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图]《惜美人》

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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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太平盛世，繁华处处，风调雨顺，百姓安居。

大街上人群熙攘，叫卖声不断，热包子、热奶酪、上好的绸缎……好岁好年在秋末带起丰收气息。

街角，一名黑衣武士和老者并肩齐行，他们的脚步很快，赶路般一心一意往前，任谁猜，都会猜他们不是京城人士，光看那身粗布打扮，就知道他们是邹国百姓。

邹国贫穷落后，物产资源都缺乏，国家营收仗的全是武士出征掠夺而来的宝藏，百姓自小习武，个个武功高强，每回征战必得胜利，邻近国家一听到邹国二字，便吓得浑身发抖、退避三舍。

晌午已过，高照秋阳照在身上，晒出两人一身暖。

“义父，找个地方用饭？”黑衣武士问。

老者略微点头，冷冷的目光依然直视前方。

一刻钟后，他们走进福升客栈，点了两碗面、一壶酒，和一盘卤牛肉，他们沉默对饮，不多言语。

客栈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靠近黑衣武士与老人的邻桌，坐着书生和一个商人模样的男子。

“知不知道今儿个祭天，我向老天求些什么？”穿着白衫的书生问桌边同伴。

“我哪儿知道，又不是你肚里蛔虫。”打扮得光鲜的商人，吞口好酒后回话。

“我祈求老天爷，让咱们隆治皇长命百岁。”

“又不当官，干嘛求皇帝老子长命百岁？你啊，读书读坏了脑袋瓜儿。”

“此言差矣！若非皇帝治国有方，咱们岂有福分可享？甭说坐在这儿喝杯安稳酒闲嗑牙了，就是想赚点银子、填饱肚子，谈何容易？”书生道。

曜国政风开明，人人都能在茶馆酒楼里大声议论国家大事，这种话，天天有人说，店小二听也听熟啦。

“听说当今皇上有一后一妃，德淑皇后生了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皇太子龙狄残暴不堪，二皇子龙青懦弱无能，成日迷恋女色，只有三皇子龙玉饱读诗书，堪为人才，偏又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商人说。

“不是还有个妃子吗？她没生下一儿半女？”坐在另一桌的农夫，听话听起兴头，拿起酒杯碗筷，凑过来问。

“你说昀妃呀，她生一个公主，听说，十几年前为这个公主，还在后宫里闹出轩然大波。”书生故作神秘。

“什么轩然大波？说来听听。”

“这个昀妃是个勾人心魄的狐狸精，偏生皇上宠她宠得不得了，唉，女祸、女祸呀！”书生摇起折扇说。

“别吊咱们胃口，快说快说！”农夫频频催促。

“当时，皇上的正后是康宁皇后，而皇太子是嫡长子--龙帧太子。这个皇太子可聪明啦，两岁识字，三岁背诗，五岁就能作文章了！要是龙帧太子还在，咱们隆治皇哪会后继无人。”

听到“康宁皇后”四个字，坐在黑衣武士身边的老叟手一抖，筷子落下，不顾义子眼里的疑问，他运起内力、凝神细听。

“不是在说昀妃，怎又扯上皇太子？”商人问。

“这你可不知道了，要不是昀妃，哪有后来一连串祸事？”

“是怎么回事？快说，别急人吶！”农夫声声催。

“那年，皇上出巡带回民间女子，回宫后封为昀妃，他对昀妃百般宠爱，冷落身边的妃后，七月不到，昀妃产下女儿。”

“有了公主，昀妃受宠可名正言顺。”商人照理推估。

“问题是，初生婴儿健康强壮，无半分早产现象，康宁皇后怀疑昀妃不贞，将她关进牢房审问，这一审，审去昀妃半条性命，皇上知道后大怒，并以气量狭小、心胸狠毒为由废后。”

“天啊，女人的嫉妒可害苦自己。”农夫说。

“错！康宁皇后不是妒嫉，她是为咱们皇帝名声着想，你想，偌大的宫廷，哪能让不知打哪儿来的杂种和淫乱妃子，坏了法纪？”书生反驳。

书生的话赢得老叟的赞赏眼光。

“说的也是，后来呢。”商人问。

“当夜，康宁皇后上吊自尽，不多久，皇太子被强盗劫去。皇帝通令全国寻找皇太子下落，无奈数载过去，始终没有消息。于是所有人放弃搜寻，认为皇太子已故世，最后皇帝也颁布诏令，立淑妃为后，龙狄为皇太子。”

听着他们的讨论，老叟泛起冷笑，刻板脸上更增几分残暴。

放下筷子，老叟对年轻武士说：“今晚，我们投宿于此。”

夜里，年轻武士站立老者身旁，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递予他。

“恨儿，记清楚这个女人。”

康恨端详锦轴，画里是个穿着紫衫的女子，她的五官精致细腻，秀丽端雅的表情不见微笑，却可看出她的雍容气度。

这是个气质良好的女子。

“恨儿，你可知我们此次前来曜国的主因？”

“知道。”

“说一次。”

“宣扬邹国国威，要求曜国每年向邹国进贡三十万金、三十万牛羊和丝帛布疋。”他简扼回答。

老叟是邹国丞相，年轻的义子康恨则是御前一品侍卫，他们此次千里迢迢前来曜国，主要目的是外交。

“表面上是，但真正的原因并不是这个，这次到曜国，我要你手刃凶手。”他停顿，看看义子。

听到老叟话语，康恨没有讶异惊惶，只是冷静地等待义父命令。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喊你恨儿？”

年轻男子摇头。

“多年来我要求自己时时牢记，扶养你长大，为你的母亲报仇雪恨。”

母亲？义父从不曾提起自己的亲人，他以为义父和自己父母并不相识，康恨凝目看老人，等待他的解释。

“你本是曜国人氏，母亲是曜国贵族，当年，你母亲遭画轴中女子妒恨，她使计让皇帝杀害你母亲。前些年你年龄尚小，我绝口不提复仇，我四处为你寻访高人授文授武，要你储备好实力，就是期待你有能力应付敌人，因为你的对手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国国君和王妃。现今你长大，武功才智均胜你师父十倍，我相信你有能力替母亲报仇。”

康恨沉默，心潮澎湃，在心底想了十几年、念了十几年的亲人，一朝被提上台面，无波心湖掀起激昂。

他反复咀嚼义父的话，企图从里面获得更多讯息。

“义父，请告诉我详细经过。”康恨说。

老人心想，果然，康恨不会轻信自己，他比一般人来得深思熟虑，不过，没关系，他不介意说谎话，求得康恨相信。

故事开启，一个胡涂皇帝丢了太子，不办真凶却迁怒无辜的剧情，让他说得声泪俱下，这违反他一贯性情，于是，康恨信了老人。

这一夜，康恨决定抛开邹国国王的使命，为亲生母亲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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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冷宫里，秋意萧索，风刮起，阵阵寒意。

惜织在院里为母亲熬煮汤药，这些日子母亲意识益发不清醒，胡太医日日过来看望，却不见好转。

胡太医是宫里唯一愿对惜织伸出援手的人，他从不介意惜织的身世之谜，不在意别人对她们母女的眼光，一心一意教导惜织医术，将自己所懂的倾囊相授，并不断在暗处相助她们母女。对她，他无异是另一个父亲。

浓烟呛上，惜织轻咳几声，搧开浓烟，为母亲倒上一碗汤汁。惜织明白这些药，帮不了母亲几分，心病尚且心药医呀！

走进屋里，简陋却干净，她扶起母亲，喂她吃药。

“我怕是不行了。”喟叹，对于自己的身子，昀妃不看好。

“别这么说，您说过要好起来，带我出宫找爹爹。”惜织拍拍母亲，不让担忧浮上面容。

“妳爹爹？是啊，他是我最大的遗憾，我总盼着见他一面，一面就好，可是他让我左等右等等不到人。

爹爹急了，娘也急了，未出嫁的女儿怀了小娃娃，传出去，乡里间是要大大耻笑的呀！再怎么说，爹爹都是有名望的人，怎能容得女儿败坏门风？

萧郎啊，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约定……”说着说着，昀妃陷入回忆。

这段日子，母亲反反复覆的呓语，让惜织前接后续，续出自己的身世之谜。

宫里传说果然是真的，她并非名正言顺的公主，并非父皇的女儿。所以她被留在冷宫养大理所当然，她被看轻欺凌亦是应当。

不过，事实并没有带给惜织太大的痛苦，因为自出生起，惜织便习惯了所有不平等的待遇，她从没认真看待过自己的公主名衔，在冷宫，她和母亲，相依十数载，在饱受冷落中，她学会了怡然。

“皇上来了，他要带我走。不，我不走，我走了萧郎回来怎么办？爹娘欢欢喜喜送我上花轿，他们的笑眼里看不见我的哭泣。萧郎，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快快回来，要让我空焦急？”

惜织为母亲悲伤，这个时代，女子没有自己，从父、从夫、从子，顺从的全是别人的心意。

“皇后打我、骂我，我不怕，死了不过是两眼一翻，我心疼的，是我那刚出世就没了爹娘的女儿。”

怨啊、怨啊，她的怨、她的爱揉成团，让她分不清对萧郎是怨多，还是爱浓。

泪自眼角滚下，她从不哭的呀，她很早即学会认命、学会看清世局，知道世事全不由己……

“我没有害皇太子，我不晓得发簪怎会落在皇太子床上，皇上请相信我呀，我真的不知道发簪怎会落在那里……淑妃，妳救救我，妳知道我的委屈，对不？我们是好姊妹，妳该对皇上说清楚……”她将陈年旧事翻了又翻，却是怎么翻，都翻不出一个清白事实。

“娘，药凉了，您醒醒吃药。”

女儿的呼唤暂且拉回母亲神志，看着眼前女儿，昀妃凄然一笑。

“惜织，妳跟娘好像。”

“是啊，大家说我是您的翻版，和您一样美丽。”强拉起笑，惜织宽慰母亲。

“美丽？就是这份美丽让皇上强要了我，如果我长得丑陋些，也许命运不至乖舛。好孩子，答应娘，有机会便逃离皇宫，去找寻妳的父亲，替我跟他说一句，我从没背叛过他的心。”

“我答应。”

点头，这句话，她允过母亲数十次，但她心底明白，凭她一个弱女子，想离开后宫，难上加难。

看着女儿，恍恍惚惚地，彷佛时光倒转，她又回到青春年少，坐在画舫里，倚窗哼唱江南小调，哼着哼着，箫声相和，她的郎呵，她的情……

母亲眼光涣散，唱着不成调的曲子，轻轻摇晃。

“娘，您怎么了？”母亲的怪异，让惜织心头一震。

望着门扇，她突然笑开，手伸向半空，想握住什么人似的。“萧郎，你来了，可知我等你，等得好辛苦。”

“娘，这里只有我，没有爹爹，您醒醒。”她抚触母亲脸颊。

昀妃轻笑，笑声宛转，拉起女儿的手向前倾，她认真说话：

“萧郎，你过来，看看咱们的女儿，虽然被禁锢在冷宫，我还是把她教养成好女孩，她能诗会文，抚琴墨笔全难不倒她，萧郎，你是否为我骄傲？”

“娘，别这样，我知您思念爹爹，但……”

昀妃听不见女儿声音，一味对着屋门讲话，彷佛门前真有人在听。

“我不苦，能再见你一面，再多的苦我都不怕，只是呵，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可知我的心含了胆，一月苦过一月，一年苦过一年……”

猛地，不祥念头闪过，惜织心慌，放下药碗冲出门、冲进太医院。

轻巧跳过桥面，这里是御花园，偌大的皇宫里，前前后后，康恨探勘过十几次。

他摸清宫里每条路径，精准确知皇帝和那个“昀妃”居处。

老百姓的说法是正确的，隆治的确是好皇帝，他常常批阅奏章到夜半，比起邹国的残暴国君，他更值得人民爱戴。

但，即便隆治再好，他仍是自己的弒亲仇人。

一队夜巡士兵走来，康恨飞身躲到假山后面，他不能在刺杀隆治之前引起任何骚动，否则，他的成功率将大大降低。

绕过静思阁，转进德懿楼，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进入皇帝的御书房。

从窗边跃进，轻微的骚动引起隆治皇的注意，他抬头，一个酷似自己的年轻人站在眼前，有片刻呆愣，皇上定住身形。

康恨看着隆治皇，不明所以的熟悉感沁入，他见过对方？

不可能，他是曜国天子，而他来自邹国，严格来说，他们是敌对国家，况且，这样的威仪男子，只消见过一次，他有把握，自己不会忘记他。

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斜飞剑眉，薄薄的嘴唇和那股没人模仿得来的焕发英气……

“你是……”隆治方开口，灵光闪过。

会吗？有可能吗？他会是失散多年的龙帧太子？

是不是老天愿意待他优厚了？是不是上苍为鼓励他的努力治国予以赏赐？下意识，他伸手去拉康恨左手。

隆治的动作快，康恨的动作比他更快，剑横过，刺入对方的左心窝。

没有惊惶、没有愤怒，隆治的表情是康恨解释不来的慈爱。

犹豫，康恨的剑没再往下刺入，剑停住，凝眉，他眼看血从剑口处汩出。

“孩子，你是我的龙帧对不？”

不顾身体痛楚，隆治只想抓住康恨的左手看仔细。

龙帧？再一次教康恨难以解释的熟悉，这名字他曾经听闻？

左手终于被抓住，康恨不在意，他在意的还是隆治的表情，人在临|Qī|shu|ωang|死前不该充满欢喜，更不该带着满足笑意。

摊开对方的手，隆治看见了，终于看见，他是龙帧啊！是自他身边失踪近二十年的儿子，是最酷似自己、最聪颖，也最仁慈的儿子呀！

隆治来不及喊康恨一声儿，御书房门即被打开，两个太监进门，撞见这场景，其中一个直觉惊呼，尖叫着冲出门外，对宫廷卫兵吼叫抓刺客，另一个则傻在原地，作不出反应。

康恨该听从义父的指示，不听隆治说任何话便一口气把剑往下刺的，但他仍然犹豫，为了那股不能言喻的熟悉感。

“抓刺客！来人啊，抓刺客。”

终于，吓呆的太监总算也有了反应，他尖起嗓子，拚命嘶叫。

“不准喊！不准伤他！”挣扎着，隆治意图阻止太监的举动。

习惯遵从命令的太监立刻住嘴，两瓣控制不了的发抖嘴唇，不断重复皇上的话。“不准喊、不准伤他、不准喊、不准伤他……”

太监听见了，站在隆治正对面的康恨也听得一清二楚。不伤他？为什么？他是刺客呀！

看着发呆的两个人，他想自己再问不出个所以然，从隆治身上拔出剑，康恨迅速转身，跳出御书房。也许他该寻找另一个人来说明。

沿着小径，飞身，数个纵越，躲过几波前进御书房的士兵，康恨在暗处，走着自己早已熟稔的路径，那是通往冷宫的方向，越近冷宫，宫中士兵越少。

跨进有着荧荧火光的院子，地上未熄的炉火旁有几个陈旧壶碗，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冷宫，冷冷清清、没有丝毫人气。

推开木门，连门都残破得比不上寻常人家，谁想得到皇宫里也有这样一块地方。

康恨听到声音，循着声音前进，他挑开帘子，帘子里一个疯女人在对空气说话。

取出怀中画像，毋庸比对，他可以认出她是画像中女人，虽然她两鬓微霜，虽然她憔悴的脸庞布上皱纹，但她确是义父口中的仇人。

“萧郎，告诉我，这些年你好吗？为什么不托梦给我？若是早知你已不在人间，我又何必苦守多年？”她说得眉飞色舞、精神奕奕，病痛不见、悲情不见，返照回光让她成为全新女人。

听见脚步声，昀妃回头说：“惜织，妳跑到哪里去，妳爹……”

话至半途，当昀妃的眼光接触到康恨，欢喜表情转为惊恐，她慌地跪地，匍匐哀求：

“皇上，请饶了我们，您知道萧郎是我心中男人，您有淑妃侍奉，根本不需要我，请放过我们母女好吗？”

所以，民间传说是真的，她是不守贞操的荡妇，也的确害了康宁皇后和皇太子？胡涂皇帝居然将这种女子留着，却迁怒诛杀他母亲，这是什么道理？

昀妃哭得好激动。

“请皇上信我一句，我没要人绑走皇太子。”

不是她？她的哭诉，推翻了康恨若干认定，他不确定是否该相信，因为他组织不起义父、隆治和昀妃的话。

但昀妃的一声声“皇上”让他惊醒，他理解那份熟悉了，他和皇上居然有张相似脸庞。

义父并没有提到母亲和当今曜国皇帝有任何亲戚关系，他只说母亲受昀妃妒恨，被昀妃指控与太子失踪有关，便让胡涂皇帝判了全家抄斩。

如果隆治是胡涂皇帝，又怎能处处为百姓着想？如果他真是残暴不仁，又何必不愿出兵邹国？

越来越多的疑问在他胸中冲撞，义父的话、皇帝的面容表情、昀妃的哀戚，反复在他脑间交织。

“皇上，我不想进宫，又怎会谋害皇太子？”幽幽叹口气，她仰起头看着眼前的“皇上”。

康恨不语，太多的事纠结成团，图里的美人匍匐膝边，迟暮女子的哀愁在他眼前尽现，在她身上，他看不到义父口中的奸诈多心。

“皇上怨我吗？我也怨过自己，我问自己为什么不在回京的路上一头撞死，以示坚定？我不甘心啊！等不到萧郎，我不甘死去。皇上，原谅我吧！原谅我无法成为您忠心的妻妾。”她自说自话。

他真的和隆治皇那么相像，引得她错认？难道他和隆治间真有某种关系。

远远地，抓刺客声音传来，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分外突兀，他分辨出杂沓的脚步声，正往冷宫方向前进。

“皇上不肯原宥我？是不是我死才能换得皇上的释怀？没关系，反正我见到萧郎，心愿已足，再无放手不下。”

她起身，猝不及防地拔出康恨佩剑，尖声喊：“请皇上赐臣妾一死！”

说着，剑往脖子处划过。

康恨速度比她更快，抢手夺剑，他将昀妃推开。

当康恨想将事情厘清时，门口的脚步声分散他的注意力，死意甚坚的昀妃趁机撞进他怀里，硬是将自己身体往剑上送去。

霎时，剑从她前胸刺入、后胸穿出，血流如注。

进门的人不是宫中侍卫，而是胡太医和惜织，这一幕让他们傻眼。

怎么会！不过是冷宫弃妃，怎值得刺客冒险进宫行刺？

所有事情均在一瞬间发生，康恨拔剑、康恨离开、康恨看见另外一个和画像一模一样的女人。

盯住他的眼睛不放，说不出的恨与惊骇在惜织脸上交错，四目相接，这是他们的第一眼，这一眼结下无数恩怨，结下他们纠葛一生。

惜织抢到母亲身边，她听不见窗外剑枪交错的铿锵声，不关心坏人是否伏首，她只在乎胡太医能否救回母亲。

“娘，您还好吗？哪里痛，告诉我！”

急切地，她将母亲搂抱胸前，她责怪自己不该离开娘，气自己让这幕有机会发生，她好恨自己。

“惜织，皇上原谅我了呢！”昀妃笑开，没有苦难忧愁，多年来，真正的展眉。

躺在女儿怀里，她的一生呵，磨难结束，往后是轻松快意、是幸福美丽，天上人间，她有萧郎为伴，即使是死亡，她亦无惧。

“娘，您胡涂了，您要好起来，咱们才能去寻爹爹呀。”

惜织拥住母亲。不要，她不要娘放手，她做了无数准备，告诉自己母亲终要离她远去，无奈，之于死亡，再多的准备都不够用。

“傻孩子，妳爹爹早不在人世。瞧，他就站在妳身后，要来接我呢！好孩子，娘去了，往后要照顾自己。”

握住女儿，她的笑不是勉强，闭上眼睛，她走得安详。

死了、没了，惜织最害怕的一刻终于来临，从此，天地间只剩她一人孤零。

“娘。”轻轻唤，低声喊，娘不在，她心断呵。“娘，我不认得爹爹，您走了，我怎么找爹去？”

“昀妃是对的，妳爹不在人间。”喟叹，胡太医在她身后说话。

“胡太医？”她回望他，眼里净是不解。

“妳爹在进京赶考半途染上疟疾，是我帮他看的病。当年我是个落魄举子，身无分文，空有一身医术，却穷途潦倒，遇上你父亲，临终前他托我照护妳母亲，并把身上所有盘缠留给我，助我上京。你父亲过世，办好后事，一把火，我带走你父亲的骨灰，想亲手交给妳母亲。我四处打探，查出妳母亲已经入宫，我本不屑妳母亲寡义薄情，但几经谈话，了解事实并不如我想象，我……很高兴晋闵兄后继有人。”

“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们事实？”

“妳娘犯的是心病，要是早让她知道晋闵兄已故，恐怕她拖不到今日。”

“所以，爹是真的来接娘，她得偿宿愿，了无牵挂？”她问，问出短暂心安。

“对，她再无牵挂。孩子，替妳娘更衣吧，让她漂漂亮亮去见妳父亲。”叹气，胡太医拍拍惜织肩膀，走出屋外。

侧耳，惜织再听不见脚步声、打斗声，只有秋蝉偶尔发出几声悲鸣，牠在哀悼年将尽、命将绝？凄凄苦雨洒下，秋涩。

低眉，她挤出一丝微笑，对母亲。“娘，我们来打扮打扮，到天上别忘了爹爹还欠您一场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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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昀妃的丧礼并未往上报，原因有二，一是皇上遇刺受伤，二是刺客事件尚未落幕，在宫里上上下下全为这件事忙碌时，冷宫弃妃的死便算不得什么大事。

午后，在胡太医的帮忙下，草草办过母亲后事，惜织走出冷宫。

听说，刺客入宫当晚，守城卫兵在城下抓到一名行动诡异的老头儿，关进狱里后，竟发现他是刺客的同路人，这下子，守城兵立下大功，人人有赏封。

怪的是，明明是刺客，抓了、审了、杀了便是，可皇上居然不准任何人对刺客审问动刑。大家心里都犯疑问，却不敢四处散播传言，毕竟这是大事儿，弄不好，脑袋可是要搬家的。

惜织不管皇上下过什么命令，她迫切想知道，为什么刺客以母亲为目标？

当年那柄玉簪始终横在惜织心间，她怀疑，这个宫里，有人想置母亲于死地。

绕过几处楼阁园亭，她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走到大牢边，她将身上所有银子用以贿赂狱卒，换得进牢机会。

阴暗腐湿的地牢里，充斥霉味，几只老鼠在地板上爬窜，刺鼻的血腥让惜织皱眉。在这里待太久，任谁都要生病。

刺客被绑在十字桩上，结实的古铜色躯体上有几道血痕，大约是昨天混战中留下的。

另一个十字桩上捆住的是个老人，大约是传说中，那个在城墙外被发现的老人吧。

惜织走近，审视刺客五官，尽管狼狈不堪，他身上仍带着让人不敢侵犯的威严。倏地，他眼睛睁开，惜织被吓到，但她克制着不让恐惧涌现。

“为什么？”轻轻的，她问。

他不说话，她又问一次：

“为什么是我母亲？她未欺过任何人。”

康恨拒绝回答，虽然她母亲并非由他动手，但毕竟伤于自己剑下，骄傲的他，不屑解释，要误会？随她！

“谁指使你来？”惜织又问。

他别过头，闭眼，表明了不说话。

他不讲，一旁的老人却开了口：“昀妃？妳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都是妳这个祸国殃民的女人！”

老人的愤懑引来康恨的眼光。

“老伯伯，你见过我母亲？”惜织挪了脚步，走到老人身边。

“妳不是昀妃？哦，原来妳是那个小杂种？不错不错，长得和贱女人一个模样，想必和她一样淫荡秽乱、不安于室。”他的轻鄙明显。

“你恨我母亲？为什么？”她不急不愠，来此主要目的是为求得解答，不是寻恨。

“因为她害康宁皇后死于非命，因为她混乱宫伦，因为她下贱不要脸！我诅咒她一生困厄、不得好死！”他恨，积了几十年的恨，全数在惜织面前发泄。

“所有人都知道，康宁皇后是自杀身亡。”惜织问。

“她为什么自杀，还不是因为昀妃那个贱婢！要不是她，康宁皇后怎会被废？她又怎会想不开？”

“废后这事我母亲并未参与，当时，她被虐打得全身是伤，躺在床上休养，清醒后，才知道康宁皇后往生的消息。”她耐心解释。

“推得一乾二净！当时她为什么被皇后关审，还不是她生了妳这个杂种，身为皇后，岂可睁眼看淫乱宫廷的事情发生而不闻问？”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错不在我母亲，她比谁都无能为力。”她回话。

这时，男音从狱门前传来，打断他们的谈话。

“说得真好，果然是才女，胡太医老说冷宫的惜织公主聪慧无比，我听了还不服气呢！再怎么说，我那两个公主妹子，都是在闺阁里用四书五经养大的女孩儿，怎就没人夸她们聪颖？”龙狄、龙青大摇大摆走进来，看着惜织的眼光里净是轻浮。

退开一步，惜织不想和他们打照面，向来，看到他们，她总是尽量闪躲。

“惜织妹子，妳越来越标致了，每回总看得我心痒难耐，看来我得请父皇尽快彻掉妳的公主封号，好让妳早点脱离冷宫随我回府，当我的小妾，妳说可好？”龙青狎笑靠近她。

惜织不语，退开两步，退到康恨身前，背贴着他，再无路可退。

她调开眼光，惨白的脸上净是倨傲。

“可骄傲的！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二弟看上妳是妳的福气，装什么高尚？惹火了我们，一把将妳送进军妓馆里，成天服侍几十个小兵，迎新送旧，妳才爽快是不？”龙狄说。

“大哥，要扔进军妓馆里，好歹让我先玩上几个月，销魂销魂再说。”龙青接口，伸手就要碰触惜织脸庞。

避不开了，她身后是康恨，眼前是龙青的淫手，猛地，她屈身弓腰，鞠躬万福，声音微抖：“请太子自重。”

“好了，二弟，别在这里和她夹缠不清，想要她，大哥包管把她送到你枕边便是，今儿个，咱们是特地来审刺客的，听说他长得和父皇有几分相似，也不知是真是假。”

龙狄对弟弟说过话，便转脸对康恨。

是真是假早在他们进狱门时已看得一清二楚，母后担心的事情成真，他必须在父皇之前下手为强，否则他的皇太子位将不保。

“是谁指使你来行刺父皇？”

对于龙狄的问题，康恨根本不屑回答。

“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胆敢进宫行刺皇上？”

康恨的回答是一句冷哼。

康恨的不屑惹火龙狄，走到墙边，抽下鞭子，龙狄便要往犯人身上招呼。

自顾不暇的惜织挡在康恨身前，冷冷的眼光里净是正气。

“是父皇要你来审人犯？圣旨在哪里？”惜织问。

“走开，不关妳的事！”

龙狄用力推开惜织，但她略略站稳，便又抢回康恨身前维护。

“的确不关我的事，但要审人犯有监察史、有顺天府，总轮不到一个堂堂的皇太子亲自审问吧！”

她字字句句说的都是道理。

“他刺伤的人是当今皇上，不是布衣小民或皇亲贵族，事关重大。”龙青强自辩解。

龙狄手上的鞭子吓不了她，惜织抬头挺胸，理直气盛。

“我没听错的话，父皇下过命令，不准任何人审他，更不准动用刑求，请问你领有圣旨或父皇手谕吗？”

说不赢她，龙狄鞭子刷下，在她肩上制出一股热辣感。

她不让，她清楚身后的男人是杀死母亲的主凶，知道他们之间有不可解的深仇，但正义公理不会因为立场不同而有所改变。

“我叫妳让开，不要自讨皮痛。”龙狄恐吓。

“好，我让开之后马上去求见父皇，问问他为什么不准任何人审人犯，却独独派皇太子来审！有本事的话，你动作快一点，在我回来之前把人弄死，湮灭证据，免得父皇追究起来，罚的罚、治的治。”说着，她特地看一眼龙狄身后的侍从。

马上，位阶较高的侍从想清后，走到龙狄身边，低语：

“禀太子，惜织公主的话不无道理，很多人看见我们进狱所，万一犯人出了差错，事情总会泄露出去。”

“闭嘴！”龙狄大吼一声，鞭子往地上用力掼去，他恨恨看住惜织。

“很好，我动不了他，他是重要人犯，他死了父皇会追究，那妳呢？一个冷宫公主，死了，恐怕没人在乎。”说着，掌落，她脸上挨了一拳。

很痛，但她不服输，仰起脸，她的骄傲写满脸庞。

康恨服了她，这个女人连自己都帮不了忙，还妄想主持正义公理，呵！他想取笑她的愚蠢，但惜织脸颊上的红肿让他笑不出声。

喧闹间，崔宰相带人进来，犀利的眼光扫向龙狄等人，下一秒，他堆起笑。“殿下也听信谣言，想来看看热闹？”

“刺客伤人是谣言？崔丞相，恐怕你的消息太不灵通。”龙狄讽笑。

“是吗？既然殿下坚持他是刺客，那么请容我将刺客带走，皇上要亲审。来人。”命令下，士兵解下康恨和老人的绳索。

临行，自始至终不发一语的康恨，开口对崔丞相说话：“我要她跟我一起走。”

丞相看惜织一眼，他从未见过惜织，但她酷似昀妃的脸庞，让人一眼就能认出她的身分。

点点头，他说：“惜织公主，请跟我们一道去见皇上。”

片刻，牢里只剩下龙狄带来的人马，他挥动鞭子狠抽地面，忿忿说：“总有一天，我要那个贱婢好看！”

御书房里，憔悴的隆治皇坐在皇椅上，看见康恨进屋，顾不得伤口，让太监扶起，急急走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

“我的儿呀！”他所有的兴奋喜悦，尽在这四字当中展现。

康恨没有反应动作，只是冷冷看他。

没有动作的人除了康恨，还有惜织。她站在康恨魁梧的身后，细瞧这个她喊了十几年，却连一次面都没见过的“父皇”。

“陛下，是不是先坐下来，让微臣好好把事情说清楚？”崔丞相过来搀隆治皇，将他扶回龙椅上。

“好，你跟他把话说说，看他是否记得朕，还有，把枷锁全给撤了，让他坐离我近一点，我要好好看他。”

“是。”崔丞相躬身，转身面向康恨。“龙帧太子殿下，此事微臣已经详细察明，请容微臣禀明，来人。撤枷锁，奉上座！”

片刻，康恨安坐，丞相看他，他虽衣着褴褛，面目疲惫，但英气勃发、威势自生，果然是皇家血脉。

崔丞相拱手相拜。

“禀殿下，十九年前康宁皇后身边太监梁公公，于康宁皇后故世后失踪，人人以为梁公公忠心殉主，不久即发生殿下遭人强掳事件，当时没人想过此事与梁公公有关。岂知睽违十数载，梁公公居然当上邹国宰相，真是可喜可贺。”

崔丞相走到康恨义父身前拱手相敬，康恨义父怒目瞪道：

“老贼，你不用假惺惺，要杀要剐，我梁子鸿绝不皱一皱眉头！”

“梁公公，好大的火气，故事还没说完，等我说完再发火不迟。”他把眼光调回康恨身上。“直到近日邹国有一位屈先生，带着证物投奔，才解了多年悬案。来人，把东西连同证人带上来。”

早候在门口的太监，带着一名男子和托盘进御书房。

“圣上万岁，万万岁。”男子跪地。

“你是邹国人，却跑这里讨曜国皇帝的好，丢不丢人！”梁公公冷笑。

“梁公公不也一样，明明是曜国人，却当起邹国人的宰相。”反唇相稽，崔丞相堵得梁子鸿无话可说。“屈先生，接下来的部分请你来解释。”

“是。禀圣上，这些年小人服侍梁丞相，经常夜半见他自密柜里拿出这些东西细看，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些大不敬的话，小人不敢转述。”

“说吧，挑重点说。”崔丞相说。

“梁丞相的话类似“总有一天，我要你死在亲生儿子手中”、“康宁皇后，奴才总算要替妳报仇了”、“我不会放过那个贱婢”之类的话。后来，我好奇心起，趁梁丞相上朝，打开密柜，看见里面的东西，吓了一大跳，联想到十几年前，在曜国喧腾一时的太子失踪案，于是，我偷走密柜里的证物，一路往曜国奔驰。

梁丞相发觉我和证物同时失踪，便挂出画像，诬我偷窃国家机密文件，要将我逮捕归案，我四处躲藏，日伏夜出，好不容易来到曜国，找到崔丞相。”

崔丞相接口：“殿下，这些证物有康宁皇后的随身佩饰，还有殿下当年失踪时穿的衣物，其中有两样可证明身分，一是皇后銮印，一是写着龙帧太子的金锁片。

屈先生离开，梁公公便上朝唆使邹国君王派殿下到曜国行谈判外交，虽然屈先生尽全力赶路，还是慢了殿下几天行程，昨夜他才进了丞相府。

平日微臣都在御书房陪皇上批阅奏章，昨夜微臣不在，就是在府里查明屈先生所言是真是假。当微臣要进宫禀告皇上时，方得知刺客事件。要不是梁公公太心急，站在城外等候殿下的消息，恐怕，梁公公又要再一次逃离曜国了。”崔丞相不疾不徐把事情解释了个清楚。

接起前因后果，康恨在心中一件件推翻义父给他的理由借口，然平静的脸上却看不见他狂乱的心绪。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龙帧太子？”康恨问。

“您手上的龙形胎记，因这胎记，皇上便以“龙”字为殿下及后来的皇子们命名。”崔承相回答。

康恨调过目光，在他接触到一身朴素的惜织时，竟不想离去，眼神停留半晌，他逼自己看向梁子鸿。“义父，我只问一次，他们说的全是真的？”

陡然老了十几岁，梁子鸿叹气，多年心血付之一炬，是天意吗？天意不让他们父子相残，不让皇后的深仇得报？

“是真的，但康宁皇后在死前口口声声托付我，要我让你替她报仇也是真的！我费尽心思教育你，并不是为了让你成为太子殿下，而是要你完成母亲遗愿，别忘记，这个男人，亲手杀死你母亲！”梁子鸿不平。

“假的，我没杀死你母后，当年我为昀妃的事找上皇后，问她为什么下手狠毒，将昀妃打得遍体鳞伤，我们越吵越凶，皇后始终不肯认错，废后是我一时气愤的口不择言，你们大可去查，当时我有没有颁布废后诏书，我只是气坏，哪里想得到皇后性子刚烈，居然自缢身亡。”隆治皇辩驳。

康恨轮流看皇帝与梁子鸿，几日来所听所闻的宫闱悲剧，谁是谁非已无从分辨，再计较似乎也计较不出意义。

康恨，不，龙帧走到皇帝面前躬身，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接受事实，帮助他的，除了缜密思绪，还有他一直解释不清的熟悉情怀。

“父皇。”他低唤。

皇上颤巍巍起身，再次抱住儿子，有了真实感觉。

“好孩子，我等你这句父皇等了十几年，可知这段日子以来我有多愧疚，我悔恨与你母后的争执，悔恨没在你母亲故世后好好照护你，孩子，我会尽我的全力弥补你这些年的不足。”

“父皇，你要怎生处置梁公公？”他问。

“你想怎么处置由你作主。”皇上说。

“他有罪，罪在对于母后太忠诚；他有罪，罪在带走皇室骨血。但他也有功，这些年抚我育我，为我四处寻访名师，我想让他将功折罪，让他安然回邹国吧。”恩怨分明一直是他的行事准则。

“好，你怎么说怎么办，事情圆满结束，皆大欢喜，很好很好。”拍拍和自己同样仁慈的儿子，隆治皇的骄傲尽在脸庞。

事情果真结束？并不，绑架人犯虽然找到，玉簪疑问仍在。

惜织背着皇上和龙帧，走到梁公公面前，清澈双眼望他。“请告诉我，是昀妃要你绑走皇太子？”

仰起下巴，听到昀妃二字，梁子鸿的轻蔑出现。

“她有什么资格命令我做事？”梁公公答。

“所以她与太子绑架案无关？”

“这件事跟许多人有关，就是不关妳那寡廉鲜耻的母亲，她不配我相提并论！”

梁公公凌厉眼神瞪她，惜织不退缩，她转身对皇上说：“事情并未结束。”

她伏地叩首。“请皇上还昀妃清白。”

此时提起昀妃无异是煞风景，她的勇气让在场人士倒抽气。

“妳是……”

皇上看惜织一眼，多么相似的容貌，心底悸动牵扯，十几年前这张脸掳获他所有情绪，十几年后，这张脸仍旧教他心动。

望着她，他看见倚窗独泣的落寞女人，她的眼、她的眉，|Qī|shu|ωang|牵动起他的悬念，那是教他又爱又气的女人。

“妳是朕的惜织公主？这么大了？”皇上扶起她。

“不，我不是惜织公主，我是平民百姓。”她的说法让皇帝下不了台。

“如果妳是平民百姓，有机会站在这里和我唱反调？”皇上震怒，她是第一个敢挑战他怒气的女人，当年她的母亲都没有她的勇敢。

“请恕民女斗胆，当年皇上指控民女的母亲伙同绑匪抢走皇太子，降罪于斯，如今真相大白，祈望皇上还母亲一个清白。”

她是平民百姓、她唱反调，皆为那可怜的、无力反对男权的母亲。

“我会还她清白，来人，把昀妃请回凤吟宫。至于妳，妳是我的惜织公主，这点谁都无法改变。”他是皇帝，他说了算。

“禀皇上，我母亲去世了。”

话出口，寒目望向龙帧，龙帧刺杀昀妃的事无人知道，除了惜织、胡太医和龙帧自己，她相信就算事情传出去，也没人会向太子追究杀死弃妃之罪。

“昀妃死了？怎么会？她尚且年轻……为什么没人上禀？丞相！”皇上无法置信，回头，他怒问崔丞相。

“禀皇上，事出突然，且皇太子……”丞相急欲说明。

“够了够了，我不要听推托之词！传下去，厚葬昀妃，我要亲自拜祭。”

“不劳皇上，母亲的后事我已办妥，但母亲遗愿有二，恳祈皇上恩典。”盈盈下拜，她不带表情，伤心，她的事；怨尤，无关他人。

“昀妃想要什么？”皇帝问。

他爱过她，真的，否则他不会执意带她回宫，更不会引发后来一连串事情。

“一是要惜织向皇上澄清，当年皇太子疑案，她无过；一是让惜织带母亲骨灰返回乡里，入土为安。”谈到母亲，不哭的目眶含泪。

“妳想出宫？”

“是。”

“为什么？”

“侬本雁雀，岂能高居皇巢？”

“妳在怨我没有尽到身为父皇的责任？”

“惜织从来都不是皇上的责任。”

一次、二次、三次，她极力撇清和皇上的关系，尽管她明白，这会让皇上愤怒。

“够了，我今天太快乐，不想谈这些，你们统统退下，只留龙帧陪朕。”皇上固执。

皇上固执，惜织也不软弱，她不是娘，不受摆布。向前两步，她看着皇帝的眼神无畏。“求皇上恩典，让惜织出宫。”

抢在皇上出口之前，龙帧说话：“我不准妳走。”

惜织抬头，又是四目相交，倔傲的表情如出一辙，他看她、她望他，坚定的目光中，谁都没有妥协意愿。

“惜织公主，不可以用这种态度对皇上和皇太子说话，这是大不敬！”崔丞相拉拉她的衣服，将她往后拉两步。

“我终是要走。”她对他发誓。

“妳不会有机会离开。”龙帧笃定。

他不教她走，因为她和自己是同样骄傲的人物；他不教她走，因为在她自顾不暇时，还有勇气挡在他身前，为他挡下一鞭。他的理由够充分了，所以她不准走。

“来人，送公主回宫。”

她不想就此罢休，但崔丞相的命令让她不得不暂且休兵，吞下不平，在侍从的随同下，惜织回到冷宫。

听说皇诏下，更换了皇太子，由原先的龙帧太子接位。这个命令让民间百姓欢欣鼓舞，举杯庆祝，京城里鞭炮声连响三天。

听说龙帧殿下虽自民间成长，但文才武略均胜其它皇子几分，皇上特赐龙啸宫为他的居所。

听说整个皇宫为恭祝皇太子回宫，连连举行好几天的庆祝活动，京城里有名的戏班子全进驻宫中，为皇太子祈福。

关于皇太子的无数无数传说，惜织全知道。

太监宫女们的雀跃、文武百官的欣然，为迎接龙帧，宫廷里处处新气象，唯有冷宫依然冷清宁静。惜织以漠然回应欢欣，这里不是她的家，这里的快乐与她无关。

低头背诵药书，那是她获得平静的办法。

然书面上文字跳跃，跳得她无心无情，放下书本，信步至庭院，两三竿修竹昂立风中，秋末，几枝黄菊绽放。

母亲的骨灰被带走了，据说是安葬在皇家墓穴中，她不认为母亲会因此快乐，但和父亲在天上相逢，是幸福吧！

淡淡笑意轻启，不在乎、不介意、不生怨怼、不积极喜乐，在冷宫漫漫岁月间，无心才能熬得长久。

惜织不明白，为什么龙帧强要她留，他是想替自己的母亲雪恨？

他还是不懂吧！女人的战争，起因都是男人，唯有除尽祸害，女人才能和平相处。

蹲身，轻触菊瓣，金黄色的璀璨总为寒冬带来一丝喜悦。

“惜织公主，龙青殿下有请。”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人一跳。

惜织抬头，五个宫廷侍从一字排开。

这是什么阵仗？柳眉微蹙，她的冷宫除胡太医，从无外客。

“有事吗？”起身，拍拍裙下泥土，惜织有着淡淡不耐。

“这得要惜织公主亲自去问问龙青殿下了。”

侍从们的暧昧笑容，让惜织蓦觉心惊。

“我不去。”微摇头，她迅速往屋里走，关上门板同时，一个侍从抢上来拉住她的手，剩下的立刻蜂拥而上。

“这恐怕由不得公主。”

“大胆！”她斥喝。

“很抱歉，不大胆怎办得了殿下的差事？请公主多海涵了。大伙儿动作快点！别让太子久等。”

惜织的手脚被一群人用粗绳捆绑起。“你们在做什么！”

她扭动身躯，越动就被捆得越紧。

“不能怪咱们，要怪只能怪公主不合作。”

“我合作！我跟你们去，把绳子解开！”惜织急道。

“这会儿我可不敢相信公主的话，万一到外面妳给大声嚷嚷，咱们可怎么向上面交代？只好请公主稍稍忍耐一下。”

麻袋从脚部往上拉，眼看自己就要被装进袋中，惜织拚命挣扎。“放开我！”

“公主，合作些吧，别为难咱们下人，有不满，龙青殿下会为妳主持公道。”他说着，一群人随之哄笑不已。

下一刻，他们把布条捆在她嘴上，制止她的喊叫，再下来，她被塞进麻袋，眼前一片晦暗。

扛起袋子，侍从们走出冷宫，不过两三步，便遇上了前来探视惜织的胡太医，相错身，胡太医隐约听见袋里声响，他往回走几步，拉住走在最后面的侍从问：

“侍卫大哥，请问你们是哪位亲王后妃的人，怎么有空往冷宫里来？”

“胡太医，我们是龙青殿下的手下，正要给殿下送礼物去，聪明的话，把嘴巴缝紧，免得惹祸上身，懂吧！”

一个侍从拍拍他的肩膀，笑着离开。

眼神流转，他打了个突，暗地喊声糟糕，跑步抢进冷宫中，他四处寻不到惜织的踪影，只见地上留下的几双泥鞋印。

坏了坏了！龙青殿下未免大胆，这伤天害理的事儿居然做得出来！胡太医急成无头苍蝇，不晓得该上哪儿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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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惜织被搬运很久，一路颠簸让她胸口呕吐感阵阵，挣扎再挣扎，负着她的男人体高身壮，没有让她的挣扎延缓行程。

终于她被放下，麻袋打开，瞬地，刺目阳光教她睁不开双眼，闭眼、开眼，几次适应，她慢慢看清楚周遭事物。

“公主，殿下马上过来，属下不周到之处，请公主多包涵。”领头的侍卫说。

“嗯嗯。”她嘴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将捆了绳子的手伸向空中，要求他们解开。

他们会意，回答：“等殿下到，殿下会亲自替公主解开绳子，容属下告退。”两个侍从拱手离去，偌大的空间里，只剩她一人。

惜织慢慢挪动自己，观察四周环境，龙青的态度已然明显，能否躲过这场劫难，全靠自己。

她奋力转身，力道过猛，整个人从床上掉到地板，肩胛骨撞在坚硬的地板上，惜织痛得龇牙咧嘴。

咬唇，她伸长脖子往上看，发现茶几上的青瓷花瓶。

忍住疼痛缓缓蠕动身体，一寸再一寸，她几乎用尽全身力道，才将自己挪到茶几边。用身体撞、用头撞、用瘦削的肩膀撞，好不容易茶几倾斜，好不容易匡啷一声，花瓶在地上摔成碎片。

碎裂声在惜织耳里成了天籁，不顾满地碎瓷，她执意爬向最尖锐也最大片的瓷片边。

爬行间，大大小小的疼痛感传进肌肤神经，但她的意志鼓吹自己绝对不能放弃。

在她终于勾到想要瓷片时，门开，龙青大摇大摆进门。

“唉，妳真是不乖。”他笑笑走到惜织身边。“瞧，弄得一身伤，可就不漂亮了。”

惜织不理会，再一次挺身用力，她终于握到碎瓷片。

龙青解开她嘴里布条，却不替她松开绳索，抱惜织回床边，龙青充满淫欲的脸横在她眼前。

“可怜的小亲亲，捆痛妳了？没关系，待会儿我打他们每人二十大板给妳出气。”

龙青态度轻薄，大手滑过惜织脸颊，轻轻碰捏，柔软滑腻的触感，淡淡的处子香味，拥她入怀乐比神仙。

“你找我来，做什么？”她往后缩出距离，强自镇定。

“听说妳告诉父皇，妳想出宫？”

龙青坐在床边欣赏她的美色，赏遍名花，她的清新脱俗、她的傲气最让人心醉。

“与你无关。”别开头，她厌恶他的淫秽眼光。

“错了，关系大得很！妳是不是不耐烦冷宫里的生活？那好，我来求父皇把妳赏赐给我，要是妳把我服侍得舒舒服服，我还可以弄个王妃给妳做做。”

龙青把她的脸扳回来，目光在她身上四下游移，怪哉，女人生气居然可以气得这么美丽，这口丰腴鲜嫩的肥肉，他吃定了。

“我不想当王妃，请放我回去。”她是恐惧的，但她不让恐惧流露。

“费那么大的劲儿把妳带来，妳以为我会傻呼呼的放妳走？白费力气的事儿，我是不做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的意图还不清楚？”笑了笑，除下鞋子、爬上床，龙青挨到她身前。

她再往床铺里缩几寸，义正词严说：“别忘记，我是公主，再怎么说都是你妹妹，你怎可以做出乱伦秽事？”

“咦？妳不是告诉父皇，自己是平民百姓吗？昀妃说出谁是妳的亲生父亲了，对不？既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又何必担心乱伦问题？”

扑上前去，他搂住她的肩，顺势抢夺一个吻，香醇……

天！自己的倔强竟替自己带来灾难，惜织懊悔极了。

龙青伸出魔爪，撕开惜织一幅衣衫，不及呼救，她挥动手上瓷片，刷地，在他脸上割出一条血痕。

嘶，他倒抽气，往后退开，食指抚抚痛处，一看，指间竟有血渍。

“婊子，妳在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是你想做什么！不过不管你要做什么，都不会成功。”

她伸高被捆绑的两只手臂，牢握在手心的瓷片不仅伤了龙青也刺伤自己，血自掌心处一点一滴往下垂，在被褥间形成刺目鲜红。

“妈的！和妳娘一样，全是婊子养的！”他恨恨说。

“我吃皇家粮长大，养大我的和养大你的是同一个人，”

她不怕、她不怕，当人连命都不要了，谁都没有本事欺负她！惜织怒瞪他，在心中一次次鼓吹自己不害怕。

“妈的！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一面用帕子拭去脸上的血渍，一面回瞪惜织，但该死的，她不过是个女人，为什么表情上有让人不敢侵逼的威严？

她不语，惜织告诉自己，软弱会给对方可乘之机。

“我说不准看我，听到没？”他冲向前，在空中挥拳大吼。

好几次，拳头几要挥到惜织脸颊，但她仍一瞬不瞬直盯他看，她要他记得，就算他兽欲得逞，在阴间会有这样一双充满仇恨的瞳眸等着他。

“贱婢，我说不准看我！”

他的拳头终于落到她身上，她不畏惧，看着他的，仍然是同样一副表情，同样冷漠、同样满载恨意。

有了第一拳，第二拳不再是难事，接二连三的拳头打在她脸上、身体，他一心一意毁掉她的眼神。

“不准看我、不准看我、不准看我！”

他越吼越大声，她的眼睛被拳头打中，肿胀半瞇的眼光桀骜依旧。

肉裂开，血飞溅，她不觉得痛，只觉得悲心，是什么东西让人变成丧心病狂的野兽？为什么人世间永远有解不开的恩怨情愁纠缠众生？

在身体承受剧烈痛苦时，她分心了。她想起龙帧，想起两人间的恩恩怨怨，他的母亲因她的娘亲而亡，她的娘亲死在他的刀下，他是孝子，却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们之间只有恨……

“住手！”

在惜织意识逐渐模糊的同时，她听见龙帧的声音。

是日有所思，夜有梦吗？不，夜未至，梦不该成形。

她奋力睁起眼睛，看到龙帧抓起龙青的手腕，几拳落下，将他抛到一旁，继而，她看见他急急奔向自己，那个眼神，名叫……关心。

不可能！他们之间结下的是累世仇，永永远远都解释不清的恨啊！

龙帧发现血从她的手心大量流出，分开她五指，瓷片剌入手掌已深可见骨，抽出瓷片，他撕下自己的锦袍为她裹伤。

“妳还好吗？回我一句话！说话！”

他摇她，摇得她将散的骨头痛苦难当。

“无辜是不是罪？”她问他。

他母亲因为得不到夫心而妒恨，他的父亲为一时忿忿造成苦恼遗恨，他们的爱情里，她母亲不想插手，却无奈身陷其中……谁无辜？谁有罪？为什么受苦的非得是她们母女二人？

他听不懂她的话意，只当她痛昏头，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现在我带妳回龙啸宫，我弄痛妳的话就告诉我。”

轻轻地，龙帧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抱起她。

靠在他怀里，不该有的心安油然升起，明明是仇、是怨，明明是不该交集的两条线，为什么一靠近便是缠绵？

她一直是孤独的，在他身边，她竟忘记寂寞滋味。为什么？她一次次问自己为什么，问不出所以，只问出满心茫然。这是错的吧？错误心安，错误缠绵，错误的错误交集……

惜织休养两个月，才勉强可以下床，她吃好、住好，享尽一切荣华富贵，却没有半分真实感觉。

她住到龙啸宫有一段日子了，却从未见过龙帧。听说他是个称职皇太子，天末亮，他比皇帝更早上朝，退了朝，他一心国家民生，总伴在皇上身边，处理朝政大事，他是天生的王者，注定当皇帝的男人。

这天，冬雪初降，惜织临窗，雪很大，不一会儿，便覆满长廊，白白的雪涤净大地，秽浊的人世经过这场雪，获得救赎。

门叩两声，服侍她的锦绣进屋，她是个细心宫女，总能照顾好王子所有需求，她是皇上特地从自己身边拨给龙帧的人，他又特将锦绣赐给她。

“公主，用膳了。”

“我不饿。”

摇头，她不晓得龙帧要把自己晾在这里多久，她的伤痊愈了，该回到冷宫，当然，他若肯施恩，她早带着母亲骨灰回归故里。

然他不说不表明，她不确定自己下一步该往何处去。

“殿下回来了，正在前厅和丞相讨论今年税收的事儿，他说一会儿会上这里，公主要不要先梳妆打扮，等殿下过来，有什么心事，您好当面向殿下说明白？”锦绣说。

惜织愕然，他要过来？在不闻不问两个月后，说出现便出现？

走到梳妆台前，锦绣挑了一柄玉梳子走到惜织身边。“公主……”

“不用了。”她拒绝。

“是。”她不勉强，退到一边，垂手而立。

“殿下很忙？”

“是，现在皇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依赖殿下，常用殿下的意见决定政策，这让龙狄殿下不开心，皇后也为此颇不开心。”锦绣把自己所知道的事儿全说予她听。

“妳的意思是说，他是治国人才？”

“这种大事锦绣怎懂得？不过外面都是这样传的，我想将来殿下会是个好皇帝。”

她拿来一件锦貂披风，披在惜织身上，那是殿下特地要人为公主赶制的。

“但愿。”

叹气，为天下百姓，她的仇、她的怨是再也不能想了。

胡太医开导她无数次，他说恨是种牵扯不清的东西，你恨他、报仇，他恨你，仇加仇，你的亲人为你恨他、他的亲人为他恨你，恨于是加深加大。不如放下，把过往当作一场因缘、一场累世宿债，还清了，便了却。

门被推开，龙帧是个不懂得礼仪的男人，夜里几次，他也是这般，从不征询主人意愿，推门便人屋，看着她日渐消肿的脸颊，和渐渐红润的脸色，让他对胡太医的表现满意。

他进屋，他尴尬、她更尴尬，他们从未正武好好看对方一眼，别开眼光，惜织猜测他留下自己的真正意图。

“饭菜凉了，撤去重上。”对宫女说话，比对她说话来得容易。

“是，殿下，锦绣告退。”锦绣带着托盘退出房里。

半晌，两人都不讲话，气氛凝重，他走到炉前，用火钳拨拨炭火，屋外的寒冷

和屋里的温暖成对比。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终于，惜织挤出一句，这算是交谈吧！

“回冷宫？妳不怕龙青再去骚扰妳？下一回妳不见得这么运气，有胡太医帮妳。”

笑通常是用来表达亲切的，但他的笑很碍眼，高高在上的笑容让人很想动手抹去。

“胡太医？是他救我？”

她听错了？在她昏迷前说话的温柔男人，是胡太医，不是他？

“对。”

龙帧不欲居功，完整的事实是－－胡太医到御书房求见皇上，他见不着皇上，却碰见退出御书房的龙帧，胡太医一说，他不及细听完整，便怒气冲冲往龙青的宫殿奔去。

说不上来当时的忧心所为何来，再怎么样，不过是个一面之缘的陌生女人，但焦心是直觉、愤怒也是直觉，即使事情已经过两个月，每回见到龙青，他还是有强烈的杀人欲望。

“你打算拿我怎么办？”

关在这里不上不下，慌的是心，乱的是理也理不清的思绪，想他的态度，想他们之间的纠葛，她好胡涂。

“妳希望我拿妳怎么办？”他反问。

对这个女人，龙帧没有太多想法，她是美丽，但他不贪女色，让他忘不了的是，她奋不顾身挡在自己身前那幕，她的勇敢、她的骄傲，常在不经意问浮上他脑海。

“放我回家乡。”

重提旧话，这个生活十七年的豪华宫苑不是她的归属。

“妳的家乡在哪里？妳想投奔谁？外祖父母，还是不肯负责任的父亲？妳从未出过宫，有本事千里迢迢回乡？就算回到家乡，谁肯接纳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亲戚？”

一句一句，他毫不留情地把她逼向死角，逼她不得不正视问题。

“总之，是离开禁锢我的宫廷。”别过头，惜织避开他胜利的骄傲神色。

“禁锢？妳扣了我大罪名，龙啸宫不是冷宫，妳爱上哪儿便上哪儿。”退后一步，双手横胸，他失笑说。

“我就是想出宫呢？”她挑衅，

“找两个可以保护妳安全的侍卫跟着。”他不怕挑衅。

“有人跟着，我就能出宫去？”

惜织讶异，不敢相信亲耳听到的话，他为什么要这样待她？他们之间有仇无情，这样的相处模式……不合道理呀！

“我的话不够清楚？”他反问。

他喜欢看她一脸茫然的表情，和平日的聪明绝顶相比，又是另一番风情。

“为什么？”

走近他，红扑扑的脸颊让人想捏一把，两个月的补品喂到正确位置，他喜欢欣赏健康的她，不乐意见病床上病恹恹的女人。

“什么为什么？”

“我们不该这样。”摇头，她模糊了。。

“不该怎样？”他想大笑，要不是她的表情那么严肃的话。

“不该和平相处。”摇头，再摇头，她想自己一定哪里弄错了。

“妳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天天争执吵闹？”

“我们有宿仇，我母亲害了你母亲，而你……”

“我杀了妳母亲？”

他接口，一丝愤然涌上，不大，容易解决，但她的记恨让他的心情不爽到极点。

“是的，有这些关系，我想我们应该离得远远，应该老死不相见。”换她理直气壮，换她下巴抬得高高。

“我不想提过去的事。”

他不屑替自己的行为解释，清者自清，何况那天他本就准备去杀人，既然昀妃死于他的剑下，就把帐算在他头上好了。

“不提就算过去了？”

抱歉，她没办法。她虽不至于气量狭小，但也没宽怀到能原宥杀母之仇。

“妳不想让它过去？”

“亲仇能说算就算了吗？古人说父母仇不共戴天。”她提醒，他们之间不仅仅是一剑之仇。

“不然妳想怎样？刺我一刀吗？好，妳来！”

他从简靴里拔起一柄随身小刀，翻转她的手，将刀柄放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进她的手心当中。

“我不杀人。”她只学会救人，没学过杀人。

“不杀我，我们两人的帐怎么算？”

“举头三尺，神明一笔一笔记下你为恶为善，因果报应会在。”

“我不信这个，如果妳说是真，我双手沾满血腥，早已遭应，与其靠看不见的神明来找我算帐，不如妳亲自动手。”

“我不杀你，但不能不记住这一笔。”

“意思妳要记上一辈子？”

“是的，我的记忆力不错。”点头，她认真。

“随便妳。”

拿回自己的刀子，不怕她伤他，只怕她误伤自己，这个女人连块破瓷片都能割出一道见骨伤痕。

锦绣回房，重新为他们布上饭菜，他没招呼惜织，自己坐着就吃，他故意吃的很用力。

汤，热的，舒服；菜，香的，舒服；就是她的迟疑让他生气。

“妳不吃饭，怎么有力气记仇？”恨恨地，他把一大堆菜塞进她碗中。

那叫关心吗？惜织被关心的经验不多，除了母亲的爱怜和胡太医的疼惜外，她没碰过这种以愤慨表现关心的方式，她不确定这算关心或其它。

低头举箸，她认真细思这个问题。没发现他丑陋的凶恶表情里，拉出一抹称不上笑的笑意。

一晃眼，经过半个多月，年节气氛越来越重。

雪末融，几枝腊梅在枝头绽放艳色，小宫女们洗洗刷刷，为着迎接新的一年到来。

五天前，皇上带几个皇子去猎圈里打猎，预定今晨回来，杨公公领着人在门口等候迎接主子。

这些日子，龙帧天天上惜织房里用膳，不管是早晚，只要他在宫里，就会同她一起吃饭。

他们之间的尴尬也因着日日相处而解除，偶尔，他会同她谈谈国家大事，偶尔她拿宫里的琐事当题目，虽然没有相谈甚欢或者欲罢不能，起码，相对无语的情况是很少见了。

“公主，殿下要回来，杨公公在门前迎驾，您要不要过去。”

锦绣抱着一床新被进屋，这是皇上的赏赐，殿下二话不说，要她把新被缝好往公主房里送。

“不。”

惜织婉拒，她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认定，有他在的地方，她必须出现？她本以为在龙啸宫里，自己是自由的，但在众人的认定中，她的自由是有条件的回馈。

“公主若是肯去的话，殿下一定很快乐。”暗示明示全来，锦绣的想法和大家一样。

不及回话，门外传来脚步声。“小柜子叩见公主。”

锦绣开门问：“你不是该在前头迎殿下。”

“是，杨公公派我来请公主到前面，一起迎接主子。”

“殿下快到了吗？”

“派在前头的管事公公估计再半个时辰就到，是不是请公主现在移驾？”

“公主……”锦绣回头望惜织一眼，向小柜子微微摇头。

懂得锦绣的意思，他弓身行礼。“哦，小柜子告退。”

小柜子告退后不到半炷香，又来了小学子，话是一模一样，不过语气里加了几分坚定。

这回惜织亲自回他话：“前头迎接的人不够吗？需要我去凑足数目？”

“禀公主，不是，只不过主子看到您会比看到我们快乐十倍。”

“对你们而言，他的快乐比谁的快乐都重要？”

“禀公主，是的，主子高兴，做奴才的会更加开心十倍。”

这是众人心声，主子外表冷酷，却是对谁都好，他从不打骂奴才，有好东西经常随手赏赐，对跟过其它皇子的奴才，进龙啸宫简直是进了天堂。

许多大人们都说龙帧主子可保曜国几十年安泰富强，光冲这句话，他们就该尽全心全意来讨主子欢喜。

小学子都这么说了，她还能回答什么？有那么多人把他的快乐摆在自己的快乐前面，并且挑明，她如不肯让他快乐，便是犯下天条。

惜织转身唤锦绣，要她随自己到前面，末出声，杨公公急速的脚步声先到。

“公主，殿下快到了，是不是请公主立刻移驾？”

第三波攻势，惜织苦笑。

“走吧，我们去迎接“主子”。”惜织说。

跨出门坎，雪停了几天，厚厚的积雪在院子里堆出一片璀璨奇景，几只雪鸽在地上寻找食物，东啄啄、西啄啄，频频点头。

杨公公的步子很快，心急程度可见一般，惜织险险跟不上，好几次脚步打滑，还是赖着小学子和锦绣搀扶才不至于出丑。

“主子到了！主子到了！”宫女们嚷嚷。

方到门口，远远地，龙帧高大的身躯便出现，几个太监簇拥上前，大大小小的猎物一波波抬进门。

她在远方看龙帧，龙帧也在远方回看惜织。

她也同众人到门口来迎接自己？笑从嘴角延伸到脸颊。

他们没说错，看见惜织会让他龙心大悦，但他是个有自制力的男人，笑在他走到惜织面前隐灭，冷冷淡淡的表情，让惜织不觉得他乐于见到自己。

他问：“天气那么冷，妳站在这里做什么？”

伴随他话语当头落下的，是他身上的皮裘，大大厚厚的皮裘，罩住她一身暖意，把冬天罩在门外，春天留在她身畔。

如果这个动作叫人讶异，那么他下一个动作就更教人吃惊了。

龙帧居然走到她面前，亲手替惜织整理带子，轻轻系上她的肩颈，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谁叫妳出来这里等我？”

温柔动作、严厉眼光，不协调的表现出自同一个人，龙帧目光扫向杨公公、锦绣、小学子、小柜子等人，一干出意见的下人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主子。

“我不想来，谁有本事逼我？”她的话轻松解除下人们的危机。

“身体才好就不安于室？”

“你说这里不是冷宫，我想往哪儿便往哪儿。”

“妳拿我的话堵我？”龙帧反问。

他很高兴她又精神了，他说过最喜欢她的勇敢和骄傲，瞧，她的态度哪像对待太子殿下？

“惜织不敢，只是提醒殿下，君无戏言。”

寄人篱下，她的骄傲不合理，可惜织骄傲惯了，想求她住下便得习惯。

“很好，看来妳的确太闲。”

他回身从侍从手里抓来一团雪球，塞进她怀中，低头细看，是只兔子，毛绒绒的身体缩在她怀里，无辜的大眼睛盯住她瞧。

“你吓怀了吗？”

惜织轻声问，小手顺着牠的毛，一顺又一顺，她从未拥有过宠物。

“殿下，奴才以为冬天猎物少，没想到收获这么丰富。”杨公公说。

“殿下的箭法奇准，这次有收获的皇子亲王不多，所以我们分出去了大半部分，只留下一点带回来。”

侍卫抢着说话，大伙儿知道，殿下在民间成长，对于宫廷礼仪极端不耐，他待人以真心，大家自然回馈他尊重与真情。

“晚上咱们可以开个烤肉大会了。”小柜子说话。

“咦？这只鹿这么小，怎么也抓了回来？”小学子问。

“牠不是我们抓回来，是自己跟回来的。母鹿中箭被抓，牠一路跟在我们队伍后面，进了城，才将牠捆起带回来。”侍卫回答。

他们的说词引得惜织注意，她走近母鹿和小鹿身边，蹲下身检视牠们的状况，小鹿还好，母鹿肩胛处中箭，一路流失不少血。

柳眉紧蹙，她咬咬下唇，返身面对龙帧。“可以把……”

话未全，龙帧已明了她的心意，接下话，他把她的意思猜个十足。“妳想要小鹿？”

“我连母鹿也要。”

“牠受伤太重，救不活。”

“我试试，说不定救得活。”惜织目光中有仁慈，对天地万物，她一视同仁。

惜织带着抱歉的眼光看大家，没了母鹿，晚上的烤肉大会恐怕办不成，但为了小鹿母鹿的亲子情深，惜织决定得罪人。

“随便，反正鹿肉性寒，冬天吃了对身体不好。”他的借口很敷衍。

乱说，鹿肉明明性温，可用来调养虚弱体质，在冬天是很好的食补，抿唇，惜织偷笑。

“是啊是啊，冬天天干物燥，烤肉容易走火。”小柜子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自己的提议。

又是乱说，明明满地雪，随手一拨，哪来的走火？

这次控不住笑的人是锦绣。

“倒不如来煮火锅吧，这些野鸟雉鸡够肥的了，殿下觉得如何？”小学子想出新提议。

“随你们摆弄。”回过话，他把重心摆回蹲在地上的惜织。

她拍拍母鹿的肩膀，软声说话：“别怕，我的医术不错，会尽全力医好你们，等你们都恢复健康后，再领你们回家。”

不知动物是否真具灵性，听了惜织的话，母鹿惶惶的眼睛神居然安然闭起来。

起身，她请杨公公帮她把母鹿小鹿抬到她住的院落，并把小兔子交给锦绣，转身往龙啸宫外走。

“妳要做什么？”拉住她的手，龙帧问。

“我去找胡太医要一些草药。”

“我陪妳去。”

“你不累吗？才进门。”

“妳出去可能遇到龙青，”是吓唬加恐吓。

“要不，我让杨公公派两个人陪我。”

龙帧不回答，拉起她的手，往外走。

她的安全，有他在，何必假手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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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龙帧下朝，走进惜织房间，见她拿新裁好的衣服在身前比划。

“他有这么高吧！”她喃喃自语。

站上小凳子，她把衣服放在身前，低头看凳脚，衣服刚好盖过。

“万一没呢？”她仰头，用脖子的角度测量他的身高。

“有吧，那么魁梧的男人找不到几个了，他要是不能穿的话，恐怕没人能穿。”她自言自语，说得专心。

“妳在做什么？”

龙帧的声音炸出她满脸嫣红，傻气的举止全叫他看去。

“没做什么。”她强自镇定，把衣服放在桌面上折迭好。

“想替我裁衣裳，可以直接问我量身高，别爬到板凳上比划，危险。”想装无事？他偏不放过她。

果然，他全瞧清楚了，瘪嘴，惜织把衣服堆到他身前。

“给你，我们两不相欠。”她送东西送得很了不起。

“相欠？妳欠我什么？”

“那对鹿母子和小兔子，我不希望欠你太多人情。”

“好方便妳继续对我记恨？”他反问。

她不语，是啊，她坚持他们的恨，终此一生都结算不清。

“父皇已将昀妃葬人陵寝，并亲自去祭拜过她。”他直觉这是对昀妃最好的弥补。

“那里不是我母亲要的归宿，她想的是自由。”

“人死骨枯，自由何用？”

“起码灵魂自由。”

“妳既然相信灵魂，怎又认为灵魂会受限于腐败的躯体之间？”

他辩赢了，惜织沉默。

“那只母鹿妳把牠照顾得很好。”转移话题，龙帧找个不受争议的题目。

“嗯，再过几天，牠就活蹦乱跳了，到时，我要送牠回家。”回家是每个人的心愿，她的心愿不能圆，但愿小鹿的心愿成真。

“等雪融化后吧！现在路上太滑，对母鹿而言，是条艰辛的路程。”

“嗯。”

“听胡太医说，妳从小随他学习医术？”

“他说，这是报答我父亲最好的方法。”

“妳父亲于他有恩？”

“当年胡太医穷困潦倒，空有一身好医术，却无人信他能救命，我父亲临终前碰上他，将身上银两资助他赴京赶考，他认定我父亲是他的恩人，几年来，在后宫无怨无悔照顾我和我娘。”说着，她将这些年的生活简单描述，谈母亲也谈亦师亦父的胡太医。

“胡太医是个饱学之士，见识不输当朝文武百官。”

这段日子，胡太医给了龙帧许多帮助，他们之所以熟悉，起源于惜织的伤，他们常在医疗后相聚论谈，谈天下局势，谈治国方针，他常觉得胡太医这种人才只做太医太可惜。

几次，他想上书给父皇，要他重用胡太医，可惜胡太医对自己的工作非常满意，不想入庙堂，与人勾心斗角。

“胡太医常教导我，顺天行事，他说崔丞相的无为而治是人民最大福祉，反观连年战乱的邹国，虽武力强盛，但百姓却不能享有和平安康。”

“这话该去对邹国国君说。”看着惜织侃侃而谈，对于国事，很少女人能有这番见解。

“之前你不是在他手下工作？”

“是。”

“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严苛、一丝不苟，要求每个人都做到最精准的步骤，宁愿封一个战死沙场的勇士为官，也不愿意收容一个退缩战败的将军。”

“这样的人很可怕。”

“并不，我觉得他只是少了一个像胡太医这样的人做为左右手。”

“换句话说，成就一个好君王的是一群贤明臣子？”

“我承认，所以我希望在下届的科举考试当中，能拔擢一些足堪大任的栋梁之才。”

“能拥有足以信任的臣子，是君王之福，也是百姓之福。”

“同感。”龙帧点头。

话题到这里断掉，他走到桌前拿起惜织新裁的衣裳，递到她面前。“帮我更衣吧，我想换新衣服。”

“在这里？”惜织不确定地看他。

“不行？”斜飞浓眉，飞出说不出口的畅快，引出她的迟疑，他好有成就。

“好吧，我让锦绣过来服侍。”低吟，龙啸宫是他的地方，他爱在哪里更衣，谁管得着。

“不，我要妳帮我。”下巴微仰，又是骄傲得让人讨厌的表情。

“我？”她指指自己。

“妳说要还我恩情的，不过是一件衣服，妳不能帮忙？”

“我、我不会替人更衣。”

他是一个男子呵，什么叫作男女授受不亲，不懂吗？皱皱鼻头，她还他一副倨傲态度。

“妳真特殊，会医鹿、会缝衣，居然不会换衣服。”挑衅不是她的专利。

“谁规定，会缝衣就得会替人更衣？”

“算了，反正我不是小气男人，养妳养惯了，妳欠我多少恩情就记多少笔，我保证绝对不催着妳要。”

放下衣服，他当着她的面松开胸前盘扣。

“你？”过分的男人，睨他一眼。“我总可以用别的方式还恩。”

“我是堂堂太子殿下，什么都不缺，妳想还我什么？”他的自负到极点，气得人想踢他。

“我可以替你做饭。”

“不用了，我挑嘴，对于御厨的手艺我还能接受。”

“我会打扫。”

“妳的意思是要我赶走谁？月娥、玉蝉还是锦绣，决定好了以后告诉我一声，妳可以立刻取代她们的工作。”

她敢动手给他打扫房子就试试看，他动不了她，就让奴才们去倒大楣。

“我会做针黹。”

“行，妳亲自去告诉苏嬷嬷，叫她回乡颐养天年，由妳递补她的位置。”

衣服这种东西，高兴时做个一两件他勉强接受，天天伤眼，她想累死太医还是想让他心疼？

心疼？他居然会心疼？为一个骄傲到不行的女人？

不，他用错修辞，他从不对任何女人心疼，至于喜欢看见她、喜欢和她同桌吃饭，原因是……她长得还算赏心悦目。

否决自己的心、隐藏自己的意念，这个女人一宠就上天，他绝不让她踰越界线，所以让她晓得自己喜欢她？不！太危险。

“这不行、那不行，你要我做什么？”

“替我更衣。”

事情绕回原点，他是比她固执十倍的男人。

她不说话，瞪他一眼，很久很久的一眼，接在那一眼之后，她妥协。

用力走到他面前，用力踮脚尖，用力解扣子，用力做每一个让她生气却不能不做的动作。

她的“用力”让龙帧很开心，赢一次又一次，他赢了她的去留，赢得她的主控权，接下来呢？他要赢下她，留在自己身边一生。

除下他的外衣，用力过猛，撕地，衣肩处被她扯出一道裂痕。

她讶异看着衣上裂痕，抬眼再看看龙帧，四目相望，下一秒，两人不约而同笑出声。

“看来苏嬷嬷真要回乡颐养天年了，理由是做事偷工。”从不说笑的龙帧难得幽默。

他的幽默逗得她笑声不止。

“不是苏嬷嬷的错，是你发福。”惜织回他。

“那她得有先见之明，把衣服放大半寸。”

“谁管得了你身上的肥油？”

“御厨。了解，苏嬷嬷和御厨都有罪。”

“罪在把你养得太好？霸气！”笑容漾开。

弧线勾在脸庞下半部，他轻笑。“不气了吧？”

低头，额头顶在她发梢，不甚熟悉的温柔让惜织心悸，这是在做什么？他们之间……暧昧？不可以！

退开两步，暂且离开他的影响力范围。

他不悦她的退却，大手一捞，抓回她，绕过她的背，圈起她，他就爱她待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微微用力，她入了他的怀，听见他的心跳声，强而有劲的扑通声，一下一下，敲击着她薄弱的恨。

大年夜，皇上在春涛轩里摆宴，王公大臣全体出席，缤纷的烟火照亮半面夜空，热闹的戏台上正演出孙悟空大闹天庭。

惜织不想参加的，但龙帧一句话决定她必须配合。

锦绣替她换上簇新袍子，亮晃晃的金步摇和满身的珠翠宝玉，镶出一个美丽非凡的仙女。

龙帧满意看着她，她是任何男人都为之心动的女性。

握起她的手，龙帧领她前往春涛轩叩见皇上，锦绣和小学子跟随在后面。

见着惜织，皇上有几分迷惘，她知道皇上在自己身上怀念母亲。

“还怨父皇吗？”幽幽地，他问。

他想过了，是自己的自私错误，造成两名女子的不幸。

不怨吗？不，她是小心小眼的女人，她怨的。她怨他、怨龙帧、怨自己身处宫闱，但若真离了这里，怨会少、恨会轻、生活会更容易？

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这些日子里，在龙帧的护翼下，她劝自己避开难解问题。

“说话啊，妳是朕最勇敢的女儿。”他坚持她是自己的女儿。

“惜织慢慢学着放下仇恨。”这句话，她同时说给自己听。

龙帧的眉形增加几分弧度，瞄惜织一眼，满意更添。不记一辈子恨了？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聪明女人懂得观察情势。

“妳毕竟怨我？不过，妳很诚实。”

“皇上希望我说谎？”惜织反问。

“不，我喜欢真心话，我身边有太多人对我虚伪，真实对我而言是难得经验。比如每天上朝，大家都祝我万岁、万岁、万万岁，谁不知人不可能“万岁”，不会千古不垂，更何况，期待我早点死去退位的人，天下不知有多少？”皇上感叹，帝王难为。

“我想不至于，虽然不懂朝政，但惜织确知您是好皇帝。”惜织说。

“妳怎知道我是好皇帝？”

“自古来好皇帝与坏皇帝之别，不过是“以己为重”，或“以民为重”，若皇帝把自己看得比百姓重要，所有的政策都以己身做考量，自然就不是个好皇帝了。”

“说得好，举个例来听听。”

举例？一时之间她想不出好例证，望龙帧一眼，她向他搬救兵。

“比方说，皇帝为创造辉煌春秋霸业，扩大国家版图，好让自己在历史上留名千秋，年年加税、征兵、制武器，不顾百姓痛苦，执意举旗出战，四处征讨邻国，在惜织眼里，那不是好皇帝典范。”龙帧代她回话。

惜织看龙帧一眼，那眼光里满是激赏。

“所以妳喜欢汉景帝，却不赞成汉武帝啰？”

“是，也许汉武帝开拓大汉盛世，也许他在历史上成名，但又如何？我想百姓们敬爱景帝一定比武帝多更多。”惜织答。

“除了和平，父皇重视民生经济、农田水利，派宫以清廉为首要，不主张严惩法规，处处都表现出“以民为重”的态度。”龙帧补充。

“所以我认为皇上是好皇帝，也相信大臣们口里喊万岁，是真心期望您长命百岁。”惜织作结。

“我再听没过比这个更好的称赞了，谢谢妳。”隆治感动。“告诉我，这些国家大事是谁教妳的？”

她不知该不该说，胡太医并不希望出线为官，他喜欢医病救人，不爱勾心斗角。再度看向龙帧，他是唯一能出兵救她的人。

不过两个眼神交会，他明白她的心意。

“父皇，名师自有高徒，能教出这个聪明徒弟的，只有儿臣啰。”他笑笑把话题带过。

“果然是你的语气，没错，为帝者是该将百姓生活所需摆在第一位。”隆治捻着胡须说。

“妇人之论。”冷冷地，龙狄出语。

龙帧看他一眼，不打算接腔，惜织看见龙狄和站在他身边的龙青，她吓到骨子里去了，但明明害怕，她却挺起胸膛，虚张声势。

龙狄起身，走到隆治前面。

“父皇，为什么国家养兵？养兵千日，本是用在一时，我们不出兵不征战，何必天天训练兵队？”他转而轻蔑地看向龙帧。“你不知道养军队要花大钱吗？”

“禀父皇，士兵是为保家卫国而战，若有敌人来犯，岂能眼睁睁见敌人屠杀我朝百姓？此时，自该奋战到底。若为夺取别人的江山而养兵，请问，这样的军队和盗匪有何不同？”

龙帧和龙狄杠上，自从他恢复皇太子身分后，龙狄便不时挑战他的权威。

两人面对面，谁也不惧谁，场面突然变得尴尬，幸而，崔丞相站出来圆场。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两位皇子都是有见识的英才，连在家宴上也不肯放松国事，曜国强盛将是可期之事，不过，龙帧殿下、龙狄殿下，大家都饿坏了，可不可以让大家肚子填饱再来议论？”

其实，毋庸再议论，两个皇子的几句话，已让王公大臣的心有了归向，大部分的人都不愿倾家当荡产来成就一个人的霸业。

自然，这件事将在宴席后传出去；自然，往后百姓对于龙帧更加崇拜爱戴。

惜织拉拉龙帧的衣袖，他回头，瞧见她微微发抖却强自镇静的表情。她朝他轻摇头，小小声附和崔丞相：“我饿了。”

“好。”他同意休兵止战。

龙帧回身向隆治作揖，送惜织到女眷位置边，那里有皇后、有几位公主，惜织二向皇后公主们请安后方入席，而龙帧则叮嘱过锦绣好好照顾惜织后，才回皇上身边入座。

目送龙帧离去，惜织心中有小小不安，直到他坐定，直到他的眼光向她投来安全感，她才安心。

“惜织公主，妳真不简单。”

皇后对她说话，惜织忙放下筷子，专注凝听。

“谢皇后娘娘夸奖。”仓促间，她回一句。

“妳居然有本事让皇子们反目，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夸奖”妳。”轻啜琼浆，皇后讽刺。

“惜织不懂。”

颔首，她从没见过这位皇后娘娘，可母亲说皇后是她在宫里唯一的朋友，她本以为皇后会对她亲切，然而……她真的不懂。

“不懂？为了妳，两个月前龙帧闯进龙青宫里，他出手狠毒，让龙青在床上休养十日才能下床走动。”放下酒盏，皇后怒目瞪她。

两个月前？是她被绑那次吗？龙帧闯进龙青宫里出手教训？不对，救自己的人不是胡太医？龙帧说过的呀，她昏迷前看见的不过是幻觉，怎又扯出龙帧救她……糟糕，她又头昏了。

“才见皇上，又使本事让龙狄和龙帧兄弟阅墙，真不晓得是妳八字克人，还是咱们宫里风水不对，专招些问题女人，搞得鸡犬不宁。”

“母后别说了，现在龙帧殿下和惜织公主可是父皇眼前的大红人，不小心惹恼人家，给搞个小动作，别说我们这些公主，恐怕您的位置也不保。”一位身着桃红坎肩的公主随之兴风作浪。

“妳没讲错，康宁皇后不这般失了势？她们宫外来的女人毕竟和我们不同，迷惑男人的本事特高，瞧！皇上一例，龙帧太子又是一例，他忘记亲生母亲被谁害死，仍和这狐媚子打得火热。”

左一言、右一语，一句句将惜织的处境迫进困窘局面，她搭不上话，只能安安静静接受批判。

她的肩膀挺直，下巴抬高，苍白僵硬写在脸庞，她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每每她们恶毒地形容母亲时，她便忍不住椎心刺痛，她变成刺猬，张扬起锐剌，想保护的是恐惧害怕的心。

龙帧眼光时时望她，终于发现她的不对劲，就连锦绣也显得站立不安，他要小学子去向锦绣探问情况，小学子飞快过去，几个交头接耳后回报。

他只听得几句报告，便起身向皇上告退离席，大步走往女眷桌边带走惜织，他的动作突兀，引得若干好奇眼光，可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她的感受。

龙帧在前面走得快，惜织在后面跟得苦，一前一后，他们在雪地里留下两排足印。

他在生气，气到不行，火越冒越大，人越走越快，直到发觉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才折返。

走几步，龙帧回到她面前，大手握起她的，命小学子、锦绣先回去，然后拉起惜织继续往前，从风停轩到兰雨阁，他们走过十几个楼阁庭园，在梅影楼前停下。

“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一句抱歉让她错愕。

“什么意思？”

仰头，他很高，她得伸长脖子才看到他的眼睛。

“我不应该勉强妳出席家宴。”

他对她说抱歉？一个从不说对不起的男人低头，他的改变太大，大到她无法适应。

惜织沉默。

“妳在生气？”他问。

“没有。”

她不生气，只是意外，坚硬的他在她面前出现柔软。

“妳应该生气的。”

“为什么？”

“皇后她们说话过分。”

“这些话，我听多了。”颔首，她想起什么似地，猛然抬头。“你告诉过我，到龙青太子那里救我的人是胡太医，可皇后却说你动手打人，龙青受伤颇重，你为什么骗我？”

“我没骗妳，我只说救妳的人是胡太医。”

“有什么不同？”

“胡太医撞见龙青的侍从绑走你，他到御书房外求见父皇，当时父皇正和崔丞相商谈减低税收的事，我退下来，他看见我、告诉我、我出手，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妳说，要不是胡太医，妳能得救？”他反问。

“话没错，但你该告诉我……”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妳得救了。”阻下她的话，他不想再去回想那天，她的伤、她的血、她的狼狈扯痛他每根知觉。

“是啊，我得救。”

算来算去，她还是算出自己欠下他一大箩筐恩情，她处处欠他，却还老在心中记他的仇恨……

“她们常欺负妳？”

“欺负我？并不，她们欺负的是我母亲。康宁皇后去世，皇上在你的床上找到我母亲的玉簪，便认定我母亲是绑架你的主谋凶手，但皇上心里还是喜欢我母亲的，不想以一柄玉簪便定我母亲的罪。皇上藏起玉簪，将我母亲打入冷宫，当时宫里人并不晓得为什么母亲被贬，后来谣言才慢慢传出，说我母亲是皇太子失踪案的罪魁祸首。”

“换言之，没人知道玉簪的存在？”

“是，知道的人只有皇上和我娘，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替我们定了罪，我的血缘、母亲的不贞，一直是后宫闲余饭后最好的题材。”

“父皇不知道这些事？”

“知道又如何？我母亲是皇上的昀妃，千真万确；我不是皇上的女儿，千真万确：一个妻子生下非丈夫的孩子，除了不贞你还能有更合理的解释？冷宫里没有别的嫔妃，听说从前朝起便无人住在里面，我们成了独居其间的母女，自然易被谈论。”

“妳不用忍受这些。”

“我不想忍受、我母亲更不想忍受，我们始终认为皇宫是牢笼，只要能逃得出去，便是朗朗天青、海阔天空。这是我们的梦想，是我娘盼了一辈子都盼不到的梦。”

“妳真的想离开皇宫？离开这里妳才觉得快乐？”他问得郑重，凝肃的表情里彷佛在决定什么重大事情。

“我没在宫外生活过，不知道离开是否比眼前逍遥快乐，但这一直是我日思夜想的梦。”

“如果妳真的再也无法忍受宫阙生活，告诉我，我带妳一起出去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龙帧决定了，虽然有点鲁莽，但更多的是诚挚真意。

“带我出去？为什么？”惜织不解。

“妳向往自由。”很简单，他乐于成全她的梦。

“我是问，为什么要带我出去？你是皇太子，将来要接掌朝政。”她急急问，想问出多一点、多一点……他的真心。

他忽略后一句，只回答前半段。

“妳不会保护自己，没有我，妳怎么办？”

一句话，他，问进她心坎里。

是啊，没有他怎么办？她已让他养出数不清的坏习惯，她习惯他的大手，习惯他一想起时就凑上来的温暖怀抱，习惯他的傲慢，习惯没事挨在他身边说些漫不着边际的话。

没有他，她怎么办？

他说得好明白，不在乎是否接掌朝政，不在乎皇太子身分是否高尚，只因她不会保护自己，他便陪她一起出去，这份心……她能承受得起？

“我的话很难懂吗？”

大手一伸，龙帧粗鲁地将她的头颅塞进自己怀里。

他为什么要陪她出宫？很简单，她需要他，比天下老百姓更需要他。

但，注意了！他不爱她，只是她笨得太可怜，被欺负不懂反击。

他不爱她，只不过他习惯当侠士，救了人便救到底。

他不爱她，可她是他的辖区，她的事归他管，她的未来由他决定，而他决定要她自由、要她快乐。

好吧，就算他有几分爱她，她不需要知道！

感动一分分，口里不说关心，动作不表现柔情，他用他的方式宣示自己的在意，她爱上他了，虽然她好明白，这种爱情不可以。

“以前，皇上的家宴没有我和娘的份，而所有的厨娘们都让御厨调去帮忙，因此，年夜饭，我们是要饿肚子的。”

转移话题，她要求自己忘记，爱上他是多么甜蜜的情绪。

“妳们不吃御厨做的饭菜？”

“太子殿下，别忘记，我们是冷宫弃妇，冷宫弃妇和低等宫女杂役吃同样东西，每天我得到厨房取餐，太慢前去的话，东西被吃光了，饥饿是你家的事。”

“吃得很糟吗？”

“自然不精致，却也可以温饱。每年年夜将至，我和娘便事先到厨房里要了些肉和面粉，然后在院子里拔菜，自己生火做饺子，热热的汤在寒冷的大年夜里，显得分外温暖。”

“那里……很冷吗？”他不说冷宫，不要她时时提起自己是弃妇。

“房子是旧的，墙上多少有破洞，风雪吹进来，烧火的炭材又不够，当然冷。往后，你当上皇帝，要贬妃子进冷宫之前，别忘记先把墙补补，否则冬天到了，日子很难捱的。”她揶揄他。

“妳开始末雨绸缪？”他反取笑她。

“我？我又不当你的妃子，有什么好未雨绸缪？”

“的确不需要未雨绸缪，我保证不让妳进冷宫。”他回她一句。

莞尔，她踮起脚尖折下一枝绽放鲜梅，将梅花摆在他脸前，香味扑鼻。

“妳喜欢梅花？”

“我会酿梅酒，味道不错，存到冬夜里喝喝，再冷的天儿也不怕了。那些夜里，我和娘是这样子熬过来的。”

“不管有没有梅酒，再冷的天儿，我都不会让妳寒冷。”是宣誓，他的存在为着护卫她的平安。

不应该开心的，可她无法不开心，带一点点罪恶，她遥看天际。

在那儿，娘和康宁皇后前嫌尽弃了？她们还记挂着人间喜恶厌欢？看着他们，她们会否有太多的不赞同？

“想什么？”扳过她的脸，他不爱她苦苦的笑。

“想康宁皇后，她是否后悔自尽，若是她好好活着，她会因杰出的你而自傲。”

“对母后，我没有任何印象。”他眼里有淡淡落寞。

“我想，她一定是个最优秀的女人，优秀的母亲、优秀的父亲，才能生出优秀的你。”

“别忘记，我和龙狄、龙青身上留着相同血液。”他提醒。

“所以啰，德淑皇后比不上康宁皇后。”偷偷地报了一箭之仇，惜织有小小得意。

“对，她比不上我母后。”他用力捶上那一箭，让箭插得更深。

扯扯他的衣袖，惜织小声说：“我饿了。”

“嗯，我也饿了，我们去找东西吃。”

“到御厨去吗？”

“除了那里，还有别的地方开伙？”

“这违反体统。”

“体统是人定的，现在起，王亲贵族到御厨找东西吃不算违反体统。”

“你是个叛逆皇太子。”

“那么我有个叛逆母后。”话说，两人同时笑开。

雪又下了，白白的雪在两人身上飘下浅浅诗意，梅香在他们身边围绕。

她看他，一瞬不瞬；他望她，严肃化为缠绵，应该是寒冷的夜，在他们胶着的眼神中，燃起一簇温暖，握紧她的手，他握紧自己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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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元宵节，街上挂满各式花灯，换起平民装束，龙帧带惜织出城。

清海寺前，人山人海，卖小吃的、卖玩意儿的，生意兴隆。

惜织第一次离开后宫、第一次看见平民，所有事情对她而言，都新鲜得让人目不转睛。

她买花灯、买刻上嫦娥的木梳子、买一块玉，她买下不少东西，龙帧是个有耐心的陪伴者，不管她在摊位前看多久，他都不说半句话。

他买麦牙糖、买蜜果子、买一大堆她没吃过的零嘴给她，越走她越觉得被呵护，越走她越觉得心连同嘴巴，一块儿沾上蜜。

“小女娃儿不痛吗？”她指着卖艺的小女娃儿问龙帧。

小女娃儿个子小，躺在木桌子上面，细瘦双腿顶着大水缸转转儿，眼见她越转越快，好几次水缸差点滚下来，惜织和众人同声惊呼，缸儿砸下来可是要人命的呀！

“那是她的工作，痛早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不过学成一技之长，她这辈子便不怕饿肚子。”龙帧回答。

“真可怜，看了她，我还有什么好自怨自艾。”低低地，她对自己说。

“妳说什么？”他问。

“我们能不能把她带回宫里？”惜织拉拉他的手轻问。

“妳真认为这是帮她？”龙帧笑回。

“不是吗？”

“走，我们去证明是不是。”

不由分说，他拉惜织走到敲锣的中年妇女身边，从身上掏出一枚金元宝交给妇人，妇人惊讶地望着他们，不晓得该不该收下手中财富。

“夫人，这位小姐和你们家姑娘有缘，想出银子把她买下来，带回家做个伴儿，价钱由妳开口，意下如何？”龙帧问。

“公子小姐，再穷咱们也不卖孩子呀！全家守在一块儿，生活是苦了点儿，却也是和和乐乐一天过一天。”

“我们带她回去是念书习字、学做小姐的，可不要她来使唤、当丫头的。”

“话是这么说，咱们家妞儿是我们夫妻的宝贝儿，离了她，怕是我们家老头儿一天都过不下去，这金子，咱们无福消受。”

说着，妇人忙把金子交还给龙帧，他笑笑，把钱推回给妇人，拱手，回身带惜织离开。

“妳看。”

“我想错了，可你怎知小女娃儿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惜织问。

“女孩表演，她爹娘的眼神直盯着她看，出错时他们比谁都紧张，他们也怕伤了孩子，那是亲生父母的眼神，骗不了人。”

“这就是民间疾苦？”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端看个人愿不愿意满足。有人能得温饱便觉人生美好，有人山珍海味仍觉得生活空虚，人的价值不单单看外在形式，有钱有闲却痛苦度日的大有人在，胼手胝足，一汗一血，却觉得生命值得期待的人也不在少数，就像刚刚那位妇人。”

“所以重要的不是身处何处，而是心在何处。”

“嗯，妳愿意快乐，即使在地狱，妳也会看见莲花朵朵；妳不愿意快乐，即便身在天堂，能烦扰妳的事，还是数不胜数。”

“这些事，是谁教你？”惜织问。

“记得我的义父吗？”

“带走你的梁公公？”

“对，他对我的教育费尽心力，我同时有许多的师父，其中一位是有德高僧。”

对义父，他无怨，虽然他让自己离开多亲人多年，但这些年里义父没亏待过他，一天都没有。

“你相不相信命运？”惜织问。

他不语，彷佛命运是女人家相信的事情，他是大男人，说相信会遭人耻笑。

“我相信，当年我亲生爹爹与胡太医结下善缘，他将善果还施我和母亲两人。而你，是注定要当太子的人，不管绕了多么大一圈，你终是回归原位，做你该做的事，尽你该尽的本分。”惜织说。

本分？多难说的事，为母亲报仇算不算本分？弒父算不算本分？本分是谁定出来该遵守的规则？

不，他不信命运，他只信自己的判断能力，他判断出什么事情该被放下，什么事情该执着不懈。

“饿不饿？”他问。

“不饿，有些渴。”她答。

“我们找间茶馆歇歇。”

“茶馆是卖茶的地方？”

“除了茶，还有不少东西，去看看。”

他们并肩前行，走没几步，迎面而来的人群挤散他们，失去他的体温，触不着他的手，她开始觉得恐慌。

他呢？不见了？是不是他们将断线？是不是他们的缘分只到今天？在恐惧中，所有莫名其妙想法统统出现，她惶恐、她惊惧、她害怕到不能自已。

引颈张望，在茫茫人群中，她失去方向。

转身，前后左右，她试图在人海问寻人，可到处都是人，却没有她想找的那一个，他在哪里？

龙帧、龙帧，她心中不断呼唤。

是呀是呀，没有他，她怎么办？是呀是呀，她只能在有他的地方呼吸。是呀是呀，她承认她的心已经无法分割出一个独立的自己，她和他，再没办法说分离，承认了、承认了，她向自己的心低头，承认仇恨已在心间失衡。

不哭的她红了眼眶，骄傲的瞳眸失却自信。

手被一个力道握住，猛地回头，看见他，绷紧的脸颊松手忧虑，她在世界中心寻到定位点。感激……

托住她的腰，轻松几个纵跃，他们飞入暗巷，在无人的窄巷里，他将她收入怀中。

拥住她，紧一点、更紧一点、再紧一点点……他要将她嵌入身体里面，要两人再也再也不离分。

是的，不过一下下，忧悒占满他脑海，生平第一次他尝到惊惧。

在战场上他没怕过，入宫行刺皇帝他没怕过，但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一双被人群冲散的手，失去掌握，他没来由地感到惧怕。

终于，拥住她：心归位，魂魄入体。

躲在他怀里，两人相对无语，他不说话，牢牢的拥抱解除她的恐慌，不怕了，在他怀里，天大的事儿都不足为惧。

好久好久，她不动、他不移，他们成了夫妻石，在悬崖顶端日日月月、岁岁年年，不分。

“刚刚那是轻功？”终于，她在他怀中开口。

居然问这个？他以为她会有多高明的开头。

“嗯。”点点头，他的唇在她发间摩蹭。

“练这门武功要花很多力气？”惜织又问。

稍梢抬眼，她的额碰上他的唇，湿湿的、暖暖的，感觉没有猥亵，只有一点点的心动和喜悦。

“嗯。”既然两相碰上，他索性在上面烙下一吻。

“很辛苦吗？会痛吗？”她又问。

他的吻不只贴在额间，顺势熨进她心田，除了温暖，还增上些微甜美。

“嗯。”

低头，额头轻触她的，圈上她的腰，两个人的距离早近到不合礼法。不过没关系，套句他的话，礼法是人创的，想改随时可改。

“比小女娃儿练转水缸还痛吗？”

她一问再问，他听懂了，她心疼自己一如心疼小女娃儿，淡淡的笑意掠过，来不及捕抓，他的吻落下，不在她的发、她的额，在她柔软的唇瓣中。

吻不深，一下下他便放开她，她的脸在花灯照耀中妩媚动人。

“学的时候苦，学成后，一技之长在身，时时可用。妳还想不想飞？”他问。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

抱住她，在无人看见的暗巷里，他光明正大。提气纵越，他抱着她飞上人家的屋瓦，踩在屋顶上，灯火在脚下明灭。

一飞再飞，她不害怕，只想紧紧跟随，忘仇忘忧、尽情享受。

春天来临，雪在春阳间融化。

过完了年，龙帧益加忙碌，但再忙，他总抽空和惜织用饭聊天。

他们很少提及过往的不愉快，相处的感觉越来越好，他们的足迹踏遍整座皇宫，共同回忆一日比一日增加，话题自然跟着多起来。

前些日子，皇上染风寒，是惜织一帖药方，让皇上迅速恢复健康，从此“小神医”名号不经而走，大家都知道宫里有个女神医。

这天是春耕日，在曜国，每年今日皇太子要出京到城外农家巡视，名为“访春”，这是太上皇留下来的规定，目的是让准备接下皇位的太子，有机会接近百姓、倾听民意。

这天，除了当地农民，许多外来百姓也会挤在城郊看热闹。

前几年，访春的工作由龙狄来做，今年换了皇太子，自然由龙帧出巡。

一早，龙帧在小柜子、小学子的服侍下换好朝服，出房门，看见惜织领着锦绣朝自己方向走来。

他大步迈前，走到她身边。

“为什么不多睡一下？”

“我睡得够多了。”她转身，从锦绣手上拿来披风。“这是皇帝赏赐的天府绸缎，虽过了立春，天还是稍凉，你要出门，披着吧。”

“又给我做新衣服？为什么不留着替自己做？”

“没办法，我欠你太多，不还着些我难安枕。”她实说。

“妳一定和我算那么清楚？”

“清清楚楚总比不明不白来得好。”

踮起脚，她将披风替他围上，退后一步，她欣赏他。真好看，不管穿什么，他都是英姿焕发。

她要清清楚楚，他偏不，他要她欠自己很多很多、更多更多，多到她再要追究起过往仇恨时，会感觉自己太过分。

“妳要不要同我去访春？”龙帧问。

“那只有皇太子能去的呀！”

“谁说，小学子去、小柜子去，我还要带一大票侍卫去，他们都没有皇太子头衔。”他强词夺理。

惜织说过出宫是她的梦想，虽然给不起无限期的自由，短暂自由，他总给得起。

“那不一样，他们要照顾你安全。”惜织反对他的理论。

“一样，我要妳照顾我的快乐。”

大手揽过她的腰往前行，才并肩几步，他快乐已充盈。

他们一路往前走，马匹和侍卫们已经在门口等候，看见龙帧，众人同时弯身请安。

“殿下，公主要同行，我先让他们准备马车去。”小学子说。

“不必了，我们共骑一匹马。”

他解下身上的披风搭到她肩膀，不给她置喙机会，上马、抱起她，他让惜织坐在自己身前。

太阳初升，天边霓云换上彩衣，露水在叶片上、在草地间、在初绽的花瓣里，等待春阳召唤。

树梢，早起鸟儿啁啾鸣啼。远方，袅袅炊烟奔向天际，那是晨起的妇人在张罗一家子温饱。

吸口新鲜空气，沁凉滋味涌上心头，她回身，对上不及收敛笑意的眼睛。

“很美丽，是不？”惜织问，

“这情景，我常看。”龙帧回答。

“在邹国时？”

“对，我们经常操兵训练，夜宿野地营帐，迎接晨曦是我们每日必备工作之一。”龙帧说得详细。

“难怪早起对你一点不辛苦。听说龙狄殿下有起床气，要叫他起床，太监宫女们无不战战兢兢，平日上朝拖点时刻没人敢同他计较，这一年一度的访春可不行，大群人马等在宫前，常常一等就是一、两个时辰，还有呀，龙狄殿下出门是不骑马的，他要在马车里补眠。”

“妳从哪边听到这些？”莞尔，他不晓得她也同人说八卦。

“宫里人多口杂，好事不出门，坏事传遍千里。”她不喜欢龙狄，一如不喜欢龙青。

“侍卫们等的不过是一两个时辰，不晓得那些百姓等多久。”龙帧叹气。

“听说六、七年前的访春，有个孩童冲到车前，他被马匹踢伤，却也惊动了车队，龙狄太子怒气冲冲，下马车夺过马鞭，劈头就是一顿毒打，那么小的孩儿怎禁得起毒打？自然是当场没了。”

“这件事父皇知道吗？”

“自然是知道的，他让人带银子去丧家慰问，往后几年的访春便成了形式，龙狄殿下驾车出城绕圈圈儿，没两下子便绕回宫来，听说再没人敢聚集看皇太子一面了。”

“是这样吗？太可惜了，我本希望能听听人民的诉求。”龙帧有着失望。

队伍行经内城再出城门，车队走了十里多，突见前头有群众聚集，这情况多年不见了，小队长讶异，龙帧也颇感惊喜。

小队长匆匆策马来到龙帧马旁。“禀殿下，前有大批民众聚集，为免发生危险，是否绕道而行？”

几年前的事件让队长心有余悸，他不希望旧事重演。

“近群众时，命所有人下马，不准伤了百姓。”龙帧言道。

“遵命。”队长领命离去。

惜织回头问：“得偿所愿？”

他笑而不语，队伍放慢速度，走到群众前时，龙帧扶惜织下马，直接走人人群。

一个小男孩捧了满手野花走到龙帧前面，把花送给他。

“皇太子，娘要我谢谢殿下。”

头一次面对热情，龙帧显得有几分僵硬。

惜织代他接过花，低头问男孩：“小哥儿，你要谢殿下什么？”

“谢殿下开办书院，让穷人家小孩可以上学念书，娘说我们没有好东西送殿下，将来等我念书当了官，就有钱买好东西送给殿下了。”孩子的童言童语，惹笑了大伙儿，连满脸严肃的侍卫们，也不禁低头微笑，

惜织拉拉龙帧的衣服，要他回应。

龙帧低低身，抚摸孩子的头发，说：“好好认真念书，我等你当大官，送我好东西。”

“殿下想要什么？”小孩问，

“再给我一束鲜花，比这束更大一点。”

“没问题！”小男孩拍胸脯保证。

龙帧的亲民表现，让一些不敢说话的人，也站出来同他说话。

“殿下，我是冬瓜儿，我要谢谢皇上减税，让我今年存够钱，能买下西边那块田地，隔几年赚足了粮，就能盖大屋娶媳妇啦。这是我种的冬瓜，吃过的人都夸，请殿下尝尝。”

冬瓜儿说完话，提着鸡蛋的老妇人挤上来。

“殿下，年夜饭我们全家团圆，看着满桌子菜肴，我就忍不住想对您和皇上说声谢谢，谢谢你们让百姓丰衣足食。”

抓着老母鸡的中年男子，上前。

“殿下，原本我们家小板儿抽了签，得离家替皇帝盖离宫去，我家就一个单丁，他娘啊舍不得，哭过好几个日夜，直嚷着要搬家随孩子同去，可我的庄稼全在这儿，怎么说走就能走？幸而殿下阻止皇上盖离宫，小板儿他娘才又破涕而笑，今儿个她非要我抓两只老母鸡来给殿下不可。”

他搔搔头，脸上带着腼腆笑容，

收下他的好意，更多更多的人涌上来对龙帧说东说西，说的全是谢意。

他们举步维艰，整个队伍被包围在人群中间，在百姓的热情中，龙帧下定决心，要尽全力为百姓做更多事情。

终于，离开人群，他们返回皇宫，悸动的心末得平静，他吐口气，自背后拥住惜织。

“我很高兴自己是皇太子。”龙帧有感而发。

“今天才觉得高兴，会不会太慢些？”惜织笑问。

“当自己的行事能让别人得到快乐，我觉得愉快。”

“以往，我常觉得权力是腐化人心最可怕的武器，觉得拥有权力的人往往面目可憎，他们依自己的心意行事，不顾自己的作法是否伤人，纯粹顺遂自己，不过，今天我有新发现。”

“什么新发现？”

“只要善用权力，可以拥有很大的影响力。”

她的说法印证了他的心，搂她更紧，她是朵解语花，总能将他想说未说的事给讲个透彻，

“看看后面，今天的丰收代表你的影响力，是正向且利民。”

龙帧顺着她的手势往后看，侍卫手上拿鸡抓鸭，左手地瓜右手蛋，小学子抱着两颗大冬瓜，小柜子兜起衣襬，捧着两袋花生，就连惜织手上都有一束大大的鲜花，的确是个丰收又奇怪的队伍。

“下次，我们再来。”龙帧说。

“那是明年春访的事儿了。”

“春访、夏访、秋访、冬访，只要百姓有需要，我不介意非得在什么时候才出现。”

“你将是个好皇帝。”

背往后靠，靠进他怀里，他的手臂强壮有力，能为天下人举起太平：他的胸怀广阔宏伟，能容纳天下所有委屈。靠进去，她的世界辽阔美丽；因为他，她的生命有了新视野。

春访后，龙帧落实了自己的诺言，一有时间，便带着惜织出皇宫，没有卫兵、没有随从，他认定自己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人。

惜织是个孤陋寡闻的女子，她没见过高飞纸鸢，没听过说书人口下的精彩绝伦，而这些，龙帧一一带她见识。

坐在茶馆里，听着说书人的口沫横飞，说到激动处，板子敲得价响。惜织忍不住笑开，一口水呛到喉头，猛咳了好一阵。

“还好吗？”龙帧看着她涨红脸颊，红艳艳醉人。

“我没事。”惜织笑道。

“如果听够了，我带妳出去逛逛。”

“又买东西？不必了，我的东西够用。”她摇头，对于珠翠玉宝她不感兴趣。

她的说法印证了他的心，搂她更紧，她是朵解语花，总能将他想说未说的事给讲个透彻，

“看看后面，今天的丰收代表你的影响力，是正向且利民。”

龙帧顺着她的手势往后看，侍卫手上拿鸡抓鸭，左手地瓜右手蛋，小学子抱着两颗大冬瓜，小柜子兜起衣襬，捧着两袋花生，就连惜织手上都有一束大大的鲜花，的确是个丰收又奇怪的队伍。

“下次，我们再来。”龙帧说。

“那是明年春访的事儿了。”

“春访、夏访、秋访、冬访，只要百姓有需要，我不介意非得在什么时候才出现。”

“你将是个好皇帝。”

背往后靠，靠进他怀里，他的手臂强壮有力，能为天下人举起太平：他的胸怀广阔宏伟，能容纳天下所有委屈。靠进去，她的世界辽阔美丽；因为他，她的生命有了新视野。

春访后，龙帧落实了自己的诺言，一有时间，便带着惜织出皇宫，没有卫兵、没有随从，他认定自己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人。

惜织是个孤陋寡闻的女子，她没见过高飞纸鸢，没听过说书人口下的精彩绝伦，而这些，龙帧一一带她见识。

坐在茶馆里，听着说书人的口沫横飞，说到激动处，板子敲得价响。惜织忍不住笑开，一口水呛到喉头，猛咳了好一阵。

“还好吗？”龙帧看着她涨红脸颊，红艳艳醉人。

“我没事。”惜织笑道。

“如果听够了，我带妳出去逛逛。”

“又买东西？不必了，我的东西够用。”她摇头，对于珠翠玉宝她不感兴趣。

“想不想去双喜儿家里看看？”龙帧提议。

双喜儿住在葫芦弄里，上回他们出宫在街边碰到卖身救父的双喜儿，出手相助，并承诺再回来看她，

“好，去看看她爹爹的病有没有好些了。”

想到双喜儿，惜织笑开眉，她乐意助人，虽然她没有龙帧的权力与影响力，但能相助周遭人，让她雀跃不已。

会过帐，他握住她的手，走上大街。

“你去过江南吗？”寻个话题，惜织问身边男人。

“去过。”这些年，义父带他走过大江南北，访名师、寻高手，自然也到过人文苍萃的江南。

“听说那里的歌舞名妓，温柔美丽。”才子佳人之间的情事，惜织在小说里看了又看，幻想过无数回合，想才子的文采，想佳人的美貌，想象力是她在冷宫里的最佳良伴。

“江南女子婉约淑美，但更叫人醉心的是江南风景，一片湖满地波光粼粼，月上柳梢，树下人箫声凄凄。我有个朋友，便是在月圆之夜相识，我们并肩踏月，我为他舞剑、他为我吹奏一曲迎春。”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和你的朋友……”

“天明，月偏西，日初起，我们便分道扬镳。”世间事，并非件件都要有个结局。

“就这样？你们没留下彼此姓名住址，来日联系？”

“没有，我相信我们之间只有一面之缘。”

““认定”是种危险的事情。”她说。

“为什么？”他微笑，在他脸上，冰霜渐融，她不时在他的眉眼问碰见阳光。

“你从邹国回来时，你认定过自己将留在这里？你认定过自己是曜国的皇太子？你认定过自己一路走，会走到眼前的局势？”

她的问题问倒他，凝眉，他不语。

“我认定过自己会在冷宫终老。”仰头，她诚挚望他。“可是你出现，改变我的命运，虽然中间纠葛太多，但我不得不承认，我感激你。”

他的回答是将她带进无人巷弄，搂住她，静静享受她的柔软与温暖。

靠在他怀里，闭目，她但愿自己能学学他的认定。

认定他们之间有未来；认定他们的母仇只是一场恶梦，无关现实；认定他们会一直一直往下走去，到天荒、到地老，到任光阴怎地冲刷，都刷不去他们之间的爱情。

“这段时间，妳快乐吗？”他问。

他从不在乎谁的快乐，就连自己的也很少关注过，但他要她快乐，他在乎她快乐。

“快乐。”她实说，虽然快乐的糖衣里包裹的是罪恶。

“很好，认定妳的快乐，持续下去。”他命令她。

很坏的男人是不？连人家的快乐，他都要控制。

悄悄地，手环上他的腰，这天虽短暂，她要记取它，用自己不错的记忆力，记到永远。

“这段时间，你快乐吗？”她用同样的话问他，也打算坏坏地，逼他持续自己的快乐。

“哪段时问？和父皇在御书房论国事的时间？和胡太医相谈的时段？还是和妳在一起的部分？”

“不一样吗？”

“和父皇论国事，有机会以自己的力量相助百姓，我觉得成就：和胡太医谈天下，充实我的学识，扩展我的视野，我有得道的快乐；至于和妳在一起……”

“怎样？”惜织问，眼底带着一丝期待。

“就是什么事情都不做，我都觉得幸福。”拥她更紧。是的，幸福，一种单单看着她便能产生的感受。

笑了，这声幸福值得她继续用快乐包裹罪恶。

“告诉我，你在宫外飘泊的生活。”惜织心疼他。

“不比妳在宫里辛苦。”他更心疼她。

“在宫中起码有吃有喝，不需受风吹日晒。”

“即便风吹日晒，但我自由自在，梁公公对我并无苛刻，他替我找到许多老师，开拓我的智慧，即便流血流汗，我在一拳一式中磨练自己的性格，这些年，我在宫外，有辛苦却有更多的收获。”

“也是，龙狄、龙青过度养尊处优，造就他们目空一切、残暴自私的性格，他们无法替百姓着想，只处处争取自己的权力。我想，除了皇上高兴你回宫以外，更高兴的人是老百姓。”

“但愿我能够做得更好。”

“你会的，胡太医说，你有一颗善良的心。”

小小的手覆在他胸膛上，里面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震着她的掌心，他的心、她的心，在小小的接触面上，相系。

亲亲她的额，从第一眼开始，她便住进他心底，然后一眼、两眼、无数眼，她成了他不能分舍的女子。

“走吧，我们去看双喜儿。”

“先去买两包糕饼，我答应过双喜儿的弟弟。”

“好。”龙帧握紧她的手，走出巷弄，不介意别人的眼光，他只要她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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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惜织在园里播种药草，不过两个月工夫已颇有成绩。

她的医术远近驰名，尤其是新调配出来的膏药，早晚在脸上搽搽抹抹，腊黄肌肤搽出红润雪白，多少公主宫女特来求药，这瓶药替惜织挣得不少好名声。

“公主，我们来替这瓶药膏取个名字。”锦绣说。

“取名字？做什么？”惜织正在捣药，偏头问。

“取个又响亮又好听的名字，谁要来求药，行，一瓶五两银。”

“妳缺银子用？盒子里有，先拿去。”低头，她继续捣药。

“公主，银子除了花用还可以累积啊！我们先卖药膏，赚很多很多银子，然后拿银子买回更多药材，再磨成粉做更多药膏，再卖更多更多的银子……”

惜织接口她的话：“再买更多药材，做更多的药，赚更多的银子。我不明白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银子好用呢！公主不晓得，穷苦时候，一文钱可以逼死人呢。”

“妳住在皇宫里又饿不死，赚得大笔银子，难不成想拿钱买个国家当皇帝？”惜织笑话她。

“谁希罕当皇帝？当皇帝又辛苦又忙碌，天天都没得休息，就连殿下都忙得没时间陪您。”锦绣抱怨。

两人谈话间，龙帧进屋。

锦绣吐吐舌头，但愿刚刚的话没教殿下听去。

惜织放下药钵，替他倒茶，锦绣忙把满桌子草药整理干净。

“累不累？”惜织问。

“还好。妳要人把鹿放回山里了？”拉过她的手，他爱她坐在自己膝间。

锦绣在场，她有些些尴尬，清清喉咙，惜织假装自己没发现这个动作太过于亲密，继续同他说话。

“牠们复原得很好，精神不错，你很久没看见小鹿，牠长大许多了呢！”

“牠们差点变成盘中佳肴。”想起那次，是她眼里的仁慈撼动他。

“你的一念之仁，让牠们重返家乡，但愿有上次教训，牠们懂得躲避人类。”

“牠们得先学会避开我的箭。”

“何必，你够吃够穿的了，做什么欺负小生命？别去打猎了吧！箭插进动物身体里，牠们和我们一样会痛。”

“妳在求我吗？不怕又欠下我一笔？”

龙帧要她欠他，最好欠到习惯成自然，欠到放弃累计，欠到分不清哪一项是他主动给予，哪一样是她出口要求。

“我会还。”

惜织嘴硬，虽然她心知肚明，还过此生此世，亦还不竞他的恩情。

“用什么还？妳的美肤药膏？”他打趣她。

今日退朝后，崔丞相拉住他，特为夫人女儿请他向惜织求药，可见她的药已经远近驰名。

“你需要吗？我可以免费赠送，只要你不再打猎。”提出条件，惜织拿出两只药瓶在他眼前摇晃。

“不对，妳的药膏，本就免费赠人，没道理独独向我讨人情。”

“错错错，那是旧讯息，方才锦绣和我研议过了，以后药膏要高价兜售，我相信以它的神奇药效，抢购的人潮一定多到不行，到时就算你想买，对不起，请排队，数量有限、向隅者下次再来。”

她拉抬自己地位，别忘记，有人称她是小神医呢！

“那么骄傲？”龙帧揽过她的腰，严肃的脸笑出满面春风。

他爱她的活泼、爱她的轻松，她一天比一天的敞开心胸让他快乐。没错，他是故意的，他故意将她打造成这番风貌，故意把冷宫的凄凉冷清自她身上驱离。

“我骄傲又不是今儿个的事。”

别过身，惜织拉开抽屉，她没说谎，里面剩下最后一瓶，他想插队，她讨点人情不算过分。

“好吧，给我两瓶，我以后不再去打猎。”

惜织找他讨人情，那么他该向崔丞相催讨什么人情？

有了，他家里那把翠玉琴！锦绣告诉过小柜子，惜织的琴艺好极了，只可惜没有一把好琴。他要用一把好琴，再换得她一份恩情，总有一天，她欠下他的，何止一个世界。

“真的？说话要算话。”她把药膏给他，顺带把抽屉中那瓶送出去。

“我再去打猎的话，妳拿弓箭朝我身上射几箭好了。”他笑着收下。

“你功夫那么好，随便飞两下，我射几百箭也射不着你。”

“我站着不动任妳射。”

“射伤你再医你，你以为我很闲吗？”她才不中计。

他笑笑，换过话题。“梁总管说，早上龙青来过，他指名见妳。”

说到这个，眉皱，他很清楚龙青想来挑拨些什么。

“嗯，我躲开了没见他，我不晓得他会不会又……”俯视地面，她是极不愿意看见或想起那个龌龊男人。

“又怎样？”

勾起她的下巴，龙帧晓得，她嘴里不说，却始终没忘记过那场丑陋。

“又发疯。”她咬唇，眉宇间有浅浅哀愁。

“他不敢，这里是我的地方，下次妳大大方方见他，看他有什么话说。”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招惹他、他别犯我，各自平安过日便罢。”惜织摇头，她喜欢单纯生活，不爱招惹是非。

“妳比我想象中胆小。”

“我只是不爱挑起事端，见他如何？不见他又如何？就算狠狠痛骂他一顿出气，也不能改变什么。”她摇头，垂眉。

过去的过去，再不平也已经过去，这座宫廷里纵有千万个不好，但这儿有个龙帧，教她怎舍得离去？

“他来，是想欺负妳。”

龙帧晓得，他想用那些正在讨论中的消息欺负她。

“为什么欺负我？我无权无力，根本不妨碍他什么，除非……他真正想对付的人是你？”惜织大胆猜测。

“妳很聪明。”

拥她入怀，收纳她小小的头颅，收纳起她所有聪明，她若是和平常女人一样笨，他就不需要对父皇的提议考量那么久的时间。

“你和龙青、龙狄仍处不好？”她关心。

“龙狄为皇太子被撤换一事仍是耿耿于怀，他的心胸狭隘，我想总还有事情闹出来。至于龙青是个心无城府，好收买的人物，但上次的事件再加上龙狄的唆使，我认为事情不会简单结束。”

他不畏纷扰，只担心纷扰扯上她。

“意思是……”

“尽量别离开这里，想出去的话等我有空陪妳一起，就是皇后派人来请，也别轻易答应。”他细细叮咛。

“嗯，我会注意。”

把脑袋从他怀里推出来，她怀疑他在担心什么。

“还有，不管从哪里得到什么消息，都要自我口中获得证实的才算数，别相信谣言，不管谣言出自谁处。”

他的慎重其事，教她更加忧心忡忡。

“会有什么谣言？”惜织问。

“总之，把我的话记住。”

“嗯，我记住了。”

“很好。”

龙帧再度将她收入怀中，隐隐地，他觉得有事将发生，但不确定是什么事，父皇的话困住他，作为皇子真的需要这样牺牲？

“你知道龙玉吗？”惜织问。

他这个皇太子做得辛苦，总要有个手足兄弟来支持吧。

“知道，他是龙狄和龙青的弟弟。”龙帧据实以答。

“你见过他了？”

“见过几次。”

“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长相斯文清秀，是个胸怀天下的饱学之士，足堪造就的人才，如果我是父皇，在之前我会让龙玉当皇太子，不会教龙狄上位。”

“真的？你们处得不错？”

“知不知道胡太医为医治他的双腿，长期接触下，两人已成忘年交。”

“真的？”惜织颇感讶异，胡太医从没告诉过她。

“真的，他们志趣相投，看法一致，都是治国人才。”

“太棒了，有他们帮你，你可以更得心应手。”

“这些事妳不需要挂心，好好把自己养壮才是重要。”话聊到家常，看着惜织的笑，淡淡地，解开他眉头皱褶。

谣言终于传到惜织耳里，听到消息，她没作任何反应，只是抿唇低头，拚命说服自己，她很好、她没关系。

拿着药书的手微微发抖，克制再克制，不舒服终会过去，她告诉自己，嫉妒不应该，一如爱上他不应该。

“公主，这是千真万确！是从皇上身边的福公公口里传出来，听说下个月初就要举行婚礼了呢！”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惜织的沉稳对上锦绣的跳脚，让小柜子啼笑皆非。

“公主，今儿个皇太后那里派人来龙啸宫，看看有什么缺的，说要特地派人送过来，全是为婚礼做准备。”小柜子说话。

他比锦绣实际，知道太子殿下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情，急没用，倒是先知会公主一声，才是正确。

“听说这是皇太后的意思，连皇上都不能违拗，看来这位湘屏公主是个来头不小的人物。”锦绣说得酸溜溜。

这个公主干般好、万般强，宫里上上下下传得像个神似的，彷佛天地间只有他们殿下配得起这号人物。可是，惜织公主也好得很啊！她美丽聪明，她会医病，还会制药膏让女人青春常驻呢！这点湘屏公主总比不上了吧？

“她是皇后娘家那边的人，去年入宫，特讨皇太后的喜，便作主留下来，我们一直以为她会许配给龙狄太子，没想到要许配给咱们殿下。”小柜子说。

“是啊，谁都料不到，她一来，咱们可累了。”锦绣叹气。

“湘屏公主嫁进门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的人是秦嬷嬷，听说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她要跟着湘屏公主嫁进来。那个秦嬷嬷可恐怖了，她特注重礼仪，管人管得紧，连人家放个屁都要找对时辰、放对地。”小柜子抖抖身子，想到秦嬷嬷，全身鸡皮疙瘩掉满地。

“什么不担心！湘屏公主嫁进来，咱们惜织公主怎么办？”锦绣反对小柜子的话。

“没怎么办啊！哪一代的皇帝不是后妃成群？反正公主是殿下最喜欢的一个就行了。”小柜子乐观。

“话说得轻松，有没有想过，将来太子妃是要当皇后的，别提身家条件，光是先嫁先赢这点，将来湘屏公主当上皇后的机会就比我们惜织公主高，更何况她又是皇太后和皇后身边的大红人。”嘟着嘴，她替自己的主子抱不平。

“这倒是句真话。公主……”

“天晚了，你们都下去去休息吧！”阻不他们的劝说，她需要独处。

“这紧要关头谁睡得着？不行不行，咱们得先想好对策。”锦绣坚持。

“别想什么对策了，如果婚礼是真的，接下来的日子可有大家忙的。”

催促他们离开，惜织的冷静即将消灭，炽热的火焰在胸中点燃，不应该，妳真的不应该啊！

惜织将他们推至门边，锦绣反身问：

“公主，您真不担心吗？殿下这么晚没回来，说不定正在和皇上讨论婚礼的事儿。”

“婚礼是好事儿，大家该替殿下快乐，不应担心。”她的骄傲出头，带着浅笑，骗他们也骗自己她好开心。

“我就说惜织公主既懂事又识大体，妳偏不信。”小柜子落井下石。

“我气死了、气死了！没见过公主那么笨的女人！”锦绣赌气，跑着离开。

“公主，小柜子告退。”说完，他急急向锦绣方向追去。

吁气，惜织关起门，背靠在门扇上，演戏累，克制情绪更是累得过分，不在预期中的泪水双双垂下。

蓦地发现湿气，她慌张拭去。

“妳在做什么呀？龙帧大婚很好啊！他本是适婚年龄，这种安排很合理呀！妳从不想成妃后的，忘记母亲的悲哀吗？后宫不是妳想留的地方。”

头仰高高，她不教泪水偷渡，她对自己说话，相信只要说过一次又一次，她总能说服自己，这是最好的安排与结局。

“记住，妳是萧惜织，不是尊贵公主，忘了吗？妳和龙帧有仇无缘，妳和他不可能。妳可以不寻仇，却不能或忘父母恨，这段日子妳的表现已经够糟的了，怎能再去设想未来？这对枉死的母亲不公平。”

推开窗户，她对苍穹低诉。

“是了是了，这才对，不在乎他娶谁、不在乎他心里是否有妳，妳该保持骄傲，直到他愿意放走妳那天，带着清清白白的身子走出皇宫。”

话一句再一句，她矛盾又茫然，理智和情感在胸中交错。

她否认爱情存在，却又惶恐爱情不在，她害怕未来，却又担心两人之间没有未来，将爆的情绪在她胸中翻腾，强忍的眼泪为骄傲保住最后一道防线。

咬住牙关，她要笑、该笑，等他有了高高在上的湘屏公主，说不定会发现，自己不过是个低等女人，舍了心、舍了错误感情，他的放手更容易。

对，这才是她该期待的结局，伤心不对、难过是错误，她要欢欢喜喜迎接他的婚礼。

就这样，她想过好久，桌上烛泪一滴滴，滴过她的心，烧灼的是爱情，痛楚的是身不由己。

回想过去，惊觉不过短短半年，他们之间竟有分数不清的记忆。

他们骑马、他们说笑、他们任风在发梢飞扬，元宵灯火、天边繁星、屋檐上纵飞的双双俪影，这些记忆是甜非苦，无奈，她必须将它们解之为沉重，才有力气逼自己别过头。

风来，吹干眼底泪水，不冷的夜竟带给她凄寒无限，冷透了心，寒透了意，爱情，从不是她该拥有的东西。

门板上两声轻敲，惜织逼出一丝微笑，走至门边，开门，面对锦绣她有了心理准备。

然门外，不是锦绣，是龙帧。

“灯末灭，我想妳没睡。”龙帧低语。

“我、我在默背医书。”她说谎，不高明，因为医书不在桌上。

“那么认真，真想当神医？”他没认真她的谎言。

“济世救人是好事。”

“妳不快乐？”直觉地，他的指尖拂上她额头，企图拂去上面的抑郁。

“没有，只是……我只是累了。”避重就轻，她的心事，她自己处理。

“要我离开吗？”他体贴问。

“你是不是想和我谈谈？”惜织问。

她发觉，他眉问有同样的抑郁。

“妳想谈吗？”

“好啊。”点头，若婚礼果真迫在眼前，往后，谈的机会不多了吧！

龙帧摊开自己的披风，将她包在身边，小小的她，居然是他的安定泉源，令人难置信是吧？

两人走进梅园，大大小小的梅子结在枝头，引人垂涎。

“梅子可以采收了。”仰头，惜织说。

“妳要酿梅酒？”

“你说过不会让我感觉寒冷，梅酒似乎不需要了，不过我还是想酿几瓮悔酒，做些蜜果子，在夜深人静时候和你共尝。”

随口一个不经意皆是回忆，属于他们的共同记忆太多，多到她无法和现实生活切离。

“就像此刻？”

“对。一壶暖酒，暖了肠胃，也暖心。说吧，什么事困扰你？”

“我要大婚了，下个月初三。”开门见山，他知道不管迂回或直接，她都会受伤。

惜织以为自己做够了心理准备，以为重新听到同样话题不会心碎，对不起，她错了，心仍痛得一塌糊涂。

骄傲抑不住狂奔泪水，低头，泪滚下，断线的珍珠落入春泥。

“那很好啊！你早该成亲，对象是谁？”

抹去泪，她刻意带笑，刻意装出轻松惬意，殊不知每句话都是椎心，一下一下，刺得她鲜血淋漓。

她的快乐让他不满，闷闷地，他答：“是湘屏公主，这几个月来，我和父皇不断商量这件事，她是皇后的人，丞相认为这个婚姻有助于拉拢皇后娘家的势力，也让我和龙狄有机会握手言和。”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湘屏公主是个怎样的女人。”

“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格婉顺柔和、雍容大度，从小她所受的教育，就是要成为一个皇后，她几乎能称得上是最佳皇后典范。”

“那很好，恭喜你能娶进一个好妃子。”

她的恭喜背后插了把利刀，将她的心切割得支离破碎。鲜明疼痛侵蚀她每分感觉，被分割的不单单是她的心，还有她的知觉、意识、她的一切一切。

“妳是真心话？”松开她，他站到她对面相询。

是假意非真心，但她必须将它当成真心来处理，重重地，她点了下头。

“妳不介意名位，不在乎将来是不是能当上皇后？”他又问，慎重其事。

她笑了，微微的苦自舌间渗出。“皇后从来不是我的目标。”

“那好，妳把名分让给她，我们之间照旧。”松口气，她比他想象中更好沟通。

他的意思是：心中最在乎的仍是她，不是那个湘屏公主，除了后位，他可以给她所有想要的一切。

她却误解他的意思，以为他们将维持眼前的相处模式，不谈未来，不计划婚姻，他们在一起，只为着单纯的幸福。

这个说法带给惜织些微快乐，“维持眼前”是她最愉快的选择，至少无身无分，她不至于对不起母亲，又可以暂且抛弃罪恶，以喜欢为名，纵容自己沉浸爱情，即便有朝梦醒，至少不是明天的事情。

她的爱情出现一丝曙光，她的心情暂且回温。

“嗯，我不要名分。”

小手伸入他掌心，春未了，夜里的空气仍带有丝丝寒意。

“很好，父皇答应五月中让我迎妳入门，妳称她一声姊姊，两人和平相处。”

他的话迅速僵住她的心思，缓缓地，她松开五指，退后一步。

“妳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他皱起眉头。

“我不要。”迅速地，她回答。

“不要嫁给我？”

“是，不要嫁给你。”她重复他的话。

“为什么？”

“我们之间有恨。”她说得实心实意。

“妳还在记恨？”眉心的皱褶更深了。

“对。”她认真点头。

“说不通，妳不愿嫁给我，却想和我在一起？妳的恨告诉妳，和我在一起无所谓，嫁给我却大不行？这种说法不合逻辑……”一个念头闪过，“妳想以退为进是吧？妳想当高高在上的皇后，只不过妳的骄傲让妳说不出口？或者妳早听说我要大婚的事情，早在心里拟好对策？”

他的猜测一步一步将她逼进角落，说不出口的冤，申诉不来的苦，是心痛。

“说话，不准沉默，妳到底要什么？要名分地位，还是替母亲报仇？只要妳敢说出口，我就给得起，不需要拐弯抹角，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他居然说她欲擒故纵？！

退后两步，心防崩溃，他欺人太甚。

“以前妳至少诚实勇敢，妳敢大声说出心之所欲，现在的妳，变圆滑了，也变得虚伪。”

好个虚伪！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她不抢后位是虚伪。抢了后位呢？是不识大体、不知轻重吧？他挑了两个最差的角色由她选，她该前进或后退？

“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人？”幽幽地，她问。

“妳不是？”

“我不是，我骄傲得连皇后之位都不屑。”

“妳的理由说服不了我。”

她的理由？弒母之仇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理由？那可是扯心裂肺的恨，他怎能说得如此轻而易举？！

“那么请教教我，什么理由才能说服你放我出宫？”幽幽地，她问。

她的话直攻进他的心底，那是他最不愿意谈、最不愿意碰触的忌讳。

瞬地狂怒，他握住她肩膀朝她大吼大叫：

“想都别想！我永远都不会放妳出宫！”

“留我做什么？下月迎后，明年迎妃，多少女人抢着匍匐在你脚边，多我一人、少我一人有何差别？”她也随之提高声调。

“是否差别由我决定，不劳妳费心！”

“说穿了，我费不费心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非得接受你的安排、满足你伟大的男性自尊！”架吵大了，她口不择言。

“妳想我在送妳出宫和让妳当上太子妃之间择其一？对不起，我不选。”

其实，他可以选的，选她当太子妃一直是他最大的意愿，但她的态度过度恶劣。

“你何必选？你想怎样便怎样，谁让你是最了不起的太子殿下呢？”

“是啊，我是太子殿下，我必须为后宫着想，娶一个不懂服从美德，不知宫廷礼仪的平民女子为后，如何服众？”

吵架，话最伤人，重重两句，勾动她的自卑。

没错，她是平民女子、她粗鄙俗气、她不懂服从礼仪，她从不属于这个圈圈。

低眉，两人久久不发一语。

不吵了，惜织转身想离去，走两步，停顿，她轻声问：“是不是死亡才是离宫好的理由？”

他一听：心惊，咬牙，她非把他逼到底不可？

“妳母亲就是死了，也要死在皇穴里。”狠狠地，他撂下话，猛地转身，先她而去。

他的残忍扯断她的泪腺，不肯停歇的泪水，滑过颊边，串串、点点，落下。

这夜，他们不欢而散。

他在书房里枯坐一宿，她在梅树下静立一晚，他们都骄傲，他们都不屑低头。

隔天清晨，他上朝，她回房；他心不平，她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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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她病十几天，咳了十几天，整个人消瘦一大半。

这些日子，她和龙帧没再见过面，老话，他们是同样骄傲的两个人。

“不是我叨念公主，您是大夫，怎么就不会照顾自己的身体？”锦绣一边替惜织包上头巾，一边念。

“我不是好多了吗？”

换上锦绣的旧衣服，笑对锦绣，苦是她的事，与人无关，她不想将情绪施压他人身上，所以前头欢天喜地张罗起婚礼，她假装不知道，一箱箱嫁妆进了龙啸宫，

她也假装不知道。

只是悄悄地，她收拾了包袱，带上父母亲的牌位，做好离宫准备，不等人赶，她会自行离开，只不过离开前，她说过要为他酿起一壶梅酒。

“走，妳答应的，要帮我采收梅子。”轻咳两声，她笑脸迎人。

“才好些，又出去吹风，病了怎么办？”

“没事的，再不动动，骨头都躺酸了。”

“才怪，妳是心疼那些梅子，又不是没别的东西好吃，干嘛眼巴巴弄起那个？”

是啊，干嘛眼巴巴弄那个？但深夜举盏……是他们共同的梦。

“等梅酒酿成，妳会知道那是多么好的滋味。”

酸的、甜的、芬芳的梅露是爱情，是她难解心情。“拜托、拜托，帮帮我搬梯子吧。”

“这粗活儿该叫小学子、小柜子去弄，偏偏秦嬷嬷监督他们做事儿，不得闲。”

是啊，听说整个龙啸宫里焕然一新，新家具、新桌椅、新床铺处处新景象，毕竟要入主的是非平凡人物，

“别抱怨了，迎娶太子妃是何等大事，辛苦些也是应该，”提起篮子，惜织在锦绣之前离开房间。

不消多久，惜织站上枝头，熟练地采起梅子。

“公主，让我来吧！”锦绣在树底下喊。

“不用，这活儿我做惯了，妳没我顺手。”

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她觉得有事可忙真幸福，起码不用想到他、想到即将到来的婚礼与……分离。

“公主，妳真的无所谓？”

锦绣一声问，把问题镶进她心坎里，才想避开，心酸阵阵敲打上来。

“您不怕那个湘屏公主抢走殿下的心？”

怕啊！怎不怕？然，怕了又如何？她还是要嫁进来，他……仍旧是仇家啊。

“听说湘屏公主温柔贤淑，许多王公贵族都想娶她入门。”

她懂服从，懂礼仪，不像她这种平民女子。

两人吵架的话，她句句记起。

“这些天我听说又听说，听到的全是对湘屏公主的赞美，我不服气怎有人可以八面玲珑，让上上下下都喜欢，就找了些专爱说人八卦的宫女问问，可是，连她们部说湘屏公主的好话。”

声音低了下来，锦绣忍不住担心，将来她的主子地位岌岌可危。

“妳该庆幸殿下将有个好妃子。”话入腹，心蚀。

“我跟您说这些做什么？笨！”一跺脚，她重重叹气。“公主，起风了，我回房替您拿件衣服。”背过身，她偷偷拭泪。

惜织看见了，头偏，她不哭，这是最好的布局，人各有命运，她的命不归属这里。

锦绣走到半路让秦嬷嬷拦截，硬逼着去洗地。她顺着锦绣来的方向找到惜织，远远见到人，秦嬷嬷便扯起嗓子大骂：

“妳这贱蹄子！人人都在前头忙，就妳躲在后头玩儿，等我禀了皇后，不掀妳一层皮才怪！”

惜织看对方，好半晌才晓得她在叫自己，下梯子，才想对她说明自己的身分，没料到竟是一阵劈头乱打，她手里的藤条，在惜织手上挥出两道青紫。

“妳别以为自己是惜织公主的手下就有特权甭做事，想都别想，等我们太子妃进了门，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全给我闪边去，妳最好眼睛睁大弄清楚谁才是真正主子！”

她一路说一路骂，还把桶子塞进惜织手里。

“快提水到前头帮忙，大伙儿都快忙翻天啦！”她吼。

想反驳的，但秦嬷嬷不给人机会，一张嘴张张合合，藤条跟着刷刷落下，惜织随她到井边，大病初愈体力有限，不过倒桶水，她便累得气喘吁吁。

“真好命，才舀个水就动不了，这龙啸宫里的下人真难使唤，看来要整治你们，得花费我一番工夫。”说着，又是一藤条刷下。

就这样，从井边到大厅前，每泼出一些水便免不了挨几下，咬牙，她不屑求饶，颤抖抖地，她终于把水提回大厅正中央。回眸，她眼见秦嬷嬷的藤条无缘无故打在小学子和小柜子身上，兼骂几声懒：

“看什么看？不去刷地，想当大小姐啊！妳皮太痒是不？快点、快点，你们全都给我快点，明儿个皇太子要大婚了，别让龙啸宫里脏得见不得人！”

说着，她在惜织身上鞭过几下，一不仔细，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妳不能好好说话吗？打人能替妳解决什么问题？”终于，惜织忍不住出口。

惜织的声音引来注意，龙啸宫里的太监宫女认出她。

“贱蹄子，这里有妳说话余地？”挥地，一巴掌过去，惜织闪避不及，红痕印在颊边。

“公主！”见到惜织被辱，大家拥上来把秦嬷嬷推开。

“造反了、全造反了！给我打，打死一个算一个！”

秦嬷嬷令下，她带来的人全一拥而上，场面变得混乱极了，有人帽子被扯掉、有人衣服被撕破，全都狼狈不堪。

此时，杨公公和龙帧从门外走进来，被眼前的状况弄傻眼。

“停手、停手，秦嬷嬷，你们在做什么！”

杨公公一喊，大伙儿全停止动作，靠边边排队，垂手站立。

“秦嬷嬷，发生什么事，值得妳这么生气？”杨公公问。

“还不是那个下作宫女，人人都在忙，独她在玩儿，说她两句，她还挑拨大家打群架。”

她从人群中拽出惜织，用力将她掼倒在地。

“抬起头！”

杨公公唤她，惜织不照做，她不想在这种场面里见龙帧。

不过龙帧还是认出她的身影，蹲下腰，用食指抬起她的下巴，她倨傲的表情中没有“认输”二字。

“惜织公主，妳怎么穿成这样在这里？”杨公公惊喊。

“什么？她是惜织公主？”秦嬷嬷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冤枉啊！惜织公主穿成这样儿谁认得出来？您又不说明身分，这不是折煞奴才了吗？殿下，您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别冤枉奴才呀！要知道她是惜织公主，给我十颗胆，我都不敢对公主无礼。”几句话，她把自己的责任推得干净。

“为什么穿成这样跑到这里来？想惹人注意，还是要我别忘记有妳这号人物存在？”冷冷的，他的尖酸叫人无从招架。

偏头，她不屑对他的刻薄做出解释，他的态度过分得让人愤怒。

“我真不懂妳，好好的公主不当，喜欢扮奴才。”龙帧的嘲讽伤人。

“你何必浪费精神懂我？我们之间有任何关系吗？顶多是囚犯和狱卒。”

她也会生气，只是她不习惯主动犯人，但一个一个不合理摆在眼前，秦嬷嬷的狡猞、龙帧的可恶指控，让她愤然。

“是啊，不需要懂妳，了解妳的目的便行，放心，不管妳用多少心机，都不能激怒我把妳赶出宫去，更不可能让我放弃娶湘屏的决定。”

他说得斩钉截铁，误解她误解得理所当然。

“很好，恭喜你不易被激怒，更恭喜你的正确决定，喝喜酒时别忘记招呼我一声。”

拨开额前散发，起身，她提醒自己，她是个高贵公主，尽管别人并不认同。

拨头发动作让她露出手肘的青紫伤痕，龙帧看见了却不处理。

“来人，把公主送回房，好生照顾，别让她穿着奴才衣服四处晃，晃得人心惶惶。”

惜织回房的动作顿了一顿，他的意思是软禁她？

好个君王气度！未成帝皇，气势倒跟他父亲一模一样！心痛比身体更剧，但她坚持不呼救。

锦绣跟在惜织身后，往前走几步离开大厅，但她越想越不对，转身冲回客厅，当着众人面前跪地。

“殿下误解公主了，公主不是刻意穿我的衣服鱼目混珠，她是想采梅子酿酒，怕弄脏殿下给的衣服，谁晓得秦嬷嬷突然出现，她手上的藤条不分三七二十一，逮了人就打，根本不让人说出身分，只逼人工作，我想她也是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公主。”

匆匆说完话，她根本不管龙帧的反应，没有跪安、没退禀，转身追着惜织而去。反正要罚就罚，她不在意。

他误会她了？她的伤在他眼前摇晃，后悔像决堤海水，翻滚而至，

“真是不懂规矩，不过一个小宫女居然敢这样子对太子殿下说话，这种……”秦嬷嬷碎念不停。

“住嘴！杨公公，把她给我赶出去，永远不准她出现在我眼前！”大袍一甩，他气愤入屋。

厅里宫女太监面面相觑，在一片沉默中，不知死活的小柜子首先跳出来欢呼：“万岁，公主替我们赶走坏巫婆！”

桌上的药物和玉瑶琴是龙帧的抱歉，在大婚的前夕，他派人送来这些东西，惜织没使，单单傻傻地看着它们，直到天明。

她想很多事情，一件件，细细思、慢慢想，她作出决定，虽然这个决定既不高明，可却富有创意。

天亮，太监宫女们动起来，略略洗净脸，惜织发现脸伤、手伤还在，青青紫紫的好不吓人。

为自己敷上药，她走出房门，直至他的寝宫，寝宫布置成新房，到处喜气洋洋。

敲敲门，她走进去，小学子、小柜子正在帮他更衣。

“我来好吗？”轻声，她问。

小学子、小柜子退下去，顺手关上房门。

惜织缓缓走到他面前，抱歉的话含在嘴边，几次张嘴，说不出口，她坏在太骄傲。

他不等她放下骄傲，大手一揽把她揽进怀间，他的体温濡染上她，幸福重回。

双方都不言语，他用大大的胸膛告诉她，对不起，他不该对她发脾气。她用小小的手环住他的腰，告诉他，很抱歉，对你的挑衅不是故意。

“还痛吗？”他开口。

摇头，在他怀里怎会痛？痛是咋儿个的事情，收了药，心早忘记收纳疼痛。

“妳瘦很多。”

勾起她的下巴，两道紫色瘀痕横在左颊，他用拇指轻轻抚过。

“该死！”她的痛刻到他心版间，一阵一阵，痛得他皱眉。

“我没事，你还生气吗？”惜织问，

“别对我提起妳要离开，我就不生气。”

那是他的死穴罩门，不懂得害怕的他，只对她的离别感到恐惧，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晓得他宁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愿意听见她一声分离。

“那就对我再好一点，你是我留下来的唯一理由。”她敷衍他。

主动抱他，这是她的第一次主动，可为什么，她觉得他们越离越远？是即将到来的典礼隔离他们，或是两颗心已拉出距离？

“嫁给我，把留下来的理由变成理所当然。”

这是所有男人最简单的想法，婚姻不单单是月老绑住男女的红绳，也是牵绊她的唯一方式。

“婚姻怎么会把留下来的理由变得理所当然？我娘嫁给你父皇，终其一生她都在期盼逃离。”她反对他的说词。

“我们的情形不一样。”

“自然不一样，我们之间更形复杂，我欺不了你也不愿意欺心，我不恨你却不能不对你记恨，婚姻会加深我的罪恶感，跟了你，我觉得对不起母亲，我宁可当蚌壳，把自己收进保护壳里，假装我们之间无情，假装我仍然对母亲忠心。”

他终于听懂她的逻辑，这就是她的症结点？一个他刻意看小的问题，竟是她心中解不开的重大纠结？

他考虑放下骄傲，对她说明那夜的实情，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太忙，不管乐不乐意，他必须屡行皇太子的责任。

“懂了。”轻点头，他理解她的想法。

“我不是矫情，我真的不想为妃为后，我很开心皇上替你挑一门好媳妇，很开心有个好女人愿意照顾你，我真的真的开心。”

她不矫情、她逼自己真心，她真的努力，控制自己不该有的妒忌。

“我懂。”再揽住她，抚抚她的头发，说不上来的满足快意，那是莫名其妙的情绪，彷佛有她在怀里，再大的痛苦困难他都能禁得起。

“所以，和好了？”惜织在他胸前问。

“我不承认自己和妳坏过。”一句话，龙帧否认之前的纷争。

微微一哂，她转移话题：“时辰不早，我替你更衣。”

拿起红袍，是喜。

为他扣起颗颗盘扣，金线银蟒，龙凤呈祥，她该祝他一声琴瑟和鸣。

系上腰带，是庆。

庆他一生一世得享太平，庆他子孙成群，家道昌兴。

戴上玉冠，伤心。

最后一道手续，她目送他走人另一段人生，酸酸的心，苦苦的意，想假装不存在的爱情跳出来对她哭泣。

“要不要同我一起？”握住替他戴冠的柔荑，他突发一语。

“同你一起做什么？”她笑问。

“都可以，同我一起娶妻，同我一起入席，同我一起……”

他知道这个提议孩子气，但她舒展不开的柳眉鼓吹他不顾一切。

“同你一起春宵花月夜？别闹了，今儿个是你的大日子，你处处带着我，新娘的面子摆哪里？她是要陪你一辈子的人，你该好生对待，今夜我会为你奏一曲龙祥凤鸣，贺你新婚志喜。”

“妳甘心这样？”如果她说了不甘心，那么即便后果大到他无法负担，他都愿意为她背弃这场婚姻。

这句话锦绣问了她几百次，她无语。

她晓得自己不能不甘心、不可以不甘心。除开娘的仇、二人的身分悬殊外，他的婚姻还为着拉拢某部分的势力。

那是他的命、她的运，之于他们，爱情是奢侈的事情，能争得一分便享一分浪漫，失去了不该怨尤喟叹。

拉起他的手，偎在颊边，他的温暖，她唯能拥有一点点。

送他出房门，临去前，整整他的衣服、他的袖，她把自己的细心挂上他的身。

“去吧！我不喝你的喜酒，我先在此处祝贺，愿你们比翼双飞，白头偕老。”

“我不接受妳的祝贺，比翼双飞、白头偕老是我们两人的事。”一句话，他确定她在他心中地位。

挥挥手，送走他，惜织面带微笑。他的想法的确公道，她和湘屏公主各取所需，湘屏爱当皇后，而她只要他的心，有心，足矣，

琴笙齐鸣，一场婚礼办得精彩绝伦，龙啸宫里贺客川流，热闹声直到夜深才逐渐平息。

新房里，烦琐的仪式结束，龙帧和湘屏同坐在喜床上，他没掀开她的红盖巾，只一心想着今夜，惜织房里的冷清，她怎度此光阴？

“殿下不帮臣妾掀喜帕，臣妾怎么服侍殿下安寝？”清脆嗓音从红帕后头传出，带着几分娇羞怯怜。

下床，龙帧拿来秤柄替她掀去盖头，一朵温柔笑靥浮起，她看着夫君。龙帧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儿呀！他比龙狄表哥好上千倍，他的传奇在宫里宫外传遍，他是人人口中讨论的英雄吶！

下床，她站到龙帧身边，伸手要为他除去玉冠。

“不用，妳累了一天，好生休息。”阻止她的善意，这是惜织的工作，他不想由别的女人代劳。

“还是我来吧！为今晚，章嬷嬷教我一整个月，要是没做好，岂不白费老人家心血？”

说着，浅浅的笑窝跳跃。从小，她被悉心训练，她是要当皇后的人吶，怎能不懂得讨皇太子欢心？

“我说不用。”制止她的手，他坚持。

转身，婚礼行过，她要的东西他给了，接下来，他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殿下要出房？”他这……摆明欺负人！泪水下，晶莹闪闪。

原因是传说中的惜织公主吧？她还没嫁进门，惜织就赏了秦嬷嬷一个下马威，这是在和她别苗头吗？妒恨在湘屏胸中酦酵膨胀。

“需要向妳报备？”回头，他冷眼相向，却发现她的泪水。

“我们……谈谈好吗？”湘屏鼓起勇气，拉住龙帧的手，她强留下他的脚步。她不输，起码不输在新婚的第一夜。

“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

“谈惜织公主、谈我们以后、谈皇后皇太后。”好啊，既然他在乎的只有惜织，那么她就用惜织把他逼在自己身边。

她的话题成功地留住他，龙帧重回桌边，他等着她来“谈”。

“皇后、皇太后并不喜欢惜织公主，她们主观认定昀妃是宫廷里的羞辱，她们要我积极寻到惜织公主的错处，好顺理成章赶她出宫。”

龙帧沉默，他清楚，对于他和惜织的事，只有父皇支持。

“进宫多日，殿下该知道宫中情势复杂，为坐稳皇太子宝座，殿下必须更用心国事，至于惜织公主，臣妾承诺，会尽全心为殿下保住她。但前提是，请配合臣妾演戏吧，你越表现得对惜织公主不在意，对我们的婚姻满意，她才会越安全啊！”

“妳为什么愿意这么做？她走岂不是对妳更好？”他反问。

“臣妾是让女德妇经养大的，臣妾懂事认分，一场大婚让臣妾成了殿下的人，臣妾的心只能向着您，向着您喜欢的人事啊！”

她说服他了，龙帧再无异议，她为他解开盘扣，他不动手阻止，她端来交杯酒，他一口喝下，他决定了配合。

双双并躺在床上，烛火灭熄，窗外偷看的人儿满意散去，窗内龙帧脸朝外默默想着惜织的委屈，对于新婚夜，他不感兴趣。

而湘屏，郎君在身畔却无半分怜惜，看住他的背影，她狠狠咬住唇，在心中暗地发誓－－总有一天，她要惜织死无葬生地，她要殿下的眼里只有自己。

惜织遵守承诺，坐在玉琴前，一曲龙祥凤鸣奏不出喜悦激昂，淡淡凄情融入铮铮琴音。

音乐传入新房，龙帧拳头握紧。春宵花月夜，伤的是三个男女的心，月娘隐进云端不忍看，世间情事惹出多少是非因果，十几年前的悲情再度上演宫廷，未来，性格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一回一回，曲子重复又重复，直到月亮偏西、星子渐移。

咚，琴弦断裂，弹上她的指尖，血痕划过，痛。惜织含住食指，连痛一并含入。

断了，终是断了，弦断情……绝？

想好要放弃的，不可再三心二意，起身，她带起自己的包袱，回眸，环顾周遭，几个月的生活起居，她在这里住出家的感觉。

那张椅子是他常坐的地方，他老爱拉她坐在自己膝间，不管人家是不是会羞怯；那个花瓶呵，常供着一翦新梅，因他恋上梅花香味：还有柜上的小篮子，里面的针针线线，为他缝起一件件新衣，为她还诸若干恩情。

家……别了……

推门，门外，小柜子守着，夜深，他歪着头睡熟。

龙帧猜到她要出走？这些天他总派人守在外头，然她怎能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啊！

说是照旧，口里轻松，行动难守，不过是一夜新婚洞房夜，她已心痛难当，往后呢？无数个夜，她得用多少心伤换得？

她做不到不爱他，做不到不妒忌湘屏，更做不到无视他的婚姻，她承认自己错了，且错得离谱。“照旧”这事儿，是她无能为力的承受。

合上门，绕过回廊，走到新房前，灯灭烛残，她想象着龙帧和湘屏的恩爱，沉重的心重了步伐。

“祝福你。”悄悄地，她对窗户说话。

娘常说有来生，也许，也许在来生，上苍愿意给他们一个单纯身分，让他们之间不再纠葛，让他们有权说爱、有权论姻缘。

叹气，寸断柔肠……

苦笑，步出龙帧寝宫，她往门外走，园里的一树一影，都有他们的足迹，他带着她飞上屋顶，一次又一次看星星，她说他是众星拱起的明月，他笑而不答，他不是温柔男性，却体贴了她的心。

放轻脚步，她不愿惊醒任何人，循着熟悉路径，一心朝外。

“公主？”

身后，是杨公公的声音，她被发现了？

惜织低眉，假意没听见，加快脚步执意往前，再几步就出了龙啸宫，只要能躲进冷宫，那里够大，可以让她藏身好一阵子，再伺机逃出宫廷。

杨公公惊觉不对，忙高声唤：“快来人，拦住公主。”

她跑得更快了，抚住胸口，使尽全力，她冲到大门前，拉开门，门外……一排士兵列队。

双肩垂，她输了。

“杨公公，放我走吧！”她恳求。

“公主，妳这不是为难奴才，殿下他……唉，妳还是随我去见殿下吧！”

“他知道了？”杨公公的话让她心惊。

“小柜子一发现公主不在，便急急上报。”

“你们怎么可以上报……今天是他的……唉……”语不成句，她急得跳脚，完了，她怎生面对他的怒气？

“走吧，公主。”他躬身，让惜织走在前面。

他会生气吧？他会抓起她的肩膀吼叫一通？他会怪她在他的新婚夜里搞事情，闹得人人不安宁？想象他的愤懑表情，心凉了几截。

天，她不想面对这些。

这一路，她走得特慢，但再摩蹭，路总会走到尽头。

有人向龙帧飞报，公主已找到，他们行至龙帧寝宫前时，龙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帧穿着单衣和裹住披风的湘屏并肩。

看见他，惜织急忙出口解释：“龙帧，我很抱歉打扰你，我只是认为……”

冷冷地，他没说话也不听她的“认为”，哼一声，他回身托住湘屏公主的腰，两人一起进屋。

他又要说她欲擒故纵了吧？他又想她在引起注意了吧？她的偏私狭隘、她的矫情造作，他要认定她的所作所为的全是太子妃的地位吧？

他的冷漠比暴怒更教人难过，僵在原处，她解不清心中百般滋味。

不过一眼，她看见湘屏公主的美艳，看见他对她的体贴，看见他的心……改变……

“公主，我们回去。”软软的，是锦绣的声音。

回去？回不去了……新房里，烛火重新燃起，两道人影相依，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了，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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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才和好的感情，又破局，他们之间不易顺利。

惜织被关在房里，出入都有人跟随，更有趣的是殿下下了命令，除了太子妃房里，她哪里都不能去。

但和湘屏的几次交手让惜织渐感害怕，她不是简单人物，包裹在她美丽聪慧外表下的，是城府深沉。

于是惜织足不出户，不惹是非，她安安静静看医书，唯一乐趣，是调膏弄粉，替女人增艳。

虽然心情起伏，但她控制得很好；虽然不能出口的妒意在胸中燃烧，她仍让自己看来一派悠然恬适：气闷常教她呼吸不顺，她能做的事是忍忍忍。

“公主，妳瞧这珠子，颗颗圆润剔透，漂亮不？”

锦绣才从湘屏房里回来，短短时间，湘屏得到所有奴才的忠心，连当初最反对她的锦绣也被收买。

“漂亮。”放下医书，惜织淡淡回她。

“太子妃送的，好大的手笔是不？大婚时，她给我们每人十两银产红包，现在又给我珍珠链子，下回不晓得要赏我什么？”

“她要妳过去做什么？”惜织问。

“没事，她关心公主，问问有没有照三餐进食，睡得安稳否，这两天在忙些什么，为什么不过去看看她？她一个人挺闷的，要是能有公主陪着说说话，可好了……我告诉她呀，最近公主忙着调脂粉，要调一种既能保护皮肤，又能让人看起来水水嫩嫩的粉，等调好后，一定给太子妃送过去，好让殿下一看到王子妃，就迷上……”话到这里，她忙捣住口，连打自己好几下。“要命，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关系。”惜织把视线重新挪回书上，苦涩含进口里。

“公主，殿下很久没上这儿来。”

“新婚燕尔，自然。”她说得轻描淡写，胸口却压上千斤石担。

“对嘛对嘛，公主能这么想就好了，看开点，自己快乐别人也开心。对啦，公主，知不知道咱们龙啸宫里出了贼？”她特意找话题，想引惜织多说话。

“哦。”她漠不关心。

“太子妃的紫晶环不见了，那可不是普通物品，听说是从国外进贡，很希罕的呢，我问太子妃那东西长得什么样儿，她笑笑说没什么，和一般玉镯没两样，只不过石材是紫色水晶，上面还雕了几朵小花儿，东西掉了她一点都不在意，还要我别到处嚷嚷，免得别人误会，以为她怀疑谁，妳说太子妃是不是很大量？”

“紫晶环？”诧异，惜织放下书，走到首饰箱前，从里面拿出手环，端详。

是这个吗？那是湘屏送给她的见面礼，怎么说成遗失？

“紫晶环怎会在这里？公主，一定是有人想栽赃妳，快快快，咱们拿去还给太子妃，向她证明我们无辜。”

锦绣吓呆，拉起惜织就要往外走，急匆匆地，撞上刚进门的人。

“殿、殿下，殿下千岁。”看清楚来人，锦绣慌地蹲身请安。

“发生什么事？”浓眉高立，看着惜织瘦削脸颊，他不满。

“太子妃丢了紫晶环，紫晶环却出现在公主首饰盒里，我们……”

“下去！”龙帧斥喝一声，锦绣匆忙离开房间。

他看她，久久不发一语；她回看他，心中念头无数。

她想问他，对于她的出走还生气否？想问他，新婚是否快意？想问他，是不是寻到新恋情？更想问他，两张情网会不会迫得他不能呼吸？

想问的话很多，但他的怀疑表情堵住她所有问话。

叹口气，他走近。“如果妳喜欢任何首饰，告诉我……”

“别往下说！更别用一只手镯污辱我，我不会为了区区镯子出卖自己！”她嚷嚷。

推开他的手，她退后两步，有气，气自己爱他那么多，他却一点都不了解她。

“妳的意思是湘屏说谎？”

“没有指控任何人，我是在说明立场，我不去偷不属于我的东西、我的人。”如果他摆明姿态：心有归属，她愿意立刻离开。

“它为什么在这边？”

人证物证，连锦绣都怀疑她，她能要求谁的信任？

“那是太子妃的“赏赐”。她赏赐了龙啸宫里上上下下的人，我总不能例外吧！”她强调赏赐二字，讽刺意味浓厚，她挑衅他的权威。

“妳是什么态度？”

他嫌弃她的态度？没错，她是态度不好，谁教她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矛盾，谁教她想走不能走，不想嫉妒偏又嫉妒到不行？

太监们说，太子妃温良贤淑，殿下宠爱太子妃异常；宫女们说，殿下夜夜拥抱温柔，羡煞多少蝴蝶鸳鸯。

她不断告诉自己，三妻四妾本就是法理容许男人做的事情，她抱住他的话不放，逼自己相信，没关系的，她要的只是他的心，他来不来看自己没关系，只要他的心在，她的情长相随。

没想到，再出现，他对她只有怀疑和不信任。

她背过身，深吸气，冷冷说：“我的态度不好吗？真抱歉，也许我该请个嬷嬷教导我礼仪。”

“妳在针对湘屏？为什么，妳们处得不好吗？”

他从湘屏那边听到的全是对惜织的夸赞，她喜欢惜织、崇拜惜织，要是能够，她但愿能和惜织结拜成好姊妹。

不好？不，是好得过分吧？

第一次见面，为她不想喝银耳汤，湘屏把宫女叫来骂上一顿，宫女不服，顶嘴说太子妃喝过几次都赞不绝口，怎么惜织公主喝就有问题，从此，送进惜织房里的茶水，只有清水，不见茶叶。

第二次两人闲逛花园，她问惜织爱什么花，她说偏爱梅菊，湘屏一道命令要人拔除鲜花种上梅菊，惹得园工对她极度不满，送进她房里的时花，只剩下两竿修竹。

这种事发生频率太多，多到惜织变成惊弓鸟，面对湘屏的问话，再不敢轻易回答。所有人都说太子妃对惜织公主真好，更批评惜织态度高傲，一时间她的敌人多到数不胜数。

“说话，她欺负妳了吗？她用身分压迫妳了吗？”他急问。

“没有没有，她对我太好，好到我快窒息，可不可以请她别再对我那么好？”

“所以……妳是嫉妒？”龙帧推测。

“是吗？或许吧！”她随口敷衍，不想再讨论太子妃的事。

“别嫉妒她，这场婚姻当中她最无辜，我希望妳能多配合湘屏，她一直努力在帮妳。”

帮她？连他都说湘屏好话，所以归根究底问题在她、错误在她，她该为所有的事情负责任。倒来清水，水中倒映的是她疲惫容颜，她什么事都没做，却觉得打了一场大战，疲累。

“走吧，我陪妳把东西送回去还给湘屏。”他拉起她的手。

到头来，他还是认定她偷走湘屏的东西？心凉。

“我不去，她想要回她的赏赐，叫她自己来拿，这东西我一点都不在乎。”

“妳一定要这么倔强？家和万事兴妳不懂吗？”他们往来一句句，声调越说越急。

“我吵了、闹了？不，我什么都没做，请别把他人的帐赖到我头上！她无辜可怜，你去安慰她，别要拉着我，我有我的自尊。”

背过身，他的出现让她多快乐呀，她想解释那夜，想告诉他，她的离去有一大部分是为着爱他，但……他是来吵架的。

“妳把妳的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重？”

“不应该吗？没有自由、没有快乐，我只剩下自尊，难不成我连自尊都要受限？”

“难怪下人说妳孤僻，湘屏要带妳去见皇太后，妳不肯；她要邀妳同皇后赏花，妳不愿意：她想尽办法把妳拉进人群，妳却一心一意孤立自己，为什么？这样显得清高？

就说这个手环，如果有误会解释开来不就得了？都是家人，妳偏要扯上自尊、自由，为什么妳让自己变得那么难以相处？妳在挑战谁？湘屏吗？她什么地方让妳不满意？还是她刺伤了妳无聊的自尊心？”

架越吵越凶，声音传到窗外，下人们纷纷走近。

家人？是啊，她忘了最重要一点，湘屏是他的家人啊！而自己呢？是“家人”之外是不？

“我的自尊在你眼里仅是无聊？”语带萧索，惜织背过他。够了，不要吵、不要闹，别犯她，让她一人静静。

突地，门猛然被推开，湘屏从外面跑进来，她的动作让惜织错愕，她居然抱住自己，力气大得令人咋舌。

“是为了紫晶环的事吗？不要生气，锦绣都告诉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它出现在惜织这里，但我相信一定是我的问题，我常忘东忘西，也许是我把它送给惜织公主却自己忘记，都怪宛儿不该多嘴，把事情传出去，是我胡涂是我错，请殿下不要责怪惜织公主！”

湘屏连迭解释，事情末弄清楚，她就赶着在前面认错，这一相较，又较量出惜织的气量狭窄。

“东西是妳送给惜织的？”龙帧问。

“我、我、我忘了，不过一定是的，惜织说是就一定是，我信她。”

湘屏越说相信，门外的太监宫女就越不相信，一眼扫过，惜织在他们脸上看见怀疑，她晓得自己又被摆了一道，湘屏的手段太高明，高明到她无力招架。

推开湘屏，她把手镯放进湘屏手上。“把它带回去吧，我不需要。”

不说话、不反驳，随他们要怎么想。进内屋，她疲惫。

湘屏看着她的背影，冷笑，赢过一次又一次，她要一路赢下去。

走近龙帧，湘屏拉拉他的手，陪笑说：“别生气，惜织公主正在气头上，过阵子再哄哄她就行了，千万别为了小东西弄坏感情。一个镯子值几分？哪里比得上你们的爱情？走，上我那儿，我买一堆医书要送给惜织，怕她不肯收，你用你的名义送她好不好……”

拉走龙帧，太监们在惜织窗下耳语，一句句批评她全听见了，咬住唇，她的处境益发艰难。

争执过后，龙帧送来三相医书，这是他的道歉还是湘屏的“好意”？

不想，一想便伤情。

在锦绣的怂恿下，她还赠一盅安神茶和一瓶美肤霜，东西是锦绣送过去的，回来后，她满口叨念，说退朝后，太子妃会请殿下过来，公主可得和殿下好好谈谈，别再要闹脾气。

惜织苦笑，怎弄到最后，问题还是出在她难搞？

另一方面，龙帧回宫，一进屋，便听得宛儿低声啜泣，湘屏在旁软声安慰。

“怎么了？”他问。

“惜织公主派锦绣送东西过来，宛儿爱玩，听说公主调的药膏好用，拿了药膏就往脸上涂，结果又肿又痛闹了好大一阵，太医才来看过，开了药。”湘屏巧声说，轻松的态度里面看不到紧张。

龙帧扳过宛儿的脸，那张脸几乎是毁了，龙帧看住她，念头浮上－－惜织想毁的是湘屏的脸？

不可能，这不是惜织会做的事情，除非护嫉真会让女人理智全失？

“东西锦绣亲自送来的？”龙帧问。

“是。”湘屏低头回答，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越愤怒，她越得意。

“来人，把锦绣和惜织公主带过来。”

命令下，两个太监领命，离开。

“殿下，我想惜织是无意的，或者，事情不是你想象那样。”她假意替惜织撇清。

龙帧没回答她，反问：“除了药膏，惜织还送什么东西过来？”

“还有桌上那盅安神茶，我想没问题的啦，惜织公主那么爱你，一定不会在里面加料，喝点吧。”娇憨一笑，她把汤药送到他嘴边。

龙帧别过脸，湘屏笑笑，把嘴凑上去喝了两小口，然后把碗盅放回桌面。

“喝些嘛！味道不错哦，没有什么药味，锦绣说喝这个能安神养气，是很好的补身……”话说一半，湘屏突然抚着肚子，无助地看向龙帧。

“怎么了？”惊觉不对，他托起她往下滑的身子。

“我不舒服，这药……别喝……”抱住他的腰，须臾，她痛昏在他怀里。

宛儿止住哭泣，冲到主子身边，刚停的泪又落下。

“主子呀，跟妳说要提防惜织公主，妳偏偏不听，这下子可好，宛儿要怎么对皇太后说？”

“来人，快请胡太医！”抱起湘屏，龙帧对着门外喊人。

一阵忙乱后，惜织进门时，胡太医刚好出门，打过照面，胡太医拉住惜织的手不晓得该说什么好。

“胡太医，发生什么事？”惜织问。

“现在还不确定，进去后小心应答，我会尽全力帮助妳。”拍拍她的肩，他迅速离开。

带着狐疑，她走进屋内，静悄悄地，不见人声。

“没人何必招我过来？”不想来的，是太监们三催四请，再加上锦绣在旁劝说，惜织才勉强出屋，她实在不耐烦再来一场对手戏。

才转身，龙帧的声音叫住她：“妳想去哪里？”

望他，他满脸愤慨，她又犯了什么人、什么事？

“说话，妳要去哪里？”他暴吼。

“我从哪里来，自然回去哪里。”

她说的是自己的寝宫，他却以为她要出宫。

“想畏罪潜逃，妳自认计划周详？”扳起她的下巴，粗鲁动作不带丝毫温情。

“我为什么要畏罪？何罪需畏？”她反问。

“叫宛儿出来！”龙帧说。

身边太监领命，不多久宛儿走出，乍见，惜织被她红肿的脸骇着，她见过宛儿，是个俏生生的小宫女啊。

看见惜织，她顾不得自己身分，冲着惜织用力一推，恶声问：“公主，太子妃一心一意对妳，妳不领情就罢了，为什要毒害她？”

“妳不要乱说！公主几时想害太子妃了？”锦绣挡在惜织前面。

“宛儿，妳为何口出此言？妳听到什么谣言？”惜织冷静问。

“礼物是锦绣姊姊送来的，我亲手收下，要不是我贪图漂亮，拿了药膏往自己脸上擦，说不定是主子的脸变成我这副模样！妳害主子不够又想害殿下，主子替殿下喝了什么养神茶，已经中毒痛昏在里面。”

宛儿振振有辞，她一路说一路哭，哭得在场人士心慌意乱。

“不可能的！我进去看看！”

惜织心慌，跨步，想进内屋，却让两个侍卫挡在门边，她瞠目望他们，他们没有退让意愿。

是了，那是防备眼神，侍卫担心她再加害他们的太子妃呀！退两步，她回到龙帧身前。

“妳不用进去看，胡太医已经来过，湘屏的毒他会解，至于妳，我该拿妳怎么办？”龙帧望她。

“你认定是我做的？”她反问他。

“我但愿人证物证不要那么齐全。”

龙帧痛心，他也不愿意相信妒忌会使女人面目可憎，然眼前所有证据都指向她，他能说不相信？

环顾周遭太监宫女和侍卫，他们的眼神中充满鄙夷仇恨，那是她从小到大常接收的眼光，好久不见，狭路相逢，是否该说声久违？

苦笑，她明白当年母亲的处境，了解百口莫辩的痛苦。

“事情不是我做的，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但不能冤枉我。”幽幽地，她说。

“我找不到证据相信妳，东西是锦绣亲自送来，宛儿收下，难不成妳认为她们会用自己的生命和容貌来冤害妳？”

“谁知道？”

她知道这话刻薄太过，但真的是谁知道呀！

谁知道中间有没有人下毒？谁知道湘屏是不是真的中了毒？谁知道她的存在碍了谁的眼，非得被根除？谁知道！

“这么过分的话妳都说得出口，萧惜织，最毒妇人心吶！是妳亲口承认自己嫉妒湘屏……”

“所以我用药毁她容貌，因为我恨你杀死我娘，所以熬煮有毒汤药，多合理的推论，我连争辩都可以省了，对不？”

接下他的话，惜织句句落实自己的罪状。

“只要妳有道理，大可争辩。”

“道理？什么是道理，众口铄金便是理，当所有人认定是我，我还有什么好说？审判吧！定罪吧！我全招全认，反正谋害你，我理直气壮，你毕竟欠我一条性命。”别过头，她骄傲依旧。

不想解释了，反正她找不出真凶手，这事迟早会成为无头公案，一如当年的皇太子失踪，一柄玉簪冤了母亲一世清白，哭天泣地如何？冷宫岁月她记忆犹新啊！女子的无能为力古今皆同。

“大错特错，我没杀死妳母亲，当夜我闯入冷宫，她误以为我是父皇，口口声声叫我皇上，她问我怎样能原谅她，是不是一死才可以。她抽出我的剑自刎，我抢回佩剑，接着妳和胡太医闯进来，分散我的注意力才让她有机可乘。她一心求死，她主动撞进我的剑尖，听清楚了吗？我没有杀妳母亲，是她一心求死。”

他想过告诉她事实，却没想过是在这种状况下，他想要好好替她解开心结，却不料替她打上另一个结。

龙帧的话勾出惜织记忆。

是的，娘临死前的确曾经说过皇上终于原谅她，因为娘将龙帧错认为皇上？所以娘自杀，娘认为一切圆满落幕，认定自己死得其所……那么，从头到尾她心心念念的仇恨呢？

只是错误认知？只是笑话？

恍恍惚惚间抬眼，她看不清龙帧的脸，他是多么骄傲的男人，骄傲得连替自己辩解都不愿，骄傲得宁愿承受她的误解也不肯亲口说明，这样骄傲的男性，他怎会为自己说谎？

如果他每句话都是真的，她的恨记得未免可笑。错了，她错得离谱。

“对不起，是我的错。”

“这声对不起，妳该去对湘屏说。”

他不接受她道歉，一个不存在的仇恨让不相千的人变成受害者，对湘屏他才真正抱歉。

“我没下毒，如果有凶手，而你肯用心查，你会知道凶手不是我，因为我们是同一款人，同样骄傲得不屑为自己说谎。”

停下话，她走到桌前，用性命赌他的信任。

“这药是我亲手熬的，它有益无害，若真有毒，我还太子妃一条命。”

一就碗，她把剩下的汤药吞入，龙帧来不及阻止，手拨开汤盅时，大半药品已进她腹中。

“我不逃，我回房里等你把事情查清楚，但愿你值得我相信。”擦去唇边汤汁，她挺直背，回房。

凝视她的背影，他沉默。

她的话在他脑中回响，是的，他们是同一款人，同样骄傲得不屑为自己说谎。

骄傲的她，为母恨，不愿委身于他。

骄傲的她，在大婚前为他更衣祝祷，不流一滴泪水。

骄傲的她，忍住护嫉，为他弹奏一夜龙祥凤鸣。

这么骄傲的人怎会在湘屏正式变成太子妃后性情大变？怀疑兴起，他倏地起身。

他吩咐宛儿好生照顾湘屏，便大步往外走去，是的，如果真有黑手，他要亲手揪出来，问问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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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才到半路，惜织肚子便翻天覆地痛起来，勉强靠着锦绣搀扶，走回房里，一碰到床枕她再也挺不住，惜织用力抓住被子撕扯，痛吞噬她所有意识。

“公主、公主，那药真有问题？您告诉我解药在哪里，我去帮您拿来。”

连锦绣都不信她？她做人着实失败。

“给我……水……”

强撑起身，靠在墙沿，喝掉锦绣倒来的水，手颤巍巍，水泼出了一大半，她深吸气、缓吐气，刻意忽视痛苦存在。

“公主，告诉我……”她指着药箱，以为答案在里面。

“我没下毒，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毒。”气若游丝，豆大汗珠自惜织额头颗颗滚落，湿了衣领。

“那会是谁？是宛儿下毒害自己的主子？不会吧！”惜织的话让锦绣惊慌。

痛觉浮上，惜织敲敲额头，企图逼脑袋清醒，思考事情症结。

“到底是谁？”

想不出来，她一点都想不出来，抱住腰腹，痛得厉害，惜织用力咬住下唇，大口大口吸气。

“我去请胡太医过来。”锦绣匆匆抛下惜织往外跑。

是痛啊，搂住棉被，她痛得在床上翻滚，寒热交迫，五脏六腑移位，她痛得没力气尖叫哀号。

龙帧救我！龙帧救我！她在心中一次一次低喊，她不知道自己能否熬过这阵疼痛，就这样死了，她不甘心，她还没告诉龙帧，她爱他，还没有和他共创无数记忆，还没有做好多好多她想做的事情……

她后悔了，后悔自己的骄傲，后悔用性命赌他的信任，更后悔大方把他让给湘屏，后悔自己亲手断送幸福……临死，她发觉自己错得离谱。

恍惚间，她看见一群侍卫朝她走来，是龙青派来的吗？不对，这里是龙啸宫，龙帧说他不敢。

“动作快点！皇后等着审人。”

朦胧里，惜织手脚被捆，她头上脚下被扛在肩头，几声空呕，她吐不出东西，只觉胃蛀了个大洞，酸液腐蚀喉管。

她在侍卫的肩上昏死过去，却在皇后的凤仪宫里醒来，醒时，发觉自己一身漉湿，头发狼狈贴在颊边。

“皇后，娘说您是她在宫中最好的朋友，您为什么这样待我？”

惜织不解，这些话她在心中存了好久。

“宫中只有敌人和对手，没有朋友。”她冷笑。

“所以您明知娘无辜，却不肯出手相救？”惜织问。

“无辜？皇太子床上那柄玉簪是她的，总不会错。”轻笑两声，说到这个，她佩服自己，一个小动作，便成功把人送进暗无天日的冷宫。

“您怎知玉簪的事？这事除了皇上和我娘，并无第三人知晓。”

惜织问住她了，板起脸孔，皇后变得不自然。

“我是皇后，后宫大小的事，哪件不知道？”

“不，皇上特意隐瞒此事，除非……玉簪是您放的。”惜织大胆假设。

“我放的又如何？也好，让妳当个明白鬼。当初是我挑拨皇后对昀妃不满，是我告诉皇后，昀妃所怀之子不是皇上的亲骨血，也是我怂恿皇后把昀妃押进暗室严刑拷打，当然临门一脚是抱着梁公公哭泣，和他同策皇太子失踪案，并交给他昀妃的画像，要他好好训练皇太子将来为母亲报仇雪恨。怎样？”她不怕一个将死之人。

“这一连串的悲剧……始作俑者是您……”多可怕的女人，惜织看着她，无法想象。当皇后有这么重要吗？重要到牺牲再多人命都无所谓？

“悲剧？那是被淘汰者的说法，对我而言，我当上皇后、龙狄成为皇太子，我会永远的荣华富贵，这是货真价实的喜剧。”

“但龙帧回来，皇太子易人？”

痛发作，惜织痛弯腰，在地上蜷缩成团，不过，强撑意志，她要弄清楚所有事情。

“这是我唯一的失算，我没想过龙帧和皇上相貌相像，像到皇帝一眼就认出自己的儿子。不过，我绝不容许计划出现瑕疵，所以我让湘屏嫁给龙帧，控制她的枕边人。”

“是妳、是妳设计，在药里……下毒？”话接不出完整，她气喘吁吁。

“有没有听过一不做，二不休？当使手段是必须工作时，何尝不可？”

“不对，妳没有机会……下毒，药……锦绣送……”

“宛儿没手？湘屏没手？不过是加点药粉，有什么困难？”

“湘屏公主为什么和妳连手……毒害丈夫……”

“她是没有和我连手，她以为药粉是春药。知不知道，龙帧为了妳，迄今未和湘屏圆房？妳说她能不妒恨妳，能不处处栽妳赃？至于药膏，小事一桩，三天后，宛儿的脸自会恢复原状。”

龙帧为她，迄今未和湘屏圆房？

她痛到几近恍惚了，却仍觉得感动，他为她，一直都是专心为她，她却为了无聊自尊将他往外推。

蠢呵，她怎么蠢到不相信龙帧，蠢到不信自己的心？

好痛，可心是甜的，甜蜜将心圈住，不教痛苦入侵。

走近惜织，皇后居高临下。

“妳在笑？药效这么快？太医明明说要三天才会开始发疯，第七日死，可能妳体质特殊吧！来人，把她关进暗室。”

皇后走了，惜织被拖人暗室，重重的门关上，只剩一方铁窗泄下几道微光。

痛呵痛呵，用力咬唇，她唇间渗出血丝。痛从四肢传出，惜织彷佛一下子置身冰水，一下子又身处烈火，每寸肌肤都被烧灼烤焦般，她想撞墙，怎么会有这种疼痛啊？

“我不疯，我要活着向所有人揭露这一切！娘啊，您的冤啊，我要帮您报……”

她嘶喊，她意识模糊，额头一声一声撞在墙壁上。

“龙帧救我，我不要死，我要活着跟你说抱歉，我们都是受害者，我有什么权利对你抛出怨恨……”

她跳起身、她旋转、她不断摇晃自己的头，企图摇去承受不了的痛。

“我的头要裂了，我的秘密，我的心……”她猛捶自己，她用疼痛抑制疼痛。

暗室里，充满哀号哭叫，她声嘶力竭，为她宣泄不了的苦处。

当胡太医查出湘屏中的毒是离神散，而这种药是专替皇太后诊疗的薛太医配治，他们第一时间找上薛太医。

取得解药同时，还意外得到线索－－皇后前不久才向他要了一包离神散。

他一方面派人将解药送给惜织和湘屏，一方面将宛儿传唤到御书房，龙帧要把事情掀大，追查真凶。

见到皇上，宛儿吓倒在地，遂将有关毒药的事一五一十全说出来。

“皇后说我们的手段太温和，只能让惜织公主不受欢迎，不能动摇她在殿下心目中的地位，我们必须把事做大，让她众叛亲离。皇后还举了昀妃的事儿，说当时皇上眼里看不到别的女人，要不是她偷了柄玉簪，昀妃进不了冷宫，她这皇后位置也坐不稳。”

“什么玉簪？！”

霍地，皇上从龙座上弹起。这事没人知道，他把玉簪藏起来了，所以大家只能传言，并不能证实昀妃有罪。没想到，昀妃的玉簪居然是被皇后偷走？所以是她故意栽赃，是她陷昀妃入罪？该死！

“皇上饶命，奴婢不知。”

“够了，妳下去，好好照顾太子妃，有事的话唯妳是问。”崔丞相起身，走到皇上和龙帧面前。

“禀皇上，这事儿波及太大，要好好策画，一牵扯下来，恐怕……”他是老成持重的臣子，凡事都要想清楚才能做。

“要办。”皇上说。

“要办。”龙帧异口同声。

“昀妃虽然往生，朕要还给她公道。”皇上说。

“后宫不可以由这样的皇后掌管，否则将来会有更多人受害。”龙帧说。

“龙帧说得对，龙狄、龙青要是有加入这起事件，就算是朕的儿子，朕也不轻饶。”

之前龙青的恶行已让他大为震怒，要是他敢再加害惜织，他不会再顾及皇家面子。

“禀皇上，龙啸宫杨公公求见。”太监进屋传话，皇上和龙帧相视一眼。

“宣。”

须臾，杨公公伏地跪叩。

“皇上，惜织公主被皇后带走，奴才以为是皇上的旨意不敢多加阻拦，可殿下又传人送药，奴才担心……”

“她居然先动了手？！”

掌击桌子，皇上狂怒，截下杨公公的话，他对龙帧和丞相说：“你们随我来，这笔帐是该好好算算了，不能由着它这么糊里胡涂一本赖着！”

当事情掀开，皇后、龙狄和龙青被打人大牢听候宗人府审判，但不管龙帧怎么问，皇后死咬着一句话，说惜织已让她赶出宫廷。

她阴恻恻地对龙帧说：“我不会成全你的爱情，一如我不成全你父皇的爱情。你找不到她了，你准备抱着她的枯骨，缅怀你的爱情吧！”

她的表情话语让沉稳的龙帧感到恐惧，他不断反复推测皇后的意思，他做过无数假设，所有的假设都让他坐立难安。

他让画师将昀妃的画像描上数百张，让卫兵带着那些酷似惜织的画像，在城内城外四处张贴寻人，他重金悬赏，一时间京城里出现几百个公主，却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惜织。

当时间一日日过去，龙帧急成热锅蚂蚁，他明白时间拖得越久，解药效果越差，说不定她已熬不住痛苦自缢而亡，说不定她的头脑已被破坏，再无法正常。

每想起这些，他连一刻都没办法安坐，三天下来，胡渣在他唇下狰狞，暴怒的浓眉无放松时刻。

这时皇上想起“暗室”，那是皇后寝宫特有的装置，专用来惩罚不遵守宫规的公主妃子，当年昀妃就是让康宁皇后关进里面。

他带领龙帧和太医们，打开暗室秘门，救出惜织，但三日已过，薛太医对她的病情不表乐观。

惜织被救出来时，眼神涣散，身上衣服被自己扯烂，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是她自虐的结果。

看见龙帧，她不认识他，对住他忧伤的表情，口里喃喃自语的全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真相。

见到惜织，龙帧再说不出话来，将她搂进怀中，泪横过。

不管她变成怎么模样，他都感激上苍，让他再度拥有她。

薛太医把解药喂进惜织嘴里，总之，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公主要是有个万一，他哪能在宫里待下来？他在脑中思考几百种医法，不管是哪一种，他只求能救下惜织。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对不起，我应该相信妳，不应该怀疑。妳说得对，我们是同样骄傲的人，骄傲到不屑为自己的行为说谎，对不起、对不起。”

从不认错的龙帧，说了无数句对不起，只要她能好起来，他愿意还她一生一世对不起。

“是皇后害康宁皇后自杀！”

杏眼圆瞠，惜织想起什么似地推开龙帧，跳起来尖叫，她双手拚命在空中舞动，用力瞪跳，她控制不下自己的举动。

龙帧自身后抱住她，不过短短三天，惜织双颊凹陷、声音沙哑，瘦骨嶙峋的十指抓住龙帧的手，彷佛抓到救命浮木。

“我知道、我统统知道，父皇会还妳们母女公道。”

搂紧她，他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用他的心替她思考，用他的脉动替她延续生命。

“龙帧！龙帧！快逃，皇后要害死你！”

每次跃起，她的力气大到惊人，她撕扯头发，啃咬拳头，她疯狂地伤害自己。

“安全了，我们统统安全了。”

压住她的手、她的身体，龙帧有千万个不舍。

“我不死，我不要疯，我要活着告诉龙帧真相，我不要骄傲了，我要解释清白，龙帧、龙帧……救我！我好痛，一千万只蚂蚁在咬我……我快死了，再痛一次我就死了……”

她忽地嚎啕大哭，汩汩泪水，在肮脏的脸下冲刷出两道雪白。

“我知道妳的痛，我懂、我真的懂，妳打我吧！让我代替妳痛，不要再伤害自己。”龙帧的脸埋入她颈问，悔恨无限。

“不要来，不要来，我不要再痛了，啊……我好痛，痛死了，痛死了……龙帧你在哪里，你快来救我……”

她厉喊，她尖叫，她挣脱龙帧的箝制，拚命敲打自己的头颅。

“不要打自己，胡太医快来，想办法救她！”龙帧连声喊，她痛在身上，他痛上心扉呀！

胡太医和薛太医围过来，他们拿出针在惜织身上扎穴道，她的力气太大，几次将自己弄得鲜血淋漓。

“走开、走开，不要害我，爱情不是我的错，我只是爱龙帧、我爱他啊……”

惜织力气大得惊人，推开所有人，她哀泣、她心伤，她躲到角落里缩成一团。

“我知道，我都知道……”龙帧连迭说。

拥住她，抱住她，心怜呵！

“我痛……不！我不痛，想着爱他，就不痛了。对，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

每说一句“我爱他”，她用后脑勺敲一下墙壁，敲着敲着，她慢慢恢复平静。

莫非，这些日子，她是靠这三个字压抑痛楚？不舍又不舍，她的每个行为都将他的心扯成碎片。

惜织暂时平静让胡太医有机可乘，几针扎下，慢慢地，她安静；慢慢地，痛苦的柳眉松懈；慢慢地，涣散的眼神有了焦点，她出现除了痛之外的感觉。

“我渴。”

这三个字对龙帧而言无疑是天籁，他又笑又哭，违反平日高高在上的冷酷形象。

“好，我们喝水。”

接手宫女递来的参茶，他细心地喂她喝，喝完，满足，半瞇眼睛，她要睡了。

放下杯子，打横抱起惜织，他宣示般说：“走，我们回家，回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家。”

经过这次事件，龙帧将湘屏送回娘家，龙狄和龙青被贬为平民，而皇后押入大牢，终身监禁。

胡太医长驻龙啸宫为惜织解除余毒，龙玉则成了最常出现的座上宾。

龙帧曾派遣人送信到邹国，把当年事情经过详细告知义父，梁公公回了信，说他看破世情，决心出家礼佛，不再插手世间俗务。

接下来是辛苦又漫长的一年，这年当中，胡太医和薛太医用尽办法去除惜织身上的余毒，喝的、吞的、扎的、泡的，他们试过上千种法子。

终于，半年前，惜织的疼痛不再复发；终于，她又认得龙帧、锦绣；终于，她想起过往的恩怨情仇；终于，她又回复旧时的生活方式。

她和龙帧的爱情迅速进展，有了前面的经验，他们不再对彼此骄傲，不再隐瞒心意。

为成全她的梦想，龙帧请求父皇让惜织将母亲的骨灰带回故里与父亲合葬，为感激龙帧的爱情，她不再提出宫、自由，甚至允诺他一场婚礼。

又是梅子成熟季节，攀着枝头，惜织和几个宫女在收成，嘻闹声、喧哗声，点缀得春意盎然。

龙玉拄着杖和龙帧一前一后走进花园，他们谈论着朝上未定论的国政，是女孩们的嘻闹声停下他们的讨论，回首，他们遇见快乐。

“妳又穿着锦绣的衣服鱼目混珠。”

龙帧走进木梯边，伸手将她抱回地面，点点她的鼻子，揽回身边，冷酷是用来送给外人，不是给怀里的“亲人”。

“惜织公主，要当新娘子了，还那么得闲？”龙玉笑问。

“还说呢！是谁把我去年酿的梅酒喝光？不趁现在多酿点儿，过年哪有酒喝？”

惜织巧笑，整整龙帧的衣袖，扣住他的大手，他的手呵，同样是五根手指头，却无缘由地带给人无限安全。

“父皇要妳有空多过去陪他。”

回眸，他的眼神总在和她的接触时，胶着。

“不要，有空我情愿陪妳。”惜织回绝。

她天不怕、地不怕，人人都怕皇帝，就她不在意。

“大哥，惜织被你宠坏了，以前她没这么任性的。”龙玉插进话。

“我不觉得她任性。”

一句话摆明，他对她的宠溺还不够。

“她早晚会爬到你头上，无视你的权威。”

“她不用爬到我的头上，因为我的权威不对她使。”

又是宠话，宠啊宠啊宠，他就是要把她宠上天、宠下地，宠到她胡作非为也不害怕被罚。

勾住她的腰，她在，就是他的幸福保障。

“早晚你要后悔。”龙玉对他恐吓，

“我后悔过，在我不懂得宠她的时候。”

那些日子里，他每天担心害怕，害怕一觉醒来他失去她，抱她入睡、测她是否呼吸，便成了他夜半最常做的事情。

他忘不了几个月前的清晨，她醒来，眼神无比清亮，她唤他的名字，他的心脏紧缩，她是在“唤”他，不是呼唤记忆中的龙帧。那刻的感动，至今仍留在他胸中。

低头，他问惜织：“要不要去骑马？”

“下午，你不用陪皇上批阅奏章？”

“要。”

“那我们怎么去？”

“不管，骑马比较重要，妳太久没运动。”

是的，国家和惜织在龙帧心中有了较量，人民需要他，而他需要她。

“龙玉说得对，你早晚要把我宠坏。”

偎进他怀里，不说爱的男人以宠她为生活重心，她还有什么好苛求？

“大哥，你邀我回来，居然要丢下我陪惜织出去骑马，手足之情未免太淡薄了吧？”龙玉抗议。

“锦绣，好生招待龙玉太子，务必让他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话撂下，他拉起惜织往马房走。

一前一后，每个脚步都踏实了他们的人生，他们注定同行并肩。

马背上，他们离开皇宫、离开城市，走进熟悉的林间小路，鸟儿的啁啾声依旧，他们的心情已大不相同。

“生病的日子里，我脑袋里想的全是你，在你我当中，有几百只几千只手，他们拉着我，不准我奔到你身边。我老是哭喊，喊着你的背影，喊你回头看我一眼。”惜织说。

“我不回头吗？”

“我哭哑了嗓子，你只愿意对湘屏公主微笑，对我却冷淡得不屑一顾。”

“我太坏了，后来呢？”

“我气急败坏，用力扯开那些横挡在我眼前的手，我咬他们、撕扯他们，终于，我飞奔到你身前，粗鲁推开湘屏，我告诉自己再也不把你让出去。”

“然后？”

“然后我叫你，你回头，那天清晨，我总算清楚看到你的眼神，你回来了，你又是我一个人的龙帧。”

往后靠进他胸前，爱他、想他，竟成她此生最重要的志业。

原来，是他背过她，她涣散的眼光是为着寻不着他；原来，他千呼万唤她迷失的心，而她的心从未迷失过。

“不会了，我是妳一个人的龙帧，只要妳需要，喊我一声，我立刻回头看妳。”这是他的承诺、一个重逾干金的承诺。

“我知道呀，当皇后告诉我，你一直没和湘屏……”吐吐舌头，红了脸，她表情暧昧。“当时我就知道，你爱我，从没改变过，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比翼双飞、白首偕老是我们的事，与他人无关。”

“以前不变，现在不变，未来更不会改变，我的心不大，只能容下一个女人。”

对个不说甜言蜜语的男人而言，这句话已是极限，满足了，她的心也不大。

侧仰头，她亲上他的下巴，他俯首，承接她的吻，吻加深，文火般的细吻带起一阵阵心悸，爱他呵爱他，再不错过。

他们的爱写在罕无人至的森林里，写在枝头小鸟的眼中，写在泥地上细碎的阳光里，字字句句亘古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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