问我为何突然会说话?” 我在她手心里摇头,我想她能开口说话就是对我的恩赐。 她问,“不问我到底从哪里来?” 我依旧摇头,无论她从哪里来,却最终到我这里来。 她问,“不怕我会害你性命。” 我抬起头来,“你有多少机会害我,始终没有不是。” “万一是陷阱呢,骗你到这荒野里来,你皇阿玛也束手无策,我也好方便脱身。”她微微笑道,一脸的童真。 我执住她的手,“那或许是我真的该死。” “我已经害你受你皇阿玛谴责,如今你又擅离职守,你不怕你皇阿玛就此嫌弃了你?” “我大不了做闲王而已。” 她孩子一样的笑,“如果真如此,那我罪过不是一般的大,你的那些门客幕僚加我师父,都要有杀我的心,红颜祸水也不外如此。” 我募地心底一紧,是被她说中了心事,虽她是无意,终还是不想她知道这样的事情。她没等我说话,便摇了摇头,“到底是这一步了。” “你莫灰心。”我劝道。 “我们初遇的那天,天气是真的好。我和阿宝去采荷叶给师父做药引的,结果就遇见了你们。”她微微眯着眼睛,眼神空蒙,似那日景象就在眼前。 “年羹尧的府邸里也有大片的荷塘,我让他专门给你辟间院子,就临着荷塘。”我说。 她似乎轻微点了点头,“这些年,好天气时时有,只是人不见了。我想时间一直停在那一年多好,阿宝过后总是念叨着十四送他的那把小匕首,如今那把匕首倒陪他足足五年了。我都没陪他这么久。” “是阿宝没福。”我有些言不及意。 “我也没福,该安心的呆在你亲王府的听梅居不问世事,做衣食无忧的食客,终老一生随师父研医问药,煮煮花茶,读读闲书。”她自嘲笑着朝我看过来,“可是竟痴心妄想拐骗的四王爷府的主子和我私奔来。” 我苦笑,“何必这么说,你多大本事敢拐骗亲王?”突然想到此刻她说那么多不过在宽解我,便起身抱住她,“你不要多想,一切交给我,我答应邬四好好对你,绝不食言。” 她轻声喔了一声,缓缓叹了口气道,“我来的那个地方,人们相爱更简单些,人和人之间没有尊卑之分,没有三跪九叩大礼,男人也不能妻妾成群。像我这样和你在一起是要受谴责的,因为我违背了家庭伦理道德。” “因为太喜欢也不成?” “不成。”她定定的答。 “那没有这里好,这里我们还可以在一起。” “可是我们仍旧被谴责了。”若黎低低的说。 “是他们不懂。”我也低低的说。 若黎把下巴搁在我的头上,轻轻的笑,“那你懂么?我们伤害了许多人,我们也不懂。” 我无法回答,她问的太奇怪,我以为是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突然说。 我看住她,未有丝毫玩笑的样子。 “我从你的三百年后来……” 我捂住她的嘴,因为突然记起她说告知她身世时便是离别时,“我不管你从哪儿来,只知道在这里看见你,若黎,你乖乖听话,年羹尧会好生待你。” 她咬我的手指头,咬着便俯身趴到我肩上,“我还没在草原上骑马。”她说。 “我带你去。” “大漠呢?” “我也陪你去。” “你见过那里的日落吗?” “见过。” “我不信。” “皇阿玛亲征准格尔的时候,我是随军阿哥。” “哦,有多好看?” “我带你去看。” “好。”她答的十分无力,在我身上不动。 良久,我晃晃她,轻叫了声若黎。 她嗯了一声,刚睡醒一样深深呼出一口气,“能和你说话真好,还有你身上的味道也好,没想到你也会对一个人好,而且是对我。”她眯着眼睛笑一笑。 “傻瓜!”我唯一能答的便是这句,她的头发乱了,我替她掖在耳后,她拽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立刻就沾了湿湿的泪,“胤禛,胤禛。”她重复叫着。 我扶她起身,“你忧虑太多了,来,好好去休息会儿,睡醒就好了。” 她顺从的躺回床上,却不肯丢开我的手,待我也陪她躺下,她便移过来攀住我的脖子,密密麻麻的吻着我的脸,“胤禛,我很害怕。”她低低说。 我裹住她,吻她的脸,吻她的耳朵,她颤栗着重重吐出一口气来,闭着眼睛紧紧抱住我,我看到我留在她脖颈上的印记,像一朵朵黯然开着的花。 最后的印象是和她的抵死缠绵,最愉悦的一瞬我还想如何在荷塘满绿的晴好天气接回她。然后醒来后觉的那不过是一场梦,包括我们所有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包括初遇那天晴好的天气。 醒来后我睁眼先看到的是那顶宝蓝色的帐子,和我无数清晨醒来后看到的一模一样,床头是珍珠白的宫灯,我问随身的苏培盛,为何橙黄绉纱纸的换掉了。苏培盛说从来没有过那样的灯,他说那种灯不亮堂。再问其他的,苏培盛只说我这段时间一直病着,哪里都不曾去过。他也并不曾随我出过京城,至于若黎姑娘,他说他从未知晓府上有这么一位姑娘。邬先生是有一个的,住的地方是揽月轩,但前些年回乡为母守孝,至今没有消息。听梅居则一直闲空着无人住过。 我觉的无限怪异,那拉氏他们如常来向我请安,报告家事,不过是谁家婚丧,谁家添丁,一切正常的无可挑剔。 我去找十四,十四正在花厅自制一枚印章,见到我来,兴匆匆的问我手艺可好。似乎我们兄弟已经许久不曾这样自如言笑。我敷衍看了一眼十四雕制的印章,是方干净四个小篆,功夫不是很到家。随口赞了一声长进,十四笑的很开心,大声叫,“若黎,四哥来了,自家人,斟茶过来。” 偏厅门帘轻动,闪进一个身影来,湖蓝色汉装,小巧的高底靴,低眉顺眼的托着茶盘进来,微颔的脸颊上,是一对深深的笑靥。盈盈的叫了声,“请四哥用茶。”抬起头来,仿佛是伊人脸,却又不是。 我痴呆了,恍然不知一切怎么回事,失态的望向十四,十四却是一脸的无辜,“四哥怎么了?” 我懊恼而又无助,甚至有些愤怒,是有一个若黎,却不是我的若黎,所有人都不知有她。是我有了问题,还是他们有问题,或者是他们在隐瞒。 我有片刻失神,再无心在十四府里呆下去,十四突然说道,“四哥看情形已然大好,前些日子神志昏迷,可吓坏了四嫂们。” “喔!”我已经听苏培盛说我是在秋弥中被黑熊袭击,幸得十三救下才保全性命,如此也是昏睡了两个多月才醒。 回府的时候天开始落雪,下的那样大,如我的梦境一样,我梦见我和若黎的女子相拥在农家的草房里,脚底是暖暖的炭火,我们热烈而又幸福的憧憬着生儿育女的生活。 我想这个若黎真的是我做的一个梦了,我似乎不会为一个女子放弃我的大计,也断不曾有过那般柔情。要不然,为何一觉醒来后身边不曾有她生活过的痕迹。 或者真的是我神志不清时的一个荒唐的梦。是十三之前给的话本看的入神了。 另一场梦(十六) 康熙六十一年,皇阿玛走完了他峥嵘辉煌的一生,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眼神中的最后一抹疲倦,那种如释负重的疲倦。 皇阿玛临走前突然哀凄的对我说,“老四,我做的这个选择是否正确呢?” 但他没有等我的回答,深深的叹了口气后,便无限疲倦的闭上眼睛。我无暇悲伤,年羹尧早已控制了京畿四卫,隆科多以九门提督的身份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上取下先皇遗诏,我在众兄弟仇视的目光和诅咒的情绪中登基继位。乾清宫的宫阶那么长,仿佛走了百年,我方走到那龙案前,落座的那一瞬,更深的疲惫压制的我呼吸停滞。终于走向了权利的顶端,山呼的万岁声没有想象中的雄壮,竟如老迈的钟声亘古绵长,倒不是恭贺,而是一种示威,是要质问我在这地位上坐成什么样。 皇阿玛问我,老四,我做的这个选择是否正确呢? 皇阿玛是在问我能否做个好皇帝,还是问的如何保全我的兄弟? 我无数次从梦中惊醒,耳边频频响着皇阿玛的问话。宫中有人传说,当今帝位篡改了先皇遗诏得来的。我不置可否,分别厚待了我的兄弟。我想大家都争的太累了,既然已经知道结局,不如和平相处罢。流言传完就散了。 然而我的兄弟们却不甘心皇权落在我的手上,我智不及二阿哥,任不比胤禩,武不及十四,甚至才比十三。任谁也没想到皇阿玛把江山交给了一个如此平庸的皇子。是的,我知道我是兄弟中极平庸的一个,可是,他们忘了,我是最能忍的一个,他们也永不知道,我是最真的一个。 我坐在龙椅上独自笑了,最真的一个。 那个叫若黎的女子,一定不知道她无意的一句话,让我坦荡荡的坐在龙椅上,不自卑,不惭愧,不骄傲,不忘形。 十二年了,他们辛苦瞒的滴水不露,我不再提,他们当我真的忘记。可是,这世上哪里有那么真实而又长久的梦,即使曾经忘了,也该是时候再想起。淡淡的荷叶香,飘飘渺渺的氤氲在空荡的大殿里,融化了我仅剩的那丝柔情。 雍正二年仲夏,十四弟返京,邀我出宫赏荷,我只带苏培盛一人跟随。 微熏的风吹在脸上,热热的灼着面颊。荷叶的清香远远传来,鸟雀低鸣,知了高唱,风、炽热的太阳、粼粼的湖水、田田荷塘,幽幽兜转的幼童歌声,伴着女子毫无遮拦的笑……是记忆中的味道。我不自觉的加快了步子,快到苏培盛小跑着提点,皇上,您悠着点儿,别中了暑。 清脆的童音唱,江南好采莲,荷叶何田田…… 我脚步踉跄,一双眼睛几乎不能视物,总也寻不到焦点。 小船儿划开层层荷叶,湖蓝衫子,满抱的荷花,笑声清脆,老远的挥着手,“哟喂!敢问客官哪里去?”喊罢便是朗朗的笑声,未有一丝的拘泥。 我立在岸上几乎痴了,盼着她把满抱的花搁下,让我好好瞧一瞧思了千遍万遍的那张脸。 船距岸边三尺处停住,女子低头将怀中花束插入舱中景泰蓝的瓶中。 十四自得一笑,箭步跳上船去,回头看我,“四哥可要同行,要划过去才到家,走水路少一半。” “娘说十四叔今天要来,怎么还带人来?这小船儿最多乘三个,那位叔叔怎么办?”女子终于抬起头来,十三四岁的样子,不是若黎,若黎从来不会没有如此娇俏的抱怨,她总是随和温婉,这分明是小女儿的娇憨。我略略有些失望,可是那双眼睛明媚如朝阳,笑容清澈若水洗晴空。我的腿有些软,甚至想退到苏培盛后边去,让他替我挡在前边,挡在十五年漫长等待思念渴盼的前边。 我真的退了一步,女孩儿讶异看了我一眼。随即看向十四,咬着嘴唇歪头打量我。 “阿离,请客人上船,莫让你娘久等。”十四淡淡转身,眼神混浊凝重。 “若黎。”我轻轻的叫。 女孩儿一愣,“那是娘的名字,我是念贞,娘平日叫我阿离。” 我努力点了点头,“我知道。” “奴才打后边儿绕过去,爷您跟姑娘和十四爷乘水路过去。”苏培盛在身后恭谨道。 阿离突然又笑,“娘说这十里荷塘面上好,内里更好。阿离自然要带各位欣赏下曲径通幽处了。”说罢,手指放入口中打了个长长忽哨,便听得荷叶身后几声布谷声,接着便是两三个孩童欢呼叫嚷的声音,一盏茶的功夫,便又分花拂叶飞出一叶竹排来。为首是个头顶茶壶盖的十来岁的胖小子,一脸憨相,后边站着一个同岁小女孩,红润的脸庞密密沁着珠汗,怀里也一样抱着一抱荷叶荷花,看到阿离便笑道,“离姐姐家一下来这么多客人啊。” “我也不知道,还以为是十四叔一人来哩,铁头,二丫,诺,你帮我载后边那位先生,跟我船后边儿,走稳了啊。”说着将手中桨递给我,“先生,上船喽!” 我扶着那桨跳到船上,小船儿晃了几晃,阿离很自然的扶住我,“先生放心坐稳喽!阿离船划的很好呐。”然后手中桨在水中甩了个花儿,一用力小船便哗啦划开静水,划向荷叶深处。 阿离回头看看铁头已经跟上,嘻嘻笑了两声,唱起了一首欢快的民谣,铁头和二丫也跟着唱和,小船儿在荷叶间穿行,即缓又稳,不时有水鸟和鸳鸯与船相悖而行,阿离耐心的等它们游过才复又动桨,却又在它们游过后突然撩起大片水花,吓的水鸟惊叫着扑翅飞出水面。阿离打了个长长忽哨后,又突然静下来唱,“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 十四扑哧笑出声来,“阿离,太不应景儿,如今已是夏天,哪来春色,这里又哪来的圣僧。” 阿离回头一笑,“十四叔,娘总说您出身诗书世家,应该很懂风情才对,阿离怎么老觉的您似村夫野子不通雅趣呢?歌声不过是怡情,舒我一时心怀,不一定夏日不能唱春色,隆冬不得歌秋愁。我见着鸳鸯美,拿这歌儿赞一赞,您笑话我倒又俗了。” 十四咧嘴一笑,深看了我一眼,拿荷叶盖了自己的脸,仰面靠在船舷上,“这就嫌十四叔俗了。那位先生不俗,阿离跟他辩解去。” 阿离听十四言,便回头看我道,“阿离怠慢了,还没问您怎么称呼呢?” 十四的脚突地蹬了空,人却没动,盖在脸上的荷叶轻轻晃动了几下。 我扭了头看船下的流水,忍不住伸手探入水中,看碧清的水从手指头缝里舒缓的迫不及待的穿过,手底那股绵若无骨却又强大的阻力,像极了这些年飞逝的日子,一日一日不缓不慢,总以为只要用力一握,便可捉住不放,却从又没有停滞过,托着我,又拽着我,扶着我,也绊着我。我能主宰千万人的性命,却奈何不得它半分。它让我憧憬、向往,又让我恐惧、逃避。然而,我还是一路行来了,得到我想要的,失去了我得不到的。我一路行来了,为着我还未知的结局,为着一个舍不了得不到放不下的痴心妄想。 我叹了一口气,看向等待我答案的阿离,我说,“我来见你娘。” 阿离愕然,懵懂的转回身去,身下的小船行的快了些。无心再看风景,我想看风景那边的人。 船终于靠岸,阿离抢先跳下船,也不管我们,径直向一处院落跑去,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四合院,院角隐约拖出几支蔓藤来,零零碎碎开着粉红的蔷薇。 “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我哑着嗓子问十四。 “先帝四十九年,她知道怀了身孕,不得以求助于我。为了安全起见,我把她安置在这里,小户人家,没多少人注意。”十四背手站在门前小路上,凝神望着那簇蔷薇。 “我一直派人留守这里。”我讶异,我原想若黎走后总会回来看阿宝,所以他们之前住的院子一直没让人再住,却没料到她一直就住在附近。 十四冷笑,“难道就四哥的人是能人不成?” “谢谢你!”我对着十四倨傲的背影道。 十四的肩轻轻耸了耸,没有回头,大声道,“快进去吧,她不知你会来,不过我看她也等了十五年,也辛苦的很。”又高声道,“苏培盛,走,爷带你欣赏欣赏这田园风光去。”然而揽了苏培盛扬长而去。 我推开红漆的木门,进门便看到开的灿烂的蔷薇架,一壁南墙爬的满满的,院内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东厢房前几树梅花,不是花开季节,枝头绿叶郁郁葱葱,投在地上斑斑光点随着风轻轻移动。 院内寂静无声,我想着天真的阿离定会拉了她娘迎在台阶上,喊,娘你看十四叔带来的客人。然后我看到那张念了十五年的脸。 梅树下有一张小小石桌,旁边有两个圆木凳,我便挨着梅树坐下来。原来说近乡情怯,今日终于懂了。 知了声大,我如醉如痴。 许久听到脚步声,是阿离的轻快,端了一个茶盘,上边是一盏清茶,微微透着荷叶香。“娘说您走了这么远路,定是渴了,这是新煮的解暑茶,半温的,这会子喝正好。” 我喝了一口,继而一饮而尽,“前冬的梅花雪,解暑最好。” “你知道呀?”阿离兴奋一笑。 我笑着替她掖了掖耳边碎发,“我都知道。” 若黎终于迈过门槛,立在前廊前台阶上,一半儿身子在阴影里,一半儿身子在光照里。十五年,她容颜未改,只是眉宇间愁意轻拢,那眉头,不知多少年未展。头发松松盘在脑后,发间隐隐露出碧玉簪。 “若黎。”我牵着阿离的手走到她跟前,“阿离长的像你。” 若黎微微侧头看向阿离,脸上还未有表情,便被我紧紧拥进怀里,我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疼痛一阵漫过一阵,直漫到头顶,我意识全无,只知道抱着的是她,以后再也不放开了。 我不敢松开,怕松开了这一切只是我的幻影,十四弟未有再见过若黎。 若黎在我怀里挣了一挣,我松开她一点来,头发早被我弄乱散在脑后,脸也闷的通红,额角满是汗粒,我吻着她,从额头到唇角到耳垂,若黎若黎,我一遍一遍的叫,终于见到你。 若黎把我推开的远一点儿,身边早没了阿离。眉头不自觉拧了一下。 “她真像你。”我又重复一遍说。 若黎走至院中水井旁,从水盆里拧出一条毛巾来递给我,“天气热,擦擦吧。”语气客气而疏离。 我愣在那里,不肯去接那毛巾。 若黎轻轻一笑,“怎么办?这里没有可伺候你的宫女太监。” “你……”我心中石头砰然落地,接过毛巾笑道,“我来伺候你。”然后拉住她轻轻擦干她脸上的汗,她闭着眼睛任我擦脸,眼角却留下泪来,突然伸手攀住我的脖子,哽咽道,“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我抱住她,失而复得的幸福让我无限满足,“你可真狠,当年给我下那么猛的药,让我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我真的以为是自己生了大病。若我当真不记得你,你可要怎样后悔去?” “你不怨我?”她颤着声音问。 “我只想你。”我收紧了臂力,“若黎,你怎么忍心叫我想了你这些年。你还知道我在哪儿,我却不知道你在哪儿。我每年派人各处寻你,凡是你说过的地方都寻遍了,每年清明我都在阿宝坟前等你,盼着你来看阿宝好让我见见你。你真狠心,一个影儿一个念想都不给我留,若不是看见凡爱手里的那根彩绦,我当真以为你是我胡思乱想出的一个人。你太狠心了,十五年说不见就不见,有这么大一个女儿也不让我知道,若不是十四看你辛苦,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疼!”若黎轻喊了一声。 “你也知道是疼的?你来看看我的心,问问它有多疼?”我气急,在她肩上恨恨咬了一口,一点儿都没留情。 若黎使劲拍了我一掌,推开了我,眼睛瞪的大大的,“你怎么咬人的?” 我意识到自己失态,脸不觉一红,仍嘴硬道,“扯平了,谁让你当年下那么狠的药。过来我看看。”说着就要拉开她的衣领看是不是咬重了。 她一掌打掉我的手,“男女授受不亲,你别乱动。”说着自己进了屋去。 我扑哧笑了,也跟着她进去,却被她砰地关在门外,“好好坐外边喝茶。” 我使劲推了几下门,她竟从里边栓上了,我只好高声喊,“也没人给我续茶,我倒很想喝呢。” 门复又打开,她红着脸站在门口,“进来吧,我忘了。” 我见她还未换衣,便催她去换,保证不打扰她,却在她一转身拉住了,“不会又不见了?” “不会。”她收了笑意,认真的答道。 “好。”我捧着她的脸在眼睛上亲了一下,“我坐外边等你。” 她欲转身时又被我拉住,“认真让我看一看咬重了没,我好放心。” 她犹豫了一下,解开领扣,揭去外衣时见中衣上透了点点血迹,我心头一愧,我果然是咬重了。她却不在意,“我涂点药就好。” “嗯。”我目送她进去,自己则又回到院中梅树下坐着,风又起,微熏,带着淡淡的花香,我眯着眼睛打量天空和屋顶,觉的很完满。 我的公主回来了,老远便听到她无遮拦的笑声,像极了当年的若黎,不知她知道一切后会不会怨我这个阿玛,但我以后会好好的疼她,做一个称职的阿玛。 若黎肯定不会喜欢后宫的纷争,也不愿禁锢在四角高起的紫禁城里。我会在圆明圆里建一处单独的别院,不准任何人叨扰她们母女俩,我会在我有生的日子里给这两个女人幸福,再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们在一起。等阿离长大,我让她自己挑选夫婿,找个她喜欢的人在一起,过幸福的生活,过一个快乐公主应有的快乐生活。 阿离在门口欢快的叫了一声娘,我竟不知若黎何时悄然坐在了我身旁!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 感谢一直追文的人。 云水知道V文让很多人寒了心,具体情况云水不再多说,只是保证以后会写更好的文给大家,也不叫追云水文的童鞋寒心!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