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动心(下)》 作者∶惜之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她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进了他的房间,不晓得两个人怎么会面对面,溱汸处于一种极度恍惚的状态下,她的眼光穿过毅爵、穿透墙壁,落在无人知晓的空间里。 溱汸面无表情,心却在胸腔内激狂吶喊。 他是我的哥哥,我们是同母异父、血脉相连的至亲啊,他们之间的一切是最丑陋、最骯脏的乱伦罪行…… 怎么会演变成这样?声声指控,一次次把她的心敲成千万碎片,碎片划得她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她千算万算,怕极了乱伦发生在小颖和他的身上,没想到,上天对她开了大玩笑,颠覆了她的仇怨,颠覆了她的生命,给了她无法承受的未来……未来……她还能有未来吗? 他是她的哥哥?哥哥啊!他们身上流着相同血缘,他们的基因中有一半重复……哥哥……他居然是哥哥…… 她和哥哥上了床,而迟到的生理期正向她预告……她有可能孕育了一条错误生命? 怎么办?她创造了错误、催生了错误,却无能力更正错误! 紧咬住的下唇沁出血丝,腥味充斥在她口里心间。 老天用最残酷的方法,惩罚她这个恶毒女人。 坏女人合该得报应、合该天理不容,于是命运把她逼进绝境,再不给予退路,她只能眼睁睁面对残酷…… 是不是她发疯,命运就会放她一马,把悲剧转嫁?是不是她立时死亡,苦难愿意就此结局,让她面对一场轻松? 如果答案是正确,那么,疯吧!死吧!她不计较了…… “你有话想说吗?” 傅毅爵打破她的沉思,狠狠地,抓住她的手臂,逼她面对自己。 他面目狰狞,像发狂野兽,咆哮着向她要求公平。 “我该说什么?” 怔怔地,溱汸脑中一片空白,毅爵的脸在她眼前扩大、再扩大…… 他要她说话?她该告诉他什么?说——你好啊!亲爱的大哥,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瞧,我们长得多相像;或者说——你看,果然血浓于水,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他爱上她、她心上藏了一个他…… 好好笑哦!爱情发生在兄妹之间耶! 如果硬要说错不在他们,那么错在谁?是握了一把错误红线的月老,还是乖张的命运之神?到底是哪个人,害他们之间的帐,怎么厘清、怎么算,都是无从清楚? “告诉我,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计画,是吗?”他肃厉的语气让人不由自主地颤栗。 她计画进入他们家、计画走入他心底、计画向傅家人追讨公平,他的爱只是她计画中的一个部分,他的在乎和认真,都随着她的计画进行,该死! 难怪思颖要说:“她不爱你,她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果然,她的确有目的,她的目的是破坏,而他是她的一颗棋子。 是他识人不明、是他蠢到爱上一个蛇蝎女子,可恶!她的计画狠狠在他的自尊心上踩一脚。 他自以为是的爱情谋杀了他的骄傲,他付出的感情成了他人生最大讽刺,该死的女人! “计画……”她喃喃自语。 可不是,这些日子,她处心积虑,扮鬼吓江善薇,投影片、旧照片、血水、舞衣……她花下多少心思啊! 没想过,她的心思一招招全用在生下她的母亲身上,她报复了自己的母亲,因为母亲害死了最爱她的妈妈,好奇怪的逻辑、好奇怪的因果,怪异得让人无从为自己分辩…… “你说,是不是计画?” 他抓住溱汸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高高提起,愤怒的眼光几乎将她燃成灰烬,他的爱成了恨,烧毁、燎原,他想一手捏碎穆溱汸! “是计画。” 点点头,她不否认计画,虽然这个计画愚蠢得近乎可笑! 笑?笑呵……她的笑比哭更难看,可是,她的嘴角的的确确扬起来了,笑容真真正正成形了,不是得意,而是带着自裁的痛楚,她看见沉沦的自己跌入地狱,万劫不复。 很好,果然是计画,她连否认都懒,够冷酷吧!够骄傲吧!他爱上她的骄傲,却被她的骄傲狠狠刺伤。 他受伤了! 暴戾的怒涛席卷所有知觉,恨意一点一点泛滥,一点一点漫过胸臆,狂狷地吞噬掉心中的爱,她的无助、她的茫然再也感动不了他分毫。 “你和我接吻、和我上床,全是计画中的一部分,是不是?”他的恨传进她的知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吗?是吧!只可惜那是错误的部分,她没想过爱上他会那么难以阻止,没想过情欲是张绵密细网,缚得她动弹不得,让她即使明白晓得,他是她的异父哥哥,仍然停止不了错误爱情持续…… 不爱他……她不能、不该爱他啊! 他震怒表情牵动她的心,他受伤,她全看见。 那样一个严峻威肃的男人,怎受得了欺骗,何况她骗的是他的心、他的爱情! 若教他知道真相,他能忍受吗? 恐怕是不能……那么,与其让他痛苦,不如教他恨她吧!恨是种比较容易复原的伤,至少,它拥有力量。 “你猜对了,我从没爱过你,你只是计画中的一部分。” 眼神中的迷茫褪去,她回答得热切认真,如果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幕对手戏,她应该为观众使出浑身解数。 “为了复仇,你连身体都能赔进去?” 毅爵的手指缩紧、再缩紧,她雪白的肩膀多了十道瘀青,可是,她察觉不到痛楚,她只是心疼他的痛…… “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这个代价……我想,我付得起。”送出决裂,她没有后路了。 咬住唇,不示弱,她是即将面临倒闭的公司老板,手边已无任何筹码,仍笑着对大家说谎——我没事,公司营运一切良好。 “你说你付得起?”火自他眼中窜出,她看见他的残酷。 她无权付不起,就算要掏空生命,她都要掏尽最后一点一滴,还尽他的爱情,弭平他的伤心。 恨她吧!多恨一点,再多恨一些,他越恨她就越不会觉得痛。 面对他,她扬起一抹轻忽笑意。是的,就算要宣布破产,她也要把欠他的这笔划下结局。 “你凭什么认为你付得起?” 他的语调转为森冷,凝肃的表情凑到溱汸面前,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专属他的温热气息,那些欢爱的夜里,她就是在这样的温暖中休憩,无梦无惊,一夜好眠…… 深吸气,她鼓舞自己。 “在我计画当中,我已经清算过该付出的成本。即便到最后,结局是亏损连连,我也要进行。” 说得好,他的爱情只是她的成本,他的反应、他的愤怒全都在她的计画当中,这样的女人,对她残忍?何妨! “很好,是你说付得起!” 下一秒,他暴戾地将她往旁边摔去。 掉落在地面之前,她的腰腹先撞上床头柜,再扑落地面。 闷哼一声,她痛得说不出话,她的下唇咬出肿胀。 但她的泪水不在别人面前流,她命令眼睛睁大、再睁大,她命令湿咸退回泪腺,她预备好勇气,去承受接下来的一切。 支撑起上半身,尚未坐稳,身体就像破布般被拎上床铺,腕间传来一阵据烈疼痛。 溱汸回过神时,发觉自己面朝下,双手被绑在床头。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她静静等待他下一步动作。 “说话啊!你不是一向很有主见吗?你不是要别人事事将就你吗?为什么不说话了?” 毅爵拿起马鞭,蹲到她身侧,阴冷的声音里隐忍着狂乱怒涛。 “你想我说什么?说……你接下来的动作,也在我的算计之内吗?” 腹部很痛,痛得她冷汗涔涔,被缚控的双手无法支持疼痛,痛的感觉一波波袭来,她猜测,下一秒,她将被灭顶。 溱汸的话大大刺激了他,他像一头受伤狂兽,高举起鞭子狠狠落下。 刷地!衣服裂开,鲜红的血液迅速渗出,碎片上沾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染鲜红,斑斑点点。 “讨饶!”毅爵对她吼叫。 她艰难摇头,不讨饶,她不要他心软,她宁愿他怨她、恨她!她不要……不要……讨饶…… 痛啊!摧心裂肺的痛撕扯着她每一根神经,她的尊严不准她呼救,她用耐力抵抗乖戾…… 但是,痛仍侵入骨髓,痛一分分蔓延……痛……要是能遗忘就好了,遗忘疼痛、遗忘复仇、遗忘那些该死的计画……遗忘……她想遗忘啊……她再也不要计画……不要复仇了…… “我叫你求救听到没有,难道你的计画,没附上求救台词?” 他粗暴摇晃她,恨她的坚韧固执、恨她不呼救。溱汸背对他,所以看不见他眼底不舍,只感受到他震天动地的愤怒。 计画……没错,她的计画中,他该更恨她一点……恨吧、恨吧,让恨来结束他们当中一切…… 痛渐渐抽离,意识浮上半空,痛似乎不再那么厉害了…… 微笑浮上,她摇头、再摇头……不痛了,真的,她成功遗忘疼痛,不怕、不怕……接下来,她要一项项遗忘……遗忘过往、遗忘仇恨、也遗忘爱情的感觉…… 朦胧间,毅爵的声音在她耳边叨叨不退;朦胧间,被禁锢的两手重获自由;朦胧间,傅易安的声音传来;朦胧间,她跌入一片黑暗…… 黑暗……她从不知黑暗是那么温暖安全…… “毅爵,我们谈谈?” 走入儿子办公室,傅易安表情里有明显疲惫。 几天下来,善薇精神状况复元、又慈顺利出院,只有溱汸还处于昏迷不醒。 溱汸受的不仅仅是背后那两道伤,她流产导致血崩,在最危急时候,医生提议切除子宫,幸而在最后关头,血止住了,她保留下子宫。 这几天,溱汸身体很虚弱,醒醒睡睡,没办法和人交谈。 傅易安不晓得她还要昏睡多久,该处理的事情接踵而来,他需要毅爵的想法。 毅爵没响应他,但他的视线从计算机里移开,迎向父亲。 “那天……我们的对话,你听到多少?”傅易安开门见山。 “从头到尾。”冷冷回话,他忘不了穆溱汸给予的耻辱,至于,那些和尘封旧事有关的报复计画,他没有想法。 “那么,你还是缺漏了一段。”傅易安说。 “哪一段?” “你知道,我对你母亲……” “商业婚姻,我了解。”不带感情地,他漠然响应。 “我和你母亲离婚后,善薇搬进家里,当起你的保母,她是个细心认真的女人,个性温和、和你相处得不错,你祖母很喜欢她,有意思要我续弦,可是当时,我心里已有喜欢的女人。” 娓娓诉说回忆,那是他多年不敢碰触的伤口。 “那个女人是穆溱汸的姑姑?”毅爵问。 “对,是她,她叫穆意涵,是个芭蕾舞者,我很爱她,连带地,我也非常疼爱意涵的侄女——贝贝,贝贝是溱汸的小名。 有一回我去应酬,喝醉了,第二天醒来,我发现自己在善薇的床上,没多久,她怀孕了,你祖母便开始计画我和善薇的婚礼。 我根本不同意这个安排,对婚姻我有自己的想法,于是,我要求善薇将孩子拿掉,甚至更过分的,我否认又慈是我的骨血,事情僵在那里,后来你祖母作主把善薇带回家中照顾,把孩子生下来后马上验DNA,如果孩子是我的,要我马上娶善薇。” “于是你结束和穆意涵的关系?” “不!我不作这个打算,我和你祖母起了争执,若是再婚,我只愿娶穆意涵,否则我选择一辈子单身。 可是突然,美国分公司出了状况,我不得不去处理,等我回国时,意涵消失了,我用尽办法都找不到她。 接下来的事,你很清楚,我娶了善薇、生下又慈,直到我看见报上的讣文,才得知意涵去世的消息。那次我带你和品帧去上香,不晓得你有没有印象?” “我记得。” “我提议过要照顾她,可是贝贝拒绝了,当时,我并不晓得她还有一个妹妹,我听又慈说,她叫思颖,对不对?” “她们不是亲姊妹。” “我知道,又慈告诉过我,我认为思颖可能是我和意涵的女儿。”傅易安说。 故事到这里有了大概的轮廓,毅爵想起溱汸对思颖的暗恋大力反弹。原来,这就是她的“目的”? 难怪她宁愿“牺牲”自己,演出精采床戏,来阻止思颖暗恋自己,因为她担心姑姑责怪,怪她不说出实情,害得他们兄妹乱伦,而这也正解释了,他为什么独独对思颖亲切。 “看来,你要飞一趟英国验验DNA。”毅爵说话的口吻中带有嘲讽,嘲讽父亲复杂多变的爱情。 “你有思颖在英国的地址吗?”他的热切与毅爵的冷淡,成了鲜明对比。 “品帧陪她一起到英国,他会有。” 淡淡一句话,证明了毅爵对思颖的周全安排,这让他甚感欣慰,他毕竟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情。 “等这里事情处理告一段落,我会飞趟英国。”傅易安说。 “没别的事情,我想继续工作。”这表示话题到这里结束,其它的,他没兴趣再听。 看着儿子的严峻淡漠,易安不舍,溱汸的事让这个天之骄子挫折太大,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儿子对女人认真,他认真计画两个人的未来,没想到,到头来那只是一场闹剧。 “我想和你谈谈溱汸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低眉,毅爵不想再听见这个名字。 曾经,他向她要过答案,如果当时溱汸回答他,他们的爱情不在计画之内,那么,他愿意一肩挑起她制造出来的纷端,他愿意为她收拾所有烂摊子,没想到,她连否认都不肯,宁愿付出代价,把他的自尊放在脚下践踏。 好吧!既然她轻鄙他的爱情,把他的爱情当成手段之一,他再也不会为她多操一份心,将自己的生命线拉直,他和她永远不会有交集。 “溱汸会这么做,错不全在她。” 易安审视儿子的表情,他想从里面找出在乎,但他的眼睛深邃得教人猜不出心情。 “与我何干?”手敲击键盘,他的态度坚定明白。 “如果你想找个人为这件事情负责,我该负大部分责任。以前溱汸不是这样子,我印象中,她很可爱、她没有心机,她比同年龄孩子都要善良可亲,要不是环境骤变,她不会是现在这样子。” 他走到毅爵桌前,逼儿子面对问题。 “我没打算要谁负责任,只不过她的事我不想再过问。”毅爵的手指敲得更快了。 他不要想到她、不要听见她,他要将穆溱汸三个字,自他生命中剔除干净。 “你不想知道她伤得怎样?不想知道她目前的情况如何?”易安追着他问。 哼!两道伤痕会多严重?是她说她付得起代价,她付了该付的,他收了该收的,从此两人再无瓜葛。 “她利用你的罪恶感,要你回来找我谈?”毅爵的手离开键盘,冷冽眼光扫向父亲。 “不,她没有。” “她向你敲诈一笔金钱?” “没有。” “如果她要我为那两道伤口付费,没关系,告诉我,我不会小气。”他用鄙夷口吻伤害她。 “毅爵,你真的不愿意再见她?曾经,你爱过她。”易安提醒。 “不要再提过去的事,我不会见她,请转告穆溱汸,别在我身上白费心机,更别以为认了江善薇当母亲,就能登堂入室住进傅家!告诉她,这辈子,别在我面前出现,否则,她将要付出更多代价!”他拒绝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易安再问。假如他没看错,儿子是真的爱溱汸。 “再确定不过。”咬牙,他执意否认对溱汸曾有过的感觉。 “好,我懂你的意思,只要你不后悔。” “后悔?” 他早后悔了,他后悔将她带入自己的生命、后悔爱上她该死的骄傲、后悔和她曾经共有过的一切,从此,他不让自己有机会后悔。 冷哼一声,他决定自己的生命不和溱汸交集。 叹口气,傅易安走出毅爵的办公室,心底作下决定,拿起手机拨出号码,他等待对方响应。 “喂,林大夫吗?我想维持原案,帮穆溱汸进行催眠……” 思颖从梦中哭醒,梦里姊姊满身是血,哀戚的表情一如妈妈过世时,压住狂跳不止的心脏,泪沿颊边淌下……姊…… 她从来没见过姊姊快乐过,印象中,她总是有做不完的事,工作、赚钱、做家事…… 心情好的时候,她会搂着她说:“小颖,我已经存五十万定存,很快的,你出国费用就不用烦恼了。” 只有在那个时候,姊姊的眉目才会些微舒张。 如果说站在舞台是思颖终其一生的梦想,那么把她拱上舞台便是溱汸这辈子中最重要的工作。 她们的梦想紧密结合,她们的命运因妈妈的往生,相缚相系,她们本该是一体的啊!为什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么她们会为了爱情成为仇敌?为什么? 姊恨她?这事让思颖无法了解。 若心中有恨,姊怎能要求自己的一生,单单为栽培她而奋斗?若心中有怨,她怎能将她摆在心中,事事以她为第一优先?难道她真是言不由衷?难道她真的是不擅长表达关心? 刚刚怎会作那么恐怖的梦?是姊姊发生意外,还是姊对她太牵挂? 手发抖、牙齿打颤,她躺不住了,下床,想奔到隔壁房间,要求品帧哥哥哥立即带她回台湾,却又想起夜深,打扰人不应该…… 头痛、心焦,在异国深夜,她找不到好方法安慰心底恐慌,思颖抱住枕头,急得在房间里团团绕。 “对不起、对不起,姊,我好对不起你,我不应该跟毅爵哥说你的坏话、不应该惹你伤心,我知道你做的一切全是为我好,我的抗议太无聊,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突然间,她恨起自己,明知道爱情不能被勉强,为什么强要求姊把手中爱情转让? 毅爵哥爱姊、姊爱他啊! 姊把所能给的东西全给了自己,她牺牲学业、牺牲青春,一心一意要她为理想努力,为什么她还要抢走姊仅有的爱情? 她自私、她恶劣,她是全世界最坏最坏的妹妹。这样的自己,凭什么要求姊爱她? 她哭了、她怨恨,她像无头苍蝇似的在房里走来走去,沉重的脚步踩不去胸中忧虑,她惶恐、她徘徊,她恨不得立刻飞回台湾。 门被打开,门开声引得她回头。 “我姊出事了。”下一秒,她奔进品帧怀里,恣情大哭。在他面前,她从不隐瞒心事。 “你怎么知道?”是姊妹间的心有灵犀? 没错!溱汸出事,他接到义父的电话,溱汸的情况刚刚稳定下来,可是,甄试就在明天…… “我梦见姊全身都是血,我知道她一定发生意外了,品帧哥哥……我想回台湾,你带我回去好不好?” 她在他怀中哽咽,哭得好不凄然。 想起溱汸临行前请托,品帧犹豫片刻,说:“我接到电话,溱汸流产,不过你放心,她已经没事了。” “你说姊怀孕……是毅爵哥的?”她急问。 “对,发生这种事谁都不好过,不过有毅爵在,你可以放心。” 隐瞒溱汸对义父、义母的复仇计画,隐瞒思颖和毅爵可能的血缘关系,他不要思颖在甄试当头乱掉心情。 他想,溱汸要他转交的信,里面应该就是思颖的身世之谜吧!他理解了溱汸为什么宁愿牺牲自己,也不让思颖和毅爵在一起。只不过,再多的同情,都帮不了溱汸,她需要很多很多的幸运。 不管怎样,一切都等甄试过后再说吧。 再醒来,溱汸的世界起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她不再是穆溱汸,她的名字叫作谈时芬,有一对父母和兄嫂,她住在花莲山区,家里经营牧场和民宿,那里是个有花、有树的美丽仙境。 “时芬,你醒了吗?” 那是带着惊喜的声音,在声音里,她听见期待。 “谢天谢地,你醒了,下次,我再不让你一个人上台北。” 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被一个强壮的怀抱圈住,那是陌生气息,她不习惯,直觉想排斥,但他声音里的关怀让她不忍心拒绝。 勉力睁开眼睛,她看见满屋子的人。 “你们是……” 闭闭眼,她想不起来他们的脸,周遭一切对她而言,全然陌生。 “天吶!孩子摔坏头了,她记不得我们是谁……” 话甫说完,中年妇女的眼眶急得落下两滴泪水。 “妈,你别急,时芬刚醒来,头脑还不太清楚。” 一个年轻少妇坐到床边,拉起她的手,温柔的声音教人听得很舒服。 “时芬,我是嫂嫂,记不记得?前天你一个人上台北,闹着要到易安伯伯家玩,没想到出了车祸,吓死我们大家,幸好现在都没事,努力想想,你想得起来吗?”搂紧“时芬”,嫂嫂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的头靠进“嫂嫂”怀里。车祸?易安伯伯?对!她说的每件事,她都有印象,但她不记得她的脸,虽然她记得自己有个嫂嫂,嫂嫂叫作…… “你是张宛萱?”迟疑地,她问出口。 “太好了,时芬记起我了,我就知道,她脑子没问题。”宛萱又哭又笑,让“时芬”觉得不好意思。 “好好好,我们来场测验,我是大哥,我叫什么名字?” 皮肤黝黑的大块头“哥哥”,站在娇小白晰的“嫂嫂”身边,看起来像只噬人大熊,她在心底莞尔一笑。 “你是谈学彬。”她合作回话。 “很好,那么,爸爸叫什么?” 哥哥把中年男人推到她眼前,她毫不迟疑地说:“谈齐家。”答案熟悉得从她潜意识中跳出。 “那妈妈呢?”“哥哥”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母亲往前推。 “妈妈是洪秀媛。” “妳都知道嘛!调皮丫头,还故意装作不认识妈妈,想吓死我啊!” 下秒钟,她换到一个丰腴的怀抱中,暖暖的……是太阳曝晒过的味道;干干净净的……是肥皂的香味,这是母亲的气息,没错! 细瘦的两手圈起妈妈的粗腰。妈妈啊……她最爱最爱的人是妈妈……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角色是母亲啊! 泪不自觉从眼眶中滑下,濡湿妈妈的衣裳。 “傻丫头,没事了,哭什么劲儿,你一哭害妈妈也想跟着哭。” 妈妈将“时芬”推开,替她抹去两道湿咸,然后将她搂回怀里,重重的怀抱压在背上,她觉得……幸福。 “对不起,妈妈,让你担心了。”母亲的泪冲去她心中所有陌生与不安。 “没事、都没事了。”爸爸走到她身后,两手环住这对母女。 “时芬……你还记得我吗?” 一个男中音在稍作停顿后,再度响起。 她抬眼对上男中音。是的,她认得他,说不来那是什么情绪,仿佛对他,她有许多埋怨…… 不必经过思考,她直口说:“你是傅易安。” “时芬,不可以没大没小,要叫易安伯伯,从小,他最宠你了,没想到把你宠上天,连礼貌都不懂。”妈妈急说。 “没关系,这孩子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吗?”傅易安走到她床边,坐下。 “时芬,我很抱歉,我答应从国外帮你带回来一只大米奇,我失约了;我答应一回台湾就去看你,我也失约了;这些年,我在国外,常常想起对你的约定,我很抱歉。” 抱歉真真实实,他真的曾经对她作过这些承诺,现在他愿意倾尽全力补偿,为她制造下半辈子的幸福。 他失约?她是为这个气他吗? 她低头思索,想了很久,一时间,整个病房皆静默。 在记忆箧中,她拚命搜寻,却找不到相关讯息。也许妈妈的话是对的,她的头脑摔坏了。 “我想不起来为什么生你的气,但是,既然你那么诚意道歉,我想,我应该原谅你。” “我以后可以去看你吗?” “可以,不过,别忘记带上你欠我的大米奇。” 她的话,让在场所有人全松一口气,尤其是隔在重重人墙之后的江善薇。 她噙着笑,告诉自己——这样子很好了,不管贝贝认不认自己,只要她快乐,只要能把自己来不及给她的幸福全还给她,就够了。 “时芬,医生说你有脑震荡现象,要住院观察,这段时间,你或许会觉得有些事情想不起来,先不要勉强自己,等回家以后,看看熟悉的环境,慢慢就会想起来,懂不懂?”傅易安为她的失忆作出合理解释。 “我摔得很严重吗?”她问。 “不严重?断了一条腿,笨掉三分之一脑袋,你认为严不严重?”谈学彬从她后脑勺拍下去,大手一勾,又把她的头勾进自己怀里。 “我已经笨掉三分之一,你又打我,我的头脑剩下不到一半了。”在“哥哥”怀里,她恣意享受着亲情。有家人呵……真好。 “你不要时芬才好一点,兄妹又开始吵吵闹闹。”嫂嫂说。 “谁叫爸妈生个笨妹妹给我养,不骂一骂我怎么会甘心?”哥哥说着,揉乱她一头长发。 “我不要你养,我给爸爸养。” 握住“爸爸”的手,她的脸贴在他的大手掌中。爸爸……她有了爸爸,有了妈妈,有了宠她宠她到不行的兄嫂…… “搞清楚,现在家里是我当家。”在一来一往之间,溱汸、不,是时芬,重温睽违已久的亲情。 第二章 二○○三年六月,思颖从舞蹈学院毕业。 以东方人而言,她的表现十分亮眼。她不但如愿站上国际舞台,更成为当前炙手可热的舞蹈明星,毕业前,许多知名舞团都积极争取她加入,但她还在考虑当中,迟迟不下决定。 “小颖,醒了没有?”品帧在她耳畔轻语。 英国的天气阴冷潮湿,这对热爱阳光的思颖来讲,难以忍受,她始终无法适应,要不是品帧一直在身边支持,恐怕她老早就逃回台湾。 四年前,傅易安出现,解答了思颖的身世谜题,突然,思颖从小孤女摇身一变,有了一家子亲人,爸爸、妈妈、哥哥、姊姊,这种转变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幸而,品帧一直在她旁边,陪著、劝著、安慰著,让她安安稳稳在异乡土地,躲过风风雨雨。 “品帧哥哥……”伸伸懒腰,她独享他的怀抱。 “作了什么好梦?” “我梦见回到台湾,凤凰树开了满树火焰,蝉在枝头高鸣……品帧哥哥,我好想家。” 圈住他宽宽的腰,熨贴在他暖暖的体温上,她喜欢这份契合。在她碰上挫折时,这个位置总是提供她安慰,在她旁徨无助时,这个位置提供她安全,她不舍得让出位置,不舍得离开这份温度。 “想家就回台湾,我相信在那里,你可以创造自己的舞台。” 品帧很少劝她不要做这个那个,而是在她提出想法时,著手替她的计画铺好路。 “我不怕没舞台,只是……” 只是他们一回台湾,品帧哥哥就不再是她专属的,她必须把他还给又慈,这个胸怀、这个位置她都必须让出来。 “只是什么?” 品帧抓来梳子,一下一下梳著她的及腰长发。这是情人间的亲昵动作,他很明白,但傻思颖似乎还是对两人关系懵懵懂懂。 “算了,你要在这边工作,我留下来陪你好了。前四年你陪我,後四年我陪你,很公平。” 接下来,她要再陪他十年,他也还她十年,然後二十年、然後一辈子……她是个缩头乌龟,不想面对问题,只想逃避。 曾经,她疯狂迷恋毅爵,她相信那场车祸是公主与王子之恋的开端,她认定那个安全感叫作爱情,她执著那份亲切是爱情的一环,於是,她抱著自己的爱情与姊姊决裂。 然後她出国了,四年的时间不算太短,她在品帧身上找到相同的安全和亲切感。 慢慢地,她在品帧身上寻到安全、亲切之外的东西,她认识了眷恋、认识了思念、认识了不舍和悸动……她认识越多的爱情组织成分,就越认识爱情。 只不过,她很清楚,品帧是又慈的心上人。 从十岁那年起,又慈就在品帧身上决定了自己的一生归依,品帧对她而言,是爱情禁忌。 四年前,身世揭晓,她恍然大悟,原来毅爵对她的安全来自血缘情深,毅爵对她和对待又慈一样,不仅仅是亲切,还有很多的疼惜,他不该也不能是她的爱情对象。 但是……怎么办呢?四年前,她爱上亲哥哥,四年中间她又爱上姊夫,连连爱上不该爱、不能爱的男人,她错过一次又一次,是不是她的爱情注定多舛、注定无疾而终? “我训练几个不错的接手人物,就算我回台湾,这边公司的营运不会有问题。” 他乐意成就她所有的“想要”。 她想回台湾,他就替她打理好行囊;她想环游世界,他便为她规画好行程;她喜欢舞台,他乐意为她建起一座表演厅;她想念蝉鸣,他不介意为她筑起一座热带雨林。 “你想回去吗?”思颖反口问他的意见。 “想。”他的“想”是因为思颖想家,因为她的梦里出现台湾的夏季。 他爱她很多年了,虽然她的回应太贫瘠,不过,他是个有耐心的男人,他不介意耐心等她长大、不介意耐心等她厘清何谓爱情。 “为什么想?哦!你想又慈是不是?” 思颖故意让口气变得轻松、故意表现得毫不在意,故意让品帧明白,她心底清楚他和又慈才是真正的一对,尽管她黏他,黏得一刻不离。 上回又慈和爸爸到英国,那天晚上,又慈拉住思颖谈一整夜,她兴奋地告诉思颖,妈妈已经同意,等品帧回台湾,立刻让他们两个人结婚。 他们准备结婚了…… 思颖的情绪沉进谷底,他暖暖的怀抱将是别人的专利,她可不可以自私一点,大喊声——我不要? 回身,她抱住品帧,任性…… “又想赖床?”他已经习惯,自己的身体是她最喜欢的床铺。 “你想回台湾是不是想见又慈?”再问一次,思颖的口气使蓝色石蕊试纸迅速翻红。 偷偷地,她在心底预设品帧的答案;偷偷地,她承认自己是自私家伙,追求爱情,不顾他人想法。 可惜,没有成功,她长大了,不再像四年前那么勇敢。 不对!品帧在心底否决思颖的问话。他是心疼她的思念,心疼她明明心系台湾、心底挂念姊姊,却要假装没关系,品帧心疼她的一切一切,於是,下定决心解决自己的所有心疼。 品帧笑而不语,拒绝回答问题。这种事他要思颖自己想通。 “你很想念又慈对不对?”她问第三次。谁都能听出她口气中的酸味了。 他知道思颖的问题在哪里,但这回,他不要替她出面排除。他可以为她做尽天下事、为她排除所有困难,但是,关於爱情,她必须自己学会理解,理解她对又慈的吃醋,不单单是玩具被抢。 她更要学会维护爱情,就算又慈有心抢夺他,她也必须练就金钢不坏之身,把他自对方手中夺回来。 因为,他始终相信,太容易到手的爱情,人们遗忘容易。 “你说、你说,不可以回避我的问题。”她蛮横。 多年经验,她知道她可以在他面前不讲道理、可以在他面前任性,所以她充分地运用所有特权。 “你难道不想念溱汸?”品帧说。 姊姊……是啊!两年前,外婆过世,他们回台湾一趟,处理好丧事之後,到姊姊家奇www书Qisuu网com中的“民宿”住了一晚。 她记得那时候的姊姊,单纯快乐,从来都是纠结的眉头平坦舒顺,沉重的心事放下,对人习惯的疏离感消失,她从没见过那么幸福的姊姊。她想,爸爸的作法是对的,与其让她沉溺在痛苦回忆中,不如让她放下一切。 那次回台湾,她看完溱汸所有日记本,思颖对姊的心情释怀了,虽然她口口声声说不爱妹妹,但对於妹妹,字里行间的忧虑操心,证实了她爱她。 “再回去,姊会记得我吗?”思颖迟疑。 “会,我记得上回你们约好再见面。” “好吧!我们回去。”这个决定她下得好沉重。 “决定了,就快起床吧。” 品帧一把抱起思颖,将她抱进浴室里,放在马桶上方,装好漱口水、挤好牙膏,打开电动牙刷开关,最後把牙刷塞进思颖手里。 “快刷好牙下楼,今天是假日,我带你出去走走。” “哦!” 乖乖听话,她顺从地把牙刷放进嘴巴,回想起四年来的点点滴滴,每天,他总是这样将她叫醒,喂饱她、送她上学。 每天夜里,再忙再累,他都会让出自己的膝盖,由著她在上面说话、诉说心情,直到她倦了累了,直到她沉沉入睡。 她心情糟的时候他安静倾听、她快乐的时候他分享……周而复始,天天月月年年……如果是为了尽责任、为了对爸爸或姊姊的承诺,他未免做得太多。 “品帧哥哥……”牙刷刷到一半,她带著满嘴泡泡走进房间。 品帧正在她的衣柜里翻出外出服。对了,附带一点,每天她身上的装扮也是他一手打理。 “做什么?” 他放下衣服,把她推回浴室,再将漱口杯放到她嘴边,含一口、漱一漱、吐水,他拿她当智能不足儿童在照顾。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哪件事对你好?” “比如,你每天做早餐给我吃,为什么?” “嗯……在台湾时,有一次我去接你上学,你不但请我看你跳舞,还请我吃半个波萝面包和牛奶。” 他胡乱塞个藉口,不过,他很满意思颖总算发觉,自己对她的好已经超过正常范围。 “你为什么买那么多漂亮衣服送给我?”她随手指了指床上的衣服。 “你也送我很多张表演门票啊!” 礼尚往来,藉口不错吧! “你为什么常带我到处玩?” “因为……你带我参观你们学校,介绍我认识不少美女。” “你为什么天天陪我?” “你不也天天陪我?” “说的是,原来你对我好,是因为我也对你好,你的好纯粹是报恩。”她有一些些弄懂了。 恩?好大的恩惠啊!不过,他不打算说破,他讲过,他可以为她解决所有困扰,唯独爱情,她必须自己想通、想透,必须自己去争取。 “可是……我为什么要对你好?”她抛出一个好问题。 “是啊!为什么对我好?我也很怀疑。”他想催生她的答案。 “因为……因为……”她就这样子歪著头,想了整整五分钟。 很奇怪的场景——在厕所;很奇怪的两个表情——一个百思不解、一个笑容可掬;很奇怪的动作——他把她圈在怀里,两个人一起坐在马桶盖上,没人想到马桶会不会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爆炸,炸出两个鲜红屁股。 在汇集一大堆奇怪之後,她给了个最无足轻重的答案。 “我知道了,因为我喜欢你啊!” 她将爱情隐藏在喜欢背後,她对他的最大限度只能是喜欢,这一点,她很明白。 她仍然不懂?品帧想摇头长叹,他爱上一个脑容量不大的女孩,除了容忍,他还能怎样? 至於自己的心……在他对著她一句句“可以”时,他就清楚;在义父告知他,思颖就是当年在他怀中拒吃巧克力的小女孩时,他想起自己对她再三破例,想起为了她遗失电话号码而沮丧万分时,他就明白。 如果世上有“前世缘”这种东西,他想,他和思颖之间,存在的就是这种科学解不出的习题。 在床间辗转反侧,她睡不著。 今夜,她依照旧例,在他怀中入睡,但他将她抱回房里,摆上床铺时,她就醒了。 是的,她根本睡不著,明天的飞机要将他们带回到阔别多年的土地,明天的心情,在今夜泛滥成灾。 行李老早收拾好,装箱寄回台湾,是品帧哥哥动的手,她只是呆呆坐在床沿,看著他的一举一动。 她在回想四年的相依、在回味他极尽所能的宠溺,一旦回去,是不是……他们将要保持距离? 她没有他想像中的笨,她爱他,她懂!可是对於姊夫的痴恋,她只能对别人装傻、对自己装死。 把脚缩回棉被里,温温的泪水滚进枕头,不一会工夫,温热转为冰冷。怎么办?她必须再一次对爱情死心。 翻开棉被,她下床,抱著自己的枕头,走向走廊另一端。 推开门,她无意惊醒品帧。悄悄的,她拉开他的棉被;悄悄的,她躲进他的胸怀。 “今天没下雨。”他没睡,正大光明把她收进自己怀里。 思颖是个怪小孩,只要一下雨,就会心慌,就要把自己塞进他怀中寻求安全。 後来,知道她的身世,他猜,她之所以惧雨,是因为在多年前的雨季,她失去母亲。从此只要一下雨,她就开始害怕身边的人又要离开自己。 是啊!又没下雨,可是明天,他们就要离开……她有分离焦虑症,四年前,他帮她克服了离开姊姊的恐慌;现在,她要到哪里找一个人,为她克服离开品帧的惶然? “明天就要回台湾了。”她说。 “对,早上的飞机,你不充分休息,会没有精神。” “又慈打很多通电话来……” “对,我也接到不少通。”他附和她的话。 “又慈很开心,我们要回去。” “你不开心吗?你们的感情一向很好。” “如果我们不是姊妹就好了。”如果不是姊妹……抢好朋友的男朋友,会比较容易原谅自己吧! “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不知道,大概是我太莫名其妙。” “假如你是在担心义母,不用怕,她不是坏女人,有阵子,她性情丕变,那是因为她生病、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溱汸的事情带给她很大的冲击,毅爵告诉过我,现在有义父在身边,她情况好很多了。” “我又不是白雪公主,不会害怕後母,我只是……” “只是近乡情怯?”他替她解答。 “大概是。” 好吧,就让他这样子认为,总不能告诉他,不想回台湾,是怕你的未婚妻和我抢人,到时姊妹阋墙…… 姊妹阋墙?唉……问题一定是在她自己身上,以前和溱汸姊抢毅爵哥哥,现在和又慈姊抢品帧,她怎学不会重复错误是件蠢事情? “放心,我会陪在你身边。” 他在允诺? “不用保持距离吗?”她小心翼翼探问。 “不用。”他回答得很乾脆。 “要是又慈生气怎么办?” “我们四年来一直是这样过,不需要为了害怕谁会生气而改变。”他耐心向她解释。 “真的可以吗?你是又慈的耶。”仰起脸,亮晶晶的眼珠子在月光下映入他的眼帘。 “真的可以。”他失笑。 他是又慈的?谁灌输她错误观念?的确,又慈对他相当崇拜,不过那些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那么我就不害怕了。”贴回他胸口,她爱上和他温存。 “思颖,有件事,我没告诉你。”他一直想找机会向她说明,却担心影响她的心情,所以始终没提起。 “哪件事?” “毅爵订婚了,在上个月,顺利的话,过年後他们会走入礼堂。对象是个富家千金,不过你大可放心,她很聪明大方、很能干,没有千金小姐的骄气,我想你们会处得很好。” 思颖沉默片刻,再开口,声音出现哽咽。 “他……怎么可以,姊姊为他……” “溱汸和毅爵已经过去。” “过去了吗?姊对毅爵哥不复意义?” “你知道,对溱汸而言,毅爵只是复仇的一个步骤,这整件事严格说来,毅爵是个受害者。” “你们知道,姊是言不由衷的人,说不定,她口里说恨,其实她爱毅爵哥,很爱很爱,就像她对我一样,是不是?” “不管怎样,溱汸已经开始她的新生活,你不能要求毅爵停留在那段,对不对?”他试著要求她用公平态度看待毅爵。 “姊的记忆被删除,不是她自愿的。” “事实上,她过得很快乐,你不能否认。” 他没忘记溱访说过的话,她说,爱是谎言。这样的她,不会爱上毅爵吧! “我不知道,我觉得这样不公平。”假设强要将她头脑里面关於品帧的记忆消除,她会不甘心。 “思颖,把那么刚烈的两个人摆在一起,不会幸福。” “会不会幸福应该由他们当事人决定。” “思颖……你不讲理了。” “我知道自己不对,可是……我替姊不值。” “傻瓜!”他将她搂进怀里,揉揉她的长发。她的心情,他懂。 月将尽、黎明至,他们在英国的最後一天,谈话到天明。 新的一天到了,他们的感情渗入危机。 回到傅家,面对众亲友,思颖觉得很不自在。 这一刻,她让又慈勾住脖子;下一分,她让爸爸抱在怀里;再一下子,她让“母亲”握住双手,他们的热烈她全接收到了,可是,她真正想握住的是品帧的手,想奔入的也是品帧的怀抱。 “思颖,不认识我了?” 毅爵站到她面前,严肃褪除,温和的面容是她陌生的部分。 “毅爵哥。”讷讷地,她喊出口。 再见面,她想不起来,当年怎会对他狂恋,因为他俊朗的长相?还是因为他待她与别人不同? “很好,我以为你不想认我,从刚才,你就躲我躲的远远。” 抱住她,思颖在他怀里僵硬,是不自在,也有一分尴尬,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她不习惯除了品帧以外的怀抱。 “我没有躲。” 或许有吧!为了姊姊,她是对他有些许不满。 “是吗?那就好。累不累?” 毅爵是关心她的,除了她是自己的妹妹之外,还有一些他不愿意深究的原因。 “还奸。”思颖用最简单的话敷衍他。 “听说你在学校表现很好,回国有没有什么打算?要不要我帮忙?”毅爵问。 “不用了,品帧哥哥会帮我。”她拒绝他的好意。 很明显地,品帧哥哥在她心中,比亲哥哥来得重要,不过,见怪不怪,他两个妹妹都是这样。瞧!那个挂在品帧身上的又慈不就是一例。 顺著毅爵眼光望去,又慈的快乐昭然若揭,她明明白白表现出自己的爱意,思颖却不行,失落在心中纷扰著,她想控制伤心,鼻酸却跑出来捣蛋。 “你就是思颖?你好,我叫依瞳,希望我们会处得很好。” 一个漂亮女人凑到她面前,伸手表示和善。 思颖没握住她的手,双眼盈满疑问,由著她去尴尬。 “她是你未来大嫂,思颖,你会喜欢她的。”江善薇走来,解除尴尬。 为什么所有人都认定她们会处得很好?就因为她聪明大方、她家教好、她是女强人,她样样赢得过姊姊,所以,她会和她处得好? 不要,她偏偏不要!思颖的任性在这个时候窜出来。 “思颖,喊一声大嫂啊!”江善薇催促她。 “对不起,我累了,我能先休息吗?” 她很不礼貌,思颖自己知道。 转身,她定往品帧的身旁,拉拉他的衣服下摆,“品帧哥哥,我累了。” “好,我带你上楼休息。” 结束谈话,对他而言,思颖的事永远摆在优先。 “对,坐那么久飞机,你们两人大概都累坏了,先上楼休息,等会儿全家一起吃饭时再叙旧。”傅易安说。 握住思颖的手,品帧转身对毅爵说:“等会儿我去找你,你会在书房吗?” “我在。”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他托住思颖後腰往楼梯方向去。 直到全家人的视线离开他们,思颖在品帧的耳边赌气。“你们都猜错了,我和依瞳不会处得好。” “你任性。”他回答。 任性又如何?她在英国天天任性,他全包容下来了,所以她不怕在他面前任性。 “人和人之间,有没有缘分是固定的事情,明明没有缘分,我为什么要将就你们的眼光?”嘟起嘴,她就是不喜欢依瞳,如何! “你在嫉妒?有个女人在毅爵心里比你更重要?”他调侃她。 “不对,我是在生气,姊她……” “思颖,别提起溱汸,这个家好不容易才恢复秩序。” “原来我姊是被流放边疆人物,是罪魁祸首?是禁忌?那我和她是在九族亲内,是不是该一并诛连?”她很生气,生气姊姊居然成了界外球,不算数! “我要回家了,这里不是我的家。”说著,她赌气往楼梯下方走。 “思颖,我理解你想姊姊的心情,可是现在不是时候,等安顿下来,我陪你去看溱汸好不好?” 抱抱她、拍拍她,他及时安抚下思颖的愤怒。 乖乖地,她随品帧上楼。 他将思颖安排在自己房间隔壁,将她哄上床之後,他离开房间,进入毅爵书房。 “思颖对依瞳有敌意?”毅爵直问。 “对。”品帧不否认。 “为什么?她对我还存有……”他担心思颖还是维持几年前的想法。 “不对,她在为……为溱汸不平。”品帧顿了顿,作出一个危险选择。 果然,一提到溱汸,毅爵住口不语。 不管经过几年,溱汸始终是他的罩门。这样的毅爵怎能说是无情? “你从来都不想知道她在哪里?”品帧问。 “不想。”冷冷地,毅爵扫除他的问题。 “不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想知道她结婚了没有,也不想知道在那件事之後,对她……你有多少影响力?” 影响力?不会吧!没有人对她会有影响力,她是自尊自傲的女人,从来只会是她影响别人,谁都别想影响她。 “她和思颖有联络?”毅爵问。 “没有,她没和任何人联络,我只是怀疑,在身无分文、身体坏到极点的情况下,她要怎么生活?”为了思颖,品帧对他透露些许当年情况。 毅爵怔住,身体坏到极点?怎么可能?难道那两鞭…… “品帧,话说清楚。” “思颖出国前,她将全部财产交给我,说会每个月把思颖的生活费存入帐户中,但她没有做到,我不晓得是什么事情让她无能为力。”他停下话,观察毅爵。 “继续……”两道浓墨剑眉在额问交错,他的心情受影响了。 “我们很清楚,溱汸是个自信自傲的女人,她说过的话绝对会做到,就像她答应思颖的母亲,要她站上舞台一样,拚了命她都要逼思颖实现。我怀疑,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无能为力?” 鼓噪在脑问烦扰,沉稳的情绪突地波涛汹涌,心在沸腾,不管四年或四十年,她还是影响了他。 “为什么这些事我不知道?”冷冽的音调传出,他刻意漠然,不让人看见他的真心。 “忘了吗?当时你恨她。” 恨?是的,他恨她,他从没有这样恨过一个女人,她玩弄他的感觉,将他的尊严狠狠践踏,四年前,他恨她;四年後,他仍然恨。 “毅爵,你还在乎她吗?”品帧试探地问。 “不。”一口否认,他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 之於溱汸,爱情是谎言;对於毅爵,爱情是伤痕,这样的爱情,在他们之间是绝无可能了。 “好吧!你在电话里,说有事要和我讨论,什么事?” “爸爸希望你和又慈能够早一点结婚。”毅爵说。 是默认吧!从小又慈的态度促使全家默认他们的未来,没有怀疑,也没认真的问过品帧的意愿。 “我不会和又慈结婚。”他说得斩钉截铁。 “因为思颖吗?”毅爵问。 “是。”品帧实说。 “可是……”毅爵首先考虑到的是又慈心脏不好,她能接受这个事实吗?从小到大,她对品帧一心三思。 “没有可是。”品帧否决所有会让他和思颖分开的“可是”。 “不顾所有後果?”毅爵又问。 “我会尽力不让最坏的後果发生,但不论後果如何,我都不会和思颖分开。” “你这么爱她?思颖知道吗?”毅爵明白思颖对他的依赖不比又慈少,但依赖不是爱情,更不是心动。 想到思颖,品帧漂亮的嘴角微微扬起。爱情是种暖人的东西。“她也许还模模糊糊,不过总有一天,她会弄懂、想清楚。” “好吧!我相信你的能力,但请别处理得一塌糊涂,两个都是我的妹妹,伤了哪边,我都不会饶过你。” 拍拍品帧肩膀,毅爵给他一个支持性微笑。他们是最要好的兄弟,时空从未离间过他们。 “谢谢,我也希望你在依瞳身上找到幸福。”品帧说。 幸福?这种感觉他不是太熟悉。母亲离开他很久了,他忘记孩童时期的幸福长什么模样;曾经有一度,他以为自己找到终生幸福,没想到谎言揭开……幸福?什么都不是。 从此,他放弃追寻幸福,放弃幸福是人生的必备部分。 第三章 香味在花丛间徜徉,蜜蜂、蝴蝶点缀了花朵的芬芳,小小的野花带著惑人的甜美,离开大马路走进小路,夹道大树带出一片凉荫,毅爵没想到自己会自这里找到另一番天地。 下南部出差几次,他从没想过要绕台湾东部回来,一时兴起更换归程,没想到会绕出一份好心境。 他贪看一路的好山好水,贪看造物者的仁心,大自然的飨宴为他制造出无数愉悦。 路越开越狭窄,一不小心,他开进林间小径,几次钻探,一个让人懊恼的事实摆在眼前——车没油了! 车子在最後两声喘息之後,停歇。 下车,他把车子停在勉强可以被称为“路边”的地方,拔掉钥匙,向前走几步。 路很长,好像走不到尽头似的,看看腕表,五点多了,再不久太阳下山,他恐怕得留在这片密林里过夜。 拿出手机拨电话,但收讯不良,无法拨出。往回走,五指在车顶上敲敲叩叩,文明人碰到这种状况大概就叫作窘迫。 仰头看天,点点阳光从林间洒下,斜斜地在泥地铺上点点金黄。 碰上这种事,多少要生点气,但奇异地,毅爵并不感觉烦躁,大概是环境太优美,芬多精让他焦躁不起来。 会有人经过吗?他不确定,但这条路保养得不错,应该不是条乏人问津的小径。 放松心情,以双手支在後脑勺,毅爵仰躺在车盖上面,泰然自若环顾周遭,享受大自然的美丽。 风吹过林荫,偶尔几声蝉鸣,仲夏的美丽尽在这里,几百年没放松过自己,在这个难得下午,他拾回一段轻松惬意。 轮子压过枯黄树叶,沙沙声响起,半眯眼的毅爵浓眉皱紧,他被打扰了,虽然他明白,有人经过,对自己而言是件好事。 侧脸,仍然半眯眼睛,对於来人,他不是太认真。 幽径那头,一个穿著白色洋装的女孩骑脚踏车过来,风轻柔地带起她及腰长发,一阵飞瀑在身後形成、拂过她颊边。 行经他时,脚踏车速度放慢,女孩跳下车子,廉价布鞋踩在地面,停妥车子,她一步步走向汽车旁边。 “先生,你需要帮忙吗?” 那个声音……毅爵倏地睁大眼睛,猛然坐起身。 他的动作惊得时芬连退两步,拨开盖住脸庞散发,她回眸看他。 一时间,空气凝住,光阴停在此刻,蝉鸣鸟叫被挡在外面,微风落叶打不进他们之间。 久久……他们两人就这样对望,说不出半句话。 “我……必须一直站在这边吗?”时芬嗫嚅问。 毅爵没回答。四年……一千多个日子,他曾以为,过往已经在自己心中消失,没想到现在,那些回忆又排山倒海地回来,她的怨、她的骄傲历历在目;他的恨、他的怒仍然鲜亮如新。 “先生……如果你不需要帮忙,那……拜拜。”跳上脚踏车,时芬慌慌张张想逃离原地。 他是一个……很可怕的男人,不说话就能威胁到人,说不上来的感觉梗在心扉间,她觉得他不陌生,可是她确定,记忆箧里没有这个男人。 几个箭步,他冲向前,一把抓住时芬的手臂,毅爵的反射动作连他自己都不解。 “你希望我帮你?”她问。 再次停妥脚踏车,不只是毅爵,连时芬也觉得自己不对劲。明明觉得这个男人危险,她的视线却离不开他;明明知道应该快速离开,她却移动不了自己。 四目相交,两人再度陷入尴尬。 “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隐含怒气,冷肃的表情让人退避三舍。 “我……我家在前面,我刚从图书馆回来。” 这样的回答得体吗?眼前严厉的主考官好像不太满意她的说法。 “你住这里?”他的眼睛眯紧。这就是没人找得到她的原因? “嗯,前面五百公尺,我们家是开民宿的,如果你需要帮忙,我爸……我们家很乐意帮忙。” 她看一眼小道旁的汽车。汽车抛锚了吧,否则一般人不会把车子停在这边看风景。 “你爸?”怀疑扬起。她什么时候冒出一个“爸爸”?她肚子里到底还有多少谎言?她要欺骗他多少回合方肯罢休?他的眼睛紧紧盯住她的,想从里面寻得一丝愧疚,但……没有! 她的眼光澄澈清亮,仿佛从来没见过他、从来没欠过他一笔,他该捏碎她的,可是她无邪眼光阻止了他。 “先生,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到我家休息一下?”时芬抬起右手,在他额间试体温。 没错!她口口声声喊他先生,她目前演的角色,是一个不认识他的路人甲。冷哼,他嫌恶地抓下她的手腕,不让她碰触自己。 解释不来他为什么对自己厌恶,时芬将手收到背後,低眉,沮丧说:“如果你不需要帮忙,我先回去了。” 她赌气,转身不看他,沮丧转换成一种称为失落的情绪。时芬不懂自己,至少在眼前这刻,她不了解自己想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她即将离去时,毅爵出口问。 预备向前踩去的脚板,停住。 还要回头吗?不!她有她的尊严,之前对他是基於对陌生人的礼貌,至於之後……不用了,等他改行当总统再说。 “忘记自己叫什么?要不要我帮你?” 是来不及编造吧!在假装不认识他後,又不认得自己的名字?这个编剧实在不怎么灵光。 她深吸气,回眸,一阵风卷起她的长发,遮掩她的眼睛,所以他无法看见他预期的心虚。 “我叫谈时芬,请多指教。” 语毕,她转身,踩起她的脚踏板。 接下来的两分钟,她在毅爵眼前……缓缓远去…… 人人都说傅毅爵是个精明到连鬼都害怕的人物,假设他真如外界所评,那么他就该远远离开。 穆溱汸是朵罂粟,只能远观不能碰触,他有过惨痛经验的……可惜,他的精明度似乎还是不够,因为,明知危险,他还是有采撷的欲望。 往前五百公尺是吗?五百公尺的那端会有什么?一幢鬼屋、一片花田或是同样的一座森林?迫不及待地,他想亲手撕去她的谎言。 打开车门,带走他的公事包,眼光定在她离开的方向。五百公尺?一千个步伐?原来她离他,并没有想像中那么远。 出乎毅爵意料的,在走过将近一千公尺之後,果然有个用木头钉起,上面刻著“游云山庄”的牌匾,这样算欺骗,还是说她目测距离能力太差? 走过牌匾,走进山庄,西下的阳光照红了满天霓彩,在鱼池里点缀出粼粼波光。 鱼池旁的菜园种了不少种类的蔬果,未熟的青色番茄挂在竹架,形成风光,宁静的气氛,教人松弛的愉快涌上心田,深吸口气,太阳未落尽,砖墙上的夜来香已沁出一股数人舒适的浓郁芳香。 “先生,你要找人还是过瞑?” 口操台语的中年欧巴桑从老远地方走来,手上抓了三只刚落毛的土鸡尸体,满面笑容可掬。 “我住宿。”他没提起谈时芬三个字。 “你从正边这条路过去,不多久就会看到一间小木屋,我头家娘在内底,你去跟伊登记。” 说完话,挥挥手,她提起她的土鸡继续往厨房方向走。 “不多久”吗?但愿她目测距离能力强些。 毅爵照著她指示的方向走上鹅卵石步道。果然不是太久,他看见一幢桧木小屋,木屋前,时芬正在喂食一只大型狗,她正唠唠叨叨向它抱怨那个可恶的过路人。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他了,我不过想帮忙……妈妈说得没错,帮助陌生人要看对象……” 狗对著她汪汪叫两声,权充回答。 颓坐在草地上,时芬双手支起下巴,眼光落在远方霓云。 “我见过他吗?为什么我觉得他很熟悉?” 把狗圈在怀里,时芬在脑海里回想他的五官表情。 “他有一双好看却冷漠的眼睛,他的唇老是抿著,在生气我吗?没道理啊!我并没做错什么……还是他习惯对所有人生气?Lucky,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她不明白,不过是几句简短交谈,她竟把他印上心间,挥不去的身影、挥不去的声音、挥不去的男人,在她脑海中迅速扎根。 她该清醒点,知道这种交集不会有後续,可……人之所以为人,就是理智不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时芬讲得很认真,身後那双深邃眼睛没惊扰她半分,逐渐逼近的脚步也没打断她的冥思,於是,毅爵将她的每句话听进耳里。 “时芬,进来帮大嫂的忙。”小木屋里传出呼唤。 “噢,马上来。”时芬随口回应。 蹲在地上的时芬忙起身,一转头,毅爵的脸部大特写在眼前,她吓得往後踉跄几步。 他大手一勾,勾住她下坠身躯。 “你、你来了。” 一个大嫂、一个游云山庄、一个爸爸,还有一份假装遗忘的过去,她倒是不惜成本,找来大批临时演员。 这回她要报复的对象是谁?欺她母亲、姑姑或是负她整个家族的人物?想玩吗?好,他奉陪。 “你说,在这里我可以得到帮助。”他不带表情,将话说完整。 “哦,对、对啊!你车子坏了吗?我哥有朋友在开修车厂,他可以帮忙。要不要我打电话?” 下意识将两人距离拉开,时芬站在危险范围外。 “不用,是车子没汽油。”他言简意赅。 “车子没有油啊……那容易,我去帮你买汽油,加满油你就能马上回家。”时芬急道。 说完话,她後悔了,明明想他留下来,没事那么热心提议帮助做什么?明明对他有无限好奇,为什么不鼓起勇气向他探测? 不想他留在这里?担心他妨碍她的计画?不!他不顺她的意。之前,在不知情下,他被迫加入她的计画;现在,他玩上瘾了,破坏她的计画是件多么快乐惬意的事情。 “不,我很累,今晚想留在这里,还有房间吗?” 留下?一个不在预期中的答案让她心花怒放。他说要留下……她又怪了,不过是一个引她好奇的男人,她干嘛开心得像中乐透彩? “有房间,我带你去登记。” 习惯性地,她接手他的包包,这里虽然不是五星级大饭店,代客提行李的服务做得还不错。 她的自然、她的愉快、她的不矫饰,让他对她的演技评出更高分数。 “我们有单人房和双人房,还有餐点服务。晚上你可以选择在餐厅吃饭,也可以在房间里用餐,不过我会建议你到露天餐厅,这个季节是萤火虫求偶的季节,草丛里面,点点闪亮,许多住宿客人都留下深刻印象。”她说个不停,像个热心老板。 他没答话,由著她自顾自走进小木屋、由著她自顾自填写资料。收了钱,她又自顾自带他前往房间。 在这段“自顾自”的过程当中,毅爵认识了“谈时芬”热情的家人,有爸爸、妈妈、哥哥、嫂嫂,连一岁半不到的小侄子,都热情的在他脸上留下一摊口水,他的口水是强力溶剂,融化他脸上寒冰。 “等一下吃饭时,我爸妈可能会邀请你看我们全家人的全家福照片,如果你够聪明的话,就一口气拒绝,否则,这顿饭你会吃上两个钟头。” 打开房间,站在门口,她把小包包交到他手中。 “照片精采吗?” 他的声音很少起伏,自见她第一眼,他就开始克制自己。 “嗯……还好,不就是一家人从小到大的独照、合照,我爸妈多担心别人不晓得我们一家和乐融融。” 耸耸肩,她的快乐很陌生,他不曾在“穆溱汸”身上看见,一时间,他差点相信她是真的“谈时芬”,而不是戴了面具的穆溱汸。 从小到大?他怀疑她能找出和这家人在一起的童年照片,他期待起晚餐,期待起这位高明导演,给他更新颖的画面。 “七点用餐,你还可以休息一下,不过别迟到罗,今晚阿桑要煮她最拿手的梅子鸡,鸡是我们自己养的土鸡,梅子是阿桑腌的,味道棒的不得了,太晚到会被抢光光哦!” 嫣然一笑,她挥挥手,调皮眨眼,她有了这个年龄该具备的单纯轻松。 阳光变得微弱,在她发梢留下一抹浅浅红晕,他记得那个触感,滑润乌亮秀发,媲美洗发精广告女郎。 心隐隐浮动,空虚的心补上几抹色彩,但依瞳不在他心间,占据位置的人物不该出现…… 再次强调——谈家是个热情的家族。 这顿饭除了谈家六口人,四个住在山庄里的员工、两户订房客人、一对情侣和傅毅爵之外,还有个谈时芬喊他彰哥的男人。 一如时芬所讲,席间谈爸爸拿起照片就向别人强迫推荐家族成员,脸上的骄傲没啥理由,大概光拥有这群亲人就让他觉得是莫大骄傲。 “你们看,我们家时芬从小功课就好,常当班长,这张就是她在台上指挥全校学生唱国歌时,我偷拍的。” 谈爸爸将照片摊在毅爵前面,指著不是太清楚的身影说话。 “时芬从小就厉害,念大学时功课好到不行,想在大都市找个好工作根本不难,要不是老爸、老妈舍不得她一个人住外面,她老早就找到金龟婿嫁出去,哪用像现在,一天到晚向人强迫推销谈家女儿。”谈哥哥凑到毅爵身边,看著他手上的相片说话。 “不用强迫推销,嫁给我好了,我老妈多满意时芬当我家媳妇。”彰哥说。他热情地张开双臂,想攀上时芬肩膀。 几个闪躲,她躲开他,除了亲人,再熟的人,她都无法忍受被碰触。 “你再乱来,我要告你性骚扰。”时芬的大嫂说。 “疯阿彰,饥狗肖想要嗤猪肝骨,要时芬嫁你?後世人啦!”下午毅爵碰上的提鸡欧巴桑取笑他。 “喂,你们不要强拆姻缘,我和时芬是郎有情、妹有意,不能被分开的,对不对?”说著,他又想要凑近时芬。 这回他才刚起了意图,她就忙不迭地溜到母亲背後,躲在妈妈身後朝他做鬼脸。 攀著母亲的脖子,她的脸偎在母亲颊边,她们是一对最亲密的母女。 翻著手中旧照片,毅爵研判眼前,她灿烂的笑颜、温柔的娇笑声,这一家子和乐不是装出来的,何况有童年照片为证,她给了充足证据,要求他不怀疑。 可是,他绝对不会错认穆溱汸!毅爵承认她的演技好到出乎意料,但是……再棒的演技都不是真实心情。 上过一次当,他学乖了;若干年前,她不也把一个陷在恋爱中的女人,扮演得丝丝入扣,害他误以为,爱情完美?现在,他有了防护措施,想再次得手?谈何容易! 突然,一双小手递来一碗公梅子鸡,柔柔的笑漾在脸庞。 “快吃,我特地为你留的。”时芬的头发扎成两根长辫,清纯可爱的模样让她看来像个高中生。 端过碗公,他探究眼神停驻在她身上。 “放心,我没下毒,错过它会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银铃笑声扬起,她的脸庞再度璀璨。 “你从小在这里长大?”毅爵提出问题。 “不是,我们原本住在台北,几年前搬到这里来开垦荒山。” 几年前?好剧本!把时间定在模糊地带,让人费疑猜。只可惜,他认定她满口谎言,再好的剧本部无法撼动他半分。 昏黄灯泡照在时芬笑脸上。记忆中,溱汸没流露过这样的灿烂笑容,她的笑总带著微微的苦,封闭的眉头未曾因为他的爱怜敞开。 不过,眼前她的角色是纯朴乡下女,她的天真浪漫演来一点都不含糊,该鼓掌叫好的,可惜他没心情。 点点萤火虫在草丛里,冷光闪烁,住客纷纷走近,观赏美景,只剩毅爵留在座位上。 “我还记得刚搬来这里,时芬第一次看见萤火虫,高兴的手舞足蹈。”谈爸说。 “没错、没错,她逼我抓满一玻璃罐萤火虫给她,她没被动物保护协会的人员抓走,算她走运。”谈学彬扯扯妹妹的长发。 “他们干嘛抓我,欺负萤火虫的人是你又不是我,我了不起是……欣赏它们的美丽。”她推得一乾二净。 借刀杀人,典型的穆溱汸作风,以前她假用穆意涵的名义闹得他们家鸡犬不宁,现在连临时演员也得学习受害。毅爵在心中对她不齿。 抱起小侄子,时芬逗得他哈哈大笑,愉悦的气氛感染当场在座人士,只有毅爵,他的脸仍旧板起,饶富深意地看著周遭人。 “最好看的表演来罗。”时芬嚷嚷。 搂住小孩,时芬走到毅爵身边,笑眼望他。“董董,叫叔叔,叔——叔。” 她连教几次,董董显然不热衷这个游戏,他在时芬身上动来动去,想挣脱她的箝制。 “坏董董,不叫叔叔就不放你下来。” 时芬手圈得更用力了,董董在她身上也扭得更凶,眼见赢不了姑姑的蛮力,两只肥嘟嘟的小手往上抬高,肥腿一蹬,他往毅爵身上倒过去。 毅爵不得不接手,抱过小孩,但下一秒,他就放小孩自由。 他是故意的,他帮助过她逼思颖出国,这回他不再助纣为虐,他要违反她的心愿。 “董董很皮对不对?”时芬不介意,仰头问。 “他是比小颖更难控制。”话说完,他期待溱汸的反应,期待她流露慌张神情。 “什么?你说谁?”回眸,时芬对上他,眼神坦荡。 “没事。”他起身,不想加入这场精心排演的热闹。 “你要去哪里?在山里容易迷路,要不要我陪你?”她提出良心建议。 背对她,毅爵忖度她的心意,微微地,他点一下头,直到听见身後的脚步声靠近,他才踩大步离去。 山区的夜晚有些凉,薄雾在身边围绕,几盏路灯尽责地为他们亮起一方森林。 “刚搬来的时候,晚上我不敢在森林里乱闯,有事也要爸或哥哥陪伴,我才敢踏出家门;有些来住宿的大学生可勇敢了,夜里几个人拿著手电筒就要去探险,也不怕碰到“好兄弟”……傅先生,你相信灵异事件吗?” 为什么问他这个?接下来她是不是准备告诉他,她曾经死而复活,把过去的一切全忘光了?用这种说词好让她的剧情架构变得合理? “不相信。”他一口气堵掉她接下来的剧本衔接。 “我现在也不相信,不过,有段时间我很信哦,几年前我出过一场车祸,醒来後,我把爸爸、妈妈、所有亲戚全忘光光,也忘记小时候的点点滴滴……唉,每次妈妈想到这点,就一脸想哭的模样,所以罗!我总在他们面前假装我老早就想起来了。” 她不晓得自己怎么会对傅毅爵说这种事,也许在她心里,她并不拿他当陌生人。 望住他宽宽的背,似乎没有道理,但她总觉得可以在那堵厚实的背脊上面,寻求她企盼的安全感。她喜欢他,这种感觉发生在瞬间,在初见时萌芽、再遇时抽叶,她的喜欢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虽不中亦不远!她的剧本和他的猜测有异曲同工之妙,毅爵扬起嘲讽笑意。 “那个时候,我怀疑过,是不是我的身体里面,被安插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灵魂,那么,哪奇www书Qisuu网com一个才是真正的我?是身体?还是精神?那阵子我从图书馆借来许多关於灵学的书籍,疯狂的想从中找寻答案。” 这些事困扰她许久,後来她想开了,与其在这些迷团里模糊自己,倒不如平平顺顺过日子,毕竟,身为谈家的一分子,是件挺愉快的事。 她编的剧情太荒谬,想哄他相信是笑话!不过,他乐意陪她玩。 站定身,猛地回头,他抓起她的手,准备攻得她不及还手。 毅爵厉声问:“说!你认不认识穆溱汸?” “什么?”她愣住,傻傻的,做不出合宜反应。 这样就被吓到了?临场反应太差,扣五分!想成为正式演员她还得再勤加磨练。 “我说——穆、溱、汸!”他向她逼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缓慢,凌厉眼神一瞬也不瞬地瞪住她。 “我、我没听过。”她回得结结巴巴,心里隐隐感觉这名字好熟悉,她是不是认识这个人?她会不会和失忆前的自己有关连? 骤然放手,毅爵背过她。 “她是谁?对你而言,她是很重要的人物对不对?”时芬跳到他面前,不让他背对自己,澄澈的眸光里,写著想知道事实的真诚。 穆溱汸是个高级骗子!怒眼相望,他想望出她的心虚,可是她连一分惶惧都没有。毅爵别开眼睛望向远方…… 那个女人是他生命中的璀璨吗?他失去她了吗?所以他不开心,所以他愤世嫉俗,所以他对世间冷嘲热讽,处处想寻人抗议? 微酸滑过鼻间,时芬冲动地脱口而出:“如果,穆溱访已经是过去,你再生气也於事无补,为什么不敞开心胸接纳未来?” 哼!先是失忆、再要求他忘记过去,然後呢?想和他重新开始? 这回她看上他什么?家财万贯、名利兼得?还是一旦嫁入傅家,她就能和亲生母亲大团聚?穆溱汸啊穆溱汸,你真是不够聪明。 推开她,毅爵离去。 “你要去哪里?夜晚的森林多少还是有些危险性,你要小心。” 时芬在他身後追赶,心里有些微愧疚。她刺探他的心事,他受伤了?对於一个住宿客人,她似乎管得太多,可是,她并不是拿他当客人看待啊…… 猛地,煞住脚步,时芬怔忡。 不当客人看待,她拿他当什么?喜欢的人吗? 不会吧……他马上要回到属於他的地方,那里有他的家、他的亲人,自己根本不会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既然不可能,她怎能对人家一厢情愿? 後面没了声音,毅爵停下脚步,转身,惨白的路灯照在她身上,茫然迷惑,教人心疼的表情一如多年前…… 大步跨去,毅爵突地拥住她,下一刻,吻落下。 濡湿唇瓣胶合,轻轻的碰触、软软的交叠,温暖渗进心里面。这种感觉是不是叫作爱,或是称之为怜? 她疼惜他受过的伤害,她爱上他贴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吻慢慢变得热烈,他在她唇齿间搜寻甜蜜,她攀上他的肩,期许他给得更多更多…… 手自她衣服下摆往里滑,她的背一如印象中丝滑柔嫩。 毅爵忘记她的心机奸诡、忘记她的深沉,只一心一意想在她身上寻得慰藉。 吻变得激昂狂烈,他一遍遍在她唇间吮取悸动,他的手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游移,一簇簇火苗被他的粗掌燃起,他霸道的探索久违的娇躯…… 毅爵迅速将她抱进林间,让她的背抵在粗壮的树干上。 煽情的喘息声、节节升高的体温,一再提醒两个人,今晚他们的结束不会太单纯。 他是霸气的,他不给她後悔机会,他的吻封住她的唇,将她的理智远远驱离。 褪去她的衣物,他在她的丰腴前流连,轻轻的啄吻鼓动著她的情欲。 “不要……” 她的羞涩在他看来只是矫情,没予理会,他撩高她的裙子,在她的神秘处探触。 “这样不对……”她的抗议消失在他嘴里,他掌控了所有局面。 他拉起她的腿,勾住自己,深深的、炽热的吻贴上她的身体,他的手带了魔力,一寸寸挥去她的恐惧。 他要她!今夜,他不准她中途退席! 他狂热地挺进她的柔嫩,在一瞬间充实她的生命。 不退了……她不想退却,这一刻,她清楚明白,他不是客人,他是她此生最重要…… 迫切的需要、激昂的需求,他在她身上制造出一道道快感,她该陌生的,可她却觉得熟悉,这种熟悉让时芬觉得好安心,仿佛自从盘古开启天地,他们就该在一起…… 他们喘息、他们呻吟,他们在狂奔的律动中结为一体,当一次又一次的痉挛高潮发生,他领著她,在满空星辰的夜里奔向天际…… 雾更浓了,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看不见他的心……只有恒久的旋律在体温交融处,发展出虚幻爱情…… 第四章 雾色逐渐散去,时芬坐在毅爵房前的草坪上很久了。 昨晚一夜无眠,索性起床,在他的屋前等待,猜想著他将要离开,她要在离去前见他一面。 对於昨夜,她不晓得他是怎样看待。是喜欢?是冲动?还是毫无意义?愁眉,在知道他真正想法之前,所作的推测都是枉然。 太阳露出红艳,新的一天来临,做什么事都没有心情,只能安安静静在这里等他清醒。 等他醒来做什么?听他一声抱歉,还是看他一个冷冷眼神?连时芬自己都不知道,对她而言,这是个纷乱的一天。 终於,门扇呀地打开,他穿著一身合宜休闲运动衫。 时芬紧张地张望。他的手、他的背後……没有!他没有拿著他的行李,这个讯息让她万分欣喜。 时芬跳到他面前,光为了他没带行李出门,她就高兴到极点,忘了问他对昨夜的想法、忘了计较她在他心中的意义,单纯快乐起——他们暂且不必面对分离。 深吸气、深吐气,她试图找点事情来说说,到最後,她挑出几句谁听了都觉得愚蠢的话语。 “早安,要吃早餐吗?你可以选择在房内用餐,或是到餐厅和大家一起吃,早餐时间是六点半到九点。” 话很蠢,但时芬说得滔滔不绝、说得尽情尽兴,仿佛这些话会帮她把绕在心头整夜的忧虑一口气吐尽。 “你在门外等三个钟头,只是在等著为我做客房服务?” 语调很清冷,她不在意,她只在意自己能不能继续跟他一起。 她像极了一张白纸,在上面,情绪、心事写得分分明明,简单清纯的教人隣阶,若不是老早认识她,毅爵会为她的天真心动。只是——懂她的人都知晓,穆溱汸和天真不可能划上等号。 “你……看见了?”她嗫嚅问。 可不可以,她自作多情一点点,假设他和自己一样,整夜无眠,守著月色等待天明,等待对方的一份明确态度? 眯眼,她站在迎接太阳的角度,过度的光亮让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他在生气吗?还是和平常一样,缺乏表情? “有事吗?” 毅爵将她拉到树荫下,躲去金黄阳光,然两手轻轻碰触,昨夜的事一古脑儿涌上脑袋,他又有吻她的欲望。 於是,他不想也不肯克制自己,低头,在她唇间烙下封印。 不管时空相隔多久远,她的甜蜜芬芳始终盘在他心间,对她,他印象深刻…… 吻在温温的细啄後结束,他退後一步,盯著她泛红双颊,不语。 他的动作代表……昨夜的温存不是一时兴起?代表他想和她继续?时芬暗自忖度,甜甜的滋味从心底扩散…… “你不回去吗?”有了基础认定,问题变得容易。 “不!”这个答案,他顺从自己的心。 假使她是个谨慎的女人,她应该向他深究两个人的关系;假若她是个精打细算的女性,她应该向他讨取未来。 静静地,毅爵期待她的反应,是否符合自己的估计。 “我们家有一个不算大的牧场,现在是清晨挤乳时间,你要不要去玩玩?”她热切提议。 她等将近三个小时,只为当他的导游?她的答案不在他的预料范围,他有些微挫败。 侧身,他朝餐厅方向走。 他的举止让时芬猜不透。他是在否决她的提议吗?或是认为早餐比参观来的重要? 没听见她的脚步声,毅爵回头。 “你不是要带我去牧场?”他怀疑。 他答应了?他要去牧场?时芬回过神,忙不迭回答:“哦!对厚!” 她快步跑到他身边,讨好说:“我们家牧场有五十几只牛,每天早上牛妈妈都要听音乐挤牛奶,很多来农庄度假的小朋友都不想错过挤牛奶表演,不过,今天非假日,彰哥不会把牛赶出来表演,没关系,我有恶势力,我可以直接带你进挤奶室参观……” 她没想过,自己的态度是不是叫作过分巴结,她实在太高兴了,高兴他说要留下来,高兴他没有对她冷漠,更高兴他没有将昨夜浪漫抛诸脑後,所以她有权快乐。 爱情是这样子的,当你是被爱一方,你可以恣情享受;当你是爱人一方时,注定要受比较多的委屈和折磨,只是爱情诱人太过,让人觉得即使委屈也是心甘情愿。 苹果绿的裙子在风中飘啊飘,两根扎在耳边的辫子随著人儿的一蹦一跳上下弹跃,草帽上的缎带不时随风轻飘,当年不爱笑的穆溱汸在这个花莲乡下,转身一变成了阳光女孩。 五天了,他没提过要离开,於是,她乐观认定,他们两人之间有未来。虽然他从未对她出口承诺过,虽然他对她还是一脸漠然,但她放任自己的心,勇敢去爱。 “很多年前,许多人说,他们在这条路上看过一个女孩子,她从一棵粗粗的树干上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著过往车辆,仿佛在寻找什么人似的。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也没有人在别的地方见过她,她总是用一双哀戚的眼睛静静看著来往车辆。” 摘掉草帽,她从树干後面探出头,对著倚在另一棵树干上的毅爵说话。 “你会害怕吗?”时芬问。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老是她在说话,然後在她抛出问题当时,他给个简单回答。 “不怕。”果然,他是个惜言男子。 “我也不怕,不过我猜测她的动机,她为什么总在这条路上出现?因为她和她的爱情约在这边,爱情失约了,於是她徘徘徊徊,至死不甘愿? “千百年来,无数女人、无数经验,她们告诫了女人,爱情当中快乐成分稀薄,只可惜……为了那些稀薄成分,女人愿意用生命去换取。 “女人笨吗?我不觉得,我觉得女人只是执著的让人心疼。” 走到他身边,她鼓起勇气,把他的大掌抓起来、摊平,然後将自己小小的手叠合在上面,十指交握、交心…… 她不介意对他主动,不介意自己似乎永远追在他後头跑,只要他愿意让自己的背影留在她的视线内,她就乐意为他追随。 若硬要问她,为什么对毅爵有把握?她也无法说出真确,也许是那份隐隐约约的熟稔,也许是那个说不上口的幸福喜悦,总之她认定了他是她的正确,认定他们之间会有永远。 仰头,她微笑,春天漾在她脸庞。 “问你一句话,可以吗?” 他还是满面刻板,但她学会不害怕,就因为……爱他。 “说。”一天一天,他发觉自己越来越难抵抗她的笑脸,这个发现让他心底存了警觉。 “你喜欢我吗?” 她是个执著女人,和树後的不甘心女子一样,为了爱情,她情愿用性命去争取。 “我对你……不是喜欢这么简单。”他对她有恨、有怨、有怀疑,还有……他不愿意承认的……爱情。 时芬将他的话解读成——他对她不仅仅是喜欢。 比喜欢还多一点的东西是什么?是爱情?对!是爱情。再一次,她对她的爱情充满乐观和信心。 她鼓吹自己相信世间有一见锺情、有前世情缘、有月下老人,相信了许许多多她以前不信,现在却执迷的神话爱情。 “我是个公平的女人,你给我爱情,我也会回馈你相同的爱。”靠在他肩上,幸福涨满胸臆。 她说她是个公平的女人——没错!欠她的,她不会放弃追讨,不管在追讨过程中她必须付出多少代价,她都不皱眉。 推开她的头,向前走几步,他提醒自己不能沉沦,他不断用过往来告诫自己,她是个怎样的女人。 “你可不可以说说话?谈天是两个人的事,老让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很辛苦耶。” 时芬追在他身後,再度拉起他的手,十指交握,她好喜欢那份安全温暖。 “谈什么?”这回,他没甩掉她的手,不知不觉间,在理智退位时,他也恋上她的体温。 “谈……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说呢?” “严肃、刻板、有点冷漠、看似无情,说实话,我也无法形容你的轮廓,但是有一点,我很肯定。” “哪一点?” “我对你很放心,你是个好人。” “好人和坏人的分野在哪里?”他问。 “心中有爱就是好人吧!” “你怎会认为我心中有爱?” “你没有吗?”她反问。 他不回答,离开小径,走向密林深处。 她的手不肯放开他的,所以她跟的好辛苦。 他的脚步很大、她的脚步很小;他走一步,她必须让双脚急速交互;他走的安稳,她走得脸红气喘;他心里想著过去,她心底想著未来,他们之间的交集只有眼前这些“一点点”。 这种一个人在前面跑、一个人在後面追的爱情很辛苦,可她宁愿辛苦,也不愿意放慢脚步。 终於,他停在一棵大树下,看看脸庞泛红的她。 “你的表现很差劲。” 时芬一停下脚步,就伸出食指对他,指控。 “我哪里差劲?” “你表现得好像和我交谈非常厌恶,我是个言语乏味的女人吗?跟我聊天有那么痛苦吗?” 她的气没喘完就急著说话,鼓起的双颊、涨红的脸庞,让人想发笑。 “没有。”他简短回答。 “那为什么我才说要聊天,听不到几句话,你就拖著我走人?” “因为我发现和你接吻比聊天更有意思。”他找到堵住她聒噪的好方法。说著,吻落下—— 他又吻她了,这些天,他吻她吻得理所当然,吻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他们之间的惯性,不需要怀疑。 男人的气息、男人的刚毅、男人的他,用安全感包围起快乐的她。 阳光从树梢落下,点点光圈在他们身边绕,风一吹,光点贴上她的心、她的情。爱他……是自然不过的事情,不用怀疑、不用犹豫,只需要勇往直前。 终於,他离开她的唇。 她埋在他胸前,差点喘不过气,这个吻太悸人心弦,精采得让她的心脏难以负荷。 躲在他怀里,偷偷勾起嘴角,好像每次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很容易就气喘吁吁。 “你认为我要把你的话归在哪一类?” 不敢抬头,否则她会被误以为是印地安红种人,生肖属粉红猪,天天吃番茄长大,和红肉鲑鱼是近亲关系。 “什么?” “你说和我接吻比聊天有意思。” “说清楚。”他说话不喜欢超过五个字。 她气了,抡起拳头,在他胸前捶过一记。“笨!我的意思是说,我应该把你的话当成赞美还是讥讽?我应该骄傲自己有张诱人脸孔,还是难过自己智商不高,和我聊天太委屈无聊?” 他的反应是——哈!一声大笑,然後把她锁回怀里,狠狠地吻个过瘾。 看来,他对她的吻有高度兴趣,至於她的言语,唉……再说吧! 你猜猜,毅爵留在游云山庄几天了? 你绝对想不到,第十天了! 这十天里,时芬什么事情都不做,整天绕在毅爵身边,陪他四处逛、陪他到处玩。 她喜欢和他聊天,可是他比较喜欢和她接吻;她喜欢带著他户外走透透,可是他比较热衷室内的床上运动。 彰哥取笑她倒追男人,将来变成弃妇的机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大嫂却告诉她,幸福要掌握在自己手里,别让它轻易从手中溜去。 爸、妈、大哥、连农庄里工作的员工都觉得毅爵配得上时芬,他们同时看好这段缘分,於是在大家的祝福下,时芬和毅爵有了人生最快乐的十天。 一顶大草帽盖在毅爵脸上,他躺在时芬腿上睡觉,她拿一本历代小说精选专注阅读。 “说个笑话给你听,有个医生宣称他能一天之内治好驼背,有人听信了他,请他去治疗,他拿来两块木板,一块放下面,等病人躺平後再把另一块放在他身上。 “医生在木板上用力踩踏,背是压直,病人也死了,病人的儿子去告官,医生却说:“我的职业是治驼,只要背能变直,我哪还管病人死活?”” 果然,毅爵没有回答她的笑话。 耸耸肩,她无所谓,反正她说话他本来就很少回应,不管是醒著还是睡著都一样,只不过她坚持他们的爱情是“谈”出来,不是“做”出来的,所以她坚持跟他说很多很多的话,坚持跟他沟通,坚持他必须了解她的想法,坚持他爱上她的性格胜过她的身体。 “再说一个哦!村子有户有钱人家正在举行订婚仪式,竹篮装满礼金,从迂公家门前过,迂公对妻子说:“我们来打赌篮子里装了多少钱?”妻子说:“我看有两百金。”迂公说:“不!有五百金。”妻子又说:“没有那么多。”迂公坚持有,两个人吵了很久竟打起来了,後来妻子不耐烦,她说:“就三百金好了。”迂公还是拚命骂妻子,邻居来劝架,叫他们别为小事争吵,迂公却说:“这怎么是小事,我们还有两百金没算清楚呢!”” 故事说完,草帽动了几下,她知道,他在草帽底下笑了。 “我想,你一定是个商人。” 他仍然不回答。 时芬没有太大意外,因为她已经很少很少去预期他会回答她的话。 “我讲一整个下午笑话,你都没笑,只有听到这个和钱有关的笑话,才展露出难得笑颜,所以我判定,你一定是个奸商。” 他不说话,她拿起盖在他头上的帽子,凝望他的眼睛。 “我是个卖力的表演者,你却连点掌声都舍不得给,实在有够差劲。” “你的确是个“好表演者”。”嘴角微勾,带了讽刺。 “算了,你还是别笑好了,你的笑一点都不真诚,要是我心眼小一点,会把你的笑容解释成嘲弄,为了避免引起误会,你还是继续保持你的锺馗脸比较安全。” “什么叫锺馗脸?” “生人勿近罗!” 她的答话勾引出他的另一阵笑声。 “对嘛!这样好多了,不过,这种笑又太春风,会招惹太多女人为你心碎,算了算了,我情愿忍受你的锺馗脸,不要作改变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第一次,毅爵发现女人变脸速度果真比翻书快。 “我很少笑。” 他没说谎,尤其在过去四年,他已经忘记畅怀大笑是什么感觉,他的笑只剩下两种,一种是客套、一种叫作伪装。 “我知道啊!任何缺少练习的东西,熟练度都不高,不过,我没关系的,不管你笑得好不好看,我都喜欢你。” 在十天中间,她第三十七次对他说“喜欢”,平均下来一天有三点七次,这是在她当穆溱汸的时候,从没对他说过的话。她现在补齐了,可惜他已经无法敞开心胸接受。 “你为什么喜欢我?”他问。 有进步,他对她说的句子越来越长了,但愿哪一天,他会发觉,和她聊天是件愉快事情,到时候,她愿意把找话题的工作交给他,而且不管他提出什么话题,她都乐意和他讨论得热热烈烈。 “喜欢需要理由吗?喜欢是一种感觉,一种很难用言语或笔墨来形容的感觉,可是它真真实实存在。这样说好了,记不记得我们见面第一天,你看到我时,心里有什么感觉?” “诧异。”他说得直接。 “你的答案真叫人失望,你知道我看见你是什么感觉吗?我心里想;—好熟悉哦,我是不是见过你,在此生或是上辈子? “虽然我不敢笃定,就是这个男人了,但是对你,我印象深刻,我想如果我们没办法再见面,我一定会有深刻遗憾。 “可是你进来了,走进游云山庄,咻地,也走进我心里,所以我坚信,不管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会继续。” 这就是她的目的?她的目标是他?她想和他继续?毅爵怀疑。 他坐起身,试图在她眼里找寻答案。 她喜欢他的眼睛、不介意被窥探,因为她的心坦坦荡荡,一如她对他的爱,无伪。 “毅爵,如果你没有真心,请早点告诉我,不要让我一天天陷进去,这样对我好残忍。”靠近他怀里,她在他的体温中恳求他的真心。 他没推开她?是不是代表,他舍不得对她残忍? 想到残忍二字,毅爵两道浓眉迅速结出寒霜。 当时,她并不介意对他残忍,不是? 我不爱你,你只是计画中的一部分。 那是她亲口对他说的话。 是什么改变她的计画?是什么让她装作失去记忆,好对以前的话语翻供?毅爵猜不出来,但他开始武装起自己。 第十五天,不相信爱情的傅毅爵信心摆荡,她的一颦一笑悄悄地占住他的心情。 夜里,在欢爱过後,他常抚著她背上的两道旧疤,想像她曾受过的痛苦,於是偷偷的,爱怜从心的裂缝处向外渗透。 他发觉自己不再那么恨她,他发觉自己享受起她的爱情,他发觉自己贪恋她倦极累极的熟睡容颜,他发觉自己越来越不想离开她身边。 跟在这些发觉之後,警讯响起—— 心动摇了,是否意味著另外一次的伤害? 温柔眸光敛起,冷冽闪过眼底,抽出她压在头下的手臂,他迅速起床著衣。 熟睡中的时芬翻翻身,没有他的体温,她睡得极不安稳,睁开眼睛,她发现他站在窗户前面,颀长的身子,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深黑色影子。 “你睡不著吗?”支起上半身,她朝他问。 “对。” “那……我起来陪你?” 他不置可否。 於是她起床,穿上自己的衣物,走进厨房泡三亚咖啡,咖啡香飘出,像夜间浓雾,一点一点众拢,围绕迷路的人们。 搬来两张藤椅,她没开灯,凭藉著月光,摸索他的心事,他的脸洒上一片柔和光晕,软化刚硬线条。 坐入椅子,她开启话题。 “在想什么?” 他不语。 於是她延续过往模式——她说、他听。 “知不知道,我从什么地方开始爱上你?” “不知道。” 他的口气很糟糕,正常人会将这种口气当成拒绝,表示他心情正坏,拒绝和任何人交谈,但在他面前,她老早碰过一身灰,她只当那是他习惯性的表达方式,不带半分恶意。 於是,对於一个不怕把热脸贴上冷屁股的女人,他的愤怒效益变得很差。 “是从你的愤怒开始,我爱上你。” “愤怒?”她有没有说错,她爱上他就因为他表现出过分的态度?她有被虐倾向? “对,是愤怒。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你对我好生气,我不明白为什么,猜想你是因为被困在这里而愤怒,於是这里的花花树树,这里的天空、人物都成了你泄恨目标,我自然也不例外。所以,你的愤怒没有吓到我,我反而深受吸引。” “然後?”他好奇。 “然後,我恋上你的冷漠,你对所有人都保持著疏远距离,表面上温文有礼,其实是心存排拒。爸常告诉我,事出必有因,我想像你的冷漠,是不是因为曾经存在一段伤心,我承认自己不自量力,但我就是想探索原因。 “我猜……是穆溱汸吧!你们之间的过往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你为她而受伤,往往伤得越重代表你曾经用情越深。你很爱她对不对?爱到害怕爱情、害怕受伤。” 害怕?有什么事情会让傅毅爵害怕?笑话!他的回答是猛灌下一大杯咖啡。 “你爱她,你是个用心男人……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你和穆溱汸结束了吗?彻底结束了吗?”她追问。 “对,结束了。” “如果她再回头呢?你会重新接纳她吗?” “不可能!”他说得斩钉截铁。 “那么就没关系了,以後我会对你加倍好,把她伤你的地方一一弥补起来,让你成为一个幸福男人,不再愤怒、不再伤情,也不再冷漠,虽然冷漠和愤怒是我爱上你的因素。” 多动人的演说!若非她就是伤人的女人,他会为她的真诚说词感动得痛哭流涕。 这就是她的目的?换一个身分重新开始?不,他为什么要让她如愿? 放下咖啡杯,她跪在他脚边,脸贴在他的膝盖上。也许会有人觉得她的爱情很卑微,可她不在意,只要能安抚这个受伤男人,她愿意委屈、愿意不公平、愿意在爱情里面居弱势。 只要他肯相信她的爱,总有一天,她会让他重新开怀。 “你想嫁给我吗?”突如其来的问句。 他感觉她在自己的膝间僵硬,半晌两人不语。 这是求婚?他为什么贸贸然向一个才认识十五天的女子求婚?因为,他决定忘记穆溱汸,认为她可以为他的下半生铺设康庄大道?那么……她还有什么好犹豫? 抬起脸,她眼神坚定。 “是的,我想嫁给你。” 果然,他猜中她的意图!知道她的目的,他岂有不出手破坏的道理? “好,去整理行李,明天和我回台北,我介绍你认识我的家人。” 话说完,他封锁自己的心灵,他逼自己不去看她眼底的期盼、逼自己不去想像她将会得到的伤害,他决定这么做了,就不让自己有後悔空间。 第五章 思颖和品帧回国很多天了,他们适应时差後,便马不停蹄忙得一塌糊涂,他们创设舞团、自国外找舞蹈家、办甄试招生,他们进进出出,一天在家里的时间不超过七小时。 又慈对这种情况很不满,甚至是严重生气。 她刻意等他们到夜深,刻意在思颖门口徘徊,刻意让她的怒气扩大十几倍,好增加自己的威胁度。 终於,在十一点过後,他们走回家门,一路上他们的讨论声不断,一人一句,讲得很热烈。 “小毕是行政处理的高手,他有过宣传背景,由他来负责舞团行政,我相信他能在短期内打响舞团的知名度。” “可是他是毅爵哥的得力助手,我们把他挖角过来,会不会太对不起毅爵哥?” “放心,公司经营几十年,人才济济,失去一个小毕不会有太大问题,最重要的是,我跟小毕谈过,他对这个工作很有自信心,一颗蓄满电的电池,你舍得闲置不用?这样的话,对他、对你都会是一种损失。” “可是至少要先知会过毅爵哥吧。” “没问题的,等毅爵一回台北我就跟他提。” “抢人我会觉得心里不安耶!”她缩缩脖子微笑。 “你也会觉得不安!你天天霸住品帧哥哥,为什么都不觉得不安?”又慈拦在楼梯口,由上往下冲著思颖说话。 “又慈,你在胡闹什么?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睡?明天又闹心痛怎么办?” “人家吃醋嘛!你回来那么多天,都没有陪陪我,整天和思颖绑在一起,我看了心底就不舒服。”朝思颖吐吐舌头,她很生气,走到品帧面前,推开思颖,示威般揽住品帧的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思颖讷讷地说。 她的表现让品帧很不满意,每次只要又慈一出现,她就习惯退让,他没见过女人比她对爱情更不积极。 “你老跟我说对不起,可又不把品帧哥哥还我,穆思颖,你真的很过分,我把爸爸、妈妈、大哥都分一半给你,也把品帧哥哥借给你四年,我已经够慷慨大方,你再继续过分,简直和强盗一样。” 品帧失笑,又慈的说法让他无奈,再一次的认为,全家人把又慈宠坏了,宠得她的价值观还停留在小学阶段,宠得她事事单纯、事事幼稚。 他疼思颖已经很过分,他把她溺得近乎无能,凡事都要他在身边才能作决定,但又慈比思颖更严重,可见得她是集合全家人的努力,把她惯得心智停留在童年。 “又慈,别闹情绪,你明知道我们最近为舞团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品帧拉开她环在自己腰际的手。 “那……你们可以带我一起去啊!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我很无聊,你们知不知道?”嘟起嘴,她满脸不快。 “我们又不是在办家家酒,你乖乖做你的事,等我们有空档时间,再带你出去玩。” “我……”她有什么重要事好做?每天做做脸、洗洗三温暖、做SPA,再不逛街买东西,从高中毕业,她已经过这种米虫日子,整整三年了。 “别再说话,快进去睡觉。” 品帧一声令下,又慈瘪瘪嘴,还是乖乖遵守。 她凑近思颖耳边下通牒,“你赶快忙完,忙完了要把品帧哥哥还给我,知不知道?” “哦!知道,”又慈乖,思颖更乖,心酸酸的,她还是用力点了头。 “好吧!晚安罗!”又慈搂住品帧的脖子,在他脸颊上用力啵一下,转身回房, “品帧哥哥……”思颖拉拉他的衣袖。 “有话想和我谈?” “嗯。”她点点头。 “没问题,你先洗个澡,我等一下过来。”他像在英国时期一样,帮她从衣柜里面拿出换洗衣裤,然後走进浴室放热水。 “品帧哥哥……其实这些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她跟在他後面,也走进浴室。 “没办法,我习惯照顾你。” 说著,他挤出一团卸妆乳。思颖很懒,每次洗脸都随随便便,有阵子,白皙的皮肤居然冒出几颗豆子,吓得他挂急诊,弄得医生哭笑不得。从那时候起,他就接手她的卸妆工作。 “饿不饿?”他问。 “还奸。” 好喜欢他的大手在她脸上抹来抹去的温柔,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弄伤她的脸,以前,她没想过,工作那么忙的哥哥为什么还有空闲时间,为她处理这种琐碎。 後来,她问过他,他淡淡回她一句——我答应溱汸,好好照顾你。 就为了这个请托,他为她做足所有事情,在他的护翼之下,她的生活无忧无虑。 “你回台湾,瘦了。”他陈述事实。 “还好吧!”她想起灌鸡汤的日子,连忙否认自己的瘦。 “不喜欢住在这里?”品帧知道,对她而言,这里始终有压力。 “没有。” 这回,她否认得更快了,虽然明白他是又慈的人,虽然明白占他太久实在很亏欠,可是,她真的不想搬出去,不想离开他,不想……分别…… 住在这个屋檐下,会心涩、心苦,但至少、至少她还能天天看见他、听见他。 “不习惯张嫂做的菜?” “不是。” “那为什么让自己变瘦?” 为什么啊……她的为什么当中有很多委屈耶,可是委屈不能随随便便说出口呀! 比方,看见又慈赖在他身上,她会胃痛,痛得吃不下饭;比方她看见又慈坐在他膝间,双手圈住他的脖子,亲亲昵昵说话的时候,她就心绞痛,痛到想呕吐;比方听见又慈赖著爸爸和薇姨,要他们赶快决定婚期时,她就会肚子痛,痛到猛拉肚子。 她有这么多痛,胖不起来,情有可原吧! 突然间,不能出口的委屈,哄出咸咸泪水,泪掉得很夸张,在满满的卸妆泡泡上面刷下两道痕迹。 “我洗到你的眼睛了?”品帧吓一跳。 她摇头。 “眼睛太累,想睡觉?”他又问。 思颖摇头。 “不管了,先把泡泡冲掉再说。” 他试好一盆温水,让思颖冲去脸上泡泡。取来毛巾,他把她的脸擦拭乾净。 “好了,说说看,为什么流眼泪?”他握住她的肩膀,准备好盘问。 “不想说,可不可以?” “不行,你答应过我,不管有什么心事都要第一个告诉我。”这个“答应”让她损失不少隐私权,她从来没有介意过。 “是你要我讲的……品帧哥哥……我可不可以,一辈子都留在你身边?”不晓得这种要求会不会太过分,她是不是应该先征得又慈同意? “不想嫁人吗?” “不想,等你和又慈结婚後,我希望能继续住在这边,可是我保证,等舞团成立,我会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不会麻烦你。” “为什么想这样?” “我……可不可说一句自私话?” “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他哄她。 “我很喜欢被你照顾。” 她喜欢的东西很多,她喜欢在他身边东拉西扯,逗得他哈哈大笑;她喜欢夜里搂著他的腰,安安稳稳睡在他的怀抱;她更喜欢一个不小心,就误会他的世界以她为中心绕转。可是眼前,她只能挑一个最笼统的话来说,因为,又慈已经催促过,要她把品帧哥哥归还。 “只是这样子?”他问得仔细。 “嗯。”她回答得敷衍。 “我可以找一大堆人来照顾你,他们肯定会做得比我更好。”她的回答让他有些沮丧。原来他对她的定义只是好用? “不要、不要,别人我都不要,我只要你。” 下一秒,她软软的身体投进他怀里,刚卸过妆的脸上布满水滴,侵上他的衣服、他的心。 “品帧哥哥,我只要你,他们做得再好都不是你,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会乖乖的。” 这一刻,她的话又安慰了他,她说——他们做得再好都不是你。 所以他相信,她是爱自己的,只不过她还未弄分明。於是,他决定给他的笨笨女孩更多时间来厘清。 “好,不赶你,就算你要走,我也陪你一道。” “真的吗?”她眉开眼笑,忘记这种高兴是建立在背叛又慈上头。 “真的,快洗澡吧!今晚别谈了,有事明天再说。” 他心疼的抚著她眼眶下的黑圈圈。她瘦了不少,是真的,等这阵忙过,他再找时间带她出去度场假,把她的肉给补回来。 松著一头长发,思颖穿著一身白色睡衣,抱住自己的枕头,走向品帧房间。 “又睡不著了?”品帧问。 坏习惯是她在英国养成的。那时候,不管是下雨天、作恶梦、或有心事,凡无法阖眼的夜里,她都会偷偷到他的房间,睡在他床边。不过,一觉醒来,她会发觉自己在他怀里清醒。 为了她的坏习惯,他养出另外的习惯来应对,比如他习惯了不锁住房门;习惯在有人碰上他床角时,立即清醒。 “你醒了?”在黑暗中,她问。 “上来吧!”他张开双手,等她爬进自己怀中。 得到应允,她爬床爬得好开心,在他怀里找到好位置,锁上他的腰、贴住他胸膛,她发觉自己一天比一天更爱他。 “品帧哥哥……” “怎么样?” “在这里,我始终睡不好。” “认床还是时差调不过来?” “我不知道,就是睡不好,每天都很烦。” “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如果是的话,不要担心,舞团的事可以慢慢来,我会帮你。要不要明天你在家里休息几天?” “不要,我要跟著你。”她才不想留在家中面对又慈、面对自己的罪恶感;。 “任性!” “我对你任性没关系,对不对?” “对。”他无可奈何,谁让他自己送上门,求她吃定自己。 “品帧哥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又慈结婚?” 连她也来问这个,好像所有人都认定他非和又慈在一起不可,他怎会给人这个错误讯息?看来他果真必须好好检讨自己。 “你想呢?我听你的意见。” “我不知道,不过要是你决定在最近的话,又慈会很开心,她期待这天已经很久了。” “她开心,你也会开心吗?”他问。 “我?我开不开心重要吗?”那是他和又慈的事,只要又慈幸福、他开心,她……她的意见不重要啦。 “当然很重要,我们约定好了,什么事都要拿出来商量讨论,你不会忘记了吧!” 怎忘得掉?不长的四年之内,他们约定过的大大小小事情不下千项,他们约定她不管要去哪里都要让他知道;约定不管有什么事情惹她伤心,他必须第一个知情;约定她有任何快乐荣誉,他要第一个分享……他们的约定多到没天没理,多到没了他,她的生活就没办法继续。 “如果,我希望你不要娶又慈,你会答应吗?” “会。”他的回答极快,丝毫不见犹豫。 “真的?”在夜色中,她笑出欠扁的得意。 “你会这样要求我吗?”他反问。 这个问题,她思考好久,最後摇头实说:“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那是你必须去做的事情。” “为什么那是我必须去做的事情?” “你爱她、她爱你,很久很久以前,你们就决定要在一起,我不能光为自己的权益,非要你留在自己身边,这种行为既恶劣又差劲,我已经做错过一次了,不能再错第二次。”毅爵和溱汸的事情,在她心底留下抹灭不去的痕迹。 “什么一次二次,把话说清楚。” “如果,当时不是我说了那么坏的话,也许姊和毅爵哥不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记得你说过什么坏话。” “我说谎,我骗毅爵哥姊不爱他,姊接近他是有目的的,可是……不是这样的,我说谎,要不是姊爱他,她不会让毅爵哥碰触她。” “你要不要说得更清楚一点?” “姊有洁癖,不喜欢的人碰到她的身体,她会无法忍受,她宁可把自己刷下一层皮,也不让不喜欢的人碰到她。” “你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以前我们家附近有个大哥哥,他趁姊姊不注意的时候偷吻她,姊把自己关进浴室里面,出来的时候,半边的脸颊刷得又红又肿。 “还有一次,医院里的同事来家里拜访,他送一盒水果,在拿水果交给姊的时候,故意握住姊姊的手,姊姊当场把水果摔在地上,叫他出去,然後冲进厨房洗手。那次,她洗了将近一个钟头…… “我问姊为什么?她说自己有病,无法忍受别人碰触她。其实光从这一点我就可以明白,姊不排斥我,她是真心疼我、爱我,也是真心喜欢毅爵哥的,只是当时我太生气,故意假装忘记。 “我说谎,我用她的日记来质询她,用最可恶的话来挑拨他们的感情。品帧哥哥……我一直想当面对她说声对不起,可是,她醒来已经忘记我,和我恶质的过去,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告诉她,我多抱歉了。” “没关系,都过去了。”品帧拍拍思颖的肩膀。他没想过思颖心里藏了这样一个大秘密,这些年、这些事给她很大的压力吧! “如果当时,我没说谎,说不定,姊和毅爵哥会在一起,对不对?” “你不需要把责任扛在自己肩上,他们都是成年男女。” “可是当时的确是因为我的自私……唉,如果我现在把这件事实告诉毅爵哥哥,他是不是就不会和依瞳结婚?他是不是会回头找姊姊?” “这件事,我会找适当时机告诉毅爵,不过怎么做要看他自己。” “以前毅爵哥说过,他是真心喜欢姊姊,如果确定姊姊心里也喜欢他,他们会雨过天青吧!” “凡事不要抱持太过乐观态度,要晓得,对於感情,我们只是旁观者,不能代替谁作决定。” “所以我让自己长大懂事,我虽然很希望我们两个能一直在一起,可是我不会再自私了,品帧哥哥你放心,我不会妨碍你和又慈。” 她说得深明大义,带著壮士断腕的悲壮心情,她把自己埋进他怀里。 不过,他听出来了,这个小家伙并不是要把他推给又慈,她只是尚未从过去的阴影中抽离,尚未学会面对真正的自己。没关系,他老早之前就说过,他很有耐心。 紧搂住她,他不想放手,不过又慈的事,他是该找个时间和义父好好谈谈了。 “品帧哥哥……我快睡著了。” “好。” “不要把我抱回房。” “没问题。”他答允。 “明天醒来,我要第一个看见你。” “可以。” “品帧哥哥……”她的话奇www书Qisuu网com有点模糊不清。 “什么事?” “我有没有说过……我好爱你……”说著,她进入昏睡状态。 “没有!”不过他很开心,在进入梦乡时刻,她对他、也对自己诚实。 唉……喜欢她真的有些辛苦,可是,能怎么办呢?这个小孩既不诚实又有些笨,他不包容,还有肯谁花那么多的耐心来爱她? 第二天,品帧心疼思颖眼眶下的黑圈圈,舍不得叫醒她,便自己去上班,他在床头上留下一张纸条,要思颖好好休息,舞团那边他让小毕过去照顾。 思颖一直睡到中午,看过纸条後,抱住棉被继续睡,昏昏醒醒间,赖床的感觉舒服得像天堂,直到她完全清醒,已经是晚上时分。 跳起身,她忙起床梳洗,不过,她没像在英国时那么明目张胆,抱起自己的枕头,她仔细倾听门外,确定没有动静,才敢飞身奔回自己房里盥洗。 下楼的时候,将近七点,客厅里坐满人,连一向晚归的品帧,也在沙发里面。 又慈赖在他身上,手缠住他的腰,他们不时交谈,然後同时笑开。 他们的开心看在她眼底,醋酸在肚里翻搅得厉害,思颖知道这样不对,却无法控制自己心情。 一看见思颖抵达,又慈孩子气地霸上品帧的大腿,向她宣告那是她专用的,别人不能偷取。 “又慈,你在做什么?”她的动作太明显,品帧无奈,但私心里,他也想看看思颖的反应。如果在她的爱情里,没了主动、没了积极,连嫉妒都缺席,那么品帧恐怕要找个专家来教会她爱情。 “哪有做什么,小时候你不是常常这样抱著我吗?品帧哥哥,你要记得,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我不准别人抢走。”扬起下巴,又慈的话明显针对思颖。 “你的丈夫才是你的,哥哥是嫂嫂的。”品帧附在她耳边说。 “那你就当我丈夫,不要当我哥哥啊。”捧住他的脸,又慈对他咬耳朵。 “那可不行,嵩钧会生气。” 陈嵩钧是毅爵和品帧的同学,也是济平医院的院长,溱汸曾经在那里面工作,这些年,又慈身体犯病,在那里进进出出好几回,和嵩钧结下不错的感情,目前他们正处於模糊不清的暧昧阶段。 “关嵩钧什么事?”话一出,她脸颊浮上红晕,娇媚模样尽入思颖眼底。 “怎么不关他的事,嵩钧喜欢你啊!” “那种喜欢是朋友的喜欢,又不一样,将来我是要嫁给你的呀!我们从小就说好的,你忘记了吗?”她和品帧哥哥“说好”了,可没和嵩钧“说好”,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傻气。”他摇摇头,怀疑她的智商比起思颖不见得高明。 思颖听不见他们在谈些什么,只看得见他们亲密相依,看见又慈脸红羞怯,看见他们在一大群人面前咬耳朵,一点都不避讳。 心从酸转痛,皮肤上出现不明原因的鸡皮,胃壁急速收缩,她觉得又痛又冷,汗水从额间冒出来。 思颖在脸上架起虚伪笑容,假装自己很融入这样的温馨情境,虽然假装很痛苦,可是她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你已经长大,再不能犯下错误。 她一次次对自己劝说——品帧哥哥喜欢又慈,你不能插入;他们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他们是郎有情、妹有意,而自己只是落花流水,一场空欢喜…… 无数的自我提醒,提醒出她满肚子苦水,不能吐、只能往下咽,眼前升起蒙蒙雾水,她不敢用力眨,盼望著它们自动蒸发。 “思颖,舞团的事忙得怎样了?”傅易安问。 对这个小女儿,他有无限爱怜,她身上带著意涵的影子,那曾经是他最爱的女人。 思颖回过神,忙回话:“下星期五甄选团员,顺利的话,我们预计在明年春天推出新舞码。” 这个爸爸,是她从小就企盼的人物,没想过他真的出现了。这些年当中,她清楚体会,他很努力地弥补她的童年,不说原宥、不谈谅解,他们本是血缘至亲,於是易安走入她心里,成了她真正的父亲。 “待会再问吧,思颖睡了一天,还没有吃东西,我让张嫂帮她留了晚餐,先吃点再说话。” 江善薇对思颖也好,一方面是感激意涵将她的女儿带大;另一方面,是为了赎罪——她当年加诸在意涵身上的罪恶。 “对!你太瘦了,胖一点好看。” 傅易安从张嫂手中接过晚餐递给思颖。 她一点食欲都没有,却也礼貌接手。 她刻意不去看品帧和又慈,但他们的动作还是落在她眼帘中,心在痛,一阵阵的,扰得人心里焦躁。 那种感觉是不是叫作失恋?如果是的话,她就理解,为什么人人都说失恋会痛不欲生,会宁愿死去也不愿意接受。 可是……笨瓜啊!品帧哥哥又不爱她,了不起她只是单恋,不是被抛弃,起码没有面子问题……只不过,她的痛无关面子,有关系的是没人在乎的心。 怎么办?怎样才能解决这种心痛?它会一下子就不见,还是会痛永远永远?她不是个耐痛家伙,她会承受不住,会想哭…… 那时候……品帧哥哥大概看不见她的眼泪了,他要忙著照顾他的妻子、他的家庭,到时,她的孤独谁也无法伸手救助。 翻烂一盘饭菜,她在热闹的空间里想像寂寞。 “思颖,你要当我的伴娘,知不知道!”又慈的口气是命令、是不容拒绝的丫霸。 “你和品帧哥哥要结婚了吗?”心怦怦怦,呛得她难以忍受。 “对啊!等过完年,我们要和大哥、依瞳姊一起进入礼堂。” “哦!”她摆不平自己的心,想哭了,真的很想很想…… “什么哦,你要先答应我,我可不让你被依瞳姊抢去当伴娘。”又慈硬要逼她正面回答。 抬眉,思颖求救地看著品帧。 可是,这回他不给予支持,他和所有人一样期待她的答案。 张口,她想回绝,可是无言……她更冷了,手抖得太厉害,一不小心手上的盘子掉落地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慌慌张张蹲下身捡拾碎片,一个不小心,碎瓷扎入她手心。 咦?居然不痛? “思颖,你别动,我让人来弄。”善薇拉起喉咙喊下人。 思颖忙起身,盈满泪水的眼睛再也无法隐藏。下一步怎么办?她问自己,不知道…… 下意识,她对著一屋子人鞠躬。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真的,她从没存心要爱上品帧哥哥,她有努力过了,可是他的细心体贴,让她的爱情发生在不知不觉间。 真的,她没打算破坏这家人的和谐,可是她出现了、姊姊出现了,他们的生命让命运之轮摆布牵连。 她不快乐、她不想造成这种局面、她更不想当坏女人,可是……她没办法,她不是故意,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突地,她跑出客厅、跑出傅家,她跑得很快,一心一意,要求自己忘记她的爱情。 品帧叹口气,思颖的表现差强人意,他大概没本事要求她表现出比这回更强烈的妒意了。 “义父、义母,我很抱歉,一直以来我拿又慈当亲妹妹看,她也拿我当亲哥哥对待,只不过,她还小分不清楚什么是爱情、什么是亲情。 “又慈,听我一句劝,想想你对我和对嵩钧的感觉有没有不同,再从当中去厘清你的感觉,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来谈我们之间好吗?” 搂搂又慈,给她一个安心微笑,转身往外,他要去寻回那个连吃醋都学不会正确表现的小笨蛋。 第六章 走进博家庭院,时芬提起自己的小包包,跟在毅爵身後。 院子整理得很美,昂贵的树种花草,把一方土地布置得像天堂。恍惚问,时芬觉得自己来过这里,说不上口的熟悉感觉,沉甸甸的压在心间。 走进屋里,几个佣仆看见她,流露出一股不自然神情,他们的眼神让时芬很不自在,她频频低头看自己,想著是哪里不对。 紧紧跟住毅爵,她不让自己落单。 走上二楼、三楼,最後,她被安置在一个房间。 打开厚重窗帘,这里有多久没人住了?满天的灰尘随著窗帘打开,在几方透进房内的光线中飞舞。 轻咳两声,时芬没有抱怨。她想,毅爵临时决定带她回家,仆佣自然没想到要事先把屋子整理起来。 拉开覆在家具上的白布,熟悉感又贴上心间。 怎么回事?她觉得自己来过这里,甚至是这里的一分子…… “毅爵……”她带著满眼疑问。 心虚了吗?他噙著一丝冷笑,望住时芬。 “怎样,不喜欢这个房间?我以为你会喜欢,这里的东西没有其他人动过。”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还演戏?扬扬眉,他不置可否。 “要不要我找人来把这里整理乾净?” “不用了,我自己动手就好。”他的态度很诡异,她跌入一团迷雾, “好,你休息。我的房间在二楼,有事的话下来找我,晚餐时,我会把你介绍给家人。” 她在他的话中嗅到恨意,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深刻的恨。他恨她吗?说不出的恐惧压迫在心间,她不能呼吸了。 为什么?她不晓得自己在害怕什么,是害怕毅爵或这里? 环顾周遭,没有道理啊!她没道理要排斥这样一个装璜高雅的房间,可她就是觉得身在这里,她好、好……痛苦…… “毅爵……” 她小跑步,冲到他身边,紧紧的,自他背後圈住他的腰。她知道自己很莫名其妙、知道自己的恐慌毫无理由,但她就是害怕啊! 拉开她的手,他面对她。 “你怎么了?” 她的苍白、她的凄然,他都看在眼里,可是他没有温存动作、没有怜惜,只是冷冷询问。 “我……你……你可不可以留下来,别走……” 一个邪气笑容,他轻佻说:“原来你想要这个?” 接著,他俯身,将她搂进怀里,他的唇舌恣意在她口中索取津蜜,他的大手顺著她的曲线抚上她每寸肌肤。 她挣扎推开他,懊恼地说:“不是,你误会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算了,你回房吧!我把这里整理整理。” 没反弹,投出一抹深意後,他顺著她的意思离开房间。 时芬环顾周围,给自己打气,“谈时芬,勇敢一点,晚上他要把你介绍给他的家人,你当然会有一点恐慌、当然会有一点手足无措,放心,你会克服的。” 她先从浴室里面提来一桶水,将大大小小家具擦洗得乾乾净净,换上仆人送来的新床单和棉被,再打开行李,把衣服整理好,准备放进衣柜。 咦?白上衣、牛仔裤、护士服……这是谁的衣服?之前谁住过这个房间?为什么没把东西带走? 时芬摇摇头,纳闷,把带来的衣服挂在衣橱—角,和先前的分开。 走向书桌,拿出自己的笔记型电脑和文具,准备放进抽屉,拉开抽屉,蓝色的日记簿孤伶伶躺在里面。 不是好奇,纯粹出自下意识,她拿出日记本,打开锁扣,翻读。 一九九九年五月三日 亲爱的妈妈: 第一次,我对自己不确定,不确定他的行为,不确定自己的想法。 我喜欢他吗?不!我的理想对象从不是一个严峻刻板、自我中心、霸气无礼的大男人,更何况,目前我最重要的工作是将小颖推上舞台,而不是谈情说爱,时间对我是宝贵的东西,我必须尽全力完成你的愿望。 但总有那么一些些解释不来的期待,期待他在上班前、上楼探望母亲时,见上一面;期待他在下班後,带来一壶好咖啡,坐在我的床沿,他做他的事,我看我的书,我们甚少交谈,但气氛融洽得让人心喜。 昨天夜里,他很晚才回家,我坐在窗前等待,等待什么?当时我并不清楚,直到他车声响起,不定的心才安置下来,我在心中默数他的脚步,数著、数著……抬眉,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笑容,我已经忘记多久,我没有发自内心真正快乐过。 他没敲门就进来,他从不理会孤男寡女这套论调,尽管夜已深。 他送给我一个玻璃球,摇一摇,就会漫天飞雪,绿色的圣诞树、白色的雪人,把浓浓的圣诞气氛全装进玻璃球心。 我晓得,在不是圣诞节的现在,很少人卖这个,我问他为什么送我这个? 他说:“你不是说,所有节日中最喜欢圣诞节?” 是的,我最喜欢圣诞节了,喜欢那个有你、有外婆、有“他”和火鸡大餐的圣诞节,那年我收到一个好大的黄色绒布狗,每天我都趴在它身上,压压躺躺,我在它身上作白日梦、在它身上唱歌、在它身上祈祷,祈祷“他”快快成为我的爸爸,让我们全家人在一起过著快乐幸福的日子。 於是,前天他问起时,我告诉他,我最喜欢圣诞节,没想到他居然会记起我的话,并把“圣诞节”送到我手中。 这是否代表他对我用心、他喜欢我? 不过,平心说,我真的很难想像他会喜欢我,这样一个冷漠的男人,一个对亲妹妹都没有热情的男人,会拥有“喜欢”这类情绪? 或许是我想太多吧!或许他对我,只是……一时无聊…… 时芬念得专注认真,她的眼睛一页一页往下看,无数的猜疑在心中产生。 这个女人是谁?她的存在对毅爵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毅爵将自己安排在她的房间里? 随著日记越往下翻,她的心情越沉重。 “她”在报复一个不能走路的病人,“她”在猜测毅爵是否喜欢自己,“她”是谁?为什么自己对她的遭遇觉得好熟悉?为什么读著日记,她像在翻读自己的心情? 一重重迷雾挡在眼前,时芬快要窒息…… 不,她不要待在这里,她要下楼找毅爵,把所有的事情弄清楚。 走出房门,踩过厚厚地毯……是的,她来过这里,只不过在什么时候,她已经忘记。 停下脚步,右手边一堵厚厚的门,引诱著她去开启。 手微微颤抖,旋开门把,门推开,她看见一个憔悴的妇人,她在呻吟、哀嚎,苦苦求著穿蓝色芭蕾舞衣的女孩放过她…… 然後,女孩的脸一点一点转向门边。 她是谁、是谁啊?揉揉眼睛,时芬想看清看明…… 天!时芬的心脏被猛敲几下,她狂乱地往楼梯方向跑。 不是她,那个女孩绝不是她,她没来过这里、没见过这样一个憔悴妇人、她没有害过人……不!不是她,绝对不是她…… 毅爵……毅爵在哪里?,他一定知道…… 紊乱的脚步声被厚厚的长毛地毯吸收,偌大的长廊里沉默安静,只有她惊惶的身影,跌跌撞撞不复平静。 “这是怎么一回事!?管家说你把溱汸带回家。”傅易安沉著脸问儿子。 “我不能把她带回来吗?四年前,不也是我把她带进这个家门。” “是你自己说过不会再管她的事,也是你要求她永远别出现在你眼前,你为什么还要花费精神把她找回来?” “不是我把她找回来,是她主动走到我面前,很显然,她并不想结束四年前的一切。” 她想继续?好吧!那么这次的结局就由他来设定。 “你错了,她并不想继续四年前的事。” “是吗?那么她的表现未免太主动。”嘲讽挂上嘴角,冷酷在毅爵身上现形。 “主动?你在说什么?她根本就不认得你,她怎么会想主动?” “你说她不认得我?为什么?在这件事情当中,你扮演什么角色?”毅爵的口气转而寒严。 “想知道我扮演什么角色?我以为四年前你就会问了,可是当时你并没有,我认定你和溱汸之间不会再有後续,没想到你居然又把她带回家中,你对她的伤害还不够吗?” “我只想知道你在她面前扮演什么角色?你对她做了什么?”删除父亲的怒气,他只要听自己想知道的部分。 “我扮演一个补偿者,为曾加诸在她身上的不公平给予弥补,我找催眠大师把她人生前面的不堪回忆抹煞掉,我给她一个家庭、一群亲人。 “好不容易,她学会了快乐、学会了轻松生活,你又把她带进你的世界,儿子,说话不算话的人是你啊!” “你凭什么认定,在这些年当中,你的魔术在她身上生效?她或许早已恢复记忆,或许是想利用你创造出来的神话,演出下一场戏。” 找魔术师来控制一个女人的心智?他不会天真的去相信,谁会因此而失去记忆。 “毅爵,你怎么存在那么多偏见?你怎认为她是在演戏?” 对!他就是认定她在演戏,否则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巧合? 他停车,她出现;她讨好他,她和他在森林度过一夜,要是她分明无心,又或者她根本对他不复记忆,她的主动所为何来? 她的目的不过是要他再一次将她带进傅家,至於,她想重新赢得他的注意力,或是和江善薇团聚,他都不会让她顺心如意。 “毅爵,你要弄清楚,她是谈时芬,不是穆溱汸。”傅易安说。 “在我眼里,谈时芬、穆溱汸都是同一个人,不管她多擅长演戏,被欺骗过的人,都能轻易识破诡计。” 门外一阵凌乱敲门声响起,他猜测她来了。 拉开门,一个身影迫不及待投进他怀里,她脸上布满惊恐,浑身颤抖,她紧紧锁住他的身体,害怕…… “毅爵,我看到一本日记本,看到一个生病妇人,对於这里的一切一切我觉得熟悉,你可以告诉我原因吗?我想它或许和我遗忘的那段有关,如果你知道些什么,请你不要隐瞒我。”她在他怀里说话。 她退缩了?还是想亲手布下结局? 不!结局已有了入选版本,她想编撰的部分——被判出局。 “有什么事,等吃过晚饭再说,“我们”的家人在餐桌上等了。”毅爵诡谲地笑起。 望著他的表情,时芬的心纠结成团。他对她的恐慌蛮不在意,甚至是在……欣赏她的焦虑?怎么会……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想法、心情? 退後两步,头痛欲裂,她想甩去脑中的纷纷乱乱,没想到越甩越痛,千百个小人在她额间敲敲打打,她好难过。 “不对,统统不对……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她捧住自己的头,那里快裂开了,谁来救救她? “时芬,你还好吗?我找医生来好吗?”傅易安关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困难抬头,傅易安的脸在她眼前放大。 “易安伯伯,你怎会在这边?你认识毅爵吗?” “要演戏、要叙旧,餐桌会是个好地方。”他残忍地拉起她的手臂,拖著她往楼下走。 “毅爵,不要,你会後悔的。”傅易安追在後面说。 “後悔?我从不做後悔的事。”除了爱上穆溱汸之外。跨开大步,他挟持她,好戏上场,看倌仔细看了—— 当时芬被按坐在餐椅上时,全家人都震惊极了! 江善薇挪著不方便的步履,走到她身旁位置,爱怜地抚著她的手背。“时芬,你还好吗?” 肯定是不好的吧!从她在毅爵身後出现那刻起,她就知道她不会好了。她多想光明正大护卫在女儿身前,为她挡去所有不利,为她曾做过的一切罪恶赎罪,可是她心有余力不足。 “时芬姊,你怎么会在台北?”没注意到陡变的气氛,思颖跳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脖子。 思念啊思念……她想了姊姊好多年,在英国时想、在台湾时想,想她过得好不好、想谈家人会不会善待她,终於再见面了,没想过会是在这个场景。 “小颖、品帧、易安伯伯、薇姨,你们为什么在这边?是怎么回事,有人能告诉我吗?” 时芬努力克制激昂的情绪,吸气再吸气,但愿在几次吸气之後,她能弄通一切。 “就是、就是……”思颖词穷,她不晓得该怎么向姊姊解释眼前。 “时芬,你先冷静下来。”品帧说。 “我不冷静吗?我并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吼叫、没有发狂,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一群不该认识的人,会住在一起?”她不懂,品帧为什么要求她冷静? 环顾家人,原来他们都知道她在哪里,只有他一个人被蒙骗。 “你从来就不是歇斯底里的女人,你一向冷静沉稳,为了目的你可以当蛰伏的蝎子,趁敌人不注意时,跳出来咬一口。”毅爵用冰冷的语调说话。 “你很了解我?我们不过认识十五天。”时芬望著他冷冽的眸子,不明白他的态度、不明白他的转变是为了什么? “穆溱汸,你还要多久时间才肯脱掉你的面具?”他的不屑很明显。 “你说我是穆溱汸?为什么?我长得很像她,像到让你觉得我该负担她所有的错误?” 他没听见吗?薇姨、易安伯伯、小颖、品帧,他们全喊她时芬啊!再不然,她还有一大群家人可以证明,她是谈时芬,不是他提过好几次的穆溱访。 “好吧!你坚持的话,请你解释背後那两道旧疤。” “旧疤……” 没错,她背上是有两道旧疤,但她说过,她有一段不复记忆的过往,疤是属於那段她不知道的过去啊!在欢爱过後,他问她,她据实回答了呀!为什么他要在一群人面前提起,他想让所有人都晓得他们关系匪浅吗? 他眼底的无情,在在说明一个事实——他根本就不相信她,他认定了她是穆溱汸,而她从头到尾都在对他说谎。 “毅爵,够了!我早说过,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易安斥吼。 是吗?要是他看见她有多主动,大概也会认同他的想法。 “怎么样,还是打死不承认,你已经记起过去一切?你的勇气呢?以前咬著牙看见鞭子,仍不畏惧地大声说:“我付得起代价”的穆溱汸跑哪里去了?比较起当时的你,现在的谈时芬简直没种。”毅爵轻视她。 他的恨很明确,反倒是她不确定了,她到底是谁啊?是穆溱汸,还是谈时芬? 她明明有家人,为什么他硬要指派她演穆溱汸?好吧!他要她承认自己是穆溱汸,她认了,那么谁可以告诉她,为什么穆溱汸三个字能激出他全数恨意? “毅爵哥,请你不要过分,她现在是快乐的谈时芬,不是过去的穆溱汸,不管你高兴也好、生气也罢,她已经走出过去那段伤心,走不出来的人是你,请你不要再把她带回过去。”思颖跳出来为姊姊说话。从前姊照顾她、维护她,现在是换她挺身照顾姊的时候。 她现在是快乐的谈时芬,不是过去的穆溱汸……连思颖都这么讲,换句话说,她真的是穆溱汸了? 头痛越来越剧烈,一些既熟悉又陌生的片段跳上她脑间,他们的争执成了巨斧,敲破记忆藩篱,将那些久远的、痛苦的、不堪的过往,重现在她眼前…… 妈妈喜欢看你跳舞,你跳舞送妈妈到天堂好吗? 六年前,你不肯为我工作,现在有合约在手,你不能再拒绝我的工作。 总有一夭,你会爱上我! 你喜欢思颖,对不对?请答应我,好好照顾她,她的生命是属於芭蕾的,请帮她站上舞台…… 思颖、溱汸,一条错纵复杂的线将她们两人系在一起,不该存在的爱情、不该出现的生命……她为什么要强逼思颖出国?她为什么要对一个无助的薇姨做尽卑劣…… “毅爵,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放她一马吧!她的罪由我来代受,可以吗?”江善薇舍不得女儿皱眉头。在那样一番精心安排之後,她才刚学会笑,怎么好日子没几天,她又搅进这团混乱? 画面一幕幕闪进她脑间,她不顾头痛,想努力串起它们……他的肃厉、他的无情、他的昭彰恨意……薇姨在害怕什么?思颖的愤慨所为何来? 她无助又茫然,她多想抛弃这一切,只单单记取这十五天中,她对他的爱。 餐厅的门被打开,管家领著依瞳进来。 “对不起,我来迟了。” “依瞳,来这边坐下。”毅爵走到依瞳身旁,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将她安置在自己身旁。 望著他的动作,时芬愣住。他从来不曾对自己这般温柔,他的笑总是带著嘲弄,蓦地,她恍然大悟,他和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分,从未快乐过。 对啊!他从没说过爱她,从头到尾都是她在一厢情愿。 “依瞳,我来跟你介绍,她叫溱汸,是我另一个妹妹。溱汸,你应该叫依瞳一声大嫂,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 他的话一字一句敲进时芬耳里,脸倏地苍白。 妹妹!?未婚妻!?结婚!? 为什么,他指派她当妹妹?那么那些日子,他们做的事情是什么?那不是情人问才会做的事吗? 她以为他不快乐,以为自己以爱为名,有足够能力打开他的心胸,哪晓得……是假的…… 她懂了,一切都是假的,他不爱她,他恨她,因为在她是穆溱汸的时候对不起他,然後他找上她、向她追回所有的负欠…… 问题是,她爱他啊! 从初见开始,从为他递上一碗梅子鸡开始,她的爱情就萌芽了呀! 他们看牛、他们说话、他们在森林中漫步、他们做了所有浪漫情事,这很明显了,不是吗?他们之间的是爱情,不是兄妹情。 可是……他说他有未婚妻了,他说他们将会走入婚姻,他否认他们中间的曾经,所以,他们的欢爱不算数了,他们的相互依偎不算数了,他们的拥抱亲吻统统不算数了…… 不管她是穆溱汸也好,是谈时芬也罢,他已经在众人面前宣布,她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 爱情,再见;一厢情愿,再见……她要努力记得,自己是他最憎恨的女人。 不要哭,勇敢的穆溱汸不哭,没种的谈时芬更不能哭,如果他的目的是要你难堪,你应该合合宜宜吃完这顿饭,然後大方离去。 吞下泪水,她逼自己不落泪,她不能教人看扁。 头痛持续、心酸加剧,她的心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四分五裂。 “张嫂,上菜。溱汸,拿筷子吃饭。”毅爵的声音打入她耳膜。 吃饭,对!她应该吃饭。她应该忘记,她曾经多么努力爱他,妄想抚平他心中的缺憾,她应该假装那十五天只是一场虚幻,庄生蝴蝶,实实虚虚,她只是分不清自己在梦中或是现实。 伸出手,手抖得太厉害,筷子握不住,连连掉落。 不要怕、不要慌,勇敢、你要勇敢啊!她一次次试著去握住筷子,没成功,在一次过度用力後,筷子掉到地面。 “张嫂,帮溱汸换上汤匙,看见大嫂,她紧张得连饭都不会吃了。” 毅爵的讽刺扎进她心底,握紧拳头,狠狠咬住下唇,力道很猛,她需要肉体的痛楚替她驱逐心痛。 听著!不管你是穆溱汸或谈时芬都奸,你不能示弱,捧起饭碗,在“大嫂”面前吃完这碗饭。她怒斥自己。 拿过汤匙,挖起一大口白饭,她没成功将饭塞进嘴巴里面,反而让唇上的鲜血和著泪水落进碗里,斑斑点点的血红渗进雪白的米粒上,看得人怵目惊心。 “欺人太甚!姊,不要吃了。”思颖用力一拍桌子,夺下溱汸手中的碗。 “我恨你们!姊,我们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再也不要和这里有任何关系。”拉起溱汸,思颖扶著她离开餐厅。 品帧在她们之後起身,向毅爵投过一个不苟同眼神。 “不要让偏见掩盖你的真心。”品帧跟著离开餐厅。几百年前,他就作了选择——有思颖的地方就有他。 植物都枯萎了,两部脚踏车倚在墙边,破旧得不堪使用,门上的铁锈更严重了,紧紧卡住,非要两人合力才推得开。品帧伸手推纱门,纱门应声掉下来,破败是这幢旧屋的写照。她们都没想过会再回到这里。 走进屋内,落地镜子照出来人面容。 “我来过这里。”溱汸点点头,向自己确定。 “我们在这里住了很多年,这里是我的练舞场,後面是厨房,我们常围在镜子前面吃饭,右手边有两个房间,一间是外婆的、一问是我们两人共用的,从小到大,我们睡在同一张床,姊,我们晚上一起睡,好吗?” 点点头,心未静,毅爵和他的未婚妻还在心底,一刀刀刨出她的真心,看得见的地方,似乎平静;看不见的内心,鲜血淋漓。 思颖拉起溱访往房间走去,“姊,我们去看看我们的房间。” “小颖,我想知道真相。”溱汸阻止她的动作,笃定地向她要求。 “你今天受够了,先休息一晚,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谈。”品帧代替思颖回答。 “我不想等到明天,我要马上知道。”思颖和品帧对望。 “姊……我……”这是个难以启齿的话题。 “我来说。小颖,你去把房间整理一下,你们两个人都需要休息。”品帧接手难题。 思颖感激地看他一眼,回房。 叹口气,他搬出两张椅子,梢梢擦拭,准备今晚的长谈。 “溱汸,你想起多少事情了?” “不多,全是一些无法衔接的片段。”她实说,不过那些片段已经足够让她痛心疾首。 “很难消化吗?” “不管难不难,我都必须消化,不是吗?” “是的,如果你想回到从前的话。好吧!我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谈超。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你姑姑坟前,不过那时候你喊她母亲,你逼小颖在寒风当中跳芭蕾……” 故事开始,他把她们的身世纠葛、恩怨情仇钜细靡遗说出,她的报复、思颖的无辜、毅爵的情爱和傅易安的愧疚,一条条列的清清楚楚。 故事结合起她脑中的片片段段,她想起的部分更多了,回忆像潮水,一波波袭向她,霍地,她理解毅爵的怨恨。是她,始作俑者是她。 “後来呢?”她抖著声问。 “又慈被送进医院,你让毅爵带进房间里面,没有人知道你们谈了些什么,义父进房时,你受伤昏迷,他把你送医,医生说你背上的两道伤不重,严重的是你流产导致血崩。 “你怀孕了,是毅爵的孩子吧。你失血过多,整个人陷入昏迷状态,义父找了毅爵谈,他坚持和你划清界线…… “你知道的,他是个多么骄傲的男人,怎能忍受你把他的爱情踩在脚底下,於是,他用恨你来打压自己的爱情,在这件事情过後,他变得更冷漠、更难以亲近,他把自己封锁在自己的空间里,不准谁越雷池一步,他绝口不提你、不提可笑爱情。” “懂了,今夜是我咎由自取。” 没想过物换星移,再度遇见他,她仍然选择爱他;更没想到,他们之间的爱情,终要有人受害,不是他就是她。 “义父知道,从小你就渴望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有爸爸、妈妈、兄弟姊妹。於是他找来他的老朋友谈伯伯,当时,他们有个念大学的女儿出车祸过世,为了安慰谈妈妈,也为了补偿你,他们替你进行催眠。” “所以我醒来,成了谈时芬,一个有童年纪录的快乐女孩。难怪,不论我多么努力,都无法将那些童时照片和自己联想在一块。”她无奈,从梦里醒来,才晓得幸福只是虚幻。 “不管如何,你不能否认谈家人,是拿你当真正的女儿看待。” 点头,她心潮翻涌,分不清那是心疼或是痛。 “姊。”思颖从房间出来,捧著几本日记本,走到她跟前,“这是你写的日记,如果你想看的话……” “谢谢。”接过日记簿,她迟疑著要不要打开。 “对不起,我想独处。” “嗯,房间我已经整理好。我会在外婆房里,有事喊我。” “谢谢。” 她走入房里,关起门扇,环顾四周。没错,这是她的房间,第一次,她在这里把自己交给毅爵,虽然她忘记当时,她是为了计谋或是出自真心,那……不重要了不是吗? 想起毅爵,心酸楚得厉害,可是她无法不想他。泪潸然…… 打开日记本,一页页翻、一本本看……旧时事件件翻上心头,当记忆围墙打破,过往回到心头,一桩桩、一件件,桩桩件件震撼了她的思绪…… 这就是她的真面目,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难怪他要恨、要怒…… 最让她痛苦难当的是,几个连结画面,她想起日记里头没有记录的那段,想起她被毅爵带进房里,发生过的那场激烈战争。 天!她和毅爵是兄妹!他没说错,他们是血缘相近的兄妹,居然是兄妹、果然是兄妹呵! 四年前,她错了一次,没想到,四年後她又做错,错了、错了,她真的错得好离谱。 在那场痛苦里,她是怎么走过来的? 忘记了,她只记得孩子在肚子里头抗议,抗议她不够爱请看小说网提供惜这条新生命,鲜血汩汩自她身体流出,和著温热的泪水,她痛著,也清楚孩子和自己一样痛苦,她不哭喊,只是用著悲怆的心情,看著生命消逝。 她从没想过要存活下来,从没想过让孩子在幽冥中孤独,她预计要陪他的,可是,她活著、她遗忘孩子的存在,她用另一崭新的面孔迎接生命的另一段。 她必须承认,在这段新生活里,她快乐无忧,她违反了原本性格,让阳光照进她阴暗腐朽的心中。 她怪他吗?不!不能怪! 思颖说:“她已经走出过去那段伤心,走不出来的人是你,请你不要再把她带回过去。” 不是吗?他从没有走出那段过去,即使她给足了理由,让他恨她,他仍然没有走出去……错在她,错都在她啊! 她闯入他的生命,毁灭他对爱情的信心,尔後,再碰面,他是有权利报复的。他没错,错在她…… 想起他的痛,她愿意代他痛;想起他的伤,她多希望这些伤在自己身上;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唯一能做的是——祈求上苍,让那位依瞳小姐,给他足够的幸福,走出这场磨难。 从夜深到天明,从月升到星辰西落,从晨曦扬起到蓝天高挂……泪流尽,她阖上最後一本日记。 她无力笑开。如果生命只有痛楚和悲哀,为什么还要写日记,让伤恸一直存在? 第七章 动动发麻双腿,叹口气,她明白,她的恨伤害了所有人。 眼前她唯一能做的是偿还! 离开房间,走到隔壁,她轻轻敲两下门,应门的人是品帧。 “我能安心把思颖交给你,你不会让她受到丝毫委屈吗?”溱汸问。 她的心既烦且乱,但她现在是穆溱汸,一个深具责任感的姊姊,所以再烦,她都得把心事搁下,将妹妹的未来规画好。 “四年前,你已经把她托给我了。”品帧回答。 “的确,你做的比我好太多。” “你全都记起来了?”品帧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她又回到那个喜怒不形於色的女孩。 “是的。”她不否认,不管难不难堪,她都决定面对。 “有遗憾吗?”品帧问。 “关於哪一段?” “和毅爵的那段,有没有後悔,想不想试著挽回?”如果她有意愿,他愿意为她尽力。 挽回?不!他们是兄妹啊!有了兄妹这层关系,任何努力她都不能去做。不过,也许有关江善薇是她亲生母亲这部分仍被隐瞒著,既然如此,她也不想掀开。 “他将要和依瞳结婚。”轻轻地,她点出事实。 “所以你选择放弃?当了四年的谈时芬,你连拿武器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你们眼中,我是条斗鱼吗?” “说斗鱼太过分,不过你给人的观感是……” “不死老兵?对不起,我要卸甲归田了。” “还能开玩笑,你比我想像中更勇敢。”品帧对她衷心佩服。 “我很感激你,谢谢你帮小颖站上舞台,也谢谢你这些年在她身边默默支持。”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博得你的感谢,我是为我自己。”他实说。 “你喜欢小颖,又慈怎么办?” “为什么你们都认定又慈是我的责任?” “你从没有阻止过她对你的依恋,责任自然该落在你身上。” “你放心,只要小颖表态,我立刻向全家人宣布我们的未来。” “我相信你,再次求你,别让她在爱情中受委屈。” “我会尽力做到。” “谢谢,我能和她说说话吗?” “她还在睡,要不要……”他想反对的,可是思颖的声音自他身後传来。 “姊。”思颖起身,揉揉惺忪睡眼,她轻唤溱汸。 溱汸走到床边,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 “小颖,对不起。” “姊……”她扑身搂住姊姊脖子。 看著亲情流露的姊妹,品帧莞尔,走出房间,带上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切都是姊不好。”积藏几年,不肯承认的抱歉,她在此刻宣泄。 回想过往,她是个坏姊姊,她对她很凶、蛮不讲理,她以最严苛的标准来要求思颖,不理会她正值爱玩年龄。 “没有啦!你哪里有不好?你最好了,你帮我买很贵的舞衣,你舍不得打扮自己,你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我好。”说著说著,思颖瘪嘴,声音哽咽了,泪串串往下掉。 “我不该对你那么严厉,不该宁愿你伤心也要隐藏一切,我若是把你送回父亲身边,你就不会在我身边受累了。”她後悔了,可是光阴已然过去,她们都回不了从前。 “不对、不对,你说错了,你统统弄错了。我那么懒,要不是你逼著我向前,我不会有今天的成就;我那么主观,要不是你极力阻止,我早就犯下无可弥补的错误。 “以前我不懂事,现在我长大,我知道你是对的、你是为我好的,姊……对不起,我不应该不了解你的苦心,不应该反抗你,姊……我才有好多对不起要告诉你。”她一面说,泪一面刷下。 “那我们扯平了,好不好?”溱汸伸出小指,勾住思颖的。 “好,我们扯平了,从此以後,我们要相亲相爱,再不吵闹。” “好,不吵不闹。”顺顺思颖的长发。她的小颖长大了。 “姊,昨天我和品帧哥哥讨论过,这几天,我们先去住饭店,他会找人来整修房子,等好了,我们再搬回来。你别担心,品帧哥哥做事很棒的,有他在,我们只要等著搬新家就成啦。” 看来他把懒思颖宠得更懒了。 “你对品帧有什么想法?”溱汸问。 “想法?什么想法?” “你没想过两个人的未来吗?” “我们两个人会有什么未来?” “他喜欢你、你喜欢他,为什么你们不能有未来?” “可是他的未来是和又慈在一起的,我怎么可以插入?” “你以为婚姻是买便当,一旦有人插队就会引起全民公愤?” “不是啊……可是品帧哥哥喜欢的人是又慈、又慈一心三思要嫁给品帧哥哥,我、我算什么啊!” “你为什么觉得品帧喜欢的人是又慈?” “他很照顾她啊!他对她很温柔啊!他很体贴她啊!他、他……”皱皱眉,她想不起其他证明。 “他不照顾你,他对你不温柔、不体贴?” “有啊!不过,那是因为你拜托过他,要他好好照顾我。” “单单为了我的请托,他就卯足了劲,把全部时间放在你身上?没有一个男人会做这种事,除非他有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我想不出来。” “我问你,是谁拿走他所有的注意力和关心?” “是我。” “是谁让他时时挂在心间,担心她生活所有小细节?” “是我。” “是谁霸住他的时间,让他的生活以那个人为中心,团团绕?” “是我。” “很好,你再想想,通常来说,这些应该是谁的权利?” “是……” “是女朋友、是情人,对不对?” “好像对。” “你享用了他四年权利,却回过头来把他推给又慈,是不是有点过分?” “不是我把他推给又慈,是他们本来就决定在一起。” “你问过品帧,关於他的想法吗?” “没有,不过……那是一定的,不是吗?” “什么一定?我不懂你的意思,世界哪有事情是“一定”的?” “姊,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喜欢的话,动手抢走品帧哥哥,不是一件罪恶事情,不用去管又慈会不会难过?” “我又想骂你傻气了,爱情没有谁抢走谁,如果品帧爱又慈,他不会容许你霸占他太多时间和精神;如果他不喜欢又慈,就算真的结婚,只是一场可以预期的悲剧。答应姊姊,除非你对品帧没有感觉,否则至少把你的想法告诉品帧,让他知道,好不好?” “万一,只是我自己在搞单恋呢?如果不说的话,感情摆在心里面,不会丢脸。” “至少你表白啦!他不接受,你会难过伤心,也许你会有几天带著红眼眶去跳舞,但你的生活经验会因此而丰富;如果你一直不说,错过了爱情,再追悔就没意义,那时,你的遗憾会是一辈子的。” “姊,你说的对,我会去试试看。那你自己呢?” “我怎样?” “你和毅爵哥怎样?” “能怎样?我们已经错过了,错过就是错过,除了遗憾,我别无选择。”无论如何,她都没办法说出口,说她和毅爵是亲兄妹。 “你不试试看就放弃……太对不起自己。” “我怎么没试过,在我是谈时芬时,就和他谈了爱情,结果,你亲眼看到的,他对我除了愤怒,再也容不下其他情绪,就算我勉强成功,他改变主意不娶依瞳,要和我结婚,你觉得我会获得幸福吗?” “姊……你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们已经错过了,时间不会对我们特别优厚,再给我们机会重头,有姊这个经验在眼前,别让自己再重蹈覆辙,懂不?” “懂。” “很好,姊要你幸福,知不知道?” “知道。” “思颖,你回国後,有到疗养院探望外婆吗?她的身体好不好?” “姊……外婆在两年前过世了,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 “你怎么告诉我?两年前,我在当谈时芬啊!”咬咬唇,声音哽咽。她对外婆好抱歉,在她人生最後一段旅程,她不在身边。 “她……在哪里?” “我把她埋在妈妈身边,我想有伴,会让她们快乐一点。” “但愿……思颖,昨夜我想了很久,我觉得你应该回傅家。” “我不要,我要和你在一起。”她一口气拒绝。 “不对,你不再是孤女,你有亲戚家人,而且,你的品帧哥哥也是傅家的一分子,你忍心要他为了你,离开他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 “可是……” “别忘了,我也有家人,爸爸、妈妈、大哥、大嫂和侄子,前四年他们尽全心全力爱我、照顾我,接下来该是我回镇的时候。” “你在那里快乐吗?” “是的,至少比留在这里快乐!好丑,不行瘪嘴,听姊说,你可以常打电话给我,也可以到花莲来看我。” “你不再到台北来了吗?” “当然会,你舞蹈表演的时候,要留一张门票给我,我会送你一大束玫瑰。” “嗯!我不会忘记。” “很好,从现在起,我们都要努力为自己争取幸福。” “一定。” “好了,快起床,今天我们有好多事情要做,首先我们去看外婆和妈妈,再去看你练舞的地方,接下来,来个台北一日游怎么样?我打算坐晚班车回花莲。”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打紧。 “姊……” “记著,不可以瘪嘴,要开心、要快乐。” 她们又打了勾勾,这回她们要分头寻找快乐。 从台北回来,时芬的不快乐人人都看见了,虽然她还是强颜欢笑,但她的言不由衷骗不了人,她落落寡欢,一个不小心就跌入自己的思潮中。对这些现象,全家人都很担心,却没有人想去挖掘她的伤痕。 其实,事情很明白了,她快快乐乐跟傅毅爵上台北,第三天清晨,形单影只坐在竹篱笆面前,她遗失了爱情的同时,也遗失她的心。 在傅易安的叙述中,谈家人知道她已经记起过往一切,不过,他们不打算逼她说明,毕竟,她选择回到这里,代表不管她的记忆在不在,她都认定他们是亲人,於是,他们决定给她支持和时间。 刚从台北回来的前四、五个月,时芬瘦得很离谱,她没有半分食欲,整个人瘦得皮包骨。 所幸这两、三个月情况好多了,她又能吃能喝,虽然进肚子东西不多,可是,比之前胖了一圈也是事实,这让全家人欣慰,相信马上会雨过天青,再不久时芬就会恢复原先的样子。 这七、八个月里,傅家人来过几次,他们的拜访会带来短暂欢乐,这对他们来讲是好事情。 “时芬,思颖和品帧来了,你要不要出来?”大嫂张宛萱在门口嚷嚷。 时芬一听见,连忙从床上下来,站在穿衣镜前,她抚抚隆起的肚子,肚子不大,宽宽松松的冬衣加在身上,没人看得出异状。她不打算告诉谁,这是她的秘密,她不让人危及“他”的生存。 孩子的存在,让她肯定自己的生存价值。她告诉自己,那个来不及见面的宝宝回来了,他们是有缘有分的母子,所以,不管是否要绕上地球一大圈,他都会努力回到她身边。 怀孕三十二周,她没做过产检,但她有基础的医学常识,晓得近亲结婚,小孩子正常健康的比例不高,不过她坚持要生下他,因为,她对他有信心,知道他健康安好,更知道,他会帮助妈妈,在人生旅途上安安稳稳往下走。 “时芬,你有没有听到我说?” “大嫂,我马上出去。” 她的动作很俐落,没有一般孕妇的笨重。套上洋装和宽外套,在脸颊涂上彩妆,她不希望自己的苍白带给别人太多联想。 “姊,我是小颖,你快开门。” 思颖在门外拍门大喊。她还是一样性急,人一到山庄,就迫不及待冲到她房间。 开门前,她在镜子里练习笑容、练习快乐。这是她们姊妹约定的事情。 “干什么跑那么急?流了满头大汗,会容易感冒的。”打开门,她对品帧点点头,拉了思颖往里面坐。 “姊,你好像胖了—点点,太好了,继续保持下去。” “冬天到了,容易饿,不知不觉就吃下太多。”闪过品帧那双透视眼,她答的不太自然。 “那很好啊!比起你前阵子的瘦骨嶙峋,现在这样子我就放心。对了,姊姊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洗耳恭听。” “我们的舞团要公演,广告才发三天,票就卖光了,品帧哥哥正在和会场协调,看看可不可以让我们加演两场。” “真的?太棒了,妈妈知道一定会引以为荣,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和外婆?” “我说过了,不过,我还告诉妈妈,表演前一天,你会和我们一起去看她们。姊,你可以吗?” “当然,我一定会提早到。” “品帧哥哥搜集了妈妈许多资料,准备在会场前面布置,我要所有人都知道,我是穆意涵的女儿,她後继有人。” “这样很好。”多年愿望在此刻成真,时芬的眼里蓄满泪水。 “姊,我还有一个想法,我希望在谢幕时,向大家介绍你,要不是你的坚持,不会有今天的我。”靠在姊姊身上,她像小时候一样对她撒娇。 “你有这个心意我很开心,不过,你的成就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真要感谢,你应该谢谢品帧。” “我知道啊!我已经谢过他了,不信你问问品帧哥哥。”拉拉品帧的手,眼底有一抹害羞。 时芬猜测,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同。 “时芬,阿桑要煮她最拿手的梅子鸡,你留思颖下来吃饭。”大嫂抱著董董进门。 梅子鸡?时芬想起那个萤光点点的夜晚,那一夜他拥有她、她成了他的一部分,那时,她还不能确认爱情,爱情自己找上门,从那日起,她分分秒秒幻想爱情,主动找上爱情,没想到到头来,发现那不过是一个报复计画。 但在更早之前,她也曾亲口告诉他,不爱他、他们之间只是一场计画,当时他也拥有相同的痛吧! “梅子鸡?耶!我要吃十碗。”思颖冲向宛萱,抢过她手中的董董,逗得他哈哈大笑。 “董董最喜欢思颖阿姨了,每次想到都要喊个几次。”宛萱说。 “思颖,我和时芬到外面走走,你留下来和董董玩。”品帧提议。 “好啊!你要说服姊姊上台哦!” “我尽力。”品帧应允。 走出房间,时芬领著品帧往森林小径走。 她特别喜欢这里,自从去年夏天之後。 “你和小颖的关系不一样了。”她用的是肯定句。之前,思颖多少会避讳在别人面前表现出对品帧亲热;现在,他们的亲昵,大家都能看分明。 “我应该感谢你,是你鼓吹她把想法说出来,所以我欠你一著。” “想还我吗?”她莞尔。 “这么快就想追讨人情?说吧!要我怎么还你人情?” 品帧发现自己越来越欣赏她,欣赏她的坚毅独立,欣赏她的内敛沉稳,她比多数男人更有能力面对社会难题。 “爱思颖一生一世,永远不要给自己机会後悔。” “这个人情不算数,因为我本来就会这样对她,不管你说不说都一样,我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总有一天我会还你这份恩情。” 她笑笑,不把他的话当真。 “我是认真的。”他再次强调。 “你公布和思颖的关系了吗?” “是的。” “又慈情况怎样?她能接受吗?” “在公布前,我和她谈过几次,不过还是要感谢嵩钧,他一直陪在又慈身边。” “嵩钧?陈嵩钧?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如果你指的是你的旧老板,没错,就是那个出卖你的家伙。” “又慈和他?很奇怪的组合。” “没办法,这些年又慈进进出出医院,除了家人,她和嵩钧最亲。” “她身体还是很糟糕?” “应该说,我们习惯对她大惊小怪。” “那就好。易安伯伯和薇姨还好吗?” 时芬始终没喊过她一声妈妈。也许在她心中,她只认定穆意涵是母亲,也许她下意识排斥,她和傅毅爵的关系太亲近。 “义母的复健做得很好,偶尔她可以和义父出去应酬、郊游,义父正式退休了,他不再管理公司的事,最近在计画来一次环球旅游。” “那……他还好吗?” 总是最想知道的消息,她把它留在最後面;总是越迫切得知的事情,她越说得云淡风清。 “毅爵要结婚了,在下个星期。” 这个答案早在预期中,但乍然听见,她的心还是猛地遭受一番撞击。 沉了、重了,她的心在深渊、在湖底,她无法呼吸。 他终於要结婚,他终於走出阴霾…… 可喜可贺啊!她一心盼望的想法成为事实,她应该开心鼓掌……可惜她做不到,她只觉全身冰冷无力,昏沉的头脑现不出一片清明,严重的疲惫感侵袭…… “时芬……” 品帧的声音从遥远地方传来,模模糊糊地,她回到现在。 “那、那很好啊!他总算走出过去。” 在她遗忘的日子里,他走不出过去,她却展开新生活;现下风水轮流转,他走出过去、迎向未来,轮到她留在深渊中沉沦。命运是不是种很深奥的化学反应? “你真的这样认为?” “我的认为对谁都没有意义,帮我向毅爵说声恭喜,祝福他和依瞳百年好……” 低头,沉吟须臾,她摇头。“算了,别告诉他,他不会需要我的祝福。” “你还是爱他的。” 品帧一语中的,箭插在她心头上,拔除不去,她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自己的心脏鲜血淋漓,无能为力。 爱他又如何?他们是兄妹,他们出自共同的母亲,就算有再多的爱情,谁能够不放手?他们的爱情不能合首,他们的爱情根本是诅咒! “我不爱他。”咬牙,她否认。 “我不懂你的固执。”品帧摇头。她的否认薄弱无力,爱情在她脸上写得分分明明,为什么她不肯放手追求爱情?为什么她认定他们不能再续? 为了她,他几番和毅爵沟通,他的冷漠和她的固执同出一辙,他不懂,明明心存爱情,为什么要为那些无谓的骄傲失去彼此? 她不语,苍白的脸望向远山,倚在树梢,那一夜回到心底…… 雾在他们周遭环绕,他的体温一丝一丝融入她心中,於是,她告诉自己,那种感觉叫作爱……爱很轻,太阳出来就烟消云散,再多的爱情,都挡不住事实狰狞。 “时芬,你还有机会,走到他面前去,告诉他,你对他有爱情。”兄弟十几年,他怎会不明白,毅爵最介意的是她那句——我不爱你。 “我说过,我不爱他。”她不能爱他、不可以说爱他!虽然她是真的真的好爱他。 “你……算了,不说这个。时芬,你怀孕了,孩子是毅爵的,对不对?” 她猛回头,讶然望他。 “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你流产造成血崩,医生说过,再度怀孕对你是件很危险的事情,我指的危险不单单指你,孩子也一样。”他严正说明。 她不语。 “你做过产检了吗?” 摇头,对上他犀利眼睛,她无法说谎。 “谈伯父、谈伯母知道这件事吗?” 摇头,她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品帧有些火大,抓住她的肩膀,口气不善,“有时候,我真的很讨厌你的独立,为什么碰上问题你不肯求救?为什么你老要一肩挑起自己无法负担的事情?” “我可以的。”推开他,她连连退後。 忍受痛苦是她的本能,不管她做的好或不好,到最後,她都有办法承担。 “你凭什么说可以?留在这个医疗资源不足的乡下,让你和孩子冒险,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 “你口口声声说把谈家人当亲人看待,碰到这么大的事,你连和他们商量都不肯?孩子明明是毅爵的,这段期间,你不说不提、宁愿眼睁睁看著毅爵和别人步入礼堂,造成不可抹煞的遗憾? “时芬,你从不希望别人替你担心,你却做尽了让人担心的事情。你真是个很难懂的女人!” 她知道,他的激动是因为关心,松口气,淡然苦笑,手叠上他的大手。 “这世上,又有谁认认真真懂谁了?品帧,你放心,我会熬过去的,别告诉小颖,公演快到了,我不想她担心。” “至少跟我们回台北吧!我们找最好的医生待产,除非你不介意孩子的安全,否则,你应该替他考量。”他让步。 “让我再考虑一下,不过不管怎样,我都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没办法,谁教我欠你一著。”他说。 “我很高兴,第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是你,真的谢谢。” 风吹来,遍地黄叶被刮起,在空中绕了一圈後又回到地面上,冬天即将过去…… 第八章 她搬到台北了!在品帧的安排下,住进离医院不远的公寓里面,她没有适应问题,只不过躺在床上,经常是辗转无法成眠。 是啊!怎能成眠?细数日子,一天一天,他即将遗忘过去,走入红毯。 很微妙的心态,既希望他从阴霾中重生,又害怕他忘记过去那段。 揽镜自照——又瘦了,这样一个不健康的母亲,怎能生出健康小孩?抚抚肚皮。勇气啊勇气,她真的需要很多很多勇气,才能生存下去。 捧著玻璃球,摇一摇,漫天飞雪,那是毅爵送给她的圣诞节,他和她之间的快乐部分不多见,这是其中一个。她会捧著它,慢慢老去,在心中一遍遍咀嚼,属於她的禁忌爱情。 想他吗?很想,想他过得好不好,想他快不快乐,想他的眉头是否深锁,想他的依瞳是否能把幸福带到他手中。 他会幸福吧?毅爵……每每想到这个名字,便要鼻酸一阵,他终是寻到归依,终是建立起自己的家庭,慢慢的,他会事业成功、儿女成群;慢慢的,他会遗忘自己,到那时候……他对她不再有恨,再见面,他会向她说声哈罗! 那么,她呢?她会有一个他的孩子,日日相依,这个安排真不错。 门铃响起,时芬开门。 “品帧,你怎么来了?” “思颖在练舞,我来陪你,等一下一起吃饭。”他是个遵守诺言的男人,他帮她隐瞒怀孕事实,不教思颖担心。 “你工作忙,不用特意来陪我。” “今天周休,如果你愿意的话,我陪你上街买点婴儿用品。” 注视著时芬,她迅速憔悴了。自从知道毅爵结婚的事情,她眉眼笑著,嘴里说著祝福,却用一种残忍的方式自伤。 说不爱他,她的苍白代表什么? 他实在弄不懂这两个人,一个以决绝的行动来告诉对方“不爱”;一个用恨来作为对方“不爱”的回应。 可是,做了这些事情之後,他们都不快乐,甚至是痛苦难当。 既然如此,他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固执?为什么仍然骄傲地不肯向对方低头? “方便吗?” “我是个不错的搬运工人。” “好吧!等我拿一下钱包。”再回眸,她吞去哽咽,“品帧,谢谢你。” 他投给她一个安心微笑,“快去准备吧!” 半个小时後,他们出现在百货公司,他扶著她,像一个体贴丈夫。 “奶瓶需要买几瓶?”品帧问。 “不晓得,我没有经验。”时芬回答。 “我也没有,不过,我想十打应该够了。” “夸张!”她莞尔摇头。 “产检时,医生说是个健康的小男生,我看你很开心,你喜欢男孩子吗?” “喜欢。”从知道他是男生後,时芬就开始幻想,他有他的眉毛、有他的眼睛、他的鼻子嘴巴……有一个像他的儿子,她的思念会减半。 “想过要取什么名字了吗?” “没有,我在考虑,孩子生下来後,要怎么面对爸妈。”回花莲,生活会比较容易,但……她该怎么解释孩子的存在?那是个纯朴的地方,不是人人都能接受这样的事情。 “没想过要对义父、义母说实话?” “不!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一旦知道,怎能瞒得了乱伦事实? “这样好吗?思颖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等公演结束再说,我不希望她分心。” “你还是把她的舞蹈当成第一优先。” “没办法,我习惯了。” “幸好你一点都不像个孕妇,不然能瞒得过谁?” “你不就看出来了。” “我?那是因为我没和你住在一起,再加上观察敏锐是我最大优点,不过,我还是认为,你再瞒也不会太久。” “先不烦这些,今天我们要快乐消费。”勾住他的手臂,时芬越来越觉得自己将小颖托给他,决定正确。 他们一路向前行,看见东西就买,奶瓶、衣服,婴儿车,大大小小的东西塞满品帧两手,为孩子添购东西,会让人心情愉快、忘记节制。 “品帧、溱汸,你们怎么在这里?”一个愉快声音响起,倏地抬头,四目相交,她和毅爵目光相聚。 她开始发抖,两条细瘦的腿支撑不起身体,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所有的滋味全在她心底打翻,酸的、苦的、涩的,混合出让人皱眉的难堪。 不想见他,至少不要现在,她不愿他看见自己的落魄萧索。 再见面,毅爵瞬间发现,压抑对她的思念有多么困难。 八个月了,他强迫自己不看她、不想她;他告诉自己,她再也影响不了他。他是个自制力很强的男人,他认定自己已经对她忘情,没想到再见面,才发现八个月来,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欺骗。 猛地,一股冲动涌上,他想拥她入怀,想诉尽思念,他想放下骄傲自尊,告诉她,没关系,一切都让它过去,他们从头来过。 拳头在身侧握紧,抑制情绪,毅爵不让心事外露。 对於溱汸,依瞳的资料不多,只晓得她是毅爵另一个妹妹,不住在家里,还有他们的感情似乎不太好,不过依瞳没有去深究,豪门大户的家庭问题本来就比普通人家多。就拿她老爸来说,不也娶了大小老婆各一,幸好两房只有她这个独生女,她不用去担心手足阋墙问题。 “你们来逛街吗?好巧,我们来拿婚戒。”相对於毅爵的沉默,依瞳的快乐显得太聒噪。 毅爵望一眼品帧手上的东西,若有所思看著溱访,不言不语。 “大嫂,没事的话,我们要继续逛街,不陪你们了。”拉住恍惚中的溱汸,品帧急著带她摆脱难堪,他认为眼前的她,没有能力迎接挑战。 “等等。”一个箭步跨上,毅爵拉起溱访另一只手,强迫她跟自己走。“品帧,帮我送依瞳回家。”匆匆抛下一句话,算是交代。 “不行!”品帧拉住溱汸另一只手,阻止毅爵的行动。他答应思颖保护她姊姊不受欺负。 “你不能再伤害她,如果她曾经欠你,她还得够多了。”品帧在他耳畔低语。 “是你自己要求我,找机会再和她谈谈。” 看著溱汸的身形,他猜测,这就是品帧从花莲回来後,急著要求他和溱汸谈开的原因,他不断向毅爵解释溱汸是真的丧失记忆,并将过去他不曾参与的那段说得仔仔细细。 只不过,当时他一口气否决品帧,他认定他们再不会有交集,原因是——对一个不爱他的女人,他不想多费心,更不想让爱情有机会再伤他一回。 现在,他顾不得自己曾经说过什么了。 “你会平心静气的谈?不动手脚?她的身体禁不起第二次摧残。”他对毅爵明示。 品帧的话再次提醒他,昨天深夜品帧是怎么说的,他说溱汸曾经怀有他的小孩,流产时引起血崩,医生断定,再怀孕,母体、小孩都要承担大量危险。 大量危险……品帧说,她记起那段过去了,那么她不可能不考虑到“大量危险”这句话,既然如此,是什么原因让她宁可隐瞒所有人、宁愿冒险,也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难道,在她还是谈时芬时,在她忘记自尊和骄傲是她人生最重要时,她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是真的?她一天平均三点七次的爱他、喜欢他,都是真的? 思颖告诉过他,溱汸无法忍受别人碰她,除非是她喜欢的人…… 那些旁人在他耳边反覆的话,此时,一古脑儿全倾了出来。看来,他们需要好好深谈一番。 “我会。”他向品帧承诺。 “你保证?”品帧还是不放心。 “我保证。” 环住她的腰,他的动作带了几分温柔。 这让溱汸大惑不解,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何突然改变。 他们走了。不自觉的笑在品帧嘴边浮现。 依瞳不懂,拍拍他的肩膀,要求他直视自己。 “你可以告诉我,他们两个人之间……” 他笑容可掬避开她的疑问,“你觉得毅爵是个怎样的男人?” “玩猜谜啊!是不是我答对了,你才会据实以告?” 她欣赏品帧比毅爵多,只可惜他心有所属,而她父亲对毅爵的身分情有独锺。 “差不多,你说说看!” 依瞳是个独立自主的女强人,从小到大,她接受的训练,全是要求她成为联展的继承人,这一回,联展想扩大事业版图,靠的就是这场商业联姻。 “他是一个有责任的男人,可以当丈夫,但拿来当情人略嫌无趣。” 依瞳实话实说,订婚近一年,她没享受过被追求的甜蜜,他们之间有的只有公事和利益。 “对於你们的婚姻呢?你有什么看法?” 品帧想确定在婚姻争夺战中,溱汸的胜算有多大。 “商业联姻罗,这个时代、我们这种身分的男女都逃不过的结局。” 严格说来,她有无奈,不过她早认了命,这点,在她念幼稚园时就明白,她和一般小孩不一样。 “所以你坚持和他结婚。” 坚持?是啊!是坚持,她老爸、项董事长的坚持。 “反正都要结婚了,有什么坚持不坚持,不过,肯定的是,要找到像他那种豪华配备的好老公可不容易。”耸耸肩,她无所谓。 就算扣掉十分浪漫,傅毅爵也能拿到九十分高标,这年头及格男人不多见罗,要求太多会遭天谴。 “依瞳,我来说个故事给你听。” “重头戏终於要上场?” “先预告,很长哦,你要有一点耐心。” “没问题,我请你喝咖啡,一杯咖啡的时间够不够?” 勾起品帧的手,自信微笑,商场上的大风大浪,依瞳碰得多了,面不改色是她多年历练。 “恐怕要三杯咖啡才够。” “那也得要故事值得。”眉一挑,她想,她的婚礼大概无望了,不过两家合作的契约,无论如何她都要拿到手。嗯……谈判?是她拿手项目。 面对面坐著,两人无语。 她想像他的一百种反应,从愤怒到怀疑、从讽刺到轻蔑,她不晓得下一秒钟,他会用什么面目对待自己。 心惶惶然,握住的两手扭绞成团,她是从什么时候起,对他觉得不安? 曾经,她对他的追求当成美丽,曾经她大起胆子,主动追上爱情……可是,几个月不见,他即将跨入的婚姻、他们的相对身分、他有增无减的恨意……她对什么都不确定了…… 凝视她的不安,毅爵假设她对他有爱,假设她口中的不爱只是言不由衷,不管假设是真或假,这个假设,催促了他下定决心。 “我们结婚吧!”他说。 算东算西、算天算地,她怎么算都没算到他会突如其来说出这一句。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摇头,她怀疑自己得到幻听。 “我说我们结婚吧!”再一次,他回答。 结婚?他在说笑话,还是个滑天下之稽的大笑话,哥哥娶妹妹?他想上头版新闻?他嫌自己的锋头不够健? “我想你弄错对象,你的未婚妻在百货公司,你们刚刚去拿婚戒,她现在正和品帧一起。”淡淡的,她假装他的提议影响不了她。 溱汸有权生气的。他一言不发,将她拖到这里,五星级饭店、总统套房,人人可以做出无聊联想,她不生气的原因是,她明白二人再聚的机会不多,经过这一次,也许没有下一回。 “我没有弄错,只要你点头,我们马上到法院公证。” “为什么?”她不懂。 “你怀了我的孩子,不是吗?”他的反应很直接。 乍见到溱汸,只觉她憔悴苍白、虚弱没精神,是品帧手上的婴儿用品加上明示,让他笃定自己的联想。 下意识,小手落在腹间。没道理,他和品帧有相同洞察力。 “又如何?”怀孕是她自己的事,她没想过要谁来助阵帮忙,更何况是他……她不敢也不能求助的对象。 “我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流落街头。”这个藉口够好吧!好到他不用去解释自己的冲动,用不著去分析心底蠢蠢欲动的感觉。 “我有能力养他、教育他,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让我儿子流落街头。”她反驳他的话。 “是儿子?正好,我不用担心继承人的问题了。”他把她的反对当成马耳东风。 “我说,我、不、会、嫁、给、你。” 她的口气出现反抗,这不是属於谈时芬的性格,那是穆溱汸的脾气,很好!她回来了。 “为什么不嫁?你锺爱当单亲妈妈?”隐藏在冷嘲之後的,是浓浓的心疼,这个女人一如多年以前,倔强顽固。 “因为我不爱你。” 再一次,她出口伤他;再一次,她用同样的藉口,将他远远推离自己的身旁,心中的旧创伤撕裂,鲜血淋漓,他的痛她亲身品尝。 果然,溱汸击中他的罩门,向来,他最介意的就是这句话,她不爱他、他只是自作多情、他的爱情在她眼里名叫无聊……他恨她这一句。 他的恨在接触到她强作坚强的瞳眸时软化,他想起她的言不由衷、想起她的心口不一,一股希望悄悄自心底升起。 “不管,我娶你娶定了。” “你没听清楚吗?我说我不爱你。” 他深吸气、吐气,他告诉自己不生气,上次的愤怒他害死自己的孩子,这回不管她怎么激,他都不失去控制。 “随便,反正你嫁我嫁定了。”比蛮横不讲理,他略胜她一筹。 “傅毅爵,你简直不讲理,我们是兄妹,你晓不晓得兄妹是什么意思?”一个冲动,心中话尽出。 “没关系,反正我们家关系乱惯了,傅家二子傅品帧,也要娶傅家老幺穆思颖,所以兄妹?随便!”他不介意她口中无谓的亲属关系。 “你没听清楚我的话,思颖和品帧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和我们不一样。”连这层兄妹关系都制约不了他?他简直是土番族族长。 “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等、等一下,他将她的话在脑中重复几回……哈!他在她话里面抓出一点端倪,溱汸说他们有血缘关系……虽然有些模糊,无妨,他慢慢厘清。 “没关系?这种话你居然说得出口,难道你不觉得罪恶?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母亲,对这件事情的看法?”溱汸火了,他怎能这么自我中心? 她说我们的母亲?她口中的母亲是谁?他的亲生母亲或是请看小说网提供江善薇……不会是他母亲,所以……对了,她觉得江善薇是他们的共同母亲,她并不晓得江善薇是父亲的继室,不晓得自己并非江善薇所出。 宾果,他终於找到卡在他们之间的问题点。 “你为什么觉得我们结婚是种罪恶?”毅爵耐心问。 “难道不是吗?起码在法律上就站不住脚,结了婚,也是无效。”她神情落寞,支著额头,头痛…… 毅爵微微笑开。很好,问题浮出台面,如果这真是促使他们分离的主因,他不晓得自己该掐死谁。 年轻时贪看天龙八部,总觉得段正淳把自己的感情处理得一场糊涂,结果儿子身边动心的女孩全是他的亲妹妹。毅爵没想过,小说家笔下的荒诞剧情,居然在他身上出现。 “法律规定兄妹结婚无效,最主要的目的是为防止产下畸型儿,你连怀孕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婚姻无效?”在逼出溱汸的心事之後,接下来,他要逼出她的真心。 毅爵问住她了。可不是吗?这是她最矛盾的一点。 她是个护士,很清楚近亲结婚,孩子不正常的机率有多高,可她仍选择留下孩子,就为了想要一个和他相像的人,在身边相陪。 是不是很怪? 没错,她的矛盾逼她骗自己,孩子会正常;她的矛盾逼自己,把一切合理化,她的矛盾呵……爱上一个不该爱、不能爱的男人,却又爱得难分难解 “无话可说了吧!那么我们结婚,你没有异议。”结论一下,他说话算话。 “你辩赢了,可我还是不会嫁给你,那样子……不对。”她有她的道德感,即便为这个无聊道德,她必须付出一辈子的空虚寂情。 “你在固执什么?” “我们是兄妹。”她再次重复顾忌。 “就因为我们是兄妹,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嫁给我、不会爱我?” “对!”她态度坚定。 “即使我逼你?” “对,即使你逼我!” “你真的是一个傻瓜。好吧!我放弃了,不过,你必须老老实实告诉我,如果我们不是兄妹,你会怎么做。”他的言语後退一步,他的眼神却逼向前,迫得她无力退缩。 他终於要放弃了……心酸得皱眉,矛盾又跑出来作祟,重重的铅块压住心脏正上方,很痛……但呼痛不正确,咬牙忍住,她要记取教训——爱情痛人。 “我……”能说吗?溱汸眉心打结。 “我要听实话,不要拿假话来搪塞我。”他不给她空间说谎。 奸吧!是他要听真话,她豁出去了! “如果我们不是兄妹,我会无所不用其极赢回你。” “就算我将要踏入礼堂,你也会想尽办法赢回我?” “对,就算你将要踏入礼堂,我也会想尽办法赢回你。” “所以,你是爱我的,你的谎言全是为了那层该死的兄妹关系。”他把她的想法清楚复述一遍。 毅爵又问住她。他怎么就不放过她?他怎么非要她难过?承认爱他不难,难的是在承认之後,她必须花多久的时间,才能让自己的心情平复。 “你是世界上最差劲的男人。”她气了。 “不要转移我的话题,说!你爱我,是不是?”卡了几年的答案呼之欲出,他心跳得很急。 “我拒绝回答。” “你若是拒绝回答、或者说假话,我用绑的也要把你绑上礼堂。” “你……” “回答。”他霸道得近乎可恶。 吞下愤然,她用力,一字一句说清楚:“是的,我爱你、很爱很爱你,就算你是我哥哥,我依旧爱你:就算你要娶别人,我还是爱你,满意了吗?得意了吗?看我难堪,你快乐了吧!” 盈眶热泪刷地滑落,她不爱哭的,偏偏爱上一个以惹她哭泣为成就的男人,她该怎么办? 捣住脸,她哭得很伤心,顾不得骄傲,她只想痛哭一场。 她说爱他,她爱他啊!证实她的爱,毅爵好开怀。 蓦地,一双大大的手掌捧住她的脸,把她的伤心收进怀里。 阔别已久的温存浸入她心底,想他,好想好想…… “为什么不把真心话告诉我?为什么宁愿我恨你,也不愿意告诉我原因?”拥她入怀,他的幸福重新存在。 他们都太骄傲,骄傲到不愿将心意向对方说明白,宁愿以恨为名,假装不爱,於是一次次伤害、一年年错过。 这回,不了!他要用尽全力将她留在身边一生一世。 “恨会让人有力量向前进,我不要你和我一样沉溺。” “你真的很笨。” “谁的爱情不带点傻气,我们只是比较倒楣的一群,用尽了傻气,才发觉我们的爱情不可以。” “谁说我们的爱情不可以?溱汸,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赢得我了!” 抱住她,缓缓摇、轻轻晃,他要把自己的心、自己的情,一点一点注入她心里,教她感受到,爱她的心情,他和她一致。 “不要开玩笑,你说过,你放弃了。”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让她在最後的相聚里,品尝短暂车福。 “我不是个次次说话算话的男人,我有点无赖,有很多的霸道,我不太擅长表达心情,常常让人家误解我既刻板又无情,我习惯自我中心,习惯别人事事来将就我的情绪…… “溱汸,你真的认为,像我这种人,值得你无所不用其极去争取?” 他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她无所适从。这个时候、这个场景,不是说这些话的好时机啊! “你又忘了,我们是兄妹,这也是当年我严正反对思颖暗恋你的主要因素。” 轻轻一哂,他决定不再刁难她,深吸气,他说出原委:“我们不是亲兄妹,你弄错了,我不是你母亲的孩子,江善薇是我的後母,爸爸娶她进门後,她生下又慈,所以你和又慈的确是姊妹,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说的是真的!?”她简直无法置信,竟然是自己摆了个大乌笼。 他说他们不是兄妹、他说他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他说……天!多大的误会,这个误会让他们整整分隔四年,他的痛苦、她的挣扎;他的恨、她的思念……全是为了一个说不出口的误会! “我没有骗你,哪天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见我的母亲,她和爸爸很早就离婚了。” “我怎么那么笨?我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宁愿伤你,也不说明事情?我笨死了、笨极了……我可以少骄傲一点,我们就不会错失那么多时间……我的笨无药救了……我笨……”反反覆覆,她说了几十个笨字。笨啊笨啊笨……她停不住口地批判…… “没关系,我原谅你的笨。”再度圈紧她,她又回到他身旁。 心间的石块陡然除去,她反而傻了,怔怔看著毅爵,看著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嘴……一时无法动作反应。 他又笑了,这一笑,笑去多年闷气。“清醒,我不准你发傻,听到没有!我们还有很多重要事情要做。” “有什么事?”她的精神还在游离状态中。 “比如我们必须向大家公布我们的新关系,比如要尽快准备我们的婚礼,还有比如……这个……” 毅爵低头吻上睽违已久的双唇。这回他可以大大方方承认,他爱她,从未改变! 荷西,爱情到了尽头,无论你再怎么挽回,我都不会再回头,因为我是卡门,我是自由的灵魂…… 强烈的音乐,带著舞者激昂动作,挑动人心…… 突然,音乐戛然停止,啪!舞姿停驻。 热情掌声响起,观众纷纷起身致意。 这是一场成功的演出,观众爆满,舞者的表现个个都是顶尖,穆意涵再次成为话题,她的传奇流传在坊间,她的女儿继承她的遗愿,很快地,她以前的录影带将被翻成DVD,永远的舞星再次绽放魅力。 谢幕时,溱汸上台,互相拥抱的姊妹成了媒体竞相拍摄的目标。 台下,品帧、毅爵、又慈、嵩钧、依瞳、傅家夫妻和谈家人全都到场,他们用最热烈的鼓掌,为这对姊妹暍采。 “姊,我们做到了,妈妈和外婆在天上一定看到了。”思颖环著姊姊的脖子,激动说。 “是啊!小颖,我们以你为荣。” 两人并肩,她们在观众不间断的掌声中退幕,思颖的舞蹈生命开启崭新的一页。 走入後台,毅爵很早就等在那里。 “累不累?” 他的体贴让大家都不习惯,不过,他下定决心要当好男人,谁敢说一声反对。 “思颖,恭喜,你表现得好极了。”又慈冲上来送她一大束玫瑰。 收下玫瑰,思颖面有羞赧。说实话,自从和品帧哥哥互证心情,他们的事情在家人间公开後,她总觉得对又慈亏欠。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这阵子藉口忙,她很少面对又慈,心结没当面打开,就不算解决。 “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啊!我可没有原谅你,先说清楚,为了处罚你拐走我的品帧哥哥,我要罚你,在我没嫁掉之前,你不准和品帧哥哥结婚,知不知道?”她假意恐吓。 “知道。”她乖乖回应。 “思颖,你别听她,她很快就会嫁掉。”陈嵩钧跳出来支援。 “谁说我会很快嫁掉?”又慈不服气他的话。 “你敢说你不嫁?好!戒指还给我,我去马路中央随便找个人娶。” 很显然,又慈的骄纵在他面前屈居弱势,嘟起唇,她把戴了戒指的右手藏在身後。 “我才不还。” “请问你是……”思颖不认识嵩钧,只是觉得他和又慈感情亲昵,两人似乎好事已近。 “你不认识我,我来自我介绍,我是又慈的新任男朋友、你姊姊的旧老板。” “旧老板,哦!我知道,你是陈伯伯的儿子。”思颖想起来了,在她们家最辛苦的时候,陈伯伯帮助她们很多。 “没错,我爸是你母亲的忠实舞迷,你这次的表演,我老爸每一场的票都买全。” “谢谢你对又慈好……”思颖话没说完,就让又慈截下。 “你干嘛那么开心,把第三者踢掉你很得意吗?” 又慈虽然心里已经原谅思颖,可嘴巴里不行,她才不让她太好过,谁教她瞒著自己偷偷喜欢品帧哥哥。 “对不起……” “光对不起就够啦!姊,以後我们都不要理思颖。”又慈转而靠到溱访身边。思颖抢走她的品帧哥哥,她当然也可以抢走溱汸姊。 “你们吵你们的,不要来闹溱汸,等一下吵得她头痛,两个都到外面罚站。” 威令一下,两个“妹妹”都闭口不语,思颖拉拉品帧,躲到他身後去。 “未婚夫,你对别的女人这么小心翼翼,难道不怕我吃醋?” 依瞳也随後进入後台。她是个不相信爱情的女人,不过毅爵和溱汸的多难爱情感动了她,所以,她退让。不过,好心有好报,联展的扩厂得到毅爵的全力支持。 “你有什么身分跟我说这种话?别忘记,是你对外放话,说你要解除婚约的。”毅爵得了便宜又卖乖。 “我当然要这么说,反正你有对象了,又不需要像我打肿脸充胖子,假装自己行情还很高。对了,溱汸,你家老公有没有告诉你,等你家儿子生下来,我要分一份?” “我不懂你的意思。”溱汸回答。 依瞳是个容易亲近的女人,在短短半个月内,她和溱汸成为好朋友。 “她怕嫁不出去,联展後继无人,想借我们家儿子去继承,我已经答应了。” 他还是习惯霸道,习惯自己作主,也不想想辛苦怀胎十月的人是谁。 “不行,这样子宝宝太辛苦。”思颖出面说话。 “美丽的卡门姑娘,我已经放弃你的毅爵哥哥,你可不可以别再拿我当假想敌?”她的话引得众人大笑。 “你知道了?”被看穿思颖觉得很窘。 “知道什么?知道你讨厌我吗?你表现得那么明显,谁看不出来。品帧,你老婆有张藏不住心事的脸,下回要应酬,别带她出门。” “对不起……”她这个舞台主角,好像从下了台就一直在向大家道歉。 “好啦!别放在心上,今天的庆功宴有没有算我一份?” “想跟就来吧!”毅爵没好气回答,拥著潦访就要往外走。 突然,溱汸抓紧毅爵,弯下腰,痛得直皱眉。 “怎么了?”大家看见情况不对,心急,纷纷问。 “我肚子好痛……”倒抽一口气,她觉得整个人被扯裂。 “怎么会?预产期还没到。”毅爵吼叫。 离预产期还有半个多月,现在阵痛会不会不正常、会不会危险?天!毅爵紧张得直冒冷汗。 “白痴啊!这个时候你跟你家儿子计较预产期?他想出来就是想出来,快送医院!”嵩钧说。 这时候,当医生的说话最大声,光看到从不慌张的毅爵变成热锅蚂蚁,那感觉,岂是一个爽字说得? 於是,一台车、两台车……大大小小五、六台车,以狂飙之势冲向济平医院,今夜,谁都别想安安稳稳睡觉。 尾声 血浆一袋一袋往病房里面送,半夜三点了,产房外面,十几个人来来回回,他们忧心的事情发生了。 危险?哪里有这么简单,她根本是拿自己的命去换儿子,此刻,毅爵恨死自己。 “毅爵,别担心,蔡医师是这方面的权威,我想,溱汸不会有事。”嵩钧走过来拍拍老友的肩膀。 “五个小时了,哪一个女人生小孩需要耗这么久时间?” “第一胎都是这样,毅爵,你别著急,坐下来等。”谈妈妈被他弄得心神不宁,也走过来劝他。 “不是说剖腹生产三个小时就能出来了吗?为什么要那么多血浆、为什么需要五个小时……”他还是坐不住,来来回回的脚步一声比一声重。 “可能情况有些棘手,不过,我相信蔡医师能应付。”嵩钧说。 “棘手?你所谓的棘手代表什么意思?溱汸会死吗?你的意思是不是这样?”他跳起来,抓住嵩钧的领子急问。 她不能死,他们花了多少年时间才圆满他们的爱情,眼看就要否极泰来了,她不能在这节骨眼退缩,不行,他不准她这么不负责任。 “哥,你别这样子!”又慈抢过来,想分开他们。 “毅爵,你这样子无济於事。嵩钧,能不能让他进去陪溱汸,别让他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好,我找人问问医师,如果不会干扰手术的话……”在谈论间,手术房门打开,一个护士满身是血,抱著婴儿走出来。 “穆溱汸小姐家属。”她一开口,十几个人同时围上来。 “哇!他和大哥长得一模一样,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又慈说。 “对啊!不过嘴巴有妈妈的影子。这小子一出生就这么漂亮,长大还得了。”谈妈妈说。 毅爵抱著小男婴。他是自己和溱汸生命的延续,软软的身体、宏亮的哭声,初为人父的震撼在他心底,他有儿子了,他成为父亲了,言语无法形容他的感受。霎时,热泪盈眶…… “不好意思,各位,妈妈情况很危急?我们需要家属签手术同意书。”护士打断他们的谈话。 “什么意思?什么叫作情况危急,孩子不是都生下来了吗?为什么还会危急?”毅爵将孩子交给思颖,抓住护士问。 “她血流不止,我们一直在帮她做止血工作,可是效果很差,现在病人的血压、心跳……生命现象都在下降中,医生决定割除一部分子宫,保住病人的性命。” “同意书在哪里?拿来,我签!” 签下潦草的姓名,毅爵的手微微发抖,恍惚间,他看见溱汸在对他挥手微笑,她的笑容很安详,不再痛、不再苦……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怡然…… 突然,助理医生冲出手术房,他拿著手机急急向血库要求血浆。 “李医生,情况怎么样?”嵩钧上前问。 “病人休克了,要进行紧急手术。” 紧急手术! 这四个字震慑在场所有人。 思颖哭出来了,眼泪滴在男婴脸上,宝宝也像有所感觉般,哭得摧心裂肠…… “不会啦!我姊不会死,四年前她没死,现在就不会死!你们的医生太坏了,你们爱骗人,我们要转院,我们要到美国请医生……”抱著小侄子,她哭倒在品帧怀里。 一声声的死字传入毅爵脑海间。不!她怎么能死,他们之间还有许多计画要共同去完成。 他们说好了,不再让骄傲成为阻碍爱情的绊脚石,他们说好要一起分享生命中的每个喜悦荣耀,他们的爱情正渐入佳境,她怎能找个不相干的人来告诉他,她要不告而别了? 不!纯粹是谎言,他的溱汸不会死。在他们抹去她的记忆时,命运安排他们再度相遇,由此可知,命运待他们是优渥的,所以她不会死、不会死! “毅爵,我要安排你进手术房,你还撑得住吗?溱汸需要你给她支持,听到没有?”嵩钧在他耳边喊。 “我可以!” 他不放她一个独自面对危险,他们说好了,不管未来碰到再多困难,他们都要手携手、肩并肩,一起面对。 “好,跟我来,我带你去做全身消毒!”拍拍毅爵,他给他勇气。 手术持续进行,维生系统挂在她身上,刺鼻的药水味充斥在冷然的空气间,所有人都在忙,只有毅爵什么事都不能做,局外人似地,握住溱汸冰冷的手,冷冷看著一切在他眼前发生。 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痛恨自己不能代她受过,他恨自己很多很多…… 几百个世纪过去,手术完成,血终於止住了,但是她的生命现象仍然持续微弱,他感觉得到,她正在一点一滴离开自己。 握住她的手,在医生切除她半个子宫时;握住她的手,在医生为她进行缝合时;握住她的手,在她被送进加护病房时,就这样,他一直一直握住她的手,一遍一遍求她为自己留下来,整整三天三夜,他不食不眠。 胡髭从下巴处冒出,火红的双眼布满血丝,他邋遢而狼狈,心绪浮到遥远,无数的假设在心下形成。 他假设时空在此打住,他就这样紧紧握住她的手,天荒地老。 他假设一个大地震,把他们压在瓦砾堆中,他们化为彩蝶双双比翼。 他假设她醒来,他们共度数十寒暑,他们在生命尽头仍不孤独。 他做了许许多多假设,有生有死,但没有一个假设,是分离。 医生说,溱汸再不醒来,希望不大了。 医生的话没听进他耳里,因为,他不让人剥夺他的希望,他说过,他们要一直在一起。 “溱汸醒来,看我一眼再睡,好不好?你记不记得你说过的笑话?那个和妻子打赌的迂公?我们来当一对迂公迂婆好吗?我们还有两百金还没结算清楚,你不能弃械投降,懂不? “我曾经说过,和你接吻比聊天更有意思。其实,我骗你的,我喜欢和你接吻,也喜欢和你聊天,虽然我故意装出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可是我心里是高兴的,我很享受被你追求的快乐,比起以前苦苦追你,你都不理会我的时候,更享受。 “思颖和品帧告诉我了,他们说你有洁癖,不能忍受被不喜欢的人碰触,我突然觉得自己好笨,可不是吗?看你卯起劲来清洗房间的样子就知道了,要不是你太爱我,怎能容忍我一次次不顾你的意愿,强吻你、爱你? “我告诉过思颖,你常言不由衷,却忘了把这句话拿来提醒自己,让我们白白错过四年,我後悔了,对不起!如果你不嫌弃,请给我很多很多个四年,让我来弭平遗憾。 “儿子很乖,他晓得我们正在忙,没空理他,他自己乖乖喝奶、乖乖长大,昨天护士说,他喝了三十西西的牛奶,真是个大胃王……溱汸,醒来吧!我想他一定比较喜欢在我们怀里喝奶。” 这几天他对她说过多少话,他已经数不清楚,反反覆覆的,他像个多嘴老头。累不累?累!但若能换得她的清醒,值得! 贴在她脸颊旁,从呼吸器里传出来的微微暖气,让他觉得很安心,这代表,她尚未离他而去。 圈著她、抱著她,他累极、倦极,阖上眼,一个不小心,他和她一起跌入深沉梦境…… 梦里,她的眼睛一样美丽,她的心一样多情,她的手握得他紧紧,像以往那些共眠的夜里,她告诉过他,他的手带给她很多温馨…… “毅爵,我还活著吗?” “是的。”他毫不犹豫。 “我会死吗?” “不会。”他笃定。 “为什么不会?” “因为失去你,这个世界会缺乏乐趣。” “我想听听其他原因。” “好,我说足一百个原因,你就醒来。”在梦中,他和她打勾勾。 “我要开始说了——你不会死,因为你离开,我的生命会失去动力;你不会死,因为宝宝在等著叫你一声母亲……” 一、二、三……他扳动手指,认真地一个一个数起他的原因。 突然间,他醒来,手仍然握住她的,溱汸还闭著双眼,可是,他发誓,他看见她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你不会死,因为我还欠你一大堆爱情;你不会死,因为你还想看到思颖的下一出芭蕾舞剧……” 他心急,他要快快数足一百个理由,因为他想念她美丽多情的眼睛…… 理由不满一百个,溱汸睁眼,眼里落入他的憔悴。 他张大嘴巴,阖不拢双唇,大大的O字镶在他脸上。 “你还好吗?是的、是的,你很好,你醒了,自然会好,从现在起你每一分每一秒,都专享我创造的幸福,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很好很好……”他语无伦次。 “宝宝好吗?”溱汸轻问。 “他很好,好得不得了,整个育婴室就他的哭声最宏亮,尤其知道你醒来了,他会更好。” “可是,你并不好。”她伸手抚抚他下巴冒出的短髭,她心疼。 “会好、会好,没关系,只要你好了,我便好了,你……好了,对不对?” “对,我好了。”肯定点头,这世间有了她最牵挂的一对父子,无论如何,她都要“好”。被抱人他怀里,他们是一对恋人磁石,而今尔後再不分离—— 【全书完】 编注:欲知这段错综复杂的爱情是如何开始的,请翻阅贪欢374 “心动·动心(上)” 后记 “心动·动心”总算完成了,这两本书花了很长的时间,大约是因为我从没建过一个架构那么大的故事,所以总觉得有疏漏之处。 原本我是计画让这个故事以双生双旦的方式进行,并不打算偏重在毅爵、溱汸或品帧、思颖哪一对身上,但事与愿违,冲突性比较大的溱汸、毅爵,还是拿走了比较多的篇幅。 在角色设定时,我用白色和黑色、明和暗来设定这对姊妹花,我希望一个善良可亲、一个冷酷寒情,用鲜明的个性带出整个故事,让容易原谅人的、崇拜姊姊的、一心只有阳光的思颖包容姊姊所有阴暗,领著她一步步走到阳光下接受温暖。 可惜……又是一次事与愿违,我想这就是很多写书人的痛苦,往往写著写著,就写出和原创想不同的两条路。 其实,这本书在一开始时,我的编辑如菁就有很大挣扎,用两本书来写一个故事,一不小心处理不得当就会变得冗长、琐碎,何况说实在的,我的女主角实在不是太讨喜,很容易就让读者失去看的意愿,於是如菁找了总编谈,我们前前後後打了好几次电话讨论剧情。 直到第一本结束後,我看架构太大收不回来,於是又打电话问如菁可不可以接成三本,她很为难,考虑许久之後,告诉我,可以接受我把字数增多,不能编成三本,她怕破坏了读者的胃口。 好了,这也是我为什么在第二本开头,让溱汸失忆的重大原因,如果要等思颖主动原谅姊姊,并扮演美丽阳光领著姊姊走出阴霾,我恐怕得再增加两万字不可。 不管怎样,故事结束了,在这期间,我很感激因为写得痛苦,一直被我骚扰的语绿,也感激给我很大写作空间的总编和如菁。写书人多少是有些任性的,我感激他们包容了我所有的任性,更谢谢你们看完了我的“任性”,希望你们喜欢我这次的小小改变。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