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身女子公寓4]《终结苦恋》

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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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倾盆大雨直落，亮晃晃闪电自天际划过，震耳雷鸣惊人心魄，这是台湾岛屿典型的台风季节。

风强雨大，路上行人稀少，殊云费力撑伞，几次伞花大开，全身几乎湿透。

她提着塑胶袋，袋里的包子刚出炉，冒出阵阵蒸气，热热地熨贴她的拳头，为寒冷的身体带来些许暖意。

殊云心底盘算，灵涓的小说“菟丝园”下个月要出版，这是大事，有了独立的经济能力，才算真正脱离依附。羽沛快分娩了，得找时间逛百货公司，摇篮奶瓶、尿片娃娃衣，把该买的东西准备齐全，虽然她们的“小雨滴”和“水水”缺少父亲，但他们有三个妈妈，一定会得到最好照顾。

想起小宝贝，殊云唇角微微上扬。新生命、新希望，她们的未来全落在宝宝身上，她们将一天天看他们长大，陪他们学走路，教他们说话。

灵涓为宝宝写的童话书，稿纸堆满盒子，羽沛自制的故事CD早早录制妥当，而殊云缝的玩偶娃娃，也排满宝宝的房间。“爱”是她们迎接宝宝出世的第一份礼物。

殊云走进超商，想替灵涓买份报纸，却瞄见书报架上新出炉的八卦杂志，封面有张模糊照片，照片上，偶像歌手谷劭扬和助理安妮一同走入宾馆。

大大标题写着“安妮掳获劭扬心，宾馆十二小时实录”。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该说声恭喜的，只是……怎么办？她没力气拉抬微笑，没真意为他们的婚姻放送祝福，更没勇气翻翻杂志，看看十二小时的实录状况。

放下杂志报纸，转身出超商，殊云靠在走廊，苦涩渗出胸口。

不想、不苦，不做菟丝花了呀，她和羽沛、灵涓约定好，靠自己的力气活下去，没有男人、没有乔木，她们一样要茁壮成长。

没错，除开爱情，人生还有其他事情值得争取，别把男女间看得重了。

拚命地，她拚命鼓吹自己，不伤心、不流泪，这结局已在她梦中出现无数回，早估料到的不是？所以，不想！

五分钟，殊云从大马路绕进宁静小巷，父亲为她购置的小公寓在眼前五十公尺处。小公寓说小不算小，七、八十坪，四房两厅还有个小和室，她们打算把婴儿房布置在和室里。

“家”到了！殊云加快速度。

那是……停下脚，殊云盯住蜷缩在角落边的女孩，她全身湿透，及腰长发贴住身体，瘦削手臂相环，企图留住一丝暖意。

是冻僵了吧？她的唇色紫青。

“小姐，妳还好吗？”柔软声音扬起，蜷缩的女孩偏头望她。

没回话，勉强点头，空茫视线再度飘向远方。

“需要帮忙吗？”殊云走不开，女孩的无助拉扯着她的心，那是一张伤心至极的表情。

对方不回话，呆呆遥望远处。

“下雨了。”

殊云找不到话说，蹲在对方身边，把手中的雨伞分遮到她头上。

翻红的眼眶翻出两颗泪水，滴下的是泪是雨？殊云不确定，确定的是她好伤心。

“妳很难过是吗？我也想哭呢，真好，有人陪我。”殊云小小声说。

不管衣裙是否潮湿，殊云贴坐到她身边，小小的头颅和她相靠慰。

“我和安妮约定五年，五年内，他们没有成双成对，我便出现，可是杂志说，他们在一起了，他身边再没有容纳我的空间。”殊云自顾自说话，自顾自流泪，自顾自把雨水染上咸滋味。

许久，一双柔荑伸来，握住殊云的，两份冰冷相贴，女人的友谊萌芽。

殊云反握住她。“我常想，爱情的赏味期到底多久，一年、三年或者五年？我自问过，失恋对于男人和女人，受创后的恢复期是否相等？我猜，谁对思念有较大的容忍空间？现在，答案出炉，爱情对于女人的影响比男人强烈。”

女孩接在殊云后面说话：“我在十七岁认识爱情，我爱他，死心塌地，可惜，他不在乎我的心。”

殊云环住她，轻语：

“没错，是这样的，我爱你、你爱她，他的心在第三者身上，爱情在阴差阳错间留下遗憾，偏偏那份遗憾，深刻得教人难以承接。”

“即使再不愿，仍必须接受，对不？”她问。

“对，再痛苦都得受。”殊云咬唇说：“幸而有种名为光阴的东西，它会一天一点，为妳冲去伤痛。”

“可能吗？五年来，我只为他而活，他是我生活的所有重心，失去他，我怎能过？”

“能的，凡事都有可能，知不知？生命处处奇迹。”如同她，能存活下来，能和灵涓、羽沛结心，谁说不是奇迹。“妳有地方住吗？”殊云提了个无关话题。

“没有。”

“愿不愿意加入我们？”殊云问。

“我不懂妳的意思。”

“我们家有三个女人，曾经我们以菟丝花自居，然后有一天，乔木再不愿意让我们盘踞，倾倒之际，我们以为自己活不下去，幸而命运把我们收编一起，现在，我们彼此相依，我们不需要爱情，也有了目标和生存定义。”

“妳们的目标是什么？”她好奇。

“是两个马上要加入的新生命，妳愿不愿意成为小雨滴、水水的三娘？”

被殊云的诚恳说动了，她渴望起生活新标的，握握殊云，她点头。

“很好，我们回家吧。”

家……从失去到再度拥有，天不绝人，范初蕊寻到另一片天。

门铃响，灵涓从电脑桌前跃起，冲到门边，嘴里直嚷：“饿死、我快饿死了，谢天谢地，殊云总算回来。”她一路跑，没忘记对另一扇房门喊叫：“羽沛，快出来吃早餐，小雨滴、水水肯定饿坏了。”

打开门，灵涓的视线在两个狼狈女人身上游移，最后眼光定在初蕊身上，问：“妳是殊云捡回来的新成员？”

捡回来？初蕊答不来话，自卑迅速衍生，没错，她一直是只流浪猫犬。

“别误会，灵涓没恶意，我们都是殊云“捡”回来的女人，她到处捡人，她的爱心该受表扬。”从房里走出来的羽沛笑言。

看着羽沛隆起的腹部，初蕊回头望殊云一眼，殊云点头，是的，那是她们的小雨滴和水水，她们共有的新生命。

“没错，殊云应该当选十大青年楷模。”灵涓补上一句。

“正式跟大家介绍，她是小雨滴和水水的正牌妈妈辛羽沛，她有很棒的声音，如果去当歌星，保证唱片大卖。这是小雨滴和水水的二娘楚灵涓，她是个作家，最近要出书了，我们都看好她。至于她……”殊云把初蕊往前一推。“她是范初蕊，很乐意当小宝贝的三娘，她说她喜欢插花，以后美化环境的工作全交给她。”

“大家好，我会加油，为大家尽一份心。”初蕊腼腆笑开。

“说得好，我们的确要彼此照顾。”灵涓、羽沛不介意她们衣服湿透，走上前，抱住对方。

“我有个小问题。”

“尽管问，我们家是没有秘密的。”灵涓说。

“为什么要替宝宝取两个名字？”

“我怀的是双胞胎，男生叫小雨滴，女生叫水水。”羽沛回答。

“我们刚聚在一起时，常翻起旧时记忆，甫聊开便哭得淅沥哗啦，宝宝是被我奇QīsuＵ.сom书们的泪水浇大的，所以我们叫他小雨滴。

羽沛怀孕满四个月时，第一次做产检，发现肚子里是龙凤胎，男生仍叫小雨滴，女生为求一致，取名为水水。不管是水水或小雨滴，我们都发誓，我们的爱会像春日甘霖，滋润他们的生命。”

“算我一份。”初蕊说，苍白的脸颊出现些许红润。

“太好了，有初蕊加入，四比二，我们可以轮班照顾小雨滴和水水。对了，殊云，妳的包子呢？”灵涓想起什么似地。

“对不起。”她提提手上的塑胶袋，包子泡水，变成发糕。

“没关系啦，妳们先把衣服换下来，感冒了可不好。”羽沛说。

“家里有材料吗？我做饭给妳们吃，我的厨艺不错。”初蕊急着贡献能力。

“真的吗？太好了，轮到灵涓排班煮饭时，可不可以请妳帮忙，我们实在不愿意再让灵涓的厨艺荼毒了。”殊云笑说。

“别轮班了吧，以后三餐都由我来打理。”

“太好了，我只要负责打稿赚钱。”灵涓松口气，要她做饭简直是要她的命。

“没错，赚钱是大事，以后宝宝们喝牛奶、念书都要花大钱，告诉各位一个好消息，我和厂商签下合约，要为他们设计手工娃娃，收入还不错，不过我还是想开一家手工艺品店。”殊云微笑。

“嗯，我也拚命写稿子，成为知名作家，等存够了钱，送他们出国留学。”灵涓说。她们要把未完成的梦想让孩子来实现。

“如、如果有机会，我可以教插花或者开花店，我有拿到一些证书……应该派得上用场。”

“天！妳只说妳喜欢插花，可没告诉我，妳拿到证书。”殊云笑说。

“人家谦虚嘛，太棒了，等水水和小雨滴生下来，我们摇身一变，变成抢钱一族。”

“对，抢钱，抢无数金钱。”

羽沛感动极了，她哽咽说：“妳们先去换衣服吧……”

这天晚上，台风刚过，小雨滴和水水出世，为着四个妈妈的期待，他们不怕人生险阻。

三个月后，艺品花店开张，四个大老板，两个小东家热热闹闹地迎接生命中的每个希望与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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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姊姊、湛平哥，你们在哪里呢？已经到巴黎了吗？有没有看到巴黎铁塔，有没有去走走香榭大道？听说巴黎处处浪漫，塞纳河的黄昏为无数恋人留下永恒。

姊，不晓得为什么，整整十天，我的眼皮跳得好厉害，夜里莫名其妙惊醒，吓出满身冷汗。大概是太担心你们了吧，担心你们被湛平哥的家人找到，担心你们在异国天空下，无人相助，请打个电话回来，告诉我一切平安，好吗？

爸妈，请帮帮姊姊和湛平哥，他们是真心相爱的，相爱的人不该被拆散的，对不？请让他们的计画顺利，让他们在生下小宝宝之前，不被找到。”

双手合掌默祷的辛羽沛抬头，看一眼窗外，法国有这样的好天气吗？

换上制服，拉拉裙襬，她笑着对自己喊话。

勇敢点，顶多一两年分离，姊姊就会带着可爱的小侄子回国，妳应该对他们多点信心。是的，信心、勇气，妈妈教过她们姊妹俩，用乐观心情迎接每个完美的日子。

对着镜子，羽沛把头发梳顺夹紧，将发尾处塞到耳后。该到学校了，今天是毕业典礼，姊姊不能参加，多少遗憾。但，没关系的，下次她确定，会有姊夫、姊姊、小侄子参加自己的大学毕业典礼。

背起包包，羽沛是好学生，功课好、聪明乖巧，是师生眼中的模范学生，今天她要代表毕业生上致谢词。

辛羽沛十岁丧母、十一岁失去父亲，艰苦的童年并没有让她自暴自弃，相反地，她和大七岁的姊姊相依为命，刻苦自励。她比任何同龄女孩认真上进，因她深切了解，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自怜自卑并不能为生命带来助益。

换鞋子时，临时想起一件事，她匆匆忙忙进屋里找出存款簿和印章。

今天得去银行领钱缴水电费和房租，湛平哥离开前替她存下一笔钱，数目不多，但省着点，足以让她撑两个月。

湛平哥叮咛过她，要她别害怕。等他和姊姊在法国安定下来，找到工作后，会陆续把钱汇进户头里，要她安心准备大学联考，别浪费聪颖天资。

羽沛答应了，承诺他们，会尽全力考进第一学府，光耀门楣。

再看一眼手表，真该上学了，再不走，就要迟到。

打开屋门，爬下阴暗潮湿的狭窄楼梯，这里是国宅，是姊妹两人唯一租得起的地方。

爸妈去世后，留下的债务逼得她们不得不卖掉房子，还清贷款。

幸好，她们遗传父母亲的乐观，很快地，姊姊找到正职和晚上餐厅的兼差工作，而羽沛除上学之外，负责家里所有打扫工作和杂务，在众人的惊讶眼光中，她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正常生活，艰困并没有为难到她们，她们从没让阳光自脸上褪色。

打开铁门，门锈得厉害，每次开关都要花大把力气，又扭又转像和猛兽搏斗过般，才能把门弄开，平常人来弄，大概不到半分钟就要大发脾气了，但羽沛不会，她是吃苦耐劳型的现代台佣，三分钟弄不好就弄五分钟，她把每次的开关门都当成战斗，并享受起战斗后的成功。

门打开，松口气，她顺顺头发，跨出大门，往公车站牌方向走。

她低头，默背毕业生致词。“校长、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学弟学妹好……”

要不是巨大身躯挡住去路，她能顺利地把讲稿一字不漏背齐全，鼓了颊边，羽沛无奈抬眼。

她的表情在瞬间转变，从无奈到狂喜，从震惊到相信，她冲上前，紧紧拉住对方的手说：“湛平哥，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事情出现转机？是不是家人同意你们？事情怎么这么快就被解决，一定是爸妈在天上保佑你们，姊姊呢，姊姊在哪里？”连迭问，她不给对方发言空间。

回神，她才发现自己的过度急促，收敛微笑，双手背在身后，她笑道：“我不讲话，你来说。”

他没回话，望住羽沛的眼神平淡而冷漠。

四目相交，羽沛明显感觉不对劲，亲切的湛平哥换了一张她不认识的严厉面容。说不上为什么，冷颤自心底窜起，不自主地，她退后两步，小手在学生裙后握出拳头。

不安地拉拉背包，深吸气，再退一步，她提出勇气问：“湛平哥，姊姊呢？她没跟你回来吗？还是……你们根本没到法国去。”

瞬地，几百个归类在她脑海里成形。

湛平哥和姊姊吵架了，姊姊失踪，他四处寻不到人，只好回到这里？湛平哥和姊姊被找到，姊姊让人囚禁，他只好出现，要求自己帮忙救姊姊？姊姊和湛平哥在法国走散，姊姊出了意外……

不管是哪个状况，湛平哥看她的眼神不该陌生，他对自己的态度没道理冷淡，那么……是那个环节出错？

“湛平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你这样子，让我很害怕。”冷汗自额间冒出，两只手在身后绞成麻花，她让他的冷酷弄得无所适从。

“收拾妳的东西跟我走。”

“要走到哪里？”

他没回应，凌厉眼光闪过，她不自觉瑟缩，几经犹豫，她吐出字句：“湛平哥……我做错什么事吗？”

他深吸气，像抑住极大情绪似地，冷冷说：“我给妳一天时间，下午三点钟我在这里等，妳把所有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好，随我回台北。”

意思是……不再回来？她想问清楚，他却一转身，往轿车方向走去。

为什么要到台北？姊姊被湛平哥家人接受，可是两人的处境并不好，所以湛平哥的态度怪异？她想破头想不出答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湛平哥，请告诉我，姊姊怎么了？她还好吗？你们为什么没到巴黎，那是你们的共同梦想，是什么情况改变了你，你的态度奇怪得让我好心惊。”

坐入车厢前，羽沛追上脚步，拉住他手，阻止他下一步行动。可是……震惊，她居然触电？急促间，她松开他，低头看自己手心，不对、不对，统统都不对……

他也触电了，陌生的电流在掌间流过，她松开他同时，他缩回手。嫌恶地，锐利眼神扫过羽沛。

她受到惊吓，但不允许自己退缩，往前一步，在他身前抬头挺胸，态度坚定。

“把话说清楚，姊姊去了哪里？为什么我要跟你走？”

她害怕，是真的，在他的寒冽眼光下，所有人都会畏缩，但再怕，她必须弄清楚来龙去脉。

“哼，妳会感激我肯让妳跟我走。”他丢出话。

鄙夷口气伤人太甚，彷佛她是只摇尾乞怜的流浪狗。

“你……不是湛平哥，对不对？”咬住唇，她做出最不可能也最没道理的假设。

居然教她看出来？有一丝讶异，讶异她的敏锐，但下一秒，他端正态度，重复同样的话：“三点钟，把行李准备好，如果妳想知道辛羽晴下落的话。”

不再看她一眼，他上车，他关门，他扬长而去，留下呆在原处，不知所措的辛羽沛。

这一天，对羽沛而言是忙碌而心慌的日子，她反复想起那位酷似湛平哥的男子，他的冷酷、他的鄙夷，和他将给自己的答案。

她很合作，早上，她还是到学校领毕业证书，然后约房东见面，把该缴的费用缴清，最后打包行李，在两点五十分时，背起包包，站到租处门外，等待约定中的“三点钟”。

他会出现吗？若他说的纯属戏言怎么办？

万一他真的是湛平哥，只是装出另一张面孔权作戏弄，当作回国惊喜，她却把房子退掉、行李整出来，会不会……

矛盾在心里，她焦急、她来回踱步。

他或“湛平哥”会出现吗？

咬咬指甲，那是坏习惯，从小到大，羽沛焦虑时就把指甲啃得凹凹凸凸，偶尔不慎还会扯出鲜血，姊姊叨念过很多次了，无奈，她改不来习惯，彷佛这习惯是与生俱来。

在羽沛胡思乱想时，轿车出现，没见到早上的“湛平哥”，是司机走到她面前，替她把行李放进后座，并把门打开。

迟疑三秒，她跨进车后座，车内那双长腿引她注意，弯下腰，羽沛才发现，“湛平哥”在这里。

小心翼翼，她把自己挪进车里，小心翼翼，她在自己和他中间留下空间距离。

再见面，他不是湛平哥的想法增添几分认定。

湛平哥让人觉得和蔼可亲，而他，同样的面容五官，却威势得让人退却。

羽沛低头，不自觉地，又啃起指甲，疑惑在胸口充斥、焦忧在脑际蔓延，她有一肚子话，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这个男人，真教人惧怕。

“辛羽晴。”

他出声，羽沛吓一大跳。猛地抬头，接触到他冷冽双瞳，畏缩，垂眸，三秒钟，她鼓舞自己正视他的眼睛，别教怯懦出头。

睁大眼睛，直视他，羽沛让眼神替自己发问。

勇敢！暗地赞她一声，她出乎湛鑫的预料，如果她不是辛羽沛，也许他会喜欢上她。不过……没让赞扬出现，他仍然冷漠，仍然让嘴角带上淡淡的不屑。

“辛羽晴和我小弟……”

小弟？他是湛平哥的哥哥！

对呀，这么简单的答案她居然想不出来，他们是用相同模子印出来的啊，没猜错的话，他们是同卵双胞胎。

他的声音继续传出，不管羽沛是否分心。

“他们在法国发生车祸，辛羽晴伤重不治，湛平双腿重伤，临死前，她要求湛平好好照顾妳……”

“什么？对不起，我没清楚你说的……”

听错了，她肯定是听错。

人在恍神间，容易错解别人的意思，否则她怎会听见这么古怪的话语？

羽沛勉强挤出声音，不顾对方吓人的严厉表情，她再问：“你刚刚是不是说，湛平哥和我姊姊已经到法国？没错啊，算算日子早该到了，他们一直没给我打电话，我有点慌呢，不过，我相信他们一定很幸福，幸福到忘记我在家里等他们的消息，没关系的，只要他们高兴就好。知不知道，湛平哥和我约定好，很快就带小侄子回来看我，到时候，生米成熟饭，我们开心住在一起……”

她自我欺骗，以为说得够长够久，事实就会照她想象中进行。

望住她叨叨不休的嘴巴，张张合合，不肯停歇，句句说得全是欺心假话，她的脸色苍白，像涂满白粉的艺妓，分明恐慌伤心，却抹出一脸白，装扮快乐。

湛鑫冷眼瞧她，不满在胸口扩大，原来那就是她们的如意算盘？生一个小孩，逼关家不得不承认两人关系？

没错，尽管再不乐意，奶奶绝不会让关家骨肉流落外头，果然是好计策，可惜这种阴谋连天都看不过去。

“闭嘴！”终于，他阻止她的假装。

她安静了，无助双瞳转向他。

她想笑，想用美美的笑容对他说，我看好姊姊和湛平哥的爱情，我相信他们的爱情会天荒、会地老，会长长久久永不停息。

但他的尖锐教她无法言语。

“话，我只说一次，要怎么解释随便妳。这回，妳最好仔细听清楚，我不会再重复。湛平和妳姊姊在法国出车祸，妳姊姊死了，而妳成了我小弟的包袱，现在他被接回台湾，在医院里面，身子尚未恢复。我带妳去见他，并不是要妳加遽他的痛苦。”

事实上，湛平不吃不喝，拒绝所有的医疗照护，他一心求死、一心追求他那荒谬的爱情，所以，他来了，找到辛羽沛，企图用“责任”拉回小弟求生意志。

呆呆地，羽沛做不出反应，没力气追问他，他说的话是否句句真实，泪水先行翻下，在学生裙间烙下黑影。

骗不来自己，双肩垮下，崩溃了，她的精神迅速涣散，聚集不起。

姊姊死了？怎么可以？他们的爱情才开始，他们的美丽刚刚走入剧情吶，他们规画出那么多、那么多的甜蜜计画，怎能转眼成泡影。

小小的肩膀抖动，她压抑着不哭出声。

姊姊说过，死去的人最怕亲人的眼泪，那会羁绊得他无法前进另一段新旅程，会让他的痛苦恒久亘远。所以……不能哭……死咬下唇，她不哭，她要笑着祝福姊姊一路好走……不能哭，她要比任何时候都坚强，不能哭……

嘴唇颤抖，她瞠大眼睛，不准泪水翻涌。

偏偏，人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她翻船了，伤心从四面八方将她淹没，她不能呼吸，说不出祝福话，祝福姊姊一路好走……

她的压抑在湛鑫眼底进行。

她咬唇、她吞下哽咽，稚嫩的小女生正用全部力气对付悲愁，不让软弱出头，替自己赢取同情。

这么坚强的羽沛，教他有一丝动容、两分不舍、三分心怜，他有强烈欲望将她揽进怀间，悉心安慰。但，不！他绝不浪费自己的同情心，在这对看似清纯却心如毒蝎的姊妹身上。

他提醒自己，要不是她们，湛平的大好前程不会毁于旦夕；要不是她们，湛平的人生有欢笑有骄傲，有所有值得称羡的美好事物，就是没有深沉的悔恨悲恸。他要恨她们，必须恨她们，恨到极点。

“现在起到台北，妳有三个小时的时间整理情绪，我不准妳加重我小弟的情绪负担。”湛鑫抛下话，不管有没有听到，她都必须在湛平面前扬起笑脸。

不公平的，对不对？湛平哥说过，他要让姊姊变成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她们都相信了，相信湛平哥有能力把幸福带进姊姊的人生。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三百六十度大转变，扭转两条交集线？姊姊的爱情才发芽，才结出花苞，怎能教意外摧残？

他们说要给她一个聪明可爱的小侄子啊，他们说两年忍耐能换得终生幸福啊，怎么说过的话全都不算数？

呼吸不过，她吞了又吞，吞不尽委屈，咽不入痛楚，拳头在身侧扭绞。这下子，她成了真真正正的一个人，没有父母兄姊，没有亲人相疼，她的开朗要装给谁看？她的成就要由谁来分享？

头偏靠在车窗边，窗外景色飞快奔驰，她的人生迅速褪色，从今天起，辛羽沛再没有依恃。

走不动、做不出安慰人的表情，辛羽沛成了一具不能动作的傀儡娃娃，三小时不够让她整理情绪。

呆呆地站在医院长廊，她看着湛鑫的长腿大步往前行，看他的背影和自己拉开距离。

“湛鑫”这两个字是她到后来后来才知道的，在还没认识这两个字之前，她就明白，这个名字带给她的快乐远远不及痛苦。

回身，他死盯落后的辛羽沛。

小小的脸庞挂满泪珠，无助的眼眸向下垂，她失去灵魂，失去她的喜怒哀怨。

他又动心了，为了她的满脸无助，可他怎能容许自己心疼她？端起刻板脸庞，挂上强悍威势，往前走几步，抓起她的手腕，用力扯过。

“妳该做的事情不是哭。”

不该哭？他的要求好过分，她才失去唯一亲人吶。

摇头，羽沛反对他的话。

她要哭、她该哭，不管眼泪是否羁绊姊姊，会否教她心疼，以至于她的魂魄在人间飘荡、徘徊不去。

“我叫妳不准哭。”他凑近她，低声恐吓。

眨眼，又一串新泪，垂在她红肿的眼眶下面。微张口，她啜泣，小小的嘴唇颤抖。

“湛平的情况不好，如果妳还有一点点良知的话，就走进病房里，安慰他、鼓励他，帮助他站起奇QīsuＵ.сom书来。”分明是请求的话，他的态度不仅缺乏诚恳，还霸道得让人反感。

她懂了，总算了解自己站在这里的主要原因，原来，她还有利用价值。

有几分叛逆，因为他的态度。

退两步，羽沛仰着脸说：“这不是我的责任范围。”

她居然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也不想想是谁造就这种下场？要不是她们姊妹的“精心设计”，湛平会躺在里面，失去求生意志？

“不是？很好，那么照顾辛羽晴的尸身也不在我的责任范围，明天我就去刨坟，让她曝尸野外。”

“你！”

“我是说到做到的男人。”态度坚定，他的话从未打过折扣。“要不要进去，随便，别说我勉强妳的意愿。”

她还有考虑空间？根本没有！不甘愿，却不能不妥协。“走吧。”她不看他。

“识时务是好事。”

冷哼一声，湛鑫往前走，他刻意忽略自己还拉住她的手，忽略手心里纤细的手腕微微发抖，更刻意的是……他假装手心里的一阵一阵陌生电流，从未存在过。

门打开，羽沛在湛鑫高大的身后探出头。

当她看见苍白床单上的苍白脸孔，双眼失却生气，茫然地望住天花板，瘦骨嶙峋的手臂露在床单外头时，所有的叛逆、不平全数消灭。那是一个和自己同样悲伤的男人呵……

缓缓摇头，她不要湛平哥变成这模样，姊姊看见了，会心疼、会不舍，会痛哭泪流。

“湛平，你看我带谁来了？”湛鑫走向前，扶起湛平。

温柔的口吻、温柔的动作，温柔得像另一个湛平哥，羽沛有一丝恍惚，踌躇地往前走两步。

“小沛……”看见她，湛平抓到浮木，伸出手，泪水淌下。

“湛平哥。”向前，奔进他怀里，她是他的安慰，他又何尝不是她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好好照顾羽晴。”

“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你们的幸福在弹指间翻脸，为什么我等不到我的小侄子，等不到你们爱情的春天？”

她了解，问出这样的问题，身后的男子肯定要大大生气，但她管不了，她要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知道。

“湛平哥，请你想想清楚，为什么会出车祸？肇事人呢？姊姊坐在什么位置，为什么姊姊会死？会不会你的法语不通，也许姊姊并没有死，她留在法国哪一家医院里，没跟你回来？”

她提出一大堆问题，把湛鑫要求她“不准加重湛平情绪负担”这回事，抛诸脑外。

湛平被她的话问住了，歪着头，拚命回忆起当时状况，思绪流过脑海，疼痛占满整颗脑袋，痛……他痛得龇牙咧嘴，双手捧住头壳，死命掐住。

“够了，不要想，什么都不许想。”用力拉开湛平双手，湛鑫狠瞪羽沛一眼。

该死的女人，他警告过她，不准提及辛羽晴，不准扩大湛平的伤口，她几时把他的话听进去？她何止是扩大伤口？她根本是拿剪子，凌虐起湛平未结痂的心。

“有车子尾随我们的计程车……”湛平喃喃自语。

“然后呢？”羽沛急问。

“我说够了。”湛鑫大吼一声。

用力，湛鑫把羽沛从床边推开，一个踉跄，她几要摔倒，在她稳住身子的同时，湛平的声音再度传出。

“羽晴说纯粹凑巧，奶奶派来的人不会从台湾一路跟踪到法国。但我不放心，拚命、拚命催促计程车司机开快一点，车子过了和平广场……各地的观光客很多，他们缓步慢行，在广场上寻找陈年旧事……我要司机绕路……我们到了香榭里居……

路又大又平，我频频回头看，看蓝色车子有没有跟在后面，羽晴半点都不紧张，还打开窗户向外探，她说造型像皮包的LV大楼好漂亮……

天！蓝色车子又追上来了，我又催又催，把皮夹里的钱全塞给司机，要他在最快的时间内摆脱它……我们撞车了，怎么撞的？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羽晴流好多血，她抓住我的手，告诉我，照顾羽沛……

统统是我的错……我不要催司机就好了，最多被奶奶抓回来，最多我们分开几个月，我终能想到办法再和羽晴见面，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羽晴想多看几眼LV大楼啊，我在着急什么呢……路边卖的樱桃又红又漂亮，我为什么不下车买几袋呢？左岸咖啡飘香……”他自顾自叙述，羽沛和湛鑫听在耳里，各有不同解读。

奶奶派人追踪他们？不对！奶奶答应过自己，让他们独处一段，时间一久，或者湛平会了解，爱情不过是年少轻狂的玩意，经历过便不足为奇。

湛鑫蹙眉，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相信小弟的呓语。

“你应该停下来的，姊姊好喜欢吃樱桃，可是樱桃好贵哦，我们哪里买得起……姊姊说过，到法国要拿樱桃当三餐，从早吃到晚。”

羽沛不怕死，走到床边，拉住湛平哥的手，说话。

他该阻止他们继续讨论辛羽晴，但湛平嘴角勾起的笑容让他心一震，这会儿，他又有了情绪，不再是具只会呼吸的尸体。

“我知道啊，羽晴说过，我还计画着，要带她到果园里采樱桃，满足她对樱桃的所有想象。”

脑海间，他的羽晴包着头巾，站在梯子上，攀着樱桃树对他微笑。

“有人说樱桃很酸，也有人说樱桃很甜，每个人尝进嘴里各有不同解读。不过姊姊笃定说，樱桃的味道像爱情，浅尝不能满足，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等我长大，碰到心爱的男子，便能理解她的话。湛平哥……姊姊说过一百次了，她说，爱上你是她人生里最满足的部分。”

“她真的这么说？”

“嗯，她说这辈子不能满足她，她要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跟在你身旁，就算你嘲笑她是跟屁虫也无妨。”她记得姊姊说这些话时候的表情，记得她脸庞散发出的光芒，耀人心眼。

“妳相信人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当然有，姊姊说，人一生该吃多少苦，生死簿上早有明文记载，等你把该吃的苦全吞了，人生自是从头来过，重入轮回，再世为人。这辈子的情、下辈子延续，我们早早说好下辈子再当姊妹，下辈子再寻到父母亲重为一家人。”

“所以我留下，是为了吃我尚未吃尽的苦头？”湛平问。

“是，不畏苦难，勇敢活下来，把自己的份儿吃完，就可以从头开始。”

同样的话，羽沛说服着湛平也说服自己，说服他，世界有另一个空间，在那里，心爱的人儿正耐心等待，等待爱情从头再来。

湛鑫冷笑，多不科学的说法，真难相信，二十一世纪的今日，还有人延用老奶奶那代的观念说服大家。

不过，他再鄙夷都无法否定，羽沛的说词的确打动了湛平的心，他皱起的眉头平顺了，嘴角的焦虑释放了，似有似无的笑意染上脸庞。

“湛平哥，帮帮忙好吗？”羽沛在他怀间说。

“什么忙？”

“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买很多樱桃和玫瑰花去看大姊，她一定迫不及待想尝尝樱桃的滋味。”她同湛平立下约定。

“好，我们买樱桃、看羽晴。”

点头，他同意，湛鑫扶他躺下。

这一觉湛平整整睡了十二个钟头，湛鑫几乎想狂叫了，从法国回台湾，不管医生用什么办法，都没办法叫他合上双眼，羽沛居然有本事让他睡着，他是对的，这着棋危险却也解了他的围。

然，胸口的不畅还在，从她奔进湛平怀间开始，他就“非常”不愉快，然后他们执手、他们相谈甚欢，她神奇地让湛平入睡……这不都是他想要的？那么哽在喉间的不愉快是什么？他不懂自己，不懂起伏无序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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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这天晚上，辛羽沛走入关家大门。

偌大宅子却感觉阴森，黑色石材地板，黑色真皮沙发，冰冷的花岗石墙壁教人不自觉发寒，连管家的表情面容都冷漠得让人难以忍受，羽沛有股冲动，想逃开这里。

然而，湛鑫走在身前的宽大背影留住了她。

他是她的安全感。不懂得为什么，他分明对她很坏，他分明强势霸道且敌意得毫无道理，但他居然成了她的安全感。

很怪吗？没错，很怪，从她坐上他的车子那刻起，她就隐隐约约知道，他是她的依赖。

加快脚步，走近他，近到……她能感受他的体温，借着他的温度，为她驱走环境带来的压迫。

“她是谁？”

在羽沛右脚随湛鑫踩上楼梯同时，苍老而冷淡的声音阻止她的动作。

抬高头，她看见一个尊贵的老奶奶，她满脸的嫌恶鄙夷，彷佛羽沛是摇尾乞怜的落水狗。

是她吗？是她处处阻挠姊姊和湛平哥的爱情，是她重视门第，认定姊姊的品德比不上名媛千金？轻摇头，未语，她的不苟同已攀上脸颊。

老人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怎看不透羽沛的不认同？未交手，她先将她打入非我族类。

湛鑫没停止脚步，继续往上走。

此刻，是否继续跟从？羽沛犹豫。

她可以走到老奶奶面前，正式与老人交锋，然后下场未料，或者停在原处，等待她的认同。

选择哪一个呢？眼前并不容许她有太多时间作考虑，直觉地，她追随湛鑫的背影，追随那份没有道理的心安。

“辛羽沛。”湛鑫回答。

他在走近老人身边时停下来，自然，羽沛停在他身后，自然，她不受控的手、不受控的害怕，更不受控地抓住他的西装后襬。

“她是那个贱女人的妹妹？”浓眉皱起，老人的声音添上寒冽。

“我姊姊不是下贱女人。”

没受思考控管，话从她嘴边流出来，声音出现，老奶奶变脸，本就不友善的眼神，射出炙人目光，彷佛一口气要将她熔掉。

羽沛该后悔的，倘若她现实一点，现实地了解，除了这里外，她再没有其他安身立命处。她该现实地记得，早上，她退掉房子，而身边的钱支撑不了自己过日子。那么，她该立刻道歉。

但她不道歉，因她自认没说错，姊姊不是下贱女子，这是真理，没有任何人可以反驳的真理。

“妳是在和我顶嘴？真没教养的女孩，果然是在下等家庭出生。”老人灼灼目光紧盯住她。

“我很抱歉自己缺乏教养，可是，妳该为了侮辱我姊姊而道歉。”她没住嘴，又忘记现实迫人这回事。

她知道尊师重道，知道爱贤敬老，她从不是爱同人争强斗嘴的坏女生，但她无法在此时对老奶奶妥协！

“道歉？她没有诱拐我的孙子？她没有危害湛平的一生？只有最下贱的女人，才会诱拐男人去私奔！”提高嗓子，怒气在她颈间青筋中跳跃。

“湛平哥是成年男子，他不是智能障碍，也不是精神状态有困难，若非他心底有爱情、有愿意，谁能诱拐他的心？”

没有高亢语调、没有愤然表情，她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陈述她所认知的道理。

湛鑫望她一眼，再次，她教他意外；再次，她让他好激赏。她的傲骨、她的冷静、她的不卑不亢，她用最快的速度进入他心底，并在里面找到居处。

她分明柔弱无助，却敢挺胸同奶奶对抗，奶奶是商场上历经百战的强势女人，不管男女，没有太多人敢迎战她的怒焰，而她居然敢！湛鑫想为她拍拍手的，但他选择站到她身前，替他挡住奶奶的攻势。

“妳把责任全推到湛平头上？真无耻！要不是辛羽晴，湛平会快快乐乐当他的总经理，快快乐乐在他的上流社会里自在得意，他不至于堕落沉沦，不至于放弃自己的人生。”隔着湛鑫，她对羽沛喊叫。

“错了，湛平哥在妳为他规画的上流社会里，并不会“快快乐乐”，如果妳够了解他，妳会知道，湛平哥是个极有艺术天分的人，也许妳不认同，但我相信，只要他持续努力，他会成为伟大的艺术家。”

又来，她又教湛鑫惊讶，她居然这样了解湛平？

“艺术家？哼！”她冷笑，笑湛平也笑羽沛的无知。

“如果我的姊姊有错，她错在忠于爱情。”再一句，她说出自己的心声。

轻轻地，她放开湛鑫的衣服，后退一步，她想……也许……自己将被驱离。

“真了不起的说辞，这是狐狸精经典教导的说法吗？”她嘲笑羽沛口中的爱情。

“老奶奶，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湛平哥那么害怕妳了。我以为天底下的亲人都会互相支持，原来并不是，妳只爱妳自己，只在乎自己的心情，亲情对妳而言，或者连一纸数目庞大的支票都比不上。”

羽沛的话刺中她的心，高举拐杖，气极败坏，她对着羽沛大吼：“出去，妳马上给我出去，不准妳弄脏我们家的地！”

半夜十二点，辛羽沛，身上只有两百块钱，十八岁的女孩，你要叫她去哪里？可惜，她始终学不好现实这件事。

点头，她鞠躬，弯身说：“我不后悔自己的言论，很抱歉，这么晚来打扰妳。”

提起不大的行李袋，羽沛转身离开关家。她走得相当快，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里离山下车站至少有十公里以上的距离，应该是没公车可搭了，但候车亭看起来不错，可以暂且窝一个晚上。

不怕、不怕，要骨气、要自尊，她能要的东西不多，但这两项，恰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

湛鑫不语，盯住她逐渐消失的背影，隐隐地，怒气上扬。

“为什么把那种低等女人带回来？”老人质问湛鑫。

“辛羽沛让妳的孙子乖乖吃饭，并且不靠任何药物睡着。也许她很低等，但她的确是湛平的特效药，如果妳没有其他意见的话，下次她进门，别再企图将她赶出去。”淡淡地，他回答，不带感情。

深深看奶奶一眼，他会调查清楚的，查清楚奶奶有没有派人到法国，促成这场意外。

“她会再回来？”

“我不确定。”

“要不要……你追出去？”这种话难出口，要她向辛羽沛低头，简直……

“奶奶也会慌？妳的担心应该放在赶她离开之前。”轻浅笑过，他往楼上走。

这些年，他掌控了奶奶某部分情绪，他晓得在什么时候能逼奶奶低头，他不像湛平那么害怕奶奶，也不像湛平那般容易妥协退缩。

不再答话，他往自己房间走去。他洗澡洗头，他在心底猜测，半个小时之后，她会回头按电铃，为自己的言行向奶奶道歉，也说不定他打开大门，发觉她就坐在门外头。

可不是，她才多大？他承认她有傲气，至于独立……他摇头，毕竟，未成年少女能为自己做的坚持有限。

于是，他慢条斯理地处理自己，慢条斯理地打开电脑，等待她回头道歉。

问题是，从十二点半到一点半，再到三点钟，夜深更重，她没有回头，电铃声未响，她的坚持度超过自己想象。

是担心还是愤怒，他不十分清楚。立身，他拿出车钥匙，大步走出房间家门。

她没坐在大门边，没有可怜兮兮地蜷缩身子，等待他的来临。

发动车，他的怒气在胸口满涨，冷冽布满灵魂之窗。

候车亭里，羽沛睡得不安稳，裹在身上的外套兜不住几分温暖。是夏季，但山区气温偏低，哆嗦着手脚，累极倦极，却无法入眠。

她有些些了解姊姊当年的心情。

当时姊姊十八，高中未毕业就接到父亲的死讯，她告诉羽沛，没有时间伤心，该处理的事情太多，未来生存艰巨，她们必须全力以赴，才不会让离去的父母亲担心，那次……姊姊没有落泪哭泣。

同样的十八岁，同样面临亲人死亡，同样的望不见未来，同样的生存艰巨……她的泪水在下午流尽。

未来在哪里？不晓得，但她确定，再不会有人爱她、关心她，送给她她一直缺乏的亲情。

闭眼，行李紧抱在胸前，半靠在柱边，同样的动作维持得太久，有几分僵硬疼痛。

做错了，她承认。

她不该为了该死的骄傲冲出关家，她和关湛鑫约定好，明天他要带她去看姊姊。

至少她该带姊姊回家乡，和父母亲同葬，至少她该和湛平哥说声珍重再见，请他将姊姊来不及收获的梦想完成，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她有胆子在关奶奶面前大放厥词，却没有勇气再走十公里，回到关家大门，对关湛鑫说句：“对不起，请告诉我，你把姊姊安置在哪里？”

该死的骄傲，该死的骨气，让她连姊姊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怎么办？

蜷起双脚，咳两声，更冷了。

她全身颤抖，牙关敲出细微声音，又饥又渴，从中餐开始，她便没吞下半丁点食物，干哑的嗓子迫切需要湿润。

瞄一眼身后的饮料机，没办法，她只有两张百元钞票，没有硬币铜板。再等等吧，等待天亮，等另一个乘客出现，同他兑换钱币，拯救自己可怜的喉咙。

拉拉身上衣服，她把自己埋进薄外套里，睡吧、睡吧，睡着了，时间过得比较快速，就这样，半梦半醒间，她恍惚入眠。

远远地，他的车子停在五公尺之外，坐在驾驶座里，湛鑫的脸色铁青。

昏黄的夜灯照在羽沛身上，她睡得毫无防备，小小的外套盖不满她的身子，黑色学生裙撩到膝盖上方。愚蠢！这时候碰上歹徒，她连喊救命都可以省下来了。

平稳的呼吸添加速度，不明所以的愤然袭心，该死的笨女人，她以为自己很行？

用力踩油门，把近光灯调成远光灯，亮晃晃的光线照在她身上，原就睡得不安稳的羽沛被惊醒，带着警戒神色，她弹起身，手臂靠在额间，努力辨识车内来人。

用力下车，用力关上车门，砰一声，她明显地缩了缩身子，抱起行李往后退两步。

她也会怕？

哼！现在才害怕会不会太慢？跨开大步，他往她的方向走去。

面对亮光，羽沛看不清对方，直觉想逃跑，于是她转身，用所能的最快速度跑开威胁。

“辛羽沛，有胆子妳就再跑一步试看看！”他停下脚步，对着她的背影大吼。

停下脚步，她认出他的声音。

缓缓地、迟疑地，她转过身，面对湛鑫。

瞇紧眼，想再看清楚些。是他吗？是吧，才一个下午的相处，她便熟悉起他的声音、他的动作语调，熟悉他对自己的不耐烦。

他来寻她？该不该为此开心？因为他在意自己？

算了，怎能这般自我高估，他为的是湛平哥，为她能代替姊姊抚平湛平哥的伤口。低眉，这种“因为”哪里和“在意”扯得上关系。

心酸酸，为了一个谈不上熟稔的男人。

该不该走回他身边？

假设骄傲抬头，她当然该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问题是，骄傲不对，况且……她已经自我承认，骄傲是种错误表现。

咬唇，捏紧拳头，她花五分钟考虑，然后把行李背在肩膀，往他的方向走去。

车灯依然耀眼，她仍旧看不到他的面目表情。

他在生气？肯定的，他对自己生了一整天的气，往后可能还要气上好一段日子，因为，他和关奶奶同样认定，是她们姊妹夺走湛平哥的美满人生。

她走回头了。

上扬的是眉梢、是唇角，是他松卸下来的心情。

从驾车出门开始，他的心提上半空中，摆摆荡荡，是慌乱、是焦虑，是厘不清的失落与恐惧，这种情绪用来面对一个陌生女子不合宜，但，他就是。

短短几步路，她像走了几辈子，她不晓得如何面对他的愤怒，不晓得他会不会毁约，不肯带她去见姊姊？更不了解他是否在自己与关奶奶中间有了为难？问号在胸口串联，串得她心惊胆颤。

她在发抖？是害怕？

很好，还懂得害怕！双手横胸，他等她来认错。

认错？认什么错？要她说──对不起，我不该和老奶奶吵架，不该在她骂姊姊时顶嘴？算了，这种认错比挖苦人更酸。

或者要她说──抱歉，我应该躲在关家大门外面等你来找我。更不通了，这种说法，他会认定她在嘲讽他。

那么，她要怎么开口？不知道，他无法替她找到台阶下，只能靠她自立自强。

问题是，她没说话，在咬烂了下唇，一步当十步走，好不容易走到他面前时，她伸出手，手心里有一张百元钞票。

什么意思？想用一百块钱换取他的谅解？

她以为他那么廉价？眼光多了两分冷然，他不说话，等待她的解释。

吞吞口水，她鼓起勇气，等待让他失去耐心，但他执意等到她的答案。

“可不可以换给我零钱？”

换零钱？他想扭下她的头，找找里面的组织和正常人有没有差异。

照常理，他该冷冷嘲弄她几声，或者吼她两吼，吼出她的正常意识，但他居然没有，掏掏口袋，掏出几枚十块钱，递到她掌心间，也没数数自己给的钱数够不够，就把她的一百块挑进自己的口袋里。

她看着他的动作，很明显的心疼不舍在眼底闪过。想抗议？好啊！他等着。

闷笑在肚里，他等着她下一步动作，但……很可惜，她没抗议。

转过身，羽沛奔到饮料机旁，投出两瓶最便宜的铝箔包饮料。插入吸管，低头，她像渴了几百年的水蛭，遇着鲜血便迫不及待，不过短短十秒钟，她喝光两瓶饮料。

不过，这显然还不够。她低头数数手中铜币，犹豫再犹豫，一枚铜板在投币口徘徊半晌。

不过十块钱，需要考虑那么久？

湛鑫大步走到她身旁，二话不说，抢走她手中硬币，塞进投币孔。

“那……”

“那什么？”

他把饮料交到她手中，她的确该饿了渴了，从中午到现在，她连半口水都没喝，他一心在湛平身上，没有照管到她的肠胃。

青春期，是正在成长发育的时间，她的饥饿很合理。

把饮料塞回他手中，她不喝，她要十块钱。“你把钱用掉了，明天坐公车……钱不够。”

“谁说妳要坐公车？”

插上吸管，把饮料塞进她嘴里，她严重的“发育不良”，哪里像个青春期小孩。

“我只搭得起公车。”

她实话实说，但贫穷不代表自己和下等社会挂勾，总有一天，她会凭借自(奇*书*网.整*理*提*供)己的能力成为社会的中坚分子。

他听懂她的意思了。“妳还是要离开？”

“关奶奶并不欢迎我。”

“辛家姊妹做事，会在乎别人欢迎或不欢迎吗？”他讽刺。不等她反应，他又抛下一句：“如果妳明天还打算去看辛羽晴的话，自己上车。”

说完，他坐回驾驶座，等十秒，然后打档回车，未加速，他从后照镜里看见羽沛向自己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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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下第二回，胜利者是他──关湛鑫。

“这是妳的房间。”推开厚重门扇，关湛鑫先进屋。

房间很大，比她之前居住的公寓大上两倍，大床、大衣柜、大化妆台、大沙发……所有东西都大得吓人，即便如此，房间仍旧显得空荡冷清，缺乏她们狗窝里的温馨。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楼下等妳。九点半之前，我们必须赶到医院。”

他的意思很清楚，现在是凌晨四点，七点半之前她得下楼用早点，八点到九点半的九十分钟里，是她看姊姊的时间，当然，这九十分钟包括了所有车程，然后，她得陪着湛平哥，直到他再度出现于医院，带她回到这里休息。

他拿她当机器人。

说他对她过分？并没有！他对自己更过分，他的时间是以秒作计算，每一刻都做最精准安排。这几日，为湛平的事，他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所以他给她的休息时间，够充裕了。

交代完毕，他准备离开她的房间。

“请问……”羽沛迟疑。

“什么事？”他没回头，背着她回话。

请问有没有一点东西可以吃？请问我可以在哪里找到食物填饱自己的胃？她的“请问”被他冷淡的三个字打散，吞吞口水，连同问题吞进肚子里。

无所谓，不食嗟来食，自尊再度抬头，她说：“没事。”

没事？他冷笑。没事才怪，他可以把她满腹的“想问”列出清单，她想知道辛羽晴葬在哪里，想知道她在这里将扮演什么角色，想了解为什么明明他讨厌她，还要收留她，甚至她还想问……有没有东西可以吃喝……没错，青春期的孩子禁不起饿。

转身，他斜靠在墙边，“说吧！妳有任何的疑问趁现在一次提出来，我不希望以后妳心念一起，动不动就搞离家出走的把戏。今晚，我希望是唯一的一次。”

说到底，他仍然认定今晚的事错在她？羽沛皱眉。

没什么好讶异，他和老奶奶是家人，和她……只不过是不得不碰在一起的陌生人。“我不会再和关奶奶对峙。”

“很好。”

“但是，姊姊没错，捍卫爱情是勇敢不是罪过。”这点，她要一说再说，说清说明。

爱情？他的回应是冷笑。

湛鑫根本瞧不起这类字眼，爱情能带给人们什么？短暂的幸福或者发泄？他认为，为爱情付出的精神不符合利益成本。

“也许你不以为然，但姊姊不是你们口中的坏女人。”

他从没当面批评过姊姊，但他的表情态度已经说明。

“她是什么女人，不关我的事。”

“却关湛平哥的事。你很明白，眼前，只有姊姊能挽回湛平哥的生存意愿，才会把我带到他身边。所以，我不准你对姊姊有半分轻蔑。”

浓眉聚集，她对他的行为了然于心……她并不如他所想象的全然无知，些微好奇浮上，他朝她跨一步，细细审视她。

她该退缩的，在这种灼灼目光中，很少女人能一贯抬头挺胸，维持高傲姿态，但她不准自己当输家，她捍卫姊姊、也捍卫姊姊和湛平哥的爱情。

“妳今年几岁？念国中还是高中？”

她的身材娇小，站到身旁勉强靠到他的肩膀，白皙单纯的脸庞，干净清灵得教人看不出年纪，她身边，是一个没有被污染过的世界。

“今天是我高中的毕业典礼。”

十几天后，她将参加今年的大学联考，不过，以目前状况看来，她大概没机会往梦想处发展。

“高中毕业？”

比他估计的大上许多，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早熟得教人惊艳。

“是的。”

“那么妳可以很清楚地看出自己的处境？”

“是。”

“诚如妳所想的，我的确需要借助妳的力量让湛平站起来，不管花多少时间精力，妳都必须陪在他身边。”他是见识过这份力量了。

她没猜错，什么姊姊的遗愿、什么照顾她，全都是谎话。他是个精算的男人，怎会为姊姊死前的遗憾，接手包袱？若不是她还有点用处的话。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么妳就别想带走辛羽晴。”

他企图绑架姊姊来逼她就范？哪有人会绑架死者来逼迫别人？偏偏他就能做出这等事，还做得理所当然。

“什么时候我才可以带姊姊离开？”

“等湛平不再需要辛羽晴，或者他结婚，或者他走出自我封闭的世界时，妳想离开的话，请便。”

“为什么你有权利左右我的未来？”她并非不想帮湛平哥，只是他的口气态度太恶劣。

“因为辛羽晴“已经”改变湛平的未来。妳姊姊欠下的债务，妳有义务替她偿还。”

爱情居然成了负债，这种算法只有他才计算得出来。她没顶回去他的话，反正不管说什么，在他耳里充其量是……是没有教养女人的低等言论。

她不回话，湛鑫以为她同意自己的说法，莞尔。“想来，我们的沟通达到一定的效果。很好，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当然有，她留下来，除开他的恐吓，她不愿姊姊尸骨流落他乡之外，也因为，她相信姊姊绝对会希望湛平哥活下来，并且活得健康自在，不要有太多阴霾。她做的是姊姊想要她做的部分，和债务、亏欠或者沟通无关。

“没有。”硬着头皮回答，她不相信，在他面前真理会越辩越明。

“很好，妳……”瞄一眼她瘦巴巴的身子，他善心大发。“妳饿吗？”

是施舍？“不饿！”她挺直背回答。

“骄傲对妳没有半分好处。”

“它却是我最值得珍藏的高贵性格。”她咬唇，用态度表示送客。

湛鑫没再多话，落在她身上的眼光收回。性格珍不珍贵，随她，反正，目地达到，其他的，他不介意。

他离开房间，她进浴室灌下大量生水。

她饿坏了，她需要粮食，但不伸手乞怜，不靠别人的同情得到资助。这是她的性情，也许这番性情，将让她的人生吃尽苦头，但她不后悔。

十分钟后，下人端来一盘热腾腾食物。

对方什么话都没说，而羽沛看着食物，发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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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羽沛细心照料下，湛平恢复了，除开需要长期复建的双腿外，他的复原成绩让医生护士们都很满意。

这天，他离开医院回到关家大宅里。

轿车里，羽沛看见关湛鑫的另一面，他很疼爱弟弟，就像姊姊宠爱自己，兄弟情深，天经地义。

关湛鑫很忙，却仍同意湛平的所有要求，他想看羽晴，湛鑫便让司机载着大家上山顶；他想绕绕自己和羽晴初识的台大校园，湛鑫就让车子开进校区；他想买羽晴爱吃的蛋糕，湛鑫兜了大圈圈替他找到想要的口味……他做无数事情，只为讨得弟弟欢心。

可惜，好心情在湛平进入家门、接触到奶奶眼神同时消失。

紧闭嘴唇，别开视线，不管奶奶对他说什么话，湛平都一语不发。

羽沛看看湛鑫再看看湛平，然后作主将湛平推进新设的电梯里，电梯门关上，她听儿老奶奶对湛鑫发出不平。

羽沛并不担心，她相信湛鑫能把事情处理整齐。

相信？羽沛顿了顿，她怎能相信起他？相信一个态度不和善、强势霸道、处处要求的男人，不是太奇怪？

没道理啊，她应该怕他、厌恶他，甚至像躲避老奶奶一样地远远躲开他才是。

怎么……怎么她下意识追逐他的身影，当他出现，便感觉安心？是她不对了，或是她的神经出现异常现象？

“小沛、小沛。”湛平半转身，拍拍她的手背。

羽沛回过神，尴尬笑笑。“湛平哥，你叫我？”

“二楼到了。”他提醒。

“哦！”

红了脸，她将湛平哥推出电梯，进入湛平的房间里。

湛平、湛鑫的房间相邻，湛平房间对面是湛鑫重新设计装潢的画室，画室右手边，湛鑫房间的对门处，便是羽沛的房间。

“妳在想什么，想得那么专心？”

“没什么。”

她要怎么回答？说她来得奇怪的安全感，出自一个讨厌自己的大男人身上？这种话，无论如何，她都说不出口。

“被奶奶吓坏了？”湛平问。

话出口同时，他叹气。要是他多一些勇气，胆敢和奶奶正面对抗，也许今天不会是他和羽晴的结局。为什么他任由自己胆小怯懦？为什么他不放手追求幸福？

“没有，老奶奶吓不了我。”她还和老奶奶顶过嘴呢！这个伟业勋功，不晓得可不可以替自己写下一页光灿记录？

“这句话，羽晴也说过，妳们姊妹都很勇敢。”

想起羽晴，他的眉眼弯弯，人生因她有了新定义，是甜蜜、是说不出口，噙在嘴里便觉满足的幸福感。虽然羽晴不在，但他相信，终有一日，两人会聚守。

“羽晴鼓励我，追求梦想需要一点勇气，如果处处害怕，错失的不只是梦想，还有我想追逐的世界。”他想念她的话、她的声音，想念他们共同的经历与美丽，他不明白，为什么奶奶认定有权剥夺他的人生？

他总是自言自语，而她总是安静倾听。

“是我的懦弱害了羽晴，若从头来过，我会让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挡在羽晴面前，不教她受半点伤害。”

滑动轮椅，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放眼处净是翠绿。这里是他从小到大的居住环境，却总是叫他感到窒息。

羽沛不语。

“奶奶希望我们兄弟学商学经济，好接手家族企业的经营，我做不来，这些年一直是大哥顶替我的工作，独立支撑整个公司。我挂了个总经理头衔，游手好闲，对于我的任性，大哥总是默默纵容。小沛，妳和我都有很好的兄姊。”抓起羽沛的手，他很高兴有人同他站到同一阵线。

门打开，湛鑫进来，看见他们交握的手，胸口像被揍上一拳，气闷。

然，不笑的脸庞看不出心情，他走到湛平身边，将他抱起，放进床铺里，拉起棉被，盖到他的下巴处。

“好好休息，今天跑太多地方，你够累了。等会儿特别护士过来，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她。”

“大哥。”

“嗯？”

“奶奶为难你是不？”

“她为难不了我。”湛鑫笑笑，他没说谎，自他接手公司，把事业推向高峰，奶奶再也控管不了他的行动思想。

“她又怪你宠坏我，导致我的悲惨下场？”湛平苦笑，随便猜，他都能猜出奶奶的说法。

“别在意她的话。”

“但你在意了，你的确认为我变成这样，自己必须负担大部分责任。”

一语中的，湛鑫的确这样想，这次事件，他怪自己比怪弟弟更多。

“你不过比我早出世七分钟，我和你一样成熟，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追求什么，你不必再为我负担。”

这些话，他早该对大哥说的，谁晓得，要弄出这番局面后，他才有机会说出口。

“你是我一辈子的责任。”这句话，他答应过妈妈。

“你的责任是让自己开心一点。哥，请你放心，我会好好的，小沛说得对，我要把羽晴来不及过的幸福岁月过齐全，有朝一日他乡见面，我要同她分享心情。”

湛鑫看一眼羽沛，她是这样说服湛平的？难怪心情转变。求生意念将湛平带回自己身边，她的确高明。

“别说话了，好好睡一觉，晚餐桌上我们再聊。”

“我……不想和奶奶同桌。”他相信，奶奶绝不会让小沛上桌，也相信小沛是奶奶的眼中钉，但是这回合，他将竭尽全力维护小沛的权益，弥补自己没及时对羽晴做的。

“还在气奶奶？”

湛平不语，对于羽晴的死亡，他不会原谅奶奶。

第二次，奶奶赶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这回，他不会再妥协了，这老人……即使他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他都不承认他们之间有亲情关连。

“好吧，不勉强你，晚上我到这里陪你吃饭。”湛鑫让步。

“谢谢哥。”

“真的应该睡了，闭上眼睛。”拍拍湛平的肩膀，他走到羽沛身边低语：“跟我到外面谈。”

没有异议，羽沛整整湛平的棉被，随后，跟着出门。

湛鑫在自己房门口站定，羽沛在他身后五步距离停下，她不晓得两人要谈些什么，一颗心不由自主，怦怦怦跳得窘迫。

湛鑫望一眼楼梯，管家太太在楼梯口探头。

是奶奶要她来当眼线？不聪明，套子用老了，这些年奶奶还没学会紧迫盯人，绝对盯不出什么好成绩。

一时，恶念出头，他转身，双手将羽沛拉进胸前，迅雷不及掩耳的吻落下，封住羽沛错愕不已的唇舌。

怎么了？他在做什么，为什么吻她？从未和男子亲昵过的羽沛心慌意乱，接不来他的招数。

他几乎听得见管家太太的抽气声，轻轻一笑，他加深了这个吻，文火添上温度，辗转温存，羽沛的双眼迅速染上薄醉。她不明白他的行为，一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陶醉。

她醉了，醉在他霸气的男子气概间，醉在他带着淡淡薄荷香的气息里。头晕得厉害，逻辑锁在脑袋里面，来不及分析他和自己的行为。

她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任由他拥住她无力支撑的躯体，任由他的吻强势地驱逐理智。

她不明所以，同样的，他也不明白，分明是作戏，为什么沾上她的唇，他便不由自主想加深这份亲密？不过短短几秒钟接触，他便恋上她的柔软躯体？

他听见管家太太仓促下楼的脚步声，他可以想象她跑到奶奶面前告状的情形，戏演到这里够了，偏偏他还不想放开她，不想离开她的馨甜。

吻她，他好开心，她没吃糖，他却尝到甜蜜，是酦酵、是醇美，是解释不来的化学变化促使他不放手这个吻。

三分钟或者更久，他叹气，离开她的身体，说不出的落寞涌上，简直没道理得可以，他分明疯狂。

推开房门，他将她带进里面。

羽沛仍处于昏沉状况。

傻傻地坐在床沿，说不出话、呆呆地半张嘴唇，天晓得，她这副模样有多诱人。

半晌，他强振精神，理智回笼，把刚刚的意乱情迷丢进非理智区。

“回神了？”他问。

回神？她要真的回神，会马上问他一声为什么？

为什么吻她、为什么出现不合宜动作，可惜，她试了几次，都试不出正确发音方式，真抱歉，要回神恐怕还需要费大工夫。

装起态度，他用冷漠疏离推翻方才的亲昵，彷佛那些从没发生过，她脑海间的画面全是想象力在作祟。

“我听说，妳在这个家像隐形人，从不和任何人打交道。”

从她进关家的第三天，湛鑫再没有亲自接送她上下医院，这事，有专门的司机做，他们偶尔碰面，大部分是在医院里面，在湛平面前。

“你希望我和谁打交道？”

“我没希望妳和谁打交道，只不过，妳多少有需要，妳可以向这里任何一个人要求所需。”

他在开玩笑吗？这里的每个人都拿她当匪谍看待，不恶整她，她就感到万幸了，哪还敢提出什么要求所需。

摇头，她用苦笑做回答。

“摇头的意思代表什么？”

“代表我没有特殊需要，就算有，我能自己解决，毕竟我是中下阶层的人，习惯任何事由自己动手。”

话从嘴里出，思绪还停留在刚刚的吻里，余温残留在唇间，他怎能一副没事人表现，她的头脑不如她的言词清醒。

“妳在计较奶奶那番话？”湛鑫挑眉。很好，她是决定和小弟联手对抗奶奶了？

“小心眼是身为女人为数稀少的权利之一。”直觉反应，短短几日，她变成刺猬，随时随地张扬锐刺，对准假想敌。

“说得好。妳打算让妳的小心眼影响湛平多久？”

湛平不下楼吃饭，他把帐记在羽沛头上。

“影响湛平哥？我不懂你的意思。”瞇眼摇头，一定是意识尚在混沌状态中，否则，她怎弄不懂他的说词。

“妳看到湛平对奶奶的态度？”

羽沛深吸气，把意外出现的吻推出脑袋，她必需集中注意力，才能认真同他对答。

“你太高估我的能力，老奶奶和你们之间的问题，并非从今天开始，既然问题不是因我而起，更不会因我的存在而有所不同。”她不接受栽赃。

这些日子，几次湛平哥提到祖孙关系，每一次都没有快乐结束，所以别想唬弄她，把问题往她身上插。

说得好，一次一次又一次，她总让他惊艳。不过是十八岁的小女生，便能如此透察世情，她不是他想象中的温室花，她有一颗复杂心，却有一张无害的单纯脸，多么矛盾的组合。

“希望如妳所言，湛平对奶奶的心情不是因妳而起。”

“如果把责任推给外人是关家的习惯，我无话可说。随便，你就认定湛平哥的态度，和我大有关系吧。”

倒踢他一脚，她把赃物栽回他身上。

了不起，她越来越引得他的兴趣了，不过十八岁啊，再给她几年历练，说不定能站到身边成为自己的左右手。到时，奶奶见他这样培养一个敌人，表情不知道有多么精采。

“听湛平说，妳错过今年的大学联考？”湛鑫转移话题。

“算不上错过，即便考上，我也没能力念。”是实话，不是自艾自怜。

“妳想念大学吗？”湛平提过，羽沛的功课相当不错，培植她成为女强人是辛羽晴最大心愿。

“如果必须靠你的施舍，不用。”抬头，她的骄傲说多不多，恰恰好可以维护自尊。

“我从不在没能力的人身上，做无谓施舍。”

偏头望他，她不懂他的意思。

“我会替妳请家教，明年去考大学，如果妳对社会组不排斥的话，我希望妳念企业管理。”他开始想象奶奶的表情。

“不必。”她的程度不需要家教来补足。

“意思是妳想放弃大学？”

“我可以自己准备考试，不过……”

“不过什么？”

“大学学费，我不用你的钱。”

“妳想打工赚钱？”

“你不反对的话。”

“我当然反对，妳的任务是在家里陪伴湛平，妳没有空余时间出门打工。”意思是，除接受他的接济之外，她没其他方法赚到足够学费。

“你……打算一个月用多少钱，聘我陪伴湛平哥？”

话在舌间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才说得出口。可不是吗？若不是姊姊的遗愿，关家何必供她吃住、照顾她的生活？她非但不感恩图报，居然大言不惭向他要求起薪水，的确不知好歹。

同他计较起金钱？好，佩服她的勇气，他笑笑问：“妳认为我该付多少。”

“假如你还是认为照顾湛平哥是我欠下的债务，没关系，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照样能把大学念完。”到时，她会搬出去，半工半读，不欠恩情。

她在威胁他？手横胸，眉斜扬，他问：“妳认为我该给妳多少工资？”

“我满十八岁了，八个小时的正职工作，可以领到两万块钱。”

“好，我给妳两万三，扣除吃住，妳可以实领一万五千块，上大学后，没课的时间妳留在家里陪湛平，薪水到时再议，有问题吗？”

他给她钱，原因是她很勇敢。不过也好，银货两讫，谁都别欠谁恩情。

“没问题。”

就这样，羽沛在关家长住下来，直到她二十四岁的生日前夕，她始终没问过湛鑫，这个吻所代表的意义，也没问过，是不是在这天起，他们之间除了敌意，还多了些许暧昧或牵系。

顺带一提，这个吻造就了羽沛若干麻烦，只要一得空隙，关奶奶逮到羽沛，就是一顿凌辱虐待，她努力不将事情摆入心底，努力不惹是生非，好让生活平静。

羽沛将所有的时间拿来陪伴湛平。

说陪伴，有些牵强，真正陪伴他的人是辛羽晴。每次，湛平想起些什么，抬头问羽沛时，开口第一句，绝对是“妳记不记得羽晴如何如何”。

如果他是想学好英文的莘莘学子，那么羽沛就是录音机，她一遍遍替他温习姊姊的习性、脾气和喜好，他们的话题永远绕着羽晴跑。于是，羽沛清楚知道，这辈子湛平哥再不会爱上第二个女人。

湛平开始画画了，羽沛推着轮椅，带他上天下海，去的地方全是湛平和羽晴的共同回忆。他们在那里画画，一张一张又一张，每一张画的题目都叫做“幸福”。

“我说过要替她种下一大片樱桃园。”湛平说。

于是这天，他们在院子里种下十几棵成年的印度樱桃，听说在台湾，只有这种樱桃树才种得活。

樱桃树买来的时候，树上结了累累的红樱桃，羽沛顺手摘下，递给湛平，他咬一口，瞬地，泪漫过脸颊。

羽沛没说话，静静地拿走他手上的半颗樱桃，然后把画纸和画笔交到他手上。

“湛平哥，画一张姊姊吧，画一张她看见樱桃树时的欢欣愉悦，画她明白你亲手为她种下爱情，种下你们的共同回忆。”

湛平哥没有异议，他画了，画很多张都不满意。羽沛看在眼里，没说话，低头读着她的参考书，让他去摆平自己的不平心。

夕阳西下时分，湛平总算画出满意图画，他叹口气，仰靠在躺椅间，望着远方余晖，缓缓进入梦乡。羽沛没打扰他，为他盖上一袭薄被，拿掉摆在膝间的画册，看一眼，泪潸潸。

她懂，那是思念的感觉，同样的想念，她有。

远远地，初进家门的湛鑫看到这幅情景。多和谐的画面，看到这幕，所有人都会自心底升起幸福感，然他非但不感觉幸福，隐隐地，波涛在胸口翻腾。

压抑，那是不对的，没道理他安排一切，却又否定起这一切。

湛鑫深吸一口气，走向两人，在距离够近时，看见湛平的舒态和羽沛的泪水。

抬眼，她发现湛鑫，轻轻伸出食指，做出噤声动作。抱起画册，领身走到远处，不会打扰湛平睡眠的地方。

转过头，她说：“关奶奶在咆哮，因为我们刨了一片花园，改种樱桃树。等下进屋，也许你得面对关奶奶的愤怒。”

“什么时候起，她看重那片花园？”湛鑫冷笑。

奶奶的咆哮纯属抗议，她抗议湛平的视而不见，抗议湛平只让羽沛留在身边。以前，奶奶总能控制湛平的一举一动，没想到这回，湛平铁了心，硬是将奶奶当作空气，她自然要愤怒，自然要大大不平。

“湛平又画了什么？”湛平的图画越画越精采了，他创作之丰令人惊讶，他开始相信羽沛的话，有朝一日，湛平会成为伟大的艺术家。

低头，画里的女子凝视满树红樱桃，面容哀戚。

“湛平画的是辛羽晴？”他问。

“是。”

“为什么她看起来……很悲伤？”

“你真的想知道？”

“对，湛平的事，妳必须每件都告诉我，不准有任何隐瞒。”他晓得，湛平什么都愿意告诉他，独独有关辛羽晴的部分，绝口不提。

点头，羽沛跑回树边，采下樱桃再度奔回他身旁，抓起他的手，将樱桃放入他的掌心中。“请你尝尝。”

吃樱桃和湛平的画有关？湛鑫怀疑，却依言将樱桃放入口中，浅咬一口，又苦又酸又涩的味道在口齿间充盈，眉头皱起，他合理怀疑，羽沛在恶整他。

“姊姊是很懂现实、很理解该向现实低头的人，我们很早就失去双亲，很早就明白要在吃人的社会里生存，需要花费多大的力气。所以湛平哥在认识姊姊、追求姊姊那段时期，他是经常吃闭门羹的，因为姊姊认为，像你们这种富贵人家，不会随便接纳我们这种贫困家庭的女生。

常常，我听着湛平哥在外面猛敲门，每一声都敲得人心难安。你晓得湛平哥是怎么说服姊姊勇敢追求爱情，勇敢挺身和他共同面对家庭带给他们的压力吗？”

羽沛看湛鑫一眼，他并没有不耐烦，于是羽沛放心地往下说。

“那天，湛平哥站在门外问姊姊：“妳知道爱情是什么吗？”姊姊隔着一扇门回答他：“我不必了解爱情，爱情不是我们这种人的生活必备品。”湛平哥不死心，继续说：“爱情就是结合两个人的力量，追求永恒、创造奇迹的过程。”

你一定很难了解，我们这种人，生活里有挫折、有不顺、有卑微……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奇迹，奇迹总是降临在有权有势的人们身上，永远和我们失之交臂。

在父母亲重病时，我们向上苍乞求奇迹，上苍没有应允；在我们被赶出家门时，我们也恳求老天爷给我们一点点希望奇迹，但是没有，完全没有。我们只能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挣得得喘息空间。

湛平哥居然说了“创造奇迹”。天！奇迹居然是可以被创造的，原来我们都是神仙，可以为自己创造奇迹？多么不可思议的言论……我做主开了门，湛平哥问我：“小沛，妳希望获得什么奇迹？”我不假思索说：“我希望能吃到很多很多的樱桃。”

湛平哥拉起我，叫了计程车到市场里，买下一大箱熟透的红樱桃，我抱着樱桃对姊姊说：“瞧，湛平哥创造了奇迹。”

也许你觉得可笑，不过是樱桃，何必拿来和奇迹挂勾。但湛平哥和姊姊的爱情的确因为樱桃成长茁壮。樱桃是奇迹，是他们爱情的开端，他们在小小的玻璃杯种下种子，期待他们的爱情开花结果，可惜种子发霉，结不出另一个奇迹。”

羽沛从湛鑫手中拿回他咬了一半的印度樱桃，放进自己一中，又苦又涩，酸得迫人瞇眼。

“我们前几日去挑选樱桃树，花圃老板说，台湾种不出进口樱桃，能养得好的只有印度樱桃。有了七次失败的种植经验，湛平哥坚持要买树龄十年以上的樱桃树，坚持为他们的爱情留下一整片樱桃林作为见证。

刚刚湛平哥和你一样，咬了一口印度樱桃，他哭了。

蓦地，他发现，原来不管多努力，都无法为姊姊种出硕大甜美的爱情；原来，他只给得起姊姊痛苦和伤心，就像我们含在嘴里，涩入人心的维他命C。”

羽沛叹气，她知道自己和湛平哥一样，不管花多少心思照顾樱桃园，都种不出甘甜爱情。看湛鑫一眼，她很明白，她的爱情只能是……自言自语。

湛鑫理解，理解画里的女人为什么饱含泪水，她若早早知道樱桃不是奇迹，生命给的仍然是挫折痛苦多于喜悦欢愉，也许她不会心甘情愿品尝爱情。那么自己呢？他是那么现实势利的男人，在知道不可能出现奇迹之后，是不是该更小心翼翼，回避爱情？

四目相视，匆匆地，两人都别开眼光，这一秒，他们都觉得受伤，也都在最短的时间里忽视伤口，假装平常。

“进屋吧！”

不多说，他留下淡淡的三个字，走向湛平方向，俯身抱起弟弟。这辈子，他将负荷起小弟的沉重心，和永远不能出口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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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时序匆匆，羽沛已经在这个家里待了近五个年头。湛平很好，成了知名画家，羽沛也很好，很快就要从大学里毕业，至于湛鑫……说不得好或不好，他把全副精力投注在事业上，成就有了，但冷漠成了他的另一个标记，他有权威却没有快乐，他能命令别人，却命令不了自己的寂寞远离。

打开电脑，这是第一百三十七封信，从三年前，在E-mail上发现第一封信开始，到现在，整整一百三十七封，湛鑫从没回信给对方过。

刚开始，湛鑫以为这是个恶作剧，但延续三年的恶作剧，他不晓得该如何解释对方的耐性。

你好吗？

昨天雨大风大，雨水被风吹得歪了身子，一阵阵打在叶片上，啪啪答答，扰得人心不安。

这样的夜，你在做什么？灯下看书，看到精采处，忍不住莞尔？或者，挑灯夜战，为了白日未完成的工作尽力？我想，是后者。

你一直是积极进取的最佳典范，你的能力造就了无数员工的生机，顶着众人的羡慕，你是金字塔顶端的伟大人物。可是……这样的你，从不觉得遗憾吗？

广告中说，生命应该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面，对你而言，什么是美好的事物？只有工作吗？或者是责任义务、名声金钱？也许你要反问我，对我而言，什么又是美好事物？

我想，在我生命中最珍贵美好的事是自由，我渴望不必受人支配过日子，渴望有足够的能力照顾自己？渴望不必在乎别人眼光，真正活出属于我的生命。

到时，我要在雨中跳舞，也许手脚让雨水浇得冰冷湿透，但我的心充满火热，响亮的音乐声在我耳边声声催促，告诉我年轻的生命应该充分享受。

你呢？你曾经如何享受生命？

昨天，同学到校上课时，手上了绷带，脸颊处贴一大块纱布。他说前天，被迎面而来的公车撞倒，当时，他脑袋里浮上疑问──如果，我就这样死了，我为自己做过什么事？

是的，他一直是父母亲眼中乖巧顺从的好小孩，父母要他学钢琴他便学钢琴，父母要求他当资优生，他便拚了命连连跳级，跳上全国首府。也许，将来有一天，他会顺从父母亲，娶一个贤慧的女子，生两个小孩，过完平安顺利的一生。

可是，这场车祸彻底改变他的想法，他说，他必须要为自己做些事情，不要等到父母亲再控制不了他时，才为自己而活。于是，他考虑转系，考虑向自己心爱的男子说明心意，是的，他是个同性恋男子。

你呢？你为自己做过什么事情？把责任从你的生命中挖除后，你还剩下什么？

自然

享受生命是文学家、诗人会做的事情，不是他这种市侩商人所在意。

也许你要看不起他的现实，但他的现实兑换了人们口中的成就，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不后悔放弃人人想要的享受，虽然，夜深人静时，遗憾难免。

只是，这个署名自然的陌生女子到底是谁？她似乎不在自己的生活圈里，却又总是几句话，敲中他的心思。

再开启另一封信，湛鑫拿起杯子，轻啜一口咖啡。

曾几何时，这些信件成了他的娱乐？他总是一面批评，一面重复读阅，一面用讥诮态度取笑对方的幼稚，一面在其中寻找贴心。

皱眉，他乱掉了，因为这些不知出处的信件。

你好吗？

你知不知道有种昆虫叫做蚁狮？这种小虫总把自己埋在松松的沙地里，并将藏身地附近的沙子挖成漏斗状，一旦有蚂蚁从牠的领地经过，牠便迅雷不及掩耳地从沙地里冲出来，将蚂蚁拖进去。

生物老师告诉我们，那是食物链，属于动物生存的必备能力之一。

我忍不住想问，那么风流成性，以猎取女人芳心为乐趣的男子，他的行为是不是也算动物本能？

认识一个男孩子，他是学校里当红的篮球队长，听说想当他的女朋友需要领号码牌排队，听说和他上过床的女人，可以组成管弦乐队。我是个心急的女生，对于排队这种事，缺乏耐心，于是听说纯属听说，与我无关。

最近几天，篮球队长常在我回家的路途中等待，他说想和我交朋友，问我愿不愿意以结婚为前提同他交往。听到这些话，我忍不住笑开来，我联想到生物老师介绍的蚁狮，猜想他是不是生物圈里的强势品种，也许基因太好，也许染色体表现太强，需要大量的女性为他繁衍后代？

如果追求异性是他的本能，不晓得未来，当他妻子的女性是不是要培养出另一种本能──宽大为怀？

可以告诉我，男人是怎么看待爱情的吗？爱情是促成家庭的必要过程？爱情是──有，很麻烦，没有也无所谓的冲动？

你认真爱过某个女人吗？如果知道有个女人默默地在身边守候，不求回报，不盼开花结果，你会不会有一点点动容？

对不起，我想，我的信肯定带给你困扰。但请别担心，一个陌生女子的喃喃自语，伤害不了你，你是那么强势的男人啊！

又要下雨了，这个多雨的冬季，天空为谁哭泣？你的心是否容纳得下一场春雨，或者你打定主意，要用大伞把春雨挡在外面？

自然

这是“自然”写给他的，最露骨的一封信，她透露了情爱，透露她在他身边守候，他不晓得这些话中有几分可信，但他的确为这个“自然”动心。

曾经，他想过“自然”是不是羽沛，随即，他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这些年，他刻意对她疏离，不再给予两人交谈的机会，他总在行羽沛的空间里漠视她的存在。

为什么这样做？很简单，他不准自己对她动心。她敏锐聪颖，她独立坚毅，和这种女人相处，太容易引发激赏。更何况，那么现实且洞察世情的女人，怎会写出那么纤细善感的词句？

当湛鑫在电脑前看信时，他不晓得十尺不到的距离，“自然”正背靠在他的门扇，半闭眼，轻轻喟叹。

进去吗？她下不了决心。

羽沛明白，他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她甚至发现，他有意无意将她和湛平哥拉在一起，大约，他认为弄丢了一个辛羽晴，找来辛羽沛顶替，是最正确的做法。

有趣吧！他们千方百计切割湛平哥和姊姊的爱情，却又要拉拢她和湛平哥这对兄妹情。这是什么世界？她不懂，是人乱或心乱？随意。

同处一个屋顶下，她的眼光总在湛鑫背后追随，近五年了，她在他的背影里追寻她的爱情。

爱情？这么形容并不恰当，他从未多望过她一眼，他的心底无她存在，而她，却在他给的那个吻里，爱情萌芽。

她不晓得他的心情，不理解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只晓得啊……那个吻不断出现，在梦里、在想象里，她不停幻想爱情，不停为无解爱情专心。

把爱情加诸在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背后，是不是很蠢？的确，是很愚蠢，但她无能为力阻止自己的蠢动，只能任自己慢慢付出、慢慢等待，直到她的爱情肠枯思竭，她的心干枯凋萎。

咬唇，她鼓吹自己勇敢，转身，举手，她敲门。

他们上次交谈是什么时候？

在四年多之前，他们谈论樱桃奇迹，谈论姊姊和湛平哥的爱情，然后，他们再没有有交集。

他不对她说话，她专心他指派的工作，认真地担任湛平哥的伴随，支持他成为一个画家。

湛平哥是个画家了，这些年湛鑫替他举办几场画展，每次都有不错的回响。姊姊没看错，湛平哥的确是个有才气的艺术家，是不是……只有在情人眼里，才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优异？

门打开，她低头，尚未终止思绪。

“妳找我？”他的声音响起，她的心翻起汹涌浪潮。

“今天在签书会里，湛平哥看见我姊姊。”看见他，羽沛急说。

湛平的画被出版商看上，替他出了一本画集，最近几个月的宣传期中，他南北奔波，办不少场签名会。

抬眼，她望他，读不出他如何解读自己的话义。她始终不懂他，不懂他是刻意不教人看见真心，或单单在她面前，维持冷漠表象。

“妳也看见了？”

“没有，今天的签书会，我没到场。”

她懊恼过，倘若多一双眼睛，也许能确定姊姊的出现是幻想或真实。

她做过假设，或许姊姊没死，当年只不过误会一场；或许真有个和姊姊长相一模一样的女人，她出现，因为被湛平哥的图画感动。

“妳为什么没到场？”话撂开，他指控她的不负责任。

“我今天毕业考。”

她没依靠他，独立完成学业，她该为此感到骄傲自豪的，但几年下来，她的骄傲全教爱情给磨蚀了去，她已做不来在他面前骄傲。

“毕业考很重要？”声音上扬，果然，在他眼里，她非常的“不重要”。

“签书会在台北举办，湛平哥说他自己可以。”

事实上，湛平可以拄着拐杖走上十几步了，并不像以往，事事样样都要她在身边帮忙。更何况那些对两人的不实报导……并非她或湛平哥所乐见。

“他说可以，妳就让他自己去？对于我给妳的工作，妳似乎没有我想象中尽心。”他冷淡说。

湛鑫静静望她，她出落得更加清丽了。原本就是美人胚子，再经岁月磨洗，她是淤泥清莲，高雅尚洁，教人心怜。

别开头，他暗地警告自己，别喜欢她，别对她流露善意。如果她是可以买卖交换的物品，那么她就是他为湛平准备的补偿品，补偿他的无能，补偿他疏忽大意，导致奶奶有机会伤害他的爱情。

这些年，湛鑫是用这种态度看待羽沛的，他用一堵无形墙将她和自己隔开，不教自己有机会伤害湛平。

另外，他调查清楚了，奶奶并没有按照他们的约定放手，她确实派人到巴黎，硬要带回小弟，因此造成车祸。

水落石出，他把调查报告放到奶奶面前，静待她给自己一个交代。

但，她不是个会认错的女人，她的强势从年轻时代便成形，不管他丢多少资料到奶奶眼前，她始终认定辛羽晴是罪魁祸首，是辛羽晴给关家带来不幸。

那次，湛鑫跟奶奶大吵一架，他甚至恐吓她，如果再出手干涉湛平和辛羽沛的感情，他一定马上带着湛平离开关家。他是打定主意，让羽沛取代湛平心中的羽晴了。

“我想重点是……是湛平哥看见姊姊。”把话题拉回原点，她出现，并不是为了领取责罚。她是急着向他求助，这个家，也只有他能帮她了。

“妳明知道不可能。”那年，是他亲赴巴黎，将湛平和辛羽晴带回来(奇*书*网.整*理*提*供)，辛羽晴已经死亡，这点，千真万确。

别开头，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面着墨，不想让她多存半分幻想。

“我知道不可能，但这是第二次了，我不认为湛平哥的话全出自想象。”

急促地，她抓住他的手，哀求地望住他。如果有一点点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都好，她希望当年的死亡不过是乌龙一场，希望姊姊没死，和湛平哥哥共谱未完恋曲。

“什么第二次，把话说清楚。”回首，她的恳切叫他动容，他无法再度假装她不存在。

“上一次是在高雄诚品，签书会当中，湛平哥突然大叫姊姊的名字，他拄拐杖站起来，吓到了工作人员。他要我去追姊姊，我跑出书局，四处找寻，但是没看见。而这一次，这次湛平哥说，是千真万确，他看见姊姊站在人群中间，他相信姊姊没死，而我……”

“妳怎样？”

“我相信湛平哥的“相信”。”羽沛口气笃定。

骂她不务实际吧，骂她只会幻想，怎么说她都无所谓，只要他肯出手相助。

“为什么湛平没告诉我这件事？”

她低眉想想，决定对他实说：“当年，被派到巴黎，造成车祸的人，和你无关？”

她的意思是湛平不相信他？

天！他为湛平做了那么多，湛平居然怀疑自己？难怪湛平从不和他讨论辛羽晴。听见这种质问，谁能不伤心？苦笑浮起，他不晓得能说什么话。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说。”走到他面前，她道歉。“湛平哥知道你对他很好，知道你所做所为全是为他着想，只不过……对这件事，他很难释怀。”

“妳又跑来跟我说？不怕湛平误会妳？”

“我想，那件事跟你无关。”

她相信他！很奇怪对不？受害者是她的姊姊，她该比任何人更缺乏理智，更疯狂地想找出凶手报仇，可她居然选择相信他？

对于这点，羽沛无法解释，她只能说，她相信湛鑫不是刽子手，更相信他会为了弟弟爱屋及乌。

“为什么？”他要追出她的合理逻辑。

“你都不介意把我留在湛平哥身边了，怎会介意姊姊的存在？”第一次，她点明他的“存心刻意”。

“妳很聪明。”

总是多跟她讲两句话，多看她几分表情，他就不由自主地欣赏她，这种欣赏一不仔细很容易扩散，然后占据他整个思想。

“我从来不是笨蛋。”

“既然妳不是笨蛋，就看清楚自己的本分，把该做的事做好。”

“我没失职过。”

她自认把他交代的事做到一百分，她认真当湛平哥的心理医生，听他一遍遍诉说爱情，陪他回忆过往。几年过去，她相信，湛平哥可以站得很好，不会再自暴自弃。

“包括今天让湛平独自去签书会？”以他的标准来看，她的失职处太多。

“他不是一个人，经纪人、出版社的人和许多记者都会出席。”

“他们不是妳，他们没有领我的薪水做事。”他点出重点。

“我要毕业了。”冷静地，她吸气说。

“又如何？”

“湛平哥已渐渐从失去姊姊的伤痛中站起来，他有事业、有工作，我想，他不再那么需要我。”

最近的媒体报导让她逐地失去自制力，她痛恨报纸上的说词，痛恨报纸影射两人关系匪浅，这让她对姊姊严重感觉抱歉。何况，她不晓得还能追逐湛鑫的背影到几时，不晓得哪一天，她的爱情在他面前崩溃。

“然后？”

“假设这些年，你做的是替姊姊照顾我，那么万分感激，我已经能够独立生活，不需要继续依赖你的接济。”

“意思是妳要离开关家？”

“是的。”

“妳认为我会答应。”

“我留下与否不需要谁的同意。当年，我留下，是因为觉得自己有义务为姊姊照护湛平哥，现在我想离开，是因为我觉得是时候了。再过两个星期，毕业典礼过后，我会搬离开这里。”

当躲在暗处偷偷寄E-mail再也满足不了自己的心，她必须给自己一点警惕，再陷下去，将是万劫不复。

“我不准。”

羽沛微笑摇头，摆明他的准与不准影响不了她的决定。

从没女人敢在他面前说一声不，她居然一次两次，不理会他的不准。

她气到他了，但他是何等老奸巨猾的人物，凝下脸，他沉声问：“妳说湛平看见妳姊姊？”

“是，如果你愿意，请派人调查。”

“可以，条件交换。”

“条件交换？”

“对。我找人到巴黎彻底调查，调查当年的事情有没有错误，也会找人到出入境管理局借调资料，如果妳姊姊真的回国，我想在那里能查到蛛丝马迹。调查期间，妳留在关家，直到调查结果出现。”

“我要参与调查进度。”如果他只是表面说说，那么她岂不是永远都等不到“调查结果”。

“妳认为我是说话不算话的男人？”

“这和你是哪一种男人无关，仔细谨慎是对事情的正确态度。”她坚持。

“好吧，就这样说定。”

再次交锋，湛鑫对她的欣赏以等比级数增长，她坚定的眼神映入他心中，他被她自持而冷静的态度深深打动，他明白，自己的自制力正在瓦解当中。

羽沛没想到一回家就碰到这种状况，傻傻地，她站在原地，不晓得该如何回答关奶奶的尖锐问题。

“我们关家到底欠妳们多少？一次开口说清楚，我们不是付不起，不必非要巴着湛平不放。”

老奶奶的拐杖重重敲上地板，铿地一声，揪人心。

“我不懂您的意思。”

这些年，她能躲就躲，尽量不和老奶奶正面碰上，今天，她是故意在客厅里等她的吧。转头，她四下寻找湛平哥或湛鑫的身影。

“妳在找救兵？不必了，他们都不在家。”语毕，她把报纸往羽沛脸上砸去，啪地一声，她的脸出现短暂红肿。

看到报纸，她约略猜出几分，弯腰，羽沛还是把报纸捡起来，看一眼标题，她没猜错。

“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关湛平的忠实女友？什么叫做为他打理人生的铺路者？”

“我和您一样不懂，为什么记者要写这种无聊八卦。”

她是真的不理解，就因为她时时陪在湛平哥身边？充其量，她不过是他的钟点女佣。对报导困扰的人不只老奶奶，她和湛平哥一样觉得难堪，可是越解释，话传得越厉害，逼到后头，他们索性连解释都省了。

“如果不是妳把消息丢给他们，他们会吃饱没事干，写出不实报导？”

“我不晓得他们的心态，但我确定自己没有丢出任何消息。”

“妳的意思是湛平自己跑去告诉记者的啰？”

“我没这么说。”摇头，欲加之罪常让人无奈。

“妳们姊妹千方百计要嫁进关家，图的是什么，妳以为我不晓得吗？”

“对不起，关奶奶，我还有事，先回房间。”

她不想解释，越说只会扯出更多的不愉快，关奶奶根本不想听她说些什么，她纯粹想发泄火气。

“这么不屑和我说话？妳以为我老了，管不动那对兄弟？妳以为只要继续在他们兄弟面前扮可怜，就能对关家为所欲为？”

这种交谈够不够累人，都几世纪了，怎么有人还相信谁该受委屈？摇头，这回她连说都不想说了，转身，直接往二楼房间走去。

“辛羽沛，妳这是什么态度！”

湛平、湛鑫已经够过分，没想到连一个外人都敢骑到她头上。

平下情绪，羽沛试着在脑海整出道理，转身，才想开口，没想到花瓶迎面摔来，她来不及反应，疼痛感瞬间在她额头蔓延开来。有些晕眩，头重脚轻，扶住沙发，她努立站直身体。

这个举动吓坏了一旁的管家太太，她迎上前，焦虑地看着从羽沛额间流下的鲜血，糟糕，又要出大乱子了。

前些日子，为二少爷的事情，大少爷才和老太太杠上，他不让老太太插手公司的事，不同意老太太的任何决定，甚至二少爷也不肯和老太太说半句话，老太太的怒气是憋到极点了，才会对羽沛小姐动手，今天的报导不过是导火线。

“老太太，大少爷回来……”

“怕什么，这个家还是我在作主。”僵起脸，她不认错。

“可是羽沛小姐……”那么大一个口子，不看医生不行，会闹出人命的呀！

“谁准妳喊她小姐的？她不配。”

腥咸味流到嘴边，她尝到了。摀住额头，拚命站稳身子，她卯足劲力，让自己的意识清醒。

“老太太，请您安心，我对关家没有任何不良意图，不管是湛平哥或关家的财产，都不在我想要的范围内。我希望能同您和平相处，直到我离开这里。这段时间，我会尽量不干扰您的生活，也请您别恶意挑衅。”

话说明白了，她转身上楼，不理会身后难听的恶意咆哮。

“辛羽沛，妳别以为我不晓得妳是什么样的女人，只要我有一口气，绝对不会让妳称心如意……”

我同情妳、我同情妳、我同情妳……

羽沛在心底，不断重复同样话语。

是的，她很可怜，临老在儿孙面前失去尊敬与权威；没错，她很可怜，她企图控制别人，没想到换来的是鄙夷与不屑。她要同情她、可怜她。

一步步，羽沛走得好辛苦，地板在脚底下浮动，天空在眼前旋转，她不跳舞，整个世界却对着她翻滚起来。

勉强走到房间里，勉强锁上门扇，勉强用一大堆面纸压在伤口上，勉强……她勉强不了了，趴倒在地毯上，失去意识。

湛鑫和湛平从外面回来，两个人是愉悦轻松的，一路上，他们说说笑笑，谈论所有的心情，包括之前的禁忌话题──辛羽晴。

今天，湛鑫带弟弟到羽晴坟前，他把与奶奶之间的协定，奶奶破坏协定派人到巴黎，以及自己的处理过程从头到尾细说分明。

他和湛平交了心，湛平也把在签名会看见羽晴的事情告诉湛鑫，湛鑫保证一定找人把事情查清楚。

然后，他们一起去公司，湛鑫向他展示几年下来的工作成绩。接下来，他们去湛鑫为湛平买下的画廊，他们重游国中、高中时代的私立中学，并拜访几位老师。

兄弟恢复过往感觉，他们谈天说地，甚至于，湛平主动对湛鑫提及对羽晴的爱情，他们把这些年因隔阂造就出的横沟填平，两人又是无话不谈的好兄弟。

推着轮椅，湛鑫把弟弟推进房间。“想不想休息一下？”

“不，我想画画。”

“那我替你找羽沛过来。”这段时间，湛平已经很习惯由羽沛陪伴作画。

“好，麻烦大哥。”

湛平想告诉羽沛，他们在山上对羽晴说的话，告诉她，他和大哥的心结已然打开，兄弟又能坦诚相对。

不知不觉，他把羽沛当成羽晴的替身，不知不觉，他把心事告诉羽沛，彷佛对羽晴分享心意。

“不麻烦。”走出湛平房间，他走到羽沛房前，敲叩。

门里没人对应？她该回来了不是？她会跑到哪里去？

不可能，这些年她恪守“员工守则”，没经过他的同意，绝不敢在外面多逗留半分钟。那年，下大雨，到处都积了水，公车不开、地铁不跑，她还是撑着伞，在她平常时间内回到家门前。

“羽沛，开门！”他对门里喊话。

久久，还是不见回应，好看的眉形皱起，浓浓的两道，在额间张扬怒气。她在家，却故意不应声？

砰砰砰砰，湛鑫敲出成串擂声，里面一样安静。

在做什么？就算是睡觉，也该被他弄出的巨大声响吵醒。他伸手，扭转门把，却发觉门从里面锁上。

这算什么意思！？

火气往上冒窜，她听见他的声音，刻意把门镇起来，不愿意见他？他们昨天谈好条件了不是？他甚至开始着手调查车祸事件，还是……她仍然固执认定自己有权离开这里？甚至，她趁两人不在，已整理好行李，偷偷离去？

念头起，他慌心。

用力走下楼，向管家太太取来钥匙，用力上楼，青筋在额间跳跃，手里的拳头紧缩，这回，她最好给个说法。

门打开，上扬的怒气未飙，他先看见昏倒在地毯上的羽沛。快步冲向前，翻过她的身子，在见到她额间怵目惊心的伤口时，心脏紧缩……

那痛，不是一阵一阵，而是从天而降，狠狠地压在心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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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盯住床上的羽沛，一瞬不瞬，湛鑫的表情森然得让人心惊。

她的眉峰皱聚，她的眼睑不平静，睡着了，仍是满脸的心事重重。

医生替她缝六针，说是美容针，多少还是会留下疤痕，她介意吗？介意无瑕脸庞破碎，美人尖留下凹痕？

他以为她够聪明了，聪明得清楚如何保护自己，不让奶奶有机会近身，没想到仍然出这种事。管家太太战战兢兢的说词启人疑窦，他召来几个仆佣想问清楚，也不过问了个模模糊糊，等她清醒，她肯一五一十对自己把过程详加叙述？

他猜她不会，太多例子显示，她是个不爱挑惹麻烦的女人。

初来乍到时，他故意当着管家太太的面亲吻她，他耐心等待波澜掀起，没想到，一天两天过去，无波无纹，事情不若他估计。

他以为奶奶放弃凌人盛气，学会不对羽沛挑衅，直到听见下人无意间聊天时，才教他窥得真相。

奶奶还是动手了，趁他不在家，湛平休息的时候。

听说是用拐杖打了羽沛，狠狠警告她，不准觊觎关家男人。羽沛挨了打，迅速躲到楼梯间，不让她有下一波动手机会。

他晓得这件事时，已事过境迁，之后，他安排自己的人进家里，观察奶奶和羽沛的互动情形。

情况叫人满意，同处一室，羽沛很懂得如何避开奶奶的欺负，时间久了，他相信羽沛不是毫无能力的弱势族群，便撤去眼线停止监视，哪里晓得，居然会发生这回事。

拿起报纸，报纸上将她和湛平凑成对，说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什么话，他们相差九岁，成长历程根本无法重迭，百分之百的八卦。

奶奶竟用这纸报导指控羽沛的淫荡，说她和辛羽晴一样，都是不择手段的下贱女人，还指责他，要不是他坚持把她留在关家，今日哪会发生这种事情，总之，辛家姊妹是严重挑起奶奶对门户的偏见了。

门当户对？想起这四个字，湛鑫忍不住苦笑。为这四个字，奶奶逼得他们母子分离；为这四个字，湛平失去他的快乐和健康。现在，又为同样的门当户对，欺上不肯还手的女人，他是不是该对奶奶再增加几分残忍？

望着她的额头，吓人的红肿让她的轮廓变了形。肯定很痛，奶奶是打定主意伤她，不教她有逃走机会。

面目狰狞，他的铁青脸色不比床上的女人好几分。

不自觉地，他伸出指尖，轻抚过她的脸庞。尽管心底明白，这动作不合宜，却还是忍控不住，在她神志不清时，满足自己的所欲。

失血过多，她的肌肤显得惨白，但触手的细滑柔嫩教人醉心。很少看见不用化妆品为自己点缀的女人，她是一个，很特殊的少数族群。

蓦地，羽沛睁眼，他迅速移开自己的手，收拾起眼底炽热，挂上冷淡。

“为什么？”劈头三个字，问得她眼花。

什么为什么？哦，是不是应该回答，我累了所以休息一下下。或者说，因为我房门忘了锁，才劳你移驾。他要听她说这种废话？不会吧，他不是无聊男人，怎会跑进她房间，没头没脑问她一句缺乏方向感的话。

“说话！”口气一样寒冽，在他面前，她似乎总没做件正确事情。

“因为……因为每天的太阳都不一样，所以人的心情随时随地改变，不管今天或明天，低落情绪终能被解决；因为一个小水滴的循环需要一千多年，所以任何事都需要长久忍耐，才能看到想要的结果；因为生命充满痛苦和喜悦，所以你不会了解下一秒钟，自己会碰到什么的惊喜或惊吓，因为……”吞口口水，她看着他的眼，轻声问：“这么多的“因为”够了吗？”

他应该要生气，且气到想跳脚才对，哪里知道，他居然让她这么无厘头的“因为所以”造句法，给弄得发笑。憋住笑意，他问：“为什么会受伤？”

“受伤？”

哦，想起来了，老奶奶那一手小李飞刀……顺着心念，她的手抚上额间，未碰到纱布，动作就让他的大手的给截了下来。

“不要碰，才缝完针。”

“缝针？我怎么没有感觉？”

“医生给妳打了止痛药。”

她想下床，到梳妆台前照照镜子，看看缝过针的伤口长得什么样，他猜出她的心思，打横抱起她，直接把她抱到镜子前面。

轻呼一声，她意外他的举动，他……不是一直想和她保持距离的吗？他不是习惯对她冷淡？是她的伤乱了他的套？

不，别想太多，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靠进他胸膛，莫名的安全感再度袭上，她不晓得为什么自己的安全会落在他身上，但她真的真的好想追随他身旁，好想就这样，零距离拥抱。

他坐在椅子上，把她摆在自己膝间，主动替她撩开额间浏海，让她看仔细。

“很严重吗？”

“六针，妳说严不严重？”再提到六针，心脏还是一阵紧缩，他没想过为什么，只是凭直觉，心疼。

“会留下疤吗？”她问。

“妳在意？”如果她介意，他会找来名医，替她把疤痕消灭。

“我担心会影响求职面试，现在失业率高，工作并不好找。”都受伤了，她还在五四三。

“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了吗？”

“你的问题可不可以更具体一点？”

“妳为什么拒绝管家替妳找医生？”

有吗？柳眉挑起，她几时拒绝医生？会不会她脑袋被撞坏，导至短暂失忆。

“我的问题还不够具体？”

“这个……我无从回答，可不可以问个比较容易回答的？”

“不，我要知道为什么妳拒绝医生？妳想借着伤口，挑起湛平对奶奶的不平？”

这种指控……欲加之罪吶。“关奶奶并没有错，她只是太生气。”

“不要转移话题。”

叹气，不想挑麻烦的，她的解释一出口，马上有人要倒大楣，她实在无意害别人。

“说！”

“天气不错，是赏星的好时光。”她偏头看窗外。

“辛羽沛！”他大叫一声。“别顾左右言他。”

“我不想解释，行不行？”饶了她吧，她不是个爱搬弄是非的女生。

“不行！”她越不想说，他越要她表明，他不受人胡弄。

“好吧，我理解管家太太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我相信她没有恶意，我认为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她没错，如果你把气出在她头上，就太过分了。”她的解释有和没有差不多，不过他听懂了。

“意思是妳没拒绝医生？”

“那不重要，重点是我头上已经有六条线在上面了，可不可以别再计较医生问题？”

“那我该在哪个点上面作计较？”

“今天的事只是导火线，我不过遭受池鱼之殃，不小心被台风尾扫到罢了，问题出在关奶奶身上。而她的心情很容易解释，她在生气你和湛平哥对她的态度，我不确定，但能猜得出，以前老奶奶是个威权人物，现在，她受到的冷落漠视，难教她平心静气。

之前我以为，事过境迁，等湛平哥心平气静，他会和老奶奶恢复情感，但几年过去，他们之间似乎并无改善。至于你……我不理解你对老奶奶的心态，更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对亲人保持距离。”她不提不说，不代表她对这个家的事完全不知情。

“妳管的会不会太多？”

“我没想过要管事，只不过，这六针落在我额上，而且你不断问我为什么，我才把话拿出来说清楚。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明明是他在追问她为什么，怎么弄到后来由她来诘问。

“为什么好好的一个家，把它弄成楚河汉界？”

“我会弥补妳的。”他给了一个完全衔接不上的答案。

“你弄拧我的意思了，下次，我会再小心一点，远远避开关奶奶的怒气，但你们是一家人，这样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妳想说服我什么？”

“我只想告诉你，亲情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别等到失去后再来遗憾惋惜。”

他保持沉默，她用苦笑回应自己。

是多嘴了，根本不关她的事呵。垂首，在她准备转移话题的同时，他居然抱起她，迈开大步，走出房间。

因太过错愕，她来不及再开口，也来不及自我解释。

这一路，他把她带进自己的房间。

把她放在床铺上，湛鑫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全家福照片，递到她手中。

他不需要为她口中的楚河汉界做任何解释，但他还是带着她回房，带她走入自己不欲被窥伺的内心世界。

“他是你父亲？”

她指指照片上的男子，他和湛鑫、湛平兄弟有七分像，一样的刚毅脸庞，一样的炯炯眼神，只不过湛平哥眼里多了抹温柔，而湛鑫……冷漠多于温情。

“是，他去世了，在我和湛平很小的时候。”

“你母亲呢？”

再望一眼男子身旁的女人，她知道湛平哥的温柔出自何处了。他们的母亲很美丽，温和的笑容挂在唇边，慈蔼眼神定在两个儿子身上。她很爱孩子吧，一定是，她的笑容昭告了她对孩子的爱。

“她被我祖母赶出门，在我父亲去世后。”

赶出门？怎么会？那是亲人离散，母子分隔啊！

“为什么？”她直觉问。

“奶奶看不起母亲卑微的身分，她认为母亲配不上她高贵的儿子。”

天，这就是湛平哥和姊姊爱情困难重重的原因了？

很难想象啊，就算有了孙子，她仍容不下媳妇。当年姊姊和湛平哥怎能天真认定，生下孩子，就能被这个家庭接受？

羽沛懂了，懂得楚河汉界不是湛鑫亲手画上去，是奶奶亲手将孩子推下河，逼得他们不得不爬到安全的对岸，远远界线起亲情。

小手轻轻迭上他的，给他一个了解的安慰笑容，他们空有亲人，却比没有亲人的自己好不了几分，这刻钟，她同情起同病相怜的他。

圈住他宽宽的肩膀，她试图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架起防护墙，有些些不自量力，但他喜欢她的不自量力。大手一揽，他把她揽进胸前，闻着她发间散发的淡淡花香，暂且把湛平同羽沛的想象抛诸脑外。

“现在呢？你们和母亲失去联络吗？”她在他胸前轻声问，环住他的腰，她让自己大胆一分分。

“母亲刚离开家的时候，又贫又病，奶奶不准她带走关家的一针一线，她几乎要走投无路了。我忘不了，那天她拖着重病的身子到学校门口，想偷看我们一眼，却让司机拦开。”

连司机都有这等权力，羽沛几乎要替他不平了。“你是主人啊，他该听你，不是你听他，他凭什么不让你们母子相见。”

“说得好，就是这句──我是主人，我挺起肩膀，笃定自己的身分。当时湛平哭着被抱上车，我一把抢过车钥匙，当着他的面扔进排水沟，冷声对司机说：“弄清楚，你不过是关家养的一条狗，有什么权力指挥主人的行动？”

然后，我寒着一张脸，狠狠瞪他，打开车门，我带湛平下车，牵起母亲的手，走进校园，避开他的视线。”从那时候起，湛鑫学会，要别人听从，要先让人害怕自己。

“你真棒！”忍不住地，崇拜写上她的眼眸，她仰头望他，望住一个她新认识的英雄。今天，她认识的，不再是他的背影，还认识了他坚强勇敢的心。“后来呢，你们安顿母亲了吗？她的身体有没有好转？”

笑笑，他把她压回自己怀间，是的，他需要她软软的身子相安慰，虽然，他也喜爱她崇拜的眼神。“我和湛平把身上的零用钱全掏出来，交给母亲，要她不用担心我们，先把身体照顾好，然后找工作，把生活安排好。并承诺，不管怎样，我们都会想办法和她见面。”当时，他不过是个小学生，母亲居然信了他的承诺，并相信他会达成承诺。

“司机那边呢？关奶奶那边呢？”

“再上车，我冷声问司机有没有和奶奶联络，他回答没有，我要他把眼睛放亮，若是让我发现他把事情泄露给奶奶，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失去这份工作。”

“他被吓到了？他替你保密了？”羽沛连声问。

“没错，我逼迫他选边站，而他很睿智地选择站在我这边。从那次之后，他陆陆续续掩护我们和母亲见面，现在，我让他到公司的保全部门当经理。”

羽沛松口气问：“那你母亲还好吗？你们现在还常联络？”

“是的，我们常见面，我母亲的运气不错，碰到一个很不错的医生，姓吴。吴叔叔照顾我母亲，陪她走过最艰辛难堪的那段路程，然后，在我和湛平的同意后，他们结婚了，生活很幸福，还替我们添了两个小妹妹，一模一样的双胞胎，现在十岁了。妳头上的缝针就是吴叔叔的杰作。”

这件事奶奶不清楚，她不晓得家庭医生居然是前儿媳妇的新任丈夫，要是让她晓得，不晓得会气到什么程度。

“真好，柳暗花明遇新村，痛苦并没有危害伯母的一辈子。”

“不管我母亲是否过得幸福，奶奶对我们造成的伤害是事实，那是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从那个时候起，我天天盼着长大，我和湛平一样痛恨经商，痛恨奶奶和她所拥有、控制的一切。”

“可是你选择了和奶奶走同样的路。”

“对，我不但选择和她走相同的路，还抢到她前面，把她挤到旁边岔道，遮掩她曾经拥有的光芒。”

“意思是你取代她了？”

“是。湛平选择逃避，他玩乐、他风花雪月，他努力让自己变成扶不起的阿斗。但我从大一就进入公司，我有计画地表现、有计画地一步步取代奶奶在公司的主权与地位，终于，我的能力获得多数元老级员工的赏识，和奶奶的佩服，并慢慢接手公司主要业务。然后，我用退休为借口，逼她交出主控权，逼她释出股票，现在除了一大堆吓人的财富之外，她什么都没有了，包括亲情。”

羽沛懂了，他们的心结不单因为她或姊姊而结下，奶奶的强势偏见，才是将孙子推离身边的元凶。叹气，她真不懂，有什么东西比亲人的幸福更重要？

“现在，妳还要我把疆域拿出来同人分享？”湛鑫问。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晓得，却妄加批判。”

他没回答羽沛的道歉。再一次，他自问，为什么连湛平都不晓得的心事，他却选择以她为倾诉对象？

是不是很奇怪，假设他的计画按部就班进行，怀里的小女生将是他未来的弟妹啊。

摇头，他不懂今天所有的不对劲。从看见她额间的伤口开始，他疯狂打电话，要吴叔叔马上出现救人，再到他用恐吓威胁管家太太，逼她说出事实经过，然后守在她身边等她清醒、抱她看镜子、抱她回房诉心曲……

真的很怪，怪到连自己都无法提出合理解释。

重整态度，伸手将羽沛推离胸前，他用公事化口吻否决自己的纷乱心情，和对她做过的一切。

“我派了人到法国，去当年医治湛平和妳姊姊的医院进行调查。签证办好就马上出发，我给他们一个月时间，他们告诉我，事情已经过去五年，调查起来有些棘手，但他们也保证，在回国后会提出最完整的报告给我。”

“谢谢。”

轻微的语调变化，她立即明白，他们又退回原来的堡垒阵线，刚刚的事情和多年前的吻一样，是昙花一现的无解。

“在这之前，我希望妳不要对湛平或任何人提及要离开的事情，妳还是像平常一样，陪湛平画画、分享他的心事，尽量不要让湛平为这件事情抱持太大希望。”

“是。”

她了解，湛鑫担心二度伤害落到湛平哥头上，他的所做所为，全为兄弟。

她的失望看进他眼底，冲动上扬，他又想拥她入怀，又想将她抱在自己膝间，感染她的体温，用身体护卫在她身前。

不过，他是个自制力很好的男生，拳头在腿边缩了缩，转身，他背对自己的冲动。

“妳休息吧，陪湛平的事留到妳身体养好再说。”话说完，大步走出房间，他急需一个没有人的空间，沉淀他的冲动和欲念。

短短两句话，希望在她的眸光中乍现，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将她摆在湛平哥前面！

心情激昂，这代表什么？代表她不再只是羽晴的替代品，不再只是一部照顾湛平哥的好用机器，代表她在他心目中多少占据某些意义，虽然她不明白这个“意义”代表了多少“意义”。

拉起棉被盖住自己，她才想起来，这是他的房间，不是自己的床位。

她应该离开这里走回自己房间的，毕竟路程不远，只在对门，但是……受伤的人任性一回，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缩起身子，她躺到他的床铺里，窝进他的棉被间想象他的体温。

深夜回房，再度看见羽沛的睡颜，微微笑开，在她看不见的时候。

放下冷漠严肃，他用真面容对待她，又笑了，他总在偷看她沉睡时，真心笑逐颜开。

曾经，他梦见羽沛，梦见她拿着一只风筝对他微笑，她说：“你知道爱情是最难拿捏界线的风筝吗？你想放它邀游天际，想静静欣赏它的美丽，却怕风吹过，把它带到你再也看不见的天际；你把它放在手中捏紧了，又担心捏死它想绽放的青春活力，放与不放、取与舍，考验的不单单是人类的智慧，还有运气。”

这些话，是“自然”对他说的，她说，爱情难捉摸，偏偏所有人都想掌握它在手心；她说，假使她有选择，她会选择坐在树下，静静看它遨游蓝天里。她心底明白，也许下一刻，自己将失去它的踪影。

“自然”说，她喜欢一个人看书，没有喧哗，没有车鸣，彷佛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偶尔，她会抬头看天空，看看霞云，看看挂在天空的彩虹，笑着告诉自己，那些都是她的，都是上苍为珍爱她而创设。

多有趣的想象能力，她说，只要把自己想得很伟大，相信自己的能力和宙斯一样强，再辛苦的事情就会变得微不足道。

他没想过，世界上有人靠想象能力来解决事情，可眼前摆的就是这样一个女性。

“自然”说，下雨天的上学途中，有一个积水大水洼，她不想弄湿鞋子，却又不想走到快车道让车撞，于是她想象自己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用蜻蜓点水式，不沾水便能飞到对岸去。

结果，鞋子沾水了吗？当然沾水了，但武功练成的快乐让她忘记鞋子湿掉的不舒服，一整天，她的心情和穿着干爽鞋子一样愉快。

那封信里，她企图说服他，快乐由心生，拥有开朗的心境，才能造就快乐人生。他有没有被说服了，有吧！在某个程度上。但他没放手让自己追逐快乐，他只放纵自己在“自然”的信件中，得到短暂幸福。

看“自然”的来信，和同羽沛聊天一样让人觉得舒服快意，不自觉地，想掏出真心情。他常常把“自然”和羽沛联想在一起，却又在最短的时间里否决联想。

他举出千百个证据证明两人之间的差异，虽然每个证据都无法确切说明羽沛等于“自然”，但他主观认定两人不是同一个体。

他躺到她身旁。

一下子就好，濡染她的体温，分享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芬。

枕头下沉，撩起她的长发，放在鼻间嗅闻。

她的头发黑得像绸缎，走过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波纹，看得人心跟着闪耀。突然，他想看她留起一头长发的模样……当时，他是怎么对她说的？哦，对了，他说：“辛羽晴留长头发是吗？从现在起，妳不准剪头发。”

她没有反对他，只是轻言说：“就算我留长头发，说姊姊常说的话，做姊姊爱做的事，我仍然是辛羽沛，不会变成辛羽晴。”

那时候，她就晓得自己的企图了吧，应该是，她是那么敏锐的女生。

松开发圈，瞬地，头发在枕间形成飞瀑，五年没剪，她的头发很长，已留到腰下面。平常她总是扎起两根辫子，再不就将辫子盘到头顶上，她习惯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

没有预谋，纯粹的潜意识动作。

他俯身亲吻她的额头。

这个轻微动作惊醒了羽沛，睁开眼，四目相交，两人都有不出口的慌乱，支起身子，他反射性地想逃开尴尬局面。同样的反射动作，她拉住他的手臂，恳求相望。

“谈谈好吗？什么都不做，只是谈谈。”她问。

谈？谈什么？四年多前的樱桃奇迹之后，他刻意避开她，直到昨夜她上门、今天他主动诉说和奶奶间的恩怨，再到现在……他们是一谈二谈，谈上瘾了。

他的理智一向站在感情前面，阻止他作出错误决定，然这天、这夜，不晓得是她额上的伤痕让她看来楚楚可怜，还是她的要求少得令人心疼，总之，他支起后脑，同意她的要求，再度在她身边躺下。他没催促她，安安静静地等她提起话题。

她醒来，在他进门的同时；她心慌，在他躺到她身边时；她的手在被子下面颤抖，直到他亲吻她的额头，羽沛下了大决心，睁开眼睛对他提出要求。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不会成功的。”幽幽地，她说出隐藏多年的话。

“什么意思？”

“爱情有它的独特性，要碰对了人、撞对了心，才能激起火花，激荡起两个人的新生命。我不是湛平哥正确的女人，我只是姊姊的影子。”

“你们很谈得来。”

“湛平哥并不真正对我说心事，他说话的对象是我和姊姊有几分相似的五官，长久以来，湛平哥仍然在谈恋爱，但对象是他记忆中的姊姊。”

“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妳，久而久之，他会了解自己的心情。”对这点，他始终确定。

“我很清楚，他爱的人是姊姊，而我，不想做任何人的替身，就算是我最爱最爱的亲姊姊。”

她有她的立场，即使再心疼湛平哥的伤口，她都不愿在爱情上面妥协将就。

“嫁给湛平，妳可以得到所有女人奢求的一切。”他开出条件，不相信有女人可以抵挡诱惑。

“假如我奢求的东西是爱情呢？”

看他、听他，她的心跳声很大，呛呛呛，每一声都让自己心惊胆颤。她晓得，自己正把话题引上最危险的地方。

“妳会笨到放弃到手的荣华富贵，去追求虚幻辞汇？”他推开她，推得毫不留情。

“那叫作笨？我不觉得，每个人价值观不同，在我的价值观中，爱情相较于富贵，比重更重。你呢？在你的认知中，爱情是什么？”

“爱情是种，有也不必太开心，没有也无所谓的东西。”

“难道有人愿意为你守候，为你快乐而欢欣，为你悲伤而落泪不好吗？”她努力冷淡、努力假装这种讨论不涉及任何个人感觉。

“我不需要别人的欢欣或眼泪，来替我增加感觉。”

他否决她，否决她的泪水，是冲动，她冲动得忘记自己一直珍藏的自尊心。

“如果……如果……”

“如果什么？”

咬唇，下句话难出口，但再一次吧，让自己的伤口成为任性的理由。

“如果我认为，你是我想追寻的爱情呢？如果我愿意默默地在你身边守候，不求回报、不盼开花结果，你会不会有一点点动容？”

这句话带给他的震撼太大，一时间，“自然”和辛羽沛做了连结，不管他举再多的例证，都反对不了两人重迭的事实。“妳就是“自然”？”

他猜到了！？羽沛不确定该承认还是反对。

她还没做好选择的同时，湛鑫先出口说话：“不要再做那种没意义的事情，看妳的信很浪费我的时间，更浪费的是，我要花心思去揪出那个扰人的无聊女人，如果妳真闲到不行，请妳花心思在湛平身上，让他发现妳的好，让他心甘情愿，就算只是代替品也没关系。”

一句一句，湛鑫否定“自然”带给他的快乐，一句一句，他用最大的力气将羽沛推离开自己，他无视心痛，只求达成目的。

这种话多伤人吶，她的字字心血在他眼底只是扰人心情，她是不是辛羽晴没关系，只要她终其一生扮演好代替品。

是谁告诉他，她没有心情，没有思考、没有想要？是谁有权命令她的人生，将她定位于替代品？

咬住唇，她不想哭，不想残余的自尊在他面前被歼灭。

坐起身，背对她，他的声音温度在零度C以下。

“听清楚了，我不会爱妳，妳也不准爱我，我不要妳的守候，也不会对妳动容。妳对我来说，意义只有一个──让湛平快乐。”

一句不准，他逼迫她的人生，心坠入谷底，深渊里，她遍寻不着自己的心。

砰地，门关上，他离开自己的房间，离开她的视线，同时，离开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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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三天，额头伤口退去些许青紫色，她便认真地实践起自己对湛鑫的“意义”。

早上，她和湛平到画廊绕一圈，湛平碰上几个画迷，聊了一下；下午，她陪湛平出席一场演讲，坐在台下，她想的全是那天，那个任性的夜晚，她任性的言语如何将湛鑫推离。

“自然”曝光，他们之间再起不了自然感觉。

没上网、没发信，她躲在角落的爱情被阳光曝晒，晒出满身伤。

问题是，这伤口治不了，敷不起药，只能任它自行愈合，她不晓得伤口是否能复原，只晓得，不管如何，日子要过下去。

挂起自鄙的笑意，她──辛羽沛，没有太多立场可以谈论感觉。

回到家时，已近晚餐时分，她推轮椅走进屋里，没想过的场景摊在眼前，她居然吓得移动不了脚步。

客厅里，从来以冷漠待人的湛鑫居然脸庞挂满笑意，他笑搂着身旁的女人，一句一句，同老奶奶，聊开了心。

心揪紧，胃酸漫至喉际，羽沛睁大眼睛，将他们的亲昵刻入脑海里。

“湛平，你回来了？快过来，看看是谁来了。”

老奶奶对湛平招呼，不晓得是作戏还是忘记，她和湛平之间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不交言语。

是对女人的好奇，湛平示意羽沛将他推到客厅里。

“湛平，你记不记得她，颜喻菁，凯态企业的千金？你们小时候常玩在一起的，那时候，你们的父母亲感情很好，还说将来要结儿女亲家。”老奶奶热络说。

“喻菁，好久不见。”湛平笑开，善意伸出手。

是的，他记得很清楚，喻菁，国小六年的同班同学，那时他们一起上下课，两家父母亲也经常聚在一起。她是个很率性的女生，一点都不像女孩子，还常和他们两兄弟联手，欺负她的妹妹。

她的态度落落大方，笑着走上前，伸手亲热地搂抱湛平。

“你是大画家啰，我回国，你连看都不来看我一下。”

她刚从国外调派回来，七年光阴，她把自家的海外分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要不是母亲坚持她的年龄不小，要赶紧回国找到好对象，她会继续留在美国工作，把婚姻搁在一旁。

“对不起，我最近的确比较忙。”湛平笑笑。

“我知道，你是知名画家了嘛，从小就看你涂鸦，没想到真的让你涂出成绩来，真了不起。”

“谈不上什么成绩，是大哥在背后支持我。”

“湛平很有天分，否则再多的支持，都成就不了气候。”湛鑫终于开口说话，但他没转头看羽沛。

羽沛的眼光却在他们身上流转，他的手扶在她腰际，她的头半靠在他肩膀，一个是俊朗、英气飒飒的男子，一个是大方自信的艳丽闺秀，怎么看都是最合适的配对。苦涩泛滥，她却昂起脸，端上无谓表情，骄傲在骨子里、在血液里，她卑微，却不允许自鄙。

“所以啰，关湛平，是你放弃机会，可不能责怪我变心。”喻菁笑着靠进湛鑫怀里，她看湛平背后的女孩子一眼，羽沛在打量她，她也大大方方打量起羽沛。

她叫辛羽沛吧，报纸上刊登过。她很漂亮，是那种就算当偶像明星也不为过女生。她很年轻，听说还在念大学。她眼底隐隐闪着智慧，有着一股教人激赏的傲气，喻菁相信，假以时日，她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她记得报纸上是怎么形容她和湛平的关系，很好，她会喜欢这个妯娌。

“什么变心？”湛平听不懂她的玩笑话。

“你居然忘记我们的山盟海誓，太过分了，亏我还那么认真遵守我们的誓言，多年来都不敢交别的男朋友。”

“妳越说我越糊涂了。”

“我说过要嫁给你呀，我们还打过勾勾呢，但你说你要当画家，我恐吓你，我是要当女强人的，一定要嫁给企业菁英，好在事业上助我一把。要是你敢跑去当画家，我就去爱别人。”别开脸，她笑得好大方。

她的率性让人喜欢，这种女人才有资格为湛鑫守候吧。

垂眉，羽沛任由心间蛀上大洞口，闷闷的痛，一阵一阵袭来，咬牙，她不确定自己可以忍耐多久。

“我记起来了，好像有这一同事。”湛平说。“不过，别骗我，这些年妳没交过半个男朋友。”

“我是没有啊，不信，你去找征信社调查我嘛。幸好，你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所以，我决定成为你大嫂来惩罚你，让你天天看得到我却碰不到我。”

“妳要嫁给大哥？”

湛平意外，他没想过，大哥会和喻菁碰在一起，她是个好女人，但是……那么多年没联系，这么仓促间决定婚事，好吗？

“是啊、是啊！我们正在找好日子让他们订婚，湛平，你觉七月份怎么样？”奶奶热络地问湛平。

深吸气，羽沛的傲骨折了，隐隐猜得到的事情亲耳听见证实，还是忍不住红眼。

仰头，她抵死不教泪翻滚下来，微笑，她逼自己把唇瓣咧开，逼自己赞成这场欢乐。

是嘛，这才对，他根本不需要谁的欢欣或眼泪来替感觉增温，因为早有个人在身边，和他一同分享成就喜悦，难怪她的无聊信件烦扰到他的生活，难怪他要说“不准爱我”。哈！他怎会对女人的守候感动？白痴！她做了全天下最白痴的事。

湛平有几分尴尬，骄傲的奶奶在众人面前放下架子屈就自己，他还能再更恨她？冷冷地，他不看奶奶，对着湛鑫回答：“大哥没意见就好了。”

“我有意见，我怕等不了那么久，万一喻菁被人抢走怎么办？”这句话，湛鑫专要说给羽沛听，他要她死心，要她专心对待湛平，别在自己身上浪费想象力。

湛鑫成功了，她打从心底泛冷，一节一节，从腿部冷上来，她进入北极冰库。封冻的心、封冻的情绪，她连笑容都装扮不出来。

“你再说！再说明天我就架着你上礼堂，用最快的速度结束掉你这个黄金单身汉。”喻菁笑弯腰。

“我不答应，这场婚礼我要办得风风光光，让所有的人都看到关家的气势，你们再急都给我忍下来。”老奶奶加入他们的欢笑。

羽沛浅浅笑着，尽力不叫笑容染上落寞。

很好，楚何汉界抹去，关家人又成一体，毕竟是血缘亲情嘛。这位颜小姐多么能干，羽沛苦口婆心的劝说，劝不开一家人恩怨，她却是一出现，就替关家带来融圆。

管家太太走近，报告晚餐已准备好。

“好了、好了，先吃饭再说，这个黄道吉日是绝对不能马虎的。”老奶奶起身，领着大家一起走入饭厅。

这是团圆饭，多年来，湛平不在饭桌上和祖母用餐，今天，为了未来的嫂嫂，他勉为其难，羽沛推他到饭厅，将他安顿好，转身，想离开。

“别走，陪我。”湛平抓住羽沛的手。这些年，他习惯同羽沛一起吃晚餐。

“是嘛，一起吃，妳叫羽沛对不对？我知道妳，从报纸上看到的。”喻菁主动邀约她。

“喻菁，妳误会了，那全报纸上乱写的，她是我们聘来照顾湛平的下人，下人用餐的地方不在这里。”老奶奶冷冷说。

微笑，羽沛没对老奶奶的话发出意见。她低头在湛平耳畔说：“我还有事，你们先吃。”

“那我们一起上楼吃饭。”湛平坚持。

眼看气氛又要打坏了，湛鑫作主出声：“妳留下来吧，吃完饭再去做事。”

她没看湛鑫，低头拍拍湛平肩膀，微笑说：“我陪你一整天，明天的毕业致词还没背熟，你就让我上去背一背，等湛平哥吃饱饭，再上来帮我听听、指正，好吗？”

她在笑，手却在发抖，湛平发现了，她害怕面对奶奶是吗？是啊，那么大的伤口，谁不害怕，舍不得勉强她，湛平回答：“去吧，早点背熟、早点休息，明天，我去参加妳的毕业典礼。”

这话是给奶奶听的，但真正听进去的人是湛鑫，再一次，他认定，湛平离不开羽沛。

胆小鬼呵，她终究是胆小鬼。

羽沛坐在窗口，脚下是屋外庭院，头上是满天星辰，白色纱幔qi书+奇书-齐书在身后飞扬，斜靠窗边，泪水湿了窗缘。

笨蛋，妳怎以为他对妳有意愿？

没有，连一点点的蛛丝马迹都没有，从来，他对她，除了冷漠与讥讽，其他的统统没有。什么叫做自作多情？什么叫做一厢情愿？念这么多的书，她怎不晓得，人是最难勉强的物种，她竟然想去勉强一份不属于自己的心情，居然以为默默守候会换来感动。

她是智障，绝对是智商低于三十的重度智障！

智障到以为看着他，便会感到幸福，以为没有所求的爱情最圣洁，哈！她哪里没有所求啊，她但求他看见自己，在他生命的每一天。

笑死人的圣洁、笑死人的自以为是，她的头脑坏得很凶。

头在窗边敲着，一下、一下，一下比一下更重，她该挖个洞把自己藏起来，该用隐形术让自己不被看见，她恨自己、恨死自己的爱情。

能把心刨去就好了，那么胸口就不会犯疼痛，不会让泪水不断往下流，她可以大言不惭说，爱情是什么东西，她看不上眼，她的生命不值得为它流连。

右手握起拳头，敲击胸口，不停不断，她要敲碎疼痛感、敲碎残余的自尊。

手在抖、心在抖，她的发抖是种无可救药的不自觉行动。

颜喻菁的端丽在心头，湛鑫对她的亲昵也在心头，那样一对珠联壁合的男女啊，连老天看了也要喜爱，她怎能自我托大，以为自己能意外出线？

说得好，他的确不会爱她，他有更好的女人值得爱，凭什么来将就自己？

认真想想啊，辛羽沛，你对他有什么意义可言？妳不过是个替代品，暂且为湛平哥疗伤止痛的替代品啊，他留下妳，不为情义，只因妳的仅存价值刚好是他所需要；老奶奶对妳何来侮辱，妳本来就是拿人钱财的下人，妳没有资格进入关家世界……

她自卑、自恨，她看不起自己，她想把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

像摊烂泥，她垮在窗边，发呆。

停止思考、压制情绪，含在眼眶的泪水努力不让自己下垂。她什么事都不做，单单靠在窗边，一分、十分、一小时、两小时……

坐了多久？不晓得，同样的姿势让她全身发麻，但酥麻感传不进知觉中枢，她成了破布娃娃，在夏夜，在夜风拂过的夜晚，独自心悲。

湛鑫用力打开门，她没注意到他的侵入，依然维持着同样的动作。

送喻菁返家后，他在下车时发现她坐在窗边。多么危险的动作，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夜色里，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那动作姿势在在显示她的伤悲正在进行。

不多想，他冲进她房间，门扇强大的撞击声没扰醒她的冥思，砰地，他用力关上门，她也没回头，大步走向她，他才发现她望向月亮的双瞳空茫。

“妳在做什么！”

他愤怒狂吼没叫醒她，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悲伤，她与世界隔绝。

“辛羽沛！”

这回他加上动作，把她整个人往后拉扯，拉进窗内。

缓缓抬眉，她终算看见他了，迫不及待地，她挂起笑容。

原来装笑，并没有想象中困难。“湛平哥找我吗？我马上过去。”点头，她说。

走两步，他伸手将她抓回来。

“妳知道现在几点？”

“几点？”

她低头看看腕上九十九块的手表，表又停了，真糟糕，老是搞罢工，她拍两下表面，要求指针为自己妥协，但它有自己的意志，不想应和她的要求。

“对不起，我不知道几点。”

退两步，她和他保持距离，决意遵奉他的命令，不对他造成困扰。

“妳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的脑浆是一片混乱，不明白他高难度的问话。

摇头，再退两步。

她不晓得多少公分才算安全距离，但她会尽量保持。

“对不起。”

听懂了吗？她的意思是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晓得他有个聪慧亮丽的青梅竹马，不晓得她的爱情是他的困扰，更不晓得她的喃喃自语让他觉得憎厌。所以不会了，“自然”消失，辛羽沛隔绝，交集线解开，他们站在平行点。

“妳想做什么？跳楼吗？”

跳楼？羽沛点点头，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办法，运气好的话，她可以上天堂和爸妈、姊姊在一起，团圆……是她梦想过千万次的场景，就像今夜的关家，没有隔阂，没有伤害，有的是一家人在一起快乐的聚餐。

多好啊，她梦想有个家很久很久了，要是跳下去，达成梦想……对，那么容易的事，她怎么就没想到？笨了，对，她肯定是发笨了。

再次走近窗口，她揉揉眼睛，往下望，目测起楼层高度，这高度恐怕不够，也许，她该再往上爬两层。

她居然点头、居然在笑、居然二度走到窗边？

湛鑫气疯了，抓过她的手，低声对她咆哮：“妳以为做这种事情可以改变什么！”

改变？羽沛皱眉，怎么他说的每句话都那么难懂。

“不会的，就算妳跳下去，我也不会喜欢妳。只要妳一天不死，妳就必须负起责任，在湛平身边照顾他，因为那是妳们姊妹欠湛平的。”

终于，他的话提醒了她，这下子，她彻底清醒，彻底听懂他在说什么。

想笑，才发觉自己的脸绷绷的，是泪痕吗？大约吧，她的伤心全挂在脸上，她的自尊让泪水冲了去，眼前的自己胆怯懦弱，眼前的自己像个想用眼泪把男人留住的小女生。

转身，不顾他的想法，她进浴室冲脸，洗去泪痕，抹去悲哀痕迹，再度走出浴室，她挂上骄傲与淡漠。

“我想你误会了。”振起精神，羽沛走到窗边，关上窗户，停止了翻飞的窗帘布。

“我误会？”

拧眉，她很该死，该死的不擅长演戏，却认为自己是个高明戏子。

“我只是在练习明天的毕业生致词。”

说谎、瘪脚剧本！“需要坐到窗户边练习？”他嘴边贴上讥诮。

“如果你肯替我钉个讲台的话，我很乐意到台上练习。”转身，她不理他，走到衣柜边，翻出睡衣。

“妳最好没有乱七八糟的想法，我不希望妳再惹事。”

惹事？他以为自己是个爱惹是生非的女人，哈！那么“了解”她？她该不该对他感激涕零。

面对他，羽沛挂牢骄傲面具，鼓起勇气说：

“不会的，我不会“再”惹事。对于前几天的胡言乱语，我很抱歉，我是额头受伤，撞得头昏脑钝，出口不该说的言语，请你见谅，也请相信，我不会有多余想法，不会再做一些无聊事情，困扰你的生活。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手抱睡衣，她向他行了九十度鞠躬。

他要回答什么？怔愣住，他半句都说不出来。

若是他肯顺心顺意，他将大步向前，把她紧紧搂抱住，告诉她，他对“自然”的言言语语感到动容；告诉她，他喜欢在忙碌的生活中、在夜里，有一个女子捎来讯息，一句一句打进他心底，也许同意、也许反对那些言论，但他很高兴，因为，多年来，没人看懂他的心。

可是，他否决自己的意愿，他没抱她、没对她说真心话，只是冷冷看她，用最平淡的口吻说：“妳最好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我会的。”她对他也对自己宣示。

再望她一眼，湛鑫转身，离开她的房间。

看着关起的门扇，羽沛笑了，笑得得前仆后仰，笑得弯下腰，扶住自己的肚子。

好好笑呵！她的蠢爱情……她的骄傲骨气……她笑出满脸泪水，笑得欺骗自己，整件事，不过一场闹剧……

“很晚了，湛平哥。”把棉被拉平，羽沛扭开床边小灯。

“小沛，妳最近常常恍惚，发生什么事？”湛平问。

“我有吗？”笑笑，收妥情绪，她用最平稳的态度面对湛平。

“妳有，说！在想什么？是不是担心大哥没有派人到法国调查羽晴的下落？”

她没答话。

“放心，大哥答应我的事情，一定会尽全力去做。”

“嗯，我不担心。”同意，他是个一诺千金的人。

“那么，妳的心不在焉是在想什么呢？”

“想……想以后吧！”

“以后？是啊，妳大学毕业了，终于完成羽晴的心愿。”叹气，时间飞快，小女孩已然亭亭玉立。他又问：“毕业后，有什么规画？”

“我能有什么规画？”

“当然可以，妳没有想做的事情？”

“我去工作，湛平哥怎么办？”

“我没妳想象的这么依赖，我可以走一小段距离了，照顾自己不成问题。小沛，妳是学商的，想不想到大哥公司里工作？”

“不，我想靠自己的能力独立。”

“妳和羽晴真像，有一副不服输的性子。”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是好事，我多佩服羽晴这点，佩服她的勇气、佩服她对自己的自信。”

“我们什么都没有，如果连勇气和自信都缺乏，怎么能在这个世界同人竞争。”

“妳真的和妳姊姊很像，同样的话，她对我说过。”

“但是……湛平哥，我不是姊姊，永远都不是。”

“我懂。妳很介意报纸上那些话吗？”他不介意，也不想理，随便他们要怎么写、怎么说，他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是，我很介意，我并不想取代姊姊，不想成为姊姊的影子。我留在关家，有三个原因：第一，你需要人和你谈论姊姊、想念姊姊；第二，你承诺姊姊要照顾我，假使我不让你照顾，你一定会很痛苦，对不？第三，我拿了湛鑫哥的钱，自然该把分内工作做好。所以，很抱歉，我对湛平哥的感觉和多年前一样，你是最好的姊夫……”

“不用解释，我还没有头昏眼花到看不清楚妳是谁，别把我大哥的作法放在心底。大哥总想把最好的东西捧到我手上，他以为我失去了羽晴，就再找来一个羽沛，企图弥补，我不怪他，也请妳体谅他做哥哥的心情。”

“我知道。”

“知道就好。”

“睡吧！我要回房了。”

“嗯，打一份自传给我，我认识几间不错的公司。”

“湛平哥……”

“我不替妳安排任何事，只是推荐也不行吗？”

她望湛平哥一眼，有这种姊夫……是她的幸运，“晚安，姊夫。”

“晚安，小姨子。”在这声称呼里，他们界定了彼此的位置。

湛鑫醉了，喻菁吻着他的唇，连连吻了两次，她哈哈大笑，“怎么办？吻那么多次，感觉都不对。”

“那就再来一次。”捧住她的后脑，他的唇对准她的，封住。

感觉还是不对，他在吻自己的妹妹，唇仍相贴，两人却笑弯腰，他们的努力变成笑话。

羽沛走出湛平房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低眉，她想若无其事，迅速回到自己房间，但喻菁看见她，笑着退出湛鑫臂弯。

“羽沛，我要回去了，对不起，他有点醉。”说着，挥挥手，她也歪歪斜斜走下楼。

羽沛没回答，只是点头。

看着喻菁的背影，羽沛扯扯唇，她恐怕没比湛鑫清醒几分。转身，她准备进房，没想到被一股力道拉住，未回头，湛鑫的头靠到她肩膀，长长的手臂圈紧她的腰，绵密的细吻贴上她的颈项。

他真是醉得凶了，分不清自己抱的是谁。

羽沛叹气，艰难回身，扶起他的腰，打开门，送他回房间。

斜斜歪歪，她使尽力气才把他送上床，除去他的鞋袜、衣服，替他更换睡衣，再拧来毛巾替他擦去额间薄汗。做这些事，羽沛并不觉得突兀，相同的一张脸、相同的体格，她做相同的事，老早就做得很习惯。

再整整被子，羽沛准备退出他的房间时，又是一股没有预期的拉力，湛鑫攫住她的手臂，不叫她离开。

没有太多想法，她回头问：“你是口渴或是头痛？”

他没回答，半张眼，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睨她，她被看得很不自然。

等不到他的答案，羽沛倒来开水，喂他喝下。

突地，他拨开水杯，不顾满床湿，将她纳入怀里面。

他知道自己抱的是谁吗？羽沛想，他并不知道，想推开他，他却拒绝起她的拒绝，翻身，他用蛮力将她压在床沿。

羽沛未做出正确反应，他的吻先行落下。

这是他第二次吻她，有热切霸气，有欲望张扬的急迫。

他的唇在她唇间反复辗转，吮去她的意识和理智。短短三秒，她被引出相同的欲念。

她忘记他们之间的关系，忘记她才对他保证过的承诺，更忘记明天醒来，自己将面对怎样的尴尬状况，她在他的吻间迷醉。

他的头靠进她颈窝，轻轻舔吮，低醇的嗓音在她耳际响起：

“我要妳。”

他并不清醒，而她的清醒度也在逐渐下降中，她的眼里全是他，她的鼻息间都是他的气味，她的心里只装下一个人，而这个人正在她的身上制造心悸与浪潮……

昏了，在他的强势间，羽沛煨上他的体温，被撩起的火苗燃起，烧去她最后一丝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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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那是一双凌厉眼神，寒光射出，彷佛要将她砍成几段。

直觉瑟缩，她是做错事的精灵，小小身子蜷缩在棉被里，大大的瞳孔充满畏惧，脑海里，千翻万搅，搅不出半点头绪。

然后，慢慢地，昨夜的事回到脑中，她想起那段狂野，想起慑人的疼痛，和出不了口的悸动，她在欲潮间沉浮翻滚，几次，她以为自己将死，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太陌生，陌生到无从形容。

她没想过还会再清醒，更没想过清醒后，自己将执戟迎战。

湛鑫等她醒来已经等很久了，怒气在他胸口冲撞，他想狠狠摇醒她，逼问她为什么这样做，然她眼下的疲惫阻止他，她全身吓人的青紫瘀伤，暂且压抑他的怒焰。

他和喻菁的感觉，始终无法有进一步发展。他们之间像兄妹、像死党，每每说到婚姻，不约而同，两人都觉得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昨夜，他打定主意要和喻菁发生关系，好突破两人间的界点，然清醒的他们做不出乱伦事情，于是，他们喝了不少酒，想藉酒精催促情欲，哪里想得到，天亮，躺在他身边的人居然是羽沛，而不是他设定的喻菁。

手横胸，他等她给一个解释。

她终于醒了，不容半分等待，他冲到她身前，指着她冷声问；“妳是故意的，对吧！”

湛鑫的指控是把问题全往她身上推了，她还没有接招能力，愣愣地望住他的脸，她还在回想昨夜。

她分辨不出，昨夜的疯狂属于快乐或者痛苦，不晓得她是心甘情愿或者忍受成分居多。然，她货真价实地拥有了他一整夜，在他怀间，汲取他的气息；在他身上，拥抱了安心，很久了，很久很久，她没有过这样的一夜好眠。

她有没有故意？回想再回想，满脑子里，有激昂、有热烈、有激动需求，可是她想不起属于“故意”的情节。

她故意什么呢？故意哄他上床、故意挑起他的欲望、故意和他一夜风流，她做那么多故意的事情，却不晓得自己的好处在哪里？

不哭、不笑，她祭不出任何反驳对话，羽沛抬起双眸望住他。

这张脸……分明是她心爱的男人，为什么他对她埋怨比欣赏多，憎厌比喜悦多？

很简单，答案只有一个，他不在乎她、不喜欢她、不爱她。他对她有那么多“不”字，怎地她还是弄不明白，怎地她还是要亲手奉上爱情，等待他的鄙弃？

“妳故意制造我和湛平之间的问题，明知道我们兄弟间的横沟好不容易消除，妳却硬要插进来，对不？真了不起，辛羽晴离间了我们兄弟五年，妳呢？妳打算让我们仇视彼此多久？”

他花那么多心血，让兄弟感情回到从前；他管制自己的欣赏，将她带到湛平身边；他放弃所欲，为的不是今天这种无从收拾的局面。

有气、有怒，他气她，更恨自己。

他说了离间？讲到底，错的还是辛家姊妹，是她们横刀夺心，夺去湛平哥对关家的向心力，是她们分隔了他们伟大的兄弟情。

有趣吧，不管她说再多，解释再多属于姊姊和湛平哥之间的坚定爱情，他仍然认为她说的不过是虚言假语，姊姊在他心中仍是下贱女子。难怪，他觉得她当代理情人，当得理所当然。

他恨透她的沉默，恨透她一脸“我就是这样，你能安怎”的笃定。

湛鑫狠狠抓起她的肩膀，怒问：“几天前妳对我说过的保证呢？妳说妳不会再做无聊事情，不会再企图干扰我的生活，才说过的话，妳忘记了？既然做不到自己的承诺，为什么要说谎，妳是想让我卸下心防，让我不会对妳有所防备对不对？”

他把她形容得多么居心叵测啊！

羽沛皱眉，他弄痛她了，出声，她幽幽说：“我没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她不推卸责任，湛鑫的指责没错，她有能力让昨天的事情不发生，但她允许它发生了，接受指控理所当然。

活该吧，活该她以为曾经拥有便就能满足想象，活该她以为明天的太阳不会升起，时空会定在她想要的点上。活该呵、活该，活该她的愚蠢惹出尴尬场面，她的贪欢教他戴上有色眼镜看不起。

认！她认下他所有的指控，认下全数罪行。

湛鑫气炸了，湛平就在邻房，若是他晓得自己和羽沛……他们好不容易修补的感情又要撞出破洞。

不行，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答应过母亲，要好好照顾湛平，他是自己的双生兄弟。

“哼，没忘记？辛羽沛，妳要我怎么看待妳，妳到底是怎样的女人？为达目地不择手段吗？妳是不是看不清楚我的意志力，是不是不了解我是多么不会妥协的男人？我可明白告诉妳，不管妳做再多的计画，用再多的心机都只是徒劳无功而已。”

压低声音，他对她咆哮。他想甩甩她，把她头脑甩回正常范围，让她清楚了解，她的未来在湛平身上，和自己无关。

他要怎么看待她？很简单，用他一贯的鄙夷眼光看待啊，认定她是自愿送上门的妓女，也许再编派她一个罪名，就说她图谋关家财产好了，再不，说她有乌鸦变凤凰的白痴念头也行，随便，怎么说都可以，反正，她对他又不重要。

忍不住，羽沛轻笑。

他说得真棒，徒劳无功，原来她的爱情不过是徒劳无功，她的心送进了焚化炉，烧成灰、熬成炭，到头来，她都要怀疑起自己，她的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

“妳的笑是什么意思？”

猛力抓起她的手，他没想过自己的手劲大到能在女人腕间留下瘀青，他痛恨她的笃定，恍若自己所有反应全在她的掌握间。

她摇头，没有额外意思。

她只是自嘲，自嘲她把爱情送上不归路，看不见未来前途；自嘲她的爱情是走一步怨一步，回不了头的漫漫长途。

走进撒哈拉沙漠了，她以为爱情是绿洲，能为自己带来希望，哪料得到，没有水、没有绿荫，她的爱情只是海市蜃楼，空空渺渺，纯属幻像，而沙漠和太阳联手起来，歼灭她对爱情的想象。

她的哀戚止住他的怒气，紧握拳头，他不晓得该拿她怎么办？缓下口气，他要她切切实实了解，两人不会成局。“妳没话可说了吗？”

再说什么？有何解释可将昨晚行径解通？没差别了吧，反正她的存在一直是他的困扰，说多说少都一样。

“不管妳是怎么想的，不管妳使出多少手段，我都会和喻菁结婚，懂吗？妳做什么努力都没有用，因为妳从来不是我想要的女人，花再多的心力都一样。我不是肯受控制的男人，不会因为妳的诡计就范。”话出口，他伤害自己，却不准自己喊痛。

懂啊，怎么不懂，她不是他想要的，她一直知道，一直都知道啊！

“妳别想学那些小说剧情，以为弄出关系，来个怀孕事件，我将对妳妥协，不可能，妳永远都当不成关总裁夫人，我不会把这个位置留给妳，就算妳真的怀孕，我也会要妳把孩子拿掉，我说的是真的，没有半分谎言。”他用更坚决的话，裁断她对自己的妄念。

她没有语言障碍，这么坚持的话，这么笃定的心意，她听得清楚分明。

吞下哽咽，她架起笑容，那是她最后一道安全防护，羽沛挂起满脸的骄傲说：“我想你又误会了，昨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没发生？”

她说谎，她又惹火他了，湛鑫一把扯下被子，她全身上下红红紫紫的印子展露。“这是什么？”他故意羞辱她，故意要她惊慌失措，就像眼前，他的心、他的感觉。

她该害羞地企图遮住裸露的身子，但她没有，仰高下巴，她尊贵下床，拿起自己散落一地的衣服，走近浴室边时，回眸一笑。

“你以为醉成那样，除了这些伤痕之外，还能对我做出什么？请别高估自己的能力。”

进浴室，她赌气，不准泪水滑过脸庞；瞠着眼，她不伤心、不痛苦，她要笑着走出这扇门……

门外，床间怵目惊心的血迹扯痛了他的心，他用最快的速度打理好自己，离开。

在湛鑫的坚持下，订婚礼提前举行。

这天关家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婚宴在家中举行。

舞台上乐队演奏着轻音乐，精心打扮的男女相拥，在草地上翩然起舞，五星级饭店的主厨做出一道道精致餐点，自助餐式的晚宴里处处衣香鬓影，高举酒杯的人们洋溢欢欣。

老奶奶开心极了，她举杯和商场的老友高谈阔论，彷佛过去的日子回来了，她又是往昔那个叱咤风云的女王。

推着湛平，羽沛同他在客人中周旋。他走出来了，从五年前的自我封闭到现在，湛平走过一段漫长路程，他知道也感激，羽沛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宾客中，湛鑫体贴地安排了许多画坛里的重量级人物，让湛平身处其中，悠游自在。

羽沛挂着笑容，没有片刻钟，她让笑意从发酸的颊边退出。她在笑，嘴在笑、脸在笑、眉在笑，然黝黑的眼珠子里缺乏欣喜。

那是什么心情？她厘不清，有痛、有酸、有涩，那是未熟的葡萄柚，剥开皮，汁液喷上眼睛，叫不出声，只能在心底偷偷悲泣。

迎面，湛鑫和喻菁相拥走来，目光相触，羽沛不落痕迹地将视线调开，假装对餐桌上的食物感兴趣，咬唇，她逼自己承认，她不在意。

羽沛瘦了，很明显的瘦，两颊的肉凹陷下去，眼下的骨头隆起，唇膏勾得出亮丽颜色，却勾不出她的精神奕奕。没有快乐，只有孤傲，她是酒红色的孤挺花，立在独枝上，任风吹袭。

她心力交瘁，她像一缕孤魂，她在关家大宅里飘来荡去，即便她照顾湛平和以往一样用心，但所有人都晓得她不对劲，却也所有人都找不出她不对的原因。

“大哥、大嫂，恭喜你们。”湛平伸出手，和大哥交握。

“有没有觉得很心酸啊，想不想哭啊，好吧，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现在宣布改行经商，我可以重新考虑嫁给你。”喻菁笑说。

“我肯改行，大哥还不见得肯放手呢。”湛平同她开玩笑。

“肯定会，你太不了解湛鑫，在他眼中，你比什么都重要，就算你想拿他的心炒麻油下饭，他也会学比干，把心脏挖出来，问你一句，湛平啊，哥哥的心有没有合你的意？湛鑫有严重的恋弟情结。”喻菁说完，呵呵笑开。

“真的吗？如果我们不是兄弟，说不定会连袂去演断臂山？”

“有可能，你大哥蛮变态的，糟糕，嫁给一个变态，我的下半辈子一定很惨。”她夸张说。

湛平和喻菁对谈间，湛鑫的眼光始终注视羽沛。

她冷漠而孤傲，她挺直背脊，彷佛她才是会场里的女王，她没对谁妥协过，她只对自己的爱情低头，没想到一低头，她失去全部自尊。

再也不会了，她将珍藏起自尊，不再受人轻贱。

“我们谈谈。”

自从那日后，羽沛处处躲他，她不再出现于他的视线范围内，他知道她刻意避开自己，也知道那天他伤她，比自己想象中更重。

“对不起，我很忙。”羽沛客气而疏离。

她的确很忙，忙到没时间谈，忙到没力气接受他另一番残酷言语。退一步，她低声问湛平：“湛平哥，你可以一个人吗？”

“没问题，妳好好去玩玩，别被我绑住。”

“湛平真体贴，羽沛，妳将来一定很好命，放弃这个好丈夫……我好像有点后悔。”喻菁仍然误会他们的关系，羽沛没打算解释，微笑，她往屋里走去。

没有交代，湛鑫追着背影向羽沛跑去。

看着两人相继离去，喻菁笑问：“他们两个会不会背着我们搞嗳昧？”

“有可能，小沛是个体贴、善解人意的好女生。”湛平也同她开玩笑。

“到时怎么办？我们也来搞暧昧，还以颜色？”喻菁凑近他问。

“那不是全乱了？说实话，喻菁，妳怎么会想嫁给我大哥？”

“没别的人选了呀，爸妈给我最后通牒，再不结婚就收回我的经营权，你晓得的，没有事业，我会先死给你看。”说完，她坦率笑开，推着湛平去吃东西。

在二楼，湛鑫追上羽沛，他抓住她的手臂，强迫她面对自己。

她想吐，非常想，面对他，不是眼前首要。

用力甩开他，她冲进自己房间浴室，抱着马桶大吐特吐。他被关在浴室外面，猛敲门，阵阵的呕吐声，扰乱了他的心。

半晌，她整理好自己，走出门，她站在他眼前，仰高脸，没有半分自卑狼狈。“请问，找我有事？”

“妳在呕吐？”他指出事实。

“是。”她不隐瞒瞒不过的事。

“妳怀孕了？”

他从没相信过她的话。假使没发生任何事，床单上的血渍是怎么回事？只是，她打死不承认，他只好学她装傻。他实在无法伤害湛平，他受的伤已经够多，不需要自己再去添上一笔。

“你没听过肠胃炎？”冷冷地，她反对他的说法。

“妳确定？”

“是的，我很确定。请放心，即便是怀孕，我保证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她没忘记，他不把关夫人位置留给她，她记得他不是肯受控的男人，更记得……自己从不是他要的女人。

她记得的事那么多，她哪会笨到去冲撞他的心意？她有她的骄傲，骄傲到即使爱情走入死巷子，也不教人知道她已是穷途末路。

她的口气惹恼他，他板起脸，刻薄道：“妳和多少男人有关系？如果怀孕，需要向多少男人采集DNA作证验。”

很过分的侮辱，但她没打败，挺胸，她冷笑。“放心，再怎样，我都不会采集到你身上。”

瞪住她，久久，他喟叹。

他原想追上来，问她为什么消瘦，想问她是不是生病，要不要安排医生，哪想得到，一见面就是对峙，那夜，打乱了他们中间的和谐，他们恐怕再回不到过去。

“我不想和妳吵架。”他先妥协。

“我也不是好战分子。”

她没想过要和他对立，会走到眼前，是她的痴心妄想加上愚昧。不过，早学乖了，她懂得踩煞车，懂得在他面前保持距离，隔绝自己的心。

他看她，她看他，两人僵在那里，谁都不晓得该接续什么话题，他想问她的身体……但最后，他还是选了个安全议题。

“我有重要的事要和妳商量。”

“请说。”

“我需要妳的帮忙，厘清某些真相。”本来这件事，他还没打算告诉她，不过眼前，这是他们唯一能谈的了。

“你查出什么了，是不？”羽沛的心被吊起来。

“对，我们查出当时和湛平一起送进医院的黄种女人有两个，其中一个并没有死，还查出来她失去记忆，直到前几个月才康复，最近她回台湾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辛羽晴，但我可以采集妳的DNA，先和埋在坟里的女人作对照。”

“之前，她有做过检验？”羽沛不再肯定坟中女子是姊姊了。

“当然，我手中有报告，法国那边验的，他们需要确定死者的身分。”

“好，什么时候采样？”

“明天好吗？我想妳和我一样心急，想知道确切的答案。”

“是的。”

“这件事先别告诉湛平，我不想给他希望又教他失望。”维护弟弟，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工作。

“我懂。”

“明天……顺便让医生看看妳的肠胃。”

那是关心？抬眼，她在他脸上寻找真心意，他别开脸，拒绝她的探索。

别傻了，羽沛对自己说。

他怎会对她关心，他不过想确定她不是怀孕，不过是想知道那天果真没发生任何事情、没留下后遗症。

不怪他思考缜密，毕竟他马上要有自己的家庭婚姻，这当头，怎容得起一个意外打乱既定事宜。他没错，错的是她的想象力。关心，是用来对待有感情的朋友或亲人，绝不会用来对待替身。

她没回应他的话，点头说：“还没有正式对你说恭喜。恭喜你，颜小姐很好，祝你们白首偕老，凤凰比翼。”

打开房门，她送客。

他深深看他一眼，虽然不放心，但他转身，离开她的房间。他没忘记，今天是自己的订婚宴。

关上门，她的背靠住门板，伪装面具除去，强撑的双肩垮下，吐尽腹中最后一口气。缓缓地，她顺着门扇，滑坐地板，泪水淌下……

是的。她怀孕了，老天在惩罚她，前无门、后无路，她的谎言将被拆穿……

怎么办？坚强失踪，无助漫上，她想否认那夜，那夜却给她留下真真实实的把柄，教她无从欺心。

她尝到走投无路的滋味。第一次，爸妈教导她的光明面发挥不了效用；第一次，她感觉自己四处碰壁，再也走不出去。

在DNA结果出炉，证实羽沛和坟中女子无血缘关系后，关家在各大媒体刊登寻人启示。

同一天清晨，辛羽沛离开关家大门，从搬进来到离开，整整五年三个月，她只带走几件换洗衣物和证件，这些年，湛鑫替她添购的东西，她半样都没带走。

她在最后一场秋台中遇见殊云，成为她捡回家的第一个女人。

然后陆陆续续，灵涓、初蕊加入她们，四个女人，四个与爱情无缘的女人相扶相携，决定让彼此的命运相系，她们互相鼓励打气，决意用自己的能力扶养羽沛肚子里的水水和小雨滴。

水水和小雨滴是她们的生活重心，她们谈着谈着，便谈到两个小孩子的教养问题。孩子未出生，柜子里已摆满教养书籍，和灵涓写的童话、羽沛自录的录音带，她们考虑过找出版社合作，说不定能为两个小宝贝存下第一笔教育基金。

今天是个大日子，早上，殊云才捡回初蕊，下午，羽沛便开始阵痛。

原本以为没这么快的，听说，第一胎总得拖十几个小时，她想忍一忍，忍过台风夜，别让一群人冒着风雨、紧紧张张跑进医院。

没想到，八点钟不到，羊水居然破了，顾不得风大雨大，四个女人连袂进医院。

躺在产台上，那痛呵，痛彻心扉，整个身子彷佛被撕裂开，白白的手背咬出斑斑血迹。她不哭不叫，她告诉自己，必须挺过来，几次羽沛痛得晕厥，是意志力将她推回意识里。

医生早就警告过她，她怀孕具有相当的危险性，因她有严重贫血。可是，她没将医生的警告放在心底，她要当母亲，确定再确定。

医生开出病危通知，殊云被获准进入手术室，她握住羽沛的手，忍不住掉泪。

“让我找来关湛鑫好吗？”她问。

他……是啊，多想见他一面，整整八个月，她的思念成愁，但……怎么能够，他不想要她的打扰，他痛恨她的无聊，她的自尊骄傲呵……叹气……她的血压逐渐降低。

“羽沛，回答我一声，让我找他过来好吗？”

摇头，医生护士的严肃面容在眼前晃过，她知道，自己正在死亡边缘徘徊，如果这是她人生最后一段，她希望带着尊严离开。

血压持续下降、心跳变得微弱，脊柱麻醉的羽沛叹气。她不要他来，不要再受同样的难堪，别人看不起她，她偏要比谁都看重自己。

“出来了，出来了！”护士们惊呼，第一抹笑颜展开qi书+奇书-齐书。“是个小男生！”

“羽沛，妳听得见吗？我们的小雨滴出世了，有没有听见他宏亮的声音，他很健康、他很高兴和妈妈们见面！”

微点头，羽沛笑了，再撑一下，再撑一下下，她马上可以看见她的水水，水水会不会和自己一样漂亮？

半瞇眼，意识在半空中飘荡，氧气罩里，她努力呼气、吸气，努力让肚子里的水水得到充足氧气。

有没有听过初次怀孕的夫妻间对话？

做丈夫的对妻子说：“我希望生个像妳一样漂亮、一样温柔的女孩子。”

做妻子的说：“才不要，我希望生一个像你那么勇敢、能干的儿子，将来才能保护妹妹。”

每每，夜里醒来，梦中的这段对话总濡湿枕畔，梦中，她看不见丈夫的脸庞，梦中的妻子往往自言自语，假装丈夫在身边。

护士抱来小雨滴，用力睁眼看他，真漂亮，有爸爸的眼睛鼻子和嘴巴，还有他爸爸嘴里若隐若的冷笑，真糟糕，才出生，连年岁都计算不到，就有了爸爸的讥诮，往后啊，这人际关系恐怕要人费心情。

“羽沛妳看到了没，好帅气的小子，以后我们家门口，会有女孩子大排长龙。”殊云说。

羽沛没有力气点头，但身为母亲的骄傲，她有。

再次听见婴儿哭声，水水出生了，一样宏亮的哭声，只不过斯文很多。这样很好，她希望生个像初蕊一样甜蜜柔和的小女孩。

艰难伸手，她想握住殊云的，要看女儿、她要看女儿一眼，可是眼睛逐渐模糊，她努力集中意识，却愈来愈分不清周遭来往人们。

殊云……妳在哪里？

快抱水水来呀，我快看不到她了……张嘴，她想说的话说不出口。

“产妇在大量出血，快通知家人买血袋。”是医生权威的声音。

“殊云……”她用尽力气唤人。

下一秒，她的手被握住了，一双和自己同样冰冷的手扣住她的。

“替我照顾……”不过短短四个字，竟然让她气喘连连。

“照顾水水和小雨滴吗？我会的、我会的，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我用我的生命保证，我一定会用全部的生命来爱护我们的小宝贝，但是请妳、请妳为我们坚持，请妳活下来……”殊云哽咽，面临死亡，她经验丰富，但她从未眼睁睁看着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

羽沛听不见了，她听不见殊云的声音。

她觉得很冷，黑暗笼罩四周，生命力一点一滴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去，她的小雨滴、她的水水……才出生多久的小婴儿呵，她怎能放心，她还没抱抱他们，还没亲口对他们说一句我爱你……

病房外，殊云哭着被推出来。

“怎么了？羽沛怎么了？”初蕊拉住她的手连声问。

“羽沛情况很不好，我不晓得怎么办，灵涓呢？”殊云问。

“刚刚护士出来，要我们去买血，灵涓去了，告诉我，羽沛的情况有多不好？小孩子呢？”初蕊满脸焦虑。

“水水和小雨滴很健康，可是羽沛大量出血，医生用止血箝也止不住大量涌出来的鲜血，何况她还有严重贫血。怎么办？我们就要失去她了……”殊云抱住初蕊，泪水不止。

“不会，不会的，我们不会失去羽沛，她会健健康康活下来。”初蕊急道。

初蕊祈求上苍，不要再有人死亡，她已失去自己的孩子，那痛……是最最沉重的苦楚啊。苍天若有灵，请为水水和小雨滴留下他们的母亲。

“我不知道了，她要我照顾水水和小雨滴，那是在托孤啊，她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殊云慌心。

都怪她，知道羽沛的身体不适合生产时，就该坚持她拿掉孩子，是她太自私，自私地想要孩子为她们带来未来与希望，才让羽沛把孩子留下。

她是刽子手，是她同意羽沛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孩子的生存。

灵涓回来了，她一走近，连声问：“羽沛怎么了？”

“灵涓，我想通知关湛鑫过来。”这次，她决定不再顺着羽沛。

“情况……真的走到最后？”殊云的话让灵涓吓到，她迟疑问。

“我想，是的。”

她不愿意承认，却又怕不承认，让羽沛这一路……走得孤独……

“好，去打吧！”灵涓说。

她明白，羽沛始终爱着关湛鑫，然而骄傲不允许她承认，只是呵……走到这里，骄傲还能帮助她什么？

“我先跟爸爸要电话。”殊云的父亲和关湛鑫颇有交情，她见过湛鑫两次面，都是在应酬场合里，所以当羽沛提到水水和小雨滴的父亲时，她马上知道谁是关湛鑫。

电话拿到手，殊云拨出号码。

低沉冷淡的一声喂，殊云没有太多描述，开门见山说：“羽沛在新台医院手术室，她……快死了……”

“妳说什么！”如雷的爆吼声响起，震痛了殊云的耳膜。

殊云不怕，她用力说：“请你过来见她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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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他总是对她生气，从见她第一面开始。

那时，他认定羽沛必须为辛羽晴做的“坏事”付出道义责任。

接下来，他对她与湛平的形影不离，对他们的过度亲昵感到愤怒，虽然他尽全力说服自己，这是最好的安排，他本来就该还给湛平一份爱情。

最后，事情发生，所有的情况乱了轨，他对她吼叫刻薄，他用尽办法伤她、逼她，企图将她逼回湛平身边。

他压抑爱情，否定欣赏羽沛，他让自己在忙碌的事业间麻木感觉，一直到“自然”闯进他的生活圈。

她说，世界之所以美好，是因为你不晓得下一分钟，它将送给你什么。

他没回信给她，只是嘲笑“自然”的幼稚，因他正是精准控制自己和许多人“下一分钟”的上阶人物。

她说，倘使可以选择，她愿意变成野姜花，生长在路旁，也许贡献不大，但她能让地球变得美丽，能静静安慰旅人的寂寞心情。

他还是嘲笑，笑她的选择太渺小，要是由他来选，他会选择成为无所不能的神，他要主控所有的欢喜悲哀，不准任何悲哀侵犯他的家人。

她说，她的能力太小，没办法在手中掌握整个世界，但她在心中创造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面，她悠游自在，她幻想幸福快乐，这样的她，现实生活里的遗憾被弭平了，不快乐被抛开了。她想象一个爱她的男人，想象自己在他的宠爱中无条件任性。

他和她不同，他掌握了一个世界，却无法创造虚幻世界，他发号施令、他威权震人心，所有人都怕他、羡慕他，他拥有许多东西，却无法让自己幻想幸福，现实生活的一切总让他挫败。

他控制得了股票上涨，却控制不来湛平的悲剧，他创造得了金权社会，却创造不了幸福永恒，他可以得到无数女人的心，却必需放弃他最欣赏的那一个，他用愤然对待羽沛，他推开她同时推开自己的幸福。

他很疲累却不敢承认，他想放手歇歇，却逼自己一天一天往上攀登权势山峰，逼自己别开头，假装看不见自己的眷恋。

叹气，手拂过她的脸庞，他握住被单下面的手，一样苍白、一样冰凉，她的身体失却温度。

坐到床边，半俯身拥紧她，他愿意把温暖送到她胸口处。

当他开始想象“自然”的时候，偶尔，想象的甜蜜微微渗进胸口；偶尔，他尝到她说的幸福。

可是那日，她的伤口、他的心痛再加上她的冲动，他们揭开“自然”的真相，粉碎他的想象，原来连“自然”都是他必须放手的对象，这个认知简直叫他气疯了。他怒斥她，说她的行动简直无聊，他恐吓她，不准再打扰他的生活。

问题是，他对她再坏，都骗不了自己，他对自己的压抑到达顶点，一直以来，他可以藉“自然”的来信安抚自己的不平心，然事实掀开，失去安抚源，他的压抑变成不可能任务。

他没办法控制自己在半夜跑进她房里，偷看她沉睡面容；他没办法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不追着她的背影走；天天天天，他更加没办法忍受她对湛平的体贴与温柔。

在这种情况下，喻菁出现了，急病乱投医，她需要一个丈夫保有事业，而他需要一个女人转移心绪，他们一拍即合。

他们试着亲密、试着接吻，却总在笑闹中结束。明明登对的两个人，偏偏搭不上感情顺风车，即使订了婚，他们仍然跨不过门槛。

要不是羽沛离开，要不是羽晴出现，和湛平的爱情进入圆满，也许他会花一辈子时间把戏作足，结婚、生子，在假装的幸福里过日子。

他找她，用尽所有的能力。

八个月，他的心灼了洞：八个月，他分不清楚酸甜苦辣；八个月，他的愤怒节节高升，无名火气烧乱了自己一手控制的世界。

然后一通电话，电话里的女人居然告诉他，羽沛要死了。

不准！他没点头，她怎么可以死，他才不要见她最后一面，他要见她很多很多面，直到相看俩相厌。

起来。他在她耳边一句一句恐吓，但是，失效了，他的恐吓再对她产生不来效用。

“妳要高傲到什么时候？”叹息，他问。

她真的很骄傲，说不见他就不再见他一面；说退出他的生活，便彻底退开，毫不留恋。她骄傲得欺瞒怀孕事实，骄傲得决定孩子只能有母亲、不能有父亲，面对这么骄傲的她，他该怎么办？

“醒来，我们有太多的事必须谈清楚。”

他动之以情，但她惩罚他似的，始终不肯睁开眼睛。

为什么？她已度过最危险的七十二小时，医生说她早该醒了，为什么不醒，她是生气或伤心？

“妳醒来，我承诺，这回主动面对爱情，我会把真实的想法对妳说清楚。”他软声哀求。

她不醒，是不肯相信他的承诺？他是一诺千金的男人啊！

“羽沛，醒来，妳一醒，我马上带羽晴来见妳。”

微微的，她的睫毛轻颤，是听见他的声音了吗？湛鑫狂喜。

太好了，她终于听见了。原来，现在能叫醒她的不是自己，是羽晴、水水或者小雨滴。懂了，他改变方针，起身，他将她抱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沉睡。

“水水前天喝下十五CC牛奶，喝没多久竟然吐奶，护士说她肠胃不好，如果有母奶喝，情况可能会改善，可是妳不醒来，谁都帮不了水水。”

他故意吓她，母奶问题他花钱解决了，现在一餐，水水已经能喝近四十CC奶水。

她被吓到了吗？有！他看见她的睫毛搧啊搧，再一次，他抓住她的弱点。

“小雨滴和他老爸一样，是个脾气暴躁的家伙，动不动就哭闹，气得育婴室里的护士小姐很想打他。灵涓说，要是能把妳录的录音带送进去给他听听就好了，问题是，护士小姐很难沟通。她说，想听妈妈的声音，不会叫他妈妈自己来给他唱催眠曲？

我很担心，这个动不动就爱呛声的小家伙，会不会哭得太用力，变成疝气？疝气很麻烦的，在他大到能动手术之前都不能跑跳，不能大哭大笑……”

很好，她又有动静。

糟糕，他又想对她发脾气了，他生气自己对羽沛没有影响力，生气她把他的心抛得远远。

“如果妳愿意，张开眼睛，我去想办法把水水和小雨滴抱进来，到时，要喂母奶要唱催眠曲全由妳。”恐吓完毕，他哄上她的心。

她在努力，他看见了，不出声，他在心底为她喊加油。

一分钟、两分钟，他盯住她紧闭的眼皮，他在发抖，第一次，他认识恐惧。

多少分钟过去？他不确实知道，他只知道，她在努力，努力重回这个世界，重回有他的世界里。

到时，他不再当她的想象人物，他将亲自为她落实爱情，把她幻想中的宠溺双手奉上。

终于，她成功睁开眼睛，大大的笑容在他脸上凝住，她成功而他赢了。

“妳醒了！”带着骄傲的口音扬起。

在视线对焦后，羽沛看见他，直觉地，想闭上眼睛，但他比她的动作更快。

“如果妳敢再睡着，我保证、我发誓，我会把水水和小雨滴带到妳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别忘记，我身上流着我奶奶的血液。”搬出奶奶来恐吓人，湛鑫真佩服自己。

他说……他居然说得出这种话，孩子是她拚了命生下来的，他居然有权利说这种话，喘息，她想跳起来和他对决。

“很好，就是种生命力，我要妳活下来，否则妳想要的任何东西，我都不给妳，我保证会让妳很难过、很难过，妳知道我的手段的，妳知道我有多霸道，我这种人别的好处没有，就是擅长当坏蛋……”

他语无伦次了，紧紧抱住她，她……他的羽沛回来了，欢迎光临，欢迎光临他的生命。

终于呵，终于他能大大方方宣称她是“他的羽沛”。

没力气推开他，没力气和他对峙，她的身子被他揽在怀间，但教她震惊的是脸庞湿湿的泪水，她……没有哭啊……

似乎睡过一场觉，所有的生命缺口都补起来了。

姊姊回到她身边，孩子的哭声热闹了她的知觉，殊云、灵涓、初蕊全在，一下她对亲人的梦想被满足。

羽晴忆及当年事，教人不胜欷歔。她知道关家奶奶强势，却没想过她居然这样操纵别人的生命。

当年，湛平和羽晴搭的计程车顺道载了一个大陆女人，没想到意外发生，累及对方的性命。

在奶奶派出的人安排下，不认识羽晴的湛鑫，将大陆女子连同受重伤昏迷的湛平带回台湾，就这样，所有人都相信羽晴死了。更狠的是，关奶奶宁愿眼睁睁看着湛平在痛苦中沉沦，也不愿意将事实说出来。

若不是湛鑫找来羽沛，也许他们早已失去湛平，这点让湛鑫无法谅解。

于是湛鑫带着湛平搬出关家，并在去年底为羽晴和湛平举办婚礼，请帖送到关奶奶手中，她不愿意妥协，选择不参加婚礼。

两兄弟没勉强她，但他们邀了母亲、吴叔叔和两个异父妹妹，一家人快乐团圆。

谈及过往，羽晴苦笑。从医院里醒来时，她不记得自己是谁，身体痊愈了，记忆却没回笼，幸而她碰到一个好心的华侨，他为她付了医药费，收留她、照顾她，一直到记忆恢复，还资助她回国寻找亲人。

当她踏上台湾这块土地，在报纸上看到羽沛和湛平的报导。直觉地，她躲起来，不愿意破坏妹妹和湛平的感情，却又忍不住在每次的签书会里偷看她最亲密的两个人。那段痛苦折腾，尽管事过境迁，仍然磨人。

羽沛出院了，回到殊云的家，她不愿意和湛鑫有任何牵扯。

虽然，她早已听说湛鑫和喻菁的订婚取消，但她不认为自己该填入那个空缺。

她很清楚，湛鑫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他愿意为兄弟硬着头皮接手公司，一定也会愿意为孩子接纳一个妻子。

她连爱情都不想强求了，何况是婚姻，一辈子的事吶，她不希望他为责任而责任。

她还是躲着他，在他出现探望小孩的时候。

羽沛看看手表，湛鑫该回家了，他是个大忙人，没道理在殊云家磨蹭太多时间。

水水应该累了，每次想睡觉，都要赖上半天，非要妈妈哼唱催眠曲才肯乖乖入睡，灵涓常笑话她生了两个磨娘精。

没错，本来就没有多丰腴的身材，在两个小孩的轮番折腾下，羽沛体重直下。

初蕊说，每次看羽沛走路，都像看见一具骷髅在屋内飘来飘去，为了不让她吓到孩子，初蕊自愿晚上陪水水和小雨滴睡，久而久之，初蕊眼眶下多了两抹黑青。殊云戏说，那是慈母的印记，灵涓则说那是最伟大的标记。

不管怎样，水水和小雨滴的确给四个女人带来新希望。

抱着几份资料，那是最新的花艺市场报表，她们计画开一间花店和手工娃娃店，不晓得会不会成功，她们需要更多的市场走向调查。而四个女人当中只有她学商，所以商业市调方面，只能靠她了。

拿出钥匙，她没按铃，怕万一小宝贝睡着，铃声会扰醒他们。

转两圈，钥匙未发挥效用，门先打开，巨大阴影当头罩下，羽沛抬眼，看见湛鑫。

心湖泛起涟漪，那么久了……她还是没办法把他的出现视为理所当然。

不管做再多努力都没有用吗？

她已经对自己心理喊话了呀。她说要像以前在关家一样，把他当成追逐不到的梦想；她说只要时间够久，爱情褪色，她能顺理成章将他当成朋友；她说她的爱情已经穷途末路，失去光明，从此羽化升华，不爱他，好容易。

吞下酸楚，她再次勉励自己，可以的，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把他推离自己的心，就能界定起，他只是水水和小雨滴的爸爸，和她没有太多牵连与关系。

“口渴吗？”他反客为主，接手她手上的资料。

“不会。”

“很好。”

说完，他转身走到餐桌边，提来保温锅，倒出一碗鸡汤，放在嘴边尝一下。“妳晚回来，汤没那么热了。”

“我已经坐完月子，不再需要这些东西。”她别开身，进和室找小孩。

“这是羽晴花一整个上午熬的，如果不合胃口，妳可以亲自告诉她。”说着，他把手机递到她眼前。

很好，他绑架了她姊姊，让她无力拒绝。端起碗，她将汤喝进肚子里，放下碗，她在他眼底看见得意，他又赢过一次。

“水水和小雨滴呢？”

走进客厅，羽沛打开灵涓的电脑，将到手的资料输进电脑里面，里面有许多项评估，是她最近建的档。

“殊云她们带孩子到楼上。”

“楼上？”楼上是林太太家，和她们一向没有太多的交情啊。

“我把楼上买下来，装潢一个游戏间，她们带小孩子上去玩。”他说话，眼里有着当父亲的骄傲。

他在说笑，才两个月大的孩子，连翻身都还不会，能“玩”什么？摇头，她没回应他的笑话。

“水水会叫爸爸，她刚才冲着我喊爸爸，我就晓得这个孩子不简单。”

羽沛望他一眼，她想他疯了，两个月的孩子会叫爸爸？那么六个月就会看书，十个月会算微积分啰。正起身，她决定反驳他的话。“你不是我DNA的采集对象。”

“妳在说什么？可以加以解释吗？”浓眉扬起，他高兴，两人终于对上话。

“我说过，如果我怀孕，你绝对不是孩子DNA的采样对象。”

听懂了，她在犯小心眼，计较他们吵架时说过的难听话。“妳一定不知道我是行动派的男人。”

“我听不懂你的话。”

望住他，这个男人变了一个样儿，他的冷漠离开──在有她的空间内。他的严肃被温柔取代，要不是他的眼神五官太像关湛鑫，她会怀疑，眼前的他不过是关湛鑫的另一个同胞兄弟。

“孩子一落地，我已经验过基因。小水滴有我的鼻子、我的眼睛和我浓到不行的眉毛，尤其是他那双强而有力的长腿，分明取自我的优良基因。至于水水，她黑得像墨汁的眼球像我，妳的眼珠子是偏褐色的，所以我敢保证，那绝对不是取自妳的染色体，还有，她有一双艺术家的手，将来她要继承我的衣钵，练习拉小提琴……”

继承衣钵？小提琴？她怀疑看他。

“妳不相信我会拉小提琴？告诉妳，从小我和湛平都遗传了母亲的艺术天分，湛平喜欢画图，我喜欢拉小提琴，在小学时期，我还拿过许多奖项，若不是父亲去世，我相信现在的自己会是乐团首席。

记不记得我告诉过妳，我吓阻司机那一次？那次经验教会我，我要拒绝祖母的箝制只有一个办法，我要让自己变得很强，强到取代她在家中的地位，到时，主权将落在我的手上。从那时候起，我放弃小提琴，我把所有的时间拿来学经济，妳能想象国小学生读商业杂志吗？我在小六那年就会算汇差。”

他失去很多东西，兴趣、本能、性格，甚至于他的爱情，他追逐最不想追逐的权力，只为了保有生命主控权，很扯吧，他的人生。

有几分动容，她几乎要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没关系，不管怎么走，他的人生都值得赞赏。

“我没有比妳幸运，虽然失去父母，但妳有个非常好的姊姊，担任妳生命中的领航员。这些日子相处，我必须承认，以前对羽晴，我存了太多偏见，我不公平地把湛平的伤残推到她身上。

我看不起爱情，却没想过爱情是维系人生的重要支干，它提供了幸福美满，提供人类快乐的原动力。没有爱情，也许生命不至于断层，但却少了好风景。

羽晴和妳很像，妳们身上有相同的特质，妳们独立自主，妳们有一身不屈服的傲骨，打折了骨头，妳们也不会因此弯腰。羽沛，我真的很佩服妳们，也羡慕妳们，在充满爱的环境中成长，比起羽晴，我是个不合格的哥哥，我汲汲营营于名利，忘记湛平需要我的扶持，一天天，我们越走越远，直到有一天，我连他的爱情都视而不见。”

羽沛没回话，但她同意他，自己的确在姊姊的专心爱护下成长。但，谁都不能否认他是个好哥哥，该为弟弟做的，他一项也没缺。

“我对湛平有严重的罪恶感，要不是我太疏忽，奶奶根本没有机会下手。我把妳送到他身边，以为这样便能抵掉自己的罪过，哪里晓得，妳的骄傲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我不想受妳吸引、不想欣赏妳的一言一行，很难……真的难到不行。

不得不，我逼自己在有妳的场合中别开眼睛，不得不，我压抑喜欢妳的心情。

我鄙视爱情，却在有妳的日子里，深陷爱情。我痛恨虚无的感情，却在妳沉睡的容颜里，温习着心底微微渗出的甜蜜。”

他看着她的惊讶表情，笑说：“别那么怀疑，我的确在妳沉睡的夜里潜进妳的卧房，偷看妳熟睡的模样。妳爱穿白色的长袍睡衣，那是我为妳准备的睡衣中最朴素的一件，有次，我故意买半打性感睡衣，并收走妳其他的绵质睡袍，那天，妳在性感睡衣外面，围了一条浴巾入睡。”

说着，他大声笑开，她却尴尬的不晓得该怎么出言指责他的偷窥。

“妳习惯在睡前写日记，日记簿里用写信的格式，大部分的信都是写给羽晴，还有一些，妳写给父亲和母亲。最有趣的一封，是妳写给我的奶奶信，妳明明对她很火大，但满篇文字中，却寻不到一个脏字。”

不公平，明明是小偷，他却把话说得那么优雅，彷佛偷看别人的日记，天经地义。

“我早该想到的，那个“自然”就是妳，妳们的文风一模一样。只是下意识地，我不准自己将妳们相交迭，只有这样，我才能理直气壮继续沉溺在“自然”提供的世界里，允许自己幻想，允许自己为自己快乐一点点，我告诉自己，我爱“自然”但不爱辛羽沛，这样我才能在对妳视而不见的空间里生存。”

他……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相信，他有很强的说服力，他的言词句句叫人感动，只是，她怎知那是真心，或是为了想背负责任的假意？

“羽沛，我知道妳的心事，妳害怕我是为了负责任才对妳求婚。妳拒绝我的出现，深怕自己被我说服，进入一个我并不真正想要的婚姻；妳担心我对妳，像我对湛平，把喜欲放一边，只求他开心。

不，妳错了，我爱妳，很早很早以前就认清，只不过，妳的观察是对的，我的确把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可是这一回，我做的事都是为自己的爱欲。

也许妳要问，如果羽晴没回来，我会不会坚持妳必须和湛平在一起？这点，很抱歉，我没办法回答，我只晓得那场订婚宴是我压抑的底限，隔天，我就和喻菁协议取消婚约，她觉得我很荒谬，我也觉得自己的行为简直不可思议。”

低眉，她认真审视他的眼睛。

“你知道吗？”终于，羽沛开口。

“什么？”

“人类的右脑掌管左手，属于记忆区，左脑掌管右手，属于逻辑区。当你在回忆过去时，你的眼睛会转向左上方，当你在思考、编造剧情时，眼睛会看向右上方。”

“然后？”

“你的眼睛看向右上方。”

“妳认为我在说谎？”

“我不认为你有真心意。”

“妳真是个固执的女人。”

“和我姊姊一样？”

他重重叹气，有挫败，也有无可奈何。“总有一天，我会让妳相信，我爱妳，出自记忆区。”

四个女人的“Spring”开张了，生意好到出奇，尤其圣诞节这天，她们从早上忙到晚上，没有早中晚餐，眼里只有钱钱钱和很多的钱。

下午，羽沛收到一份圣诞礼物，她没时间打开，直到十点，店打烊，她关上店门。

喘口气，累坏了，她揉揉肩膀，怀疑该不该打电话给灵涓和初蕊，她们出门布置会场，居然双双都没回店里，殊云让偶像巨星带出门，到现在音讯全无。不晓得平安夜里，警察肯不肯加班，替她寻找失踪的三个伙伴。

把店整理好，走进内室，看一眼沉睡的水水和小雨滴，真感谢他们的合作，要是他们哭闹不休，她怎有心思在这个晚上赚大钱？

计算今天的营业额时，她的视线接触到圣诞礼物，不用怀疑，那肯定是湛鑫送的东西。最近他给的礼物太多，多到她开始计画起长篇大论，好阻止他的行为。

抽开丝带，打开小小的盒子，里面是一片随身碟。

为什么给她这个？

犹豫三秒钟，她把随身碟片插进电脑，当里面“自然”的一百多封信出现时，泪翻涌而下。

他没把信删除，他居然一封一封存档下来了。羽沛打开第一封信，当她看见信下头的回信时，鼻酸。

一直以为，他不看她的信，一直以为这些信带给他的是干扰，没想到……看一眼存档日期，每封信的存档日期，都在她信寄出的隔天。意思很明白──他回“自然”的信，在每个收到信的深夜里。

抿唇，她一封一封读，读着他的真心，读着他的性情，也读着他不能出口的苦楚。

你好吗？

有没有爱上不能爱、不该爱的人的经验？我有，我爱上的男子不准我接近他，他在四周筑起一堵高墙，把我隔绝在他的生活之外。

怎么办？每天、每个夜里，我都这样问自己，我该怎么把我的爱情送到他心里，我该怎么样让他晓得，爱情已在我心中生根茁壮？

我模拟过很多状况，我对着镜子，假装他就站在我面前，我问他：“如果我的爱很多很多，可不可以……分给你一些些？”

很可悲，他总在镜子那边对我冷笑，笑说他不需要爱情，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我给不起。

明明晓得他怎会回答我，明明晓得我的爱情没有解答，我还是不断不断模拟答案，是不是有点蠢？

我总是这样安慰自己的，没关系，人多少要做点蠢事，我的蠢，蠢的是心，是控制不了的情绪，也许有前世，也许有解不下的恩怨，造就我此生的无言。

认了，我认下负欠，认识我的爱情只是自言自语，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对他说──爱上你，真好。

自然：

今天的工作让人想跳脚，营业部出了纰漏，一笔几千万的生意从我眼前飞过去，花再多的精力都挽救不回来，我气得想把营业部经理换掉，但我在最后一刻忍住怒气，把他的立场想一遍，沟通又沟通，我撤掉换人的念头。

这是妳教给我的，别把结果看得太重，往往历程更为重要，希望我的决定没错。

回答妳的问题，是的，我也爱上一个不能爱的女孩。

她很骄傲，也很敏感，往往话未说完，她就了解你所要表达的意思，和她说话很有成就感，她能分享你的喜怒哀乐，会为你未说完的故事感到焦虑，有这种听众，任何人都会滔滔不绝。

于是，我告诉了她，我的童年故事，我说了母亲和父亲的陈年往事，那是我心中最不愿提及的部分，我却只对她一个人说。

我一天比一天更喜欢她，我在她背后欣赏她，在她熟睡的时候，偷偷站在床沿，想象她的梦中有我。我常站在窗边由上往下望，望着她和我的弟弟在树下说话聊天，望他们齐心协力为十几棵樱桃树灌溉。弟弟的心事只对地说，弟弟只在她看得见的时候做复健，他们有无数的话可说可聊。

我想，终有一天，他们会发现自己爱上彼此，他们将决定携手共度未来。到时，我能做什么事？我只能对他们出口祝福，只能站在她背后，偷偷地、偷偷地眷恋着她的背影。

我不后悔爱上她，我不怕嫉妒让我失去自己，因为我相信，爱弟弟的力量能支持自己一路假装下去。也许我会愤怒不平、我会焦躁忧惧，但我相信能说服自己，只要能待在看得见她的地方，我就心平……

就这样，信一封封，她从头到尾细读，泪水漫过脸颊。他是真的爱她，他对她不是责任、不是义务，而是最最真实的喜欢。

抿住唇，压住哽咽，在她看见最后一封信下的字句时，她咬唇微笑。

那些字句是这样写的──

如果妳相信，那些信出自我掌管记忆的右脑，而不是擅长逻辑的左脑，请妳看看窗外，我在平安夜里等待，等待妳亲自为我送来情爱。

抬眸，她看见他了，他就站在外面，颀长的背影靠在落地窗边。

他站了多久？从礼物送到的三点钟到现在，至少七个小时，七个小时……那是多漫长的折磨与等待，他也许在窗外揣摩她的反应，也许在窗外，一遍遍质疑自己，猜测自己能不能赢回她的心……

羽沛把信抱在胸口，够了，有这些，她哪里还需要怀疑，怀疑他对自己是责任或爱情？

起身，她走到冰柜边，取出三朵酒红色玫瑰。知不知道三朵玫瑰代表什么意义？代表我爱你。

她仔仔细细地裁去枝叶，圈上蝴蝶结，那是她的爱情，值得花心思妆点。

打开店门，羽沛迎向他身前，送出花，她笑说：“我喜欢你的右脑。”

接手花束，他回答：“我喜欢妳的爱情。”

平安夜、圣善夜，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四个女人成就四段爱情。他们的未来还需要双方付出努力，而这天，横过天际的SantaClaus对她们笑瞇眼，他送她们的礼物是“祝福”。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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