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守护系列1]《一世莫爱》

作者∶惜之

申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

我常觉得自己很糟糕，老是把事情积啊、压的……等到所有的事都挤成一堆后，才来唉声叹气，喊着——救命啊！我做不完，谁来救救我……

于是，在最辛苦的日子里，我就会下定决心，下一次不要拖，要按照进度把每天该“生产”出来的字数乖乖地催生出来。

可是，稿子一交出去，我的懒虫就会冒出头来，对我微笑，用那种甜蜜的美妙嗓音说：“你真辛苦，来！先休息几天，逛逛书局、逛逛百货公司、打打电话给春风、如菁，说些没用的废话娱乐自己。”

然后……快乐的日子容易过……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啊！月底又到了，稿子呢？还在稿子的家乡——脑袋里……

唉……有没有一种专治懒虫的特效药？

如果有的话，告诉我在哪里可以买的到。

最近练钢琴练得很努力，要是当年有这份努力，我的老师就不会被我气得几近疯狂边缘。

我老认为自己是那种很奇怪的人种，当别人要我做什么事时，我总是做不好；等人家已经放弃了，我又开始一头热，认认真真地做了起来，这是不是老人家口中所说的“反骨”？

上星期我弹一首舒曼的曲子，那是首很轻快活泼的曲子，不过，我却练了好几次都弹下出那种味道，一火大我就把拍子拉慢，弹得非常非常哀怨，当我正自得其乐时，我们家附近的一位钢琴老师却受不了了，在一次“偶遇”中很含蓄地提醒了我——那种弹法不对。

当场，我的头顶开始充血，直红到下巴……因为，我想起了另一件童年往事。那时，我上台表演，把一首“小小的悲叹”（布尔格弥勒二十五曲中的曲子）弹成了“大大的愤怒”，还沾沾自喜地告诉我妈妈，我都没有弹错哦！

不过，说真的，如果，你现在正陷在练琴的痛苦中，请想想一句话——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没错！要是你放弃的太早，就会像惜之一样，高不成、低不就。

请拿惜之当前车之鉴，继续坚持努力下去吧！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1章

蓬莱仙岛中有个薄命林，林中的红颜洞里住着掌管天下百花的百花仙子，百花仙子手下有数名小花仙、一位鹤发童颜的菩提老叟和照顾崖上百花仙草的少年童子。被照料的植株经过千百年的甘露滋润后自能化为人形，下凡为人间增添鲜艳。

这百花仙子生得袅娜纤巧，娇若春花、媚如秋月，行事温柔平和，素日与岛上众仙各个交好，颇得人缘。对待下属亦如此，从没有在上位者的专横架势。

这日，她移驾到遣仙居，接过芍药仙子递上的茶水，浅尝一口，笑道：“这茶益发好了。”

蓼花仙子接口：“此茶出在放春山上，又以灵花仙叶上的宿露烹煮，自然是好的，其他仙品难以匹敌。”

谈话问，鹤发童颜的菩提老叟跟随在杨花仙子身后走来。

“仙子找老叟可有要事？”

“我刚从咏絮林巡视而来，发现百花仙草都长得郁郁菁菁、茂盛繁荣，独独见紫苑花稀稀落落长得好不单薄，不知是怎么回事？”

“禀仙子——照顾紫苑的是一名唤勖穎的仙童，他素日玩心重，要不就一口气洒上几十瓢水，要不就连着几个日夜不见人影。为了这桩事，老叟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就是没见他有改善的意愿。”菩提老叟叹口气。

“他现在人在哪里？”百花仙子抿嘴轻笑。

“关着呢，我把他关在春冷居，罚他十日不准饮灵泉、吸甘露，令他好生反省。”

“你饿他，他岂不更讨厌紫苑花，这样子他更有借口不对它尽心照顾了。”

“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仙子，这勖穎不知怎地就是讨厌紫苑，何不让他换个工作，说不定他会做得起劲些。”

“换工作？”百花仙子摇头叹息。“勖穎和紫苑有着未竟缘分，上一世他们是夫妻，本注定该有一世情缘，可是紫苑因容貌丑陋不堪，终生不得夫婿青睐。今虽登入仙界，紫苑却仍牵系着对夫婿的爱恋，这份坚持护着早该淹灭的情缘不断。我让他们朝夕相伴，只盼他们早日缘尽情散，谁知会弄成这光景？榴花仙，你走一趟春冷居，把勖颖领来。”

榴花领命走出遣仙居。

“仙子，既然他们情缘未尽，何不让他们下凡，待情孽褪去，再让他们重返仙界，这样安排岂不省事。”菩堤老叟提议道。

“让我和勖颖谈过再下决定。”她低头凝眉思索。

一会儿，榴花提来勖穎，他在百花仙子面前垂手而立，双眼直直望住仙子的倨傲神情，丝毫不觉自己有错。

“勖颖，我听菩提老叟说，你非常不喜欢紫苑花？”

“我生性不爱受羁绊，这紫苑不能随身携着，陪我四处游乐，我自然不喜欢。”他振振有辞。

“她是你的责任。”百花仙子好言相劝。

“我可以选择别的责任吗？”他迎着仙子问，脸上毫无畏色。

“不可以。”

“既是如此，我只好继续受罚。”他眼中没有妥协。

“我想……还是依您老的意思。”她转头看过菩提老叟后，回眸迎视勖颖。“我命你和紫苑同时下凡投胎，共结三世情，了却这段尘缘后再返蓬莱。届时，我不会再让紫苑成为你的负担，你意愿如何？”

“好！但是我要她还清欠我的。”勖颖嘴上虽然答允，心却有着不甘。毕竟无端受她牵绊，连连受罚，这口气他是无论如何都吞忍不下。

“还清？你指的是——她受你甘泉灌溉，却不断害你受累？”这孩子，他只要求求她，她会重新考虑要不要罚他下凡受苦，偏偏倔强的他说什么都不肯低头。

“对！”

“好，允你，下凡后紫苑将因你受饥饿、皮肉之苦，另外，我要她受你的灌溉之恩，用尽一生泪水偿还。你说，可好？”

听完，勖颖一点头，没再多说话，转身往外走去。

百花仙子轻声叹息——紫苑，这是你的劫数……情爱伤人，你受了一世苦怎还不懂回头，越是执着越是痛苦啊！唉……世间痴愚女子何其多……

她领了众仙来到咏絮林，咏絮林外一排仙梅开得正美，在凡间，此时应是百谷不生的十二月。

百花仙子仙手一指，刹那间，紫苑化成人形盈盈站起。她走到百花仙子跟前屈膝拜倒。

“紫苑，我让你和勖颖仙童下凡了却尘缘，你说可好？”

“但凭仙子作主。”她垂下头，眼角泛泪。想起前世，因丑陋容貌，让他在人世受尽侮笑，他气她、恨她理所当然……这一世她愿还报于他。

“我允了他条件，你有没有要求想我允你的？”

“我……”她偏过头想了想道：“我想要才情、美貌。”

聪明！仙子在心中赞她一声，世间男子有谁不被这些肤浅的表相所吸引？

“好，我答应，你去吧！勖颖已经下凡多时了。”

领了指示，紫苑起身，缓缓走出咏絮林……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2章

清朗的大白日里居然无端端地蒙尘，不知打哪来的乌云顷刻间笼罩整个梅花镇，有老人指着天说：“活了一大把年纪，我还没见过这种异象……莫不是……咱们梅花镇要出大事了？”

的确，梅花镇是要出大事了，这事儿让神仙见了都要心凄，索性找来乌云相助，掩去了让人心伤的一幕。

此地名叫梅花镇，是因此镇处处植满梅花，这梅花镇里住了一个御史，姓曹名曹又先，平日为宫清廉、爱护百姓，虽然他非地方上的父母官，但老百姓有事相求，他从不借口推托。打官司、告皇族、检举贪污……总之，能帮上忙的他都会尽全力而为，却因此得罪不少皇亲权贵。

曹大人年过五十尚无子嗣，曹夫人设佛堂虔诚参拜，诚心感天，在曹大人五十九岁那年生育一女，女儿出世时满帐紫光，故取名紫苹小名紫儿。

紫儿打小聪慧敏锐、过目不忘，在五岁那年已能认得二千余字，熟读烈女传、三字经、论语、诗词选辑。而今不过十岁光景，她已能吟诗作画，为人解决纷争。在乡里间传为奇事，人人都说，曹御史心慈善报。

这日，程公公带着一批御前侍卫冲进了曹家大门，曹家上上下下均迎在庭前跪接圣旨。家门前挤满围观百姓，扰扰嚷嚷的杂音，在程公公尖锐的嗓子喊出——圣旨下……跪……时，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屋内的曹家人、屋外的围观百姓动作一致就地跪下，远远地，带着小紫儿从市集回来的管奇#書*網收集整理家福伯，看见家门前围着黑鸦鸦的人群，便拉着紫儿跪藏在人群中，并于耳畔叮嘱她不能出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御史大人曹又先心怀不轨，与边疆匈奴互有勾结，意图为害朝政，经镇国将军曲怀天检举，人证物证俱全，罪证确凿。今判曹家含婢奴七十三口斩立决。钦此谢恩。”太监细锐的嗓音，让在场的每个人心里泛出阵阵寒栗。

通敌叛国？好大的罪名呀！这曹大人怕是遭人陷害诬告的吧！

虽然人人心里都有这个想法，却是谁也不敢说出来。皇帝老子说话，谁敢反驳？

“曹大人……”程奎奸笑二声。续言：“多年前我不是早教过你为官之道？谁让你不听劝！清廉？清廉可不能保你一家大大小小七十三口人命……”

“乱臣贼子把弄朝政，国之将亡啊！”曹又先仰天长叹，可怜这些陪他入尘的家奴，他们无过啊！他转过身对身后人跪地一拜。“对不起，你们跟错主人了，曹又先欠诸位的，容后世再报。”

“老爷……”众人纷纷跪走到曹又先身边，哭着还揖。“人生最后终将难免一死，这样也好，黄泉路上我们可以结伴同行，不怕寂寞了。”

“好个结伴同行！下辈子愿上天让我们为兄为弟，共结一家情，相互扶携！”曹又先慷慨激昂地说。

“对！为兄为弟共结一家情！”一时间，跪在地上的奴仆全扯着嗓门大喊。

门外的紫苹听了，她站起身就要往门内冲，却被身旁的总管福伯硬生生地拉住。

“福伯伯，我想要进去和爹娘一起……”她饱含泪水的眼睛泛红，拉着福伯的衣袖央求。

“好小姐，要想清楚啊！你进去不过是多添条亡魂，留在这里，将来长大才能为冤死的爹娘和曹家几十口人讨回公道。”福伯软言劝慰。他的心如刀割，因为他的婆子、儿子、媳妇和孙女儿都在里面，他也想进去守着家人，但……不甘心啊！

“小姐，你要看清楚，拿圣旨的那个姓程的，叫程奎，他是宫里当红的太监，而举出老爷通敌叛国的人叫曲怀天，曲调的曲、怀抱天空的怀天。要牢牢记住了，将来有能力，定要取他们的项上人头来抵命。”

记住了！程奎、曲怀天，灭她曹家一门的凶手！

紫苹拭去泪痕——讨公道，是的，总有一天，她要向他们讨回这笔血债！曹家大大小小的命都要在她的手里获得安慰。沉重的担子落在十岁女童身上，迫使她瞬间长成大人！

※※※※※※※

十年后

隐身枫林中，莫情脸上覆着黑色帕子，水灵灵的眸子透露出强烈恨意，死盯着由远而近的两骑。曲炜勖——她不共戴天的世仇！

缓缓抽出长剑，寒月映着冷光，仇恨照着莫情没有温度的心，今夜——她要手刃仇人。

昂然颀长的白色身影随着马匹的晃动缓缓向前行，英挺的俊容上有着淡淡的疲惫，家……就在不远的前方等待着他，挂在脸上的佣懒笑容是所有归家游子都有的松懈。

倏地，他眼底闪过一道锐光，坐直身子，冷笑取代慵懒。

他发现她们了？莫情向草丛里的五名黑衣人——莫念、莫意、莫伤、莫痕、莫心，点头示意。

待马蹄声近，一声单音长啸响起，六人自草丛中同时跃出，六柄长剑快如闪电地直取曲炜勖喉间。但剑光快、曲炜勖身形更快，一个云飞蛟龙避开致命剑气，移形幻影几个招式，他由被动反控局势。

掌风急至，首当其冲的莫意喉中翻涌出腥甜，连连退后三步，扑倒在地。

“上！”莫情一喊，密密实实、暗藏无限内力的剑招，同时指向曲炜勖周身大穴，毫不留情。

几个戏弄般的灵活闪躲，她们始终伤不了他，这时心有灵犀的莫伤、莫痕相视一眼，同时发招刺向与他同行的奴仆，武功不及她们的叔端，还来不及呼叫就已被划出几道见血口子。

“该死！”几个凌波微步，一招鹞子翻身，他挥掌夺下莫心的锐剑，剑气一划，瞬间风沙扬起，月光下无数绿叶离枝落地，粼粼剑光在微稀星光中，似成数道光芒。登时，莫伤、莫痕、莫心腕间中剑，血流如注。

这时，又是一声长啸，未受伤的莫念扶起地上的莫意，和其余三人纵身一跃没入黑暗中。

莫情不理会指令，下手快速且无情，发了狠硬取他的性命。不容许自己手软，不允许回忆侵蚀决心，今晚她是无心无情人。

不能再等了，十年——她等得够久也够苦了，就是今夜，她要亲手结束这一切。她知道错过这次就再也狠不下心杀他，她发誓他死后她定会拿性命相陪！

莫情每一招每一式都刺向他的要害，她要他死！不计一切代价！

一记吴云遮日化解了她的凌厉攻式，曲炜勖在她的眼里看到满怀恨意，不明白她的憎恨从何而来，杀手合该是无情冷漠才对。旋身、抬腿、架开她手中长剑，动作一气呵成。

“姑娘，在下可曾开罪过你？”她的眼神让他觉得熟悉，似乎在哪个时间、哪个地点，曾有过这样一双灵秀的眼睛看着他，他拼命在脑海中搜寻属于她的记忆，动作因迟疑而缓慢下来。

她是无论如何都杀不了他了吗？就算她倾尽心力也无法练就他这身武功，那么……她还活着干什么？既然不能为家人报仇，不如刎颈自尽，随家人同入黄泉！

她抬高剑柄，忽地，看见他因分心而变缓的动作，心下大喜，挥手一剑朝他心窝方向飞近。

危险近身，曲炜勖下意识地发掌袭向莫情，莫情却不闪避，闷声一哼、咬牙承受，飞身将剑尖继续往他身上刺入。

曲炜勖双指夹住飞射而来的剑尖，啪地！剑身应声断成两截，反手一转，他把断剑射入泥地，直没入土中。

“你走吧！我不杀你！”受伤的莫情不再是威胁，曲炜勖背对她撕下一截衫袖，为叔端裹伤。

莫情犹不死心地盯住他的背影，缓缓从靴筒中抽出贴身匕首，一鼓作气地冲向前刺向他的背。曲炜勖闪电般转过身，抓住她的手，把原该插入他背部的剑反插入她的肩胛骨。

乍见鲜血流下的那一刻，他立即后悔，快速点住她的止血穴，抽出匕首，莫情控诉般的眼神挑动了他的心，不该伤她的，为什么？对一个想置他于死地的敌人他没必要留情，可是……他无法不心生怜惜……是因为那双熟悉的瞳眸吗？

对一个杀手他不该心慈，那只会为自己招惹更多麻烦，但……他摇头苦笑，不再多想。炜勖从怀中掏出一个翡翠玉瓶，倒出两颗血红色药丸递至她掌心。

“你走吧！留得青山、不怕无柴，假若我们之间真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就留着自己的命，再学几年功夫回来杀我吧！我随时在曲府等你！”

握着丹药，她的心又在不知不觉中陷落。好不容易筑起的围墙，只消他一个动作、一句言语，就崩塌颓圮，难道她的心墙永远无法抵挡他的温柔？

扶起叔端坐上马背，曲炜勖执辔领先离去。

莫情紧紧压住肩胛上的伤口，似乎这么压着就能忘记剧烈疼痛，远远地传来主仆对话，她侧耳倾听。

“少爷，为什么要放她走？你不怕养虎为患？”

“她只是玉面观音的杀手，罪不及死，况且杀人非她本意，为难她没道理。”

“少爷，我们家和玉面观音到底有何仇隙？她为什么三番两次派人刺杀？”

“她和父亲……”

马走远了，莫情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凝视着手中药丸。他还是这样一副慈悲心肠、还是这般悲天悯人？十年光阴没改变他醇厚仁慈的性格，而同样的十年，改变她太多太多……

一赌气，她把它们掷入泥中，她不要接收他一分一毫的好意，他们二人是永远的誓不两立！

疼痛像涟漪般一圈圈扩大、蔓延……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头一偏，她任自己陷入昏迷。

※※※※※※※

莫情呓语不断，梦中的情景一幕幕快速闪过，刺激着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她呼喊着、挣扎着，却始终挣不脱这场恼人恶梦。

不要啊……爹……娘……不要啊……娃娃……她不要、不要、不要……

阴恻恻的尖锐嗓音在她耳际响起，穿过耳膜，令她全身泛起颤栗。

“曹大人，您要是说够了，可否让我们送您一程？”他满布恶意的眼睛扫向曹大大身后的妇人，接道：“这书上说的好——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我看您就和夫人一起上路吧！”

侍卫拉过曹夫人，让两人并排跪地。只见她嘴角含笑、脸上毫无惧意。

她握住丈夫温暖的手掌，轻言道：“来世再续结发情。”

“好！在天愿比翼，在地成连理！”他一生从未对夫人说过情话，谁料得到第一句蜜言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出口？一世夫妻、一世恩情啊！到老不分飞，风风雨雨他们也要一处栖！

“夫人，这生是我负你。”

她点点头，温婉笑容不曾自颊边褪去。“下辈子，我等你偿还。”

“真感动！好个叫人眼红的鹳鲽情深！”程奎嗤地冷笑一声，眼光示意，倏地，大刀挥下鲜血直进，喷上了跪在后头的奴仆，模糊了他们的视线……

“老爷……”

“夫人……”

尖锐的呐喊唤不回已逝的主人，众家仆哭得声嘶力竭，门外百姓也随着嚎啕大哭。老天怎不开开眼？这样的好人不庇佑，天理何存？

“曹紫苹那娃儿在哪里？”森冷的嗓音再度响起。

门外的百姓纷纷挪动身子，想挡住曹福和紫儿的身影，大家心里想的全是同一桩事——保住曹家最后一条血脉。

视死如归的福婶，拧了眉、割舍心中不舍，把自己的孙女儿——娃娃，往外推出去。

“你就是那个传闻中的才女？过来，给公公看看。”他温柔的语音令人颤栗，娃娃抖了半天却无论如何也跨不出一步。

“怎抖成这样？一点才女的样儿都没有。曹大人，您可得走慢一点，等等您的闺女……”语音未歇，一柄长剑没人娃娃心窝，再抽出，一道血柱自她伤口射出，活蹦乱跳的娃娃成了没生息的破布娃娃。

她的娘抱住女儿逐渐冰冷的身子，却是再也哭不出声。来世？人间真有来世吗？若真有灵魂轮回，他们这七十几口子前世是做了多少亏心事，才换得今日悲惨下场？

“娃娃……”福伯紧捣住紫儿的脱口悲鸣。

娃娃是她从小到大的玩伴呀，她们一起玩、一起读书……她的童年全是与娃娃一起度过的，如今，娃娃走了，她的童年也结束了……她挣扎地想站起身。

“小姐，请你不要让娃娃白白牺牲！”福伯涕泗纵横，娃娃是他唯一的孙女儿，他怎会不心酸、心疼？但是，老天留他这条老命，就是要他护住曹家这条血脉，他不能卸责、不能奔入园内和亲人共赴黄泉啊！

“杀无赦！”第三道指令下，数十条人命在顷刻间尽数丧于刀下，一时间风狂雨骤，阵阵雷鸣夹杂着临死前的嘶叫，整座御史园血流成河，再多的雨露都冲刷不去满地血腥……

莫情自噩梦中惊醒，冷汗湿透衣衫，她觉得好冷、好冷……

她又回来了，回到这住了十年的房间，环顾这房里的一桌一椅，以为再活不成了，怎知……再一次死里逃生，活下来又是另一番折磨吧！收拾起不堪回忆，她又是个没有情绪、没有知觉的杀人机器。

“你醒了？师父在唤你。”莫意没有起伏的声调传入她耳中。

她没敢多迟疑，忍住胸口翻搅的疼痛，起身下床，尾随莫意来到观音殿。她和莫意两人快速加入早已跪在地上多时的四人当中，等候指示。

“莫念，你动心了？啧啧啧，真可惜啊！可惜了我多年调教，谁料想得到，你一见了男人还是动心了，唉……又是一番白费功夫。”玉面观音曼妙的身形轻倚在贵妃椅上，佣佣懒懒的神情风情万种，谪仙般的华贵姿容上没有半分表情，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禀主人，属下没有！”莫念惊惧得手抖足颤。

“是吗？莫言，你来说给她听听。”莫言是当天隐在林中观察众人行动并发出长啸声者。

“是！你招招出剑、招招留手三分，要是你尽了全力，莫意也不会一出手就被震出内伤。”

“禀主人，莫言瞎说，她在胡乱栽赃，是她看上了曲炜勖的英俊逸朗……”

“昨晚月色那么昏暗，你还能看到他英俊逸朗？”莫言一语堵住她的说辞。

“多话！”玉面观音斜眼瞪视莫言，惊得莫言垂首不语。“我最讨厌女人多话！”话落，锐眼闪过，吓得莫念猛然缩身，突地，一柄淬过毒液的柳叶镖直插入莫念喉头，黑气迅速攀上她惊惶的脸。

“主人！”急切中，莫情惊呼出口。

“又要求情，莫情、莫情，我帮你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你不要有太多情感，唉……情字总有一天会害了你！”她以眼神示意，莫言走向前拔下莫念喉间的柳叶镖，交回师父手中。

看一眼已然僵直的莫念，再说什么都挽回不了了。她咬住唇，垂头应和：“属下知错，多谢主人教诲。”

“知错？你可知自己犯了哪条大错，要不要也让莫言说给你听听？”

“属下不遵从莫言师姐的命令擅自行动，不自量力，坚持要夺曲炜勖性命，违反主人规范，但凭主人责罚！”她主动将自己的罪行列出。

“好个但凭主人责罚，我要是罚轻了，往后其他人都不服从指示；要是罚重了，你又要心里犯嘀咕，骂我不近人情。你为我拼死拼活，差点儿弄丢一条小命，我还罚……这真叫我左右为难。”

“莫情以死谢罪。”执起匕首，横向颈间。

咚！玉面观音一弹指，打掉她手上的短刀。

“唉……性子真烈，要改改，动不动就抹脖子，这不是用死来威胁我吗？”

“属下不敢！”莫情回答。

“既然不敢，那我就真罚喽！”

“但凭主人吩咐。”

“莫情不服指令擅自行动，罚鞭笞二十。下个月曲炜勖将迎娶章府千金，就由你混进去，杀了新娘，嫁入曲府。我会派莫意帮你，这回再失败，没取回曲炜勖的性命，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属下领命！”莫情、莫意同声应和。

“我这惩罚可有人异议？有想法快讲出来，别出了观音殿又在我背后叽叽喳喳，扰得我耳朵发痒。”

“属下不敢！”莫意等人吓得流出涔涔汗水。

“很好，这次你们都尽力了，下去后到净瓶宫领取两个月份的观音露。”

她的话让众人心喜成狂，这句话的背后意义就是——她们的生命又得以延长两个月。

“多谢主人赏赐！”

望着这群她一手培养出来的杀人机器，她轻扬姣美的唇角。

曲怀天……看到了吗？当年你狠心背义，负我这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另娶她人，今日……我要你付出代价……妻离子散如何？断子绝孙又如何？

※※※※※※※

门外锣鼓喧天，串串鞭炮声不断。今日是曲府公子迎娶章家千金的大好日子。多年前，曲家老爷曲怀天弃官返乡经商，这几年独子曲炜勖接手家族事业，短短三年，曲家商行遍布大江南北，不论是食衣住行，举凡生活所需无不与曲家商行打上交道。

曲炜勖精明的经商头脑，不但让曲家赚进大把大把银子，也树立了曲家商号在商界的地位。

曲家有这样一个伟岸俊杰的儿子，多少富家千金都想攀上这门亲事，而他单单选上章家干金，除了她有张美如出水美容、艳若桃李的娇容外，听说还是个饱读诗书、擅长织绣、音律，是个妇容、妇德、妇功兼俱的女子。

此刻，章嫣含已经打扮妥当，她拘谨地坐在床沿，娘和姨娘们都往前厅去了，只有一个贴身丫头小容随侍身旁。

相较于前头的热闹，新娘闺房反而显得安静而冷清。

小容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色衣服，来来回回地东摸摸、西摸摸，一颗心如小鹿般乱撞，马上，她就要随小姐嫁入曲府。

听说，新姑爷的家有好几十个章家大，假山流水、池塘曲桥，美的像人间仙境；听说，新姑爷貌比潘安，文采不逊当今的文状元，武功比那长年驻防在边疆的楚元帅还略胜几分；听说，姑爷目前只纳了一个妾室，她和小姐情同姐妹，若她们二人能同侍一夫岂不增添人间美事？

想至此，一张娇俏的小脸涨得通红。幸好、幸好小姐脸覆红巾，要不这张红脸岂不教小姐笑了去……

突然，门外一阵铿铿锵锵的嘈杂声，是哪个粗心丫头把花盆弄破了？在这个大喜日子里……唉！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她回身对小姐说：“小姐，我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推开门，她对着碎花盆边的女孩怒斥一声，没想到她一喊，女孩不但不理会，反而转身跑走。

“喂！你是哪一房的丫头，竟敢跑到这里来撒野，真是没规炬。我叫你停下来，你听见了没有？”她迈开小脚朝女孩方向追去。

在她身后，一道黑影闪入章嫣含房中。

莫情拉去章嫣含的红帕子，伸手一指点住她的穴道，让她全身动弹不得。

“你……你是谁？”嫣含张口嗫嚅问道。

“催命阎罗。”抽出短刀、即将落下时，莫情在她眼里看到无助凄惶，这个表情……也曾出现在单纯的娃娃脸上，娃娃……她的挚友、为她牺牲生命的女孩……一时间莫情下不了手，都是无辜的人啊……

“我做错什么？”嫣含鼓起勇气张口问。

是呀！她做错什么？就因为她要嫁入曲家？儿女婚姻、父母之命，她何错之有？矛盾浮上心头，不杀她，她只有八个时辰可用，必须在今夜动手刺杀，万一没成功……她再无第二次机会。

突然间，嫣含和娃娃的脸重叠为一，她眼眶滑下的两颗晶莹珠泪，像无言抗议。无辜的女孩……无辜的娃娃……为了报仇让一条生命枉死，该或不该？

摇摇头，她做了决定，点住嫣含的穴道，快手快脚剥下她的嫁衣，穿到自己身上，再把嫣含点上睡穴、塞入床底下，八个时辰就八个时辰吧！反正她早没存希望能活着走出曲家大门。不管成不成功她都算为父母报了仇。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3章

经过繁琐的重重仪式，莫情坐在新床上等候夫君。

夫君？多年前，他是这么唤她的——小娘子、我最可爱的亲亲小娘子……而今，她果真成了他的小媳妇，然……接下来她将展开弑夫行动，天！她的命运真是与众不同。

曲炜勖……勖哥哥……

软软的童稚音调还荡在耳边……那天月色朦胧，一心复仇的她没看清他的容貌，只有那对眼睛，那对日日夜夜在她脑中盘旋不去的眼睛，总是这么温文柔和、醇厚多情……

一如多年以前——

客栈里，紫苹跪在床前哭红了双眼，床上的福伯再也不会醒来了。

“福伯伯……醒一醒，同我说说话好吗？我一个人好害怕啊！”一张原本洁净灵秀的美丽小脸染满了尘灰，连月下来的奔波，圆圆的身子瘦了一圈，瘦弱的小手臂抱着福伯，一声声悲泣、一颗颗珠泪……却是怎么也哭不回福伯的生命。

一直以为没了家人，忠心的福伯会陪着她长大，亲眼看她为父母亲报仇，谁知他就这样倒下了，怎么办？往后叫她一个孤单的小女孩何去何从？

飕飕冷风从窗缝透进来，冻得她小脸红通通，泪一流，咸咸的泪水滑过，滑出一阵阵刺麻痛觉。

客栈老板叫人撞开门，瞄一眼早巳僵直的福伯，歪歪嘴嚷了声秽气，指示两个汉子把福伯用席子裹起来，抬到乱葬岗埋掉。他搜搜紫苹的小包袱，搜出了几块碎银，攒入怀中，就拿这些充当这几天的住宿费，不足的算自己倒楣，认了吧！

他一手提着紫苹的领子，一手抓着她乾瘪瘪的包袱，把她往楼下拖。沿路走沿路骂：“你这丫头片子，在我店里哭丧，我还要不要做生意？”

“老板求您行行好，别赶我出去……”

“不赶你，留你作啥？我养家活口，担子已经够重了，再多养你这个赔钱千金，养不起啊！”

“我会洗碗、扫地，只求您别赶我，我什么事都做。”紫苹急嚷。

“我们不缺洗碗的杂工。”老板把她提到门口一推，紫苹连连后退几步，向后倒坐在雪地中。

没有厚裘护身，紫苹的手脚全冻僵了，跪起身，她对着门口的老板猛磕头，“我没处去了啊……老板……求求你收留我，我会拼命拼命工作……”

“你没处去可不关我的事，你要是多长个几岁，或许我可以考虑留你下来暖暖床，可惜……”他语带暧昧的扫过她瘦削的身子，继而摇摇头，拿起帚子赶人。“去去去！别留在这里妨碍我做生意，要害我损失了客人，你可赔不起。”

眼看着扫帚将横扫上她的小脸，蓦地，围观的人群中斜窜出一个人，他握住扫帚用力一抽，把老板往前拉，老板踉跄了几步，差点儿摔跤。

“老板，你一个大男人在街上欺负小姑娘，不会太难看吗？”说话的是一个年方十四的少年公子，虽然稚气未脱，但唇红齿白的俊脸上满是正义。

“小公子，咱们是做生意可不是盖救济院，这小姑娘白吃白住了我几天，我没和她计较已经很不错奇#書*網收集整理了，怎么可能还继续供她吃穿？我又没欠她，她要真没处可去，红花巷里的春风阁、美人闺，到处都可以收留她。”

“勖儿，不许无礼！”语出，一个年约四十、长相威严的男子扶着夫人往前走几步。

男孩扶起紫苹，打开暖裘，把她冻僵的身体纳入自己的护翼中，他并不懂自己这个动作该作何解释，当他看见她小小的身子在寒风中颤抖时，他的心毫无缘由地纠得好紧、好痛，那种止不住的心痛促使了他的动作。

“还冷吗？”他低着头问怀中那颗小小的头颅。

紫苹环住他的腰，仰起头轻摇一下，几个月来的奔波，她算是尝尽人间冷漠，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撞进了她心中最柔软的角落，她在他眼里看到疼惜、爱怜、纵容，眼眶一红，两颗泪珠顺势滑落。

“怎么了？不舒服？老板打痛你了？”她的泪烧烫了他的心，他伸手忙拭去，不爱看她掉泪！

他大大的、暖暖的掌心熨贴上她小小的冰脸，抚去她所有不平。几个月来的委屈，被他的手掌一挥，转瞬消失无踪。

“她大概是饿了！”夫人见儿子被小女孩的泪水弄得手足无措，竟胡乱栽起赃来，不由得好笑。“老爷，咱们家勖儿好像还没对哪个女孩这么疼惜过。”晴娘转身对夫婿说。

“是啊！”曲怀天转身半蹲，眼光与紫苹齐视。“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里有什么人？”

看着他严肃的脸，紫儿吓得往后一缩，更加缩进炜勖的怀中。

“爹，您吓坏她了。”他护住身前的小人儿。

“不、我不怕叔叔。”她摇摇头，要自己鼓起勇气回答，人家是好心啊！“我叫紫儿，家里……没有人了，伯伯刚刚过世，老板要人草草把他埋掉……”想到福伯，想起这些日子的相依相恃她又想哭了。

“紫儿，我请老板买口好棺厚葬你伯父，往后你就跟我们一起住，我们会拿你当自己女儿疼，好不好？”这回紫苹没闪开他的凝视。

“好！谢谢叔叔，我会做很多活儿，不会白吃白住你们的。”紫儿保证。

“傻女娃儿，谁说要你工作抵债啦！你就安安心心跟着我们，有空就陪陪勖哥哥念念书、练练几招防身拳。”晴娘摸摸紫儿的头，好个聪明伶俐的丫头，听了她凄凉身世不禁叫人心疼、叫人怜啊！

“谢谢叔叔、婶婶，您们的恩德紫儿会铭记在心。”

“这丫头！”他摇摇头，转而对老板说：“店家，我们一行人要住店，麻烦您招呼。这小姑娘跟我们一起，可以吗？”

“当然、当然！老爷、夫人、少爷、小姑娘请进。”他换上一副嘴脸，热络地招呼起来。

※※※※※※※

就这样，她和曲家一行人一起回杭州老家定居，越往南走，天气越见清朗。

一路上，天气好的时候，她就和炜勖并辔而骑，他总把她包在身前的大衣中，不停地和她说话，偶尔行经市集，他会帮她买个小荷包、小玩意儿，再不就买串糖葫芦、小饼干，紫儿仿佛回到以往，那种被人宠着、疼着的岁月。

“紫儿，娘说等你长大，要让你当我的小娘子，你可愿意？”炜勖抱着她的腰，在她耳畔轻问。

“哪有这样子问人的？婚姻大事应该由长辈作主……”说到这里，她眼神黯然，她怎忘了，没了父母……她早是孤儿……垂下头，悲伤涌入胸臆。

他察觉到了她的失意，拍拍她的脸蛋说：“这是你讲的，可不准反悔！这几天你唤我爹叔叔，唤我娘婶婶，他们算得上是你的长辈了，他们作主把你许给我，你不能有异议！小娘子，从此你是我的亲亲小娘子。”

是默契还是缘分？从第一次见到紫儿，他就认定她是他的，不准别人抢、不准别人欺侮，更不准她伤心难过，她彷佛是他身上分割下来的一块肉，她的心、她的感觉他全明了。

仰起头，炜勖和紫儿同看向天空的纸鸢，各式各样的纸鸢在天空争妍斗丽，一行南归飞雁自天空飞过。

“勖哥哥，你看——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她的手指向天际。

“太沉重了！”烽勖回答。

“你说什么？”紫儿不懂他的语意。

“人人都盼着飞雁为他们寄送相思，它们的包袱岂不是太沉重了。”

是啊！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她和她的勖哥哥是永远、永远都不会分离的，因此，相思和她绝缘！侧过身，拥住他的身体、揽住他的怀抱，这里是她这个小娘子的专属地，谁也别想侵入。

“勖哥哥，将来长大你想做什么？”紫儿寻出话题。

“我想经商，在全国各地建立起我的商行。我想赚很多很多钱，兴学堂、办教育，爹爹说国家之所以不进步，就是因为受教育的人太少，他也是因为受的教育太少，大字不识几个，才会遭人陷害。因此，我要办很多很多学堂、印很多很多书籍，让每个穷人、富人都能接受教育。”他年纪虽轻，思想却俨如大人。

“女孩子也可以进入你的学堂里学读书、写字吗？”她脸上带着期盼。

“可以，一个有知识的母亲才能教出爱读书的孩子，我举双手赞成女孩子受教育，尤其是看到你之后，更相信女人是聪慧灵敏的。”他给了个合她心意的答案。

“可是……你要当商人……不好！”

“不好？为什么？”

“因为商人重利轻别离，当妻子的只能在江口守住空船，望着绕船明月江水寒……哪一日夜里醒来，梦啼妆泪红栏杆……当商人的妻子太可怜了，我不想和你分开。哪怕只有一天，我都不要！”

“傻紫儿，当商人有“商人重利轻别离”、当官的有“悔教夫婿觅封侯”、当边城守将的有“寒禽与衰草，处处伴愁颜”，难不成你要我去做“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的渔夫？何况就算什么都不当，也有“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的男人，所以，重点不是男人的职业，而是男人的心。要看他喜不喜欢妻子、专不专情于他的结发？”炜勖耐心地向她解释。

“那么……你喜欢我吗？我是指一直一直喜欢下去，不会突然有一天就不再喜欢的那种。”

“我当然喜欢你，很喜欢、非常喜欢、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喜欢！我当商人时，走到哪里都带着你，不会让你“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不会让你“一行行写入相思传”。”

“你说真的？不是骗人？”

“不信我？那么我们来打勾勾。”他伸出小指和紫儿的小手勾在一起。

紫儿笑吟吟地说：“我相信你，那我允你当商人。”

“谢谢你，我最可爱的亲亲小娘子。哦！对了！”他从怀中拿出一条黄金链子，坠子是一块粉紫色宝石。“这是紫水晶，昨天经过市集时买的。紫水晶送给我的小紫儿最适合不过了。来！我帮你戴上。”他摸着她小小的颈子，粉紫色的宝石贴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

躺在他怀中，两小无猜的情愫在两人当中发酵、膨胀……终有一天，随着年龄渐长，这份情、这份感觉、这份单纯的喜欢和占有，会转化为真正的爱情，而不再只是空乏的诗词。

曲怀天和妻子柳晴娘相依在马车上，看着这对小儿女，心满意足地笑开了。

“看样子，我们做对了！”晴娘轻掩檀口笑说。

“从第一眼看见紫儿丫头，我就觉得我们之中系着割舍不去的牵绊，我想这大约就是师父口中的缘分了。”

“缘分？是啊！谁会想到半路捡来的小孤女会成了咱们家的媳妇？就像谁会想像得到，你亲如手足的师妹会……”想起她，晴娘不由地黯然。对她，她有一份歉疚，那件事……她该负一部分责任。

“晴娘，别说了！我已经把她从记忆里剔除。”

“能不说，但能不想吗？要不是因为我……你还是当朝为官的镇国大将军，都是我……”

“别说了，再说也挽不回什么，我这身罪孽就留待身后交由阎王判决。”仰望天空，他喟然长叹。

※※※※※※※

勖儿和紫儿的感情益发好了，两人成天形影不离，白天同车同马玩在一起，夜里投宿后吃睡一块儿、连随车南行的夫子也是一起教两人读书。

这夜两人吃过饭、洗好澡，夫子拿着孝经走进来。婢女、书僮早已研好墨、铺好纸候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夫子抚着胡须，缓缓地摇头晃脑念着。

“夫子，要是身体发肤受于父母不得毁伤，那么谁来从军报国，谁来身先士卒？”炜勖问。

“这后面也说了，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所以从军报国虽有伤发肤之虞，但并不违背孝道。”夫子耐心解释。

“夫子，古有云：“父母仇不共戴天”，为父母报仇是否也算孝顺，既谈报仇，又如何能不伤身？”紫苹也想反驳夫子的话。

“所以挟怨报怨是不智的，上天有眼，做坏事的人自有公道报应，而裁决这一切的是天，不是尔等凡人。”

“可是，有很多人做了坏事也没见天惩，他们依然活得称心快意。”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真是这样吗？”她再度确定。

“是的，因此人生在世不可伤德为坏，莫以为欺瞒得了天地，殊不知时候到了，这一条一条奖惩，没有人能逃得过。要晓得，善恶到头终有报。”

紫儿听懂了，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只是时机未到，终有一天，那些恶人一个个也逃不过天理裁处。她舒了舒眉，放下多日来的沉重包袱。

可是……福伯临死前的谆谆叮嘱呢？假装忘记吗？不！她做不到啊！他枯槁的十指紧抓住她，要她牢牢记住两个名字——曲怀天、程奎，他要她杀了这两人，还她曹家七十余口清白……她哪能静静等待，让苍天来替她讨回公道？

那锋锐的刀一落，爹娘鲜血喷洒出来，染红了院里几十株梅树……长剑一送，娃娃连挣扎都来不及，活蹦乱跳的身子就瘫软下来，娃娃是为救她而丧命……

她活着，只为报仇二字，她怎能卸责？把事情推给老天？越想越觉晕眩，不知道、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呀！

倏地，她苍白的小脸拧了炜勖的心，放下笔墨，他对夫子说：“一日的舟车劳顿，紫儿可能累了，夫子，我们明日再继续好吗？”

夫子没反对，他们两个是好学上进的学生，他从不担心他们会为贪懒找寻借口，收拾好书卷，他拍拍紫儿的肩膀。

“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来上你最喜欢的诗词选辑。”

抬起眼，心里满是感激，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她好，这些疼惜补足了她心中的缺憾，也让她逐渐忘却自己的使命。

夫子走出门，炜勖立刻把她抱上床铺，拉高棉被裹住两人的身子，他把手冷脚冰的紫儿圈在怀中。一会儿，体温濡染了两人，暖暖的身子、暖暖的心……他帮她架起一个暖暖的窝巢。

他拉拉她身上的旧衣服说：“娘说，等回老家，她会找师傅帮你裁几件新衣裳。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秋香？粉黛？还是藕色？”他企图引燃她的好心情，数日的相处，他明白她心里有个沉重的秘密，至于是什么？他并不急着追问，因他相信，终有一日紫儿会主动告诉他。

“我衣裳够穿了，你叫婶婶不用再费心。”她急急推却，这么多的恩情敦她如何还得清？

“不够、不够，除了家居服，你还需要几套外出服，因为杭州美景冠天下，我要常常带你出游，另外还要做几套轻便的骑马装，回家后我教你骑马可好？”他拍拍她的小脸，顺顺她皱皱的眉峰。

“还要几天才会回到家？”

她的问话让他开心极了，家！她认定了他的家也是她的家。

“后天，回家后你和我一起住进咏絮楼，好不好？”

“你住哪里，我就住哪里！勖哥哥，那里为什么叫咏絮楼？”她总觉得这名字不知在哪儿听过，好熟稔的名儿。

“咏絮楼旁有一个大池塘，池边种了几棵柳树，风一扬柳絮纷飞，很壮观哦！庭院里，春来各色鲜花争妍斗丽，蜂蝶围绕；夏至，荷花盛开，开出满室清香；秋风吹起，枝桠间满是绽放璀璨的桂花，走到哪里都会闻到沁鼻香甜。那时几个姥姥就会叫丫头们去采下一篮篮的桂花，做成桂花糕、桂花酿……好怀念的滋味。”离家数载，他也有了归乡游子的情怀。

“冬天呢？有没有和白雪相映的梅花？”紫儿追问。

“你喜欢梅树？没问题，一回家我马上命人在园子里种上几株。告诉我，你还喜欢什么？”

“我还喜紫苑，可是爹爹说那有毒，不许我种。”想起爹爹的悉心教诲，想起娘娘小心翼翼的保护，想起被雪染红的梅树，她的心直往下坠，坠入无底深渊饱受煎熬。

“没关系，我种给你，但是你要和我约法三章，只许远观不可亵玩。”

“勖哥哥，你待我真好。”

“我会一直这样待你，等到有一天我老的走不动了，我仍然会把你捧在手掌心疼着。”

“幸福可以维持这么久吗？”

“当然可以。”

“人生很难说的，说不定今天你身处天堂，明天就被推入地狱去了。”

“我同你保证，我给你的幸福会是长长久久。”

真会长长久久吗？那是勖哥哥没碰过坏人才会这么说。她偎进他怀中，贴着他的脸，像只寻求安全的的雏鸟。

“勖哥哥，我告诉你，世界上有很多很多坏人，他们会没道理的乱杀人、乱害人……”她的身子微微发颤，想起落地人头、腥风血雨、亲人成了亡魂……紫儿不禁鸣咽成声。

“乖紫儿，别害怕，我会好好练武功，把那些想害你的坏人通通打跑，没有人可以欺侮你！”他软声哄慰，直到她的泪水收尽，温暖侵入心底。

“勖哥哥……”她贴上他的颈间，紧紧环住。

“有勖哥哥在，天大的事有我顶着，为难不到你头上。”这话不仅仅是安慰，更是他一生一世的承诺。

“我知道，往后我会学着不害怕，因为我有你。”挤出一抹微笑，对他——她全心依赖。

※※※※※※※

尚未走入石鼓镇，绵绵不绝于耳的震耳鞭炮声，就开始啪啦啪啦响个不停。坐在马车里的紫儿，揉揉惺忪睡眼，一脸迷惑地对上笑得双眼眯眯的勖哥哥。

“勖哥哥，有人娶新娘子吗？好热闹！”打开车帘子，紫儿好奇地往外瞧。

“是镇上的人们在欢迎爹爹回乡。”

“叔叔？他是一个很伟大的人吗？”归乡游子都能受到这样热烈的欢迎，这个镇太有人情味了。

“爹爹本是个当朝为官的将军，他战功彪炳，数次打退番邦贼子，立下不少功劳。这次辞官卸甲返乡，才会受到百姓热烈欢迎。”说到父亲，炜勖脸上有着骄傲。

紫儿瞧着那些拍手欢呼的人群，看到他们高举的红色布幔上写着“欢迎镇国大将军曲怀天回乡”。

曲怀天？曲怀天……叔叔会是曲怀天吗？不，一定是弄错了！叔叔是个最好心的好心人呐，怎会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不是、不是！镇国将军指的是另一个人！

“紫儿，你怎么了？”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炜勖扶着她的肩膀问。

“勖哥哥，谁是镇国大将军曲怀天？”

“你被“镇国大将军”五个字吓坏了吗？小傻瓜，那是以前的事情了，我刚刚不是说了吗？爹爹已经辞官卸甲，不当大将军了。”他好笑地搂搂她的肩。

“你的意思是说——叔叔就是曲怀天？”她迟疑地问。

“对！你的勖哥哥叫曲炜勖，记清楚了吗？”他把她抱在腿间，叨叨絮絮地架构着往后的岁月。“明天，我先带你去游湖，听过“总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两相宜”吧！西湖的美……”

躺在他怀中，紫儿的心一寸一寸冷去，原以为找到了生命依归，谁料得到竟是认贼作父，这温暖的怀抱不属于她，这想了多日的新家园竟不是她的休憩站。

泪像珍珠断线般，滴滴答答落了一地……幸福……短暂的让人措手不及，想把握，却转眼成过眼云烟……

那一夜，紫儿趁着家宴空隙，带着她的小包袱由曲家后门逃出，经过半个月的颠沛流离，遇上了玉面观音，成为她的弟子，十年后学武有成，成为她手下的杀手。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4章

炜勖带着醺然酒意走入新房，反手把丫头、媒婆全锁在门外，不理会她们在外拍门、呼叫。

今夜他是喝多了，不为庆祝、不为心喜，是悲悼！悲悼存在他心底许多许多年的影子，新婚夜？离情夜！从今尔后，他将把她锁入记忆深处，不再回思、不再忆起……

挑开红巾，炜勖对上莫情的眼睛，突然，一朵粲然笑容从他闷着的下垂嘴角绽放开来。

“紫儿，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好久……”是酒意、是迷离醉眼？总之，他真的看到他的小紫儿。也许，紫儿的容颜在他心里已经模糊了，但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紫儿的那双灵活大眼，那双饱含了智慧、聪敏的大眼睛……

他还记得紫儿？记得那个怯怜怜的小紫儿？雾气漫上眼眶……多年未曾波动的心湖泛起一圈圈涟漪。

“紫儿，你看到我帮你种的梅树了吗？每到冬天，池塘结霜，梅花绽放……美得像人间仙境；春天梅子结了果，姥姥又忙着做腌梅子和梅酒。”他的醉言醉语，一句句溶入她的情，腐化了她坚硬的心。

他……没忘记他们之间交谈过的一语一句，是情深亦是情痴……

“我为你辟了一个花房，里面植满紫苑……我拼命练功，想为你打退坏人……紫儿……你去了哪里？我走遍五湖四海，都寻不着你的踪影……你一走，谋杀了我的喜乐……我再也无法快乐了……”他落寞地垂下了头。

几分残存的理智取笑他——你这是在做什么？对着新婚妻子揭示自己的少年情事？搞清楚，她不是你的小紫儿，她是章嫣含，不能为了那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就要她扮起无端失踪的紫儿……

抬起头，他努力甩去那份酒精带来的迷离……但……做不来，真的做不来！眼前章嫣含的身影不断不断地和紫儿交叠……她真是他的紫儿……

莫情的泪再控制不住，他的温暖一如多年前般将她密密包围，腐蚀了她心中积压的恨。

那时……他说要她做他的娘子，他说要带她一游浓妆淡抹皆相宜的西湖；他说，他喜欢她、非常喜欢、永远永远都会一直喜欢下去；他说做商人，他要把她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不让她“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回忆如潮涌几乎将她淹没。

“紫儿……”不管了，就当他自私吧！今夜他要放纵自己，在回忆深处搜寻她的影子，今夜是他和紫儿的新婚夜，他的小娘子……

莫情再控制不住脱缰的心，莫情、莫情，不要有情、不要有情……可是……有情人在身旁，要她不动情，谈何容易？

她摇摇头，不再算计自己剩下几个时辰，生命既已走到终点，何不及时抓住到手的幸福？再去斤斤计较其他，不嫌愚昧？

伸出手，她自然的把小手交付他的大掌，轻言道：“我在这里。”

“你是我的紫儿？”他的手指抚上她细致的五官，细细描绘着优雅线条，贪恋的在她红艳唇畔流连游移，而后灵活的手滑向耳根，耍弄着白玉耳垂，渴望着以唇代手，吞含住无瑕白玉。

她羞赧地垂下头，时光仿佛回到多年前的夜……那时，他们终日耳鬓厮磨，那时，他的怀抱是她的安全港湾……

终于，他放纵自己的情欲，唇吻上了她的耳朵，潮湿温热的气息喷上她的脸颊，惹得她红晕满布。

他凑近她，偎入她的肩窝，嗅闻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味……好想念的味道……他的、心、他的情、他的小小紫儿……

串串细碎绵密的吻，吻出她一阵阵心悸，她不能自已了，由着他操纵她的意志、带领着她在陌生的男女情潮中沉沉浮浮。

手指游经锁骨处，滑细的触感让他不能罢手地往下探索，直到她胸前的丰盈上。隔着衣服，他温热的掌心缓缓地揉搓着两只椒乳，直到乳蕾为他坚挺绽放，他另一手来回摩擦着她的杨柳腰，顺势来到她浑圆的玉臀，反覆揉搓着她的臀腿交接处……

她觉得口干舌燥，全身处处燃起火苗……

“勖哥哥……”一句尘封已久的呼唤，让她的心再度柔软……勖哥哥……他是她的勖哥哥……

手指下的娇躯在他熟练的挑逗技巧中，化成一滩软泥，渐渐地她有了反应，她娇喘宛吟，主动弓起身子迎向他的火热。

他以唇缄封住她的口，火热的舌头在她弧线优美的唇上划出阵阵悸动……她芬芳的蜜汁蛊惑着他同享欢爱，他敲叩着她的贝齿，拜访她温柔的檀口、品尝她甜蜜的气息……

他灵巧的指节带过，莫情半幅衣衫随之滑落。

“你好美……”他迷醉的眼，看着她几近赤裸的娇胴。

忽地，他狂暴地吻遍她全身，从樱桃小口到雪白颈项，再到胸前丰满、平坦小腹……最后又到颤栗的椒乳问，他的吻落在高耸的峰顶上，辗转吮吻、舔逗，逗出她情潮翻腾……

她紧抱住他的头，不肯让他的吻离她而去……

莫情的主动瓦解了他的自制力，他不顾一切地投入烈焰中，扣住她的纤腰，一手继续抚触揉搓着她凹凸有致的丘壑，一手往下采寻无人造访的隐密……

他的手在蓊郁的密林中来回搜寻，搜寻那颗遗落人间的小珍珠，终于，他在花瓣包围处寻到他的珍爱……

他拉扯着小小的花瓣，戏耍着敏感的珍珠……直到湿滑的蜜液侵染上他的手指……

她的气息紊乱、眼神茫然，胴体因激情而泛起潮红、血液在血管中燃上沸点，只有跃动的一颗心，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你为我准备好了吗？”他在她耳畔低吟，低沉的声音像加了迷香，迷惑了莫情的、心……

她点点头，酡红的双颊、迷醉的星眸……今夜她要抓住生命的末端，绽放最后的光华。

突地，他伸入一指，探入不曾缘客扫的花径，在里面轻轻敲扫、旋转，尽情地舞出醉人旋律……迎着她弓起、紧绷的身子，他大胆地在她体内谱出生命中最美的协奏曲……

她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浓浊，粗粗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他快手快脚地除去横且在两人间的衣物，让两人袒裎相向……

看着他宽厚的胸膛，结实的臂膀，他不再是小时候的模样，现在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男人……眼光往下转，她看到他傲然的挺立，那是……急喘一声，她慌得把视线往旁调移。

“别害羞，我的小娘子……”他把她的头转向自己，俯身吻住她的红唇。

忽地，他将自己的昂扬一举送入她的体内……

好痛！她想推开他，又怕失却了这股温暖后，她又是那个冷冰冰的杀人机器。

他体贴地缓下动作，吮去她额上汗水，修长的手指在两人的交合处慢慢抚弄，抚出另一波热潮……

他再次轻缓地律动起来，在她适应他的存在后，他加快了速度，一次次地前进、后退……抽送越来越猛烈……每个进攻都抵达她身体的最深处……

痉挛袭击了她的知觉，热潮涌入她的体内，两人的情爱化成璀璨星光，回升极乐天堂……

这对新婚夫妻像全世界的夫妻一样，在新婚夜进行着亘古长存的神圣仪式，从此互属的二人牵系住彼此的生命，再也不离弃……

※※※※※※※

月隐星稀，残烛灭明，寂静的深夜只有刺骨寒风在夜空里穿梭。

莫情躺在新床上辗转反侧不能成眠。想起临行前师父交予她的飞魄水，她只要把无色无味的飞魄水放入井中，她就可以全身而退，而他曲家几百口人将无一能幸免……但，那是几百口无辜生命，这作法太残毒、太天理不容……或者，只杀他——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转头看着枕边人，他宽宽的额际，斜飞入鬓的浓眉，挺直的鼻粱……这张脸和十年前的他有很大的改变，当年脸上的稚气已被沉稳取代，斯文秀气的脸庞透露着坚毅绝然……

说改变，她不也改变许多，爱笑爱哭的紫儿成了无情无义的莫情，当年，街坊间人人口中的小才女，如今成了人见人畏、杀人不眨眼的勾魂使者。

说恩义、谈仇恨，要认真计较，曲炜勖对她只有恩没有仇，杀他……不仁，恨他……不义呀！

但父母仇只能由她报，娃娃的死要她讨回公道，而曹家大大小小七十余人要在她手里获得安慰！在这当口，她没有权利和他谈仁义。

转头，捏紧的拳头松了又紧，却始终下不了手……也罢！灭他家的是曲怀天，冤有头债有主，就让他一人来偿还曹家。

定了决心，她将指甲缝中藏的失魂散弹往曲炜勖的鼻息间，习武多年的他几乎是在接收到毒物的同时就警觉地清醒，睁开眼睛，曲伟勖不敢相信对他下手的竟是他的新婚妻子。

“嫣含，你在做什么？”

一旦清醒他就不再认得她？无解的怅然拉扯着她的心，让她狠狠地抽痛一下。

她没回答，轻轻巧巧地站起身换好衣服，看着正运气驱毒的曲炜勖，她轻咬下唇，再重逢，两人已成仇敌……别了，她的勖哥哥……

走出新房，在朦胧月光下，残荷弱柳勾画出冬寒萧瑟的凄凉景象，相对的几株梅树长得正好，几朵早发的花苞在枝头上绽放冷然风华。

他说要为她植上几株寒梅，他说要专心练武保护她的安全，他的诺言一一实现了，只不过……她的心再也收不下这些诺言。

一扭头，她不准自己多想，飞身蹿出咏絮楼，凭借着多年前的印象往曲怀天的居所——拥彗楼奔去。

破窗而入，她的剑锋指向床上男女，习过武的曲怀天纵身跃起，取出长剑护住身后的妻子。两把锐剑针锋相对，宁谧的空气间变得诡谲森冷。

“你是谁？”他率先打破沉默。

“取你狗命的复仇使者！”她冷冷回道。

“想取我命得有点本事才行，你是玉面观音派来的？”

“到了九泉下，再去问牛头马面吧！”

一招飞龙在天，利剑直取曲怀天门面，两个旋身，他挟抱着妻子避开这致命一击。一交手，他就明白眼前的女孩武功绝不下于他几分。但他要分神保护妻子，胜算就更少了。

“姑娘，请你等等。”晴娘的音调一如多年前和祥慈蔼，她停了手，他给了她灭门血仇，也给了她收养恩惠，这笔糊涂帐要怎生打理，才弄得明白？

晴娘在她眼里读到一丝犹豫。“姑娘，如果你真是玉面观音派来的人，那么杀我吧！因为，她口中虽恨着怀天，但绝不会真要杀他，玉面观音最珍视的就是他的性命啊！姑娘，你要弄清楚。”

曲怀天将妻子推于身后，不准她再说话。“姑娘，你年纪轻轻就走上杀手这条不归路，太可惜了！”他心怀不忍地规劝于她。

“我虽为玉面观音座下杀手，但我今天不为别人而杀你，我为自己杀你！”她出口话语字字带恨。

“老夫与你可有过深仇大恨？说出来！若真是老夫负你，我绝不还手。”

他的凛然正气激发了她的狂怒。他凭什么理直气壮？凭什么光明坦荡？难道说曹家上下都是该死之人？

“姑娘，老爷做事从来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若是误会，则宜解不宜结。”晴娘加入劝说行列。

“仰不愧天、俯不怍地？曲怀天，你敢不敢摸着良心将此话再说一次？”她抬眼冷视于他。

“我要真有罪，但凭姑娘处置，若是无妄栽赃，恕曲某不认。”

“好！曹又先，你认是不认？”

曹又先？这名字朝他脑门狠狠撞击一下。

“曹又先？你是说当年的御史大人曹又先？”他语气激动地问。

“他一生清廉，却因你诬告，曹家七十余口人命尽亡于刀下，你还敢奇www书Qisuu网com说不愧天地？”她一字一句全是血泪控诉。

“你、你是曹大人的……”

“曹紫苹！”

三字出口，曲怀天悬在心里多年的重担终于放了下来。“谢天谢地，你还活着，你竟躲过那场劫难？曹家有后了！感谢苍天睁眼啊！”

“不用惺惺作态！我活着是为了索命而来。”她嗤之以鼻。

“好！我跟你去！”他的答话出乎她的意料，曲怀天转身面向晴娘。“夫人，这回你不能再阻挡我了，勖儿已经长大也成家立业了，他可以照顾你的下半生。而我……还完这笔债，此生再无缺憾。”

“我懂，我都懂！我知道这十年来，你日日夜夜没敢或忘过曹家事，当年，勖儿尚小，我挡你自刎谢罪、自私地留下了你，而今，勖儿已成人，我们心无旁碍，可以安心的走了。”

“夫人……你……”

“我们一道走好吗？你知道我又软弱、又没武功，没有你真的不行，而且，我好怕孤独的。”她不像慷慨就义，反而对丈夫说起喁喁私语。

“你们演完戏了吗？”他们的恩爱，让她想起父母临死前那幕，爹对娘说——在天愿比翼，在天成连理。多年夫妻有恩义、有情爱……

“曹姑娘，我们不怕死，也死有余辜，但是，我想你有权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晴娘朗声说道。

“晴娘……”他想阻止。

“怀天，我不要她杀了我们之后继续认贼为师，那对她并不公平是吗？我们欠曹大人的已不能弥补，至少该尽力救救曹家之后，她这样年轻的生命，难道你忍心看她一生都活在血腥之中？”她柔声对丈夫道。

紫苹没说话，她已在他们的对话中捕捉到太多消化不掉的讯息。

“紫苹，当年怀天携家带眷，带我们到边陲地带镇守边关。有一天深夜，怀天的师妹全身鲜血淋淋地拿来一份曹又先通敌叛国的罪证，她说，那是她潜入敌军军营盗出来的重要证据，要怀天在朝廷内贼尚无防备时上报朝廷，才能一举将乱臣贼子擒获。

因事出紧急，而当时的确经常发现有军情外泄的情况，于是，怀天没多作怀疑，就快马将罪证送回京城，曹家也才因此灭门。事后，怀天的师妹——也是你的师父玉面观音，才告诉我们罪证是假的，曹家通敌也是假的，她的目的就是要怀天良心不安，终生怀愧……”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懂自己的父亲和师父……不！和玉面观音有何仇怨，她要这般害他？！

“爱情吧！爱情总是让女人变得愚蠢。她痴恋了师哥多年，没想到怀天却娶了我，要认真说起来，我也该负责任。你动手吧！”她闭起眼睛引颈受死。

曹家人的生命居然那么不值？他们成了他们爱情的牺牲者？天……

长剑一闪，几个落点，她把屋内的家具砍成碎片……恨，恨入骨、恨入髓……她成了杀父凶手的杀人机器……该砍、该杀的人正是自己啊！

“当年，你为什么不查、为什么不怀疑，就这样把我曹家送上灭门路？”她的剑尖指着他的喉头，曲怀天不畏不惧。

“所以，我说我该死！”他定了自己的罪。

“你是该死！”举剑却落不下，这个人他已经判自己死刑了呀！行尸走肉十年……他活得不比在地狱里快活……剑锋一转，她削去他的左臂，既而欺近身帮他点住几个止血大穴。

“夺你一臂，你和曹家的仇就此了结。”

“你……”曹大人不愧是曹大人，教出来的女儿虽浸淫在仇恨中整整十年，却仍无法泯灭天性中的善良，这一剑对他而言是释放、是宽恕，更是把他自地狱拉出的救命绳索啊！

晴娘扶住丈夫，唤住想离去的紫苹。“紫苹，留下来啊！让我们……”

推门而去，她迫切想去的地方是观音殿，用自己的性命去问她一声——曹家哪里负你？

刚走出曲家大门，已运气清毒的曲炜勖带着几个人迎面赶至。

“说！你是谁？混入曲家目的为何？”他英俊的脸上满含怒火，眯起的眼里有着暴戾。

她是谁？他居然问她这句话？一夜缱绻，呼唤了无数次的名字竟在此时遗忘。

紫苹没回答，冷漠地看着他的脸……心死……是不是这种滋味？

见她不回话，炜勖掌风一发先声夺人，紫苹挥剑避去致命一击，几个交手，他已探出她的武功路数。

“你是玉面观音的人。”有了答案，他不再手下留情，一招卧龙掌把紫苹震出三尺外。

她呕出两口鲜血，挥剑砍伤两个要捉拿她的男人，她不能留下，她要回去问问那个认了十年的师父，为何要陷害她曹氏一族？

倏地，几人飞身扑过来，长剑短刀纷纷出笼。

“留活口！把她关进地牢。”匆匆交代过，炜勖冲入拥慧楼，察看父母是否安然无事。

※※※※※※※

一大清早，炜勖派了几个武功高强的武士，和医术高明的郎中，一起送爹娘到曲家在苏州的产业——怀远小筑养伤，曲炜勖要专心对付玉面观音，这一回他不再对她手下留情，不管她是不是父亲的师妹，

连派出几个高手，他要在最快的时间内探清她的底，一举歼灭。

“少爷，章家老太爷来访。”叔端在门外叩门请示。

“请他到书房来，然后你在书房外面候着，不准别人靠近。”他叹口气，看来他的丈人带着他的新婚妻子登门了。

新婚妻子？他昨夜居然和个杀手在床上行周公之礼，还着了人家的道，曲炜勖、枉你一世精明……

“是！”叔端领命出去。

没多久，他的岳父大人进入书房，跟在他身后的轿子里走出一个容貌叫人惊艳的弱质女子。

小容扶着小姐向姑爷请安，只一眼，嫣含的心就沉沦了，她的夫婿竟是这样一个伟岸男子……抿着唇、低下头，她羞答答地幻想着未来。

他第一次看到妻子的容貌，这样的美人的确会让男子心神荡漾，可是，他只看了一眼就没再往她身上多瞧。相反的，那双和紫儿相似的眼睛，竟在这时候盘上他的脑海。

门关上，伟勖请人入座。

“贤婿，不知道贵府昨夜可有发生大事？”他的眼里闪着迟疑，昨夜女儿清醒过来，他就知道出事了，没有立刻赶着上曲家，是存了私心，怕万一伟勖要真是不幸出了事，带女儿上曲家，不是要女儿守一辈子寡吗？拖到今晨，是因探得了消息，说炜勖安然无恙，这才带着女儿上门。

“都处理好了，多谢岳父关心。”他温和地点头称谢。

“那么……你可知……”他支吾不成句。

“新娘是她人冒充。”他替他把话接齐。

“我……我们也是到今晨，被弄昏的小女醒来，才知道出事了。一整理好，我马上就带着女儿来了，据小女说昨天……”他把情况巨细靡遗地从头讲了一遍。

“岳父大人，我应该亲自登门把事情说清楚的，只因事出突然，有许多事情我必须先处理。”

“我知道、我知道，我猜想贤婿不愿把事情张扬出去，所以今天我直接把小女带过来，还望以后你善待嫣含。”

“她嫁给我，往后便是我曲家人，我自然会善待她，请您不用担心。”他温和一笑，真诚的笑容让章老爷悬了半天的心得以放下来。

“那……二日后的回门……”

“一切照常，我会亲自带嫣含回娘家。今天的事还望岳父别传扬出去，等我将贼人一举成擒后，再登门把原委向您说清楚。”

“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您。”

“留步吧！往后都是一家人了，况且你还有许多事要忙，别急着招呼我。”

“那，请慢走。”

“小女就麻烦您了。”

“当然！”送走了岳父，他唤来叔端。“把夫人安顿好，命令参与今天围捕刺客的人，不许把事情张扬出去。”

“是！”

“嫣含，你先下去休息，这几日我会很忙，你先自己适应环境。等这事情落幕后，我会好好补偿你。”

他客气而亲切的笑容掳获了她的心，这是她的良人啊！她章嫣含何其有幸。

“相公放心，嫣含知道。”她温柔似水的声音轻道。

他拍拍她的肩，走出书房。留下香腮凝红的嫣含。

“小姐，走了啦！”小容取笑地推推主子，相公？她期待着有朝一日，他也成为自己的相公，这么想的同时，红霞同时染上她的双颊。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5章

阴冷的地牢里安静无声，腐朽的霉味充斥在鼻息间。偶尔几声老鼠的吱吱叫声传来，偶尔几声铁链的摩擦，提醒着人们，这里还有生物存活。

地牢里唯一的温度是墙上微弱的火把，紫苹盯住火把，想像着自己的生命就如同那火把，在缓慢的消失……

被绑在十字木桩上，身上的刀剑伤已经封了口，鲜红的血转成暗褐色，淡淡的腥味散布在空气中。早没了痛觉，寒意、恐惧再干扰不到她。

还报得了仇吗？程奎早在多年前的皇位争权中失势，让登上龙椅的新皇帝下令处斩，被利用的曲怀天失去一只手臂，而真正的元凶竟是养了她十年的玉面观音！

环顾四面铁壁，她大概别想活着走出这里，就算他是心慈宽厚的男子，但这回她断去他父亲一臂，他不可能再像上次一样放过她。何况，她身上的观音露只能保她再活四十天，四十天后……她将七孔流血，血尽人亡……

她想起昨夜……宽阔的怀抱、温暖的交合，她的勖哥哥始终没忘记她，是该满足了。若有轮回，她但愿下辈子两人能换个身分，没有父仇、没有家恨，单单纯纯的一男一女，她会还尽他的深情。

杂沓的脚步声传来，她没抬头，宣读她罪状的生死判官来了？她想笑，却扯不动嘴角。

“你是那天在枫林里的刺客？王面观音派你来的？”炜勖的声音不再温暖多情，凛冽的口吻中有着欲置人于死地的凌厉。

是吗？是——她是那天的刺客、是玉面观音派她来的，不过……是也不全然是！这次她是为自己来的，没想到却获得一个无法预料的答案。

“说话！”他的表情变得冰寒，失却了温度，他不再是昨夜那个温柔的枕边人。

“我无话可说。”她想昏倒，不想面对这样的场面，但炙身的疼痛仍没让她昏厥，这时她开始恨起自己的坚韧。

“说！玉面观音的巢穴在什么地方？”

垂着眉不敢看向他，怕他认出她的眼神，认出她是多年前他专心呵护的小女孩，就让那个可爱的小女孩驻留在他心里，别叫今日满手血腥的莫情污了他完美的记忆。

她摇摇头，他过不了观音殿前的重重机关……别去送死……以他的武功，就连玉面观音都不是他的对手，只要他不进观音殿，她就怎么也伤不了他。

他曲解了她的意思。攫起她的下巴，他强迫她面对自己。

莫情固执地垂下眼帘……突然间，她觉得四十天的生命对她而言太长了，若能就此死去……会是个美好结局。

“玉面观音训练出来的杀手，个个都和你一样宁死不屈吗？”他手落在她肩膀上的伤口，一用力，痛彻心肺……拧了眉，咬住唇，她不让自己痛喊出声。

“好！我欣赏你的骨气，但我很怀疑，你的忍耐力有多强？不如我们来做做试验。”他翻掌，看着染在手中的鲜血。

现在的他冷酷残暴，不再是她识得的勖哥哥，但怎能怪他，他正在“报父仇”呀！是她说父仇不共戴天的，她能恨谁、怨谁呢？

“伯端，拿出你的蝎尾鞭卖力表演，让我们的客人好好欣赏。直到她肯开口！”

蝎尾鞭是一种特制鞭子，它的鞭身布满倒勾，用力甩出后再拉扯回来，往往会顺带勾回对方的肉屑。

紫苹浑身颤栗，她看过师父在莫心身上用过这种鞭，才三鞭，莫心身上就寻不出完肤……

“怎么？听过蝎尾鞭的厉害？要是你肯改变主意……”

“杀了我！”她绝望地抬起头，反正她早就没想过能活过今日，一条残命换得他一世平安，很划算。

“没那么容易！”一接触到她的眼光，炜勖的心被紧拧了一下。再度扳起她的下巴，大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昨晚你不是口口声声喊我紫儿，怎么才一天就忘得干干净净？”她似真似假的说。

刻意激怒他只求一个畅快死法。

“闭嘴！你不配。”他青筋暴涨，眼里冒出烈焰。

她会是紫儿吗？不、不、不可能，紫儿早就死了，他捧过她的骨灰、送过她入土，眼前的她只是一个和紫儿有相似眼神的女子。他不要被她的话模糊了焦点。

不配……他没说错，她是不配。他心中的紫儿清纯善良，而她是玉面观音座下的冷面杀手。

“我不配喊紫儿，那么小娘子呢？或者说亲亲小娘子？”

“你！”一甩手，她的脸上浮上鲜红掌印。“伯端，用刑！”他暴吼一声。

伯端为难地看向主子，这女人已伤成这样，只消一鞭她就会香消玉殒，他们还要从她口中套问玉面观音的巢穴。可……主子正在盛怒中，他不明白一声紫儿怎会让一向冷静的主子变了样，但他很清楚这个女的不能死，于是他擅自换了鞭子。

走至莫情身前，他留了三分力，一鞭一鞭笞上她纤弱的身子。

痛……她的肉着了火，她的心浴了血，她尝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咬住唇强烈的痛楚让她加重力量，血不止地从她的衣衫里渗出，也从她的嘴角滑落……速死，竟是这般困难……

爹、娘，你们怎舍得眼睁睁看女儿承受这样生不如死的苦刑？怎不早一点来接她？爹……娘……娃娃……福伯……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亲人前来相迎……

“少爷，她昏死过去了！”伯端回报。

他气极败坏，不懂自制力强的自己怎会被她弄得理智尽失？他走到她面前，恨恨地下达指令。“泼醒她！”

冷水浇下，冰寒拉回紫苹些许理智。她竟还没死去？她的命够硬、够韧……

“想死？没那么容易！一个女人连死都不怕，那她还会怕什么？失去贞操吗？可以试试看！昨天我很满意你的表现，不如我们再来一次，说不定我的部下也会对你有兴趣……”说话间，他慢慢地解开她胸前盘扣。

“曲炜勖，不要让我恨你。”她气息虽弱，但语气中强烈的恨意让在场人士为之一惊。

“你想，我会在乎你的恨吗？”他轻笑一声，点住她的穴道，阻止了她咬舌自尽的举动，一手解开她胸前三颗扣子。当贴身肚兜露出来时，她颈间的紫水晶链子也随之露出，他震撼极了，手停在半空中，竟接不了下一个动作。

她是紫儿，昨晚他的直觉没有错，她是他的小紫儿，他的小紫儿没死啊！是哪里弄错了？再见面两人竟成对立敌仇？

紫苹看到他脸上的惊讶，他认出来了？不、不要！她不想情况变成这样子，她是莫情、是杀手、是夺去他父亲手臂的不共戴天仇人啊！

“你是……”他僵住身体问。

“我不是！”她直觉地反驳他未出口的问题。

“昨夜你亲口承认你是紫儿。”他激动地握住她的臂膀，忘记上面已是鲜血淋漓。

“身为一个杀手必须不择手段达到目的。”她违心道，昨夜是她一生再难抹灭的甜蜜回忆，他的温柔、他的耐心相待早深深烙印在她的心版上。

“所以，不管你昨天执行任务的对象是谁，你都会奉献出你的贞操？”他已认定了她是紫儿，嫉妒占满他的情绪领域。

转过头，她不回答这种假设性的问题。

“说话！”他用力握住她的双肩，肩上的伤口再度传出灼热痛楚，受不住了，她再受不住了……头一偏，紫苹陷入一片黑暗迷离中。

※※※※※※※

穿上暖袄，媚娘怀抱暖炉，命丫头提着人参鸡汤，走往咏絮楼。

一入咏絮楼大门，看见雕栏玉砌的楼阁，心中的不满再度涌起，世事总是这么不公平吗？五岁入府当丫头，十六那年跟了炜勖，如今整整三年了，她始终不能搬入主屋，甚至于连主屋都不能踏入一步。

在下人眼中她永远只是个比婢女高一级的小妾，而这个章家小姐就因为她有个良好出身，一入曲府就能住进炜勖的咏絮楼，谁知她这种什么都不会的娇娇女有几分姿色，躺在床上能不能伺候好男人？

走近房门，强压心头不甘，扯起一抹灿烂笑容，她轻叩了门扉。

小容打开门，对着一身华服的媚娘打量一番。“你找谁？”

“妾身是炜勖的身边人，名唤媚娘，今日特来拜望少夫人，可否请小姐姐帮忙通报一声。”

“你在这里候着。”小容转身把门带上。

嚣张的死丫头，狗仗人势！往后逮到机会定要你好看。她咬牙切齿狠狠发泄一顿，但门一启，她又堆起一脸笑容。

“随我进来！”小容领身往前行，把她带至花厅。

一看到嫣含，她热切地往前走，拉住嫣含的小手说：“少夫人，你可真美，像大仙一般的人儿，难怪炜勖会动心。你可知，老爷夫人早在好几年前就频频催他早一点成家，好沿续曲家香火，他总是不依，只肯收我这房妾在夜里暖暖被子。

前阵子，我还在想，是哪种天仙美人儿才能吸引住他的心，让他肯乖乖成了亲，顺了老爷夫人的意。没想到今日一见，世上果真有像你这般仙人模样的好小姐，唉……真是不公平，你前辈子不知烧了多少炷好香，才换得这张好容貌。”

“你在嫉妒吗？”小容冷冷地插了话。小妾？她也想当姑爷的小妾呀！虽然她明白新来后到的道理，可不管如何，媚娘总是和她抢姑爷的女人，要她对她摆出好脸色，很难耶！

“嫉妒？我哪来的身份地位嫉妒，我只求这辈子虔诚祝祷，让老天爷记着我的诚心，下辈子也给我像夫人这般的窈窕身段、出水肌肤和姣美容貌，”

“你太贪心了。”小容擦起腰，不屑地从鼻孔冷哼一声。

“我知道啊！可世上哪个女人不贪心、不爱虚荣？”

嫣含鲜少见过世面，看着媚娘的热情，心里涌起一股温暖，自嫁入曲府，除回门那日，她再没见过炜勖一面，被冷落的寂寞岂能对外人道？虽说奴仆个个尽心、人人都急着奉承她这新主母，但……她只想要夫君的殷勤相待啊！

“我还在想，炜勖这阵子怎都没去找我，是不是把我给忘记了？今日一见，唉……我要是炜勖，我也会流连在你的芙蓉帐里夜夜度春宵，因为这样一个美人儿，连我看了也会心神荡漾呢。”

她的话让两个主仆松了戒心，真把她当成朋友相待。

“你是说……夫君这几天都没去你房里过夜？”

嫣含一句话就露了底，原来，天仙美女也敌不过他心中的紫儿。媚娘在心中暗笑一声。

在曲府当丫头十几年，她知道紫儿的所有事情，知道少爷不愿娶妻就是为着想念紫儿那个鬼魂，不愿让别的女人占据了紫儿的位置。知道少爷收她入房，只因她笑起来的时候，颊边的小涡儿一闪一闪的像极了他的紫儿。

要不是老夫人以死相逼，硬要炜勖娶妻生子，几千个像章嫣含这种天仙在门外排排站，都还不得其门而入呢！

“媚娘，你在想什么？”嫣含摇摇她的手臂。

“我在想……新婚燕尔的，炜勖怎会不在你房里？莫非，下人口里传说的是真话？”她假意思索，为的就是要引起她的问句。

“他们在传些什么？”小容急问。

“他们说少爷在梅园里藏着一个女人。”

“什么？太过分了！那天姑爷还当着老爷面亲口承诺要善待小姐，怎能小姐才入门，他又纳新宠，岂不是摆明了给小姐难堪吗？”小容义愤填膺，拉着媚娘就要往梅园走。

“小容姐姐，你先等一等啊！”媚娘拉住小容直往外冲的身子。

“等！等什么？我等不及了！”小容气急败坏，他这样东收一房、西收一房，要到哪天才轮得到她？

“你这一闹，不是摆明了告诉旁人——夫人是个心眼狭小的妒妇吗？何况，那里面是不是真有一个女人，还尚未证实呢。听说，那女人的饮食都是炜勖亲自端入服侍的，他吩咐谁都不可接近梅园一步。”

“你说要怎么办？坐在这里干等吗？等那女人亲自把姑爷还给我们吗？”

我们？！原来连这个小丫头也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不错！她会是颗好用的棋子。

“我托人去探探消息，毕竟这曲府我也待了十几年，总有那么几个知心朋友，放心！把事情交给我，等消息确定了，夫人再出头。到时，少爷要真是在梅园里藏了这么一个女人，别说是你，我也要不依的。”

“那……就劳烦你了……”嫣含站起身微一点头，被媚娘这么一说，她已经六神无主了。

“说什么见外话，我们可是姐妹，我们不相亲相惜，要与谁亲近去？”

握住媚娘的手，嫣含觉得找到一块救命浮木，她紧紧攀住不敢放。

媚娘笑得春风得意，想摆弄这两个傻主仆太容易了，她们不足为惧，真正要让她烦心的是梅园那个女人，少爷从未对任何女人这般费心……

※※※※※※※

悠悠醒转，紫苹发觉自己已不在地牢里。房里两盆炭火烧着温暖，覆在身上的是柔软丝被，身下的床板垫了好几床软被，她觉得自己身处云端。

侧头，她看见躺在身旁和她同床共枕的男人，沉睡中他的眉宇仍不见舒展，在烦些什么？烦恼父亲的伤？身分不明的她？抑或烦恼玉面观音的屡次侵害？

抬起手臂想检视自己的伤，却发现伤口早已结痂脱落，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玫瑰红。她轻轻—个移动，他立即从梦中醒转。

急急坐起身，他试试她额头温度，接着又拉高她的单衣，检视她的伤口。

“紫儿，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沉默不语，能认他吗？不可以！她要紫儿在他心中以最好的姿态存在。

调过头，她强迫自己扮演那个冷漠的莫情。

“王大夫说，你身上的伤在擦过玉霜生肌露后，就能在短时间内痊愈。”

那是御用药品，他怎可以这样拿来浪费。紫苹摇摇头，心疼他的情痴。

“当年，你是因为看到村人欢迎爹爹返乡的布条，知道爹的身分，才连夜逃走的是吗？”他转过她的脸，靠着她的额头问。

“你……”她讶然地抬头看向他，他怎会知道？

“我走了一趟苏州，和爹娘谈过了。你知道吗？他们一听到我抓住你，还把你关进地牢，一气之下，我爹居然不顾伤口还未复原，硬要自己驾马车回来。要不是我娘劝住了他，我猜他现在人已经站在你面前了。”

他顿口气又续说：“他们告诉我当年曹家发生的那桩惨案，那件事发生之后，爹爹就辞官返乡，还收容了许多因当时政治昏暗被迫害的老百姓，这么做是因为他想补偿同是遭受迫害的曹家。爹娘还告诉我，他们心中隐藏多年的沉重负担，因你那一剑而消除。紫儿，谢谢你的宽恕。”这一趟苏州行他不仅得知了紫儿的身世，也解开了她的死亡之谜。

“我没有宽恕过谁，我只是做我该做的。”她冷冷回话。

“你放心，我会亲手替你除去玉面观音！”他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

“不！不要去。”她的冷漠被忧心取代，仓促间抓住他一只衣袖。

“为什么？你不是一心一意想报仇吗？”他无法理解她的反对，但他看见了她的在乎——这是关心吧！

“这几年她明知整座观音宫里没有人是你们的对手，却不断派人骚扰，目的就是在等你们亲自找上门。”她急急解释，盼能打消他的念头。

“等我们找上门，观音宫里就有人可敌过我们了吗？”有心诱她说话，不要她再拿出冷漠脸孔相对。

“不是人，是机关，她找了一流工匠在观音宫的里里外外装设机关，机关装设好后，她用计找来十数个武林高手测试，结果……没有人生还，在那些人中还有上任的武林盟主。”她想着该如何让他打消主意，忘了自己应该“莫情”。

“你是说五年前金龙秘笈重现江湖的公案？”原来如此，那一回整个武林大失血，多少菁英在寻找秘笈途中身亡，无一生还者，谁能料到背后的主谋竟是玉面观音。

“是！她发函给各派掌门人，邀他们一起寻找金龙秘笈，而实际上却是把他们诱入机关做测试。”

“她真阴毒。”

“所以，别去！只要你们不上山，她就拿你们无可奈何。”

“不谈这个，你先说，想吃什么，我让厨子弄给你吃。这几天你瘦了好大一圈，要赶紧补回来才行！”他唠唠叨叨地，往昔那个对她关怀备至的勖哥哥又冒出头来。

不谈是不是代表她说动他了？他仍是要上观音宫吗？她很担心，真的很担心。

“说话啊！你又忘记该怎么说话了吗？刚刚你还在关心我……”

她截断他的话。“我要你别上观音宫并不是为了你，我只是不想让我的敌人痛快，你少自作多情了。”

断了他的情、断了他的念吧！别让他再付出感情，届时她死期将至，要她怎离得了脚步？让他再尝一次得而复失的痛楚吗？不！她舍不得！

情痴不如情死，死了就没有知觉，就不会心痛！宁愿让他对她无情，也不要他为她这将死之人投注太多的心力。

“我真是自作多情吗？紫儿，你忘了我们小时候的事吗？”无视于她的反抗，他硬把她纳入怀中。

“十年可以改变很多很多事情，你一定要答案的话，那么我告诉你——是的，我忘了你口中的那一段。”她硬下心肠回答。

“你忘记了？我没有忘，连一刻钟都没有忘过。不过……没关系，我会试着唤醒你的记忆。”

“我不能阻止你的想法，但是请你不要用你的感情来干扰我的生活。”她恼怒他的坚持，虽然——他的坚持在她心中注入了一道暖流。

“告诉我，为什么？”

“不管我是否原谅了曲怀天，曲、曹两家是世仇的立场永远不会改变。”

“那么，你处心积虑要杀我的立场也不会改变了？”

她没答话，把眼光调向窗外白茫茫的天空。

“说话！”他大吼。

“只要有机会……”我就会逃，逃得远远，看不到你、听不到你……让两个不同的世界隔开我们的情……让幽冥世界里的我，再也抹杀不了你的喜乐……

“只要有机会你就要杀了我？”她没说完的话，让他做了新注解。“看来我得挑断你的手筋脚筋，才能确保我的安全。”

“我建议你杀了我，一劳永逸。”她不让声音泄露出起伏的情绪。

“我不杀你！”不但不杀，他还要永永远远的把她捧在掌心呵护。

“不怕睡不安稳？”

“不怕！这十年失去你的日子里，我从来没有一天安稳入眠过。我找了你十年，没道理在你出现后放掉你。”他语气坚定。

“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她想骗他，殊不知她的话连自己都骗不过。

“这是你由衷的真心话？”

真心话？多少年来她没说过真心话，她早失却了说真心话的能力。

唉……一声幽幽长叹，酸了她的心。她不能爱他啊！她的爱只会折磨他一生一世，她的时日无多，她怎舍得放纵自己的感情，让他在未来数十年带着遗憾度日？

炜勖拥住她的身子，在她身上寻求安慰。想了十年、念了十年，谁知再相见，她的心里早无他的影子。

紫苹没有推开他，躺在他怀中享受着他的体温，但愿……她可以自私一点……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6章

依紫儿透露的讯息，炜勖找来几年前收到玉面观音请柬却没前往的前辈，经过几次的讨论和实地勘察，他几乎可以确定玉面观音巢穴的正确位置。

她在地面上设机关，他就在地底下挖地道、埋炸药，炸掉她的老巢，就不信逼不出她。

合上炸药埋制设计图，他揉揉太阳穴，心满意足地漾出笑容。

“少爷，少夫人来了。”叔瑞领着嫣含走入，用眼神示意小容把手上的点心放下，然后两人一起走出议事厅。

“夫君，这是我亲手做的小点心——翡翠梅酥，你要不要试试看？”嫣含手捧托盘，走到伟勖面前。

小点心？他想起紫儿小时候最喜欢这些小零嘴，那时，一住进客栈，他就会缠着厨娘林婶给紫儿烤些点心……待会儿把这些饼送去给她尝尝！

“夫君……你不喜欢？”他若有所思的表情让她退缩了一下。

“不！我喜欢。”他伸手接了过来。“嫣含，我这阵子比较忙，忽略你了，你还适应这里的生活吧？”他温温文文的语气暖和了她的心。

“男子本该以事业为重，夫君不要为嫣含担忧。”他仍是关心她的，这层想法让她多日胡思乱想的心定了位。

“你真是个好妻子。”要是紫儿也能像她就好了。

“多谢夫君夸赞。”她从怀中找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锦囊递予炜勖。“这几日嫣含闲来无事绣了这个给你，希望你用得上。”

“难怪人人都夸你是妇德、妇容、妇功兼俱的女子，娶妻如你夫复何求？听叔端说，你和媚娘相处得很好？”他把锦囊直接挂上腰间，这动作让她感动至极。

“媚娘姐姐在曲府的时间久，嫣含不懂的地方全赖她指点。”

“很好，你这样识大体让我很放心。”

“那……夫君，你继续忙，我不扰你了。”她转身往门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转头回看炜勖，压在心中的话几欲出口。

“嫣含，你还有事？”

“夫君……听说……梅园里……”

“没错！”简单两个字肯定了她要的答案，她的心像咬了青橄榄，好苦涩……

“你可以容得下媚娘，却不能容下另一个女人吗？”他凝起眉，表情变得严肃。

“不！你误会嫣含的意思了，若不是你下令不准任何人靠近梅园，嫣含很愿意和里面的姐妹亲近。”

他缓下表情。“她受了伤，等紫儿的伤痊愈，你就多到梅园和她亲近亲近。”

“是！”她柔顺地点点头，除了点头她还能做什么？女人最忌讳小心眼，妒嫉啊！“我可以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吗？”她鼓起勇气说道。

“你问。”

“夫君……往后……你还会再纳新妾吗？”

“不会了！有你们三个，我已经很麻烦了。”他好笑地回答，其实，光一个紫儿就让他一个头两个大。

听了这话，嫣含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原来再有肚量的女人也会计较。

告了退，嫣含慢慢走出议事厅。

收拾桌上的书册，炜勖看着桌上形状小巧可爱的翡翠梅饼，拿起托盘微笑出声。走！去看看他的小紫儿。

※※※※※※※

尚未走到梅园，炜勖就听到交手的声音。快步走入，他看见紫儿正和伯端、仲端打得正热烈，眼看伯端他们已逐渐趋于下风，几个凌波微步奔向前，一一化解紫儿攻来的招式。

“你在做什么？”点住她的穴道后，他愤然问。

紫苹垂下眼帘不作回答。

“我没点住你的哑穴。”他欺近身，贴上她的眼前问。

她仍然沉默，执意与他抗争到底。

“你太闲了，无聊到拿我的人练拳头？看来你还真是个危险分子。”不管他怎么挑衅，她就是不肯回话，放他一个人去唱独脚戏。

伯端摇摇头，这女孩这般固执，注定要吃亏的。

“少爷，紫儿姑娘执意要出府。”仲端不忍主子无人搭理，自作主张回了话。

一听到出府二字，炜勖怒不可遏。“连站都站不稳就要走？我到底要怎么跟你说你才听得懂？我说不准你走，不准、永远都不准你走，懂了没？”

眼看她的面无表情，他一点都没有把握她会把他的话听进耳里，为什么她就不能像正常女子一般，为什么她要处处跟他作对？

“伯端，你到练武房里帮我拿一副脚铐来。”

话一落，他把定住的紫儿抱入房中、放置在床铺上。

“你简直固执到冥顽不灵。”她就是有办法，把脾气温和的奇www书Qisuu网com他激成暴君，这女人是火做的吗？非要处处点火，烧得人人跳脚才会甘愿。

“你更固执，强留下我于你何益？”她终于回了话。

“你是我的，十年前我收留了你，你亲口答应要当我的娘子。”他守了对她的承诺，她也该等值回馈。

“你不肯看清事实，我已经不再是十年前那个被客栈老板赶出门、举目无亲的小孤女，你强留了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

推开他真是她想要的吗？她不敢说，但不推开他，放任两人一发不可收拾的情感……终局，谁能收场？

“你敢确确定定、大大声声地再说一次——我留不住你的心？！”炜勖一直以为尽管多年不见，她的心仍然悬在自己身上，没想到她一句话打醒了他的自以为是。

“不敢？请你看清楚，我是玉面观音训练出来杀人不眨眼的杀手。这几年我唯一学会的东西就是“敢”！”她不受恐吓，若他仍是一贯的温温和和、深情款款，或许她会无言以对，偏偏他用上了倔强，她只会比他更强。

“很好，够勇气，来！再说一声“我留不住你的心”。”他语带威胁。

“这是事实。”她仰高脖子说：“你、留、不、住……”语未成句紫儿立即惊呼一声。

扬手撕去她半幅衣衫，他邪恶地看她一眼，指尖停在肚兜的系绳上。“请继续。”

“曲炜勖……你趁人之危……解开我的穴道！”她痛恨起自己不如人的武艺。

“危险？不会！有我保护着，谁也不敢欺负你。”

他就是她最大的危险！一夜春宵已让她日日思念，不能再来一次，她不想万劫不复啊……

“新婚夜我们不是相处融洽吗？想不想重温旧梦？”他暧昧地凑近她，他的唇贴着她的唇，每个温热的呼吸她都感受得到。

红潮布满她的小脸，她的呼吸急喘，脉象紊乱。

“我不要！”

“真不要？违心之论，我看这些年你学会的不是个“敢”字，而是“心口不一”。”他的手自她肚兜下方伸入，缓缓地顺着细致的肌肤纹路滑上胸口的浑圆，慢慢地勾勒着她完美的线条。

她忘了挣扎，那夜的记忆袭上她的脑海，娇吟声不自觉地逸出口。

他看着她涨红的小脸，满意地笑开，他的右手寻上她胸前的蓓蕾，在上面轻轻揉捏……

“紫儿……我的小紫儿……”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肯承认我们是不能分割的一体？他泼墨般的黑瞳蕴含着款款柔情，紫儿……他日夜思念的人……

他让她横躺在床上，迅速除去两人衣物，在她来不及逃离沉沦时，吻上她小巧微翘的鼻尖、红颊、香腮……直到她红艳小口。

“勖哥哥……”

她不自主的呼唤，唤出他惊心动魄的狂喜，她记得他、记得勖哥哥，他从来未自她的记忆匣中离开过。

他的吻变得狂妄，用力吸吮着她的唇瓣，强势地进入她的檀口，与她的丁香相触、纠缠……

他阳刚的男子气息瓦解了她所有坚持，不知在何时被解开穴道，她的双手环住他的颈项，轻轻地回应着他的吻。

他的大手往下滑，粗粗的掌心覆在她的私密上，暖暖的掌温传到她的心中，那股抑遏不住的情潮再度狂卷而来。

他寻到了包藏在花瓣中的小核，轻轻地在上面敲叩揉搓……直到湿意染上他的指尖……

他的吻来到她的胸前，含住她迷人的粉红蓓蕾，在吞吐吮吸间，她的乳峰变得坚硬挺立。

“嗯……”她醉眼迷蒙、两颊酡红，嘤咛地呻吟。

他伸出一指在她早已濡湿的甬道中移动，由浅而深……他不断地在她的体内抵弄、旋搅，直到她爆发出一阵阵痉挛收缩……

无可名状的强烈快感，冲刷过她全身细胞，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维……

他的胯下因而激昂勃发……他要她、他要她……每个心跳都在高喊着要她……

他吻吻她的额、吻吻她的鼻子、吻吻她的唇……

“紫儿……给我好吗？”

“嗯……”她点点头。

他起身，将他的昂抑送入她的体内。

“舒服吗？”他停了一下，确定她能接受。看着她意乱情迷的表情，他的心随之欣跃不已、

捧住她小小的臀部，慢慢地抽动起来，由缓而急、由浅至深……他每个冲刺都进入她身体的最深处……

那紧窒的甬道不断地收缩，温暖而潮湿地包含着他的壮硕，他满足地紧抱住它，抱住她共游情欲巅峰……

※※※※※※※

云雨过后，他紧紧搂住她，抚着她如云秀发。她靠在他身上，倾听着一声声强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记忆中那些不能成眠的寒夜，她就是靠在这样的胸膛里，细数着心跳声缓缓入眠。

环住他的腰，好想好想就这样靠在他身上，分享他的体温，不再想仇，不再思恨……让天地间的不公，由老天去裁断……

“紫儿……这些年……”

“我不苦。”她断了他的话题。苦的是他，是那个植满梅树、等待伊人归来的男人。

“有没有想过我？”

说没有是骗人，说有……留了情给他，对他是残忍或是爱……

“勖……谈谈你的妻子吧！”

“为什么谈她？你在吃醋？”会吗？她会为他吃醋？他的心不禁狂跳起来。

“难免。”她亦虚亦实地说。

“她是个好女人，温柔贤淑、宽容体贴。”想起她绣的锦囊，和刚刚被他急着加入打斗时掉落一地的翡翠梅酥，没有人可以否认她的好。

他的评语让她的心一阵扭曲，好痛、好酸……世俗允许男子风流多情，却不允许女人为此伤心感陵。

“一个男人有几颗心可以爱几个女人？”她淡淡地问。

“你不能容下嫣含？她却很乐意与你结为姐妹。”

“你会一辈子和她一起吗？”

“我会！”尽管他再爱紫儿，他也不能拿嫣含的贞节开玩笑，一个弃妇叫她如何能见容于世俗？

她的睑黯淡下来，不管他的爱有多浓烈，他终究不会放弃明媒正娶的妻子，那么她算什么……小妾？情妇？爱——不过是肤浅幼稚的可笑情绪！

曹紫苹、曹紫苹……你在嫉妒，你不是担心死了以后，他的心会随着你死去，现在知道有人肯一生一世陪他伴他，你还要计较，岂不矛盾，你该开怀、该放心、该放手去爱才是啊！怎能嫉妒、怎能心酸？你到底在想什么？

“紫儿，试着和嫣含相处好吗？我跟你保证，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人。”

他低沉的声音诱哄着她，儿时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些无眠的夜里他也是这样一句一句哄着她的心……

“她那么好，你该留在她身边，不该来招惹我。”

“你要我休了她来娶你？她只是一个弱女子，我离了她就等于要了她的命，你于心何忍？”

“我说过要你休妻？你不要乱扣我的罪名，我只是要你放开我，让我走出曲府。”

两个声音在她耳畔争吵，一个声音说——你明知道心慈、负责任都是他的性格，为何要拿这一点来挑他，简直莫名其妙；另一个声音却唱了反调，它劝说着——不要了，留与不留都是伤，情字向来伤人啊！不如趁早离去。两个声音翻搅着她的心情，要她怎生取舍？

“我不会让你走，你已经从我生命中逃过一次，我绝不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他怒不可遏地翻身着装，走出偏厅，唤来婢女为紫儿整理。

不一会儿，他走回寝居，手中拿来一副脚铐，抬起她的裸足，把她的双脚铐于锁链中。

紫苹不挣扎，由着他摆弄。

望着她苍白的脸，他眼底有着怜惜，冲动的想解开锁……不！他不要再冒失去她的险，硬了心肠，炜勖转身离去。

他气愤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靠上卧榻间，她越来越不理解自己了，知道她死后会有个好女人肯专心专意爱他，她该快乐的。

对！她该觉得宽慰，爱一个人就是要对方幸福，而今，她可以纵容自己去爱他，她就不该有那些莫须有的情绪。

深吸口气，她强迫自己不伤心。

一场寂寞凭谁诉？

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拼，悔不当时留住。

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

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7章

那日后，紫苹不再愁眉深锁，她放纵自己的情、自己的爱，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不是吗？

她的转变，炜勖感受到了，他不知道紫儿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但是这改变让他欣喜，他索性搬入梅园和紫儿共寝共居。

傍晚时分炜勖从屋外走入，看见紫儿正在做针黹，她半偏着头，细细地数着针数，每一个落针都显得小心翼翼。

“你居然也会做这些女孩子的东西。”他在她身边坐下，环住她的纤腰，欣赏她的作品。

“难不成你以为我是男的？”斜睨他一眼，娇俏的小女儿姿态显露无遗。

“不！我以为你只会舞刀弄剑，没想到绣起花来也有模有样。”他伸出食指抚摸她绣成的新梅。

“我有模有样的事还多着呢！”紫儿噘起嘴。

“举一例子来听听。”

“比方跳舞，如果你肯把我脚上的东西拿掉的话，我很乐意为你表演一曲霓裳羽衣舞。”她刻意酸他。

“好啊！只要你承诺永不离开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她是兵、他是守城将领，不管怎么样他都不开门放她行，除非……她交出真心。

“你不怕我出尔反尔？我的信用一向是不值钱的。”

“不怕！我信你。”

“你没听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女子和小人是同一国的！”

“嘘……这话别教人传入我爹耳里，下场会不堪设想。”

“为什么？”她摇摇头，被他夸张的表情逗出一脸笑容。

“我爹生平最恨有人说娘的不是，不管是暗讽或无心说及，他都会暴跳如雷。有一回夫子教论语正数到这一章节，爹爹刚好从书斋外面走过，一听到这话立刻闯入书斋、打断夫子的课，义正辞严地把这话大大驳斥一番。夫子你是知道的，他的辩才很好，爹哪是他的对手，自然是当场被说得面红耳赤，回不了话。”

“然后呢？夫子被他扫地出门了？”

“才不是？是爹气得回房整理行装。”

“做什么？要离家出走？夫子赶主子，骇人听闻。”

“虽不中，亦不远矣！他的确到曲阜把孔子挖出来问，为什么要说这句混帐话来教坏后代子孙。”

“好冲动哦！”可怜的孔老夫子，当年没有人教他要谨言慎行。

“是啊！娘劝了他好久他都不听，到最后还是女性十绝才打消他的念头。”

“女性十绝？哪十绝？”这话出自哪一本书？女戒？妇经？还是烈女传？

“哭闹不成用上吊，不回娘家就住庙……”

紫儿当场笑得前仆后仰。“婶婶真是嫁了个维护女性的好丈夫。”

“你也是啊！在维护女性尊严上，我这个好夫君也是不遗余力的。”

“是吗？妻妾成群的大男人竟敢说自己维护女性尊严？天大笑话！”

“我没有妻妾成群，我只有你、嫣含和媚娘，如果你真的很在意，我可以帮媚娘另觅合适男子，可是……嫣含，我不能枉顾她的名节。”他有他的考量，伤害一个弱女子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我要你放弃哪一位美娇娘了吗？在这个时代，女子有女子的不幸，是谁也阻止不来的。”她垂下头轻喟。

他不语，很认真地考虑起她的话。

收好针她拿剪子剪去线头，翻翻正面、瞧瞧背面，她想留些小玩意儿给他，供他日后凭吊……拿起炜勖挂在腰侧的小锦囊，把手帕收入其中。

“你绣的梅花很漂亮。”他衷心赞叹。

“尚可，这锦囊做得才算精致。”

“你喜欢吗？送你！”他忙着解下。

“不要！是哪房丫头做的，有空我也请她来教教我。”也只有手巧心细的女人才能做出这般精致的东西吧！

“不是丫头，是嫣含亲手做的。”

原来……不是手巧心细，她是用心一针针绣下她的爱……盼郎君把心装上锦囊，回馈她的情……

“娶妻如此，你当满足。”既不能陪他走过一生，知道他将会幸福，未尝不是件好事。

“有你为妻才是真满足！”他的吻落在她脸上、眉间……她没有抗拒，双手圈住他的颈项，抱起她，炜勖转身欲走入内房。

“告诉我，爱我可是真意？”莫名地，她兴起了求证念头。

“苍天为我证！”

“会不会终有一日情薄、缘淡，爱不再？”声声追问，只因对他、对自己皆无把握。

“以我心证你心，若有这么一天，山岳无棱、天地将合、海水枯竭、坚石会腐。”他永不变，苍天、大地、世间万事万物都可为他作证。

“山岳不会无棱，天地不会复合，海水永不枯竭，而坚石亦不可能腐蚀，所以……”紫儿低吟。

“所以，我爱你的心永不会更变。”炜勖接了话，再次对她表心。

“你说了“不变”？”她仰起小脸，认真地问他。

“是！我说了“不变”。”捧住她小小的脸蛋，他的吻落在她的香唇上。

“那么……”她从怀中掏出手绢，右手在左胸前一抹，包入绢中，仔仔细细收藏妥当，放人他怀中。“你要把我的心好好收藏，要随身携带，别遗漏在别处了。”

她交付她的真心了？炜勖大喜，抱起她连绕了二圈。

“从此、从此，我们的心结合成一，你的心中有我、我的心中有你，我们是密不可分的一体！”

是的，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苍海可枯，坚石可烂，此爱此情永远不悔。将咱俩个一起打破，再将你我用水调合，再捏一个你，重塑一个我，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

※※※※※※※

这天，窗外下起雪花片片，屋里燃着炉火，炜勖用两床棉被裹住紫儿，让她躺在近炉火处看书。他自己则忙着打理那堆从全国各地送来的的商行帐册。

紫儿从书中抬头望着专心工作的他，偶尔眉头皱起、偶尔微启唇角，偶尔……用食指敲敲脑门，那个小动作她看过好多回了，小时候夫子问话，他总要这般敲敲脑门，答案才会出笼，那是他的思考动作，带点稚气的可爱动作。

“在想什么？”炜勖抬眼对上她朱唇轻启的笑容，她的笑真美，他愿一掷千金换得她的笑容常伴。

“送你！”她把手绢递给他。

“给我？”他把帕子靠近鼻尖，淡淡的香，是专属于她的味道。

“打开来看看。”这是她送给他的第三条帕子，第一条紫儿在上面绣了她的情，第二条紫儿在里面装了她的心，而这第三条……

他顺着她的意思打开手帖，一条素素净净的帕子，什么东西也没有。

“我在里面写了封信给你，有没有看到？”她调皮地朝他挤挤眉。

他偏过头，敲敲脑袋想了一下。“我看到了。”

“说说看，你看到我写什么？”就不信他连这样都能猜到。

“我看到——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这般心事有谁知？”他在她脸上读到了诧异，他猜到了？

“不对！”她要赖的近乎无理。

“强辞夺理，我明明收到你的相思，收到你的心事。”折好帕子，连同之前她给的同折一处，细心地放回锦囊中，他要随身携带。

“你说我有什么心事？”再猜出来她真要去撞墙了，在他面前她竟成了透明水晶。

“你想出去玩堆雪人。”

他的话提醒了紫儿那段童年往事。那时他们坐在马车上，天上落下纷飞大雪，她突然想堆雪人，可又不能下车，失望之情堆积在脸上。哪知道，当天投了宿，夜半他把她从温暖被窝中摇醒，带着她到客店外玩了一夜雪，直到天色近明，才趁大人未觉醒前窝回床上假寐。这一段是他们二人共拥的秘密。

“我怎么去？”她把脚抬起，让他看看他亲自上锁的链子。

“只要一个承诺，它就不存在了。”

“承诺？”她挑高了眉头，好笑地看向他。

“承诺我永远不离开。”再度重申他的条文。握住她的手，不知怎地，尽管她就在他身边，他总还是有失去她的危机意识。

“如果我不呢？”

“那你只好坐在屋内欣赏雪景，要不我让伯端、仲端在外面帮你堆一个雪人可好？”他想出折衷办法。

“你欺负我。”捶着他的胸膛，她不依。

“我只想保有你”她任她捶打，这微微的痛觉让他有紫儿真实存在的感受。

“人生有很多事不能勉强，谁能留住谁一辈子？”她也想留，但天不让她留、命不让她留，她又能拿谁奈何？

“我就能留住你一辈子，不！不只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把你留住。”他语气坚然地说。

“不谈这个，你来看看这首诗。”不想兜着这无解的问题转，紫儿转移话题。

“你念给我听。”他喜欢听她清脆的银铃嗓音。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倚遍阑干，只是无晴绪！人何处？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

“你在暗喻什么？”他敏感地望向她。

“没有暗喻，我是提醒你，莫让深闺梦里人，柔肠寸断愁千缕。”趁着人还在，她想拉拢他和那个贤淑温婉的女子。

“我该把这个提醒当成善意还是讽刺？”她在指嫣含？她始终没办法不把她放在对立的地位上？

“我话说出去了，听者能否有心有意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他不善的语气引得她反弹。

“曹紫苹，为什么我们说话老要弄得不欢而散？以前你不会这样子。”她淡淡的尖酸更加引发了他的怒意。

“我没提醒过你吗？我不当曹紫苹已经很久了，是你硬逼我承认自己没变。”

架都是这样吵出来的，—句不善口吻，一个冷漠表情，原本是无心却成了有意。

“这几天我们不是相处的很愉快吗？”炜勖告诉自己要忍着，不要破坏这些日子的美好。

“你在对一个囚犯谈“愉快”？我觉得很好笑。”她违心之余，后悔自己干嘛扯出这个让人不快的话题，既然所剩时间已不多，她何苦还把它浪费在争执上？

“够了！我不要和你吵，这几天我就托人帮媚娘找个好对象，至于嫣含，不管你能不能容得下她，她都是我们这个家的一分子了，再也不会更改。”他一甩袖怒道。

“为什么送走的人是媚娘不是嫣含？因为她的身份地位不如人是吗？那么你应该送走的人是我不是旁人。再提醒你，我可是罪臣之后！”她也和他赌上了气。

她处处针对嫣含，莫非……

“你想争的是名位？你想当正妻，不愿为妾？”

气死她了，她哪有要争什么，就算要争她能拿什么去争，离下次朔月不过短短二十天，她现在能争、能要的不过是一坏黄土、一块净地罢了。

她气急败坏地站起身，对他大喊：“把你的正妻、小妾位置留给别人，我通通不要！”扭身往里跑，忘了脚上的链锁，大步一扯不但扯出彻心疼痛，还连人向前笔直摔下。

幸而炜勖眼明手快，一把捞住她下坠的身子，牢牢抱住她，他的心被她的固执撞得好疼，谁来教教他，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长叹一声，他把脸埋入她的颈窝，在她耳边轻喃：“不管我身边有多少个女人，我要你牢牢记住，你是我心目中唯一的妻子……”

他的话她收到了，方才无聊的怒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笑意，她转过脸面对他。

“勖哥哥，在世间我不当你的妻、不当你的妾，我只要当你心中的小紫儿，等我死了以后，把我埋在梅园，请你在碑上刻着“爱妻曹紫苹之墓”，我就心满意足。”一点点酸、一点点涩、一点点痛……她的爱情注定比别人辛苦。

“不！我不会让你死。”捧住她的脸，他拒绝不祥念头侵上他的心。

“你好傻……生死哪能由人作主……这样好了，我们来预约下辈子再成夫妻。到时你要牢牢记住——待结个，他生知己……”贴上他的心窝，听着他的心跳，曾经以为这是专属她一人的窝巢，谁知，她竟是无缘与他共老……

紫儿的话让他隐隐为忧，待结个，他生知己……莫非他们此生无缘结成知己？

※※※※※※※

媚娘领着嫣含和小容往梅园走。一路上嫣含心情忐忑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媚娘，我们别去了吧！”她停住莲步轻声哀求。

“不行！今天我一定要替你讨回公道，从你进门到现在已经半个多月了，炜勖不但没有和你圆房，还搬进梅园和那个狐狸精夜夜春宵，太让人生气了，我非要教教那个不要脸的烂婊子，告诉她什么叫先来后到、什么叫尊重。”这话是假嫣含之名替自己申援的，躲在“夫人”这张王牌之后发阴箭，还怕不百发百中？

“再等等……也许……炜勖只是太忙……”

“再忙少爷也该把你这个正牌妻摆在第一位。小姐，我们不能老是屈居下风，你这样会一辈子被人压死死的。”小容语气里有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小容说得对，夫人，不是我说你，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那个女人没把你看在眼里，就是看准了你太善良好欺侮了。今天，有我帮你撑腰，看看那个贱女人以后还敢不敢嚣张。”媚娘不由分说地拉着嫣含，硬把她带往梅园。

嫣含无奈只好跟着她们两人往前走。

“夫人、媚夫人！”伯端和仲端互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看媚娘怒气冲冲而来，紫姑娘恐怕难以招架。

“两位大哥，我们今天一道来探望住在这里的妹妹，不知道方便否？”嫣含被两人一推，不得不硬着脖子出声。

“紫姑娘旧伤未愈，尚不适合见客。”伯端婉拒。

紫姑娘？她不会刚好是那个传说已死的紫儿吧！要真是这样，那自己是连半分胜算都没有了。一声紫姑娘引发了媚娘强烈的危机意识。

“她受伤了？那……那我们下回再来造访，麻烦你们帮我代为传达慰问之意。”欠欠身，嫣含松了一口气就要往回走。

媚娘拉住她的手，阻止她将离的脚步。“是少爷要夫人多到梅园来陪紫姑娘聊聊天，少爷怕她一个人住在这里闷，怎么我们的好心意看进你眼里成了驴肝肺？”她咄咄逼人，一步步靠向伯端。

“伯端不敢！”他连连后退，刻意和她保持一段距离。

“不敢就闪远一点，你不见这天寒地冻的，夫人可不像你们这些练过武的莽夫，要是受寒了可怎么办？”她闪过伯端，一把推开房门走进去。

伯端见阻止不了，闪了身跑出梅园去找主子。

她们走入房内，房里的仆妇、丫头纷纷放下手中的针线，举头望向她们。

“夫人来了，你们不会问安请好吗？这房里的奴婢怎和主子一样没家教！”媚娘一吆喝，众人全站起身对着嫣含行礼，然后退居一旁。

紫儿没对她的声音做出反应，自顾自地绣着手边的紫苑，几近完成的紫苑花正栩栩如生地迎风摇曳。

“你有没有教养？见到夫人不会起身问好吗？”她走近紫儿身旁，一抽手夺下她手中的绣布，刷地！细针划过紫儿的指端，留下一道血痕。

“我是不太有教养，可……我的教养还不容许我跑到别人房中大吼大叫。”她淡淡地回了句，头始终没有抬起来。

“你不要以为自己现在受宠就无法无天，要知道，这个家当家作主的人可是夫人。”她把嫣含推了出来。

哼！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戏码不新鲜。“等你成了真正当家作主的，再来对我吼叫吧！”她拿起新布重新描绘图案。

紫儿的话惹来仆妇、丫头们一阵窃笑，素日里大伙儿对这个颐指气使的小妾，早气恨得牙痒痒，只盼她哪天失了势才叫人抚手称快。今日，紫儿的不留情面确实叫人大快人心。

“你这个不要脸的娼妇！”媚娘激动的冲上前，眼见一巴掌就要甩上紫儿的脸颊。

紫儿瞬间出手，抓住她甩来的巴掌，使了几分力量，她便痛得鸡猫子喊叫。松开手，紫儿问：“我哪里不要脸了，请赐教！”紫儿抬起头来，正眼对上媚娘三人。

“你是……你是……”乍然看到她的脸，嫣含吓得语不成句、连连后退，一张小脸变得毫无血色。

“小姐，你怎么了？不要害怕，小容在这里。”她用手环住小姐发抖的身子。

“她是那天……闯入新房……”她艰难地一字一字说出。

小容串起小姐的意思，指着紫儿的脸问：“天！你是那个冒充小姐嫁入曲府的女刺客？”

“女刺客？就是你废去老爷一只手臂？天！炜勖怎能收一个杀手在房里？要是她哪天发起狂来，我们的性命都要不保了。”

她的话教紫儿脸上青红交替，憋住气，她不准自己动怒。

媚娘见紫儿没还口，更加猖狂地拉高袖子，把刚刚被紫儿捏出的青紫手印现出来给大家看。

“人家是有武功的侠女呢！咱们跟她斗哪斗得赢，她连老爷的手都敢像切豆腐一样切下来，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笨女人还挨她挨得那么近！现在是人家心情好，要是哪一天她心情不好，把你们的四肢像削甘蔗皮一样一根根切下来，到时再哭天喊地就来不及了。”这番话在她看见紫儿脚上的镣铐后，更加肆无忌惮地大放大鸣。

紫儿怒眼一瞠，断了她的话。

“紫姑娘……请问你……为什么要伤害老爷？”一个当年受曲怀天救命恩的丫头大着胆子问她。

“是啊！老爷是个大好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旁边的几个仆人义愤填膺地说。这府上哪个人不是因着老爷而重生的，她的行为使得众怒难平啊！

“她不只伤老爷，还伤少夫人，在少爷大婚那天她弄昏了我家小姐，李代桃僵嫁进曲府，她不知用什么狐媚手段迷住少爷，让少爷失了心和她交好。”小容忿忿不平地说。

“你们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因为她想杀少爷，要不是少爷武功高强，早就死在她的剑下了。”罪犯不说话，媚娘乐得多扣几个罪名给她。“都怪少爷贪恋美色，不怕死的把这种杀人凶手留在身边……唉，一向孝顺的少爷这回连老爷、夫人的话都不听了……这可怎么办才好？曲家的列祖列宗，你们可得开开眼，别让这个女人毁了曲家的一切。”

“住口……”紫儿森寒的语气吓住了她。

“你要杀人了呜？仲端在这里，你有武功他也有，我才不怕你。”她挺着胸往她面前一站。

“马上离开，我不杀手无寸铁之人。”紫儿一字一字从牙缝里进出。

“听到没？听到没？她要杀人了，快、快、快……大家快散，不然女魔头要大开杀戒了。”她言语中满足讥讽。

紫儿再控制不住，掌风一发，媚娘的身形随着往后倒，高高的身量压住了身后纤弱的嫣含。在没预警的情况下，嫣含往后一仰，撞上门边几上的花瓶，瓶碎了，碎片插入她撑在地面的手。

“啊……小姐受伤了……快来人、快来人救救我们家小姐。”小容尖着嗓子哀嚎。

从门外飞至的炜勖看到房里的凌乱，大怒道，“伯端、叔端，把人给我看好！陈嫂你去找大夫。”说完，他抱起嫣含冲回咏絮楼。

※※※※※※※

捧着天上落下的纷飞白雪，两行泪水从颊边滑下，她尝到了咸滋味。好多年不曾再落泪了，她以为自己早巳丧失落泪的能力……

他对着嫣含的心焦表情刻上了她的心，他未出口的谴责已经让她的感情血迹斑斑……

一幕断章取义的画面，就让他否决掉她的性格，他真的曾懂过她吗？唉……说情、说爱，不过都是虚话……

白雪纷飞，飞上她的发梢、飞进她的眼底眉尖、封冻起无情心……从此人间情情爱爱再也与她毫不相干。

“紫姑娘……”仲端走到她身后，轻声唤她。

她回过头，浓浓的愁堆上她的眉峰……她是一缕孤独的芳魂……

“夜已深，该休息了。”经过下午那一场争闹，所有的下人都避她如蛇蝎，再没人肯待在她身边伺候着。之前，她和大家难得建立起的淡淡情谊被破坏殆尽，她成了众人眼里的公敌。

她没回答，顺了他的意转身回房，久立的双脚早已僵冻，紫儿忘了脚上链锁，一跨步，整个人往前倾，仲端及时接住她。

这幕落在甫进园的炜勖眼里成了罪状，他猛一吸气跃上前把紫儿抱回怀里。

“仲端，你不知道何谓男女授受不亲吗？”他把矛头刺向仲端。

“少爷，紫姑娘行动不便。”他苦着脸解释。

“梅园的婢女全死光了，要你一个大男人来扶她？”他无理的近乎可笑。

“少爷……夜已经很深了……”仲端的解释在他眼里全成了火上添加的薪柴。

“别人怕夜深，你不怕？别人会累，你不累？别人不能在她身边伺候着，只有你能？我还不知道自己有个这么尽责的忠仆。”他讥嘲。

“你下去吧！有人存心在鸡蛋里挑碎骨，你拿他没奈何。”紫儿轻轻一句解除了他的困境。

仲端走了，紫儿也慢慢地挪动双脚，转回房间。

见她挪了那么久才滑动这么一小步，心疼又浮上台面，叹口气，他把她抱入房内，除去早已沾满雪花的外裘。

坐在桌前把玩着蜡泪，热热的蜡泪一碰到她冰寒的小手，瞬成点点红豆，收集在掌心中央，轻轻一动，它们在手中翻滚滑动……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波噎满喉，照不尽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眉头，捱不明更漏。

呀！恰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唉……她的愁、她的苦，教她怎生咽得下喉……

“告诉我，为什么要对她们动手？她们都是不懂武功的女人。”他首先发难。

“一个下午，你没听够对我的控诉，还要我多加补充？”

“我听的够多了，所以，我要问问你，就算你不能去包容她们的存在，更少做到互不侵犯，很难吗？”她的无动于衷叫人发狂。

“是她们走进梅园，不是我踏入咏絮楼。”河水硬要侵入井中，叫她如何不犯？

“嫣含只是好意，她想把你当成家人，才会来找你培养感情，你不领情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出手伤人？”他的声声指责，让她无从回话。

“这是你听到的部分？”

“不仅仅是媚娘说，仆人也都有相同的说法，何况嫣含受伤是事实，媚娘手腕青紫也是事实。”

“你有了人证物证，还来找我问什么？你早可以按律定罪了，不是吗？”

“我要亲耳听你说。”她不懂吗？只要她说了一点点委屈，他就能改变心意，骗自己错不在她身上。

“说？一个罪犯的话有几分可信度？”背过身，她不想再谈。

“既然认了罪，你打算怎么对你的行为负责？”他扳过她的身子，强迫她面对他，不容她逃避。

“你想我怎么负责？”她反唇相问。

“向嫣含和媚娘道歉，并试着和她们好好相处。”他不可以再放任她一意孤行，她孤僻性情不改，将来很难在曲府这大家族立足，光是人言可畏就能把她塑造成一个不快乐的女人，他要她幸福，不要她不快乐。

“办、不、到！”她倨傲地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再说—次！”他怒眼一横，发出炙人地凶狠眼光。

“我说我办不到。”不是她的错，她不认！士只可杀岂能容人侮辱！

“两条路——第一、去道歉。第二，我要废去你的武功，免得你动不动就出手伤人。”他发狠，硬要逼迫她道歉。

他……竟要废去她的武功？

“你这是……为她的安全着想……”眼眶模糊了……他要为另一个女人来伤她？说什么爱，说什么思念……全是欺她交付真心的手段！

背过身，不让他看见她的软弱，为什么心一交出去就变得怯懦无用？为什么情一放出去，就给了对方伤她的权利？不要、她不要！频频摇头……这不是她先前预想的情形，她只想拥着他安安顺顺地等待死期来临啊！

“紫儿，你固执得不近人情。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跟嫣含、媚娘道歉，然后我要出一趟远门，几日后等我返抵家门，我要看到你们二人和平相处。”他替她做了选择。

“我不要！”曹紫苹从不低声下气，面对让人心惊胆颤的玉面观音她没示弱过，何况只是几个手无缚鸡力的小女人，要她放下身段去巴结，不可能……

“你没别的选择。”

“我选第二条路。”

“你……简直不可理喻！要你低头比废去你武功还困难吗？”

“我有我的自尊。”

“好！你要保有自尊，这是你选择的，不要后悔。”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她身上数个脉穴点过，霎时，紫儿全身无力瘫倒在地。

他没伸手扶她，只冷冷地抛下一语：“明天我会要丫头送你到咏絮楼，你最好不要再给我惹事。”

“就算要我和她同榻同卧，我也不会相她“好好相处”！”她抿住唇，拒绝他的安排。

“你可以试试看，我有的是办法。”一甩袖，他走出她的视线外。

冰冷的地板不及她冰冷的心……是不是该放弃？醒了吧！再恋栈他的心不过是蠢话……他的爱早在得到她的心后就不复存在，男人不都是如此，追求遥不可及的梦，却鄙弃周遭唾手可得的人。她犯下最大的错误是——让自己由梦成为真实。

趴在地上，汩汩泪水流成河……那心上的泪早成江海……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8章

清晨，炜勖走入房里，就看到紫儿就地趴睡，冻了一夜，她的唇成暗紫。

她竟用自己的身体来和他抗争？她是宁死都不愿和嫣含同处一室？她这是在迫他逼死嫣含啊！女人的心真的细到连一颗沙粒都容不下吗？

“该死！你想用苦肉计让我不送你上咏絮楼吗？为什么不出声唤人搀扶你上床？”他的心好疼，她这分明是在虐待他。

她没有不唤人，可……在那样寒冷的夜，谁肯起身去问问一个杀人凶手的需要，他们是恨不得她立即遭天谴啊！

他眼里流露出的心疼她看见了，莫非她会错意了——他仍然爱她？莫非她想岔了方向——他依然恋她？

她冷得说不出话，没了内力，她这一夜吃的苦头，不比玉面观音在她犯错时对她做的惩罚少。喉间剧痛，浑身发热，她只想一觉睡去，再无知觉。

“不管你怎么做，都不能改变我的决定！”他一把抱起她，往咏絮楼方向走。要倔强？他不允许，这回他要霸道一些，强迫她学会妥协和接纳。

※※※※※※※

恍恍惚惚间，紫儿觉得全身乏力，灼热感在她身上燃起一簇簇火苗……

“水……我要水……”她虚弱地呻吟声叫不来存心欺她的奴仆，一恍惚，她再度跌入深沉的黑暗中……

冰冰凉凉的小手贴住了她的额间，好舒服……她虚弱地握住那只小手，她强撑着睁开眼皮，看看是谁为她带来舒适。

“你醒了？”一张绝丽的容颜出现在她面前，两道弯弯的柳眉皱在一起。

“嗯……我想喝水……”

“好！你等一下。”她转身为她倒来温水。

连连喝下几口，她满足地往后仰躺。

“你还好吗？刚刚你烧得好吓人，我喂你吃了凝香丸，那是我大哥给我的。你感觉怎样？”再见面没了恐惧，嫣含努力让自己喜欢她，只因为她是夫君最喜欢的人呐！

“谢谢你。”紫儿轻点下头，心想她诚如他说的，有一副良善心肠。

“我……谢谢你，那天你没杀我，是不是因为没杀我才让你被抓？”

紫儿摇摇头。“都过去了，不谈……”

“好，不谈。那……昨天……我很抱歉，我应该阻止媚娘和小容，可……”她临时碰到那种状况，真的做不出任何反应。

她居然跟她说了抱歉？紫儿就是不愿低头才让他废去武功，而她却轻而易举地将这三个字说出口，看来同为女子，她真是太刚强了……

沉下脸，她再无心力去计较这些。

“你的伤……”紫儿问。

“其实不严重，是小容太大惊小怪了。紫儿……你真的好美好美，美得冷傲、美得孤绝、美得不似人间所有，难怪夫君会为你倾心。我承认对你，我有些嫉妒、也有些些生气……可是，我怎能怪你？是夫君要把心悬在你身上的，况且，若我是男人，也会为你这样一个女子交付真心。我、我……”她有满腔话语，想倾囊诉出，出口却怎么都说不完整。

“有点耐心，他终究是你的夫婿，总会回到你的身边。”她淡淡说了句。

“真的？你是说真的？你愿意把炜勖让给我？谢谢、谢谢你，不用让太多，只要一点点就够了，我不贪心的，真的，我保证。”

紫儿被她甜蜜的满足笑容逗出笑意，如果当年没发生灭门惨案，在那种优渥的环境下成长，她也会长成像嫣含这般天真无瑕吗？但，她知道，生命是无法重新来过的。

“等你真正爱上他，你就不会只满足于一点点。”她叹口气，痴愚的自己凭什么去教另一个情痴女子？

“那又如何，他爱你那么多、那么多，如果我不能满足于一点点，留在他身边，我只会被贪婪妒念，整得自己辗转难安。”

“你是个聪慧女子，老天不公，它该给你一个专心疼爱你的夫婿。”

“我也觉得，我值得更好的男人！哦……”她倏地捣起嘴巴，瞠大双眼说：“我这么说，好像有违妇德。”

“如果真有灵魂轮回，下辈子，我把他完完整整的让给你，永不出现在他的面前。”愧疚感在紫儿心中浮起，这一生是她和勖哥哥对不起眼前这个清丽可人的姑娘。

“不要，如果真有灵魂轮回，下辈子我才不要他，我要寻找真正属于我的真命天子。我想世间上总会有这样一个肯倾尽心力爱我的男人，这辈子我们无缘碰上面，下辈子我可不准你们再跳出来破坏我的姻缘。”

可她们都没有想到，这两句话会改变两人的下一世。

“唉……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奇书网提供相许……”紫儿幽叹。

“情字吗？有没有听过——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需问天。你的问题大概只有苍天有答案可解了。”勖哥哥再次说对了，她是个很好相处的女孩。

“苍天真有解吗？”紫儿反问。

“如果连苍天都无解，你就别浪费脑筋在这里思索答案了。我不吵你，休息吧，让身体早早恢复，再过几天夫君就要回来了，到时让他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你。”她转身回房，留下空寻答案的紫儿。

撑起身体下床，没了内力，脚上的链锁成了千斤重锤、举步维艰，一拉扯，足踝磨出噬人痛楚。

好不容易，走至梳妆台前，面对着铜镜，看着自己消瘦的双颊，思念着炜勖。

玉炉香，红蜡泪，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离家的人儿，是否想过她的思念？

抚上颈间的紫水晶，这十年来伴着她的是他的心，往后几十年她该留些什么陪伴他？

沉吟须臾，灵光—现，她有了决定。

※※※※※※※

沾上墨汁，心里想着炜勖，几个落笔，自己的容貌就栩栩如生地跃然纸上。紫儿慢慢地勾画着细部线条，一笔一笔，用心用情……

朝阳从东方慢慢转向，从窗棂射入的光束缓缓地转移阵地，最后不见踪迹……她仍细心勾勒，不曾停歇。

门开，丫头送了午膳过来，她没抬头，继续画着她的图。

“我饭送来了。”她拿走早饭的托盘，低头一看，饭菜还完完整整的留在上面。“下回你不饿就说一声，免得浪费了粮食。”

“那饭菜馊了。”紫儿回了一句。

“馊了？我们早上大伙儿吃的全是这一锅，就单单你的馊了，不知道是不是当坏人的，味觉和我们常人不同？”她刻薄了两句，转身走出去。

她没理会，继续绘着即将完成的图。

太阳依旧按着它的速度前进，终于……她抬起头，舒舒懒腰，看着纸上的画像，她满意极了！

门被敲开，进来的是嫣含。

“你在画图吗？”她走到身侧，看着图上的女孩。“你好厉害，画的和你自己一模一样，下回你也帮我画一张。”

她点点头，算是应允了。“嫣含，帮我一个忙。”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她没想到出口竟会那么自然。

“你说，我一定做到。”

“把画拿去裱褙，十日后帮我把画交到勖哥哥手中。”

“为什么你不自己亲手交给他？你又要走了吗？不要、不要走，好不好？每次你一说要走，夫君的情绪就变得好糟糕。如果，你趁他不在家时偷偷走了，他回来一定会勃然大怒。”这个想法浮上来，她心惊了一下。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是伯端，紫儿，我会努力和你好好相处，你不要走好不好？我知道你的武功很好，我想拦也拦不住，算我求你，不要害我吧！”嫣含柔声央求。

“我答应你，绝不走出这房间一步。”紫儿安慰了她的心。

“说话要算话哦！过几天夫君就会回来了，这些日子我要和你同食共寝，免得你后悔了，趁下人不注意偷偷跑掉。”她稚气地说。

嫣含坐下来，才发现中午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处。扫了眼菜色，突然发起怒来，

她到门口唤来几个奴仆，杏眼圆瞠，擦着腰久久不说一句话，这表情让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一句。

她把紫儿的托盘端来，质问他们：“请问，紫姑娘的午膳是由谁负责？”

大伙儿垂了头，没人敢应声。

“你们不知道紫儿姑娘是少爷的贵客吗？你们这样做是打算让少爷失颜面，还是说曲府已经穷得要以酱菜来待客？”紫儿在曲府一直还没正身分，因此嫣含以客相称。

“夫人，她是坏人……”

“她是不是坏人自有老爷、少爷定断，你们这样子怠慢贵客，是不是代表我这个当家主事的没能力？”

“奴婢不敢！”这群人中为首的老妇挺身说话。

“既然你们都不敢，我不希望以后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是，夫人！”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晚膳拿到这房间来，我要和紫儿姑娘一起用。还有，帮我在这里准备一个卧榻，晚上我要在这里睡。”

转过身，她笑咪咪地望着紫儿。“小容老是说我一点魄力都没有，刚刚那样子，我应该给足了他们下马威，很像一个挑剔的女主人吧！”

“嗯……你是个称职的当家主母。”紫儿笑着对她说。

“听说你很喜欢刺绣，我来教你好不好？我可是受过名师指导的！等等我哦！我回房去拿针线。”一转身，她跑回房去。

看着她的背影，紫儿心想……这样的女子该会带给勖哥哥幸福吧！

※※※※※※※

晚餐桌上，有鸡鸭、有鱼肉，丰富而美味。

别扭的小容在嫣含身后嘀嘀咕咕叨念个没完，她就不懂小姐头脑里到底在想什么。撇开她是杀人魔不谈，起码她是情敌啊！比起热情的媚娘，她就觉得这个冷冰冰的情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就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和她这般亲近。

“我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想抢着当正妻了，因为真的有差别待遇。”紫儿故意取笑。

“你在揶揄我？好吧！我和你换，我情愿当个受宠爱的小妾，也不要当个丰衣足食的正妻。”她嘟起嘴唇不依地说。

“小姐，你在说什么鬼话，这个女人居心叵测，想尽办法就是要争得你的地位，你还拱手相让，你呦……真笨！”小容话虽是对嫣含说，眼角扫的却是紫儿。

“你很吵，再吵我就赶你出去。”嫣含感到烦了，骂她一句，小容才闭口不言。“紫儿，你要不要喝这鸡汤？很补的，你大病初愈应该补一补。”

紫儿摇摇头，不知怎地，光闻到鸡汤味道她就想呕吐。

“小姐，你光顾着别人大病初愈，也不想想自己也是刚刚失血过多，你才需要补一补。”小容一面说，一面帮小姐盛满一碗鸡汤搁在她手边。

“你太吵了，出去吧！”嫣含瞪了她一眼，这些日子和媚娘处久了，小容变得越来越不像话。

“小姐……”她跺脚不依。

“我说出去！再多说一句，我就调你到其他房去，以后别再服侍我了。”嫣含板起小脸，有模有样地训人。

小容气愤地扫了紫儿一眼，走出门外。

“紫儿，你别在意她的态度，我会好好管教她的。明天一早夫君就要回来了，这几天你有没有好想念他？”嫣含俏皮地偎近她，这几日来的相处和交心，让她越来越喜欢紫儿，真心拿她当亲姐妹相待。

紫儿摇摇头没多说话。

“少骗人了，你是不是——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她的取笑，闹出紫儿颊边一朵晕红。

嫣含拿起鸡汤浅尝一口，抬头说：“味道真的很好，你要不要……”话未说完，突地，碗滑下嫣含的手心，她紧捏着颈子，痛苦的神色充塞在脸上。

“来人！快来人！”紫儿翻开她的手掌想测她脉动时，在她的掌心间看到十几个梅花状的红印子，天……是恨情散……观音宫的毒药……难不成，玉面观音已经等不及她的消息，准备亲自出手了？

恨情散是玉面观音在将出手前，先给对方下警告用的毒品，中毒者会持续昏睡三日，过了三日，清醒后人就完全恢复正常，看不出曾有中毒迹象。

“不要怕，你不会有事的。”紫儿握住意识逐渐涣散的嫣含安慰。

紫儿的叫声唤来等在门外候着的丫头婆子，她们一齐冲入房内。

“小姐、小姐……”小容尖着嗓子哭喊。“快、快，你们快去找大夫，还愣在原处干什么？”

一阵混乱后，屋里的人走得一干二净。

紫儿怔愣一会儿，怎么办？玉面观音已经要亲自动手了……她会用什么手段对付曲家人？曲家该怎么躲过这一劫？

※※※※※※※

炜勖一回到家，满身的疲惫还未褪去，就听到嫣含发生事情了。提起下摆，他急急忙忙地赶到咏絮楼。

看过嫣含后，他走到偏厅，满腹怒气无从发泄，这群庸医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会找不出中毒原因？

“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重重拍击桌面，把小容吓得屈膝一跪，眼泪扑簌落下。

“小容真的不知道。”她抽抽噎噎哭得好不凄惨。

“不知道？你不是一直随侍在嫣含身边，她发生了什么事你居然会不知？”

“昨夜，小姐不让小容跟着，单独和紫儿姑娘在她房里用晚膳。”

“她和紫儿？”什么时候紫儿肯放宽心去接纳嫣含了？紫儿说过——就算要她和嫣含同卧同榻，她也不会和她好好相处。言犹在耳，她怎就在房里和嫣含一起用餐？莫非她放下身段只因为要毒害嫣含？就如她在转瞬间，从抵死不肯留在曲府，变得温柔顺从……若……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松弛戒心……天！她太可怕了。

对紫儿，他失望到了极点，她不再是以前那个温柔可人、体贴善良的紫儿，玉面观音花了十年光阴，把她教育成一个女魔头，不管他花再多的耐心都改变不了。

既是如此，他还要努力些什么？放手吧！放开她的人，死了自己一颗心，假装她从不曾活在他的记忆中……长声叹息——他痛下决心，决定放手……

“伯端、仲端，去把曹紫苹给我带来！”

不到一刻钟，紫儿就出现在他的面前。炜勖脸色一敛、目光深沉，直直盯着眼前的紫儿，仿佛他从不认识她。

“说！嫣含中了什么毒？”他的声音阴森冰寒。

“恨情散。”她实说。

“是观音宫的特制毒物？”他的语音变得危险。

“对！”

“你有什么说法？”

“我该有什么说法？”他的质询摆明认定了是她做的。又是代罪羔丰，她和这种动物真有缘。紫儿凄苦一笑。

“小容说她只出门不到一刻钟，嫣含就出事了。”

“你认为是我下毒？你有证据吗？”很可悲，在他心目中，她是连一点点都不值得信任。

“除了你还会有谁？因为只有知道汤里有毒的人，才会不去碰鸡汤。你说这个证据够不够？”他一步步逼近她，她则是连后退空间都没有。

“除了我，还有观音宫里的其他人。”她实说，不愿再受这种莫须有的指控。何况，他现在最重要的工作是抵御玉面观音来犯，而非在这里追究过错。

“没有其他人，这几天我带人把观音宫挑了。”他简单交代这几天的行程。

“那……玉面观音？”她会不会是逃出来了，才会找上嫣含发出警告？

“我亲手杀了她。”此举是为她也是为自己的父亲报仇。

观音宫不存在了？那会是谁下的手？只有观音宫的人才会有恨情散！

“告诉我解毒方法，你说完后我再不会限制你的行动，你想离开曲府就离开吧！”算了，固执如她，他还能怎样？把她当成观音宫的一分子铲除殆尽？不，他做不来，就让她走得远远，从此老死不相见吧！

“你的意思是……放我走？”他说了放她走？那意味着……他再也不要她了？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他就不再留她？

嫣含……你错了，你怎会认为他倾心于我？他真正在乎的人是你啊！你受了伤，他下重手废去我一身武功；你中了毒，他就要赶我出家门，让我的毒手再伸展不到你身上……是你骗了我？还是爱情骗了我……

她听到心的破碎声，千千万万的碎片再也补不回……

“说！这种毒要怎么解？”他再次逼问。

“不用解，三天之后她自会清醒过来。”抛下话后，她转身离去。

“姑爷，你不可以再相信她，小姐当时就是太相信她的好意，才会落得这种下场，你要是信了她而延误医治，小姐、小姐……小姐就太可怜了。”说着，她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如果你们不相信我，我可以留到她醒来再离开。三日后，她若不清醒，我用我的命来偿。”她盯着他的眼，要赌他的信任。

“姑爷，您不能拿小姐的性命开玩笑。”小容跪爬到炜勖身前，拉着他的脚哀求。

他沉思须臾，从怀中掏出一个翠绿小瓷瓶，把里面一颗赭色药丸倒出。

“少爷，你忘记菩提老叟交代的话了吗？”伯端及时阻止他的动作。

昨日，他们灭了观音宫下山时，有一个自称菩提老叟的老人家走到曲炜勖面前和他攀谈许久，临行前赠他一颗丹药，说它可除百毒、疗内伤，具有起死回生功能，这药将会助他最心爱的女子逃过一个大劫难。

菩提老叟？紫儿总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他是谁？她认识他吗？

“我没忘记。”他把药递给小容，要她喂给嫣含。

“少爷，他说这药将助你最心爱的女子逃过一劫啊！”伯端再次提醒。

“大胆！你的意思是说夫人并非我的心爱女子？”

“伯端不敢！”他瞄了一眼紫姑娘，续言：“我只是担心少爷将来后悔。”

“爱上嫣含这种温柔贤淑的女子，我永远都不会后悔，我们两人门当户对，她不但配得上我的家世、我的地位，更难得的是她有宽恕包容的胸怀，她具备当家主母的所有美德，我不爱这种女子，我要爱哪一种女子？阴狠歹毒的女人？心胸狭窄的女子？伯端，你把我看扁了！”既已决定放手，他要让自己彻底死心。

他成功了，成功地伤害了紫儿，成功地把她逼入地狱，她的心冻结成冰，星眸泛出雾气，不在意脚上的镣铐磨得双腿渗血，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对着炜勖问：“你说得可是句句真心？”

“真的，全是真的！”他撇过脸不再看她，望着床上苍白的嫣含，他不要再把自己的情送到她面前，任她玩弄。

真的？他的话全是真的……可山棱仍在、天地未合、海水未枯、石头未腐……他的心里还有着她的心，他怎能就不再爱她了？

碎了心，还留恋？太愚昧！痴心人注定心伤……把求爱时的爱语当了真，她才足最笨的女人。

强撑起缺了心的空壳，她摇摇晃晃地转身回房，几次颠簸，她宁让脚伤也不愿停下脚步。铁链在地上拉出沉重的声响，那一声声刻在她的心版上，教她伤痕累累。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9章

夜里，紫儿倚在栏杆上，望着天空降下来的薄薄雪花。看不见月亮，但她知道只剩七日了。如果生命只剩下七天，将如何度过？

紫儿不知道，也许找一个高处，远远的看着天上的雪花降下，细数着生命中曾发生的点点滴滴，也许找个无人的山谷为自己挖掘长眠处，也许藏身于人烟密集处，笑看人间俗事……

他说他爱嫣含，他说只有她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他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正确到让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她是富家女子，自己不过是罪臣之后；她是不问尘事的娇娇女，自己是沾满世俗污秽的杀手；她单纯善良、心无城府，自己复杂多疑、奸险难测……任谁都会做出这种明智的选择啊！

爱他……她没资格，恨他……她没立场，他们仿佛是无法交叉的平行线，只能各自拥有自己的天空……

炜勖从远处走来，看见他的身影，她的心怦怦乱弹着无律曲目。

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在冬雪中伫立，他还是会心痛啊！往后他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将她自脑中拔除干净？他没说话，安安静静走到她的身旁把她一把抱起，送回房。

低下身，他亲手为她除去脚镣。当他看到她足踝上几近溃烂的伤口，他的心震了一下，怎么忘了，这样一副镣铐对身无内力的孱弱女子是多么沉重的负担。

站起身，他欲回房取来玉霜生肌露，为她惨不忍睹的脚上药。

“你要走了吗？”紫儿幽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那份无助传到他耳里成了重重牵绊，锁住他的脚步，让他动弹不得。

“你要我留下吗？”

“是的！我要。但……你……肯留吗？”他的问话让她重燃起一线希望。

“你不再是我记忆里的小紫儿，那个善良聪慧、善解人意的紫儿已经消失了，我眼前的你是莫情，一个没有真情的女子。”他不准自己再度欺瞒自己，这些日子的强求，只强求了一颗不属于他的心。

“我早说过我不是当年那个小紫儿，我之所以留下，是因为你固执地相信时间不会改变一切。”她悍卫着她的自尊心，她全身上下所余不多，仅存尊严而已。

“我只相信纯良的性格，不会因环境恶劣而改变，不过……显然我是错得离谱了。”她早不是那个以他为天，爱他、信他的小紫儿，她迫切想要的是离开他。

“所以，你爱上的是以前的小紫儿，不是我？”他弄清楚自己的心了？理清后，他明白自己真正爱的女人是嫣含？这个推论让紫儿心如刀割。

他不回答，选择沉默以对。

“我们不再有机会了，是不是？”玉面观音判了她的身体死刑，而她最挚爱的勖哥哥却判了她的心死刑。恨会让人亡，爱又何尝不是？

“你还需要机会吗？”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对她。

“可以吗？”明白了自己不再爱她，他还会让她留下？不会吧！他怎舍得让心爱的嫣含受委屈？她心中的酸楚一圈一圈扩大，几乎要将她淹没。

“曹紫苹，我一点都不了解你。”摇摇头，他在她眼里看到陌生。

“我很难懂吗？”

“你反反覆覆地让人捉摸不定。温柔多情的你、可爱聪慧的你、悲愁感伤的你、心肠毒辣的你……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假若我说，不管哪个我，都是爱你的紫儿……”她不顾脚踝不断传来的剧痛，慢慢地走向他，想投入他的怀抱，再度重温他的温暖。

“不要再戏弄我的感情了。”他退了一步，摆明拒她千里。

戏弄？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原来这些日子她的真心相待只换来戏弄二宇？这叫她情何以堪？他可以说不再爱她、可以说他弄懂自己的情感归依，可……他不能扭曲她对他的爱啊！

就为了那顶无端被扣上的罪名，他便否决了他们之间的一切一切……恩爱是假、甜蜜是空……是他们的爱太脆弱，还是他们的感情本就架构在虚无的回忆中，没有实质意义？

死心了……她彻底死心了，紫苹告诉自己就算再拼命，争的不过是七天的好光景，就算在他怀里死去又如何？就算抱着他的爱死去又如何？不能一生一世的爱，留着又有何用？

“我想，我懂得你的意思了。”点点头，紫儿转过身哀悼她夭折的情，没了、没了……她已什么都不剩，他一走，连她这些年赖以为生的回忆都一并带走……

“我会让人送来银两和药品，明天—早你就可以离开了。”背过她，他努力割舍那份不舍和牵挂。

“我不需要那些，不劳费心。”那些东西之于她已是多余。

“观音宫已毁，你无处可投身。”再怒再怨，他也要为她预留下后路。

“天地辽阔，总有我曹紫苹容身之处。”凄楚一笑，阴曹地府总有容她之处，翻开掌心，这双沾满血腥的手早注定要下十八层地狱……她不怕苦、不怕折磨，这二十年的岁月就是一场磨难啊。

“固执真能帮你吗？”

“这二十年来，就是固执帮我撑着、挡着，让我一路活到今日……”

“随你！”他的关心对她来讲都足多余，她早不需要他了，他还坚持什么？

门关上，再撑不住软弱身子，紫儿扑跌在地，放任泪水洗涤伤痕累累的心……此生、来生，她都不要再碰情字。

※※※※※※※

披上黑色斗篷，紫儿踩着一地清雪，一步步走回她的梅园，雪花贴在她的发际眉梢，她像乘雪而来的仙子。

走进梅园，她折下几枝新梅，等不及紫苑花开，她将要踏雪离去……曾经，梅园里有他们的欢笑嬉戏声；曾经，他们在月下与影儿结伴对饮；曾经，他们在烛光中两心相许……而这一切，空留回忆。

仔仔细细地望下最后一眼，她牢牢地把这场景锁人记忆箱底，待他日……待他日又如何？她再无多余的“他日”在身后相待……

别了，她的梅园，别了，她的情爱，别了，她生命中短暂的幸福……

想起托给嫣含的画，她再转回咏絮楼，忘记寒风冻伤了她伤口未愈的小脚，忘记了饥寒在她小小的身子里抗议，忘记了没了心的人再难以抵挡冰雪侵袭……她一心回转咏絮楼。

终于，看到暖暖的烛火……她长吁口气。

叩门，心底猜测勖哥哥在不在里头？门开，迎视小容一睑愤懑。

“你还来做什么？”她叉着腰，扯着喉咙骂道。

“嫣含醒了吗？我要见她。”虚弱的紫儿竟是怎么也推不开她。白白的雾气自她口中吐出，斗篷上的霜雪覆了她满身。

“谁准你直呼小姐名字？”难得站到强势位置，她仰起下巴，满脸傲慢。

“我要见她！”握着梅花的双手僵冻成冰。

“不可以，为了保障我们家小姐的生命安全，我再也不让你们两人独处。”

“你可以在我们身旁候着，我只跟她说一句话就离开曲府。”

“你愿意离开？”小容讶异，她知难而退了？有这么容易？

“如果你肯让我见嫣含一面的话。”她的气息越来越赢弱。

“只说一句？”

“就一句！”轻喟一声，她已经冷得全身发颤。

“好吧！跟我进来。”小容妥协，若她肯主动离去，对自己未尝不是件好事。

走入室内，火盆里的炭火不断在空气中散播温暖，抖落斗篷上的雪花，热热的空气融化了她满身风霜。

紫儿走到卧床前，看着嫣含娇艳欲滴的小脸儿，心想勖哥哥会爱上她也是人之常情。

“我相信不是你。”嫣含一看到紫苹率先开口说话。

她信她？紫苹想笑，受害者竟然相信她这令人发指的凶手，而他……那个曾经口门声声说爱她的男人，竟用此定了她的罪……

“那已经不重要了。嫣含，昨日我托给你的画呢？”

“你急着要吗？昨天我已经找人送去裱褙，师父说要花五天功夫才能弄好。要不要我让人去催催师父，请他尽快赶出来？”

“不用了，画拿回来以后你把它撕了去，不用再交给勖哥哥了。”

“为什么？那幅画画得很好啊！”嫣含不解。

“忘记我，你们才可以从头开始不是吗？”紫儿拍拍她的小手，朝小容点头，她的“一句话”交代完毕，起身准备离去。

“你应了我不离开，为什么又出尔反尔？”病床上的嫣含急嚷，

“小姐！”小容忙把她压回床上，小姐一定是病糊涂了，这个害人狐狸精能有多远走多远不是很好吗？干嘛还去留住她？

这时，一个黑色身影破窗而入，长剑正对着嫣含的脖子。

“莫意……是你？”紫苹惊呼。

“不要跟我说话，你这个叛徒！”莫意狠狠瞪她一眼。

“叛徒？观音宫已经没了，还有什么背叛可言？告诉我，昨天嫣含身上的恨情散是不是你下的？”紫苹问。

“没错！曲炜勖亲手毁了观音宫，我要他付出代价。”冷笑浮上她的唇边。

“要报仇你去找少爷啊，干嘛对付我们家一点武功都不懂的小姐。”小容大吼，盼引来侍仆。

“虽然我的武功不及他，至少，我可以把他身边的人一个个赶尽杀绝，以消我心头之恨。”

“莫意，你不累吗？当了这么多年的杀人机器，你从未厌倦过？观音宫毁了，我们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不是吗？”紫苹试图说服她。

“观音宫毁了，我们再也没有观音露可以解毒，你忘了吗？前一回领的观音露只能维持我们两个月的性命。我还这般年轻，要我死？我不甘心！”

“你也知道，我们身上的毒无药可解，观音露只能延续生命罢了。”紫苹道出事实。

“至少活着就有希望，蝼蚁尚且偷生，活着就有找到解药的可能。”

“找了那么多年，可曾有任何一个名医告诉你此毒有解？莫意，别傻了，玉面观音让我们生命延续，只是为了要我们去杀更多更多的人，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我过怕也过腻了。”

“你说谎，是不是曲炜勖帮你找到解毒方法，你才会在这里惺惺作态。”

“你若不相信，把刀锋移上我的颈子，杀了我，我绝不还手。”以她现在的情形就算想还手也难。

“我不信你！你的武功高过我太多。”莫意态度戒慎。

“我就是不愿当杀手，才不回观音宫，我怎会为想保住短短的七天性命而出手杀你？”

“不！我恨曲炜勖，是他毁了我生存的希望，是他断我的生路，我要他付出代偿。”说着，剑就要往嫣含身上落下。

“你更恨我的！”紫儿推开嫣含，挡在她身前护着。“从小你就恨我最得师父疼爱，现在你有机会了，想泄恨、想算帐都该找我。”

紫苹不回答，闭起眼睛等死。刷地，莫意的剑刺上紫儿的肩胛骨，长长的剑锋从后背透出来，鲜血喷上了嫣含的脸。

“你不要伤紫儿啊！”嫣含扶住紫儿摇摇欲坠的身子，泣不成声。“紫儿……告诉我，为什么你只剩下七日的生命？你中毒了吗？我们去找最好的大夫帮你医治……姑娘……求求你，紫儿人很好很好的，你怎忍心杀她，求你放了她，你想要什么我通通给你……”

“我不懂，你为什么甘心代她受死？”莫意的声音冷然无生气。

“因为——她是他心爱之人。”她不允许自己否认事实。

“他？曲炜勖？他的爱人关你何事，要你这样护着？难道……你爱上他了？”

“是的！我爱上他了。”紫儿重覆她的话。

“他是你的幸福吗？”

“曾经是。”她幽然长叹，自己只是他的“曾经”……

“幸福总是不能长久。”莫意慨然，师父没说错，为这种短暂幸福失了心……不值得！

“曾经有过……足够了……世上没有永恒，能抓住刹那，我已满足。”

“你动情了？师父说——你会受情所累。”

“宁受情累，不愿一生不识情滋味。”

“你太痴、太傻……”她喟叹，拔出剑后，她快速地封住紫儿身上的止血穴道。

“我不介意痴傻……莫意，停止杀人吧！让我们在黄泉路上相伴，下一世……当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女儿，不再涉足江湖，安安稳稳的嫁作人妇。”

“你真是看开了？”她摇摇头，再展眉，脸上浮出一抹笑容。“我走了，七日后，奈何桥下，我等你。”

“想走？曲府岂容得你想来便来，你想定便走！”炜勖的声音出现在门口，他错过了她们交谈那幕，直觉认定她是紫苹邀来杀害嫣含的同伴。

“请放她走，她不过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紫儿声息转弱。

“你有什么资格说话？先是出手伤人、再是下毒，这回连同党都叫进曲家大门。曹紫苹，你比我想像的更……”

“不、不……你全弄错了，她不是紫儿叫进来的，她们没伤害我……请你放她走好吗？”嫣含爬下床，拉住炜勖的袖子，语无伦次的说，她满心只想结束这场面，找来大夫帮紫儿看伤。“求求你，放她走吧！”

莫意自她身边走过，回头，语意深长地对紫苹说：“你白用情了！”

紫儿苦笑，可不……拉起黑色斗篷，隐住伤口，她站起身对嫣含说：“请别忘记我的托付。”

一欠身，她缓慢地往屋外走去，虚软的手握不住手上的寒梅……沿路洒下的梅枝和鲜血交织成触目心惊的景象。

炜勖怔愣住了，怎么会……她受伤了？

没等嫣含解释完，伟勖冲向前，一把抱住紫儿。

“你怎么会受伤？是谁伤你？！”他连声迭问，焦虑的脸庞在她眼前扩大、再扩大……一个、两个、三个……好几个勖哥哥……分开又重叠……

在他怀中，紫儿安心地晕厥过去……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10章

从黑暗中醒来，紫苹睁眼看见憔悴的炜勖。他正在为她担心？他还在意她？他不赶她走了吗？许多问号甜了她的心，涨起了满满的暖意……她可以留下来，继续享受他的疼爱？

伸过小手，她想抚去他皱成一线的两道弯眉。“你很累吗？要不要去休息？”

“对不起，我应该相信你的。”他接住她伸上来的手紧握着。在疗伤的同时，他看清了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那全是他一手造成的错，

“我从没骗过你。”

“我懂、我懂，你会出手，是因媚娘咄咄逼人，你没有下毒、恨情散不会致命，我该信你说的每一句话。”嫣含已经把事情一五一十全告诉他，她说一句他的心就狠抽一鞭。到后来，他恨起自己、恨自己不信任紫儿、恨自己爱人的心不够坚定。

“还有一句——我爱你……是真的，没有半点虚假。”

“我相信！我真的相信！”他激动地抱住她娇弱的身子，他的爱摧残了她的生命力……他的爱杀死了他们的孩子……他的爱对她而言只是残酷……

“那天，我没喝鸡汤，不是因为事先知道汤里下了药，而是我闻那味道会反胃。”她努力解释，想解除掉他们之间所有的误会。

“我知道，大夫说你那时肚子里有小宝宝了。”他的脸贴在她颈窝问。

“小宝宝？我要当娘了？我会当一个很好很好的娘，每天夜里抱着小宝宝摇啊摇，摆呀摆……我要唱好多歌儿给他听，要教他念书、教他做文章……对了，你肯教他学武吗？我希望他将来是个文武双全、顶天立地的男儿。”想起小时候，娘在她耳边唱的歌儿，她随着轻轻哼唱起来……

“紫儿……大夫说……”抬起头，他脸上有着泪痕，他后悔把孩子的事情告诉她。

“别哭、别哭……要当爹爹的人了，怎能说哭就哭？”抬高手，她想拭去他的泪，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

“紫儿……宝宝没了……”

“没了？宝宝没了？”紫儿喃喃自语。“我知道，都是我不好……”她不去挡那一剑就好了，她是个失职的娘，但……又有什么差别呢？她活不过这几日了，无论如何她都当不了娘，也生不了宝宝。

“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我没尽好当爹的责任，才会让你受尽折磨。紫儿，对不起、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勖哥哥……”她舍不得看他难过啊！

“往后我会倾尽心力照顾你，再也不让你受丝毫委屈，我会相信你说的每个字，再也不怀疑、再也不犹豫，我会……”他急急向她保证。

“别说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勖哥哥好爱好爱紫儿……好疼好疼紫儿，是紫儿脾气太坏、太固执、太不讲道理，才会弄出这一大堆误会，以后不会了，我会努力变回以前那个温柔可人的小紫儿。”她也连声保证。

“让所有的错误到今天结束，以后我们两人谁都不准再犯错、不准教对方伤心了，好不好？”炜勖问。

“好！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向你解释清楚，不再让误会产生。”

“这是你说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清清楚楚、老老实实告诉我，不再有任何隐瞒！”他问。

“是！”她点点头。

“那么……告诉我，嫣含说你中毒了？中什么毒？”他焦虑地急问。

“入门时，师父……不！玉面观音就迫我们喝下血凝神水，从此我们每个月都要到净瓶宫去领观音露，暂时解去身上的毒性。升格为杀手后，每次任务完成她就按功行赏，可领一个月或几个月不等的观音露，万一……药水到期前没有完成新任务……”

“会怎么样？”

“我见过同门师姐在期限内没喝下药水，她们……眼角渗血，鼻子、耳朵不断个断流出血液，鲜血不断从喉间呕出……到最后、到最后……天！我不要想了。”捣起耳朵，那种凄惨模样，她无法从记忆中抹除。

“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解除这种毒物？”

“没有办法的，我们只要有机会下山，就会挪出时间四处求医，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大夫看出我们有中毒迹象。”

“怎么会？有没有找过中原唐门帮忙，他们专制毒、解毒。或者你们有没有找过白发神医？听说边疆一带……”他急忙想出几个能提供协助的人名。

“勖哥哥，不要再费心了，该想的办法我们都试过了，没用的。”

他懊恼极了，当初若相信紫儿的话，不要随便把菩提老叟的药都给了嫣含，就不会有现今这种情况。原来菩提老叟早估算出紫儿会有劫难啊……

叔端说对了，他会后悔，他非常非常后悔，可是……后悔并不能救紫儿一条命……谁能救救他的紫儿，他愿意倾其所有来换取，就算要他的命来换，他都心甘情愿。

见他浓眉深蹙，焦虑忧心的表情，让紫儿好心疼，不要啊……她从不想成为他的负担，她要他快乐、要他幸福，不要他这样愁眉不展。

她怯怯地握上他大手，笑着安慰他。“我不怕死的，我只怕寂寞孤独，只要你天天陪着我，陪我走完最后路程，我就不怕了。”

“好！你死了，我随你去，阴曹地府都有我护着你同行。”他下了决定。

“不要，我不要你陪我死。”她使劲摇头，盼能摇去他的傻念头。

“为什么？你腻烦了我的陪伴？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找懂得“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但我不要你为了我成为不孝不义之人。你是曲家独子，你有义务为曲家生养后代，有责任奉养双亲、照顾妻子。”她努力说服他。

“我若留下来照顾他们，你呢？谁又来照顾你？”

“我有一身好武功啊！我会在冥王殿里，耐心地等你尽完责任，回到我身边。”

“听说那儿冷森森的，有很多形貌丑陋的鬼。”她害怕碰到的，他也会担心！他担心她会害怕、会无法面对，如果他在一旁陪着就好了。

“我会跟他们说，你们不能欺侮我，你们若敢欺我，等我的勖哥哥一来，你们就要遭殃了。”

“万一，他们要逼你喝下孟婆的忘情汤，你就会忘记我，忘记我们的约定，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一切，自己跑去投胎了。”那……他们岂不又要错过一世？

“我会央求他们，告诉他们，我要等我的勖哥哥来了我才肯喝，要是他们不近人情强要逼迫我，我就把孟婆汤含在口中，等到你来了，握着你的手，和你一起吞下孟婆汤，然后我们紧紧、紧紧抱住彼此，一起重新下凡投胎。”

“紫儿……”他把她整个抱在怀中，生怕她就此不见了。

“嗯……”

“再考虑考虑好吗？让我和你一道去……我们总是错过，我不想在我们证实了彼此的心意后，还要分离。”

“我们上辈子一定是不信佛法、不烧好香，才会老是错过，往后你在阳世要诚心礼佛，为我们的来世祈福。若是你也随我走了，谁来为我们的下辈子努力，何况，不爱惜生命自杀的人，是不能再重新投胎的，我不要我们来世仍然错过。”

他沉思了半响，“好！我听你的，我会努力！你也要努力说服每个主宰阳间、阴间的神，乞求他们垂怜，让我们再度重逢、再度相恋，到那时，我一定再也不让自己放手。”抱起她，他轻轻摇晃，她是他心疼的娃娃，也是最珍爱的宝藏。

“紫儿……”他低吟，醇厚的嗓音迷惑着她的心。

“嗯？”她轻声应和。

“你说，为什么你总是被我所伤？”

“大概是我上辈子害你老是为我挨打吧！没关系，现在起，我们两不相欠，下一世，我们就要相亲相爱、快快乐乐的过日子。”

“紫儿，你说是你亏欠了我，还是我亏欠了你？你活着，为我受尽折磨，你死了，我为你受尽相思之苦，我们这一生——甜蜜太少、痛苦太多！”

“不计较了，你欠我也好、我欠你也罢，管他呢！总之，我确切地知道——你真心爱我，而我亦真心爱你。”

就这样，两个时间所剩不多的男女，将一刻钟当成一个时辰使用，谁也不愿停下嘴，深怕浪费了光阴，糟蹋他们仅余的相聚时问。

※※※※※※※

“紫儿，你记不记得这个？”炜勖搬来一口木箱子，把它放在紫儿身前。

“这是什么？”她皱起眉头，百思不解。

“来，答案揭晓。”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只纸鸢。

“我记得它，那是马夫叔叔帮我做的，那一次我们车行到郊外，那儿风景好美，婶婶说要就地用餐，叔叔和几个仆人去林里打野味，留守的马夫叔叔怕我无聊，就帮我做了这个纸鸢。”好怀念哦！紫儿把它抱在胸前，

“然后一个爱玩的女孩儿把纸鸢卡在树梢头，又不敢说出口，偷偷的一个人躲在马车里，哭红了两颗眼珠子。”那时的心疼，他到现在还隐隐约约感觉得到。

“我怕马夫叔叔伤心，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帮我做好，我一下子就把它弄丢了，当然会难过。”想起童稚时期的单纯，她心里涌上甜滋滋的幸福感。

“我为了你爬到树上拿纸鸢……”

“婶婶看到吓坏了，一声大叫……”她接了下一句话。

“结果，我被她的尖叫声吓得真摔到树下去。”说完，两人同时相视大笑。

“你还笑！当时你晕了过去，我在你身边一直哭，心想都是我不好，要是我别叫你帮我拿纸鸢，你就不会受伤了，我自责极了。”

“你知不知道当我醒来时，爹爹把我叫进林子里说些什么吗？”

“我问过，但你神秘兮兮的，怎么都不肯告诉我。”

“他把我叫进树林里臭骂一顿，说我让娘吓坏了，下回再有这种事发生，就要把我吊起来毒打一顿。你说，他是不是宠老婆宠得太不像话了？”

“叔叔真的很疼婶婶，能嫁给他，是莫大的幸运。”靠进他怀中，她吁了口气。

“我会向爹爹努力学习。”他的鼻子亲昵地摩蹭她的。

“你已经够好了。”她笑弯了腰，凑上前在他额上烙下一吻。

“你再来看看这个。”他拿出一个紫檀盒子。

“里面装什么？”她好奇地打开。“怎么会？你把我画过图的小纸片都收起来了。”她眼里闪着感动，他真是……爱她好多年了。

“你小时候就很会画画，夫子常夸奖你有天分。”他摸着她满头乌丝，这颗小脑袋下收藏着数不清的宝藏啊！

“我现在也很会画画，过几天我会送你一个礼物。”她想起拜托嫣含拿去裱褙的画像。

“是什么礼物？我好期待。”

“不告诉你，有本事自己猜。”她逗他。

“猜就猜，让我好好想一想，一定能猜出来。来！我们再继续看箱子里有什么？”他陆陆续续的拿出陀螺、毽子、沙包、笔、墨、砚台……“这些全是你用过的东西，我一个一个收藏起来了。”

“勖哥哥……”除了感动，她还能说什么？有一个这样爱她的男人，此生……足矣……

※※※※※※※

说开了生死，他们再不忌讳死亡，安安心心地等待那刻来临。对他们而言，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新生的开始。

他们对下一世有着许许多多的幢憬和期待，虽然两不相见的等待会噬人心骨，但他们不怕，拥着对方最真挚的爱情和承诺，他们可以耐心等待。

这一日，冬雪乍停，炜勖命人搬了软榻放在梅林中。他要带紫儿在悔林中赏雪、赏月。

“好可惜，我等不及梅子结成，喝不到姥姥酿的梅酒。”她心有遗憾。

“没关系，往后我年年都会在你坟上祭上几坛好酒。”

“一言为定，还要记得帮我带上几碟各种口味的腌梅子。”

“我知道，还有你最喜欢的小甜点，我绝不让你饿着。”他拿起一块酥炸春卷送到她口中。

“哇！好好吃哦！说不定我还可以拿这小东西当人情，叫牛头哥哥、马面叔叔让我到人间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不准你喊别的男子喊得那么亲热！牛头马面就牛头马面，何必哥哥、叔叔的套关系。”

“你在嫉妒喔！好酸好酸的醋味儿，不知道是从哪儿飘散出来的？”她露出难得的俏皮。

“对，我是在嫉妒，嫉妒不是女人专有的。”他正色说。

“我记得在好久好久以前，有个男人告诉他最深爱的女子说——你要学会包容我身边所有的女人，要心胸宽大和她们和平相处？好奇怪哦！为什么男人总要禁止女人嫉妒，却又容许自己嫉妒？为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却不准女人多看其他男人一眼？”她挑在这节骨眼和他算总帐。

“我错了，我承认我的认知有问题，我的思想陈腐迂旧，紫儿……你饶了我吧！”他软声讨饶。

“勖哥哥……只有真正爱过，才会有嫉妒，大多数的女人凭煤妁之言嫁入夫家，对丈夫的期待是终生依恃，而不是爱情啊！你要求我包容，这话的另一个意思，就是要我停止爱你，只有不爱了才不会嫉妒。”她认真地诉说。

“我懂了，以前我不懂真爱，总想着别人能做到的事为什么你办不到，现在知道了，那些“别人”若不是爱上我的钱，不然就是没像你这般爱我。”

“说到爱，勖哥哥，请你厚待嫣含吧！她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子，值得你专心疼爱的女子。”

“教完了我的嫉妒论，现在你连我的感情世界都要一手操控？你是个媲美秦始皇的专制女人。”

“我不是想操控你，我只是爱你啊！我总希望我走了以后，有个人可以照顾你、陪伴你，而嫣含是个可以让我安心的人选，”

“我说过，我会把她留在身边一辈子，这还不够吗？”

“试着爱她……”

伟勖绷着脸，粗鲁地截断她的话。“你再要求就过分了。”她怎么可以认为他的爱能分给很多人，或者谁可以取代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好、好，我们不谈嫣含，那我再求你最后一件事、最后一件。”她小心翼翼地猜测他的心情。

“说说看。”他紧绷的脸色有些松动。

“让媚娘离开，嫣含太单纯，她不是媚娘的对手。”

“好！我允你。其他的不准再提。”他霸道地以唇封住她的嘴，她的唇小小的，没有上脂粉的唇瓣带着些些甜、些些香，让他百尝不腻。

“不要……这里有人，”她轻轻地推开他，满脸羞涩。

“不只有人，还有天地，我要他们为我们的爱作见证。”

“勖哥哥，我们来约定一个标记好不好？万一，下辈子我们重新投胎了，再不认识彼此了，你怎么知道谁是我？”做好万全准备，失误才会降到最低，不是吗？

“好啊！你说，要约定什么标记？”

“嗯……下辈子，我的名字里有一个紫，你的名字里有一个勖，若是你认出了我，就送给我一颗紫色水晶，我就送给你一张画儿，你说好不好？”

“如果你认错人，把画像送给别的男人，我怎么办？”他不放心、太不放心了。

“不会，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只要你不要处处留恋花丛、采花采蜜，我就心满意定了。”

“你把我想得太花心，我从来都不是风流人物。”

“这很难说，世俗给了男人正当合理的借口风流，你不善加利用岂不是太可惜了。”

“既然你这么开明，我保证我一定会善加利用。”

“你敢？我就把画像送给别人。”

“我倒要看看哪个不要命的男人敢收你的画像。”

“不公平、不公平，女人老是屈居弱势。”她直嚷着不公平，惹得他哈哈大笑。

炜勖把她抱在膝间，他的额头贴着她的，在她的耳畔轻言：“我想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会不断不断改变，到那时候女人和男人一样穿起裤子，女人和男人在商场上、在朝廷里竞争，只要让女人冒出头，社会的进步会快得让人害怕。”

“社会要想变成这样，首先得让女子和男子一样有受教育的机会，我爹爹说——知识会让人变得勇敢，不会盲目恐惧，总要对自己有了信心，女人才敢站出来和男人竞争。”

“所以我办的学堂，男孩女孩都收，我想再过一、二十年，这些小女娃儿一定会有所成就。”

“只可惜，朝廷的科举制度不让女子参加。”

“会的，只要每个女人都和你一样，旨为自己争取，我想一定会有那么—天。”

“但愿……”

“紫儿，告诉我，这一生你有什么未完成的愿望。”

“爹娘的大仇你帮我报了，程奎也早被皇上处刑，这一生我再无遗憾，唯一不圆满的是不能和你白头终老……”是的，这是她最深的遗憾。

“下一世我们一定会圆圆满满、幸福平安。”

“对！下辈子我再不当江湖人，我要单单纯纯地在闺阁中成长，然后嫁给你，平平顺顺的过一生。”编织未来成了她最乐意的工作。

“就这样约定了，不可以反悔，反悔的是小狗！”

这一夜，他们在梅林中勾勾小指头，盖了印章约定来世，满树的梅花为他们洒下了瓣瓣清香，紫儿哼着儿时娘教她的小曲儿，炜勖抱起她在花雨中翩然起舞……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依人，在水一方。

溯迴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紫儿，你看谁来了。”炜勖兴冲冲的从外面定进来，身后跟着曲怀天和晴娘。

扶起紫儿，炜勖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怎么会弄成这样？勖儿，你答应我要好好照顾紫儿，我才放心陪你爹在怀远小筑养伤，你……”晴娘叹口气，这叫他们两老将来到地府，如何对曹大人交代。

“婶婶，是我自己不好，不关勖哥哥的事。”

婶婶？她像儿时一样喊她婶婶？是不是代表她心中再无仇怨？这一个珍贵的称呼让晴娘的泪水个争气地滑落，转头看自己的夫君，他亦同自己一样，泪湿潸潸，

“紫儿，是曲家对不起你。”曲怀天拍着她的手说。

“叔叔，紫儿不懂事，伤了你……”她惭愧地低下头。

“不！这—剑不是伤，是救赎，你把我从良心地狱中释放出来，要是没有你，我这—生都要在悔恨中度过。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像这段日子般安稳熟睡，你看看我是不是胖了一圈？”

“这些都过去了，今天我们不谈伤心事只谈喜事，紫儿你可知道这回我带奇书网提供了什么回来？”晴娘兴致高昂地说。

“娘，你不要卖关子了，快说。”炜勖催促着母亲。

“我帮你裁了一套很漂亮的新娘嫁衣，我还找来好几颗难得一见的粉色珍珠镶上，真的很漂亮。等你身子一好，我马上帮你和勖儿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紫儿，昨夜里，彩衣一完成，你婶婶兴奋得整个晚上都没睡着，清晨天还没大亮，就让人备马车一路赶回来，她说这回可不能再让你溜走，一定要你当成曲家的媳妇。”曲怀天笑说。

“叔叔、婶婶，紫儿谢谢你们的盛情，恐怕……紫儿是无福消受了。”她的笑容隐去，换上一个无奈的哀凄表情。

“谁说、谁说，爹娘，今晚请你们再辛苦一夜，帮我张罗礼堂，明天一早，我就要和紫儿拜堂成亲。”突如其来的恐惧占满了他的心，才一眨眼，莫意口中的七日将届，一直不肯去正视的期限，竟飞快地落到眼前来，不想伸出双手去接都是困难。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这回我绝不让紫儿委屈，我会和亲家谈谈，让嫣含当侧室，紫儿为正。”曲怀天坚持。

“是啊！娘知道你迫不及待要迎紫儿入门，可……我们打算大宴宾客，让大家都认识咱们家的新媳妇……”她有好多好多盘算呢！在一刀刀裁着红布时、在一针针缝着嫁衣时、在一线线配着颜色时……她心里不断计划着该如何补偿这个可怜的小女娃儿。

“娘！”他阻止了母亲的说辞。“我和紫儿不能再等了，请你帮我们布置一个小小的礼堂和新房，明天就算只有我们两个新人，我都要和紫儿成亲……”

一抬头，怀天和晴娘被儿子睑上的泪水吓坏。

多少年了？儿子自从紫儿离去后，哭过震天动地的一场，之后再没掉过泪，今天……莫非……不祥的念头攀上他们的脑海，看着紫儿苍白的小脸蛋……天……苦命的孩子。

“勖哥哥，别这样，你吓坏叔叔婶婶了。”她伸手拭去伟勖脸上的泪。

“紫儿，告诉婶婶，到底是怎么回事？”晴娘哭花了脸，颤抖地握住她的小手。

“我中了血凝神水的毒……明天是最后期限……”她浮上一朵苦笑。

“血凝神水？这是我师父研制出来的毒药，它只能用观音露延续生命，终生不能解，原来师父的药书是她偷走的……怎么会这样？”曲怀天喃喃自语。

“爹，你能不能配制观音露，不管是不是只能延续生命，我都不在乎。”炜勖心中燃起一线希望。

“我可以配，但观音露的配制时间要花一年半的功夫，紫儿恐怕……”他不忍再往下说。

这番话将炜勖重新燃起的希望再次浇熄。

“没有关系的，你们不要这样。”紫儿强自振奋起精神，笑着说：“我好期待明天的婚礼，上回冒充新娘，没仔细妆扮，心里只担心着任务成功与否，一点都没尝到当新娘子的快乐心情，这一回我要认认真真当个货真价实的新娘子。”

“好、好，我们马上去准备，勖儿你在这里陪陪小紫儿，外面有我们张罗就成了。”晴娘擦拭眼角泪水，起身带走曲怀天。

他们走了，紫儿看看眼眶红透的炜勖。“勖哥哥，你抱我出门看看梅花好不好？”

“好！”他用棉被紧紧裹住她的身子，抱起轻盈的她，走至门外。

“哇！好美……勖哥哥，你听我来吟一首诗——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我来为你折下一枝青梅，承诺与你愿同尘与灰。”他抱起紫儿飞身上树，折下一枝绽放纯洁的梅花。

“勖哥哥，往后，我要你快快乐乐、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你对我好苛求。”他慨叹，他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开开心心过日子，紫儿失踪的那段日子中，他从来没有一天“开开心心”过。

“因为你是我无所不能的勖哥哥啊！”勾住他的脖子，她主动送上自己的唇，轻轻描绘着他的唇线……他是她心中最爱的人啊！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11章

屋外锣鼓喧天，屋内仆妇进进出出，脸上都飘着淡淡的喜意，今天是个大喜日子。

紫儿坐在梳妆台前，任嫣含和小容为她妆扮，看着来来回回忙碌的身影，这是她的日子，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爹娘……您们看见了吗？女儿将在今日出阁，您们也为女儿的幸福高兴吧！

“紫儿姊姊，我再帮你上一点胭脂，脸色红润一些，看来会更有喜气。”嫣含用指腹在她的颊边一圈圈的涂上颜色。

“嫣含，委屈你了。”昨日，他们把嫣含移出咏絮楼，慌慌张张地把咏絮楼里里外外布置起来，今夜那儿将是他们的新房。

“说委屈你才委屈，若不是你舍身救我，嫣含今日已赴九泉，若不是我吃了你的解药，你和夫君会成为人人羡慕的鸳鸯伴侣。”说到这里，她再忍不住满腹心酸，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这一生叫她良心何安？

“别哭了呀！你这一哭，天上的神仙也要为之动容，他们会怪我惹你伤心，一气之下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我岂不是太冤了。”她故作轻松，逗着嫣含。

“紫儿夫人，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怂恿姑爷把解药拿出来给小姐，您今天也不会……”这两天她所受到的良心谴责，让她日夜不得安寝。

“护主心切，何错之有？你起来吧！”她伸手拉起小容，发自肺腑地对她说：“你既喊我一声夫人，让我来劝你一句可好？”

“夫人请教训。”她垂手而立，恭敬听训。

“你该抓住那些真正属于你的幸福，不要去奢求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感情。要知道在爱人的同时也能被爱才是真正的快乐，若是缺了任何一项，幸福都不会圆满。硬要强求，只会求出悲剧，媚娘就是一个最好的例证。”下重药，但求她能回心转意。

“紫儿夫人……”

“我懂你的心，青春少女哪个不怀梦？像姑爷那样的人谁能不为他倾心，可是，没有人可以勉强得了爱情。”

“夫人，我想我懂您的意思。”小容认真地点点头。

“你是一个这么聪明的清秀佳人，在周遭有这么多的男子爱慕你，你怎么都毫无知觉呢？”见她的表情，紫儿松了一口气。

“夫人，您不要取笑小容，才没有人呢！”她双颊透出一抹羞赧，青春年少，真好！

“真的没有吗，我来找找……比如，门外那个老是偷眼往里边瞧的叔瑞……或者……”紫儿话没说完，小容已经害羞地一跺脚走出房外。

紫儿轻声叹息。“但愿，她真能想通。”

“谢谢你处处为我着想，媚娘也是你让夫君送她出去的吧？”嫣含问道。

“她留在这里，一辈子都不会寻到属于自己的春天。女人最大的悲哀，就是不能拥有一个完整的丈夫……”

“你呢？你的悲哀呢？”

“我没有悲哀，我有一个真心爱我的郎君，有一对疼惜我的公婆，还有一个视我为亲手足的好姐妹，再谈悲哀会遭上天谴责的。”

“你在强作快乐，让我们每个人都安心。”嫣含看出她的意图。

“不！你错了，我是真心快乐，要说有所挂虑，就是你们了。我好烦恼，我走了以后，你和勖哥哥会不会幸福终老？嫣含，请你答应我，尽最大的努力让他快乐好吗？”

“紫儿姊姊……”嫣含动容。

“先答应我，求你！”她握住嫣含的手，坚持要听到她的答覆。

“我答应。”说完，她扑进紫儿怀里嘤嘤哭泣。天地不仁，让那么好、那么好的紫儿姐姐一世受苦，到底这是谁的错？

“谢谢你……”她松了心情，再无后顾之忧。

“我……”嫣含张口欲言，却语不成音。

“什么都别说，讲几句贺辞，高高兴兴送我出阁好吗？”

“好！”泪痕未干，她拿起红巾覆上紫儿的脸，和媒婆一人一边，搀扶起紫儿，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她清脆娇柔的嗓音配合着脚步节奏轻吟……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篑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天，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亲爱的紫儿姐姐，这时候的祝福能帮你什么？嫣含眼眶的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爱人苦，被爱亦苦……

拜过堂，炜勖领着紫儿到新房后，就不肯再离去。他从媒婆手中接过杆秤，挑起紫儿脸上的红巾。

媒婆朗声念道：“吃汤圆，人圆月圆……吃红枣、吃花生、尝桂圆、尝莲子，祝你们早生贵子……”

媒婆的话没说完，紫儿一个晕眩，伟勖立刻喊停：“够了，你们通通出去……等等，替我打盆水进来。”

他焦心地扶起紫儿。“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是凤冠太重了，好奇怪，上回戴怎没那么重？”她嘟起嘴百思不解。

因为你被我废去武功、因为你身受重伤、因为你身上的毒……炜勖不敢再往下联想。

“我帮你取下凤冠。”他细心地替她除去头冠。“舒服一些了吗？”

“好多了。”揉揉双鬓，她笑道。

这时丫头取水进来，放在桌上，人悄悄地告了退。

“水来了，我帮你净脸可好？”

“等一等，这张脸可是嫣含的精心杰作，她说多上一点胭脂看起来会比较有喜气，你说呢？我好看吗？”

“何止好看，简直美丽极了，柳眉如画、眼波流转、桃腮微酡，宛如仙女下凡尘。”他斜倚着床铺，把她拥入怀中，细细品味着她的气息。

静静相拥，两人都不出口说话，享受难得的宁静。

回忆一点一滴回到两人眼前，在回忆里面有他也有她，笑容悄悄地漾上两人的唇角。

“紫儿，你记不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情景？”

“记得，那时福伯骤逝，客栈老板把我赶出来，不管我怎么求他，他都不肯收留我。”

“他拿了一把扫帚要赶你，那是我第一次兴起杀人的念头。”

“我好诧异，跳出来救我的居然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大哥哥，在那时你就像天上派下来解救我的大英雄，那么威风凛凛、意气风发。”

“当时我也很不明白自己，我甚至连你的脸都没有看清楚，只是猛然撞见你在寒风中颤抖的身子，我的心就抽得好痛好痛，直觉地，我用身子护住你，认定你是我一生的责任。”他拍拍她的肩背，像在安抚小娃娃。

“你是一个重责任的男子。”所以，她失踪后，他费尽心力要找到她；所以，不管爱不爱嫣含，他都要留下嫣含，她居然还为了他的责任感与他争吵？

“我记得那回爹娘还为我见义勇为的举动，大大夸奖了一番。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对你，我不单单是见义勇为那么简单。”

翻开她的掌心，细数她的掌纹，属于生命的那一条线在中间断成两截，要是他把菩提老叟的丹药留下来，这两条线会接续起来吧！要真是如此，他们的新婚夜将是另一番热闹景象，可惜，他的一念之差将让他失去最爱，未来的相思是苦也是惩罚。

“我相信宿命也相信宿缘，在我们中间，牵引着我们相见相爱的是一条我们看不见的丝线。是月老的红线也罢、是命运之神的绳索也罢，总之，我认定了这条线会生生世世牵系着我们。”

“我也相信，没有其他道理可以解释，只消一个背影就能让我爱上你。”

“这条丝线会一直绑住你我，让我们在另一个时空再相聚时，就能一眼认出彼此。”

“紫儿，我会牢牢抓住手中这条丝线，请你不要松手，别让我在茫茫人海中遍寻不着你的踪迹。”紫儿和炜勖两手紧紧交握，握住丝线也握住彼此的承诺。

“我会记住。”她点头。

“往后年年的今日，我都会在梅园设宴，庆祝我们结合。到时你会来吗？”

“我会，因我惜你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孤寂情怀。”

“你来的时候要让我知道。”

“好！我们来约定一个暗号，我来的时候会飘起一阵清风，并传来淡淡梅香，你就知道我来了。好不好？”环住他的腰，窝进他的胸前，她心中有好多好多的不舍。历经多少磨难，总算在一起了，偏生又是一场令人扯心裂肺的离别，她有多少颗心能经得起这样一次又一次无情的摧残？

扫住她的腰，抱紧她的身子，他不想放手、一点都不想。谁是安排命运的那只手？他想大声向它抗议，抗议它的捉弄、它的无情……

一股湿咸的液体从眼眶滑下，早说好不哭的，怎容许泪水侵袭？她用手背轻拭去，不叫他发觉，鼻水受了鼓励亦随着滑出湿意，不乖、不乖，她不愿惹勖哥哥伤心的呀！

悄悄用手心抹掉，不经意的一个眼光瞄见了自己手心手背上满满的鲜血，她的身子倏地一僵。

烽勖注意到她的不对劲，推开她，低头一望。

天……鲜血从她的眼睛、鼻子、耳朵、嘴角垂落，蜿蜒的血水慢慢地在下颌处聚集成河。

“来人哪！”他一急惊喊出声。

“不要叫人来，叫再多的人都救不了我，请你紧紧抱住我，一刻都不要松手好吗？我好冷、好冷……好怕、好怕……”说不怕都是骗人的，她心里好害怕。

“不怕，我在，我一直在这里，一步都不离开。”他连连保证。

“是啊、是啊，勖哥哥在，我一点都不害怕。”她安慰他，也安慰自己。

“对……小紫儿不害怕，我就在这里，一直在这里。”他稳稳的声音驱走了她的恐惧。

“勖哥哥，我很丑吗？”她仰着脸问。

“不！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新娘子。”他用湿毛巾为她拭去血痕，盆里的清水瞬间就染成深红色。

“情人眼里出西施，就算我成了无盐女，你还是会笑着对我说——小紫儿，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新娘子。”

“对，你永远是我心目中最美丽的妻子。”

“妻子……我好喜欢这两个字，属于你的感觉真的很好。”说着她又呕出一滩血。

他不再起身寻来毛巾，直接撕下一幅衣衫为她拭去，看着不断泛出的鲜血，不管他多努力地擦拭，血仍不断往外泛……他的心也在跟着淌血啊！

“杜鹃啼血，泣诉着不如归去，我却不想归去，只想守着你一生一世，永不分离……”紫儿轻轻道出心声。

“紫儿别害怕，勖哥哥陪你归去，不管是九泉地府还是天上人间，都有我相伴相随……”他举起剑就要往自己手腕划下。

“不许！你答应我的话绝不能食言，你要实现承诺，你若是随我死了，我会怨你、恨你，来生再不和你续缘，求你……你不可以对一个将死之人失约……”泪水和着鲜血涌出，再多的布都擦不净了……

“我承诺、我发誓，你要什么我都允你，可是看你这样子，我的心好痛、好痛……”她要求的承诺让他实现的好辛苦。

“我不哭、不怕了……人家说天上一日、人间十年，我只要挨过几天就能与你相聚。我不怕，勖哥哥也别怕……”

“好，我不怕……我们来说说话……”他把她抱在膝上，两颗头颅紧挨在一起，分不清那些热热的咸水足她的血还是他的泪。

“嗯，你来说我来听。”

“那年你失踪了，我四处托人打探消息，我带着你的画像大街小巷四处张贴，那个时候我总认定，你是找不到回家的路，我执着地相信你会回到我的身边。

爹爹看我这样子消靡下去，觉得不是办法，找了个人捧来骨灰坛子，骗我说你已经死了，我关起房门哭了一天一夜，再走出房门，我的心已经死了，从此我活着只为实现对你的承诺。

我日日夜夜练功，想让自己成为顶尖高手，虽然不能再保护你……我盖花房种紫苑，我建梅园植梅树，我拼命赚钱在全国各处设立学堂，让男孩女孩都能读书认字……”

“那些年，每个夜里我都是想着你才能安然入睡，想你……是我的习惯……”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下辈子我要让你锦衣玉食，不再让你受风霜之苦，我要让你…………”他叨叨絮絮说个没完，就怕一止了口，她就飘然远去。

“不用锦衣玉食，不怕受尽风霜苦，我只要你爱我、只要爱我就满足……”

“我会爱你，生生世世都爱。”

“下一辈子，我们要生好多个宝宝。”

“好！如果宝宝是男孩，我们就帮他取名叫以恭，若是女儿……”

他们不停地说话、不停地许下未来，在短暂的新婚夜里，他们诉尽彼此的心意、编织未来的美梦，未来，他们的未来只有甜蜜没有离苦……

“勖哥……哥……我看……不见……”紫儿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

时候到了吗？她将离去了吗？如果是，他只乞求上苍，不要让她有太多的痛苦……他愿承担她所有的痛……

“没关系，你闭上眼睛，我来告诉你屋内屋外的情景——漆黑的天空染出一抹红霞，天就要大明了，太阳一出来晦暗将会离开我们……桌上的烛火忽明忽灭，已经燃到尽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他的泪干了，她的血也停了……

第二天，怀天带着晴娘、嫣含进入新房，看见两个带笑的人儿互相依偎着，一个入眠、一个长眠，鲜血布满两人的衣裳，却不让人觉得恐惧，相反的，在他们二人身上依稀看到幸福。

※※※※※※※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炜勖在梅园里、紫儿的坟前摆上一桌酒菜，把紫儿的画像挂在枝桠上，举杯邀饮。

“紫儿，贺我们结发三十寒暑。”仰头，一饮而下。

嫣含端来一盘小点心，轻放在桌上。她身后跟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和一个秀气端丽的女子。青年的眉宇间有几分曲炜勖的影子，帅气英朗的脸庞有着和父亲一般坚毅的执着。

燃起一炷清香，她站在坟前低诉。“紫儿姊姊，我做了新口味的梅饼，你试试。今天我带恭儿和新媳妇霜儿来给你上香，谢谢你庇佑，恭儿很争气、霜儿很孝顺，你可以放心了。”嫣含插上香，恭儿夫妇往前站一步。

“大娘，我是恭儿，现在朝廷已改朝换代、政治清明，新皇帝重振朝纲，爹才许我入朝为官。去年我考上文武状元，很受皇帝器重，我向皇上提出曹家的冤屈，皇上已派人查明，曹家冤屈平反，皇上追封外公为定远侯。往后我会更加努力，让您和爹娘都以我为荣。”说完以恭带着媳妇行跪拜礼。

“好儿子，你已经是爹娘最大的骄傲了，不只是大娘，连爷爷奶奶都会以你为傲。”炜勖宽慰地拍拍儿子的肩膀。

“好了，恭儿、霜儿我们回房，让爹和大娘单独叙叙。”嫣含领着孩子转身欲离去。

“嫣含……”

听见夫婿的呼唤，她转身回望。

“这些年谢谢你，若非有你的支持，这个家早已分崩离析。”

“夫妻本是同林鸟，祸福该相与共，谈什么感激？”

“这一生我负欠你太多，下一世我允了紫儿，怕是无力偿还你的恩情……”

“别说——这些年我过得很幸福，虽然对我无爱，但你的悉心照顾，让我觉得一切值得。”她的微笑依然甜美，她的脸庞依然如年轻时一般焕发着迷人光采。

“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这话紫儿姐姐也曾说过，她说上天该给我一个专心疼爱我的男人，因此我相信，下一世，我会有我的命定人，我们会相识相爱，先说好，到时你可别跳出来搞破坏。”她笑一笑，这么多年来，她从未计较过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嫣含很清楚，钱财、名利地位甚至连知识教育，都可以经由计较获得更多，唯独感情，越计较只会越淡薄。

“我真心祝福你和你的真爱，要是我真冒出来搞破坏，就请你别客气，拿一根木棒，给我来个当头棒喝。”炜勖感激地回道。

嫣含抿唇一笑。“你和紫儿姐姐多聚聚吧！我们不扰你们了。”在儿子媳妇的搀扶下，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梅园。

忽地，一阵微风吹起，梅瓣掉落满地，淡淡梅香充斥在他鼻翼间。这是他们当时定下的暗号，年年他在祭悼紫儿时，总会出现这样一阵微风夹带着扑鼻梅香，所以他相信，这些年紫儿从未失约。

“紫儿，你来了吗？来！饮一杯梅酿。”他举杯对明月。

“我来了。”梅瓣在半空中卷起一阵漩涡，缓缓地围绕着紫儿手绘的图像上，画中的人儿竟从画里走了出来……

“紫儿，当真是你？”他激动地冲上前抱住她。

是她……那股熟悉的温暖，是她……怀中的娇躯一如记忆中，是她……他确定那就是她……

“是我！勖哥哥，我来了。”她从他怀中仰起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和当年一模一样，我却鬓残发霜，垂垂老矣，”他退了一步，看看自己满是皱纹的双手，心有欷献。

“是吗？”她手一挥，长长的衣袖划过他的脸，他又是那个英姿焕发的俊朗男子。

“这是南柯一梦吗？”

“不是，你回头看看。”炜勖依言回头，看见那个年迈的自己趴躺在桌上，怀中拥着紫儿的画像，杯中酒尚未饮尽，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

“我死了？”

“是啊！你完成了自己的诺言，奉养父母、照顾妻小，现在，换我遵守诺言了。”牵着他的手，记忆里的安全感袭上心头。难怪人们宁羡鸳鸯不羡仙，这些日子的神仙生活并不叫她眷恋……

“你来接我到奈何桥喝孟婆汤？”

“不，我带你到蓬莱仙岛去见百花仙子，到那儿你就会明白一切……”

握住他的手，两人轻轻巧巧地飞过九重天往蓬莱仙岛前进，每飞过千里他就想起更多的前尘往事，忽地，他转过头对紫儿深情一笑。

“紫苑……”

“你想起我了？”她扬起眉，脸上带着期盼与欣喜。

“是的，我想起来了……”伸过手，炜勖环住她的腰，也环住自己的幸福。

风自耳边呼啸而过，锦织朝阳照在这对璧人身上，幸福是属于两颗真正相爱的心……

附注：欲知第二世勖颖与紫苑的情事，请翻阅绯爱系列008《三世守护系列》“二世哑情”

欲知第三世勖颖与紫苑的情事，请翻阅绯爱系列009《三世守护系列》“三世泣恋”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奇书网--Www.qinkan.net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