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图]《惜美人》 作者∶惜之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太平盛世,繁华处处,风调雨顺,百姓安居。 大街上人群熙攘,叫卖声不断,热包子、热奶酪、上好的绸缎……好岁好年在秋末带起丰收气息。 街角,一名黑衣武士和老者并肩齐行,他们的脚步很快,赶路般一心一意往前,任谁猜,都会猜他们不是京城人士,光看那身粗布打扮,就知道他们是邹国百姓。 邹国贫穷落后,物产资源都缺乏,国家营收仗的全是武士出征掠夺而来的宝藏,百姓自小习武,个个武功高强,每回征战必得胜利,邻近国家一听到邹国二字,便吓得浑身发抖、退避三舍。 晌午已过,高照秋阳照在身上,晒出两人一身暖。 “义父,找个地方用饭?”黑衣武士问。 老者略微点头,冷冷的目光依然直视前方。 一刻钟后,他们走进福升客栈,点了两碗面、一壶酒,和一盘卤牛肉,他们沉默对饮,不多言语。 客栈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靠近黑衣武士与老人的邻桌,坐着书生和一个商人模样的男子。 “知不知道今儿个祭天,我向老天求些什么?”穿着白衫的书生问桌边同伴。 “我哪儿知道,又不是你肚里蛔虫。”打扮得光鲜的商人,吞口好酒后回话。 “我祈求老天爷,让咱们隆治皇长命百岁。” “又不当官,干嘛求皇帝老子长命百岁?你啊,读书读坏了脑袋瓜儿。” “此言差矣!若非皇帝治国有方,咱们岂有福分可享?甭说坐在这儿喝杯安稳酒闲嗑牙了,就是想赚点银子、填饱肚子,谈何容易?”书生道。 曜国政风开明,人人都能在茶馆酒楼里大声议论国家大事,这种话,天天有人说,店小二听也听熟啦。 “听说当今皇上有一后一妃,德淑皇后生了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皇太子龙狄残暴不堪,二皇子龙青懦弱无能,成日迷恋女色,只有三皇子龙玉饱读诗书,堪为人才,偏又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商人说。 “不是还有个妃子吗?她没生下一儿半女?”坐在另一桌的农夫,听话听起兴头,拿起酒杯碗筷,凑过来问。 “你说昀妃呀,她生一个公主,听说,十几年前为这个公主,还在后宫里闹出轩然大波。”书生故作神秘。 “什么轩然大波?说来听听。” “这个昀妃是个勾人心魄的狐狸精,偏生皇上宠她宠得不得了,唉,女祸、女祸呀!”书生摇起折扇说。 “别吊咱们胃口,快说快说!”农夫频频催促。 “当时,皇上的正后是康宁皇后,而皇太子是嫡长子--龙帧太子。这个皇太子可聪明啦,两岁识字,三岁背诗,五岁就能作文章了!要是龙帧太子还在,咱们隆治皇哪会后继无人。” 听到“康宁皇后”四个字,坐在黑衣武士身边的老叟手一抖,筷子落下,不顾义子眼里的疑问,他运起内力、凝神细听。 “不是在说昀妃,怎又扯上皇太子?”商人问。 “这你可不知道了,要不是昀妃,哪有后来一连串祸事?” “是怎么回事?快说,别急人吶!”农夫声声催。 “那年,皇上出巡带回民间女子,回宫后封为昀妃,他对昀妃百般宠爱,冷落身边的妃后,七月不到,昀妃产下女儿。” “有了公主,昀妃受宠可名正言顺。”商人照理推估。 “问题是,初生婴儿健康强壮,无半分早产现象,康宁皇后怀疑昀妃不贞,将她关进牢房审问,这一审,审去昀妃半条性命,皇上知道后大怒,并以气量狭小、心胸狠毒为由废后。” “天啊,女人的嫉妒可害苦自己。”农夫说。 “错!康宁皇后不是妒嫉,她是为咱们皇帝名声着想,你想,偌大的宫廷,哪能让不知打哪儿来的杂种和淫乱妃子,坏了法纪?”书生反驳。 书生的话赢得老叟的赞赏眼光。 “说的也是,后来呢。”商人问。 “当夜,康宁皇后上吊自尽,不多久,皇太子被强盗劫去。皇帝通令全国寻找皇太子下落,无奈数载过去,始终没有消息。于是所有人放弃搜寻,认为皇太子已故世,最后皇帝也颁布诏令,立淑妃为后,龙狄为皇太子。” 听着他们的讨论,老叟泛起冷笑,刻板脸上更增几分残暴。 放下筷子,老叟对年轻武士说:“今晚,我们投宿于此。” 夜里,年轻武士站立老者身旁,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递予他。 “恨儿,记清楚这个女人。” 康恨端详锦轴,画里是个穿着紫衫的女子,她的五官精致细腻,秀丽端雅的表情不见微笑,却可看出她的雍容气度。 这是个气质良好的女子。 “恨儿,你可知我们此次前来曜国的主因?” “知道。” “说一次。” “宣扬邹国国威,要求曜国每年向邹国进贡三十万金、三十万牛羊和丝帛布疋。”他简扼回答。 老叟是邹国丞相,年轻的义子康恨则是御前一品侍卫,他们此次千里迢迢前来曜国,主要目的是外交。 “表面上是,但真正的原因并不是这个,这次到曜国,我要你手刃凶手。”他停顿,看看义子。 听到老叟话语,康恨没有讶异惊惶,只是冷静地等待义父命令。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喊你恨儿?” 年轻男子摇头。 “多年来我要求自己时时牢记,扶养你长大,为你的母亲报仇雪恨。” 母亲?义父从不曾提起自己的亲人,他以为义父和自己父母并不相识,康恨凝目看老人,等待他的解释。 “你本是曜国人氏,母亲是曜国贵族,当年,你母亲遭画轴中女子妒恨,她使计让皇帝杀害你母亲。前些年你年龄尚小,我绝口不提复仇,我四处为你寻访高人授文授武,要你储备好实力,就是期待你有能力应付敌人,因为你的对手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国国君和王妃。现今你长大,武功才智均胜你师父十倍,我相信你有能力替母亲报仇。” 康恨沉默,心潮澎湃,在心底想了十几年、念了十几年的亲人,一朝被提上台面,无波心湖掀起激昂。 他反复咀嚼义父的话,企图从里面获得更多讯息。 “义父,请告诉我详细经过。”康恨说。 老人心想,果然,康恨不会轻信自己,他比一般人来得深思熟虑,不过,没关系,他不介意说谎话,求得康恨相信。 故事开启,一个胡涂皇帝丢了太子,不办真凶却迁怒无辜的剧情,让他说得声泪俱下,这违反他一贯性情,于是,康恨信了老人。 这一夜,康恨决定抛开邹国国王的使命,为亲生母亲讨回公道。 第一章 冷宫里,秋意萧索,风刮起,阵阵寒意。 惜织在院里为母亲熬煮汤药,这些日子母亲意识益发不清醒,胡太医日日过来看望,却不见好转。 胡太医是宫里唯一愿对惜织伸出援手的人,他从不介意惜织的身世之谜,不在意别人对她们母女的眼光,一心一意教导惜织医术,将自己所懂的倾囊相授,并不断在暗处相助她们母女。对她,他无异是另一个父亲。 浓烟呛上,惜织轻咳几声,搧开浓烟,为母亲倒上一碗汤汁。惜织明白这些药,帮不了母亲几分,心病尚且心药医呀! 走进屋里,简陋却干净,她扶起母亲,喂她吃药。 “我怕是不行了。”喟叹,对于自己的身子,昀妃不看好。 “别这么说,您说过要好起来,带我出宫找爹爹。”惜织拍拍母亲,不让担忧浮上面容。 “妳爹爹?是啊,他是我最大的遗憾,我总盼着见他一面,一面就好,可是他让我左等右等等不到人。 爹爹急了,娘也急了,未出嫁的女儿怀了小娃娃,传出去,乡里间是要大大耻笑的呀!再怎么说,爹爹都是有名望的人,怎能容得女儿败坏门风? 萧郎啊,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约定……”说着说着,昀妃陷入回忆。 这段日子,母亲反反复覆的呓语,让惜织前接后续,续出自己的身世之谜。 宫里传说果然是真的,她并非名正言顺的公主,并非父皇的女儿。所以她被留在冷宫养大理所当然,她被看轻欺凌亦是应当。 不过,事实并没有带给惜织太大的痛苦,因为自出生起,惜织便习惯了所有不平等的待遇,她从没认真看待过自己的公主名衔,在冷宫,她和母亲,相依十数载,在饱受冷落中,她学会了怡然。 “皇上来了,他要带我走。不,我不走,我走了萧郎回来怎么办?爹娘欢欢喜喜送我上花轿,他们的笑眼里看不见我的哭泣。萧郎,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快快回来,要让我空焦急?” 惜织为母亲悲伤,这个时代,女子没有自己,从父、从夫、从子,顺从的全是别人的心意。 “皇后打我、骂我,我不怕,死了不过是两眼一翻,我心疼的,是我那刚出世就没了爹娘的女儿。” 怨啊、怨啊,她的怨、她的爱揉成团,让她分不清对萧郎是怨多,还是爱浓。 泪自眼角滚下,她从不哭的呀,她很早即学会认命、学会看清世局,知道世事全不由己…… “我没有害皇太子,我不晓得发簪怎会落在皇太子床上,皇上请相信我呀,我真的不知道发簪怎会落在那里……淑妃,妳救救我,妳知道我的委屈,对不?我们是好姊妹,妳该对皇上说清楚……”她将陈年旧事翻了又翻,却是怎么翻,都翻不出一个清白事实。 “娘,药凉了,您醒醒吃药。” 女儿的呼唤暂且拉回母亲神志,看着眼前女儿,昀妃凄然一笑。 “惜织,妳跟娘好像。” “是啊,大家说我是您的翻版,和您一样美丽。”强拉起笑,惜织宽慰母亲。 “美丽?就是这份美丽让皇上强要了我,如果我长得丑陋些,也许命运不至乖舛。好孩子,答应娘,有机会便逃离皇宫,去找寻妳的父亲,替我跟他说一句,我从没背叛过他的心。” “我答应。” 点头,这句话,她允过母亲数十次,但她心底明白,凭她一个弱女子,想离开后宫,难上加难。 看着女儿,恍恍惚惚地,彷佛时光倒转,她又回到青春年少,坐在画舫里,倚窗哼唱江南小调,哼着哼着,箫声相和,她的郎呵,她的情…… 母亲眼光涣散,唱着不成调的曲子,轻轻摇晃。 “娘,您怎么了?”母亲的怪异,让惜织心头一震。 望着门扇,她突然笑开,手伸向半空,想握住什么人似的。“萧郎,你来了,可知我等你,等得好辛苦。” “娘,这里只有我,没有爹爹,您醒醒。”她抚触母亲脸颊。 昀妃轻笑,笑声宛转,拉起女儿的手向前倾,她认真说话: “萧郎,你过来,看看咱们的女儿,虽然被禁锢在冷宫,我还是把她教养成好女孩,她能诗会文,抚琴墨笔全难不倒她,萧郎,你是否为我骄傲?” “娘,别这样,我知您思念爹爹,但……” 昀妃听不见女儿声音,一味对着屋门讲话,彷佛门前真有人在听。 “我不苦,能再见你一面,再多的苦我都不怕,只是呵,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可知我的心含了胆,一月苦过一月,一年苦过一年……” 猛地,不祥念头闪过,惜织心慌,放下药碗冲出门、冲进太医院。 轻巧跳过桥面,这里是御花园,偌大的皇宫里,前前后后,康恨探勘过十几次。 他摸清宫里每条路径,精准确知皇帝和那个“昀妃”居处。 老百姓的说法是正确的,隆治的确是好皇帝,他常常批阅奏章到夜半,比起邹国的残暴国君,他更值得人民爱戴。 但,即便隆治再好,他仍是自己的弒亲仇人。 一队夜巡士兵走来,康恨飞身躲到假山后面,他不能在刺杀隆治之前引起任何骚动,否则,他的成功率将大大降低。 绕过静思阁,转进德懿楼,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进入皇帝的御书房。 从窗边跃进,轻微的骚动引起隆治皇的注意,他抬头,一个酷似自己的年轻人站在眼前,有片刻呆愣,皇上定住身形。 康恨看着隆治皇,不明所以的熟悉感沁入,他见过对方? 不可能,他是曜国天子,而他来自邹国,严格来说,他们是敌对国家,况且,这样的威仪男子,只消见过一次,他有把握,自己不会忘记他。 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斜飞剑眉,薄薄的嘴唇和那股没人模仿得来的焕发英气…… “你是……”隆治方开口,灵光闪过。 会吗?有可能吗?他会是失散多年的龙帧太子? 是不是老天愿意待他优厚了?是不是上苍为鼓励他的努力治国予以赏赐?下意识,他伸手去拉康恨左手。 隆治的动作快,康恨的动作比他更快,剑横过,刺入对方的左心窝。 没有惊惶、没有愤怒,隆治的表情是康恨解释不来的慈爱。 犹豫,康恨的剑没再往下刺入,剑停住,凝眉,他眼看血从剑口处汩出。 “孩子,你是我的龙帧对不?” 不顾身体痛楚,隆治只想抓住康恨的左手看仔细。 龙帧?再一次教康恨难以解释的熟悉,这名字他曾经听闻? 左手终于被抓住,康恨不在意,他在意的还是隆治的表情,人在临|Qī|shu|ωang|死前不该充满欢喜,更不该带着满足笑意。 摊开对方的手,隆治看见了,终于看见,他是龙帧啊!是自他身边失踪近二十年的儿子,是最酷似自己、最聪颖,也最仁慈的儿子呀! 隆治来不及喊康恨一声儿,御书房门即被打开,两个太监进门,撞见这场景,其中一个直觉惊呼,尖叫着冲出门外,对宫廷卫兵吼叫抓刺客,另一个则傻在原地,作不出反应。 康恨该听从义父的指示,不听隆治说任何话便一口气把剑往下刺的,但他仍然犹豫,为了那股不能言喻的熟悉感。 “抓刺客!来人啊,抓刺客。” 终于,吓呆的太监总算也有了反应,他尖起嗓子,拚命嘶叫。 “不准喊!不准伤他!”挣扎着,隆治意图阻止太监的举动。 习惯遵从命令的太监立刻住嘴,两瓣控制不了的发抖嘴唇,不断重复皇上的话。“不准喊、不准伤他、不准喊、不准伤他……” 太监听见了,站在隆治正对面的康恨也听得一清二楚。不伤他?为什么?他是刺客呀! 看着发呆的两个人,他想自己再问不出个所以然,从隆治身上拔出剑,康恨迅速转身,跳出御书房。也许他该寻找另一个人来说明。 沿着小径,飞身,数个纵越,躲过几波前进御书房的士兵,康恨在暗处,走着自己早已熟稔的路径,那是通往冷宫的方向,越近冷宫,宫中士兵越少。 跨进有着荧荧火光的院子,地上未熄的炉火旁有几个陈旧壶碗,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冷宫,冷冷清清、没有丝毫人气。 推开木门,连门都残破得比不上寻常人家,谁想得到皇宫里也有这样一块地方。 康恨听到声音,循着声音前进,他挑开帘子,帘子里一个疯女人在对空气说话。 取出怀中画像,毋庸比对,他可以认出她是画像中女人,虽然她两鬓微霜,虽然她憔悴的脸庞布上皱纹,但她确是义父口中的仇人。 “萧郎,告诉我,这些年你好吗?为什么不托梦给我?若是早知你已不在人间,我又何必苦守多年?”她说得眉飞色舞、精神奕奕,病痛不见、悲情不见,返照回光让她成为全新女人。 听见脚步声,昀妃回头说:“惜织,妳跑到哪里去,妳爹……” 话至半途,当昀妃的眼光接触到康恨,欢喜表情转为惊恐,她慌地跪地,匍匐哀求: “皇上,请饶了我们,您知道萧郎是我心中男人,您有淑妃侍奉,根本不需要我,请放过我们母女好吗?” 所以,民间传说是真的,她是不守贞操的荡妇,也的确害了康宁皇后和皇太子?胡涂皇帝居然将这种女子留着,却迁怒诛杀他母亲,这是什么道理? 昀妃哭得好激动。 “请皇上信我一句,我没要人绑走皇太子。” 不是她?她的哭诉,推翻了康恨若干认定,他不确定是否该相信,因为他组织不起义父、隆治和昀妃的话。 但昀妃的一声声“皇上”让他惊醒,他理解那份熟悉了,他和皇上居然有张相似脸庞。 义父并没有提到母亲和当今曜国皇帝有任何亲戚关系,他只说母亲受昀妃妒恨,被昀妃指控与太子失踪有关,便让胡涂皇帝判了全家抄斩。 如果隆治是胡涂皇帝,又怎能处处为百姓着想?如果他真是残暴不仁,又何必不愿出兵邹国? 越来越多的疑问在他胸中冲撞,义父的话、皇帝的面容表情、昀妃的哀戚,反复在他脑间交织。 “皇上,我不想进宫,又怎会谋害皇太子?”幽幽叹口气,她仰起头看着眼前的“皇上”。 康恨不语,太多的事纠结成团,图里的美人匍匐膝边,迟暮女子的哀愁在他眼前尽现,在她身上,他看不到义父口中的奸诈多心。 “皇上怨我吗?我也怨过自己,我问自己为什么不在回京的路上一头撞死,以示坚定?我不甘心啊!等不到萧郎,我不甘死去。皇上,原谅我吧!原谅我无法成为您忠心的妻妾。”她自说自话。 他真的和隆治皇那么相像,引得她错认?难道他和隆治间真有某种关系。 远远地,抓刺客声音传来,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分外突兀,他分辨出杂沓的脚步声,正往冷宫方向前进。 “皇上不肯原宥我?是不是我死才能换得皇上的释怀?没关系,反正我见到萧郎,心愿已足,再无放手不下。” 她起身,猝不及防地拔出康恨佩剑,尖声喊:“请皇上赐臣妾一死!” 说着,剑往脖子处划过。 康恨速度比她更快,抢手夺剑,他将昀妃推开。 当康恨想将事情厘清时,门口的脚步声分散他的注意力,死意甚坚的昀妃趁机撞进他怀里,硬是将自己身体往剑上送去。 霎时,剑从她前胸刺入、后胸穿出,血流如注。 进门的人不是宫中侍卫,而是胡太医和惜织,这一幕让他们傻眼。 怎么会!不过是冷宫弃妃,怎值得刺客冒险进宫行刺? 所有事情均在一瞬间发生,康恨拔剑、康恨离开、康恨看见另外一个和画像一模一样的女人。 盯住他的眼睛不放,说不出的恨与惊骇在惜织脸上交错,四目相接,这是他们的第一眼,这一眼结下无数恩怨,结下他们纠葛一生。 惜织抢到母亲身边,她听不见窗外剑枪交错的铿锵声,不关心坏人是否伏首,她只在乎胡太医能否救回母亲。 “娘,您还好吗?哪里痛,告诉我!” 急切地,她将母亲搂抱胸前,她责怪自己不该离开娘,气自己让这幕有机会发生,她好恨自己。 “惜织,皇上原谅我了呢!”昀妃笑开,没有苦难忧愁,多年来,真正的展眉。 躺在女儿怀里,她的一生呵,磨难结束,往后是轻松快意、是幸福美丽,天上人间,她有萧郎为伴,即使是死亡,她亦无惧。 “娘,您胡涂了,您要好起来,咱们才能去寻爹爹呀。” 惜织拥住母亲。不要,她不要娘放手,她做了无数准备,告诉自己母亲终要离她远去,无奈,之于死亡,再多的准备都不够用。 “傻孩子,妳爹爹早不在人世。瞧,他就站在妳身后,要来接我呢!好孩子,娘去了,往后要照顾自己。” 握住女儿,她的笑不是勉强,闭上眼睛,她走得安详。 死了、没了,惜织最害怕的一刻终于来临,从此,天地间只剩她一人孤零。 “娘。”轻轻唤,低声喊,娘不在,她心断呵。“娘,我不认得爹爹,您走了,我怎么找爹去?” “昀妃是对的,妳爹不在人间。”喟叹,胡太医在她身后说话。 “胡太医?”她回望他,眼里净是不解。 “妳爹在进京赶考半途染上疟疾,是我帮他看的病。当年我是个落魄举子,身无分文,空有一身医术,却穷途潦倒,遇上你父亲,临终前他托我照护妳母亲,并把身上所有盘缠留给我,助我上京。你父亲过世,办好后事,一把火,我带走你父亲的骨灰,想亲手交给妳母亲。我四处打探,查出妳母亲已经入宫,我本不屑妳母亲寡义薄情,但几经谈话,了解事实并不如我想象,我……很高兴晋闵兄后继有人。” “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们事实?” “妳娘犯的是心病,要是早让她知道晋闵兄已故,恐怕她拖不到今日。” “所以,爹是真的来接娘,她得偿宿愿,了无牵挂?”她问,问出短暂心安。 “对,她再无牵挂。孩子,替妳娘更衣吧,让她漂漂亮亮去见妳父亲。”叹气,胡太医拍拍惜织肩膀,走出屋外。 侧耳,惜织再听不见脚步声、打斗声,只有秋蝉偶尔发出几声悲鸣,牠在哀悼年将尽、命将绝?凄凄苦雨洒下,秋涩。 低眉,她挤出一丝微笑,对母亲。“娘,我们来打扮打扮,到天上别忘了爹爹还欠您一场婚礼。” 第二章 昀妃的丧礼并未往上报,原因有二,一是皇上遇刺受伤,二是刺客事件尚未落幕,在宫里上上下下全为这件事忙碌时,冷宫弃妃的死便算不得什么大事。 午后,在胡太医的帮忙下,草草办过母亲后事,惜织走出冷宫。 听说,刺客入宫当晚,守城卫兵在城下抓到一名行动诡异的老头儿,关进狱里后,竟发现他是刺客的同路人,这下子,守城兵立下大功,人人有赏封。 怪的是,明明是刺客,抓了、审了、杀了便是,可皇上居然不准任何人对刺客审问动刑。大家心里都犯疑问,却不敢四处散播传言,毕竟这是大事儿,弄不好,脑袋可是要搬家的。 惜织不管皇上下过什么命令,她迫切想知道,为什么刺客以母亲为目标? 当年那柄玉簪始终横在惜织心间,她怀疑,这个宫里,有人想置母亲于死地。 绕过几处楼阁园亭,她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走到大牢边,她将身上所有银子用以贿赂狱卒,换得进牢机会。 阴暗腐湿的地牢里,充斥霉味,几只老鼠在地板上爬窜,刺鼻的血腥让惜织皱眉。在这里待太久,任谁都要生病。 刺客被绑在十字桩上,结实的古铜色躯体上有几道血痕,大约是昨天混战中留下的。 另一个十字桩上捆住的是个老人,大约是传说中,那个在城墙外被发现的老人吧。 惜织走近,审视刺客五官,尽管狼狈不堪,他身上仍带着让人不敢侵犯的威严。倏地,他眼睛睁开,惜织被吓到,但她克制着不让恐惧涌现。 “为什么?”轻轻的,她问。 他不说话,她又问一次: “为什么是我母亲?她未欺过任何人。” 康恨拒绝回答,虽然她母亲并非由他动手,但毕竟伤于自己剑下,骄傲的他,不屑解释,要误会?随她! “谁指使你来?”惜织又问。 他别过头,闭眼,表明了不说话。 他不讲,一旁的老人却开了口:“昀妃?妳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都是妳这个祸国殃民的女人!” 老人的愤懑引来康恨的眼光。 “老伯伯,你见过我母亲?”惜织挪了脚步,走到老人身边。 “妳不是昀妃?哦,原来妳是那个小杂种?不错不错,长得和贱女人一个模样,想必和她一样淫荡秽乱、不安于室。”他的轻鄙明显。 “你恨我母亲?为什么?”她不急不愠,来此主要目的是为求得解答,不是寻恨。 “因为她害康宁皇后死于非命,因为她混乱宫伦,因为她下贱不要脸!我诅咒她一生困厄、不得好死!”他恨,积了几十年的恨,全数在惜织面前发泄。 “所有人都知道,康宁皇后是自杀身亡。”惜织问。 “她为什么自杀,还不是因为昀妃那个贱婢!要不是她,康宁皇后怎会被废?她又怎会想不开?” “废后这事我母亲并未参与,当时,她被虐打得全身是伤,躺在床上休养,清醒后,才知道康宁皇后往生的消息。”她耐心解释。 “推得一乾二净!当时她为什么被皇后关审,还不是她生了妳这个杂种,身为皇后,岂可睁眼看淫乱宫廷的事情发生而不闻问?”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错不在我母亲,她比谁都无能为力。”她回话。 这时,男音从狱门前传来,打断他们的谈话。 “说得真好,果然是才女,胡太医老说冷宫的惜织公主聪慧无比,我听了还不服气呢!再怎么说,我那两个公主妹子,都是在闺阁里用四书五经养大的女孩儿,怎就没人夸她们聪颖?”龙狄、龙青大摇大摆走进来,看着惜织的眼光里净是轻浮。 退开一步,惜织不想和他们打照面,向来,看到他们,她总是尽量闪躲。 “惜织妹子,妳越来越标致了,每回总看得我心痒难耐,看来我得请父皇尽快彻掉妳的公主封号,好让妳早点脱离冷宫随我回府,当我的小妾,妳说可好?”龙青狎笑靠近她。 惜织不语,退开两步,退到康恨身前,背贴着他,再无路可退。 她调开眼光,惨白的脸上净是倨傲。 “可骄傲的!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二弟看上妳是妳的福气,装什么高尚?惹火了我们,一把将妳送进军妓馆里,成天服侍几十个小兵,迎新送旧,妳才爽快是不?”龙狄说。 “大哥,要扔进军妓馆里,好歹让我先玩上几个月,销魂销魂再说。”龙青接口,伸手就要碰触惜织脸庞。 避不开了,她身后是康恨,眼前是龙青的淫手,猛地,她屈身弓腰,鞠躬万福,声音微抖:“请太子自重。” “好了,二弟,别在这里和她夹缠不清,想要她,大哥包管把她送到你枕边便是,今儿个,咱们是特地来审刺客的,听说他长得和父皇有几分相似,也不知是真是假。” 龙狄对弟弟说过话,便转脸对康恨。 是真是假早在他们进狱门时已看得一清二楚,母后担心的事情成真,他必须在父皇之前下手为强,否则他的皇太子位将不保。 “是谁指使你来行刺父皇?” 对于龙狄的问题,康恨根本不屑回答。 “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胆敢进宫行刺皇上?” 康恨的回答是一句冷哼。 康恨的不屑惹火龙狄,走到墙边,抽下鞭子,龙狄便要往犯人身上招呼。 自顾不暇的惜织挡在康恨身前,冷冷的眼光里净是正气。 “是父皇要你来审人犯?圣旨在哪里?”惜织问。 “走开,不关妳的事!” 龙狄用力推开惜织,但她略略站稳,便又抢回康恨身前维护。 “的确不关我的事,但要审人犯有监察史、有顺天府,总轮不到一个堂堂的皇太子亲自审问吧!” 她字字句句说的都是道理。 “他刺伤的人是当今皇上,不是布衣小民或皇亲贵族,事关重大。”龙青强自辩解。 龙狄手上的鞭子吓不了她,惜织抬头挺胸,理直气盛。 “我没听错的话,父皇下过命令,不准任何人审他,更不准动用刑求,请问你领有圣旨或父皇手谕吗?” 说不赢她,龙狄鞭子刷下,在她肩上制出一股热辣感。 她不让,她清楚身后的男人是杀死母亲的主凶,知道他们之间有不可解的深仇,但正义公理不会因为立场不同而有所改变。 “我叫妳让开,不要自讨皮痛。”龙狄恐吓。 “好,我让开之后马上去求见父皇,问问他为什么不准任何人审人犯,却独独派皇太子来审!有本事的话,你动作快一点,在我回来之前把人弄死,湮灭证据,免得父皇追究起来,罚的罚、治的治。”说着,她特地看一眼龙狄身后的侍从。 马上,位阶较高的侍从想清后,走到龙狄身边,低语: “禀太子,惜织公主的话不无道理,很多人看见我们进狱所,万一犯人出了差错,事情总会泄露出去。” “闭嘴!”龙狄大吼一声,鞭子往地上用力掼去,他恨恨看住惜织。 “很好,我动不了他,他是重要人犯,他死了父皇会追究,那妳呢?一个冷宫公主,死了,恐怕没人在乎。”说着,掌落,她脸上挨了一拳。 很痛,但她不服输,仰起脸,她的骄傲写满脸庞。 康恨服了她,这个女人连自己都帮不了忙,还妄想主持正义公理,呵!他想取笑她的愚蠢,但惜织脸颊上的红肿让他笑不出声。 喧闹间,崔宰相带人进来,犀利的眼光扫向龙狄等人,下一秒,他堆起笑。“殿下也听信谣言,想来看看热闹?” “刺客伤人是谣言?崔丞相,恐怕你的消息太不灵通。”龙狄讽笑。 “是吗?既然殿下坚持他是刺客,那么请容我将刺客带走,皇上要亲审。来人。”命令下,士兵解下康恨和老人的绳索。 临行,自始至终不发一语的康恨,开口对崔丞相说话:“我要她跟我一起走。” 丞相看惜织一眼,他从未见过惜织,但她酷似昀妃的脸庞,让人一眼就能认出她的身分。 点点头,他说:“惜织公主,请跟我们一道去见皇上。” 片刻,牢里只剩下龙狄带来的人马,他挥动鞭子狠抽地面,忿忿说:“总有一天,我要那个贱婢好看!” 御书房里,憔悴的隆治皇坐在皇椅上,看见康恨进屋,顾不得伤口,让太监扶起,急急走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 “我的儿呀!”他所有的兴奋喜悦,尽在这四字当中展现。 康恨没有反应动作,只是冷冷看他。 没有动作的人除了康恨,还有惜织。她站在康恨魁梧的身后,细瞧这个她喊了十几年,却连一次面都没见过的“父皇”。 “陛下,是不是先坐下来,让微臣好好把事情说清楚?”崔丞相过来搀隆治皇,将他扶回龙椅上。 “好,你跟他把话说说,看他是否记得朕,还有,把枷锁全给撤了,让他坐离我近一点,我要好好看他。” “是。”崔丞相躬身,转身面向康恨。“龙帧太子殿下,此事微臣已经详细察明,请容微臣禀明,来人。撤枷锁,奉上座!” 片刻,康恨安坐,丞相看他,他虽衣着褴褛,面目疲惫,但英气勃发、威势自生,果然是皇家血脉。 崔丞相拱手相拜。 “禀殿下,十九年前康宁皇后身边太监梁公公,于康宁皇后故世后失踪,人人以为梁公公忠心殉主,不久即发生殿下遭人强掳事件,当时没人想过此事与梁公公有关。岂知睽违十数载,梁公公居然当上邹国宰相,真是可喜可贺。” 崔丞相走到康恨义父身前拱手相敬,康恨义父怒目瞪道: “老贼,你不用假惺惺,要杀要剐,我梁子鸿绝不皱一皱眉头!” “梁公公,好大的火气,故事还没说完,等我说完再发火不迟。”他把眼光调回康恨身上。“直到近日邹国有一位屈先生,带着证物投奔,才解了多年悬案。来人,把东西连同证人带上来。” 早候在门口的太监,带着一名男子和托盘进御书房。 “圣上万岁,万万岁。”男子跪地。 “你是邹国人,却跑这里讨曜国皇帝的好,丢不丢人!”梁公公冷笑。 “梁公公不也一样,明明是曜国人,却当起邹国人的宰相。”反唇相稽,崔丞相堵得梁子鸿无话可说。“屈先生,接下来的部分请你来解释。” “是。禀圣上,这些年小人服侍梁丞相,经常夜半见他自密柜里拿出这些东西细看,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些大不敬的话,小人不敢转述。” “说吧,挑重点说。”崔丞相说。 “梁丞相的话类似“总有一天,我要你死在亲生儿子手中”、“康宁皇后,奴才总算要替妳报仇了”、“我不会放过那个贱婢”之类的话。后来,我好奇心起,趁梁丞相上朝,打开密柜,看见里面的东西,吓了一大跳,联想到十几年前,在曜国喧腾一时的太子失踪案,于是,我偷走密柜里的证物,一路往曜国奔驰。 梁丞相发觉我和证物同时失踪,便挂出画像,诬我偷窃国家机密文件,要将我逮捕归案,我四处躲藏,日伏夜出,好不容易来到曜国,找到崔丞相。” 崔丞相接口:“殿下,这些证物有康宁皇后的随身佩饰,还有殿下当年失踪时穿的衣物,其中有两样可证明身分,一是皇后銮印,一是写着龙帧太子的金锁片。 屈先生离开,梁公公便上朝唆使邹国君王派殿下到曜国行谈判外交,虽然屈先生尽全力赶路,还是慢了殿下几天行程,昨夜他才进了丞相府。 平日微臣都在御书房陪皇上批阅奏章,昨夜微臣不在,就是在府里查明屈先生所言是真是假。当微臣要进宫禀告皇上时,方得知刺客事件。要不是梁公公太心急,站在城外等候殿下的消息,恐怕,梁公公又要再一次逃离曜国了。”崔丞相不疾不徐把事情解释了个清楚。 接起前因后果,康恨在心中一件件推翻义父给他的理由借口,然平静的脸上却看不见他狂乱的心绪。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龙帧太子?”康恨问。 “您手上的龙形胎记,因这胎记,皇上便以“龙”字为殿下及后来的皇子们命名。”崔承相回答。 康恨调过目光,在他接触到一身朴素的惜织时,竟不想离去,眼神停留半晌,他逼自己看向梁子鸿。“义父,我只问一次,他们说的全是真的?” 陡然老了十几岁,梁子鸿叹气,多年心血付之一炬,是天意吗?天意不让他们父子相残,不让皇后的深仇得报? “是真的,但康宁皇后在死前口口声声托付我,要我让你替她报仇也是真的!我费尽心思教育你,并不是为了让你成为太子殿下,而是要你完成母亲遗愿,别忘记,这个男人,亲手杀死你母亲!”梁子鸿不平。 “假的,我没杀死你母后,当年我为昀妃的事找上皇后,问她为什么下手狠毒,将昀妃打得遍体鳞伤,我们越吵越凶,皇后始终不肯认错,废后是我一时气愤的口不择言,你们大可去查,当时我有没有颁布废后诏书,我只是气坏,哪里想得到皇后性子刚烈,居然自缢身亡。”隆治皇辩驳。 康恨轮流看皇帝与梁子鸿,几日来所听所闻的宫闱悲剧,谁是谁非已无从分辨,再计较似乎也计较不出意义。 康恨,不,龙帧走到皇帝面前躬身,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接受事实,帮助他的,除了缜密思绪,还有他一直解释不清的熟悉情怀。 “父皇。”他低唤。 皇上颤巍巍起身,再次抱住儿子,有了真实感觉。 “好孩子,我等你这句父皇等了十几年,可知这段日子以来我有多愧疚,我悔恨与你母后的争执,悔恨没在你母亲故世后好好照护你,孩子,我会尽我的全力弥补你这些年的不足。” “父皇,你要怎生处置梁公公?”他问。 “你想怎么处置由你作主。”皇上说。 “他有罪,罪在对于母后太忠诚;他有罪,罪在带走皇室骨血。但他也有功,这些年抚我育我,为我四处寻访名师,我想让他将功折罪,让他安然回邹国吧。”恩怨分明一直是他的行事准则。 “好,你怎么说怎么办,事情圆满结束,皆大欢喜,很好很好。”拍拍和自己同样仁慈的儿子,隆治皇的骄傲尽在脸庞。 事情果真结束?并不,绑架人犯虽然找到,玉簪疑问仍在。 惜织背着皇上和龙帧,走到梁公公面前,清澈双眼望他。“请告诉我,是昀妃要你绑走皇太子?” 仰起下巴,听到昀妃二字,梁子鸿的轻蔑出现。 “她有什么资格命令我做事?”梁公公答。 “所以她与太子绑架案无关?” “这件事跟许多人有关,就是不关妳那寡廉鲜耻的母亲,她不配我相提并论!” 梁公公凌厉眼神瞪她,惜织不退缩,她转身对皇上说:“事情并未结束。” 她伏地叩首。“请皇上还昀妃清白。” 此时提起昀妃无异是煞风景,她的勇气让在场人士倒抽气。 “妳是……” 皇上看惜织一眼,多么相似的容貌,心底悸动牵扯,十几年前这张脸掳获他所有情绪,十几年后,这张脸仍旧教他心动。 望着她,他看见倚窗独泣的落寞女人,她的眼、她的眉,|Qī|shu|ωang|牵动起他的悬念,那是教他又爱又气的女人。 “妳是朕的惜织公主?这么大了?”皇上扶起她。 “不,我不是惜织公主,我是平民百姓。”她的说法让皇帝下不了台。 “如果妳是平民百姓,有机会站在这里和我唱反调?”皇上震怒,她是第一个敢挑战他怒气的女人,当年她的母亲都没有她的勇敢。 “请恕民女斗胆,当年皇上指控民女的母亲伙同绑匪抢走皇太子,降罪于斯,如今真相大白,祈望皇上还母亲一个清白。” 她是平民百姓、她唱反调,皆为那可怜的、无力反对男权的母亲。 “我会还她清白,来人,把昀妃请回凤吟宫。至于妳,妳是我的惜织公主,这点谁都无法改变。”他是皇帝,他说了算。 “禀皇上,我母亲去世了。” 话出口,寒目望向龙帧,龙帧刺杀昀妃的事无人知道,除了惜织、胡太医和龙帧自己,她相信就算事情传出去,也没人会向太子追究杀死弃妃之罪。 “昀妃死了?怎么会?她尚且年轻……为什么没人上禀?丞相!”皇上无法置信,回头,他怒问崔丞相。 “禀皇上,事出突然,且皇太子……”丞相急欲说明。 “够了够了,我不要听推托之词!传下去,厚葬昀妃,我要亲自拜祭。” “不劳皇上,母亲的后事我已办妥,但母亲遗愿有二,恳祈皇上恩典。”盈盈下拜,她不带表情,伤心,她的事;怨尤,无关他人。 “昀妃想要什么?”皇帝问。 他爱过她,真的,否则他不会执意带她回宫,更不会引发后来一连串事情。 “一是要惜织向皇上澄清,当年皇太子疑案,她无过;一是让惜织带母亲骨灰返回乡里,入土为安。”谈到母亲,不哭的目眶含泪。 “妳想出宫?” “是。” “为什么?” “侬本雁雀,岂能高居皇巢?” “妳在怨我没有尽到身为父皇的责任?” “惜织从来都不是皇上的责任。” 一次、二次、三次,她极力撇清和皇上的关系,尽管她明白,这会让皇上愤怒。 “够了,我今天太快乐,不想谈这些,你们统统退下,只留龙帧陪朕。”皇上固执。 皇上固执,惜织也不软弱,她不是娘,不受摆布。向前两步,她看着皇帝的眼神无畏。“求皇上恩典,让惜织出宫。” 抢在皇上出口之前,龙帧说话:“我不准妳走。” 惜织抬头,又是四目相交,倔傲的表情如出一辙,他看她、她望他,坚定的目光中,谁都没有妥协意愿。 “惜织公主,不可以用这种态度对皇上和皇太子说话,这是大不敬!”崔丞相拉拉她的衣服,将她往后拉两步。 “我终是要走。”她对他发誓。 “妳不会有机会离开。”龙帧笃定。 他不教她走,因为她和自己是同样骄傲的人物;他不教她走,因为在她自顾不暇时,还有勇气挡在他身前,为他挡下一鞭。他的理由够充分了,所以她不准走。 “来人,送公主回宫。” 她不想就此罢休,但崔丞相的命令让她不得不暂且休兵,吞下不平,在侍从的随同下,惜织回到冷宫。 听说皇诏下,更换了皇太子,由原先的龙帧太子接位。这个命令让民间百姓欢欣鼓舞,举杯庆祝,京城里鞭炮声连响三天。 听说龙帧殿下虽自民间成长,但文才武略均胜其它皇子几分,皇上特赐龙啸宫为他的居所。 听说整个皇宫为恭祝皇太子回宫,连连举行好几天的庆祝活动,京城里有名的戏班子全进驻宫中,为皇太子祈福。 关于皇太子的无数无数传说,惜织全知道。 太监宫女们的雀跃、文武百官的欣然,为迎接龙帧,宫廷里处处新气象,唯有冷宫依然冷清宁静。惜织以漠然回应欢欣,这里不是她的家,这里的快乐与她无关。 低头背诵药书,那是她获得平静的办法。 然书面上文字跳跃,跳得她无心无情,放下书本,信步至庭院,两三竿修竹昂立风中,秋末,几枝黄菊绽放。 母亲的骨灰被带走了,据说是安葬在皇家墓穴中,她不认为母亲会因此快乐,但和父亲在天上相逢,是幸福吧! 淡淡笑意轻启,不在乎、不介意、不生怨怼、不积极喜乐,在冷宫漫漫岁月间,无心才能熬得长久。 惜织不明白,为什么龙帧强要她留,他是想替自己的母亲雪恨? 他还是不懂吧!女人的战争,起因都是男人,唯有除尽祸害,女人才能和平相处。 蹲身,轻触菊瓣,金黄色的璀璨总为寒冬带来一丝喜悦。 “惜织公主,龙青殿下有请。”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人一跳。 惜织抬头,五个宫廷侍从一字排开。 这是什么阵仗?柳眉微蹙,她的冷宫除胡太医,从无外客。 “有事吗?”起身,拍拍裙下泥土,惜织有着淡淡不耐。 “这得要惜织公主亲自去问问龙青殿下了。” 侍从们的暧昧笑容,让惜织蓦觉心惊。 “我不去。”微摇头,她迅速往屋里走,关上门板同时,一个侍从抢上来拉住她的手,剩下的立刻蜂拥而上。 “这恐怕由不得公主。” “大胆!”她斥喝。 “很抱歉,不大胆怎办得了殿下的差事?请公主多海涵了。大伙儿动作快点!别让太子久等。” 惜织的手脚被一群人用粗绳捆绑起。“你们在做什么!” 她扭动身躯,越动就被捆得越紧。 “不能怪咱们,要怪只能怪公主不合作。” “我合作!我跟你们去,把绳子解开!”惜织急道。 “这会儿我可不敢相信公主的话,万一到外面妳给大声嚷嚷,咱们可怎么向上面交代?只好请公主稍稍忍耐一下。” 麻袋从脚部往上拉,眼看自己就要被装进袋中,惜织拚命挣扎。“放开我!” “公主,合作些吧,别为难咱们下人,有不满,龙青殿下会为妳主持公道。”他说着,一群人随之哄笑不已。 下一刻,他们把布条捆在她嘴上,制止她的喊叫,再下来,她被塞进麻袋,眼前一片晦暗。 扛起袋子,侍从们走出冷宫,不过两三步,便遇上了前来探视惜织的胡太医,相错身,胡太医隐约听见袋里声响,他往回走几步,拉住走在最后面的侍从问: “侍卫大哥,请问你们是哪位亲王后妃的人,怎么有空往冷宫里来?” “胡太医,我们是龙青殿下的手下,正要给殿下送礼物去,聪明的话,把嘴巴缝紧,免得惹祸上身,懂吧!” 一个侍从拍拍他的肩膀,笑着离开。 眼神流转,他打了个突,暗地喊声糟糕,跑步抢进冷宫中,他四处寻不到惜织的踪影,只见地上留下的几双泥鞋印。 坏了坏了!龙青殿下未免大胆,这伤天害理的事儿居然做得出来!胡太医急成无头苍蝇,不晓得该上哪儿求救 第三章 惜织被搬运很久,一路颠簸让她胸口呕吐感阵阵,挣扎再挣扎,负着她的男人体高身壮,没有让她的挣扎延缓行程。 终于她被放下,麻袋打开,瞬地,刺目阳光教她睁不开双眼,闭眼、开眼,几次适应,她慢慢看清楚周遭事物。 “公主,殿下马上过来,属下不周到之处,请公主多包涵。”领头的侍卫说。 “嗯嗯。”她嘴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将捆了绳子的手伸向空中,要求他们解开。 他们会意,回答:“等殿下到,殿下会亲自替公主解开绳子,容属下告退。”两个侍从拱手离去,偌大的空间里,只剩她一人。 惜织慢慢挪动自己,观察四周环境,龙青的态度已然明显,能否躲过这场劫难,全靠自己。 她奋力转身,力道过猛,整个人从床上掉到地板,肩胛骨撞在坚硬的地板上,惜织痛得龇牙咧嘴。 咬唇,她伸长脖子往上看,发现茶几上的青瓷花瓶。 忍住疼痛缓缓蠕动身体,一寸再一寸,她几乎用尽全身力道,才将自己挪到茶几边。用身体撞、用头撞、用瘦削的肩膀撞,好不容易茶几倾斜,好不容易匡啷一声,花瓶在地上摔成碎片。 碎裂声在惜织耳里成了天籁,不顾满地碎瓷,她执意爬向最尖锐也最大片的瓷片边。 爬行间,大大小小的疼痛感传进肌肤神经,但她的意志鼓吹自己绝对不能放弃。 在她终于勾到想要瓷片时,门开,龙青大摇大摆进门。 “唉,妳真是不乖。”他笑笑走到惜织身边。“瞧,弄得一身伤,可就不漂亮了。” 惜织不理会,再一次挺身用力,她终于握到碎瓷片。 龙青解开她嘴里布条,却不替她松开绳索,抱惜织回床边,龙青充满淫欲的脸横在她眼前。 “可怜的小亲亲,捆痛妳了?没关系,待会儿我打他们每人二十大板给妳出气。” 龙青态度轻薄,大手滑过惜织脸颊,轻轻碰捏,柔软滑腻的触感,淡淡的处子香味,拥她入怀乐比神仙。 “你找我来,做什么?”她往后缩出距离,强自镇定。 “听说妳告诉父皇,妳想出宫?” 龙青坐在床边欣赏她的美色,赏遍名花,她的清新脱俗、她的傲气最让人心醉。 “与你无关。”别开头,她厌恶他的淫秽眼光。 “错了,关系大得很!妳是不是不耐烦冷宫里的生活?那好,我来求父皇把妳赏赐给我,要是妳把我服侍得舒舒服服,我还可以弄个王妃给妳做做。” 龙青把她的脸扳回来,目光在她身上四下游移,怪哉,女人生气居然可以气得这么美丽,这口丰腴鲜嫩的肥肉,他吃定了。 “我不想当王妃,请放我回去。”她是恐惧的,但她不让恐惧流露。 “费那么大的劲儿把妳带来,妳以为我会傻呼呼的放妳走?白费力气的事儿,我是不做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的意图还不清楚?”笑了笑,除下鞋子、爬上床,龙青挨到她身前。 她再往床铺里缩几寸,义正词严说:“别忘记,我是公主,再怎么说都是你妹妹,你怎可以做出乱伦秽事?” “咦?妳不是告诉父皇,自己是平民百姓吗?昀妃说出谁是妳的亲生父亲了,对不?既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又何必担心乱伦问题?” 扑上前去,他搂住她的肩,顺势抢夺一个吻,香醇…… 天!自己的倔强竟替自己带来灾难,惜织懊悔极了。 龙青伸出魔爪,撕开惜织一幅衣衫,不及呼救,她挥动手上瓷片,刷地,在他脸上割出一条血痕。 嘶,他倒抽气,往后退开,食指抚抚痛处,一看,指间竟有血渍。 “婊子,妳在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是你想做什么!不过不管你要做什么,都不会成功。” 她伸高被捆绑的两只手臂,牢握在手心的瓷片不仅伤了龙青也刺伤自己,血自掌心处一点一滴往下垂,在被褥间形成刺目鲜红。 “妈的!和妳娘一样,全是婊子养的!”他恨恨说。 “我吃皇家粮长大,养大我的和养大你的是同一个人,” 她不怕、她不怕,当人连命都不要了,谁都没有本事欺负她!惜织怒瞪他,在心中一次次鼓吹自己不害怕。 “妈的!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一面用帕子拭去脸上的血渍,一面回瞪惜织,但该死的,她不过是个女人,为什么表情上有让人不敢侵逼的威严? 她不语,惜织告诉自己,软弱会给对方可乘之机。 “我说不准看我,听到没?”他冲向前,在空中挥拳大吼。 好几次,拳头几要挥到惜织脸颊,但她仍一瞬不瞬直盯他看,她要他记得,就算他兽欲得逞,在阴间会有这样一双充满仇恨的瞳眸等着他。 “贱婢,我说不准看我!” 他的拳头终于落到她身上,她不畏惧,看着他的,仍然是同样一副表情,同样冷漠、同样满载恨意。 有了第一拳,第二拳不再是难事,接二连三的拳头打在她脸上、身体,他一心一意毁掉她的眼神。 “不准看我、不准看我、不准看我!” 他越吼越大声,她的眼睛被拳头打中,肿胀半瞇的眼光桀骜依旧。 肉裂开,血飞溅,她不觉得痛,只觉得悲心,是什么东西让人变成丧心病狂的野兽?为什么人世间永远有解不开的恩怨情愁纠缠众生? 在身体承受剧烈痛苦时,她分心了。她想起龙帧,想起两人间的恩恩怨怨,他的母亲因她的娘亲而亡,她的娘亲死在他的刀下,他是孝子,却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们之间只有恨…… “住手!” 在惜织意识逐渐模糊的同时,她听见龙帧的声音。 是日有所思,夜有梦吗?不,夜未至,梦不该成形。 她奋力睁起眼睛,看到龙帧抓起龙青的手腕,几拳落下,将他抛到一旁,继而,她看见他急急奔向自己,那个眼神,名叫……关心。 不可能!他们之间结下的是累世仇,永永远远都解释不清的恨啊! 龙帧发现血从她的手心大量流出,分开她五指,瓷片剌入手掌已深可见骨,抽出瓷片,他撕下自己的锦袍为她裹伤。 “妳还好吗?回我一句话!说话!” 他摇她,摇得她将散的骨头痛苦难当。 “无辜是不是罪?”她问他。 他母亲因为得不到夫心而妒恨,他的父亲为一时忿忿造成苦恼遗恨,他们的爱情里,她母亲不想插手,却无奈身陷其中……谁无辜?谁有罪?为什么受苦的非得是她们母女二人? 他听不懂她的话意,只当她痛昏头,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现在我带妳回龙啸宫,我弄痛妳的话就告诉我。” 轻轻地,龙帧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抱起她。 靠在他怀里,不该有的心安油然升起,明明是仇、是怨,明明是不该交集的两条线,为什么一靠近便是缠绵? 她一直是孤独的,在他身边,她竟忘记寂寞滋味。为什么?她一次次问自己为什么,问不出所以,只问出满心茫然。这是错的吧?错误心安,错误缠绵,错误的错误交集…… 惜织休养两个月,才勉强可以下床,她吃好、住好,享尽一切荣华富贵,却没有半分真实感觉。 她住到龙啸宫有一段日子了,却从未见过龙帧。听说他是个称职皇太子,天末亮,他比皇帝更早上朝,退了朝,他一心国家民生,总伴在皇上身边,处理朝政大事,他是天生的王者,注定当皇帝的男人。 这天,冬雪初降,惜织临窗,雪很大,不一会儿,便覆满长廊,白白的雪涤净大地,秽浊的人世经过这场雪,获得救赎。 门叩两声,服侍她的锦绣进屋,她是个细心宫女,总能照顾好王子所有需求,她是皇上特地从自己身边拨给龙帧的人,他又特将锦绣赐给她。 “公主,用膳了。” “我不饿。” 摇头,她不晓得龙帧要把自己晾在这里多久,她的伤痊愈了,该回到冷宫,当然,他若肯施恩,她早带着母亲骨灰回归故里。 然他不说不表明,她不确定自己下一步该往何处去。 “殿下回来了,正在前厅和丞相讨论今年税收的事儿,他说一会儿会上这里,公主要不要先梳妆打扮,等殿下过来,有什么心事,您好当面向殿下说明白?”锦绣说。 惜织愕然,他要过来?在不闻不问两个月后,说出现便出现? 走到梳妆台前,锦绣挑了一柄玉梳子走到惜织身边。“公主……” “不用了。”她拒绝。 “是。”她不勉强,退到一边,垂手而立。 “殿下很忙?” “是,现在皇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依赖殿下,常用殿下的意见决定政策,这让龙狄殿下不开心,皇后也为此颇不开心。”锦绣把自己所知道的事儿全说予她听。 “妳的意思是说,他是治国人才?” “这种大事锦绣怎懂得?不过外面都是这样传的,我想将来殿下会是个好皇帝。” 她拿来一件锦貂披风,披在惜织身上,那是殿下特地要人为公主赶制的。 “但愿。” 叹气,为天下百姓,她的仇、她的怨是再也不能想了。 胡太医开导她无数次,他说恨是种牵扯不清的东西,你恨他、报仇,他恨你,仇加仇,你的亲人为你恨他、他的亲人为他恨你,恨于是加深加大。不如放下,把过往当作一场因缘、一场累世宿债,还清了,便了却。 门被推开,龙帧是个不懂得礼仪的男人,夜里几次,他也是这般,从不征询主人意愿,推门便人屋,看着她日渐消肿的脸颊,和渐渐红润的脸色,让他对胡太医的表现满意。 他进屋,他尴尬、她更尴尬,他们从未正武好好看对方一眼,别开眼光,惜织猜测他留下自己的真正意图。 “饭菜凉了,撤去重上。”对宫女说话,比对她说话来得容易。 “是,殿下,锦绣告退。”锦绣带着托盘退出房里。 半晌,两人都不讲话,气氛凝重,他走到炉前,用火钳拨拨炭火,屋外的寒冷 和屋里的温暖成对比。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终于,惜织挤出一句,这算是交谈吧! “回冷宫?妳不怕龙青再去骚扰妳?下一回妳不见得这么运气,有胡太医帮妳。” 笑通常是用来表达亲切的,但他的笑很碍眼,高高在上的笑容让人很想动手抹去。 “胡太医?是他救我?” 她听错了?在她昏迷前说话的温柔男人,是胡太医,不是他? “对。” 龙帧不欲居功,完整的事实是--胡太医到御书房求见皇上,他见不着皇上,却碰见退出御书房的龙帧,胡太医一说,他不及细听完整,便怒气冲冲往龙青的宫殿奔去。 说不上来当时的忧心所为何来,再怎么样,不过是个一面之缘的陌生女人,但焦心是直觉、愤怒也是直觉,即使事情已经过两个月,每回见到龙青,他还是有强烈的杀人欲望。 “你打算拿我怎么办?” 关在这里不上不下,慌的是心,乱的是理也理不清的思绪,想他的态度,想他们之间的纠葛,她好胡涂。 “妳希望我拿妳怎么办?”他反问。 对这个女人,龙帧没有太多想法,她是美丽,但他不贪女色,让他忘不了的是,她奋不顾身挡在自己身前那幕,她的勇敢、她的骄傲,常在不经意问浮上他脑海。 “放我回家乡。” 重提旧话,这个生活十七年的豪华宫苑不是她的归属。 “妳的家乡在哪里?妳想投奔谁?外祖父母,还是不肯负责任的父亲?妳从未出过宫,有本事千里迢迢回乡?就算回到家乡,谁肯接纳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亲戚?” 一句一句,他毫不留情地把她逼向死角,逼她不得不正视问题。 “总之,是离开禁锢我的宫廷。”别过头,惜织避开他胜利的骄傲神色。 “禁锢?妳扣了我大罪名,龙啸宫不是冷宫,妳爱上哪儿便上哪儿。”退后一步,双手横胸,他失笑说。 “我就是想出宫呢?”她挑衅, “找两个可以保护妳安全的侍卫跟着。”他不怕挑衅。 “有人跟着,我就能出宫去?” 惜织讶异,不敢相信亲耳听到的话,他为什么要这样待她?他们之间有仇无情,这样的相处模式……不合道理呀! “我的话不够清楚?”他反问。 他喜欢看她一脸茫然的表情,和平日的聪明绝顶相比,又是另一番风情。 “为什么?” 走近他,红扑扑的脸颊让人想捏一把,两个月的补品喂到正确位置,他喜欢欣赏健康的她,不乐意见病床上病恹恹的女人。 “什么为什么?” “我们不该这样。”摇头,她模糊了。。 “不该怎样?”他想大笑,要不是她的表情那么严肃的话。 “不该和平相处。”摇头,再摇头,她想自己一定哪里弄错了。 “妳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天天争执吵闹?” “我们有宿仇,我母亲害了你母亲,而你……” “我杀了妳母亲?” 他接口,一丝愤然涌上,不大,容易解决,但她的记恨让他的心情不爽到极点。 “是的,有这些关系,我想我们应该离得远远,应该老死不相见。”换她理直气壮,换她下巴抬得高高。 “我不想提过去的事。” 他不屑替自己的行为解释,清者自清,何况那天他本就准备去杀人,既然昀妃死于他的剑下,就把帐算在他头上好了。 “不提就算过去了?” 抱歉,她没办法。她虽不至于气量狭小,但也没宽怀到能原宥杀母之仇。 “妳不想让它过去?” “亲仇能说算就算了吗?古人说父母仇不共戴天。”她提醒,他们之间不仅仅是一剑之仇。 “不然妳想怎样?刺我一刀吗?好,妳来!” 他从简靴里拔起一柄随身小刀,翻转她的手,将刀柄放wωw奇Qisuu書com网进她的手心当中。 “我不杀人。”她只学会救人,没学过杀人。 “不杀我,我们两人的帐怎么算?” “举头三尺,神明一笔一笔记下你为恶为善,因果报应会在。” “我不信这个,如果妳说是真,我双手沾满血腥,早已遭应,与其靠看不见的神明来找我算帐,不如妳亲自动手。” “我不杀你,但不能不记住这一笔。” “意思妳要记上一辈子?” “是的,我的记忆力不错。”点头,她认真。 “随便妳。” 拿回自己的刀子,不怕她伤他,只怕她误伤自己,这个女人连块破瓷片都能割出一道见骨伤痕。 锦绣回房,重新为他们布上饭菜,他没招呼惜织,自己坐着就吃,他故意吃的很用力。 汤,热的,舒服;菜,香的,舒服;就是她的迟疑让他生气。 “妳不吃饭,怎么有力气记仇?”恨恨地,他把一大堆菜塞进她碗中。 那叫关心吗?惜织被关心的经验不多,除了母亲的爱怜和胡太医的疼惜外,她没碰过这种以愤慨表现关心的方式,她不确定这算关心或其它。 低头举箸,她认真细思这个问题。没发现他丑陋的凶恶表情里,拉出一抹称不上笑的笑意。 一晃眼,经过半个多月,年节气氛越来越重。 雪末融,几枝腊梅在枝头绽放艳色,小宫女们洗洗刷刷,为着迎接新的一年到来。 五天前,皇上带几个皇子去猎圈里打猎,预定今晨回来,杨公公领着人在门口等候迎接主子。 这些日子,龙帧天天上惜织房里用膳,不管是早晚,只要他在宫里,就会同她一起吃饭。 他们之间的尴尬也因着日日相处而解除,偶尔,他会同她谈谈国家大事,偶尔她拿宫里的琐事当题目,虽然没有相谈甚欢或者欲罢不能,起码,相对无语的情况是很少见了。 “公主,殿下要回来,杨公公在门前迎驾,您要不要过去。” 锦绣抱着一床新被进屋,这是皇上的赏赐,殿下二话不说,要她把新被缝好往公主房里送。 “不。” 惜织婉拒,她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认定,有他在的地方,她必须出现?她本以为在龙啸宫里,自己是自由的,但在众人的认定中,她的自由是有条件的回馈。 “公主若是肯去的话,殿下一定很快乐。”暗示明示全来,锦绣的想法和大家一样。 不及回话,门外传来脚步声。“小柜子叩见公主。” 锦绣开门问:“你不是该在前头迎殿下。” “是,杨公公派我来请公主到前面,一起迎接主子。” “殿下快到了吗?” “派在前头的管事公公估计再半个时辰就到,是不是请公主现在移驾?” “公主……”锦绣回头望惜织一眼,向小柜子微微摇头。 懂得锦绣的意思,他弓身行礼。“哦,小柜子告退。” 小柜子告退后不到半炷香,又来了小学子,话是一模一样,不过语气里加了几分坚定。 这回惜织亲自回他话:“前头迎接的人不够吗?需要我去凑足数目?” “禀公主,不是,只不过主子看到您会比看到我们快乐十倍。” “对你们而言,他的快乐比谁的快乐都重要?” “禀公主,是的,主子高兴,做奴才的会更加开心十倍。” 这是众人心声,主子外表冷酷,却是对谁都好,他从不打骂奴才,有好东西经常随手赏赐,对跟过其它皇子的奴才,进龙啸宫简直是进了天堂。 许多大人们都说龙帧主子可保曜国几十年安泰富强,光冲这句话,他们就该尽全心全意来讨主子欢喜。 小学子都这么说了,她还能回答什么?有那么多人把他的快乐摆在自己的快乐前面,并且挑明,她如不肯让他快乐,便是犯下天条。 惜织转身唤锦绣,要她随自己到前面,末出声,杨公公急速的脚步声先到。 “公主,殿下快到了,是不是请公主立刻移驾?” 第三波攻势,惜织苦笑。 “走吧,我们去迎接“主子”。”惜织说。 跨出门坎,雪停了几天,厚厚的积雪在院子里堆出一片璀璨奇景,几只雪鸽在地上寻找食物,东啄啄、西啄啄,频频点头。 杨公公的步子很快,心急程度可见一般,惜织险险跟不上,好几次脚步打滑,还是赖着小学子和锦绣搀扶才不至于出丑。 “主子到了!主子到了!”宫女们嚷嚷。 方到门口,远远地,龙帧高大的身躯便出现,几个太监簇拥上前,大大小小的猎物一波波抬进门。 她在远方看龙帧,龙帧也在远方回看惜织。 她也同众人到门口来迎接自己?笑从嘴角延伸到脸颊。 他们没说错,看见惜织会让他龙心大悦,但他是个有自制力的男人,笑在他走到惜织面前隐灭,冷冷淡淡的表情,让惜织不觉得他乐于见到自己。 他问:“天气那么冷,妳站在这里做什么?” 伴随他话语当头落下的,是他身上的皮裘,大大厚厚的皮裘,罩住她一身暖意,把冬天罩在门外,春天留在她身畔。 如果这个动作叫人讶异,那么他下一个动作就更教人吃惊了。 龙帧居然走到她面前,亲手替惜织整理带子,轻轻系上她的肩颈,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谁叫妳出来这里等我?” 温柔动作、严厉眼光,不协调的表现出自同一个人,龙帧目光扫向杨公公、锦绣、小学子、小柜子等人,一干出意见的下人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主子。 “我不想来,谁有本事逼我?”她的话轻松解除下人们的危机。 “身体才好就不安于室?” “你说这里不是冷宫,我想往哪儿便往哪儿。” “妳拿我的话堵我?”龙帧反问。 他很高兴她又精神了,他说过最喜欢她的勇敢和骄傲,瞧,她的态度哪像对待太子殿下? “惜织不敢,只是提醒殿下,君无戏言。” 寄人篱下,她的骄傲不合理,可惜织骄傲惯了,想求她住下便得习惯。 “很好,看来妳的确太闲。” 他回身从侍从手里抓来一团雪球,塞进她怀中,低头细看,是只兔子,毛绒绒的身体缩在她怀里,无辜的大眼睛盯住她瞧。 “你吓怀了吗?” 惜织轻声问,小手顺着牠的毛,一顺又一顺,她从未拥有过宠物。 “殿下,奴才以为冬天猎物少,没想到收获这么丰富。”杨公公说。 “殿下的箭法奇准,这次有收获的皇子亲王不多,所以我们分出去了大半部分,只留下一点带回来。” 侍卫抢着说话,大伙儿知道,殿下在民间成长,对于宫廷礼仪极端不耐,他待人以真心,大家自然回馈他尊重与真情。 “晚上咱们可以开个烤肉大会了。”小柜子说话。 “咦?这只鹿这么小,怎么也抓了回来?”小学子问。 “牠不是我们抓回来,是自己跟回来的。母鹿中箭被抓,牠一路跟在我们队伍后面,进了城,才将牠捆起带回来。”侍卫回答。 他们的说词引得惜织注意,她走近母鹿和小鹿身边,蹲下身检视牠们的状况,小鹿还好,母鹿肩胛处中箭,一路流失不少血。 柳眉紧蹙,她咬咬下唇,返身面对龙帧。“可以把……” 话未全,龙帧已明了她的心意,接下话,他把她的意思猜个十足。“妳想要小鹿?” “我连母鹿也要。” “牠受伤太重,救不活。” “我试试,说不定救得活。”惜织目光中有仁慈,对天地万物,她一视同仁。 惜织带着抱歉的眼光看大家,没了母鹿,晚上的烤肉大会恐怕办不成,但为了小鹿母鹿的亲子情深,惜织决定得罪人。 “随便,反正鹿肉性寒,冬天吃了对身体不好。”他的借口很敷衍。 乱说,鹿肉明明性温,可用来调养虚弱体质,在冬天是很好的食补,抿唇,惜织偷笑。 “是啊是啊,冬天天干物燥,烤肉容易走火。”小柜子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自己的提议。 又是乱说,明明满地雪,随手一拨,哪来的走火? 这次控不住笑的人是锦绣。 “倒不如来煮火锅吧,这些野鸟雉鸡够肥的了,殿下觉得如何?”小学子想出新提议。 “随你们摆弄。”回过话,他把重心摆回蹲在地上的惜织。 她拍拍母鹿的肩膀,软声说话:“别怕,我的医术不错,会尽全力医好你们,等你们都恢复健康后,再领你们回家。” 不知动物是否真具灵性,听了惜织的话,母鹿惶惶的眼睛神居然安然闭起来。 起身,她请杨公公帮她把母鹿小鹿抬到她住的院落,并把小兔子交给锦绣,转身往龙啸宫外走。 “妳要做什么?”拉住她的手,龙帧问。 “我去找胡太医要一些草药。” “我陪妳去。” “你不累吗?才进门。” “妳出去可能遇到龙青,”是吓唬加恐吓。 “要不,我让杨公公派两个人陪我。” 龙帧不回答,拉起她的手,往外走。 她的安全,有他在,何必假手他人。 第四章 龙帧下朝,走进惜织房间,见她拿新裁好的衣服在身前比划。 “他有这么高吧!”她喃喃自语。 站上小凳子,她把衣服放在身前,低头看凳脚,衣服刚好盖过。 “万一没呢?”她仰头,用脖子的角度测量他的身高。 “有吧,那么魁梧的男人找不到几个了,他要是不能穿的话,恐怕没人能穿。”她自言自语,说得专心。 “妳在做什么?” 龙帧的声音炸出她满脸嫣红,傻气的举止全叫他看去。 “没做什么。”她强自镇定,把衣服放在桌面上折迭好。 “想替我裁衣裳,可以直接问我量身高,别爬到板凳上比划,危险。”想装无事?他偏不放过她。 果然,他全瞧清楚了,瘪嘴,惜织把衣服堆到他身前。 “给你,我们两不相欠。”她送东西送得很了不起。 “相欠?妳欠我什么?” “那对鹿母子和小兔子,我不希望欠你太多人情。” “好方便妳继续对我记恨?”他反问。 她不语,是啊,她坚持他们的恨,终此一生都结算不清。 “父皇已将昀妃葬人陵寝,并亲自去祭拜过她。”他直觉这是对昀妃最好的弥补。 “那里不是我母亲要的归宿,她想的是自由。” “人死骨枯,自由何用?” “起码灵魂自由。” “妳既然相信灵魂,怎又认为灵魂会受限于腐败的躯体之间?” 他辩赢了,惜织沉默。 “那只母鹿妳把牠照顾得很好。”转移话题,龙帧找个不受争议的题目。 “嗯,再过几天,牠就活蹦乱跳了,到时,我要送牠回家。”回家是每个人的心愿,她的心愿不能圆,但愿小鹿的心愿成真。 “等雪融化后吧!现在路上太滑,对母鹿而言,是条艰辛的路程。” “嗯。” “听胡太医说,妳从小随他学习医术?” “他说,这是报答我父亲最好的方法。” “妳父亲于他有恩?” “当年胡太医穷困潦倒,空有一身好医术,却无人信他能救命,我父亲临终前碰上他,将身上银两资助他赴京赶考,他认定我父亲是他的恩人,几年来,在后宫无怨无悔照顾我和我娘。”说着,她将这些年的生活简单描述,谈母亲也谈亦师亦父的胡太医。 “胡太医是个饱学之士,见识不输当朝文武百官。” 这段日子,胡太医给了龙帧许多帮助,他们之所以熟悉,起源于惜织的伤,他们常在医疗后相聚论谈,谈天下局势,谈治国方针,他常觉得胡太医这种人才只做太医太可惜。 几次,他想上书给父皇,要他重用胡太医,可惜胡太医对自己的工作非常满意,不想入庙堂,与人勾心斗角。 “胡太医常教导我,顺天行事,他说崔丞相的无为而治是人民最大福祉,反观连年战乱的邹国,虽武力强盛,但百姓却不能享有和平安康。” “这话该去对邹国国君说。”看着惜织侃侃而谈,对于国事,很少女人能有这番见解。 “之前你不是在他手下工作?” “是。” “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严苛、一丝不苟,要求每个人都做到最精准的步骤,宁愿封一个战死沙场的勇士为官,也不愿意收容一个退缩战败的将军。” “这样的人很可怕。” “并不,我觉得他只是少了一个像胡太医这样的人做为左右手。” “换句话说,成就一个好君王的是一群贤明臣子?” “我承认,所以我希望在下届的科举考试当中,能拔擢一些足堪大任的栋梁之才。” “能拥有足以信任的臣子,是君王之福,也是百姓之福。” “同感。”龙帧点头。 话题到这里断掉,他走到桌前拿起惜织新裁的衣裳,递到她面前。“帮我更衣吧,我想换新衣服。” “在这里?”惜织不确定地看他。 “不行?”斜飞浓眉,飞出说不出口的畅快,引出她的迟疑,他好有成就。 “好吧,我让锦绣过来服侍。”低吟,龙啸宫是他的地方,他爱在哪里更衣,谁管得着。 “不,我要妳帮我。”下巴微仰,又是骄傲得让人讨厌的表情。 “我?”她指指自己。 “妳说要还我恩情的,不过是一件衣服,妳不能帮忙?” “我、我不会替人更衣。” 他是一个男子呵,什么叫作男女授受不亲,不懂吗?皱皱鼻头,她还他一副倨傲态度。 “妳真特殊,会医鹿、会缝衣,居然不会换衣服。”挑衅不是她的专利。 “谁规定,会缝衣就得会替人更衣?” “算了,反正我不是小气男人,养妳养惯了,妳欠我多少恩情就记多少笔,我保证绝对不催着妳要。” 放下衣服,他当着她的面松开胸前盘扣。 “你?”过分的男人,睨他一眼。“我总可以用别的方式还恩。” “我是堂堂太子殿下,什么都不缺,妳想还我什么?”他的自负到极点,气得人想踢他。 “我可以替你做饭。” “不用了,我挑嘴,对于御厨的手艺我还能接受。” “我会打扫。” “妳的意思是要我赶走谁?月娥、玉蝉还是锦绣,决定好了以后告诉我一声,妳可以立刻取代她们的工作。” 她敢动手给他打扫房子就试试看,他动不了她,就让奴才们去倒大楣。 “我会做针黹。” “行,妳亲自去告诉苏嬷嬷,叫她回乡颐养天年,由妳递补她的位置。” 衣服这种东西,高兴时做个一两件他勉强接受,天天伤眼,她想累死太医还是想让他心疼? 心疼?他居然会心疼?为一个骄傲到不行的女人? 不,他用错修辞,他从不对任何女人心疼,至于喜欢看见她、喜欢和她同桌吃饭,原因是……她长得还算赏心悦目。 否决自己的心、隐藏自己的意念,这个女人一宠就上天,他绝不让她踰越界线,所以让她晓得自己喜欢她?不!太危险。 “这不行、那不行,你要我做什么?” “替我更衣。” 事情绕回原点,他是比她固执十倍的男人。 她不说话,瞪他一眼,很久很久的一眼,接在那一眼之后,她妥协。 用力走到他面前,用力踮脚尖,用力解扣子,用力做每一个让她生气却不能不做的动作。 她的“用力”让龙帧很开心,赢一次又一次,他赢了她的去留,赢得她的主控权,接下来呢?他要赢下她,留在自己身边一生。 除下他的外衣,用力过猛,撕地,衣肩处被她扯出一道裂痕。 她讶异看着衣上裂痕,抬眼再看看龙帧,四目相望,下一秒,两人不约而同笑出声。 “看来苏嬷嬷真要回乡颐养天年了,理由是做事偷工。”从不说笑的龙帧难得幽默。 他的幽默逗得她笑声不止。 “不是苏嬷嬷的错,是你发福。”惜织回他。 “那她得有先见之明,把衣服放大半寸。” “谁管得了你身上的肥油?” “御厨。了解,苏嬷嬷和御厨都有罪。” “罪在把你养得太好?霸气!”笑容漾开。 弧线勾在脸庞下半部,他轻笑。“不气了吧?” 低头,额头顶在她发梢,不甚熟悉的温柔让惜织心悸,这是在做什么?他们之间……暧昧?不可以! 退开两步,暂且离开他的影响力范围。 他不悦她的退却,大手一捞,抓回她,绕过她的背,圈起她,他就爱她待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微微用力,她入了他的怀,听见他的心跳声,强而有劲的扑通声,一下一下,敲击着她薄弱的恨。 大年夜,皇上在春涛轩里摆宴,王公大臣全体出席,缤纷的烟火照亮半面夜空,热闹的戏台上正演出孙悟空大闹天庭。 惜织不想参加的,但龙帧一句话决定她必须配合。 锦绣替她换上簇新袍子,亮晃晃的金步摇和满身的珠翠宝玉,镶出一个美丽非凡的仙女。 龙帧满意看着她,她是任何男人都为之心动的女性。 握起她的手,龙帧领她前往春涛轩叩见皇上,锦绣和小学子跟随在后面。 见着惜织,皇上有几分迷惘,她知道皇上在自己身上怀念母亲。 “还怨父皇吗?”幽幽地,他问。 他想过了,是自己的自私错误,造成两名女子的不幸。 不怨吗?不,她是小心小眼的女人,她怨的。她怨他、怨龙帧、怨自己身处宫闱,但若真离了这里,怨会少、恨会轻、生活会更容易? 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这些日子里,在龙帧的护翼下,她劝自己避开难解问题。 “说话啊,妳是朕最勇敢的女儿。”他坚持她是自己的女儿。 “惜织慢慢学着放下仇恨。”这句话,她同时说给自己听。 龙帧的眉形增加几分弧度,瞄惜织一眼,满意更添。不记一辈子恨了?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聪明女人懂得观察情势。 “妳毕竟怨我?不过,妳很诚实。” “皇上希望我说谎?”惜织反问。 “不,我喜欢真心话,我身边有太多人对我虚伪,真实对我而言是难得经验。比如每天上朝,大家都祝我万岁、万岁、万万岁,谁不知人不可能“万岁”,不会千古不垂,更何况,期待我早点死去退位的人,天下不知有多少?”皇上感叹,帝王难为。 “我想不至于,虽然不懂朝政,但惜织确知您是好皇帝。”惜织说。 “妳怎知道我是好皇帝?” “自古来好皇帝与坏皇帝之别,不过是“以己为重”,或“以民为重”,若皇帝把自己看得比百姓重要,所有的政策都以己身做考量,自然就不是个好皇帝了。” “说得好,举个例来听听。” 举例?一时之间她想不出好例证,望龙帧一眼,她向他搬救兵。 “比方说,皇帝为创造辉煌春秋霸业,扩大国家版图,好让自己在历史上留名千秋,年年加税、征兵、制武器,不顾百姓痛苦,执意举旗出战,四处征讨邻国,在惜织眼里,那不是好皇帝典范。”龙帧代她回话。 惜织看龙帧一眼,那眼光里满是激赏。 “所以妳喜欢汉景帝,却不赞成汉武帝啰?” “是,也许汉武帝开拓大汉盛世,也许他在历史上成名,但又如何?我想百姓们敬爱景帝一定比武帝多更多。”惜织答。 “除了和平,父皇重视民生经济、农田水利,派宫以清廉为首要,不主张严惩法规,处处都表现出“以民为重”的态度。”龙帧补充。 “所以我认为皇上是好皇帝,也相信大臣们口里喊万岁,是真心期望您长命百岁。”惜织作结。 “我再听没过比这个更好的称赞了,谢谢妳。”隆治感动。“告诉我,这些国家大事是谁教妳的?” 她不知该不该说,胡太医并不希望出线为官,他喜欢医病救人,不爱勾心斗角。再度看向龙帧,他是唯一能出兵救她的人。 不过两个眼神交会,他明白她的心意。 “父皇,名师自有高徒,能教出这个聪明徒弟的,只有儿臣啰。”他笑笑把话题带过。 “果然是你的语气,没错,为帝者是该将百姓生活所需摆在第一位。”隆治捻着胡须说。 “妇人之论。”冷冷地,龙狄出语。 龙帧看他一眼,不打算接腔,惜织看见龙狄和站在他身边的龙青,她吓到骨子里去了,但明明害怕,她却挺起胸膛,虚张声势。 龙狄起身,走到隆治前面。 “父皇,为什么国家养兵?养兵千日,本是用在一时,我们不出兵不征战,何必天天训练兵队?”他转而轻蔑地看向龙帧。“你不知道养军队要花大钱吗?” “禀父皇,士兵是为保家卫国而战,若有敌人来犯,岂能眼睁睁见敌人屠杀我朝百姓?此时,自该奋战到底。若为夺取别人的江山而养兵,请问,这样的军队和盗匪有何不同?” 龙帧和龙狄杠上,自从他恢复皇太子身分后,龙狄便不时挑战他的权威。 两人面对面,谁也不惧谁,场面突然变得尴尬,幸而,崔丞相站出来圆场。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两位皇子都是有见识的英才,连在家宴上也不肯放松国事,曜国强盛将是可期之事,不过,龙帧殿下、龙狄殿下,大家都饿坏了,可不可以让大家肚子填饱再来议论?” 其实,毋庸再议论,两个皇子的几句话,已让王公大臣的心有了归向,大部分的人都不愿倾家当荡产来成就一个人的霸业。 自然,这件事将在宴席后传出去;自然,往后百姓对于龙帧更加崇拜爱戴。 惜织拉拉龙帧的衣袖,他回头,瞧见她微微发抖却强自镇静的表情。她朝他轻摇头,小小声附和崔丞相:“我饿了。” “好。”他同意休兵止战。 龙帧回身向隆治作揖,送惜织到女眷位置边,那里有皇后、有几位公主,惜织二向皇后公主们请安后方入席,而龙帧则叮嘱过锦绣好好照顾惜织后,才回皇上身边入座。 目送龙帧离去,惜织心中有小小不安,直到他坐定,直到他的眼光向她投来安全感,她才安心。 “惜织公主,妳真不简单。” 皇后对她说话,惜织忙放下筷子,专注凝听。 “谢皇后娘娘夸奖。”仓促间,她回一句。 “妳居然有本事让皇子们反目,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夸奖”妳。”轻啜琼浆,皇后讽刺。 “惜织不懂。” 颔首,她从没见过这位皇后娘娘,可母亲说皇后是她在宫里唯一的朋友,她本以为皇后会对她亲切,然而……她真的不懂。 “不懂?为了妳,两个月前龙帧闯进龙青宫里,他出手狠毒,让龙青在床上休养十日才能下床走动。”放下酒盏,皇后怒目瞪她。 两个月前?是她被绑那次吗?龙帧闯进龙青宫里出手教训?不对,救自己的人不是胡太医?龙帧说过的呀,她昏迷前看见的不过是幻觉,怎又扯出龙帧救她……糟糕,她又头昏了。 “才见皇上,又使本事让龙狄和龙帧兄弟阅墙,真不晓得是妳八字克人,还是咱们宫里风水不对,专招些问题女人,搞得鸡犬不宁。” “母后别说了,现在龙帧殿下和惜织公主可是父皇眼前的大红人,不小心惹恼人家,给搞个小动作,别说我们这些公主,恐怕您的位置也不保。”一位身着桃红坎肩的公主随之兴风作浪。 “妳没讲错,康宁皇后不这般失了势?她们宫外来的女人毕竟和我们不同,迷惑男人的本事特高,瞧!皇上一例,龙帧太子又是一例,他忘记亲生母亲被谁害死,仍和这狐媚子打得火热。” 左一言、右一语,一句句将惜织的处境迫进困窘局面,她搭不上话,只能安安静静接受批判。 她的肩膀挺直,下巴抬高,苍白僵硬写在脸庞,她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每每她们恶毒地形容母亲时,她便忍不住椎心刺痛,她变成刺猬,张扬起锐剌,想保护的是恐惧害怕的心。 龙帧眼光时时望她,终于发现她的不对劲,就连锦绣也显得站立不安,他要小学子去向锦绣探问情况,小学子飞快过去,几个交头接耳后回报。 他只听得几句报告,便起身向皇上告退离席,大步走往女眷桌边带走惜织,他的动作突兀,引得若干好奇眼光,可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她的感受。 龙帧在前面走得快,惜织在后面跟得苦,一前一后,他们在雪地里留下两排足印。 他在生气,气到不行,火越冒越大,人越走越快,直到发觉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才折返。 走几步,龙帧回到她面前,大手握起她的,命小学子、锦绣先回去,然后拉起惜织继续往前,从风停轩到兰雨阁,他们走过十几个楼阁庭园,在梅影楼前停下。 “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一句抱歉让她错愕。 “什么意思?” 仰头,他很高,她得伸长脖子才看到他的眼睛。 “我不应该勉强妳出席家宴。” 他对她说抱歉?一个从不说对不起的男人低头,他的改变太大,大到她无法适应。 惜织沉默。 “妳在生气?”他问。 “没有。” 她不生气,只是意外,坚硬的他在她面前出现柔软。 “妳应该生气的。” “为什么?” “皇后她们说话过分。” “这些话,我听多了。”颔首,她想起什么似地,猛然抬头。“你告诉过我,到龙青太子那里救我的人是胡太医,可皇后却说你动手打人,龙青受伤颇重,你为什么骗我?” “我没骗妳,我只说救妳的人是胡太医。” “有什么不同?” “胡太医撞见龙青的侍从绑走你,他到御书房外求见父皇,当时父皇正和崔丞相商谈减低税收的事,我退下来,他看见我、告诉我、我出手,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妳说,要不是胡太医,妳能得救?”他反问。 “话没错,但你该告诉我……”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妳得救了。”阻下她的话,他不想再去回想那天,她的伤、她的血、她的狼狈扯痛他每根知觉。 “是啊,我得救。” 算来算去,她还是算出自己欠下他一大箩筐恩情,她处处欠他,却还老在心中记他的仇恨…… “她们常欺负妳?” “欺负我?并不,她们欺负的是我母亲。康宁皇后去世,皇上在你的床上找到我母亲的玉簪,便认定我母亲是绑架你的主谋凶手,但皇上心里还是喜欢我母亲的,不想以一柄玉簪便定我母亲的罪。皇上藏起玉簪,将我母亲打入冷宫,当时宫里人并不晓得为什么母亲被贬,后来谣言才慢慢传出,说我母亲是皇太子失踪案的罪魁祸首。” “换言之,没人知道玉簪的存在?” “是,知道的人只有皇上和我娘,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替我们定了罪,我的血缘、母亲的不贞,一直是后宫闲余饭后最好的题材。” “父皇不知道这些事?” “知道又如何?我母亲是皇上的昀妃,千真万确;我不是皇上的女儿,千真万确:一个妻子生下非丈夫的孩子,除了不贞你还能有更合理的解释?冷宫里没有别的嫔妃,听说从前朝起便无人住在里面,我们成了独居其间的母女,自然易被谈论。” “妳不用忍受这些。” “我不想忍受、我母亲更不想忍受,我们始终认为皇宫是牢笼,只要能逃得出去,便是朗朗天青、海阔天空。这是我们的梦想,是我娘盼了一辈子都盼不到的梦。” “妳真的想离开皇宫?离开这里妳才觉得快乐?”他问得郑重,凝肃的表情里彷佛在决定什么重大事情。 “我没在宫外生活过,不知道离开是否比眼前逍遥快乐,但这一直是我日思夜想的梦。” “如果妳真的再也无法忍受宫阙生活,告诉我,我带妳一起出去wωw奇Qisuu書com网。”龙帧决定了,虽然有点鲁莽,但更多的是诚挚真意。 “带我出去?为什么?”惜织不解。 “妳向往自由。”很简单,他乐于成全她的梦。 “我是问,为什么要带我出去?你是皇太子,将来要接掌朝政。”她急急问,想问出多一点、多一点……他的真心。 他忽略后一句,只回答前半段。 “妳不会保护自己,没有我,妳怎么办?” 一句话,他,问进她心坎里。 是啊,没有他怎么办?她已让他养出数不清的坏习惯,她习惯他的大手,习惯他一想起时就凑上来的温暖怀抱,习惯他的傲慢,习惯没事挨在他身边说些漫不着边际的话。 没有他,她怎么办? 他说得好明白,不在乎是否接掌朝政,不在乎皇太子身分是否高尚,只因她不会保护自己,他便陪她一起出去,这份心……她能承受得起? “我的话很难懂吗?” 大手一伸,龙帧粗鲁地将她的头颅塞进自己怀里。 他为什么要陪她出宫?很简单,她需要他,比天下老百姓更需要他。 但,注意了!他不爱她,只是她笨得太可怜,被欺负不懂反击。 他不爱她,只不过他习惯当侠士,救了人便救到底。 他不爱她,可她是他的辖区,她的事归他管,她的未来由他决定,而他决定要她自由、要她快乐。 好吧,就算他有几分爱她,她不需要知道! 感动一分分,口里不说关心,动作不表现柔情,他用他的方式宣示自己的在意,她爱上他了,虽然她好明白,这种爱情不可以。 “以前,皇上的家宴没有我和娘的份,而所有的厨娘们都让御厨调去帮忙,因此,年夜饭,我们是要饿肚子的。” 转移话题,她要求自己忘记,爱上他是多么甜蜜的情绪。 “妳们不吃御厨做的饭菜?” “太子殿下,别忘记,我们是冷宫弃妇,冷宫弃妇和低等宫女杂役吃同样东西,每天我得到厨房取餐,太慢前去的话,东西被吃光了,饥饿是你家的事。” “吃得很糟吗?” “自然不精致,却也可以温饱。每年年夜将至,我和娘便事先到厨房里要了些肉和面粉,然后在院子里拔菜,自己生火做饺子,热热的汤在寒冷的大年夜里,显得分外温暖。” “那里……很冷吗?”他不说冷宫,不要她时时提起自己是弃妇。 “房子是旧的,墙上多少有破洞,风雪吹进来,烧火的炭材又不够,当然冷。往后,你当上皇帝,要贬妃子进冷宫之前,别忘记先把墙补补,否则冬天到了,日子很难捱的。”她揶揄他。 “妳开始末雨绸缪?”他反取笑她。 “我?我又不当你的妃子,有什么好未雨绸缪?” “的确不需要未雨绸缪,我保证不让妳进冷宫。”他回她一句。 莞尔,她踮起脚尖折下一枝绽放鲜梅,将梅花摆在他脸前,香味扑鼻。 “妳喜欢梅花?” “我会酿梅酒,味道不错,存到冬夜里喝喝,再冷的天儿也不怕了。那些夜里,我和娘是这样子熬过来的。” “不管有没有梅酒,再冷的天儿,我都不会让妳寒冷。”是宣誓,他的存在为着护卫她的平安。 不应该开心的,可她无法不开心,带一点点罪恶,她遥看天际。 在那儿,娘和康宁皇后前嫌尽弃了?她们还记挂着人间喜恶厌欢?看着他们,她们会否有太多的不赞同? “想什么?”扳过她的脸,他不爱她苦苦的笑。 “想康宁皇后,她是否后悔自尽,若是她好好活着,她会因杰出的你而自傲。” “对母后,我没有任何印象。”他眼里有淡淡落寞。 “我想,她一定是个最优秀的女人,优秀的母亲、优秀的父亲,才能生出优秀的你。” “别忘记,我和龙狄、龙青身上留着相同血液。”他提醒。 “所以啰,德淑皇后比不上康宁皇后。”偷偷地报了一箭之仇,惜织有小小得意。 “对,她比不上我母后。”他用力捶上那一箭,让箭插得更深。 扯扯他的衣袖,惜织小声说:“我饿了。” “嗯,我也饿了,我们去找东西吃。” “到御厨去吗?” “除了那里,还有别的地方开伙?” “这违反体统。” “体统是人定的,现在起,王亲贵族到御厨找东西吃不算违反体统。” “你是个叛逆皇太子。” “那么我有个叛逆母后。”话说,两人同时笑开。 雪又下了,白白的雪在两人身上飘下浅浅诗意,梅香在他们身边围绕。 她看他,一瞬不瞬;他望她,严肃化为缠绵,应该是寒冷的夜,在他们胶着的眼神中,燃起一簇温暖,握紧她的手,他握紧自己的快乐。 第五章 元宵节,街上挂满各式花灯,换起平民装束,龙帧带惜织出城。 清海寺前,人山人海,卖小吃的、卖玩意儿的,生意兴隆。 惜织第一次离开后宫、第一次看见平民,所有事情对她而言,都新鲜得让人目不转睛。 她买花灯、买刻上嫦娥的木梳子、买一块玉,她买下不少东西,龙帧是个有耐心的陪伴者,不管她在摊位前看多久,他都不说半句话。 他买麦牙糖、买蜜果子、买一大堆她没吃过的零嘴给她,越走她越觉得被呵护,越走她越觉得心连同嘴巴,一块儿沾上蜜。 “小女娃儿不痛吗?”她指着卖艺的小女娃儿问龙帧。 小女娃儿个子小,躺在木桌子上面,细瘦双腿顶着大水缸转转儿,眼见她越转越快,好几次水缸差点滚下来,惜织和众人同声惊呼,缸儿砸下来可是要人命的呀! “那是她的工作,痛早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不过学成一技之长,她这辈子便不怕饿肚子。”龙帧回答。 “真可怜,看了她,我还有什么好自怨自艾。”低低地,她对自己说。 “妳说什么?”他问。 “我们能不能把她带回宫里?”惜织拉拉他的手轻问。 “妳真认为这是帮她?”龙帧笑回。 “不是吗?” “走,我们去证明是不是。” 不由分说,他拉惜织走到敲锣的中年妇女身边,从身上掏出一枚金元宝交给妇人,妇人惊讶地望着他们,不晓得该不该收下手中财富。 “夫人,这位小姐和你们家姑娘有缘,想出银子把她买下来,带回家做个伴儿,价钱由妳开口,意下如何?”龙帧问。 “公子小姐,再穷咱们也不卖孩子呀!全家守在一块儿,生活是苦了点儿,却也是和和乐乐一天过一天。” “我们带她回去是念书习字、学做小姐的,可不要她来使唤、当丫头的。” “话是这么说,咱们家妞儿是我们夫妻的宝贝儿,离了她,怕是我们家老头儿一天都过不下去,这金子,咱们无福消受。” 说着,妇人忙把金子交还给龙帧,他笑笑,把钱推回给妇人,拱手,回身带惜织离开。 “妳看。” “我想错了,可你怎知小女娃儿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惜织问。 “女孩表演,她爹娘的眼神直盯着她看,出错时他们比谁都紧张,他们也怕伤了孩子,那是亲生父母的眼神,骗不了人。” “这就是民间疾苦?”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端看个人愿不愿意满足。有人能得温饱便觉人生美好,有人山珍海味仍觉得生活空虚,人的价值不单单看外在形式,有钱有闲却痛苦度日的大有人在,胼手胝足,一汗一血,却觉得生命值得期待的人也不在少数,就像刚刚那位妇人。” “所以重要的不是身处何处,而是心在何处。” “嗯,妳愿意快乐,即使在地狱,妳也会看见莲花朵朵;妳不愿意快乐,即便身在天堂,能烦扰妳的事,还是数不胜数。” “这些事,是谁教你?”惜织问。 “记得我的义父吗?” “带走你的梁公公?” “对,他对我的教育费尽心力,我同时有许多的师父,其中一位是有德高僧。” 对义父,他无怨,虽然他让自己离开多亲人多年,但这些年里义父没亏待过他,一天都没有。 “你相不相信命运?”惜织问。 他不语,彷佛命运是女人家相信的事情,他是大男人,说相信会遭人耻笑。 “我相信,当年我亲生爹爹与胡太医结下善缘,他将善果还施我和母亲两人。而你,是注定要当太子的人,不管绕了多么大一圈,你终是回归原位,做你该做的事,尽你该尽的本分。”惜织说。 本分?多难说的事,为母亲报仇算不算本分?弒父算不算本分?本分是谁定出来该遵守的规则? 不,他不信命运,他只信自己的判断能力,他判断出什么事情该被放下,什么事情该执着不懈。 “饿不饿?”他问。 “不饿,有些渴。”她答。 “我们找间茶馆歇歇。” “茶馆是卖茶的地方?” “除了茶,还有不少东西,去看看。” 他们并肩前行,走没几步,迎面而来的人群挤散他们,失去他的体温,触不着他的手,她开始觉得恐慌。 他呢?不见了?是不是他们将断线?是不是他们的缘分只到今天?在恐惧中,所有莫名其妙想法统统出现,她惶恐、她惊惧、她害怕到不能自已。 引颈张望,在茫茫人群中,她失去方向。 转身,前后左右,她试图在人海问寻人,可到处都是人,却没有她想找的那一个,他在哪里? 龙帧、龙帧,她心中不断呼唤。 是呀是呀,没有他,她怎么办?是呀是呀,她只能在有他的地方呼吸。是呀是呀,她承认她的心已经无法分割出一个独立的自己,她和他,再没办法说分离,承认了、承认了,她向自己的心低头,承认仇恨已在心间失衡。 不哭的她红了眼眶,骄傲的瞳眸失却自信。 手被一个力道握住,猛地回头,看见他,绷紧的脸颊松手忧虑,她在世界中心寻到定位点。感激…… 托住她的腰,轻松几个纵跃,他们飞入暗巷,在无人的窄巷里,他将她收入怀中。 拥住她,紧一点、更紧一点、再紧一点点……他要将她嵌入身体里面,要两人再也再也不离分。 是的,不过一下下,忧悒占满他脑海,生平第一次他尝到惊惧。 在战场上他没怕过,入宫行刺皇帝他没怕过,但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一双被人群冲散的手,失去掌握,他没来由地感到惧怕。 终于,拥住她:心归位,魂魄入体。 躲在他怀里,两人相对无语,他不说话,牢牢的拥抱解除她的恐慌,不怕了,在他怀里,天大的事儿都不足为惧。 好久好久,她不动、他不移,他们成了夫妻石,在悬崖顶端日日月月、岁岁年年,不分。 “刚刚那是轻功?”终于,她在他怀中开口。 居然问这个?他以为她会有多高明的开头。 “嗯。”点点头,他的唇在她发间摩蹭。 “练这门武功要花很多力气?”惜织又问。 稍梢抬眼,她的额碰上他的唇,湿湿的、暖暖的,感觉没有猥亵,只有一点点的心动和喜悦。 “嗯。”既然两相碰上,他索性在上面烙下一吻。 “很辛苦吗?会痛吗?”她又问。 他的吻不只贴在额间,顺势熨进她心田,除了温暖,还增上些微甜美。 “嗯。” 低头,额头轻触她的,圈上她的腰,两个人的距离早近到不合礼法。不过没关系,套句他的话,礼法是人创的,想改随时可改。 “比小女娃儿练转水缸还痛吗?” 她一问再问,他听懂了,她心疼自己一如心疼小女娃儿,淡淡的笑意掠过,来不及捕抓,他的吻落下,不在她的发、她的额,在她柔软的唇瓣中。 吻不深,一下下他便放开她,她的脸在花灯照耀中妩媚动人。 “学的时候苦,学成后,一技之长在身,时时可用。妳还想不想飞?”他问。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 抱住她,在无人看见的暗巷里,他光明正大。提气纵越,他抱着她飞上人家的屋瓦,踩在屋顶上,灯火在脚下明灭。 一飞再飞,她不害怕,只想紧紧跟随,忘仇忘忧、尽情享受。 春天来临,雪在春阳间融化。 过完了年,龙帧益加忙碌,但再忙,他总抽空和惜织用饭聊天。 他们很少提及过往的不愉快,相处的感觉越来越好,他们的足迹踏遍整座皇宫,共同回忆一日比一日增加,话题自然跟着多起来。 前些日子,皇上染风寒,是惜织一帖药方,让皇上迅速恢复健康,从此“小神医”名号不经而走,大家都知道宫里有个女神医。 这天是春耕日,在曜国,每年今日皇太子要出京到城外农家巡视,名为“访春”,这是太上皇留下来的规定,目的是让准备接下皇位的太子,有机会接近百姓、倾听民意。 这天,除了当地农民,许多外来百姓也会挤在城郊看热闹。 前几年,访春的工作由龙狄来做,今年换了皇太子,自然由龙帧出巡。 一早,龙帧在小柜子、小学子的服侍下换好朝服,出房门,看见惜织领着锦绣朝自己方向走来。 他大步迈前,走到她身边。 “为什么不多睡一下?” “我睡得够多了。”她转身,从锦绣手上拿来披风。“这是皇帝赏赐的天府绸缎,虽过了立春,天还是稍凉,你要出门,披着吧。” “又给我做新衣服?为什么不留着替自己做?” “没办法,我欠你太多,不还着些我难安枕。”她实说。 “妳一定和我算那么清楚?” “清清楚楚总比不明不白来得好。” 踮起脚,她将披风替他围上,退后一步,她欣赏他。真好看,不管穿什么,他都是英姿焕发。 她要清清楚楚,他偏不,他要她欠自己很多很多、更多更多,多到她再要追究起过往仇恨时,会感觉自己太过分。 “妳要不要同我去访春?”龙帧问。 “那只有皇太子能去的呀!” “谁说,小学子去、小柜子去,我还要带一大票侍卫去,他们都没有皇太子头衔。”他强词夺理。 惜织说过出宫是她的梦想,虽然给不起无限期的自由,短暂自由,他总给得起。 “那不一样,他们要照顾你安全。”惜织反对他的理论。 “一样,我要妳照顾我的快乐。” 大手揽过她的腰往前行,才并肩几步,他快乐已充盈。 他们一路往前走,马匹和侍卫们已经在门口等候,看见龙帧,众人同时弯身请安。 “殿下,公主要同行,我先让他们准备马车去。”小学子说。 “不必了,我们共骑一匹马。” 他解下身上的披风搭到她肩膀,不给她置喙机会,上马、抱起她,他让惜织坐在自己身前。 太阳初升,天边霓云换上彩衣,露水在叶片上、在草地间、在初绽的花瓣里,等待春阳召唤。 树梢,早起鸟儿啁啾鸣啼。远方,袅袅炊烟奔向天际,那是晨起的妇人在张罗一家子温饱。 吸口新鲜空气,沁凉滋味涌上心头,她回身,对上不及收敛笑意的眼睛。 “很美丽,是不?”惜织问, “这情景,我常看。”龙帧回答。 “在邹国时?” “对,我们经常操兵训练,夜宿野地营帐,迎接晨曦是我们每日必备工作之一。”龙帧说得详细。 “难怪早起对你一点不辛苦。听说龙狄殿下有起床气,要叫他起床,太监宫女们无不战战兢兢,平日上朝拖点时刻没人敢同他计较,这一年一度的访春可不行,大群人马等在宫前,常常一等就是一、两个时辰,还有呀,龙狄殿下出门是不骑马的,他要在马车里补眠。” “妳从哪边听到这些?”莞尔,他不晓得她也同人说八卦。 “宫里人多口杂,好事不出门,坏事传遍千里。”她不喜欢龙狄,一如不喜欢龙青。 “侍卫们等的不过是一两个时辰,不晓得那些百姓等多久。”龙帧叹气。 “听说六、七年前的访春,有个孩童冲到车前,他被马匹踢伤,却也惊动了车队,龙狄太子怒气冲冲,下马车夺过马鞭,劈头就是一顿毒打,那么小的孩儿怎禁得起毒打?自然是当场没了。” “这件事父皇知道吗?” “自然是知道的,他让人带银子去丧家慰问,往后几年的访春便成了形式,龙狄殿下驾车出城绕圈圈儿,没两下子便绕回宫来,听说再没人敢聚集看皇太子一面了。” “是这样吗?太可惜了,我本希望能听听人民的诉求。”龙帧有着失望。 队伍行经内城再出城门,车队走了十里多,突见前头有群众聚集,这情况多年不见了,小队长讶异,龙帧也颇感惊喜。 小队长匆匆策马来到龙帧马旁。“禀殿下,前有大批民众聚集,为免发生危险,是否绕道而行?” 几年前的事件让队长心有余悸,他不希望旧事重演。 “近群众时,命所有人下马,不准伤了百姓。”龙帧言道。 “遵命。”队长领命离去。 惜织回头问:“得偿所愿?” 他笑而不语,队伍放慢速度,走到群众前时,龙帧扶惜织下马,直接走人人群。 一个小男孩捧了满手野花走到龙帧前面,把花送给他。 “皇太子,娘要我谢谢殿下。” 头一次面对热情,龙帧显得有几分僵硬。 惜织代他接过花,低头问男孩:“小哥儿,你要谢殿下什么?” “谢殿下开办书院,让穷人家小孩可以上学念书,娘说我们没有好东西送殿下,将来等我念书当了官,就有钱买好东西送给殿下了。”孩子的童言童语,惹笑了大伙儿,连满脸严肃的侍卫们,也不禁低头微笑, 惜织拉拉龙帧的衣服,要他回应。 龙帧低低身,抚摸孩子的头发,说:“好好认真念书,我等你当大官,送我好东西。” “殿下想要什么?”小孩问, “再给我一束鲜花,比这束更大一点。” “没问题!”小男孩拍胸脯保证。 龙帧的亲民表现,让一些不敢说话的人,也站出来同他说话。 “殿下,我是冬瓜儿,我要谢谢皇上减税,让我今年存够钱,能买下西边那块田地,隔几年赚足了粮,就能盖大屋娶媳妇啦。这是我种的冬瓜,吃过的人都夸,请殿下尝尝。” 冬瓜儿说完话,提着鸡蛋的老妇人挤上来。 “殿下,年夜饭我们全家团圆,看着满桌子菜肴,我就忍不住想对您和皇上说声谢谢,谢谢你们让百姓丰衣足食。” 抓着老母鸡的中年男子,上前。 “殿下,原本我们家小板儿抽了签,得离家替皇帝盖离宫去,我家就一个单丁,他娘啊舍不得,哭过好几个日夜,直嚷着要搬家随孩子同去,可我的庄稼全在这儿,怎么说走就能走?幸而殿下阻止皇上盖离宫,小板儿他娘才又破涕而笑,今儿个她非要我抓两只老母鸡来给殿下不可。” 他搔搔头,脸上带着腼腆笑容, 收下他的好意,更多更多的人涌上来对龙帧说东说西,说的全是谢意。 他们举步维艰,整个队伍被包围在人群中间,在百姓的热情中,龙帧下定决心,要尽全力为百姓做更多事情。 终于,离开人群,他们返回皇宫,悸动的心末得平静,他吐口气,自背后拥住惜织。 “我很高兴自己是皇太子。”龙帧有感而发。 “今天才觉得高兴,会不会太慢些?”惜织笑问。 “当自己的行事能让别人得到快乐,我觉得愉快。” “以往,我常觉得权力是腐化人心最可怕的武器,觉得拥有权力的人往往面目可憎,他们依自己的心意行事,不顾自己的作法是否伤人,纯粹顺遂自己,不过,今天我有新发现。” “什么新发现?” “只要善用权力,可以拥有很大的影响力。” 她的说法印证了他的心,搂她更紧,她是朵解语花,总能将他想说未说的事给讲个透彻, “看看后面,今天的丰收代表你的影响力,是正向且利民。” 龙帧顺着她的手势往后看,侍卫手上拿鸡抓鸭,左手地瓜右手蛋,小学子抱着两颗大冬瓜,小柜子兜起衣襬,捧着两袋花生,就连惜织手上都有一束大大的鲜花,的确是个丰收又奇怪的队伍。 “下次,我们再来。”龙帧说。 “那是明年春访的事儿了。” “春访、夏访、秋访、冬访,只要百姓有需要,我不介意非得在什么时候才出现。” “你将是个好皇帝。” 背往后靠,靠进他怀里,他的手臂强壮有力,能为天下人举起太平:他的胸怀广阔宏伟,能容纳天下所有委屈。靠进去,她的世界辽阔美丽;因为他,她的生命有了新视野。 春访后,龙帧落实了自己的诺言,一有时间,便带着惜织出皇宫,没有卫兵、没有随从,他认定自己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人。 惜织是个孤陋寡闻的女子,她没见过高飞纸鸢,没听过说书人口下的精彩绝伦,而这些,龙帧一一带她见识。 坐在茶馆里,听着说书人的口沫横飞,说到激动处,板子敲得价响。惜织忍不住笑开,一口水呛到喉头,猛咳了好一阵。 “还好吗?”龙帧看着她涨红脸颊,红艳艳醉人。 “我没事。”惜织笑道。 “如果听够了,我带妳出去逛逛。” “又买东西?不必了,我的东西够用。”她摇头,对于珠翠玉宝她不感兴趣。 她的说法印证了他的心,搂她更紧,她是朵解语花,总能将他想说未说的事给讲个透彻, “看看后面,今天的丰收代表你的影响力,是正向且利民。” 龙帧顺着她的手势往后看,侍卫手上拿鸡抓鸭,左手地瓜右手蛋,小学子抱着两颗大冬瓜,小柜子兜起衣襬,捧着两袋花生,就连惜织手上都有一束大大的鲜花,的确是个丰收又奇怪的队伍。 “下次,我们再来。”龙帧说。 “那是明年春访的事儿了。” “春访、夏访、秋访、冬访,只要百姓有需要,我不介意非得在什么时候才出现。” “你将是个好皇帝。” 背往后靠,靠进他怀里,他的手臂强壮有力,能为天下人举起太平:他的胸怀广阔宏伟,能容纳天下所有委屈。靠进去,她的世界辽阔美丽;因为他,她的生命有了新视野。 春访后,龙帧落实了自己的诺言,一有时间,便带着惜织出皇宫,没有卫兵、没有随从,他认定自己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人。 惜织是个孤陋寡闻的女子,她没见过高飞纸鸢,没听过说书人口下的精彩绝伦,而这些,龙帧一一带她见识。 坐在茶馆里,听着说书人的口沫横飞,说到激动处,板子敲得价响。惜织忍不住笑开,一口水呛到喉头,猛咳了好一阵。 “还好吗?”龙帧看着她涨红脸颊,红艳艳醉人。 “我没事。”惜织笑道。 “如果听够了,我带妳出去逛逛。” “又买东西?不必了,我的东西够用。”她摇头,对于珠翠玉宝她不感兴趣。 “想不想去双喜儿家里看看?”龙帧提议。 双喜儿住在葫芦弄里,上回他们出宫在街边碰到卖身救父的双喜儿,出手相助,并承诺再回来看她, “好,去看看她爹爹的病有没有好些了。” 想到双喜儿,惜织笑开眉,她乐意助人,虽然她没有龙帧的权力与影响力,但能相助周遭人,让她雀跃不已。 会过帐,他握住她的手,走上大街。 “你去过江南吗?”寻个话题,惜织问身边男人。 “去过。”这些年,义父带他走过大江南北,访名师、寻高手,自然也到过人文苍萃的江南。 “听说那里的歌舞名妓,温柔美丽。”才子佳人之间的情事,惜织在小说里看了又看,幻想过无数回合,想才子的文采,想佳人的美貌,想象力是她在冷宫里的最佳良伴。 “江南女子婉约淑美,但更叫人醉心的是江南风景,一片湖满地波光粼粼,月上柳梢,树下人箫声凄凄。我有个朋友,便是在月圆之夜相识,我们并肩踏月,我为他舞剑、他为我吹奏一曲迎春。”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和你的朋友……” “天明,月偏西,日初起,我们便分道扬镳。”世间事,并非件件都要有个结局。 “就这样?你们没留下彼此姓名住址,来日联系?” “没有,我相信我们之间只有一面之缘。” ““认定”是种危险的事情。”她说。 “为什么?”他微笑,在他脸上,冰霜渐融,她不时在他的眉眼问碰见阳光。 “你从邹国回来时,你认定过自己将留在这里?你认定过自己是曜国的皇太子?你认定过自己一路走,会走到眼前的局势?” 她的问题问倒他,凝眉,他不语。 “我认定过自己会在冷宫终老。”仰头,她诚挚望他。“可是你出现,改变我的命运,虽然中间纠葛太多,但我不得不承认,我感激你。” 他的回答是将她带进无人巷弄,搂住她,静静享受她的柔软与温暖。 靠在他怀里,闭目,她但愿自己能学学他的认定。 认定他们之间有未来;认定他们的母仇只是一场恶梦,无关现实;认定他们会一直一直往下走去,到天荒、到地老,到任光阴怎地冲刷,都刷不去他们之间的爱情。 “这段时间,妳快乐吗?”他问。 他从不在乎谁的快乐,就连自己的也很少关注过,但他要她快乐,他在乎她快乐。 “快乐。”她实说,虽然快乐的糖衣里包裹的是罪恶。 “很好,认定妳的快乐,持续下去。”他命令她。 很坏的男人是不?连人家的快乐,他都要控制。 悄悄地,手环上他的腰,这天虽短暂,她要记取它,用自己不错的记忆力,记到永远。 “这段时间,你快乐吗?”她用同样的话问他,也打算坏坏地,逼他持续自己的快乐。 “哪段时问?和父皇在御书房论国事的时间?和胡太医相谈的时段?还是和妳在一起的部分?” “不一样吗?” “和父皇论国事,有机会以自己的力量相助百姓,我觉得成就:和胡太医谈天下,充实我的学识,扩展我的视野,我有得道的快乐;至于和妳在一起……” “怎样?”惜织问,眼底带着一丝期待。 “就是什么事情都不做,我都觉得幸福。”拥她更紧。是的,幸福,一种单单看着她便能产生的感受。 笑了,这声幸福值得她继续用快乐包裹罪恶。 “告诉我,你在宫外飘泊的生活。”惜织心疼他。 “不比妳在宫里辛苦。”他更心疼她。 “在宫中起码有吃有喝,不需受风吹日晒。” “即便风吹日晒,但我自由自在,梁公公对我并无苛刻,他替我找到许多老师,开拓我的智慧,即便流血流汗,我在一拳一式中磨练自己的性格,这些年,我在宫外,有辛苦却有更多的收获。” “也是,龙狄、龙青过度养尊处优,造就他们目空一切、残暴自私的性格,他们无法替百姓着想,只处处争取自己的权力。我想,除了皇上高兴你回宫以外,更高兴的人是老百姓。” “但愿我能够做得更好。” “你会的,胡太医说,你有一颗善良的心。” 小小的手覆在他胸膛上,里面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震着她的掌心,他的心、她的心,在小小的接触面上,相系。 亲亲她的额,从第一眼开始,她便住进他心底,然后一眼、两眼、无数眼,她成了他不能分舍的女子。 “走吧,我们去看双喜儿。” “先去买两包糕饼,我答应过双喜儿的弟弟。” “好。”龙帧握紧她的手,走出巷弄,不介意别人的眼光,他只要她快乐。 第六章 惜织在园里播种药草,不过两个月工夫已颇有成绩。 她的医术远近驰名,尤其是新调配出来的膏药,早晚在脸上搽搽抹抹,腊黄肌肤搽出红润雪白,多少公主宫女特来求药,这瓶药替惜织挣得不少好名声。 “公主,我们来替这瓶药膏取个名字。”锦绣说。 “取名字?做什么?”惜织正在捣药,偏头问。 “取个又响亮又好听的名字,谁要来求药,行,一瓶五两银。” “妳缺银子用?盒子里有,先拿去。”低头,她继续捣药。 “公主,银子除了花用还可以累积啊!我们先卖药膏,赚很多很多银子,然后拿银子买回更多药材,再磨成粉做更多药膏,再卖更多更多的银子……” 惜织接口她的话:“再买更多药材,做更多的药,赚更多的银子。我不明白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银子好用呢!公主不晓得,穷苦时候,一文钱可以逼死人呢。” “妳住在皇宫里又饿不死,赚得大笔银子,难不成想拿钱买个国家当皇帝?”惜织笑话她。 “谁希罕当皇帝?当皇帝又辛苦又忙碌,天天都没得休息,就连殿下都忙得没时间陪您。”锦绣抱怨。 两人谈话间,龙帧进屋。 锦绣吐吐舌头,但愿刚刚的话没教殿下听去。 惜织放下药钵,替他倒茶,锦绣忙把满桌子草药整理干净。 “累不累?”惜织问。 “还好。妳要人把鹿放回山里了?”拉过她的手,他爱她坐在自己膝间。 锦绣在场,她有些些尴尬,清清喉咙,惜织假装自己没发现这个动作太过于亲密,继续同他说话。 “牠们复原得很好,精神不错,你很久没看见小鹿,牠长大许多了呢!” “牠们差点变成盘中佳肴。”想起那次,是她眼里的仁慈撼动他。 “你的一念之仁,让牠们重返家乡,但愿有上次教训,牠们懂得躲避人类。” “牠们得先学会避开我的箭。” “何必,你够吃够穿的了,做什么欺负小生命?别去打猎了吧!箭插进动物身体里,牠们和我们一样会痛。” “妳在求我吗?不怕又欠下我一笔?” 龙帧要她欠他,最好欠到习惯成自然,欠到放弃累计,欠到分不清哪一项是他主动给予,哪一样是她出口要求。 “我会还。” 惜织嘴硬,虽然她心知肚明,还过此生此世,亦还不竞他的恩情。 “用什么还?妳的美肤药膏?”他打趣她。 今日退朝后,崔丞相拉住他,特为夫人女儿请他向惜织求药,可见她的药已经远近驰名。 “你需要吗?我可以免费赠送,只要你不再打猎。”提出条件,惜织拿出两只药瓶在他眼前摇晃。 “不对,妳的药膏,本就免费赠人,没道理独独向我讨人情。” “错错错,那是旧讯息,方才锦绣和我研议过了,以后药膏要高价兜售,我相信以它的神奇药效,抢购的人潮一定多到不行,到时就算你想买,对不起,请排队,数量有限、向隅者下次再来。” 她拉抬自己地位,别忘记,有人称她是小神医呢! “那么骄傲?”龙帧揽过她的腰,严肃的脸笑出满面春风。 他爱她的活泼、爱她的轻松,她一天比一天的敞开心胸让他快乐。没错,他是故意的,他故意将她打造成这番风貌,故意把冷宫的凄凉冷清自她身上驱离。 “我骄傲又不是今儿个的事。” 别过身,惜织拉开抽屉,她没说谎,里面剩下最后一瓶,他想插队,她讨点人情不算过分。 “好吧,给我两瓶,我以后不再去打猎。” 惜织找他讨人情,那么他该向崔丞相催讨什么人情? 有了,他家里那把翠玉琴!锦绣告诉过小柜子,惜织的琴艺好极了,只可惜没有一把好琴。他要用一把好琴,再换得她一份恩情,总有一天,她欠下他的,何止一个世界。 “真的?说话要算话。”她把药膏给他,顺带把抽屉中那瓶送出去。 “我再去打猎的话,妳拿弓箭朝我身上射几箭好了。”他笑着收下。 “你功夫那么好,随便飞两下,我射几百箭也射不着你。” “我站着不动任妳射。” “射伤你再医你,你以为我很闲吗?”她才不中计。 他笑笑,换过话题。“梁总管说,早上龙青来过,他指名见妳。” 说到这个,眉皱,他很清楚龙青想来挑拨些什么。 “嗯,我躲开了没见他,我不晓得他会不会又……”俯视地面,她是极不愿意看见或想起那个龌龊男人。 “又怎样?” 勾起她的下巴,龙帧晓得,她嘴里不说,却始终没忘记过那场丑陋。 “又发疯。”她咬唇,眉宇间有浅浅哀愁。 “他不敢,这里是我的地方,下次妳大大方方见他,看他有什么话说。”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招惹他、他别犯我,各自平安过日便罢。”惜织摇头,她喜欢单纯生活,不爱招惹是非。 “妳比我想象中胆小。” “我只是不爱挑起事端,见他如何?不见他又如何?就算狠狠痛骂他一顿出气,也不能改变什么。”她摇头,垂眉。 过去的过去,再不平也已经过去,这座宫廷里纵有千万个不好,但这儿有个龙帧,教她怎舍得离去? “他来,是想欺负妳。” 龙帧晓得,他想用那些正在讨论中的消息欺负她。 “为什么欺负我?我无权无力,根本不妨碍他什么,除非……他真正想对付的人是你?”惜织大胆猜测。 “妳很聪明。” 拥她入怀,收纳她小小的头颅,收纳起她所有聪明,她若是和平常女人一样笨,他就不需要对父皇的提议考量那么久的时间。 “你和龙青、龙狄仍处不好?”她关心。 “龙狄为皇太子被撤换一事仍是耿耿于怀,他的心胸狭隘,我想总还有事情闹出来。至于龙青是个心无城府,好收买的人物,但上次的事件再加上龙狄的唆使,我认为事情不会简单结束。” 他不畏纷扰,只担心纷扰扯上她。 “意思是……” “尽量别离开这里,想出去的话等我有空陪妳一起,就是皇后派人来请,也别轻易答应。”他细细叮咛。 “嗯,我会注意。” 把脑袋从他怀里推出来,她怀疑他在担心什么。 “还有,不管从哪里得到什么消息,都要自我口中获得证实的才算数,别相信谣言,不管谣言出自谁处。” 他的慎重其事,教她更加忧心忡忡。 “会有什么谣言?”惜织问。 “总之,把我的话记住。” “嗯,我记住了。” “很好。” 龙帧再度将她收入怀中,隐隐地,他觉得有事将发生,但不确定是什么事,父皇的话困住他,作为皇子真的需要这样牺牲? “你知道龙玉吗?”惜织问。 他这个皇太子做得辛苦,总要有个手足兄弟来支持吧。 “知道,他是龙狄和龙青的弟弟。”龙帧据实以答。 “你见过他了?” “见过几次。” “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长相斯文清秀,是个胸怀天下的饱学之士,足堪造就的人才,如果我是父皇,在之前我会让龙玉当皇太子,不会教龙狄上位。” “真的?你们处得不错?” “知不知道胡太医为医治他的双腿,长期接触下,两人已成忘年交。” “真的?”惜织颇感讶异,胡太医从没告诉过她。 “真的,他们志趣相投,看法一致,都是治国人才。” “太棒了,有他们帮你,你可以更得心应手。” “这些事妳不需要挂心,好好把自己养壮才是重要。”话聊到家常,看着惜织的笑,淡淡地,解开他眉头皱褶。 谣言终于传到惜织耳里,听到消息,她没作任何反应,只是抿唇低头,拚命说服自己,她很好、她没关系。 拿着药书的手微微发抖,克制再克制,不舒服终会过去,她告诉自己,嫉妒不应该,一如爱上他不应该。 “公主,这是千真万确!是从皇上身边的福公公口里传出来,听说下个月初就要举行婚礼了呢!”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惜织的沉稳对上锦绣的跳脚,让小柜子啼笑皆非。 “公主,今儿个皇太后那里派人来龙啸宫,看看有什么缺的,说要特地派人送过来,全是为婚礼做准备。”小柜子说话。 他比锦绣实际,知道太子殿下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情,急没用,倒是先知会公主一声,才是正确。 “听说这是皇太后的意思,连皇上都不能违拗,看来这位湘屏公主是个来头不小的人物。”锦绣说得酸溜溜。 这个公主干般好、万般强,宫里上上下下传得像个神似的,彷佛天地间只有他们殿下配得起这号人物。可是,惜织公主也好得很啊!她美丽聪明,她会医病,还会制药膏让女人青春常驻呢!这点湘屏公主总比不上了吧? “她是皇后娘家那边的人,去年入宫,特讨皇太后的喜,便作主留下来,我们一直以为她会许配给龙狄太子,没想到要许配给咱们殿下。”小柜子说。 “是啊,谁都料不到,她一来,咱们可累了。”锦绣叹气。 “湘屏公主嫁进门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的人是秦嬷嬷,听说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她要跟着湘屏公主嫁进来。那个秦嬷嬷可恐怖了,她特注重礼仪,管人管得紧,连人家放个屁都要找对时辰、放对地。”小柜子抖抖身子,想到秦嬷嬷,全身鸡皮疙瘩掉满地。 “什么不担心!湘屏公主嫁进来,咱们惜织公主怎么办?”锦绣反对小柜子的话。 “没怎么办啊!哪一代的皇帝不是后妃成群?反正公主是殿下最喜欢的一个就行了。”小柜子乐观。 “话说得轻松,有没有想过,将来太子妃是要当皇后的,别提身家条件,光是先嫁先赢这点,将来湘屏公主当上皇后的机会就比我们惜织公主高,更何况她又是皇太后和皇后身边的大红人。”嘟着嘴,她替自己的主子抱不平。 “这倒是句真话。公主……” “天晚了,你们都下去去休息吧!”阻不他们的劝说,她需要独处。 “这紧要关头谁睡得着?不行不行,咱们得先想好对策。”锦绣坚持。 “别想什么对策了,如果婚礼是真的,接下来的日子可有大家忙的。” 催促他们离开,惜织的冷静即将消灭,炽热的火焰在胸中点燃,不应该,妳真的不应该啊! 惜织将他们推至门边,锦绣反身问: “公主,您真不担心吗?殿下这么晚没回来,说不定正在和皇上讨论婚礼的事儿。” “婚礼是好事儿,大家该替殿下快乐,不应担心。”她的骄傲出头,带着浅笑,骗他们也骗自己她好开心。 “我就说惜织公主既懂事又识大体,妳偏不信。”小柜子落井下石。 “我气死了、气死了!没见过公主那么笨的女人!”锦绣赌气,跑着离开。 “公主,小柜子告退。”说完,他急急向锦绣方向追去。 吁气,惜织关起门,背靠在门扇上,演戏累,克制情绪更是累得过分,不在预期中的泪水双双垂下。 蓦地发现湿气,她慌张拭去。 “妳在做什么呀?龙帧大婚很好啊!他本是适婚年龄,这种安排很合理呀!妳从不想成妃后的,忘记母亲的悲哀吗?后宫不是妳想留的地方。” 头仰高高,她不教泪水偷渡,她对自己说话,相信只要说过一次又一次,她总能说服自己,这是最好的安排与结局。 “记住,妳是萧惜织,不是尊贵公主,忘了吗?妳和龙帧有仇无缘,妳和他不可能。妳可以不寻仇,却不能或忘父母恨,这段日子妳的表现已经够糟的了,怎能再去设想未来?这对枉死的母亲不公平。” 推开窗户,她对苍穹低诉。 “是了是了,这才对,不在乎他娶谁、不在乎他心里是否有妳,妳该保持骄傲,直到他愿意放走妳那天,带着清清白白的身子走出皇宫。” 话一句再一句,她矛盾又茫然,理智和情感在胸中交错。 她否认爱情存在,却又惶恐爱情不在,她害怕未来,却又担心两人之间没有未来,将爆的情绪在她胸中翻腾,强忍的眼泪为骄傲保住最后一道防线。 咬住牙关,她要笑、该笑,等他有了高高在上的湘屏公主,说不定会发现,自己不过是个低等女人,舍了心、舍了错误感情,他的放手更容易。 对,这才是她该期待的结局,伤心不对、难过是错误,她要欢欢喜喜迎接他的婚礼。 就这样,她想过好久,桌上烛泪一滴滴,滴过她的心,烧灼的是爱情,痛楚的是身不由己。 回想过去,惊觉不过短短半年,他们之间竟有分数不清的记忆。 他们骑马、他们说笑、他们任风在发梢飞扬,元宵灯火、天边繁星、屋檐上纵飞的双双俪影,这些记忆是甜非苦,无奈,她必须将它们解之为沉重,才有力气逼自己别过头。 风来,吹干眼底泪水,不冷的夜竟带给她凄寒无限,冷透了心,寒透了意,爱情,从不是她该拥有的东西。 门板上两声轻敲,惜织逼出一丝微笑,走至门边,开门,面对锦绣她有了心理准备。 然门外,不是锦绣,是龙帧。 “灯末灭,我想妳没睡。”龙帧低语。 “我、我在默背医书。”她说谎,不高明,因为医书不在桌上。 “那么认真,真想当神医?”他没认真她的谎言。 “济世救人是好事。” “妳不快乐?”直觉地,他的指尖拂上她额头,企图拂去上面的抑郁。 “没有,只是……我只是累了。”避重就轻,她的心事,她自己处理。 “要我离开吗?”他体贴问。 “你是不是想和我谈谈?”惜织问。 她发觉,他眉问有同样的抑郁。 “妳想谈吗?” “好啊。”点头,若婚礼果真迫在眼前,往后,谈的机会不多了吧! 龙帧摊开自己的披风,将她包在身边,小小的她,居然是他的安定泉源,令人难置信是吧? 两人走进梅园,大大小小的梅子结在枝头,引人垂涎。 “梅子可以采收了。”仰头,惜织说。 “妳要酿梅酒?” “你说过不会让我感觉寒冷,梅酒似乎不需要了,不过我还是想酿几瓮悔酒,做些蜜果子,在夜深人静时候和你共尝。” 随口一个不经意皆是回忆,属于他们的共同记忆太多,多到她无法和现实生活切离。 “就像此刻?” “对。一壶暖酒,暖了肠胃,也暖心。说吧,什么事困扰你?” “我要大婚了,下个月初三。”开门见山,他知道不管迂回或直接,她都会受伤。 惜织以为自己做够了心理准备,以为重新听到同样话题不会心碎,对不起,她错了,心仍痛得一塌糊涂。 骄傲抑不住狂奔泪水,低头,泪滚下,断线的珍珠落入春泥。 “那很好啊!你早该成亲,对象是谁?” 抹去泪,她刻意带笑,刻意装出轻松惬意,殊不知每句话都是椎心,一下一下,刺得她鲜血淋漓。 她的快乐让他不满,闷闷地,他答:“是湘屏公主,这几个月来,我和父皇不断商量这件事,她是皇后的人,丞相认为这个婚姻有助于拉拢皇后娘家的势力,也让我和龙狄有机会握手言和。”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湘屏公主是个怎样的女人。” “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格婉顺柔和、雍容大度,从小她所受的教育,就是要成为一个皇后,她几乎能称得上是最佳皇后典范。” “那很好,恭喜你能娶进一个好妃子。” 她的恭喜背后插了把利刀,将她的心切割得支离破碎。鲜明疼痛侵蚀她每分感觉,被分割的不单单是她的心,还有她的知觉、意识、她的一切一切。 “妳是真心话?”松开她,他站到她对面相询。 是假意非真心,但她必须将它当成真心来处理,重重地,她点了下头。 “妳不介意名位,不在乎将来是不是能当上皇后?”他又问,慎重其事。 她笑了,微微的苦自舌间渗出。“皇后从来不是我的目标。” “那好,妳把名分让给她,我们之间照旧。”松口气,她比他想象中更好沟通。 他的意思是:心中最在乎的仍是她,不是那个湘屏公主,除了后位,他可以给她所有想要的一切。 她却误解他的意思,以为他们将维持眼前的相处模式,不谈未来,不计划婚姻,他们在一起,只为着单纯的幸福。 这个说法带给惜织些微快乐,“维持眼前”是她最愉快的选择,至少无身无分,她不至于对不起母亲,又可以暂且抛弃罪恶,以喜欢为名,纵容自己沉浸爱情,即便有朝梦醒,至少不是明天的事情。 她的爱情出现一丝曙光,她的心情暂且回温。 “嗯,我不要名分。” 小手伸入他掌心,春未了,夜里的空气仍带有丝丝寒意。 “很好,父皇答应五月中让我迎妳入门,妳称她一声姊姊,两人和平相处。” 他的话迅速僵住她的心思,缓缓地,她松开五指,退后一步。 “妳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他皱起眉头。 “我不要。”迅速地,她回答。 “不要嫁给我?” “是,不要嫁给你。”她重复他的话。 “为什么?” “我们之间有恨。”她说得实心实意。 “妳还在记恨?”眉心的皱褶更深了。 “对。”她认真点头。 “说不通,妳不愿嫁给我,却想和我在一起?妳的恨告诉妳,和我在一起无所谓,嫁给我却大不行?这种说法不合逻辑……”一个念头闪过,“妳想以退为进是吧?妳想当高高在上的皇后,只不过妳的骄傲让妳说不出口?或者妳早听说我要大婚的事情,早在心里拟好对策?” 他的猜测一步一步将她逼进角落,说不出口的冤,申诉不来的苦,是心痛。 “说话,不准沉默,妳到底要什么?要名分地位,还是替母亲报仇?只要妳敢说出口,我就给得起,不需要拐弯抹角,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他居然说她欲擒故纵?! 退后两步,心防崩溃,他欺人太甚。 “以前妳至少诚实勇敢,妳敢大声说出心之所欲,现在的妳,变圆滑了,也变得虚伪。” 好个虚伪!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她不抢后位是虚伪。抢了后位呢?是不识大体、不知轻重吧?他挑了两个最差的角色由她选,她该前进或后退? “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人?”幽幽地,她问。 “妳不是?” “我不是,我骄傲得连皇后之位都不屑。” “妳的理由说服不了我。” 她的理由?弒母之仇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理由?那可是扯心裂肺的恨,他怎能说得如此轻而易举?! “那么请教教我,什么理由才能说服你放我出宫?”幽幽地,她问。 她的话直攻进他的心底,那是他最不愿意谈、最不愿意碰触的忌讳。 瞬地狂怒,他握住她肩膀朝她大吼大叫: “想都别想!我永远都不会放妳出宫!” “留我做什么?下月迎后,明年迎妃,多少女人抢着匍匐在你脚边,多我一人、少我一人有何差别?”她也随之提高声调。 “是否差别由我决定,不劳妳费心!” “说穿了,我费不费心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非得接受你的安排、满足你伟大的男性自尊!”架吵大了,她口不择言。 “妳想我在送妳出宫和让妳当上太子妃之间择其一?对不起,我不选。” 其实,他可以选的,选她当太子妃一直是他最大的意愿,但她的态度过度恶劣。 “你何必选?你想怎样便怎样,谁让你是最了不起的太子殿下呢?” “是啊,我是太子殿下,我必须为后宫着想,娶一个不懂服从美德,不知宫廷礼仪的平民女子为后,如何服众?” 吵架,话最伤人,重重两句,勾动她的自卑。 没错,她是平民女子、她粗鄙俗气、她不懂服从礼仪,她从不属于这个圈圈。 低眉,两人久久不发一语。 不吵了,惜织转身想离去,走两步,停顿,她轻声问:“是不是死亡才是离宫好的理由?” 他一听:心惊,咬牙,她非把他逼到底不可? “妳母亲就是死了,也要死在皇穴里。”狠狠地,他撂下话,猛地转身,先她而去。 他的残忍扯断她的泪腺,不肯停歇的泪水,滑过颊边,串串、点点,落下。 这夜,他们不欢而散。 他在书房里枯坐一宿,她在梅树下静立一晚,他们都骄傲,他们都不屑低头。 隔天清晨,他上朝,她回房;他心不平,她生病。 第七章 她病十几天,咳了十几天,整个人消瘦一大半。 这些日子,她和龙帧没再见过面,老话,他们是同样骄傲的两个人。 “不是我叨念公主,您是大夫,怎么就不会照顾自己的身体?”锦绣一边替惜织包上头巾,一边念。 “我不是好多了吗?” 换上锦绣的旧衣服,笑对锦绣,苦是她的事,与人无关,她不想将情绪施压他人身上,所以前头欢天喜地张罗起婚礼,她假装不知道,一箱箱嫁妆进了龙啸宫, 她也假装不知道。 只是悄悄地,她收拾了包袱,带上父母亲的牌位,做好离宫准备,不等人赶,她会自行离开,只不过离开前,她说过要为他酿起一壶梅酒。 “走,妳答应的,要帮我采收梅子。”轻咳两声,她笑脸迎人。 “才好些,又出去吹风,病了怎么办?” “没事的,再不动动,骨头都躺酸了。” “才怪,妳是心疼那些梅子,又不是没别的东西好吃,干嘛眼巴巴弄起那个?” 是啊,干嘛眼巴巴弄那个?但深夜举盏……是他们共同的梦。 “等梅酒酿成,妳会知道那是多么好的滋味。” 酸的、甜的、芬芳的梅露是爱情,是她难解心情。“拜托、拜托,帮帮我搬梯子吧。” “这粗活儿该叫小学子、小柜子去弄,偏偏秦嬷嬷监督他们做事儿,不得闲。” 是啊,听说整个龙啸宫里焕然一新,新家具、新桌椅、新床铺处处新景象,毕竟要入主的是非平凡人物, “别抱怨了,迎娶太子妃是何等大事,辛苦些也是应该,”提起篮子,惜织在锦绣之前离开房间。 不消多久,惜织站上枝头,熟练地采起梅子。 “公主,让我来吧!”锦绣在树底下喊。 “不用,这活儿我做惯了,妳没我顺手。” 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她觉得有事可忙真幸福,起码不用想到他、想到即将到来的婚礼与……分离。 “公主,妳真的无所谓?” 锦绣一声问,把问题镶进她心坎里,才想避开,心酸阵阵敲打上来。 “您不怕那个湘屏公主抢走殿下的心?” 怕啊!怎不怕?然,怕了又如何?她还是要嫁进来,他……仍旧是仇家啊。 “听说湘屏公主温柔贤淑,许多王公贵族都想娶她入门。” 她懂服从,懂礼仪,不像她这种平民女子。 两人吵架的话,她句句记起。 “这些天我听说又听说,听到的全是对湘屏公主的赞美,我不服气怎有人可以八面玲珑,让上上下下都喜欢,就找了些专爱说人八卦的宫女问问,可是,连她们部说湘屏公主的好话。” 声音低了下来,锦绣忍不住担心,将来她的主子地位岌岌可危。 “妳该庆幸殿下将有个好妃子。”话入腹,心蚀。 “我跟您说这些做什么?笨!”一跺脚,她重重叹气。“公主,起风了,我回房替您拿件衣服。”背过身,她偷偷拭泪。 惜织看见了,头偏,她不哭,这是最好的布局,人各有命运,她的命不归属这里。 锦绣走到半路让秦嬷嬷拦截,硬逼着去洗地。她顺着锦绣来的方向找到惜织,远远见到人,秦嬷嬷便扯起嗓子大骂: “妳这贱蹄子!人人都在前头忙,就妳躲在后头玩儿,等我禀了皇后,不掀妳一层皮才怪!” 惜织看对方,好半晌才晓得她在叫自己,下梯子,才想对她说明自己的身分,没料到竟是一阵劈头乱打,她手里的藤条,在惜织手上挥出两道青紫。 “妳别以为自己是惜织公主的手下就有特权甭做事,想都别想,等我们太子妃进了门,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全给我闪边去,妳最好眼睛睁大弄清楚谁才是真正主子!” 她一路说一路骂,还把桶子塞进惜织手里。 “快提水到前头帮忙,大伙儿都快忙翻天啦!”她吼。 想反驳的,但秦嬷嬷不给人机会,一张嘴张张合合,藤条跟着刷刷落下,惜织随她到井边,大病初愈体力有限,不过倒桶水,她便累得气喘吁吁。 “真好命,才舀个水就动不了,这龙啸宫里的下人真难使唤,看来要整治你们,得花费我一番工夫。”说着,又是一藤条刷下。 就这样,从井边到大厅前,每泼出一些水便免不了挨几下,咬牙,她不屑求饶,颤抖抖地,她终于把水提回大厅正中央。回眸,她眼见秦嬷嬷的藤条无缘无故打在小学子和小柜子身上,兼骂几声懒: “看什么看?不去刷地,想当大小姐啊!妳皮太痒是不?快点、快点,你们全都给我快点,明儿个皇太子要大婚了,别让龙啸宫里脏得见不得人!” 说着,她在惜织身上鞭过几下,一不仔细,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妳不能好好说话吗?打人能替妳解决什么问题?”终于,惜织忍不住出口。 惜织的声音引来注意,龙啸宫里的太监宫女认出她。 “贱蹄子,这里有妳说话余地?”挥地,一巴掌过去,惜织闪避不及,红痕印在颊边。 “公主!”见到惜织被辱,大家拥上来把秦嬷嬷推开。 “造反了、全造反了!给我打,打死一个算一个!” 秦嬷嬷令下,她带来的人全一拥而上,场面变得混乱极了,有人帽子被扯掉、有人衣服被撕破,全都狼狈不堪。 此时,杨公公和龙帧从门外走进来,被眼前的状况弄傻眼。 “停手、停手,秦嬷嬷,你们在做什么!” 杨公公一喊,大伙儿全停止动作,靠边边排队,垂手站立。 “秦嬷嬷,发生什么事,值得妳这么生气?”杨公公问。 “还不是那个下作宫女,人人都在忙,独她在玩儿,说她两句,她还挑拨大家打群架。” 她从人群中拽出惜织,用力将她掼倒在地。 “抬起头!” 杨公公唤她,惜织不照做,她不想在这种场面里见龙帧。 不过龙帧还是认出她的身影,蹲下腰,用食指抬起她的下巴,她倨傲的表情中没有“认输”二字。 “惜织公主,妳怎么穿成这样在这里?”杨公公惊喊。 “什么?她是惜织公主?”秦嬷嬷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冤枉啊!惜织公主穿成这样儿谁认得出来?您又不说明身分,这不是折煞奴才了吗?殿下,您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别冤枉奴才呀!要知道她是惜织公主,给我十颗胆,我都不敢对公主无礼。”几句话,她把自己的责任推得干净。 “为什么穿成这样跑到这里来?想惹人注意,还是要我别忘记有妳这号人物存在?”冷冷的,他的尖酸叫人无从招架。 偏头,她不屑对他的刻薄做出解释,他的态度过分得让人愤怒。 “我真不懂妳,好好的公主不当,喜欢扮奴才。”龙帧的嘲讽伤人。 “你何必浪费精神懂我?我们之间有任何关系吗?顶多是囚犯和狱卒。” 她也会生气,只是她不习惯主动犯人,但一个一个不合理摆在眼前,秦嬷嬷的狡猞、龙帧的可恶指控,让她愤然。 “是啊,不需要懂妳,了解妳的目的便行,放心,不管妳用多少心机,都不能激怒我把妳赶出宫去,更不可能让我放弃娶湘屏的决定。” 他说得斩钉截铁,误解她误解得理所当然。 “很好,恭喜你不易被激怒,更恭喜你的正确决定,喝喜酒时别忘记招呼我一声。” 拨开额前散发,起身,她提醒自己,她是个高贵公主,尽管别人并不认同。 拨头发动作让她露出手肘的青紫伤痕,龙帧看见了却不处理。 “来人,把公主送回房,好生照顾,别让她穿着奴才衣服四处晃,晃得人心惶惶。” 惜织回房的动作顿了一顿,他的意思是软禁她? 好个君王气度!未成帝皇,气势倒跟他父亲一模一样!心痛比身体更剧,但她坚持不呼救。 锦绣跟在惜织身后,往前走几步离开大厅,但她越想越不对,转身冲回客厅,当着众人面前跪地。 “殿下误解公主了,公主不是刻意穿我的衣服鱼目混珠,她是想采梅子酿酒,怕弄脏殿下给的衣服,谁晓得秦嬷嬷突然出现,她手上的藤条不分三七二十一,逮了人就打,根本不让人说出身分,只逼人工作,我想她也是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公主。” 匆匆说完话,她根本不管龙帧的反应,没有跪安、没退禀,转身追着惜织而去。反正要罚就罚,她不在意。 他误会她了?她的伤在他眼前摇晃,后悔像决堤海水,翻滚而至, “真是不懂规矩,不过一个小宫女居然敢这样子对太子殿下说话,这种……”秦嬷嬷碎念不停。 “住嘴!杨公公,把她给我赶出去,永远不准她出现在我眼前!”大袍一甩,他气愤入屋。 厅里宫女太监面面相觑,在一片沉默中,不知死活的小柜子首先跳出来欢呼:“万岁,公主替我们赶走坏巫婆!” 桌上的药物和玉瑶琴是龙帧的抱歉,在大婚的前夕,他派人送来这些东西,惜织没使,单单傻傻地看着它们,直到天明。 她想很多事情,一件件,细细思、慢慢想,她作出决定,虽然这个决定既不高明,可却富有创意。 天亮,太监宫女们动起来,略略洗净脸,惜织发现脸伤、手伤还在,青青紫紫的好不吓人。 为自己敷上药,她走出房门,直至他的寝宫,寝宫布置成新房,到处喜气洋洋。 敲敲门,她走进去,小学子、小柜子正在帮他更衣。 “我来好吗?”轻声,她问。 小学子、小柜子退下去,顺手关上房门。 惜织缓缓走到他面前,抱歉的话含在嘴边,几次张嘴,说不出口,她坏在太骄傲。 他不等她放下骄傲,大手一揽把她揽进怀间,他的体温濡染上她,幸福重回。 双方都不言语,他用大大的胸膛告诉她,对不起,他不该对她发脾气。她用小小的手环住他的腰,告诉他,很抱歉,对你的挑衅不是故意。 “还痛吗?”他开口。 摇头,在他怀里怎会痛?痛是咋儿个的事情,收了药,心早忘记收纳疼痛。 “妳瘦很多。” 勾起她的下巴,两道紫色瘀痕横在左颊,他用拇指轻轻抚过。 “该死!”她的痛刻到他心版间,一阵一阵,痛得他皱眉。 “我没事,你还生气吗?”惜织问, “别对我提起妳要离开,我就不生气。” 那是他的死穴罩门,不懂得害怕的他,只对她的离别感到恐惧,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晓得他宁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愿意听见她一声分离。 “那就对我再好一点,你是我留下来的唯一理由。”她敷衍他。 主动抱他,这是她的第一次主动,可为什么,她觉得他们越离越远?是即将到来的典礼隔离他们,或是两颗心已拉出距离? “嫁给我,把留下来的理由变成理所当然。” 这是所有男人最简单的想法,婚姻不单单是月老绑住男女的红绳,也是牵绊她的唯一方式。 “婚姻怎么会把留下来的理由变得理所当然?我娘嫁给你父皇,终其一生她都在期盼逃离。”她反对他的说词。 “我们的情形不一样。” “自然不一样,我们之间更形复杂,我欺不了你也不愿意欺心,我不恨你却不能不对你记恨,婚姻会加深我的罪恶感,跟了你,我觉得对不起母亲,我宁可当蚌壳,把自己收进保护壳里,假装我们之间无情,假装我仍然对母亲忠心。” 他终于听懂她的逻辑,这就是她的症结点?一个他刻意看小的问题,竟是她心中解不开的重大纠结? 他考虑放下骄傲,对她说明那夜的实情,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太忙,不管乐不乐意,他必须屡行皇太子的责任。 “懂了。”轻点头,他理解她的想法。 “我不是矫情,我真的不想为妃为后,我很开心皇上替你挑一门好媳妇,很开心有个好女人愿意照顾你,我真的真的开心。” 她不矫情、她逼自己真心,她真的努力,控制自己不该有的妒忌。 “我懂。”再揽住她,抚抚她的头发,说不上来的满足快意,那是莫名其妙的情绪,彷佛有她在怀里,再大的痛苦困难他都能禁得起。 “所以,和好了?”惜织在他胸前问。 “我不承认自己和妳坏过。”一句话,龙帧否认之前的纷争。 微微一哂,她转移话题:“时辰不早,我替你更衣。” 拿起红袍,是喜。 为他扣起颗颗盘扣,金线银蟒,龙凤呈祥,她该祝他一声琴瑟和鸣。 系上腰带,是庆。 庆他一生一世得享太平,庆他子孙成群,家道昌兴。 戴上玉冠,伤心。 最后一道手续,她目送他走人另一段人生,酸酸的心,苦苦的意,想假装不存在的爱情跳出来对她哭泣。 “要不要同我一起?”握住替他戴冠的柔荑,他突发一语。 “同你一起做什么?”她笑问。 “都可以,同我一起娶妻,同我一起入席,同我一起……” 他知道这个提议孩子气,但她舒展不开的柳眉鼓吹他不顾一切。 “同你一起春宵花月夜?别闹了,今儿个是你的大日子,你处处带着我,新娘的面子摆哪里?她是要陪你一辈子的人,你该好生对待,今夜我会为你奏一曲龙祥凤鸣,贺你新婚志喜。” “妳甘心这样?”如果她说了不甘心,那么即便后果大到他无法负担,他都愿意为她背弃这场婚姻。 这句话锦绣问了她几百次,她无语。 她晓得自己不能不甘心、不可以不甘心。除开娘的仇、二人的身分悬殊外,他的婚姻还为着拉拢某部分的势力。 那是他的命、她的运,之于他们,爱情是奢侈的事情,能争得一分便享一分浪漫,失去了不该怨尤喟叹。 拉起他的手,偎在颊边,他的温暖,她唯能拥有一点点。 送他出房门,临去前,整整他的衣服、他的袖,她把自己的细心挂上他的身。 “去吧!我不喝你的喜酒,我先在此处祝贺,愿你们比翼双飞,白头偕老。” “我不接受妳的祝贺,比翼双飞、白头偕老是我们两人的事。”一句话,他确定她在他心中地位。 挥挥手,送走他,惜织面带微笑。他的想法的确公道,她和湘屏公主各取所需,湘屏爱当皇后,而她只要他的心,有心,足矣, 琴笙齐鸣,一场婚礼办得精彩绝伦,龙啸宫里贺客川流,热闹声直到夜深才逐渐平息。 新房里,烦琐的仪式结束,龙帧和湘屏同坐在喜床上,他没掀开她的红盖巾,只一心想着今夜,惜织房里的冷清,她怎度此光阴? “殿下不帮臣妾掀喜帕,臣妾怎么服侍殿下安寝?”清脆嗓音从红帕后头传出,带着几分娇羞怯怜。 下床,龙帧拿来秤柄替她掀去盖头,一朵温柔笑靥浮起,她看着夫君。龙帧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儿呀!他比龙狄表哥好上千倍,他的传奇在宫里宫外传遍,他是人人口中讨论的英雄吶! 下床,她站到龙帧身边,伸手要为他除去玉冠。 “不用,妳累了一天,好生休息。”阻止她的善意,这是惜织的工作,他不想由别的女人代劳。 “还是我来吧!为今晚,章嬷嬷教我一整个月,要是没做好,岂不白费老人家心血?” 说着,浅浅的笑窝跳跃。从小,她被悉心训练,她是要当皇后的人吶,怎能不懂得讨皇太子欢心? “我说不用。”制止她的手,他坚持。 转身,婚礼行过,她要的东西他给了,接下来,他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殿下要出房?”他这……摆明欺负人!泪水下,晶莹闪闪。 原因是传说中的惜织公主吧?她还没嫁进门,惜织就赏了秦嬷嬷一个下马威,这是在和她别苗头吗?妒恨在湘屏胸中酦酵膨胀。 “需要向妳报备?”回头,他冷眼相向,却发现她的泪水。 “我们……谈谈好吗?”湘屏鼓起勇气,拉住龙帧的手,她强留下他的脚步。她不输,起码不输在新婚的第一夜。 “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 “谈惜织公主、谈我们以后、谈皇后皇太后。”好啊,既然他在乎的只有惜织,那么她就用惜织把他逼在自己身边。 她的话题成功地留住他,龙帧重回桌边,他等着她来“谈”。 “皇后、皇太后并不喜欢惜织公主,她们主观认定昀妃是宫廷里的羞辱,她们要我积极寻到惜织公主的错处,好顺理成章赶她出宫。” 龙帧沉默,他清楚,对于他和惜织的事,只有父皇支持。 “进宫多日,殿下该知道宫中情势复杂,为坐稳皇太子宝座,殿下必须更用心国事,至于惜织公主,臣妾承诺,会尽全心为殿下保住她。但前提是,请配合臣妾演戏吧,你越表现得对惜织公主不在意,对我们的婚姻满意,她才会越安全啊!” “妳为什么愿意这么做?她走岂不是对妳更好?”他反问。 “臣妾是让女德妇经养大的,臣妾懂事认分,一场大婚让臣妾成了殿下的人,臣妾的心只能向着您,向着您喜欢的人事啊!” 她说服他了,龙帧再无异议,她为他解开盘扣,他不动手阻止,她端来交杯酒,他一口喝下,他决定了配合。 双双并躺在床上,烛火灭熄,窗外偷看的人儿满意散去,窗内龙帧脸朝外默默想着惜织的委屈,对于新婚夜,他不感兴趣。 而湘屏,郎君在身畔却无半分怜惜,看住他的背影,她狠狠咬住唇,在心中暗地发誓--总有一天,她要惜织死无葬生地,她要殿下的眼里只有自己。 惜织遵守承诺,坐在玉琴前,一曲龙祥凤鸣奏不出喜悦激昂,淡淡凄情融入铮铮琴音。 音乐传入新房,龙帧拳头握紧。春宵花月夜,伤的是三个男女的心,月娘隐进云端不忍看,世间情事惹出多少是非因果,十几年前的悲情再度上演宫廷,未来,性格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一回一回,曲子重复又重复,直到月亮偏西、星子渐移。 咚,琴弦断裂,弹上她的指尖,血痕划过,痛。惜织含住食指,连痛一并含入。 断了,终是断了,弦断情……绝? 想好要放弃的,不可再三心二意,起身,她带起自己的包袱,回眸,环顾周遭,几个月的生活起居,她在这里住出家的感觉。 那张椅子是他常坐的地方,他老爱拉她坐在自己膝间,不管人家是不是会羞怯;那个花瓶呵,常供着一翦新梅,因他恋上梅花香味:还有柜上的小篮子,里面的针针线线,为他缝起一件件新衣,为她还诸若干恩情。 家……别了…… 推门,门外,小柜子守着,夜深,他歪着头睡熟。 龙帧猜到她要出走?这些天他总派人守在外头,然她怎能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啊! 说是照旧,口里轻松,行动难守,不过是一夜新婚洞房夜,她已心痛难当,往后呢?无数个夜,她得用多少心伤换得? 她做不到不爱他,做不到不妒忌湘屏,更做不到无视他的婚姻,她承认自己错了,且错得离谱。“照旧”这事儿,是她无能为力的承受。 合上门,绕过回廊,走到新房前,灯灭烛残,她想象着龙帧和湘屏的恩爱,沉重的心重了步伐。 “祝福你。”悄悄地,她对窗户说话。 娘常说有来生,也许,也许在来生,上苍愿意给他们一个单纯身分,让他们之间不再纠葛,让他们有权说爱、有权论姻缘。 叹气,寸断柔肠…… 苦笑,步出龙帧寝宫,她往门外走,园里的一树一影,都有他们的足迹,他带着她飞上屋顶,一次又一次看星星,她说他是众星拱起的明月,他笑而不答,他不是温柔男性,却体贴了她的心。 放轻脚步,她不愿惊醒任何人,循着熟悉路径,一心朝外。 “公主?” 身后,是杨公公的声音,她被发现了? 惜织低眉,假意没听见,加快脚步执意往前,再几步就出了龙啸宫,只要能躲进冷宫,那里够大,可以让她藏身好一阵子,再伺机逃出宫廷。 杨公公惊觉不对,忙高声唤:“快来人,拦住公主。” 她跑得更快了,抚住胸口,使尽全力,她冲到大门前,拉开门,门外……一排士兵列队。 双肩垂,她输了。 “杨公公,放我走吧!”她恳求。 “公主,妳这不是为难奴才,殿下他……唉,妳还是随我去见殿下吧!” “他知道了?”杨公公的话让她心惊。 “小柜子一发现公主不在,便急急上报。” “你们怎么可以上报……今天是他的……唉……”语不成句,她急得跳脚,完了,她怎生面对他的怒气? “走吧,公主。”他躬身,让惜织走在前面。 他会生气吧?他会抓起她的肩膀吼叫一通?他会怪她在他的新婚夜里搞事情,闹得人人不安宁?想象他的愤懑表情,心凉了几截。 天,她不想面对这些。 这一路,她走得特慢,但再摩蹭,路总会走到尽头。 有人向龙帧飞报,公主已找到,他们行至龙帧寝宫前时,龙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帧穿着单衣和裹住披风的湘屏并肩。 看见他,惜织急忙出口解释:“龙帧,我很抱歉打扰你,我只是认为……” 冷冷地,他没说话也不听她的“认为”,哼一声,他回身托住湘屏公主的腰,两人一起进屋。 他又要说她欲擒故纵了吧?他又想她在引起注意了吧?她的偏私狭隘、她的矫情造作,他要认定她的所作所为的全是太子妃的地位吧? 他的冷漠比暴怒更教人难过,僵在原处,她解不清心中百般滋味。 不过一眼,她看见湘屏公主的美艳,看见他对她的体贴,看见他的心……改变…… “公主,我们回去。”软软的,是锦绣的声音。 回去?回不去了……新房里,烛火重新燃起,两道人影相依,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了,对不? 第八章 才和好的感情,又破局,他们之间不易顺利。 惜织被关在房里,出入都有人跟随,更有趣的是殿下下了命令,除了太子妃房里,她哪里都不能去。 但和湘屏的几次交手让惜织渐感害怕,她不是简单人物,包裹在她美丽聪慧外表下的,是城府深沉。 于是惜织足不出户,不惹是非,她安安静静看医书,唯一乐趣,是调膏弄粉,替女人增艳。 虽然心情起伏,但她控制得很好;虽然不能出口的妒意在胸中燃烧,她仍让自己看来一派悠然恬适:气闷常教她呼吸不顺,她能做的事是忍忍忍。 “公主,妳瞧这珠子,颗颗圆润剔透,漂亮不?” 锦绣才从湘屏房里回来,短短时间,湘屏得到所有奴才的忠心,连当初最反对她的锦绣也被收买。 “漂亮。”放下医书,惜织淡淡回她。 “太子妃送的,好大的手笔是不?大婚时,她给我们每人十两银产红包,现在又给我珍珠链子,下回不晓得要赏我什么?” “她要妳过去做什么?”惜织问。 “没事,她关心公主,问问有没有照三餐进食,睡得安稳否,这两天在忙些什么,为什么不过去看看她?她一个人挺闷的,要是能有公主陪着说说话,可好了……我告诉她呀,最近公主忙着调脂粉,要调一种既能保护皮肤,又能让人看起来水水嫩嫩的粉,等调好后,一定给太子妃送过去,好让殿下一看到王子妃,就迷上……”话到这里,她忙捣住口,连打自己好几下。“要命,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关系。”惜织把视线重新挪回书上,苦涩含进口里。 “公主,殿下很久没上这儿来。” “新婚燕尔,自然。”她说得轻描淡写,胸口却压上千斤石担。 “对嘛对嘛,公主能这么想就好了,看开点,自己快乐别人也开心。对啦,公主,知不知道咱们龙啸宫里出了贼?”她特意找话题,想引惜织多说话。 “哦。”她漠不关心。 “太子妃的紫晶环不见了,那可不是普通物品,听说是从国外进贡,很希罕的呢,我问太子妃那东西长得什么样儿,她笑笑说没什么,和一般玉镯没两样,只不过石材是紫色水晶,上面还雕了几朵小花儿,东西掉了她一点都不在意,还要我别到处嚷嚷,免得别人误会,以为她怀疑谁,妳说太子妃是不是很大量?” “紫晶环?”诧异,惜织放下书,走到首饰箱前,从里面拿出手环,端详。 是这个吗?那是湘屏送给她的见面礼,怎么说成遗失? “紫晶环怎会在这里?公主,一定是有人想栽赃妳,快快快,咱们拿去还给太子妃,向她证明我们无辜。” 锦绣吓呆,拉起惜织就要往外走,急匆匆地,撞上刚进门的人。 “殿、殿下,殿下千岁。”看清楚来人,锦绣慌地蹲身请安。 “发生什么事?”浓眉高立,看着惜织瘦削脸颊,他不满。 “太子妃丢了紫晶环,紫晶环却出现在公主首饰盒里,我们……” “下去!”龙帧斥喝一声,锦绣匆忙离开房间。 他看她,久久不发一语;她回看他,心中念头无数。 她想问他,对于她的出走还生气否?想问他,新婚是否快意?想问他,是不是寻到新恋情?更想问他,两张情网会不会迫得他不能呼吸? 想问的话很多,但他的怀疑表情堵住她所有问话。 叹口气,他走近。“如果妳喜欢任何首饰,告诉我……” “别往下说!更别用一只手镯污辱我,我不会为了区区镯子出卖自己!”她嚷嚷。 推开他的手,她退后两步,有气,气自己爱他那么多,他却一点都不了解她。 “妳的意思是湘屏说谎?” “没有指控任何人,我是在说明立场,我不去偷不属于我的东西、我的人。”如果他摆明姿态:心有归属,她愿意立刻离开。 “它为什么在这边?” 人证物证,连锦绣都怀疑她,她能要求谁的信任? “那是太子妃的“赏赐”。她赏赐了龙啸宫里上上下下的人,我总不能例外吧!”她强调赏赐二字,讽刺意味浓厚,她挑衅他的权威。 “妳是什么态度?” 他嫌弃她的态度?没错,她是态度不好,谁教她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矛盾,谁教她想走不能走,不想嫉妒偏又嫉妒到不行? 太监们说,太子妃温良贤淑,殿下宠爱太子妃异常;宫女们说,殿下夜夜拥抱温柔,羡煞多少蝴蝶鸳鸯。 她不断告诉自己,三妻四妾本就是法理容许男人做的事情,她抱住他的话不放,逼自己相信,没关系的,她要的只是他的心,他来不来看自己没关系,只要他的心在,她的情长相随。 没想到,再出现,他对她只有怀疑和不信任。 她背过身,深吸气,冷冷说:“我的态度不好吗?真抱歉,也许我该请个嬷嬷教导我礼仪。” “妳在针对湘屏?为什么,妳们处得不好吗?” 他从湘屏那边听到的全是对惜织的夸赞,她喜欢惜织、崇拜惜织,要是能够,她但愿能和惜织结拜成好姊妹。 不好?不,是好得过分吧? 第一次见面,为她不想喝银耳汤,湘屏把宫女叫来骂上一顿,宫女不服,顶嘴说太子妃喝过几次都赞不绝口,怎么惜织公主喝就有问题,从此,送进惜织房里的茶水,只有清水,不见茶叶。 第二次两人闲逛花园,她问惜织爱什么花,她说偏爱梅菊,湘屏一道命令要人拔除鲜花种上梅菊,惹得园工对她极度不满,送进她房里的时花,只剩下两竿修竹。 这种事发生频率太多,多到惜织变成惊弓鸟,面对湘屏的问话,再不敢轻易回答。所有人都说太子妃对惜织公主真好,更批评惜织态度高傲,一时间她的敌人多到数不胜数。 “说话,她欺负妳了吗?她用身分压迫妳了吗?”他急问。 “没有没有,她对我太好,好到我快窒息,可不可以请她别再对我那么好?” “所以……妳是嫉妒?”龙帧推测。 “是吗?或许吧!”她随口敷衍,不想再讨论太子妃的事。 “别嫉妒她,这场婚姻当中她最无辜,我希望妳能多配合湘屏,她一直努力在帮妳。” 帮她?连他都说湘屏好话,所以归根究底问题在她、错误在她,她该为所有的事情负责任。倒来清水,水中倒映的是她疲惫容颜,她什么事都没做,却觉得打了一场大战,疲累。 “走吧,我陪妳把东西送回去还给湘屏。”他拉起她的手。 到头来,他还是认定她偷走湘屏的东西?心凉。 “我不去,她想要回她的赏赐,叫她自己来拿,这东西我一点都不在乎。” “妳一定要这么倔强?家和万事兴妳不懂吗?”他们往来一句句,声调越说越急。 “我吵了、闹了?不,我什么都没做,请别把他人的帐赖到我头上!她无辜可怜,你去安慰她,别要拉着我,我有我的自尊。” 背过身,他的出现让她多快乐呀,她想解释那夜,想告诉他,她的离去有一大部分是为着爱他,但……他是来吵架的。 “妳把妳的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重?” “不应该吗?没有自由、没有快乐,我只剩下自尊,难不成我连自尊都要受限?” “难怪下人说妳孤僻,湘屏要带妳去见皇太后,妳不肯;她要邀妳同皇后赏花,妳不愿意:她想尽办法把妳拉进人群,妳却一心一意孤立自己,为什么?这样显得清高? 就说这个手环,如果有误会解释开来不就得了?都是家人,妳偏要扯上自尊、自由,为什么妳让自己变得那么难以相处?妳在挑战谁?湘屏吗?她什么地方让妳不满意?还是她刺伤了妳无聊的自尊心?” 架越吵越凶,声音传到窗外,下人们纷纷走近。 家人?是啊,她忘了最重要一点,湘屏是他的家人啊!而自己呢?是“家人”之外是不? “我的自尊在你眼里仅是无聊?”语带萧索,惜织背过他。够了,不要吵、不要闹,别犯她,让她一人静静。 突地,门猛然被推开,湘屏从外面跑进来,她的动作让惜织错愕,她居然抱住自己,力气大得令人咋舌。 “是为了紫晶环的事吗?不要生气,锦绣都告诉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它出现在惜织这里,但我相信一定是我的问题,我常忘东忘西,也许是我把它送给惜织公主却自己忘记,都怪宛儿不该多嘴,把事情传出去,是我胡涂是我错,请殿下不要责怪惜织公主!” 湘屏连迭解释,事情末弄清楚,她就赶着在前面认错,这一相较,又较量出惜织的气量狭窄。 “东西是妳送给惜织的?”龙帧问。 “我、我、我忘了,不过一定是的,惜织说是就一定是,我信她。” 湘屏越说相信,门外的太监宫女就越不相信,一眼扫过,惜织在他们脸上看见怀疑,她晓得自己又被摆了一道,湘屏的手段太高明,高明到她无力招架。 推开湘屏,她把手镯放进湘屏手上。“把它带回去吧,我不需要。” 不说话、不反驳,随他们要怎么想。进内屋,她疲惫。 湘屏看着她的背影,冷笑,赢过一次又一次,她要一路赢下去。 走近龙帧,湘屏拉拉他的手,陪笑说:“别生气,惜织公主正在气头上,过阵子再哄哄她就行了,千万别为了小东西弄坏感情。一个镯子值几分?哪里比得上你们的爱情?走,上我那儿,我买一堆医书要送给惜织,怕她不肯收,你用你的名义送她好不好……” 拉走龙帧,太监们在惜织窗下耳语,一句句批评她全听见了,咬住唇,她的处境益发艰难。 争执过后,龙帧送来三相医书,这是他的道歉还是湘屏的“好意”? 不想,一想便伤情。 在锦绣的怂恿下,她还赠一盅安神茶和一瓶美肤霜,东西是锦绣送过去的,回来后,她满口叨念,说退朝后,太子妃会请殿下过来,公主可得和殿下好好谈谈,别再要闹脾气。 惜织苦笑,怎弄到最后,问题还是出在她难搞? 另一方面,龙帧回宫,一进屋,便听得宛儿低声啜泣,湘屏在旁软声安慰。 “怎么了?”他问。 “惜织公主派锦绣送东西过来,宛儿爱玩,听说公主调的药膏好用,拿了药膏就往脸上涂,结果又肿又痛闹了好大一阵,太医才来看过,开了药。”湘屏巧声说,轻松的态度里面看不到紧张。 龙帧扳过宛儿的脸,那张脸几乎是毁了,龙帧看住她,念头浮上--惜织想毁的是湘屏的脸? 不可能,这不是惜织会做的事情,除非护嫉真会让女人理智全失? “东西锦绣亲自送来的?”龙帧问。 “是。”湘屏低头回答,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越愤怒,她越得意。 “来人,把锦绣和惜织公主带过来。” 命令下,两个太监领命,离开。 “殿下,我想惜织是无意的,或者,事情不是你想象那样。”她假意替惜织撇清。 龙帧没回答她,反问:“除了药膏,惜织还送什么东西过来?” “还有桌上那盅安神茶,我想没问题的啦,惜织公主那么爱你,一定不会在里面加料,喝点吧。”娇憨一笑,她把汤药送到他嘴边。 龙帧别过脸,湘屏笑笑,把嘴凑上去喝了两小口,然后把碗盅放回桌面。 “喝些嘛!味道不错哦,没有什么药味,锦绣说喝这个能安神养气,是很好的补身……”话说一半,湘屏突然抚着肚子,无助地看向龙帧。 “怎么了?”惊觉不对,他托起她往下滑的身子。 “我不舒服,这药……别喝……”抱住他的腰,须臾,她痛昏在他怀里。 宛儿止住哭泣,冲到主子身边,刚停的泪又落下。 “主子呀,跟妳说要提防惜织公主,妳偏偏不听,这下子可好,宛儿要怎么对皇太后说?” “来人,快请胡太医!”抱起湘屏,龙帧对着门外喊人。 一阵忙乱后,惜织进门时,胡太医刚好出门,打过照面,胡太医拉住惜织的手不晓得该说什么好。 “胡太医,发生什么事?”惜织问。 “现在还不确定,进去后小心应答,我会尽全力帮助妳。”拍拍她的肩,他迅速离开。 带着狐疑,她走进屋内,静悄悄地,不见人声。 “没人何必招我过来?”不想来的,是太监们三催四请,再加上锦绣在旁劝说,惜织才勉强出屋,她实在不耐烦再来一场对手戏。 才转身,龙帧的声音叫住她:“妳想去哪里?” 望他,他满脸愤慨,她又犯了什么人、什么事? “说话,妳要去哪里?”他暴吼。 “我从哪里来,自然回去哪里。” 她说的是自己的寝宫,他却以为她要出宫。 “想畏罪潜逃,妳自认计划周详?”扳起她的下巴,粗鲁动作不带丝毫温情。 “我为什么要畏罪?何罪需畏?”她反问。 “叫宛儿出来!”龙帧说。 身边太监领命,不多久宛儿走出,乍见,惜织被她红肿的脸骇着,她见过宛儿,是个俏生生的小宫女啊。 看见惜织,她顾不得自己身分,冲着惜织用力一推,恶声问:“公主,太子妃一心一意对妳,妳不领情就罢了,为什要毒害她?” “妳不要乱说!公主几时想害太子妃了?”锦绣挡在惜织前面。 “宛儿,妳为何口出此言?妳听到什么谣言?”惜织冷静问。 “礼物是锦绣姊姊送来的,我亲手收下,要不是我贪图漂亮,拿了药膏往自己脸上擦,说不定是主子的脸变成我这副模样!妳害主子不够又想害殿下,主子替殿下喝了什么养神茶,已经中毒痛昏在里面。” 宛儿振振有辞,她一路说一路哭,哭得在场人士心慌意乱。 “不可能的!我进去看看!” 惜织心慌,跨步,想进内屋,却让两个侍卫挡在门边,她瞠目望他们,他们没有退让意愿。 是了,那是防备眼神,侍卫担心她再加害他们的太子妃呀!退两步,她回到龙帧身前。 “妳不用进去看,胡太医已经来过,湘屏的毒他会解,至于妳,我该拿妳怎么办?”龙帧望她。 “你认定是我做的?”她反问他。 “我但愿人证物证不要那么齐全。” 龙帧痛心,他也不愿意相信妒忌会使女人面目可憎,然眼前所有证据都指向她,他能说不相信? 环顾周遭太监宫女和侍卫,他们的眼神中充满鄙夷仇恨,那是她从小到大常接收的眼光,好久不见,狭路相逢,是否该说声久违? 苦笑,她明白当年母亲的处境,了解百口莫辩的痛苦。 “事情不是我做的,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但不能冤枉我。”幽幽地,她说。 “我找不到证据相信妳,东西是锦绣亲自送来,宛儿收下,难不成妳认为她们会用自己的生命和容貌来冤害妳?” “谁知道?” 她知道这话刻薄太过,但真的是谁知道呀! 谁知道中间有没有人下毒?谁知道湘屏是不是真的中了毒?谁知道她的存在碍了谁的眼,非得被根除?谁知道! “这么过分的话妳都说得出口,萧惜织,最毒妇人心吶!是妳亲口承认自己嫉妒湘屏……” “所以我用药毁她容貌,因为我恨你杀死我娘,所以熬煮有毒汤药,多合理的推论,我连争辩都可以省了,对不?” 接下他的话,惜织句句落实自己的罪状。 “只要妳有道理,大可争辩。” “道理?什么是道理,众口铄金便是理,当所有人认定是我,我还有什么好说?审判吧!定罪吧!我全招全认,反正谋害你,我理直气壮,你毕竟欠我一条性命。”别过头,她骄傲依旧。 不想解释了,反正她找不出真凶手,这事迟早会成为无头公案,一如当年的皇太子失踪,一柄玉簪冤了母亲一世清白,哭天泣地如何?冷宫岁月她记忆犹新啊!女子的无能为力古今皆同。 “大错特错,我没杀死妳母亲,当夜我闯入冷宫,她误以为我是父皇,口口声声叫我皇上,她问我怎样能原谅她,是不是一死才可以。她抽出我的剑自刎,我抢回佩剑,接着妳和胡太医闯进来,分散我的注意力才让她有机可乘。她一心求死,她主动撞进我的剑尖,听清楚了吗?我没有杀妳母亲,是她一心求死。” 他想过告诉她事实,却没想过是在这种状况下,他想要好好替她解开心结,却不料替她打上另一个结。 龙帧的话勾出惜织记忆。 是的,娘临死前的确曾经说过皇上终于原谅她,因为娘将龙帧错认为皇上?所以娘自杀,娘认为一切圆满落幕,认定自己死得其所……那么,从头到尾她心心念念的仇恨呢? 只是错误认知?只是笑话? 恍恍惚惚间抬眼,她看不清龙帧的脸,他是多么骄傲的男人,骄傲得连替自己辩解都不愿,骄傲得宁愿承受她的误解也不肯亲口说明,这样骄傲的男性,他怎会为自己说谎? 如果他每句话都是真的,她的恨记得未免可笑。错了,她错得离谱。 “对不起,是我的错。” “这声对不起,妳该去对湘屏说。” 他不接受她道歉,一个不存在的仇恨让不相千的人变成受害者,对湘屏他才真正抱歉。 “我没下毒,如果有凶手,而你肯用心查,你会知道凶手不是我,因为我们是同一款人,同样骄傲得不屑为自己说谎。” 停下话,她走到桌前,用性命赌他的信任。 “这药是我亲手熬的,它有益无害,若真有毒,我还太子妃一条命。” 一就碗,她把剩下的汤药吞入,龙帧来不及阻止,手拨开汤盅时,大半药品已进她腹中。 “我不逃,我回房里等你把事情查清楚,但愿你值得我相信。”擦去唇边汤汁,她挺直背,回房。 凝视她的背影,他沉默。 她的话在他脑中回响,是的,他们是同一款人,同样骄傲得不屑为自己说谎。 骄傲的她,为母恨,不愿委身于他。 骄傲的她,在大婚前为他更衣祝祷,不流一滴泪水。 骄傲的她,忍住护嫉,为他弹奏一夜龙祥凤鸣。 这么骄傲的人怎会在湘屏正式变成太子妃后性情大变?怀疑兴起,他倏地起身。 他吩咐宛儿好生照顾湘屏,便大步往外走去,是的,如果真有黑手,他要亲手揪出来,问问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第九章 才到半路,惜织肚子便翻天覆地痛起来,勉强靠着锦绣搀扶,走回房里,一碰到床枕她再也挺不住,惜织用力抓住被子撕扯,痛吞噬她所有意识。 “公主、公主,那药真有问题?您告诉我解药在哪里,我去帮您拿来。” 连锦绣都不信她?她做人着实失败。 “给我……水……” 强撑起身,靠在墙沿,喝掉锦绣倒来的水,手颤巍巍,水泼出了一大半,她深吸气、缓吐气,刻意忽视痛苦存在。 “公主,告诉我……”她指着药箱,以为答案在里面。 “我没下毒,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毒。”气若游丝,豆大汗珠自惜织额头颗颗滚落,湿了衣领。 “那会是谁?是宛儿下毒害自己的主子?不会吧!”惜织的话让锦绣惊慌。 痛觉浮上,惜织敲敲额头,企图逼脑袋清醒,思考事情症结。 “到底是谁?” 想不出来,她一点都想不出来,抱住腰腹,痛得厉害,惜织用力咬住下唇,大口大口吸气。 “我去请胡太医过来。”锦绣匆匆抛下惜织往外跑。 是痛啊,搂住棉被,她痛得在床上翻滚,寒热交迫,五脏六腑移位,她痛得没力气尖叫哀号。 龙帧救我!龙帧救我!她在心中一次一次低喊,她不知道自己能否熬过这阵疼痛,就这样死了,她不甘心,她还没告诉龙帧,她爱他,还没有和他共创无数记忆,还没有做好多好多她想做的事情…… 她后悔了,后悔自己的骄傲,后悔用性命赌他的信任,更后悔大方把他让给湘屏,后悔自己亲手断送幸福……临死,她发觉自己错得离谱。 恍惚间,她看见一群侍卫朝她走来,是龙青派来的吗?不对,这里是龙啸宫,龙帧说他不敢。 “动作快点!皇后等着审人。” 朦胧里,惜织手脚被捆,她头上脚下被扛在肩头,几声空呕,她吐不出东西,只觉胃蛀了个大洞,酸液腐蚀喉管。 她在侍卫的肩上昏死过去,却在皇后的凤仪宫里醒来,醒时,发觉自己一身漉湿,头发狼狈贴在颊边。 “皇后,娘说您是她在宫中最好的朋友,您为什么这样待我?” 惜织不解,这些话她在心中存了好久。 “宫中只有敌人和对手,没有朋友。”她冷笑。 “所以您明知娘无辜,却不肯出手相救?”惜织问。 “无辜?皇太子床上那柄玉簪是她的,总不会错。”轻笑两声,说到这个,她佩服自己,一个小动作,便成功把人送进暗无天日的冷宫。 “您怎知玉簪的事?这事除了皇上和我娘,并无第三人知晓。” 惜织问住她了,板起脸孔,皇后变得不自然。 “我是皇后,后宫大小的事,哪件不知道?” “不,皇上特意隐瞒此事,除非……玉簪是您放的。”惜织大胆假设。 “我放的又如何?也好,让妳当个明白鬼。当初是我挑拨皇后对昀妃不满,是我告诉皇后,昀妃所怀之子不是皇上的亲骨血,也是我怂恿皇后把昀妃押进暗室严刑拷打,当然临门一脚是抱着梁公公哭泣,和他同策皇太子失踪案,并交给他昀妃的画像,要他好好训练皇太子将来为母亲报仇雪恨。怎样?”她不怕一个将死之人。 “这一连串的悲剧……始作俑者是您……”多可怕的女人,惜织看着她,无法想象。当皇后有这么重要吗?重要到牺牲再多人命都无所谓? “悲剧?那是被淘汰者的说法,对我而言,我当上皇后、龙狄成为皇太子,我会永远的荣华富贵,这是货真价实的喜剧。” “但龙帧回来,皇太子易人?” 痛发作,惜织痛弯腰,在地上蜷缩成团,不过,强撑意志,她要弄清楚所有事情。 “这是我唯一的失算,我没想过龙帧和皇上相貌相像,像到皇帝一眼就认出自己的儿子。不过,我绝不容许计划出现瑕疵,所以我让湘屏嫁给龙帧,控制她的枕边人。” “是妳、是妳设计,在药里……下毒?”话接不出完整,她气喘吁吁。 “有没有听过一不做,二不休?当使手段是必须工作时,何尝不可?” “不对,妳没有机会……下毒,药……锦绣送……” “宛儿没手?湘屏没手?不过是加点药粉,有什么困难?” “湘屏公主为什么和妳连手……毒害丈夫……” “她是没有和我连手,她以为药粉是春药。知不知道,龙帧为了妳,迄今未和湘屏圆房?妳说她能不妒恨妳,能不处处栽妳赃?至于药膏,小事一桩,三天后,宛儿的脸自会恢复原状。” 龙帧为她,迄今未和湘屏圆房? 她痛到几近恍惚了,却仍觉得感动,他为她,一直都是专心为她,她却为了无聊自尊将他往外推。 蠢呵,她怎么蠢到不相信龙帧,蠢到不信自己的心? 好痛,可心是甜的,甜蜜将心圈住,不教痛苦入侵。 走近惜织,皇后居高临下。 “妳在笑?药效这么快?太医明明说要三天才会开始发疯,第七日死,可能妳体质特殊吧!来人,把她关进暗室。” 皇后走了,惜织被拖人暗室,重重的门关上,只剩一方铁窗泄下几道微光。 痛呵痛呵,用力咬唇,她唇间渗出血丝。痛从四肢传出,惜织彷佛一下子置身冰水,一下子又身处烈火,每寸肌肤都被烧灼烤焦般,她想撞墙,怎么会有这种疼痛啊? “我不疯,我要活着向所有人揭露这一切!娘啊,您的冤啊,我要帮您报……” 她嘶喊,她意识模糊,额头一声一声撞在墙壁上。 “龙帧救我,我不要死,我要活着跟你说抱歉,我们都是受害者,我有什么权利对你抛出怨恨……” 她跳起身、她旋转、她不断摇晃自己的头,企图摇去承受不了的痛。 “我的头要裂了,我的秘密,我的心……”她猛捶自己,她用疼痛抑制疼痛。 暗室里,充满哀号哭叫,她声嘶力竭,为她宣泄不了的苦处。 当胡太医查出湘屏中的毒是离神散,而这种药是专替皇太后诊疗的薛太医配治,他们第一时间找上薛太医。 取得解药同时,还意外得到线索--皇后前不久才向他要了一包离神散。 他一方面派人将解药送给惜织和湘屏,一方面将宛儿传唤到御书房,龙帧要把事情掀大,追查真凶。 见到皇上,宛儿吓倒在地,遂将有关毒药的事一五一十全说出来。 “皇后说我们的手段太温和,只能让惜织公主不受欢迎,不能动摇她在殿下心目中的地位,我们必须把事做大,让她众叛亲离。皇后还举了昀妃的事儿,说当时皇上眼里看不到别的女人,要不是她偷了柄玉簪,昀妃进不了冷宫,她这皇后位置也坐不稳。” “什么玉簪?!” 霍地,皇上从龙座上弹起。这事没人知道,他把玉簪藏起来了,所以大家只能传言,并不能证实昀妃有罪。没想到,昀妃的玉簪居然是被皇后偷走?所以是她故意栽赃,是她陷昀妃入罪?该死! “皇上饶命,奴婢不知。” “够了,妳下去,好好照顾太子妃,有事的话唯妳是问。”崔丞相起身,走到皇上和龙帧面前。 “禀皇上,这事儿波及太大,要好好策画,一牵扯下来,恐怕……”他是老成持重的臣子,凡事都要想清楚才能做。 “要办。”皇上说。 “要办。”龙帧异口同声。 “昀妃虽然往生,朕要还给她公道。”皇上说。 “后宫不可以由这样的皇后掌管,否则将来会有更多人受害。”龙帧说。 “龙帧说得对,龙狄、龙青要是有加入这起事件,就算是朕的儿子,朕也不轻饶。” 之前龙青的恶行已让他大为震怒,要是他敢再加害惜织,他不会再顾及皇家面子。 “禀皇上,龙啸宫杨公公求见。”太监进屋传话,皇上和龙帧相视一眼。 “宣。” 须臾,杨公公伏地跪叩。 “皇上,惜织公主被皇后带走,奴才以为是皇上的旨意不敢多加阻拦,可殿下又传人送药,奴才担心……” “她居然先动了手?!” 掌击桌子,皇上狂怒,截下杨公公的话,他对龙帧和丞相说:“你们随我来,这笔帐是该好好算算了,不能由着它这么糊里胡涂一本赖着!” 当事情掀开,皇后、龙狄和龙青被打人大牢听候宗人府审判,但不管龙帧怎么问,皇后死咬着一句话,说惜织已让她赶出宫廷。 她阴恻恻地对龙帧说:“我不会成全你的爱情,一如我不成全你父皇的爱情。你找不到她了,你准备抱着她的枯骨,缅怀你的爱情吧!” 她的表情话语让沉稳的龙帧感到恐惧,他不断反复推测皇后的意思,他做过无数假设,所有的假设都让他坐立难安。 他让画师将昀妃的画像描上数百张,让卫兵带着那些酷似惜织的画像,在城内城外四处张贴寻人,他重金悬赏,一时间京城里出现几百个公主,却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惜织。 当时间一日日过去,龙帧急成热锅蚂蚁,他明白时间拖得越久,解药效果越差,说不定她已熬不住痛苦自缢而亡,说不定她的头脑已被破坏,再无法正常。 每想起这些,他连一刻都没办法安坐,三天下来,胡渣在他唇下狰狞,暴怒的浓眉无放松时刻。 这时皇上想起“暗室”,那是皇后寝宫特有的装置,专用来惩罚不遵守宫规的公主妃子,当年昀妃就是让康宁皇后关进里面。 他带领龙帧和太医们,打开暗室秘门,救出惜织,但三日已过,薛太医对她的病情不表乐观。 惜织被救出来时,眼神涣散,身上衣服被自己扯烂,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是她自虐的结果。 看见龙帧,她不认识他,对住他忧伤的表情,口里喃喃自语的全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真相。 见到惜织,龙帧再说不出话来,将她搂进怀中,泪横过。 不管她变成怎么模样,他都感激上苍,让他再度拥有她。 薛太医把解药喂进惜织嘴里,总之,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公主要是有个万一,他哪能在宫里待下来?他在脑中思考几百种医法,不管是哪一种,他只求能救下惜织。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对不起,我应该相信妳,不应该怀疑。妳说得对,我们是同样骄傲的人,骄傲到不屑为自己的行为说谎,对不起、对不起。” 从不认错的龙帧,说了无数句对不起,只要她能好起来,他愿意还她一生一世对不起。 “是皇后害康宁皇后自杀!” 杏眼圆瞠,惜织想起什么似地推开龙帧,跳起来尖叫,她双手拚命在空中舞动,用力瞪跳,她控制不下自己的举动。 龙帧自身后抱住她,不过短短三天,惜织双颊凹陷、声音沙哑,瘦骨嶙峋的十指抓住龙帧的手,彷佛抓到救命浮木。 “我知道、我统统知道,父皇会还妳们母女公道。” 搂紧她,他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用他的心替她思考,用他的脉动替她延续生命。 “龙帧!龙帧!快逃,皇后要害死你!” 每次跃起,她的力气大到惊人,她撕扯头发,啃咬拳头,她疯狂地伤害自己。 “安全了,我们统统安全了。” 压住她的手、她的身体,龙帧有千万个不舍。 “我不死,我不要疯,我要活着告诉龙帧真相,我不要骄傲了,我要解释清白,龙帧、龙帧……救我!我好痛,一千万只蚂蚁在咬我……我快死了,再痛一次我就死了……” 她忽地嚎啕大哭,汩汩泪水,在肮脏的脸下冲刷出两道雪白。 “我知道妳的痛,我懂、我真的懂,妳打我吧!让我代替妳痛,不要再伤害自己。”龙帧的脸埋入她颈问,悔恨无限。 “不要来,不要来,我不要再痛了,啊……我好痛,痛死了,痛死了……龙帧你在哪里,你快来救我……” 她厉喊,她尖叫,她挣脱龙帧的箝制,拚命敲打自己的头颅。 “不要打自己,胡太医快来,想办法救她!”龙帧连声喊,她痛在身上,他痛上心扉呀! 胡太医和薛太医围过来,他们拿出针在惜织身上扎穴道,她的力气太大,几次将自己弄得鲜血淋漓。 “走开、走开,不要害我,爱情不是我的错,我只是爱龙帧、我爱他啊……” 惜织力气大得惊人,推开所有人,她哀泣、她心伤,她躲到角落里缩成一团。 “我知道,我都知道……”龙帧连迭说。 拥住她,抱住她,心怜呵! “我痛……不!我不痛,想着爱他,就不痛了。对,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 每说一句“我爱他”,她用后脑勺敲一下墙壁,敲着敲着,她慢慢恢复平静。 莫非,这些日子,她是靠这三个字压抑痛楚?不舍又不舍,她的每个行为都将他的心扯成碎片。 惜织暂时平静让胡太医有机可乘,几针扎下,慢慢地,她安静;慢慢地,痛苦的柳眉松懈;慢慢地,涣散的眼神有了焦点,她出现除了痛之外的感觉。 “我渴。” 这三个字对龙帧而言无疑是天籁,他又笑又哭,违反平日高高在上的冷酷形象。 “好,我们喝水。” 接手宫女递来的参茶,他细心地喂她喝,喝完,满足,半瞇眼睛,她要睡了。 放下杯子,打横抱起惜织,他宣示般说:“走,我们回家,回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家。” 经过这次事件,龙帧将湘屏送回娘家,龙狄和龙青被贬为平民,而皇后押入大牢,终身监禁。 胡太医长驻龙啸宫为惜织解除余毒,龙玉则成了最常出现的座上宾。 龙帧曾派遣人送信到邹国,把当年事情经过详细告知义父,梁公公回了信,说他看破世情,决心出家礼佛,不再插手世间俗务。 接下来是辛苦又漫长的一年,这年当中,胡太医和薛太医用尽办法去除惜织身上的余毒,喝的、吞的、扎的、泡的,他们试过上千种法子。 终于,半年前,惜织的疼痛不再复发;终于,她又认得龙帧、锦绣;终于,她想起过往的恩怨情仇;终于,她又回复旧时的生活方式。 她和龙帧的爱情迅速进展,有了前面的经验,他们不再对彼此骄傲,不再隐瞒心意。 为成全她的梦想,龙帧请求父皇让惜织将母亲的骨灰带回故里与父亲合葬,为感激龙帧的爱情,她不再提出宫、自由,甚至允诺他一场婚礼。 又是梅子成熟季节,攀着枝头,惜织和几个宫女在收成,嘻闹声、喧哗声,点缀得春意盎然。 龙玉拄着杖和龙帧一前一后走进花园,他们谈论着朝上未定论的国政,是女孩们的嘻闹声停下他们的讨论,回首,他们遇见快乐。 “妳又穿着锦绣的衣服鱼目混珠。” 龙帧走进木梯边,伸手将她抱回地面,点点她的鼻子,揽回身边,冷酷是用来送给外人,不是给怀里的“亲人”。 “惜织公主,要当新娘子了,还那么得闲?”龙玉笑问。 “还说呢!是谁把我去年酿的梅酒喝光?不趁现在多酿点儿,过年哪有酒喝?” 惜织巧笑,整整龙帧的衣袖,扣住他的大手,他的手呵,同样是五根手指头,却无缘由地带给人无限安全。 “父皇要妳有空多过去陪他。” 回眸,他的眼神总在和她的接触时,胶着。 “不要,有空我情愿陪妳。”惜织回绝。 她天不怕、地不怕,人人都怕皇帝,就她不在意。 “大哥,惜织被你宠坏了,以前她没这么任性的。”龙玉插进话。 “我不觉得她任性。” 一句话摆明,他对她的宠溺还不够。 “她早晚会爬到你头上,无视你的权威。” “她不用爬到我的头上,因为我的权威不对她使。” 又是宠话,宠啊宠啊宠,他就是要把她宠上天、宠下地,宠到她胡作非为也不害怕被罚。 勾住她的腰,她在,就是他的幸福保障。 “早晚你要后悔。”龙玉对他恐吓, “我后悔过,在我不懂得宠她的时候。” 那些日子里,他每天担心害怕,害怕一觉醒来他失去她,抱她入睡、测她是否呼吸,便成了他夜半最常做的事情。 他忘不了几个月前的清晨,她醒来,眼神无比清亮,她唤他的名字,他的心脏紧缩,她是在“唤”他,不是呼唤记忆中的龙帧。那刻的感动,至今仍留在他胸中。 低头,他问惜织:“要不要去骑马?” “下午,你不用陪皇上批阅奏章?” “要。” “那我们怎么去?” “不管,骑马比较重要,妳太久没运动。” 是的,国家和惜织在龙帧心中有了较量,人民需要他,而他需要她。 “龙玉说得对,你早晚要把我宠坏。” 偎进他怀里,不说爱的男人以宠她为生活重心,她还有什么好苛求? “大哥,你邀我回来,居然要丢下我陪惜织出去骑马,手足之情未免太淡薄了吧?”龙玉抗议。 “锦绣,好生招待龙玉太子,务必让他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话撂下,他拉起惜织往马房走。 一前一后,每个脚步都踏实了他们的人生,他们注定同行并肩。 马背上,他们离开皇宫、离开城市,走进熟悉的林间小路,鸟儿的啁啾声依旧,他们的心情已大不相同。 “生病的日子里,我脑袋里想的全是你,在你我当中,有几百只几千只手,他们拉着我,不准我奔到你身边。我老是哭喊,喊着你的背影,喊你回头看我一眼。”惜织说。 “我不回头吗?” “我哭哑了嗓子,你只愿意对湘屏公主微笑,对我却冷淡得不屑一顾。” “我太坏了,后来呢?” “我气急败坏,用力扯开那些横挡在我眼前的手,我咬他们、撕扯他们,终于,我飞奔到你身前,粗鲁推开湘屏,我告诉自己再也不把你让出去。” “然后?” “然后我叫你,你回头,那天清晨,我总算清楚看到你的眼神,你回来了,你又是我一个人的龙帧。” 往后靠进他胸前,爱他、想他,竟成她此生最重要的志业。 原来,是他背过她,她涣散的眼光是为着寻不着他;原来,他千呼万唤她迷失的心,而她的心从未迷失过。 “不会了,我是妳一个人的龙帧,只要妳需要,喊我一声,我立刻回头看妳。”这是他的承诺、一个重逾干金的承诺。 “我知道呀,当皇后告诉我,你一直没和湘屏……”吐吐舌头,红了脸,她表情暧昧。“当时我就知道,你爱我,从没改变过,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比翼双飞、白首偕老是我们的事,与他人无关。” “以前不变,现在不变,未来更不会改变,我的心不大,只能容下一个女人。” 对个不说甜言蜜语的男人而言,这句话已是极限,满足了,她的心也不大。 侧仰头,她亲上他的下巴,他俯首,承接她的吻,吻加深,文火般的细吻带起一阵阵心悸,爱他呵爱他,再不错过。 他们的爱写在罕无人至的森林里,写在枝头小鸟的眼中,写在泥地上细碎的阳光里,字字句句亘古爱情……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