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甜苦辣系列1]《甜滋味》

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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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承认自己很笨，但我的笨不是那种普通可见的笨，当然也不是彻底的、无可救药的笨，我只是一种笨到类似……类似需要人家心疼、保护的那种笨……”

薛渟渟面色凝重，对着一屋子的亲人说话。

你听过世界上哪个族群的笨，需要大家立法保护？各位正在看书的先生小姐们，若是听见有人这样子形容自己，那么你们应该能够了解，这位女主角是笨到怎样一个程度。

果然，她的话一说完，引起的不是重视，而是一阵哄堂大笑。

“请你们不要笑我。”

当自己的慎重引来的并非注意，而是娱乐时，再笨的人都知道眼下这种情形称之为过分。

“没有、没有，你听错了，我们不是在笑你，是在……是在鼓励你。”大哥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说谎。

明明就是在笑她，还说不是！

委屈、委屈、好委屈……看着他们停不下来的哄堂大笑，渟渟大大的眼睛泛出泪来，撅起的小嘴摆明快要憋不住了。

“不要哭、不要哭，我们都认真听你说话，不笑了。”

大哥哄完她，立刻回头对全家大大小小十口人比出噤声的动作。

“从现在开始，大家认真听渟渟说话，不小心笑出声或打岔的人，要罚一万块钱。”

大哥把自己的果汁喝完，再将桌面上渟渟养的心爱斗鱼——肥肥，倒进玻璃杯，空出小鱼缸，擦干，给大家摆万元支票。

这种事薛家常做，没办法，不用点处罚来克制大家的笑声，谁都没本事将渟渟的话从头到尾听清楚。

也幸好有这种处罚制度，让薛家小公主无时不刻荷包满满，没享受过饥饿三十的感觉。

“渟渟，为了表示我刚刚对你的不尊重，我自愿先罚一万块。”二嫂率先开出一万块支票。

“我也是、我也是，三嫂坏、三嫂不懂得体贴渟渟，三嫂也罚一万。”三嫂受罚不落人后。

接下来，大哥、二哥、三哥、大嫂、爸爸、妈妈，除了未成年的侄女心心、念念外，薛家人全为自己的不尊重付出代价。

点头，薛渟渟慢条斯理地掏出口袋里的演讲稿，发表伟大演说。

“虽然我很笨，但我知道许多事，比如：圆桌武士是中古世纪的事情，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悲剧只能发生在公元前，贞操带只能到大英博物馆才能看得见。”

她实在不懂小雨为什么要用贞操带来当演讲稿的开头，不过，她相信好友一定有她的用意。

“哇塞，谁说我们家渟渟笨，她连大英博物馆都知道耶，告诉妈妈，你知不知道，翠玉白菜在哪里可以看得见？”

妈妈拍手拍得夸张，嘴角刚上扬三十度，她就理解自己不小心的微笑，叫作违规行为，认命地开出第二张支票，摆进小肥肥的鱼缸。

没关系，今晚她有十万块预算。

“渟渟，来，继续继续，我们都很认真在听。”大嫂用鼓励的眼神看她，接着拍手微笑，表示她讲得很好。

渟渟头埋在讲稿后头，幸好大嫂打断妈妈的问话，不然，她还真不知道翠玉白菜要到哪里才看得到，演讲稿里面根本没提到。

不过……她总会猜得到。翠玉白菜既然是蔬菜的一种，菜市场买不到，超市一定有。

好了、好了，不分心，她要专心把稿子念完，这是她花了五千块请小雨帮忙写的呢。

“大家都知道，时代不同了，这是个民主时代，每个人从一出生就有生存权、言论权、自由迁徙权、受教育的权利……”

哦！怎么这么长，她的嘴巴开始发酸，小雨说收下她五千块，一定会让她觉得物超所值、占尽便宜，可是这种便宜，她占得好辛苦，爸没说错，吃亏等于占便宜。

“没错、没错，人人都享有选举权、罢免权，上次那个邻长简直不是东西，我就说要约咱们邻居，把他罢免掉……”

一说到选举，薛爸爸就忍不住发表高论，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办法挺身为民喉舌。

“爸，邻长不是经由选举产生……”

三哥开口，三嫂的大眼睛横扫，玻璃缸里多了两万块收入。

吞吞口水，渟渟走到旁边端起一杯果汁喝掉，再接再厉。

“我刚刚念到……哦，对了，这是个民主时代，每个人从一出生就有生存权、言论权、自由迁徙权、受教育的权利，还有婚姻自主权，这个时代再没有人会凭媒妁之言结婚，人人都有权利选择爱情、享受爱情。”

哈！终于把整篇讲稿念完，五千块扔进大海里，她在等待“咚”的那声响应。

笑笑，逐一看过家庭成员，她想，全家人都懂得她的意思。

“渟渟，你说完了？”二嫂问。

“讲完了。”

郑重点头，她相信，哥哥嫂嫂们都是高智商老师，他们一定听得懂她的意思。

“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们，重点是什么？”

二嫂问得小心翼翼，生恐惹起她另一波泪水，她的眼泪比尼罗河泛滥更恐怖，何况，他们家没一颗天狼星可事先预告。

“我说得这么明白，你们还听不懂？”第一次，她觉得自己比哥哥嫂嫂聪明。

“给一点暗示吧！”三嫂站出来替大家解围。

“我不要嫁给傅恒。”这个暗示够清楚吧！渟渟的下巴抬得很高。

小雨说，身为时代新女性，要抬头挺胸，积极争取自己的权益，虽然她觉得买小雨的演讲稿贵得接近浪费，可是她的这句话绝对正确。

“为什么不嫁？傅恒很好啊！”二哥说。

“我不喜欢吃白斩鸡，我讨厌脸白白的男人。”

她自认反对理由够充分。

“那好解决啊，明天我请亲家把傅恒的隔离霜统统扔掉，保证不到一个月，他就会晒出漂亮的古铜色肌肤。”

薛妈妈的提议让人匪夷所思。

“我不喜欢他说话慢吞吞、冷冰冰，我讨厌住在南极。”

理由二和理由一，一样充分。

“那是你们还不够熟，等够熟稔，他就会对你热情如火。”

爸爸的回答和妈妈同样妙。

“我不管，我就是不嫁给他。”她鲁起来，番得很。

“不行，妳一定要嫁。”

薛老爸跟着鲁起来，女儿不爱当祝英台，他偏要当祝老爹，怎样？她总不能否认血缘关系。

“渟渟乖，你听大哥说，你知道我们家为什么这么有钱吗？”

大哥选择使用诱导法对付笨妹妹，现在流行启发式教学，权威已经被淘汰。

“因为我们家是土财主。”

“没错，我们家祖先一不小心，在信义区买下几甲土地，造就了我们家的富有。”

“我们家已经够有钱，不用非得逼我嫁个有钱人来锦上添花对不对？”这句话，她听小雨讲几千次，早背得滚瓜烂熟。

“叫你嫁傅恒不是为了锦上添花，也不是虚荣得想要和富豪之家联姻，而是……”大哥夸张地叹口气，看看老婆。

大嫂接下老公的暗示，劝说：“渟渟，你想想，哥哥嫂嫂都是教书匠，对理财是不是一窍不通？”

“对啊，上回我买股票，一口气就赔掉两千多万，要是以这种速度赔下去，我们迟早会去当游民，你忍心看我们在街头席地而眠吗？”二哥想激出渟渟的同情心。

“可是……”可是她不想嫁。

“傅恒是目前国内最知名的黄金单身汉，会镶上黄金最大的原因，不是他钱多，而是他有颗会赚钱的金头脑。”

“可是……”

三哥不给渟渟说话的机会。

“俗语说富不过三代，那是因为后代出现不肖子孙，眼看我和大哥、二哥都是典型的败家子，要是不找个英雄来拯救我们，你忍心看你最疼的侄女——心心和念念，变成缴不起学费的低收入户儿童吗？”

虽然这样才有机会拿到总统教育奖，可牺牲太大，他宁愿吃好穿好、当暴发户。想得奖？照样子刻个相同的奖杯，自己颁给女儿就得了。

“可是……”

“可是我知道，傅恒长得不像你崇拜的阿诺史瓦辛格，这是一个很大的缺点，但世界上没有人十全十美，是不是？”大嫂说。

“可是……”

“你看你自己不也一样，你漂亮、迷人、可爱善良，却偏偏有不聪明这个小缺点，所以傅恒的小缺点也该被原谅，对不对？”二嫂加入游说阵容。

“讨厌，你们又不让我说话。”

她的笨，哥哥嫂嫂们要负一大半责任，要不是他们习惯抢话，不让她发表意见，她哪会笨得那么严重。

“好好好，我们不说，你来说。”三嫂站出来当白脸。

“如果你们硬要逼我嫁，我就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哈哈哈……笑声此起彼落，今夜是欢乐的耶诞夜吗？不对，现在是农历七月。

“渟渟要离家出走？她根本分不清楚东南西北……哈……”

“没错，她连叫出租车都不会招手，哈哈……”

“她北上南下的火车也搞不清楚，呵呵……”

好一副和乐融融的家庭温馨图，每次聊起妹妹的愚蠢，全家人就像看了一场金凯瑞的喜剧电影。

“我是认真的，我要离家出走，到最远最远的台湾尾巴。”

“告诉三哥，台湾的尾巴是哪里？”三哥考她。

“基隆。”渟渟回答得笃定。

“哈哈……渟渟说台湾的尾巴是基隆耶。”二哥笑得没节制。

“对，没错，就是基隆。老大啊，明天你没课，开车带渟渟到基隆离家出走一天。”爸爸指示。

“好，没问题，到渔人码头吃过海鲜再回来。”大哥同意。

“姑姑，台湾尾巴是垦丁，基隆离台北很近，是台湾头。”小学二年级的侄女心心看不惯全家人嘲笑渟渟，热心指导。

“很近？有多近？”

渟渟不耻下问，这个家里，只有心心和念念有同情心。

“基隆在隔壁，垦丁有很远很远的距离。”

隔壁？心心会不会弄错，她明明看过隔壁邻居的门牌，上面和他们家一样，写的都是台北市啊！不过……算了，听心心的。

“我刚刚说错，我要离家出走去垦丁。”渟渟向全家人更正。

“你要离家出走到垦丁？哈哈……”又是一串止不住的笑声，这家人被点了笑穴。

“我会赚钱，我会自立更生。”

“自立更生”四个字，惹得众人更是狂笑不止，他们一面笑，一面自动在玻璃缸里投支票。

“我离家出走后，你们就看不到我了。”

渟渟的恐吓替自己赚得十万，和一屋子煞不了车的欢乐。

“小姑姑。”

小学三年级的念念从书房里拿出社会课本，打开台湾地图，拉拉渟渟的衣袖。

“小姑姑，我们住在这里叫台湾北部，右手边是东边，东西南北，垦丁在地图的最下面，就是台湾的最南边，你可以坐出租车，教司机看画梅花的国道标志，走中山高速公路，也可以坐火车，走纵贯铁路。”

全家都没人注意到小念念，正在教渟渟离家出走。

“看起来不是太难，你可以影印这一页给我吗？”渟渟问念念。

“不用拿课本去影印，姑姑，我上网抓一张彩色的送给你，可是你要小心，千万别坐到北回线，会多绕很多冤枉路。”心心凑过来做技术指导。

“我会小心的。”

“到垦丁之后别靠水太近，你不会游泳，而且要是碰到搁浅几天、饿得头昏眼花的大白鲨就惨了。”念念也有话要交代。

“好，我懂。”渟渟受教。

“走，我们帮你收行李。”两个小女孩牵着渟渟的手上三楼，为她争取结婚选择权而努力。

这一夜，心心、念念在渟渟房里，拟好一套离家出走计画书。隔天，渟渟带着计画书，和她心爱的斗鱼——肥肥，正式离家冒险。

渟渟能一路平安来到垦丁，靠的不是心心打印给她的地图，也不是念念的技术指导，她凭借的是薛家祖先庇佑，和台湾坏得不算太严重的治安，反正不管怎样，她如愿来到台湾的最尾端。

坐在出租车上，司机伯伯很热心，一路向她介绍垦丁的风景名胜。

她就知道哥哥在骗她，她根本不用学习招手叫出租车，走出车站后，就有司机跑到身边问她要去哪里。

“小姐，你决定好要住哪家饭店了吗？”

垦丁市区来来回回绕了好几次，渟渟始终下不了决定要往哪里去。

“司机先生，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哪里在征员工？”

“小姐，妳要找工作？”司机问。

自后照镜中看渟渟，名牌洋装、名牌包包……穿成这样，她哪里需要工作？

“对啊！我迫切需要工作。”

点头，她的身体向前挪了挪，刻意让司机看见她的“迫切”。

“好吧！我对这边还算熟，你想找什么性质的工作。”

性质？从高中毕业到现在，她没找过任何一份工作，没有经验、没有实力，连做事都是半调子，恐怕不是她选工作，而是工作选择她。

“我什么事情都肯学、肯做，只要工作场所有提供膳宿就行了，至于薪水，我不在乎。”

她发过诳语，向大家说要自立更生，就非得做到。

“我听说飞云农庄征女工，你要不要试试看？”

农庄？像广告里面那种一大片绿地，一大堆俊男美女在喝╳╳牌饮料的地方吗？

太棒了，她要去，她要整天在草地里滚来滚去，骑马玩牛肯定是件又轻松又容易的好差事。

“我要去、我要去，飞云农庄是吗？司机伯伯拜托拜托，请你送我过去。”她兴致高昂。

“你确定吗？农庄的工作很辛苦，你受得了？”

这个穿细肩带洋装、高跟凉鞋的小女生，真能忍受农庄里面的吃重工作，他实在怀疑。

“我行的，我做过和农庄性质类似的工作。”

渟渟没说谎，她泡过“奶粉”，喂过心心婴儿“牛奶”，做过“起司”煎蛋，还有、还有，她国中时候的晨间工作是拔操场的野草，她相信农庄工作她能胜任愉快。

“好吧，我送你过去。”

就这样，三十分钟后，她付给好心司机五千块的车资，满怀希望的站在飞云农庄前面。

这就是农庄？

啊！果然一望无际、果然大得可以在上面当孙悟空翻筋斗云、果然风吹草低见牛羊……

才刚见到“工作环境”，她就决定——爱上这里。

一步步往正前方屋子走去，她的细跟凉鞋在泥地上留下一排整齐的小洞，行李也拖出两道轮胎痕迹。

她来了，痕迹是送给飞云农庄的见面礼。

“你要找谁？”

一个身高和她差不多的女人拦在她面前，不客气的打量渟渟。

“我要找老板，请问老板在家吗？”渟渟客气说。

“我就是老板，找我有什么事？”小题双手环胸，细细地审视渟渟。

她很漂亮，除了容貌之外，她的名牌包包、名牌衣服、名牌鞋子、名牌帽子，从头到脚都是漂亮。

这种女人的普遍形容法是温室花朵，比较富创意的说法是温室肉鸡——没操过。

“你就是老板？天啊！你怎么可以这么伟大你才几岁，就能经营这么大的农庄，你是天才，一定是，而且不是普通天才，是比尔盖兹那类天才中的大天才。”

渟渟的崇拜货真价实，眼底投射出来的两道光芒，灼热得几乎射穿小题所剩不多的良知。

“我、我有几个哥哥在帮我。”

良知被射到，小题吐出些微事实。

“这么大的农庄当然有人帮你，不管怎样，你是我从出生到现在所见过最伟大的女性。”

小题被夸得陶陶然，拔下身旁的牧草心放在嘴里嚼着。

“这没什么啦，只要有心，不会太困难。说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小题表现得像个大姊大。

“听说你们这里征女工，可以请你录用我吗？”

“录用你？为什么要录用你？”

偷偷地，小题背着渟渟做了个鬼脸。这种“小事”归二哥管，她哪里来的权利。

“你们……缺人不是吗？”

“就算缺人也不见得要用你，拜托，你到附近去探听探听，我们飞云农庄的福利好、设备佳，一旦缺员工，风声还没放出去就多少人排队走后路。”夸张状况是小题最擅长的工作。

“后路……你的意思是说，我应该从后门进来？”她问。

小题投给她一个受不了眼光。

“妳到底懂不懂人情事故？所谓后路就是……就是贿赂啦，笨蛋。”

“贿赂？我懂、我懂，是不是要把我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你，你就会请我当女工？”

渟渟恍然大悟，第一次接触到传说中社会的黑暗面，她有初生之犊的兴奋之情。

“对啦、对啦，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小题随口敷衍。

“最珍贵……”

她不舍地看着自己捧在胸口的肥肥，眼里有很多很多的心疼不舍。

肥肥跟自己两年了，它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兼亲人。

大家都说斗鱼养得这么胖不容易，全家只有肥肥会安安静静听她说话，不嘲笑、不打断她，它陪自己一路到台湾尾部，它为自己奉献人生最美丽的青春，把它送出去……

深吸气，她有了壮士断腕的决心，把鱼缸推向小题，渟渟哽咽说道：“它是我最珍贵的朋友，请你好好照顾它。”

“它最珍贵？拜托，你全身上下每个东西都比它贵好不好，就拿你那个双Ｃ的皮包来说……”

什么？老板的意思是说皮包比肥肥更珍贵？

老板真不识货，渟渟忙低头，把肥肥放在旁边，打开行李，把包包里的东西倒进去，然后将行李箱中的另外两个名牌包包一并拿出来，递到小题面前，笑咪咪对她说：“走后门，成交。”

“什么？”

她简直不敢相信，瞪着眼前的三个名牌包包，小题的眼睛投射出两道锐利光芒。

“这三个包包给你，请你用我当女工。”

“嗯、嗯……请人的事情，一向是我二哥在负责。”她财迷心窍，可还没迷到忘记谁是真正的当家老大。

“你不是老板吗？所有人都应该听老板的，不是吗？”

她的话让小题干咳几声。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一个有制度的公司，应该分层负责，各管各的事，不能逾越自己的权责。”她说得头头是道。

“意思是说，我必须连你二哥都一起贿赂才有用？”

渟渟失望地垂下眼睛，害怕老板的哥哥太识货，一眼就看上她的心肝宝贝小肥肥。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小题恋恋不舍的看着即将从眼前飞走的名牌包包∣∣

可惜……这三个可以卖到好价钱ㄋㄟ。

咬咬唇，渟渟脱下脖子上的钻石项链，放到小题手上，满脸抱歉。

“这是我第二珍贵的东西，可以吗？请他不要拿走我的肥肥，我真的很爱它。”她求职求得太委曲求全。

哦哦……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她、她……她姜小题为这颗钻石豁出去了，就算手中少了一把尚方宝剑，她都决定先斩后奏。

“好吧！你被录用了。”

“真的吗？谢谢、谢谢老板，实在太感激你，以后我一定会认真学习，不辜负你的栽培。”

栽培？小题干笑两声，拍拍渟渟的肩膀。

“你以后叫我小题就行了，来，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她自作主张。

“嗯！”

拖起沉重行李，身上少掉两项名牌，渟渟仍然好开心，她开心幸好这里的老板通情达礼，开心后门不难走，更开心她自立更生的日子即将来临。

换上小题送来的Ｔ恤、牛仔裤和布鞋，渟渟回赠她一套香奈儿夏季新装，走出房门口，她笑着展示自己的新打扮。

“可以吗？”

这是她第一次穿这么粗糙……哦，不，是舒适轻松的衣服。

“可以啦！先跟我去讨债。”她不在家，没人能替她先罩着渟渟，还是让她跟着自己四处趴趴走比较好。

“讨债？农庄的工作也包括讨债？”

“嗯……这是兼差啦！为了给员工更好的福利，我兼了一些零星的工作。”小题硬ㄠ。

“小题老板，你真是好老板，我一定要向你多多学习。”渟渟的脸上写满真情真意。

“好说、好说。”

跟着小题，她们一起走出员工宿舍，一见到迎面而来的小书，渟渟当场看傻眼。

“老板，她……她好漂亮，漂亮极了、漂亮得没有人比她更漂亮了，她是谁？”

小书的美让她惊叹不已，放眼演艺圈，她还真找不到哪个影星比她好看，她那种温柔娴雅的气质，只有……只有妈妈常拜的观音菩萨能拿来形容。

小书淡淡地朝她们一点头，随即转进员工宿舍。

“老板，她是谁？”

“我大哥的女人。”

“哦！了解，她是你大嫂。”渟渟说。

渟渟没有老板伟大，连大嫂都没有老板家的大嫂漂亮。

“不是啦，我大哥还没结婚。”小题说。

“哦，我懂，她是妳大哥女朋友。”渟渟又说。

“不是、不是，就说了她是我大哥的女人，不是女朋友，也不是大嫂，OK？好了，不准多问，再问我就不让你跟。”小题威胁。

“我不问了。”渟渟百分百配合。

往前，一个长相抱歉的女生走过来，这回小题倒是和她有说有笑，聊上几句后，他们继续讨债行程。

“她比你大哥的女人丑多了。”渟渟老实评论。

“这句话小心别让我三哥听到，他会剥了你的皮。”

“我说的是真心话。”

“你嫌幼幼丑，我三哥拿她当宝，在这个家里，谁想拿到三哥一票，就非得她帮忙不可，没事记得去巴结巴结幼幼懂不懂？要是我二哥执意不让你留下来，起码多个人帮你说话。”

“懂。”

渟渟虽隐隐觉得这个农庄的巴结贿赂文化不是太好，但她说过要认真学习的，她就会尽心尽力，不存丝毫怀疑。

“大哥。”

几个跑步，小题冲到大哥身边，勾住他的手臂。

远远看见他，渟渟嘴边流下欣赏的口水。

九十五分！健康肤色、深邃五官、魅人气质，原来像阿诺的高分男人生长在南部，和天山雪莲一样，只在适合的环境里成长茁壮，难怪她在台北老找不到。

“大哥，她是我刚刚录用的女工，叫渟渟。”小题向大哥介绍。

“你录用的？问过亚丰没有？”

他声音冷冷的，很像台北那只“白斩鸡”，顿时，渟渟挖到天山雪莲的兴奋心情消失了。

虽然看到他，所有女人都会不自觉地倒抽口气，赞叹造物者的奇迹，但渟渟不喜欢他，她早说过，她不喜欢南极。

“没有，二哥不在家。”小题回答大哥。

“先问过他比较好。”

“才不，渟渟我留定了。”

说什么她都不让那三个包包和钻炼从她手中飞走，刚才的几通电话，她已经找到买主，要她把这笔好交易吐出去，想都别想。

“随你，你自己去面对亚丰。”

他大步离开两个小女生的视线。

“我大哥不太支持妳。”小题实话实说。

“我可以去贿赂你大哥的女人。”

“贿赂小书？省省吧！她在我哥眼前没有半分地位。”

耸耸肩，渟渟觉得他们家庭真奇怪，不重美女重丑女，这是什么逻辑？难怪书上说海边有逐臭之夫。

“喏，那是我三哥，他回来了，我们去打声招呼。”拉起渟渟，小题快步走向农庄门边。

一见到老板的三哥，渟渟的嘴又不自觉张开。

她喃喃赞叹，九十八分，世界上不可能再出现比他更完美的男人，可惜这个男人居然要去配那个丑女……浪费、奢侈、暴殄天物，老天爷简直不公平到了极点。

“三哥，她是渟渟，我新聘的女工，幼幼很喜欢她，她们已经是好朋友。”说谎打草稿？逊！小题才不做笨事。

她连珠发话，渟渟甚至没搞懂自己几时有个好朋友叫作幼幼。

“欢迎你加入，晚上一起到主屋来吃饭。”

后来渟渟才知道，员工有员工的专属餐厅，只有受邀的人才能进主屋和老板家族吃饭。

通常幼幼一定在受邀名单内，小书则只负责将饭菜送进主屋，没资格留下来用餐，而渟渟则是托那些名牌和万元支票之福，常被小题拉进主屋吃饭。

渟渟只能点头，她还在欣赏季扬的美色，没有多余能力回话。

季扬离开没多久，一辆小型货车驶来，上面载了十几个青年男女，鸡蛋、冥纸一应俱全。

从他们口中，渟渟知道小题老板是最厉害的讨债高手，她的拿手功夫有几招∣∣

一是游行抗议，这是从政党身上学来的。

二是弱势哀兵，意即找一个中气十足的欧巴桑，天天拿着扩音器在债务人家前，哭诉债务人借钱不还，逼得债权人走投无路，一死了此残生，留下孤儿寡母前途茫然。

第三招是紧迫盯人，除了每小时的跟监、按门铃、打电话催债外，还打电话给债务人的亲戚朋友，宣扬债务人欠钱不还的恶劣行为。

通常在纯朴乡间，有这三招就能无往不利，当然也是会有例外的情况，不过这种例外少之又少，除非是迫不得已，否则小题不会拿出最狠的“肺结核”招来对付人。

话归原题，在两个小时的丢鸡蛋、洒冥纸抗议后，小题顺利将十万块钱交给债权人，并取得其中百分之二十，当场分发给众“员工”。

渟渟赚到生平第一个流血流汗换得的八百块钱，当场感动落泪。

“这是给我的吗？”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手中的钞票∣∣

好美丽的纸张，比爸妈哥嫂们在小肥肥鱼缸里放的支票还漂亮。

首度，她尝到一滴血汗一粒米的充实感。

“渟渟，赚到钱高不高兴？”小题勾住她的脖子问。

“高兴。”渟渟猛点头。

她想到了，她要把这几张钞票奇QīsuＵ.сom书护贝起来，以兹留念。

“以后要不要跟我出门兼差？”

“我要、我要。”渟渟迭声说道。

光丢鸡蛋就能赚到钱，她开心得想要飞上天。

“口渴不渴？”

小题把矿泉水凑到渟渟嘴边，她向来是体贴员工的好老板。

“很渴，我可不可以喝葡萄柚汁？”渟渟问。

有得吃还挑嘴，现代劳工越来越过分了。

小题从鼻孔冷哼一声，“想喝葡萄柚汁？你有很多钱吗？”

很多钱？渟渟偏过头认真想，她有很多支票、很多存款簿、很多金卡，至于钱……她身上只带七、八万块，这样子，好象不是很多。

摇摇头，她用肢体动作告诉小题，她没有“很多钱”。

“对啰，既然没有很多钱，将就一些，别太挑剔，OK？”

“好。”

渟渟妥协，虽然喝不惯白开水，可大家都说生存本就不容易，她应该对辛苦生活多作适应。

“姜小题，你在做什么”

一个暴吼声从耳膜边传来，小题缩缩脖子，鬼脸做得比真鬼还丑。

是谁这么没礼貌？有事情好好说就是了，干嘛鬼吼鬼叫，这个人应该到嫂嫂教书的小学，再教育。

渟渟想好好说说这个人的礼仪，一转头，到了嘴边的话自动消音。

他、他、他……

一百分出现了，渟渟的心脏无力、血压上升、她的肺叶呼吸收不到新鲜空气……她猜，自己快晕过去了。

世界上怎么真的有那么完美的男人？他的古铜肤色、健美肌肉、完美的身材比例、完美的五官、和完美的……性情……

好吧！就当她故意神化他好了，可是已经拿下一百分的男人，没有道理再去挑剔他的礼貌啊，对不对？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准再向别人讨债”亚丰一吼再吼。

满分男人的声音响彻云霄，刚刚大伙儿丢鸡蛋的豪迈魄力都被他吼进臭水沟里。

“二哥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抱着头，小题在防亚丰的轰天雷。

“不敢？你哪一次说不敢就真的不敢”

抓起小题的领子，他拿她当小动物虐待。

“以后，我以后一定不敢了。”

反正以后还有以后，只要不死，人类的以后多到可以上菜市场贱价出售。

“你还敢有以后？再被我抓到一次，我立刻送你回台北，上车。”说着，他把小题拎上车，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小题一离开，大家急急忙忙地清理现场的鸡蛋、冥纸，弄好后，坐上小货车，亦奔驰而去。

渟渟东看看、西看看，这才发觉，小题老板走了、丢蛋的伙伴走了、债主走了，只剩下天边的昏黄夕阳还没走干净，不过也快了。

空荡荡的马路边只留下人生地不熟的美少女。

她要去哪里？呜……她好想哭……

最后，渟渟拿出原要裱褙的纸钞，欣赏片刻，作下痛彻心肺的抉择——叫出租车。

可穷乡僻壤想叫一部出租车谈何容易？

没办法，她抬起小短腿，一步步往前行。

微微一笑，她鼓舞自己∣∣

辛苦？没关系，满分男人在农庄那里等着她……撷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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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不用她！”

姜家老二亚丰的声音比谁都大声，吓得小书把菜洒满桌，仓皇的眼神四下张望，低垂眼帘，匆匆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书咬牙忍痛，她用抹布清理桌面後，畏缩地看了姜家大哥一眼，低头快步出门，照料自己的伤口。

“反正农庄里面缺人，你就让她试试看，又不会少块肉。”

三哥季扬站在小题这边，没办法，渟渟和幼幼是好朋友，为了幼幼，不管好的坏的，他都偏心偏定了。

“她会做什么？能做什么？”

除了睁著一双花痴大眼，傻愣愣盯住他猛瞧之外，他不晓得她还会什么。

浓眉一横、大眼一瞠，他用恐吓眼神逼退薛淳淳的“深情注目一。

“我会认真学习。”渟渟说。

这种保证和往常她对家教老师说——我会用功一样，没有时效性。

“你有几公斤重？”

二哥亚丰不屑地打量她的身材。

工作？哼！不出三天，她那身细皮白肉就会被垦丁的大太阳脱去一层皮，哭喊著要人救命。

这种千金大小姐在大都市里多不胜数，他不但看多，还看腻了，没想到躲到乡下，还是会撞到几只。

“体重很重要吗？小题老板和我差不多重，她不也留在农庄工作？我发誓会用最佳的工作态度，而且，我力气很大，你可以问问小题老板，我今天丢虽蛋丢得很准哦。”

接在她的得意洋洋之後，是两个男人的抽气声。很显然，亚丰回农庄後并没有出卖小题。

“姜小题，你又去跟人家讨债？”

北极男——大哥姜冠耘，看不出是生气还是讶异，光盯人就能盯出别人一身谁皮疙瘩。

“我、我、我是做好事嘛，欧吉桑辛辛苦苦卖几年枝仔冰，才存到十万元，居然被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借去不还，实在太可怜了。

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样拚命盖浮屠，等我们全家都死了，就有足够的浮屠可以住，不会吹风淋雨、不会当孤魂野鬼、不会……”小题哇啦哇啦说个不停。

“你是为了我们家大大小小著想？”老三季扬看好戏般，夹起一块三杯鸡往幼幼碗里摆。

“当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独住庙不如众住庙，我们是有福同享的一家人，你们说对不对？”

她疾声一呼，想呼来喝采声，可惜只有淳淳捧场，拍手为她的分享精神，大大鼓励一番。

哦哦，场子冷掉了……幼幼低头窃笑。

渟渟的欢呼声在二哥亚丰的怒视下，乖乖停下。咬住唇，她偷看他。

光瞄一眼，她就二度爱上他，有了他，阿诺再也当不成她的偶像；有了他，她的人生出现意义；有了他……天啊，她会在梦里偷笑。

“视线转开！”

亚丰怒吼一声，她慌慌张张地别过眼神。

“二哥，渟渟很可怜，被家里赶出来，我们要是不收留她，她会被坏人抓去卖。”小题制造悲惨状况。

“不是啦……”她是离家出定，不是被赶出家门啦。

渟渟才刚刚想反驳，另一个声音插进，“我们这里是农庄，不是难民收容所。”

“我们缺人手啊，请她和请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她能做什么？洗牛舍？挤牛奶？我看，她什么都做不来。”亚丰看不起她。

“我可以……”

渟渟刚开口，小题立即接出下一句。

“什么事都要从头学习，没人一生下来就会工作。”说道理，小题很行。

“我会……”渟渟插话失败。

“凭她？”亚丰看人一向很准。

渟渟始终没办法在他们面前说出完整句子，在这里和在家中一样，没有人听得见她的声音。

怎么办呢？

啊！有了，她起身离席，咚咚咚地跑出去，动作大得止住两个对话男女。

“大哥，你看你看，渟渟一定是去收拾行李，二哥伤了人家的自尊心了啦，好歹渟渟也是淑女，我们不收留她，难不成要她去当援交女？

“这个时代一个女人单身在外，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二哥没有同情心，大哥你也没有吗？想想当初，要不是你把小书带回来，她现在说不定也成了马路边的流莺，推己及人，大哥你说句公道……”

“够了，不要把小书扯进来。”大哥冠耘冷冷地打断她的话。

“好，我不说小书。三哥，你要帮帮我，幼幼很可怜，一个人在农庄里没有半个知心朋友，我又忙得不得了，奸不容易淳淳来了，你不希望她留下来吗？况且……”

小题的况且没况完，就见渟渟抱著一个小鱼缸进来，跑得红通通的小脸，微微沁著几滴汗珠，看起来更加赏心悦目。

“你不是去整理行李，准备离开？”老二亚丰嘲讽。

亏他才要钦佩起她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勇气，没想到，渟渟根本没打算离开。

离开？才不，这里有她的偶像，她哪里走得开。

渟渟把小鱼缸放在桌子中间，用起在家常使的老招术。

“渟渟，你做什么？”小题问。

不会是受刺激太深，疯了？

“我要说话，你们不可以插嘴，插嘴的人要在玻璃缸里放一万块支票作处罚。”

嗟！谁理她，小题继续和二哥亚丰抗争。

“如果渟渟走出这里，被坏人性侵害，你的良心安不安？”

“她是成年人，必须对自己负责。”他没血没泪。

“你没听过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这句话吗？”她说得激昂。

“第一，她不是伯仁；第二，就算她是伯仁，很抱歉，我和伯仁不熟。”他答得无所谓。

“话是你说的，如果警察找到我们家，要人认尸的话，你去！”小题撂下恐吓。

什么伯仁、什么认尸？这家人讲话太深奥，渟渟一个字儿也听不懂。不过，她能肯定的是——他们不想听她说话。

通常在家里，哥嫂们不听她说话，她只有两招，一个是鱼缸绝招，一个是三十六计，哭为上策，既然鱼缸对他们来讲没有用，她只好、只好……

“呜……呜呜……”渟渟小哭两声，没人听到，因为他们吵得正热烈。

“呜呜……哇哇……”放大百分之一百二十的音量，十几颗泪珠成串滚落衣襟……

终於，幼幼注意到她。

“你们不要再吵，渟渟哭了啦！”

“请你们不要赶我走，我不是宾拉登，不会危害到大家的安全。”看到效果，渟渟放声大哭，哭得精采绝伦。

姜家老二亚丰一瞬也不瞬地望著她，不敢置信。

以前听说过“女人是水做的”，他向来对这句话嗤之以鼻。

他们家小题，出生三天戒眼泪，五岁在幼稚园，就有本事让男人变成水做的；幼幼说女人不应掉泪，掉泪是弱者的行为；又说到小书，小书是他见过最苦命的女人，但她也不落泪，这个女人却说哭就哭，眼泪像廉价自来水

“渟渟你不要哭，我们没人说你是宾拉登啊！”幼幼走到她背後拍拍她的肩，谴责的眼神射向说不的男人。

“二哥，你好有本事，能把女人弄哭。”一见女人流泪，老三季扬跟著投降。

他们的指责没传进亚丰耳里，因为他的心已被她的眼泪腐蚀。

原则上，动不动就哭的女人会使人产生厌恶感，但她哭得那么用力，两一个粉颊变成熟透红柿，点点晶莹点缀上面，实在是……美丽……

“二哥，你不要再坚持了啦。”小题出面声援。

“亚丰，让她试用一个月，不行的话再叫她走路。”这回连大哥都开口说话。

咽咽口水，亚丰乾咳两声，投降。

“要留就留，别做不了两天就落跑。”扔下不甘愿的几句话，他起身离开餐桌。

“耶！我们赢了！”小题庆幸自己能留下名牌包包。

“原来，亚丰对女人的眼泪没辙，太好了，总算找到他的弱点。”幼幼接在後面说。

她们忙著说话，没人听见渟渟的宣誓。

她发奋图强、努力向上，很用力、很用力的对著亚丰的背影说：

“我不会跑掉，我会拚命追上你。”微微一笑，泪水还挂在颊旁，娇艳欲滴。

说真的，她是个怪人，没见过哭比笑更漂亮的女生，这是她的特异功能之一。

她麻不麻烦？

麻烦！麻烦到让人急著想找家宅急便，将她装箱送到外太空，和火星人共舞。

原则上，渟渟是个长相不错的女孩子，处在人群当中，应该吃香：可惜，在飞云农庄里，不管把她分到哪个单位，不出两个小时就会有人来向亚丰求救抗议。

二天不到，渟渟已在飞云农庄走透透。

亚丰将她从客服部调到马房、从花圃调进挤奶室、再从果园调到厨房，每个部门主管，对於她顶多是四个小时的忍耐力，再超过？没有了。

“大哥，我想将这五甲土地规画成度假木屋。”说话的是老三季扬。

“我不认为规画成度假木屋是好主意。这五甲土地并不临海，而大部分来垦丁度假的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碧海蓝天，玩水是他们的主要目的，我认为应该将它辟成放牧区。”大哥冠耘说。

他们正在讨论新购的五甲土地利用问题，老二亚丰和老三季扬倾向於朝观光方向发展，但大哥冠耘则主张扩大牧场范围，他的心愿是建立起一个全台湾乳制品的最大供应商。

严格来说，亚丰和季扬不应该给予太多意见，因为这里是大哥一手打造出来的王国。

姜家历代经商，尤其到了冠耘父亲这一代，夫妻联手，更是将家业扩大好几倍，成了国际间知名企业。

姜家子女个个学商，但冠耘对经商不感兴趣，大学毕业那年，为了躲避继承家业的责任，一个人带著为数不多的存款来到南台湾，他一块地、一块地的买，从五头牛、三只羊起家，几年下来，他有了自己的事业基础。

然後，姜家老二奉父母命令南下寻回大哥，却也沦陷在南台湾的美景当中，接著老三、老四手足情深，成为南台湾的新移民，独留体力还算不错的父母亲在北部继续孤军奋斗。

这几年，他们致力朝观光路线走，陆陆续续成立了园艺部门、饭店部门、客服部门等等，成效不错，目前的一百三十五间客房早预约到年底，所以季扬和亚丰才想说服大哥，再增建五百间客房供给所需。

“我有个构想，如果我们和民营巴士业、保险业和旅游业合作，规画休闲路线图，客人来到我们这边，一方面可以享受农庄度假的优闲，另一方面有专车接送他们到旅游景点，不管是玩水、参观海生馆或到国家公园都有，这样不但能满足旅客的需求，也能替我们带来一笔为数可观的进帐。”老二亚丰说。

“没错，最近客服部提出一份报告，我觉得很可行。他们计画研发多项乳制品和纪念品，是外面买不到，也看不到的东西，来供应旅客选购。

“他们打算从下个月先试卖，我已经同意了，试卖评估报告最慢会在两个月内出炉，如果每天能多出两千位顾客，销售成绩会更好。”老三跟进劝说。

“你们估算过两百间客房的成本和回收率吗？”大哥问。

“细节部分还没出来，因为广告和活动设计需要我们开会再讨论。”三个兄弟正谈得起劲时，有人来敲门。

“请进。”老三季扬说。

进门的是主管厨房的林妈妈，她两手绞著围裙，一副有话说却又不好意思说的样子。

“林妈妈，有什么事尽管说。”老二亚丰说。

“我是想，能不能请亚丰先生把渟渟调到别的部门？”

这些话实在很难说出口。她明白，厨房是渟渟能待的最後一站，再要求把她调走，恐怕只能将她调到飞云农庄外头。

又来了！亚丰开始痛恨自己掌管人事部门。

“她又做了什么好事？”他想杀人。

“渟渟很认真，真的，没有人像她那么努力想表现，只不过……”

顿了顿，林妈妈能替渟渟讲的好话实在不多，但想起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她别告状的可怜模样，她又不得不绞尽脑汁多编些好听话。

“只不过她的行动能力像白痴？说吧，她又做了哪些蠢事？”季扬看好戏般盯住二哥的愤怒表情。

“她切苦瓜削皮不去子；芹菜只留叶子扔掉茎；盐巴味素分不清，这些都是小事，她在厨房一个早上，十根手指七根伤，员工嫌午餐有鱼腥味，但我哪敢说那是渟渟的血，亚丰先生……”

林妈妈很为难，就算她不在意有了渟渟後工作加倍，她还是得保护大家的安全啊！

要不是渟渟开了瓦斯炉，火没点著任由瓦斯外泄，却完全没知没觉，差点害死七条人命，她多半还会忍下去，可是……唉！她只能说，渟渟不适合在厨房工作。

“我知道了。”

骤然起身，亚丰凝住一脸寒霜，大步跨出屋外。

“亚丰先生……”

林妈妈回头看看大老板冠耘和三老板季扬，一个冷漠、一个似笑非笑，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

不行，亚丰先生怒不可遏，渟渟会倒大楣，她得跟著，想办法救人。

门是被踹开的，渟渟吓得弹跳起来，手上盘子以垂直方式落地——

锵！一个变四片，复利成长。

“对、对不起。”

这是她进入飞云农庄後的第一百七十七次对不起，如果说对不起是一项工作，那么这就是她截至目前为止，做得最棒的一份工作。

他步步逼近她，狠狠瞪住，气势吓人。

他的眼睛很凶，有点像万华之狼，一口、一口……呜……她的肉很酸，不好吃啦！

乖乖地，她低下头；乖乖地，她用头顶看他，以表示崇拜之情，虽说，她爱死了抬头凝视他的帅脸。

“你专做好事？”

呜……他的声音很凶，很像万华之狼啦。

“对不起，我打破盘子……”

一百七十八！

声如蚊蚋，仿佛说得越小声，罪过也会跟著变小。

“大声一点。”

跟随在他暴吼之後的，是一记重捶。

呜……他的动作很凶，很像万华之狼啦！

就这样，在万华之狼面前，她的头越垂越低，一分分接近地面，直到折腰，成了日本人的九十度鞠躬。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打破盘子。”

认错之後，她蹲下身，捡拾她的“复利”……

“嘶……”渟渟倒抽一口气，第八根手指遇害，血从指端迅速冒出。

“啊！”

这一声是跟上来的林妈妈发出的。

可怜哦，一天之内流那么多血，晚上得给渟渟煮碗猪肝汤补补。

鲜红的血惹红亚丰的眼睛，一个箭步街上，他拉住渟渟就要往外。

“亚丰先生，不要赶她离开，我留她在厨房就是了。”林妈妈同情心大作，置厨房众员工的生死於不顾。

了不起，不让她碰刀、碰瓦斯、碰热汤、碰菜……然，除了这些，厨房里还有什么可以碰？

“请你不要赶我走，我以後一定乖乖，我洗菜会削皮；记得芹菜不吃叶；切肉不加血；咸的是盐、甜的是味素；开瓦斯时注意小心，不让瓦斯外泄……”

渟渟喃喃把林妈妈交代她的事一项一项复述，但她还是不明白，甜的明明是糖，怎会是味素？

“什么！？你让瓦斯外泄？”亚丰陡然回身，抓住渟渟的肩膀问。

“我、我……”

眼泪滚下来，红红的两酡嫣然浮上双颊，她美得不像话的哭相，再度呈现在他眼前。

“你不知道瓦斯外泄会死人吗？”

吼叫、再吼叫，这是他唯一能对她做的最残酷事情。

渟渟的泪流、血也流，天！她身上的水分多到不像话。

看不下去了，亚丰抽出两张面纸，迅速将她的手指圈起来，用力止压，这一压，止住了红色血液，却压出她更多泪水。

“请你、请你不要。”她哭得像八点档女主角。

“我没有要谋杀你。”他咬牙切齿。

偷偷看他一眼，他的牙关用力过度，在下巴左右侧形成两道张扬势力，渟渟抖抖颤颤，望住他的双眼泄露出恐惧。

“你的手……”她指指他粗残的止血法。

“你在怕什么？”

受不了她的表情，好像他是动物园里的凶猛禽兽。

“你、你好像万华之狼。”

抖抖抖，她一不小心把心中的话全盘出口。

“你说我是万华之狼！？”

他没控告她谋杀，她反而指控他是狼？他要真是狼，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一口咬下她这颗笨脑袋。

“不是啦，我只是说……好像……”

泪滚得很凶，他越大声，她的泪就流得越顺畅。

“像？”音调往上扬了扬，左手也跟著往上扬。

他要打她了，她知道，他马上要打她了！脖子来不及缩，他的大手落在她的右脸颊，痛在下一秒钟侵入知觉。

抹抹抹，他用了八成力道帮她擦泪，他拿她的脸当牛皮刷，泪拭去的同时，顺道谋杀掉她右脸三千五百万个细胞。

“你……做什么？”她愣愣地，一瞬也不瞬地望著他。

他的动作很粗鲁，可是他的眼神中……有抹一闪而逝的温柔。

他在做什么？擦眼泪这么明显的事情还要他来解释？

火气更旺了！大眼一瞪，瞪掉她的注视，渟渟垂头，将眼光落在他的鞋面上，拚命回想他眼中来不及捕捉的温柔。

停下手，他才发觉自己在她的脸庞上弄出一片红肿。

“对不起。”渟渟的第一百七十九次。

“对不起什么？”因为她脸上的红肿，他有一丝歉然，口气缓了缓。

“对不起我让你好生气。”

他在气她什么？气她说他像狼，气她泪掉得太过分？气她不会做菜？气她从一个部门调过一部门？不管是哪个理由，他都有理由气她。

“所以你认为问题出在我生气，而不是你自己做错事？”

她很懂得挑衅他的怒涛，亚丰深吸气，不想被她气死很难。

问题出在我生气，而不是你做错事？

这句话太难，他生气和她做错，不是同一回事吗？渟渟理解不来他的高难度问题，摇摇头，继而迅速点头。她不晓得哪个回答才是正确，便回了个复选答案。

她居然回答“对”？

该死的女人，她逼死了他仅存不多的耐心，将他推向疯狂边缘。用力抓住她的手腕，他将她拉出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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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走得很快，她跟得很辛苦。

泪忘记流，盯著他宽宽的背、厚厚的肩，她的阿诺史瓦辛格帅到最高点，她怕他，却也崇拜他。

经过木屋区、花圃区，他们一路走进放牧区，昨夜新雨，放牧区的泥土是软的，渟渟的高跟鞋一踩入放牧区，就像进入沼泽地带，举步维艰。

一、二、三……在她坚持到第十步时，摔了！

大手一提，他把她从泥泞中提起来。

渟渟穿著细肩带贴身洋装，完美的身材曲线在衣裳的衬托下，更显玲珑有致，只可惜污泥贴在身上，带不出美感。不过还好，自从上次蜜蜂攻击事件後，她便没再擦香水上工。

膝盖有点痛、手肘处也微疼，但是能和她的英雄面对面、近距离接触，再加上他没有一脸愤慨，这是很难得的状况。

回头，亚丰看见她的高跟鞋在泥地上留下的一排洞洞，忍不住莞尔。

像她这种有波无脑的娇娇女他认识太多，在台北替父亲工作时，他经常要参加的应酬里面，充斥著这类女人，也是这些烦人应酬促使他包袱款款，南下追随大哥脚步。

只不过他不像大哥完全放手家族企业的工作，他仍透过远距视讯参与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会议决策，并一手操纵股市，和傅恒并列股票之神的地位。

拦腰抱起渟渟，亚丰大步趋前，将她放在栅栏上坐下。

“这是你调转的第几个单位？”他用公事化口吻对她说话。

“我记不得了。”

她哪有时间记这么多东西，这三天，她忙得团团转，一下子学清洗牛舍、马房，一下子学算钱，一下子学除草，她突然发觉天地间怎么会有那么多学不完的学问。

“我以为厨艺是大部分女人的专长。”亚丰说。

当然也有不少例外，像他身边的女强人没有几个分得清楚空心菜和菠菜，问题是，她们的工作能力不错，而且没有半个会死皮赖脸，硬要留在飞云农庄当女工。

“我知道我做得不是很好，我会努力学习。”她强迫自己看他，强迫自己不怕他。

“你在客服部学习一个上午，客服部损失将近五千块。”

他没见过台湾哪个正常人连找钱都不会，要不是她的语言机能还不是太差劲，他会以为她自启智学校毕业。

“我知道我错了，以前我以为只要认得一千和两千块大钞就够了，没想到我们国家的货币有这么多种……”

咬咬唇，她的表情是一个劲儿的无辜。

“你不出门买东西吗？”他吼到声带疲乏。

“我会刷卡。”

钱币种类从没有困扰到她，直到进来飞云。

“买一碗泡面你也刷卡？”

“我抽一张千元大钞给店员就行了。”

“他不找你钱吗？”亚丰气自己居然要和一个笨蛋讨论买泡面。

“不用，留给他们当小费，反正一千块又不是多少。”

这是渟渟百思不解的地方，为什么这里的观光客都不给店员小费？连几百、几十块钱都要计较得清清楚楚。

他拿她没辙了，不晓得是哪家的父母亲养出这种智障女儿，难怪他在应酬场合里没见过她，要是生出这种女儿，藏都要把她藏得妥妥当当，免得她出门丢人现眼。

“教练说他教过你，不能站在马的後方，你为什么做不到？”

听说她昨天被马狠踹一下，吓得经理忙将她抬进办公室，请求别分派她到有“危险性”的马房。

危险性？哼！马房对世界上九九点九九的人都不具危险，独独对她！

想起惨痛经验，渟渟下意识抚抚腰间那块瘀青……

很痛呐！嘟起嘴，她辩得理直气壮：“是马的错，我本来没有站在它後面，是它动来动去，转了方向，我才会被它踢到。”

以她有限的脑浆，只能归纳出这个答案。

“它动，你不会跟著动啊？”和她在一起，亚丰发现自己每一分钟都在吼叫。

“怎么可以，要是它一直动个不停，我的工作不就不用做了？”

他一脸挫败，和她没办法用道理沟通。

“你在花圃工作，被蜜蜂叮了好几个包；你在牛舍连连摔跤，要你耙开牧草，你连人带铁耙的摔进牧草堆里。承认吧！你根本不适合农庄里的工作。”

他忍耐再忍耐，憋住胸中火焰，打算诉之以理、动之以情，顺利把她踢出飞云。

“没有人一生下来就会做事，什么事都要经过慢慢学习。”

来宾请掌声鼓励，渟渟能说出这么切合事理的话，简直有如神助。看吧！连老天都来帮她一把，让她留在飞云，追随她心爱的偶像，这样的爱情还能够不成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长，你应该去做你适合的工作。”火延烧到喉头，他有灼热感。

“你想，我适合做什么？”

她热切地握住他粗粗的上臂，期待他说出“妻子”这个答案，那么她马上回答“我愿意”，当当当当……结婚进行曲响起。

她适合做什么？

如果白痴也是一种行业的话，那么她便有适合职业。

“飞云没有适合你的工作，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他的动之以情到此为止，声音又慢慢逼近呐喊程度。

“我不要离开，冠耘先生说我可以试用一个月，现在才刚过三天，我不走。”摇头，她固执得让人咬牙切齿。

拿大哥的话压他？门儿都没有。

“你确定不走？”

“确定不走。”

她把头摇得像波浪鼓，在没有追上她的阿诺史瓦辛格之前，她打死都不要走。

“肯定不走？”

“肯定不走。”

怎么说，她都要留在他身边，让他保护自己一辈子，因为她老早承认过，她很笨很笨，是那种需要人家保护的笨。

“你不会後悔？”

“不後悔。”

“好！话是你说的，从现在起，你跟在我身边，不属於哪个部门，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邪恶的笑自嘴角拉开，他终会叫她後悔。

“你说……要我跟在你身边？”

她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她这个应该叫作、叫作……啊！有了，叫作因祸得福，八根手指上的OK绷替她争取到了好运气。

“有意见？”

“没有、没有，我喜欢到你身边做事，你要我做什么，我会尽全力配合，绝对不会违反你的意见！”

说了一大串，她突然发觉，这个阿诺先生居然安静地听自己把话说完，好了不起哦！

她就知道，月下老人把她的红丝线和他系在一起；她就晓得，她的月亮星座在金星，一定要朝南方才能找她的金马王子。

她眉开眼笑，一脸痴呆地盯著亚丰，只差没流下几滴口水，昭告天下，她姓花名痴，专门生来让阿诺史瓦辛格终结的人物。

“你笑什么？”

她的花痴笑容让人受不了。

渟渟没回答，仍想著她的月亮星座。

“停止你的蠢笑。”他低声恐吓。

她的神魂仍在太空漫游。

“不准笑！”

亚丰大吼，才把她的注意力吼回来。

“我不笑。”乖乖收敛笑容，她说过要百分百配合。

“以後跟在我身边不准莫名其妙乱笑。”他是共产党拥护者。

“知道。”

“不准一直看我。”

“知道。”

“不准穿这种乱七八糟的衣服和高跟鞋。”

“知道。”

允下很多个知道之後，她开始幻想两个人的幸福未来。

他很坏，早上五点就把她挖起来。

叫她起来做什么？擦桌子耶！好不好笑，整间办公室空荡荡，就他和她两个人，他坐在电脑前面敲敲打打，她则拿著一桶水和抹布，把每一个桌面和桌脚擦得乾乾净净、水水亮亮。

一面打哈欠、一面擦桌子，渟渟自认自己尽心尽力，他却三不五时从电脑前面探出头，批评她这边那边做得不够好。

擦完桌面、拖完地板，到处被她弄得湿漉漉，她的工作能力有待训练。

亚丰按下交易，赚进今晨的第二笔五百万後，从电脑後头偷望她。

她换了小题的衬衫牛仔裤，马尾扎在後脑勺，清纯的模样比之前的妖娇打扮更引人注目。

她红泼泼的嘴唇持续嘟起，很不满他一大早就把她叫起，她说睡眠不足是女人的天敌，可是，在他说了声：“随便你”，准备转身离去的同时，她妥协了，匆匆对他说：“给我两分钟”，然後带著一双惺忪睡眼出现，直到现在。

她娇憨表情触动了他的心，他浓浓的两道粗眉，向下蜿蜒，带出他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慈眉善目。

第一道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金黄光芒染上她的发际，她眯了眯眼睛，抬起下巴，一不小心撞上了他的“慈眉善目”。

倏地，眯眯睡眼变成死鱼眼，一瞬也不瞬地盯住他。

发觉她的凝望，他的眉毛立即往上翻竖，上扬嘴角抿成一条线，狠狠的目光又转变为万华之狼。

“谁教你看我！”吼声一出，他又是她熟悉的阿诺。

“对不起。”

从水桶里抽出一条湿答答的抹布，扭了两扭，水仍顺著她的手腕往下滴，这是办公室淹大水的主因。幸好，垦丁天气热，蒸发速度够快。

“你的工作速度太慢，明天四点起床。”

“四点？”她嚷了一声，在接触到他的横目後，乖乖点头说：“好。”

“四点自己到办公室等我，不要让我去敲门。”他顺竿子往上爬，反正这个女人很笨，肯定不认识劳基法是什么东西。

“可是四点没人叫，谁爬得起来？”

“要不要请客服部帮你MorningCall？”他讽刺。

“好啊、好啊、好……好、好像不用了。”

他的眼神暗示很明显，她不敢有丝毫的忤逆，渟渟乖乖起身，乖乖提起水桶，乖乖的不对他的话有异议。没办法，谁叫他是她的偶像。

“那个、那个阿诺先生，我全部都擦过了，请问可不可以吃早餐了？”阿诺两个字，她含糊带过，生怕被他听清楚了又是一顿好骂。

瞄她一眼，瘦瘦的脸、瘦瘦的身躯上下插著四根不太牢靠的肉棍，看来这种女人不适合饥饿凌虐法。

“走，去吃饭。”

命令下达，亚丰率先起身，走到渟渟身边，接过她手上的水桶，短短一秒钟，他碰上她的手，过度的细致柔软，让他对她作出评估——这个女人没做过家事，这样的一双手，摆明叫作没能力。

一瞬间的肌肤相触，宛如误触高压电，麻得她做不出动作表情。

他摸她耶……他们的“恋情”已经到达一垒！

回神，他已经不在跟前。

“喂，你不等我吗？”

没人回她话，嘟嘟嘴，算了，他肯叫她吃饭已经是奇迹。

往前走两步，她踩上自己制造出的水洼，不意外地，她又摔了，砰——椅子没救到她，反而压在她身上，成为加害者。

“唉呦……”

痛啊！再多摔个几次，她可以去查查金氏纪录，全世界乌青最多的女人是不是叫作薛渟渟？

她在电视上看过这种情节，女主角摔在地上，男主角马上冲过来，一把将女主角抱在怀里，满眼睛的怜香惜玉……

想起被阿诺“一把抱起”，宽宽的胸膛、厚厚的肩膀，他的心跳声会不会比别人更大声？咚咚咚、我爱你，咚咚咚……每跳一次三连音，他就诉说一次爱意……

地上湿湿凉凉的，在炎热的南台湾，躺在上面还蛮舒服的，舒服得令她的痛意一点一点褪去，加上清晨五点来不及逃离的瞌睡虫，引著她一步步走人梦乡。

“薛渟渟，你在做什么？”

男主角果然出现了！手上的水桶不见了，空著的两只手，是打算来抱她吗？想到这里，渟渟脸上露出塞翁失马的侥幸表情。

“我摔倒了，痛得站不起来。”

眨眨眼，她想眨出两滴泪水来增加气氛，可惜她太兴奋，别人只能从她脸上看见期待，看不见可怜。

他低身，凑近她。

要抱了、要抱了，他马上要把她抱起来了，紧咬住下唇，渟渟克制自己，不让口水往下滑。

“爬不起吗？很好，我叫小周送你去搭火车。”他似笑非笑的脸上，有一丝残忍。

“为什么搭火车？我要陪你出差吗？”

下一秒，两人共搭火车，她靠在他肩膀，他对她浅言私语的景象浮上她脑海。

“我们这里不聘用跌倒就爬不起来的员工。”

亚丰冷冷说完，渟渟花三秒钟咀嚼他的意思，然後霍地起身，又是一尾活龙。

“我爬起来了。”她多余地向他解释自己的行动。

“以後不准再跌倒。”下这种命令不仅过分，还违反人权。

“很难耶，你们这里的地面没有条条铺柏油……”他眼睛一瞪，作势要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这里不聘用会跌倒的员工，我以後再也不跌了。”嘟起嘴，她的反应被他训练得变快了，等回到台北，她要去做智力测验，看看自己的智商提高多少个百分点。

“去吃饭。”很酷地丢下三个字，亚丰转头。

不跌倒吗？她环顾四周，找不到合适的拐杖，忽然……她看见了。

深吸气、深呼气，她鼓足勇气，向前冲去，握住他的手。

是了！他宽宽大大的掌心是她最合手的拐杖，虽然会电得她一阵酥麻，虽然热热的南台湾不适合在身上增添温暖，可是，她真的好喜欢她的新拐杖。

他的背挺了挺，对於手中硬被塞上来的东西感到有点错愕，直觉甩开，可是她坚持握上来，再甩开，她又握，甩甩握握间，她越来越不怕他。

“你在做什么？”他的音调是僵硬的，她没有大家闺秀的婉约含蓄。

“是你说不准跌倒，有你带著，我就不会摔跤。”她答得理所当然。

他没回答，算是默许。

微笑，她细细的手指钻啊钻，钻进他的指缝间，十指交握，她握得好安心。

忽地，他翻开掌心，寻找粗粗的触感。

“这是什么？”到这时候，他才看见渟渟历经九一一轰炸过的手心。

“就、就切菜切的啊。”

她的手心、指间贴满OK绷，OK绷被水浸湿、翻开，看起来的确不太赏心悦目。

“切个菜能弄成这样？”

她的笨不是写在脸上，是用针线一针一针绣上去的，火气冒上来，他又想吼人。

“林妈妈说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就会做得比较好。”所以错在“生”，不在她身上或手心的OK绷。

“手受伤为什么还碰水？”

声音提高十度，脾气属中辣级，意思是说，她的回答要是太烂，他马上会转升为麻辣。

“是、是你自己叫我擦桌子。”这是事实，可是并非满分答案。

果然，下一秒他麻辣得让她想掉泪。

“我叫你擦桌子，你不会说你的手受伤了吗！？你不会戴手套去擦吗！？你的头脑是装浆糊的吗！？为什么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解决，你都不用，你怎么会笨到这种程度？”

连他也说她笨，可见得她的笨已经接近无可救药。嘴瘪起，哼哼……小小的雷声打过，倾盆大雨降下。

“哇……我知道自己不好，可我也不想这么笨啊！呜……我们全家人都很聪明，哪晓得我的基因会突变……哇……我不想笨……”

这场雨下得很厉害，她哭得两颊红透，成熟的红苹果沾上新雨初露，美得让人想一亲芳泽。

她红红的眼睛像关不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掉落……他欣赏她的哭相，一点都不想出声安慰。

终於，他接受了她的诱惑，捧住她的脸，吻落下……

亚丰只有午睡半个钟头，醒来的时候，电脑旁边多了一束玫瑰花，粉红玫瑰供在杯子里，清新的香气理应带出人的好心情，偏偏亚丰不！他火得想揍人。

“是谁？是谁把花摆在我桌子上？”说话问，他打了两个喷嚏，他有严重的花粉过敏症。

办公室里只有他和渟渟，答案昭然若揭。

“不是我、不是我！”渟渟拚命摇头，否认得很认真。

他抓起花，一把抛向垃圾桶，阿诺史瓦辛格友情赞助，替李安演出绿巨人，创下票房历史新高。

“不是你是谁？刚才有谁进办公室？”他朝她喊叫。

“我、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一直在这里？”

是啊！她怎么会不知道？原则上，她应该一直留在这边，替他把电脑列出来的报表一份份叠好。

只不过、只不过，她刚刚有点想尿尿，就离开了一下下，然後在经过花圃时发现玫瑰花开得太美丽，不小心采下一朵、两朵、采下……一把，插进他专用的马克杯……

唉呀呀，他在寻找凶手，她没想办法脱罪，还在回忆犯罪过程，实在不聪明。

“我、我……”是直接承认自己是凶手比较好，还是承认自己擅离职守安全？她在权衡当中。

“你什么？给我说话！”他嫌恶地将垃圾桶踢到门外。

华盛顿砍倒樱桃树，他说了实话，爸爸夸奖他，华盛顿成了美国总统……用同样方法推演，薛渟渟拔玫瑰花，她说了实话，亚丰夸奖她，薛渟渟成了亚丰的新娘……这个好、这个好，渟渟决定说出实话。

“我刚刚去上厕所……”

他粗鲁截下她的话，自行定义她的话意。

“你刚刚离开，没看见谁进来？”

“我……”他的定义，消灭了她说实话的勇气。

“走，我们到营业部去问问是谁干的好事。”办公室离营业部最近，他认定凶手在里面。

“你为什么那么生气，人家送花给你，表示她欣赏你啊！”

他的怒气冲天让她不敢承认那个“人家”就是她自己。

“薛渟渟，你给我听清楚，我最讨厌的女人就是花痴，如果你留在这里的目的是交男朋友，那么你最好东西收一收回台北，懂不懂？”

“懂，飞云的员工不能交男朋友。”闷闷的，这里的员工守则真多。

“我没有那么专制，你交谁都好，就是不准把目标放在我身上，懂不？”他好不容易从台北逃下来，不想再浪费精神应付花痴。

“懂，你不喜欢女生喜欢你，天！你喜欢男生喜欢你？”捣住嘴，淳淳瞪大眼，这个推论把她推进地狱。

啊，怎么办？她的阿诺偏好男人，不爱雌性动物，她没希望了啦，弄到最後，她还是得回去嫁给那只穿西装的白斩鸡，不要、她不要啦！

“白痴，我有说我喜欢男人吗？我只说我讨厌花痴。”

废话不多说，他拉住她往营业部。

几天的相处让亚丰习惯走到哪里，身边都挂著她，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预防她摔倒，次要原因是……她吻起来味道不错，下回有“需要”的话，可以找她来充充数，虽然她的漂亮不是顶级，虽然她的头脑有点坏，不过，成熟男人总要有个伴侣，就像大哥和小书，很正常。

什么什么？他想到哪里去了，他怎么会对这颗小青梅有胃口，吃惯山珍海味，要他回头吃泡面？想郡别想！

他不喜欢她，原因一：他讨厌什么都不会的娇娇女；原因二：她的头脑太笨，一不小心怀孕，他的染色体太委屈；原因三：她连走路都会跌倒，他不喜欢老当别人家的拐杖。

综合以上原因，姜亚丰对薛渟渟没有半分兴趣，那么他为什么老要在身边挂著她？

因为、因为……啊，对了，他要把她弄出农庄，他要时时刻刻盯她、逼她，直到她受不了，主动离开为止。

好不容易，他找到留她在身边的原因，提上来的心放了下来。

走进营业部，他恶狠狠盯住里面上上下下十几名员工问：“是谁去采花，放在我桌上的？”

声音是冷的，照理说，夏天有冰吃是件很爽的事情，但是亚丰先生脸上那碗冰……谁也没有勇气去端来吃。

整个营业部安安静静，没有人敢出半点声音，亚丰的眼光逐一扫过去，每个接触到的人先打个寒颤，然後摇两下头，算是答案。

摇头、摇头、摇头……他的眼光从第一个人脸上回到渟渟脸上，一碰上亚丰的眼神，她再度摇头，摇得用力、摇得猛烈，越摇越……心虚……

“好，没有人肯承认，要不要试试连坐法？”

他盯住渟渟，暴睁的眼睛像锺馗，所有人都看出他找到元凶，只有渟渟还在心存侥幸，希望他没有柯南帮忙破不了案。

“请问，什么叫连坐法？”渟渟小小声问。

“大家不承认的话，下个月的奖金都不用领了。”

哦！只是钱？小问题啦！她就来个打死不承认好了，等事後，她再一人发他们一万块支票作为补偿。

可惜，显然有人不认为钱是小问题，重罚之下，勇夫纷纷冒出头。

“亚丰先生，我刚刚看见渟渟在花圃摘花。”

“对，还摘了不少。”

“我也看见她摘了玫瑰花。”

很好，连花的名称都说对了，亚丰斜眼睨人。

这下子华盛顿不诚实，被活活逮到，猜猜看，他老爸会怎么处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把斧头往儿子头上砍？还是……更残忍？古人的做法，渟渟猜不出，不过目露凶光的老板肯定比华盛顿他老爸更恐怖。

“你说……不是你？”他一步步向她逼近。

“我采花是……是要泡花茶，不是要插在你桌上。”

好了，谎话的雪球是越滚越大。

“茶呢？”他的眼神凌厉。

“喝、喝光了。”

“不可能，那么多花可以泡一大缸，喝不完的。”为了抢救奖金，营业部员工缺少人性。

“喝下那么一大缸花茶，你的排泄物恐怕会染了不少红色素，要不要请你走一趟厕所？”

“没、没有，我把大部分的花瓣都拿去泡澡。”她还在硬撑。

突然，她想起亚丰说的“红色素”，渟渟下意识拉起衣服前襟向里面探看。

完了……是白的！

亚丰靠她很近，她低头往下看时，他也看见了，蕾丝的纯白胸罩，圆圆饱饱的丰腴若隐若现，细奇QīsuＵ.сom书致的白皙透著诱人红晕，她的“里面”比她的哭脸更漂亮。

下一秒，他的某个部分也跟著胀大。

“是不是……自首无罪。”抬头，接触到他满含欲望的眼神，渟渟的声音变得乾涩。

“自首？”他冷哼一声，拉住她往外大步离去。

“我想渟渟惨了。”在保住奖金之余，大家纷纷讨论亚丰对渟渟的处罚。

“你有没有看见亚丰先生的表情？我想她会被踢出去。”

“亚丰先生的处罚一定很严厉。”

处罚？很严重吧……连吻十几分钟都不让人休息，算不算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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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亚丰的凌虐计画不成功，因为她有一项利器——哭。

每次，弄出她的眼泪，他常在第一秒钟的後悔之後，第二秒便欣赏起她的哭容，沾露的蜜桃总能引起他的食欲，虽然不是太饿，他还是撷取一口芬芳汁液。

这种事情周而复始，次数多到大哥以为亚丰有了对象，多到老三对渟渟戏称二嫂，多到小题开始觊觎渟渟丰厚的嫁妆，也多到让渟渟习惯起他的拥抱、他的吻，自认为自己和他是一体的。

只有亚丰拚命否认，套句陈旧的形容词——想喝牛奶，养一头牛已经叫作过分，他怎可能再娶乳牛为妻，对她说我爱你？

何况，他讨厌她的理由还在，她仍然什么事都不会做，仍是空有美貌却满肚子草包的蠢女人，所以——爱上她？不可能！

“电脑有什么好看，为什么你天天都盯著它看？”

渟渟太笨，所以不懂，正常人都知道电脑不美，但当几个按键能替你带来大笔财富时，电脑就会比妮可基熳还性感。

亚丰懒得理她，十指继续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这个并购案很重要，他要在今夜把案子拟好，在明天的视讯会议上提出计画。

“你饿不饿？我去做点心给你吃。”

人家说贤妻良母都会照顾好老公的胃，对於这些，她要好好学习。

亚丰仍旧不理渟渟，眼睛连转都没转向她。

“你不好意思说饿吗？没关系的，我不会嫌麻烦。”对於他的意愿，她习惯自作主张。

她很喜欢他，真的真的很喜欢，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完完整整把话说完，不像在家里，每每一开口，她的话就会让笑声阻断。

偷偷地，在心中送出一记飞吻，她转身离开他的办公室。

亚丰没回话，但私下预估不到十秒钟，耳边就会传来一句“唉呀”；三十秒内她会拐著脚，一跛一跛地回到办公室，嘟著嘴碎碎念，念农庄里的地不够平整，应该到处都铺上柏油才不会让人摔倒，再不就嫌他们不把马关进栅栏，害她被吓破十颗胆。

在农庄内，该做的蠢事她全做齐了。

可是这回他估计错误，十秒钟後，没听见渟渟的大叫声，嗯……有点不太习惯；三十秒後，她没跳著回办公室，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十分钟後，他坚持著不去找她，假设她平平安安进了厨房，开始料理“点心”。

在这之前，请容他先哀悼她可怜的十根手指头和自己的胃。

假设过她的平安，亚丰把注意力放在企画案上，没了一个笨蛋在旁边吵吵闹闹，他的工作效率以等比速率成长。

时间分秒过去，等到他把工作做完之後，他才发现距离渟渟去准备点心的时间已经超过两个小时。

她在煮鲍鱼粥还是燕窝羹，需要用到两个小时？摇摇头，他猜测她煮到……睡著了？不会吧！厨房会不会被她烧掉？还是她的手被割得血流如注？

霍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长腿一跨，他急著出门去找闯祸精，门拉开，渟渟正好站在门外。

“你为什么在这里不进去？”屏住气，他努力要求自己冷静。

“我没有手可以开门。”她很无辜，端了两手的爱心，他没看见？

“你可以叫我。”

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想到，可见得她比他估计中的更笨。

“我怕吵到你工作。”

什么鬼理由，他哪天工作，她不是在旁边“尽情打扰”？

“你可以把托盘放在地上，开门进来。”

“对啊！你好聪明哦，我想好久才想到这个好办法。”

她的崇拜看在他眼里，他想一头去撞墙。这种反射动作需要想好久才想得到？他应该带她去检查细胞数，说不定会检查出她是个单细胞动物。

返身，他迳自走回办公室，将近深夜两点，伸个懒腰，今天的折磨到此为止，他要去睡了，不过在睡之前，他要先确定农庄的安全。

“厨房瓦斯你有没有关好？”

“瓦斯？我不会关啊！”

这个人问得好理所当然，每个人都会开关瓦斯吗？不是吧！她妈妈常说：“乖，渟渟，不要到厨房，瓦斯很危险。”那么危险得东西为什么要她去开关？

“什么？”不会关瓦斯的人做点心？他皱起两道浓眉。

“什么什么？你的问题好奇怪。”她把托盘摆在桌面上。

“吃点心吧！”她把准备老半天的点心端到他面前。

亚丰扫一眼碟子，上面摆了各式各样的饼乾，托盘里还有两瓶可乐，这些就是她准备的点心，难怪她可以不开关瓦斯。

“你弄这些弄了两个小时？”他怀疑。

“对啊！我摆老半天，你看我排得漂不漂亮？”她指指碟子里面的小饼乾。

不都要吃进肚子里，摆得漂不漂亮有差吗？瞪她一眼，不说了，她的白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亚丰转身回房。

“你不吃吗？我准备好久耶。”她及时拉住他的手，这是她当贤妻良母的入门，他应该捧场。

准备多久他会不知道？无奈地摇头，这是她工作能力的极限，他哪还能对她更要求。

“你什么时候离开？”

老调重弹，他期待她有几分自知之明，了解自己根本不适合飞云的生态环境。

“离开？哦！你要去睡觉时，我跟你一起离开。”她怕鬼、怕魔神仔，才不要一个人留在这边。

听见她的回答，亚丰下意识想吼叫，只不过他今天太累，累得没力气把她抓起来，狠狠摇上几摇，将她的智商喊回几个百分点。

垂肩，他告诉自己对残障人士要有起码的同情。

“你要回房了吗？是不是我的饼乾弄得太漂亮，你舍不得吃？”渟渟问。

不说话、不回应，他怕自己失手错杀她，引起弱势团体反弹。

渟渟匆匆关上电灯，跟到他身边，握住他的大手。

没将她甩开，纯粹是同情心泛滥，不希望她摔了跤，明天又去找幼幼要撒隆巴斯，传到老三耳里，让他用暧昧的调调在自己耳边说：“二哥，好歹人家是娇娇女，就算激情过度，也不要太粗鲁。”

“其实没关系的，如果你喜欢，以後我每天都帮你排一盘漂漂亮亮的饼乾，你不用客气。”

“闭嘴。”他回头低声吼她。

闭嘴？哦，她乖乖照办，否则他又要说——飞云不用爱讲话的员工。

跟在他身後，她愿意就这样，跟著他，一路走下去……

手用力紧握，头抬高四十五度仰角看向亚丰，淡淡的月光照映出他出色的五官，他真是个帅到不行的男人。

走回员工宿舍有一段路，他习惯送她回去，再自己回房。

“你很累了吗？”她问。

他没回答，不过她会开口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她是个安静不下来的女人，很少使用大脑，大部分时间只用四肢或嘴巴思考，如果她能保持三分钟安静，那么不用猜，她肯定睡著了。

“我跟你说我家的事好不好？”

他不置可否。

他不说话时，她通常认为他默许，如果他真的有意见的话，他就会大吼、叫她闭嘴。

“我们家是土财主兼暴发户，古时候我爸爸开计程车，妈妈做加工，後来爷爷留下来的土地增值，爸爸卖了一些、租了一些，我就变成暴发户的女儿。

“是不是很难听？暴发户的女儿？同学常这样取笑我，还说我是男人眼中的大肥肉，人人都想娶我，好减少三十年奋斗。”

唉……富家女的悲哀，你永远不晓得，男人是对你的人或是对你的钱戚兴趣。

“其实我很清楚，我们家富不过三代，最慢到下一代，我们就可能到马路旁边要饭，所以为了钱追我，是一件不明智的事情。”

不管是不是为钱，追求她都是一件蠢事情，但亚丰很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跑到路边要饭。

“为什么？”他问。

她不敢相信地看他。好意外，他非但没打断她说话，居然还对她提出问题，可见得他把话全听进去耳里。

“我有三个哥哥、三个嫂嫂，都是老师，从幼稚园教到大学、研究所每一种都有。

“我还有两个小侄女心心、念念，她们两个都很聪明，我大哥常说她们比我更独立。

“我们家很幸福美满，要不是发生那件不幸的事情，我是不会离家出走的。”

停下脚步，她叹口气，如果失去他，她要到哪里再找一个肯听她讲话的好男人。

头靠在他粗粗的臂膀上，她的脸很哀怨。

不幸的事？难道她家里真的发生困难，逼得她不得不离家出走，赚钱养活自己？

“说。”

他的指令很简单，她接收到了。

“我刚说过，我们家富不过三代，是因为我们家有败家子、败家女、败家媳妇和败家爸妈，我们没有人会生财，只会散财。

“眼看经济衰退，我们家的土地越来越不值钱，全家人决定把我嫁给一个很会理财的男人，我不喜欢他，所以逃家了。”

乍听她要结婚，他的心跳快了两拍，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微微的不舒服。是抽痛吗？不尽然，只是……不爽……

站定，她的手在他的掌握中，她的行动随他支配。

他不走，她也随之停下，看他、望他、想他，渟渟发现自己连站在他身边都会思念他。

“为什么不喜欢他？”亚丰问。

“因为我喜欢你啊！我已经喜欢你了，怎么还可以喜欢别人？”

亚丰最痛恨花痴女，月光下的她，表现出十足十的花痴表情，讲出十足十的花痴话，他应该扭头离开，可是怪异地，他竟然没有。

盯著她，他居然想从她的表情中猜测出她有几分真心？

其实根本不必猜疑，她是脑浆容量少於一公合的笨蛋，心事会以百分百传真的方式表现在脸蛋上，所以，她说喜欢他，便是喜欢他、她眼神说了爱，便是爱，不会有半分虚伪。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跟她讨论讨论因果问题。

“别忘了，你是先逃家，再碰上我。”

“对哦！可是我喜欢你已经很久很久。”她的头脑回复以前的不清楚。

“强辩。”他表明了不耐。

“我不是强辩，从古时候，我就很喜欢很喜欢阿诺史瓦辛格，他的胸膛好宽哦，被他抱起来一定很舒服；他的背好厚，背起人来一定很愉快，还有还有还有，他的肩膀顶天立地，好像再难的事都困扰不了他，我爱死他了，真的，我没强辩，也没说谎。”

他吐口长气，更加不耐烦。这个时候她扯阿诺史瓦辛格干什么？下一秒，她会不会跟他讨论魔鬼终结者的剧情？

“说重点。”

“重点就是……是……”

是什么呢？她已经把全部都告诉他了呀！为什么连他这种聪明男人也听不懂她说话？偏过头，她眼底有丝丝伤心。

“说话！”

他的命令很简单，可是她的执行很困难。

“哦，说话。”

她还在想他上一个指令——重点？她的重点是爱他，她已经重复很多次了，他怎么听不懂？他是故意听不懂，还是根本不想爱她？

她的表情很丑，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样。要嘛就哭一哭，她的哭相起码赏心悦目；不嘛就笑一笑，她的酒窝甜得可以装下两潭浓酒，偏偏她卡在两者之间，只会让人觉得心酸心碎，这种脸简直丑毙了。

“说话。”他再度逼她。

“说什么？说我喜欢你吗？说你是我的阿诺史瓦辛格吗？还是说我喜欢你的怀抱、喜欢你的吻、喜欢你的背，更喜欢你顶天立地的肩膀？我真的不知道你喜欢听哪一句。”

她碎碎念了一大堆，不过他总算听懂了，原来，在她心目中，他是她的偶像、她的阿诺史瓦辛格。

不管是哪一句，他都听得很舒服，这种舒畅把刚听见她要嫁人的不舒服感驱散开来。

亚丰缓缓走到小径上，那里不是回宿舍的路，但渟渟无异议，跟著他的脚步往前。

他靠著一棵树干，坐下，她也挨在他身旁坐下，手仍紧紧握住他的，一点儿都不想放。

他始终沉默。

渟渟不晓得他在想些什么，反正一定是想那种很难很难，难到她弄不懂的东西。

她的安静不曾超过三分钟，在两分五十九秒时，她又自顾自说起话。

“我不喜欢傅恒，他那么白，看起来不像男人；他不爱讲话，连笑容都是冰的，我很怕冷，怎么能够嫁给他？就算他会变钱出来也一样。可是爸妈说，我要是不嫁给他，心心、念念就要到马路旁边去当流浪儿……”

傅恒？亚丰听过他，他是个很有名的理财顾问，有颗点石成金的头脑，难怪她父母亲会替她挑中这个女婿，以她买泡面拿一千块不必找钱的习惯，不嫁给这种人，全台湾还有几个人养得起她？

叹口长长的气，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昨天早上，我打电话回家，妈妈说傅家已经开始在筹备婚礼，叫我玩到这个月底就回去。

“他们为什么弄不懂，我是离家出走，不是环岛旅行，我是真的真的不想嫁给他。”

听著她的话，亚丰的心情一团混乱。

她回家嫁人，他丢掉一个麻烦包袱，岂不两全其美？可是，他居然不希望这样，是不是很诡谲？

“你可不可以教我玩股票？如果我自己会变钱，我爸妈也许就不会逼我嫁给傅恒。”

教她股票？以她的笨头脑，学三辈子也学不会。亚丰冷嗤一声。

“不行吗？我知道这种秘诀是不外传的，我曾经向傅恒求救，请他教教我，他也和你一样，哼了一声就没下文，不过，我能理解，如果每个人都学会这种秘诀，人人都赚钱，他就没得赚了。”

秘诀？她把操作股票当成巫术，念念咒语就能财源滚滚？

她靠上他的肩膀，一秒、两秒、五秒、八秒，他居然没把她推开？这下子，她更安心地在他的肩上筑巢定居。

天上的星星很多，月亮很美，在处处光害的台北，很少看见这样一片漂亮夜空。

“我喜欢这里，不喜欢台北，你以後不要赶我回去好不好？”

“你总要回去嫁人。”淡淡地，他举证出事实。

“不，我一定会有办法，不用嫁给白斩鸡。”她下定决心，不嫁，打死都不嫁！

“你想到办法了吗？”

“有，不过要请你帮忙。”

“怎么帮？”

“你比他更早把我娶进门，这样他就没有人可以娶了，你说这是不是个最棒的好方法？”

她的好方法居然是要他作出重大牺牲？

“你肯吗？”渟渟怀了希望问。

“不肯。”他的拒绝直接。

“我就知道，算了，我另外想办法。”讲完这句，她不再说话。

分享著他的体温，她喝下半打醇酒，那是他的味道、他的气息，有阳光的气味，乾净清新。

头昏昏、脑钝钝，那是酒精中毒的前兆。

她安静了，他的心反而不安宁，她的话一次次在他脑中回响——

她说喜欢他、爱他：她说她爱赖这里，别将她赶回台北；她说她被逼著嫁人，不想嫁给白斩鸡……这些乱七八糟的讯息将他的心捆得失去自由。

喜欢她吗？不！只是不讨厌，对他来讲，不讨厌已是不容易，因为她是他最厌倦的花痴典型。

要将她留下吗？不！他应该将她赶走，让她对自己不存想法。要她依照家人的希望，嫁给一个能提供安全生活的男人，虽然这样做会让他心底隐隐不爽，但他的理智说，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而最适合他的女人是辛雅雯，雅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他们之间不单单是好朋友关系，他们还在去年就决定了两个人的婚事。

雅雯能干聪明、独立自主，不须他下指令，就能把事情做到完美无缺，不像渟渟这种女人，连一句话都能说得颠三倒四，不清不楚。

没错，就是这样子，他侧头想对渟渟说出自己的想法，却发现她睡著了，亚丰苦笑，明天让小题看见，又有话题可讲。

轻轻将她打横抱起，在回员工宿舍的道路上，一道颀长黑影叠上一个纤瘦影子，缓缓前进。

早上的会议从九点开到下午三点，并购案的工作已开始进行，顺利的话，下个星期就能看到初步目标。

关上电脑，亚丰伸伸懒腰，端起桌面的马克杯，发觉茶水已经喝完，却没有贴身女佣添上新茶。

对了！为避免渟渟在旁边烦他，他一早就支她到马房那边帮忙，只不过，她居然乖到没来闹他吃午餐，倒在他意料之外。

收收桌面的东西，他决定到马房找人。

走出办公室，骑上脚踏车。农庄有点大，他不想在来来回回中浪费太多时间。

马房里只有两、三个训练师，在帮马整理蹄子。

“渟渟有没有过来？”亚丰问。

“有，不过她把这里弄得一团糟，我请她到花圃那边帮忙。”训练师阿德说。

“弄得一团糟？”看来，她捣乱的功力丝毫未见减退。

“叫她倒饲料，她弄得满地都是；要她去拿草料，半天不见人，原来她整个人摔进牧草堆，还要人将她拉出来。她在这里只能帮倒忙，亚丰先生，下次你要支开她，能不能帮帮忙，不要把她往马房送。”

说到渟渟，训练师的怨言多到不行。

“我知道了。”

跨上铁马，亚丰朝花圃方向前进。花圃末到，就碰见管花圃的园丁马先生。“马先生，渟渟呢？”

“亚丰先生啊，渟渟去厨房帮忙。”

缩缩脖子，一想到渟渟两个字，马先生就头皮发麻。

厨房？不会吧！上次她差点儿引发瓦斯爆炸，危及数十条人命……

“阿德说他让渟渟到你这里帮忙。”

“我知道啊！可是几块好好的花圃让她—浇水，就浇成沼泽地，再抓两只招潮蟹过来，我们就可以开一个潮间带生态教育区，说不定再几天，还会自动长出水笔仔！亚丰先生，你能不能请渟渟走路，她实在不适合留在咱们农庄里工作。”

他苦著脸看看手上被渟渟当杂草，“除”下来的小花苗。

这件事他会不知道？要不是小题搜刮了人家全身上下的名牌，非要护航渟渟不可；要不是渟渟的眼泪让人容易妥协，早在她进入农庄的第一天晚上，他就将她轰回台北，哪有机会让她在这里闹得天下大乱。

“我知道了。”

亚丰重复相同一句老话，问题是，就算他知道，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除了把她带在身边之外。

厨房？他说厨房是吧！希望那里没事，不会让整个农庄两百多个员工饿肚子，无奈地骑上脚踏车，他朝厨房方向继续前进。

厨房里安安静静、整整齐齐的，看来没有重大事故，他走出厨房，在前方几公尺处，碰上小书。

“小书，渟渟有没有过来厨房？”

“有，不过林妈妈不让她进厨房。”小书回话。

干得好，下个月别忘了替林妈妈加奖励金。

“你知不知道她去哪里？”

“她在客服部帮忙换床单，下午会有一批客人进来，没有记错的话，三个小时前我碰见她，她在C区207室整理。”小书温温柔柔地说。

“我知道了，谢谢。”转身，他要继续他的“千里寻白痴记”。

“亚丰先生。”

小书和农庄里的员工一样，对著他们四个兄妹喊先生、小姐，尽管她和冠耘有著特殊关系，不过她牢牢记住他的话——别自以为爬上他的床，她就有任何不同。

她是认命的，所以她从不敢对未来存有幻想。

“什么事？”他停下脚步，回身。

“渟渟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她尽量选择一个较简单的话题作开头。

“我没说她不好。”亚丰回答。

“她的家世很好，很善良、很体贴，她也许不太会工作，不过……像她那样的女孩子，本来就是养尊处优的，你应该多担待她一点。”

“担待？她是来这里应徵女工，不是来应徵大小姐，你认为我应该怎样多担待她？我担待了她，是不是一并要担待起农庄上上下下几百个员工？”亚丰的回答不具感情。

“渟渟不一样啊！”

“我看不出她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她喜欢你，是真心的。”

“她要你来对我说这些？”

“不！我们很少交谈，但我知道她用尽心思想接近你，她爱慕你，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小书说。

渟渟常在晚饭前，偷偷摸进餐厅，交给小题一张填了数字的支票，要小题邀请她到餐厅共进晚餐，小题总是亲亲支票，满口说没问题。

小书并不晓得上面的数字是多少，但每每看见渟渟受邀时，脸上出现的满足表情，谁都能猜得出她有多喜欢亚丰先生。

“她喜欢我，我就必须喜欢她？”亚丰反问。

这几天，大哥和老三、小题的讪笑他收到了，大家似乎都认定他喜欢渟渟。为什么？就为了他把她留在身边，以防她制造意外？就为了他想时时盯住她，让她觉得受不了而主动离开？笑话！现在居然连一向沉默的小书也来插一脚，要他乡担待？

“你不喜欢她吗？那么是我猜错了，我以为你对她和别的女人不同。”小书轻声道。

不同？他哪里不同？他对她大吼大叫，从没客气过，他讨厌她的花痴一如从前，他待她的唯一不同是，他从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欲望，要一个女人从自己身边离开。

他的心反驳得不由初衷。

“就算你不喜欢她，至少看在她对你的感情份上，别太为难她吧！”叹口气，她能为渟渟做的只有这样了。

“感情？”

亚丰冷哼一声，不作回应，自顾自地踩脚踏车离去。

“他们都是不在乎女人感情的吧！”看著他的背影，小书喃喃自语。

怅然满盈胸臆，酸意浮上眼帘，当一个女人的感情不被看重时，该如何自处？

是不是该走？远远离开，假装这一段从不存在？

她有本事假装爱情不曾存在？当她的爱情已在心中生根发芽，成了生命最重要的依恃时；当她爱情的重量已经远远超过生命，她怎能假装、如何假装，才能骗过自己？

缓缓转身，她迎上姜家老大冠耘的眼神。

“冠耘先生，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小书低眉，在他眼前，她从不敢直视他。

“你和亚丰聊天，聊得挺愉快嘛，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他伤她，下手从未轻过。

“不是，亚丰先生在问我渟渟的下落。”

他没回应，定住眼光看她。

“我、我下去工作。”

“有空到我房里，帮我把房间的衣服收一收，送到A301。”

“你要住到饭店？”小书不懂。

“我的房间要装潢，我要和苏小姐结婚了，下星期，她会和家人先到农庄小住一星期，你让林妈妈先把菜单拟好，放到我桌上。”

他的话像冷凝剂，短短三秒冻结了她全身血液。

他要结婚了！她怎么办？傻了、呆了，她痴痴看著他，心死情末亡，痛，阵阵。

紧咬牙关，她不能哭，因为他说过，他痛恨她哭，她哭起来像极了死去的母亲，所以——她不能哭。

“你能在晚上之前收好吗？”他问她。

“是的，冠耘先生，我会。”小书控制自己，不准存有想哭念头。

“我结婚後，你可以选择要不要留在农庄。”

她合作点头。“是的，冠耘先生，我知道。”

“没事了，你下去工作。”

“是的，冠耘先生，我下去工作。”她机械性地回答。

是的，她下去了，她要下去哪里？下地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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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亚丰果然在C207找到渟渟，不过她不在工作，而是躺在一堆紊乱的被褥问睡著。

幸好她睡著，否则，农庄里不可能这么平静，说不定早早闹出几件大事情，也说不定她早伤重送医。

她睡得很熟，两酡粉色香腮，像熟透蜜桃，搁在纯白被褥间，引诱男人犯罪。

男人是动物，在某些特定情况下，生理冲动会跑在理智前面。

因此，他忘记刚刚对小书的反驳；因此，他明知道渟渟很麻烦，了解她像黏皮糖，沾上了就甩不掉，他还是忍不住一亲芳泽。

没关系，就和大哥一样，尽管身体受小书诱惑，还是正确地安排了自己的未来，所以他也能亲亲、碰碰渟渟，却拒绝喜欢和爱情。

低下头，他亲了亲她的双颊，很嫩很软，和他想像中一模一样；伸出手，食指在她脸庞划出一圈圈心悸，手指的触感和嘴唇相同。

美梦被扰乱，渟渟的嘴微微嘟起，身体蠕动了几下，翻个身，又继续沉睡。

亚丰嘴唇勾出漂亮弧线，俯下身，继续采寻她的柔软。

她的唇带著水果的芳香，轻轻汲取。他饥肠辘辘，加重了力道，钻入她的唇间探寻。她的津蜜窜入他心底，舍不得放手了，他的大手托住她的後脑，唇舌在她的檀口间探访。

吻她，是件容易上瘾的事情。

温温文文的细吻勾动她的下意识，两只瘦瘦的臂膀圈住他的脖子，她喜欢他的体温、他宽宽的怀抱。

他的吻更紧密，吻进她的灵魂深处。

终於，她醒来，亚丰在她恢复知觉前离开她的嘴边。

眼前朦朦胧胧，直到影像变得清晰时，她猛地放掉勾住对方的手臂。

“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现在是上班时间，你不知道吗？”他朝她大吼，典型的打人喊救人，先发飙先赢。

她只是太累太累，才会休息那么一下下，没想到一醒来，置身侏罗纪，一只暴龙朝她龇牙咧嘴，恨不得吞她下肚。

“还、还没下班吗？”她嗫嚅问。

意思是说，如果她一觉睡到下班时间，没被发现就算安全过关？

“旅客快进来了，你整理三个小时，整理出什么东西？”

哇塞！渟渟忙低头看腕表。好厉害哦，连她在这里三个小时他都知道，农庄是不是到处装设电眼，以便监视员工的一举一动？

“我垃圾桶换好了，毛巾、盥洗用具弄好丫，只剩下棉被还没弄，再给我十分钟，我一定可以把这个弄好。”她指指被自己睡得凌乱的床铺。

“十分钟？你行？”

就凭她的工作能力，十分钟铺床整被，她行吗？亚丰不看好她。

“嗯，十分钟够了。”

“好，就十分钟，十分钟内没弄好，你马上走人。”赶她离开农庄，成为他的口头禅。

手抬高，他坐在小沙发上，计时开始。

正所谓热能生巧，别的工作先不提，铺床可不是她自夸，从小到大，就这件工作她没假手过他人，她每天都要将床弄得像总统套房一样，所以铺床？她行得咧！

果然，十分钟一到，一张整整齐齐的床出现，让亚丰张口说不出话。

“你看，我厉不厉害？我哥嫂多喜欢我铺的床，买了新被单，常常拜托我去帮他们铺床。”

她总算找到—个能胜任的工作。

点头，亚丰说：“以後你就留在饭店部门，我让常经理帮你安插工作。”

“你是说，以後我不能留在你身边工作？”渟渟问。

不要啦！她喜欢在他身边跟前跟後，不爱到离他那么远的饭店部门上班，瘪嘴，她的脸丑得像苦瓜。

“想当我的秘书？恐怕你还没有这等本事。”

“不用当秘书，就像以前一样，擦桌子、抹椅子，帮你准备点心、午餐。”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不行讨价还价吗？你不觉得我在，你比较不寂寞，想想看，当你无聊的时候……”

“上班时间我很忙，没有空无聊。”他一口气回绝她的提议。

“不然……”

“闭嘴，我还没有跟你算帐，谁说上班时间可以溜进客房睡觉？”

“那不然……不然你当我今天请假，假装你不知道我会铺床，假装我不是偷懒，我是合法休息，你扣我薪水，好不好？”

她赖到他身边，把小手钻进他的大手里，摩摩蹭蹭，挨著他、靠著他，想挤出他一点点同情。

他没说话，被她身上传来的淡淡体香迷了心神。

“你知不知道，我很可怜，今天是我人生最忙碌的一天。”她柔声说话。

忙碌？他想大笑三声，她应该去听听别人对她的评语。

“首先啊，我到马房工作，你都不知道马房里有一个坏人，他故意把桶子装满满叫我提去喂马，那一大桶东西谁提得动？我又不是机器人，也没装上机器手臂。”

坏人？她有被害妄想症。

“那个坏人还叫我去拿乾草，草那么多，他存心活埋我。”

很好，恶人告状！

“我累得半死，做一大堆事情，坏人不但不让我休息，还叫我到花圃，幸好花圃的坏人爷爷比较没那么坏，他只叫我拔草浇水。

“我很认真哦！拔了一大堆杂草，可是坏人爷爷不但没夸我，还骂我弄死他的心血。他看起来很可怜，我就发誓要更努力工作，拿起水管……”

“你把花圃弄成沼泽地带？”

“咦？你看见了吗？你说话和坏人爷爷一样耶！”

亚丰内伤，憋笑憋到这个程度，幸好他早过了青春期，否则一定会长不高。

“然後呢？”

“我在沼泽里面滑倒，一身泥巴弄得我想哭，坏人爷爷叫我到厨房帮林妈妈的忙，洗过澡我就进去厨房，林妈妈人很好，她说厨房太热，怕我太辛苦，说饭店部门缺人手，我就过来了……

“啊，中午过了吗？难怪我觉得好饿，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饭，你有没有吃？我去弄点心好不好？”

等她排两个小时的饼乾吗？不，他撑不到那个时候。

“不用，饭店部有专门的餐饮部，你去那边吃点东西。”

“你要跟我去吗？”她像在讨好人的哈巴狗。

“不！以後你留在这里工作。”

“你刚刚没听见我今天有多辛苦？”

“有。”

“你还在生气我上班打瞌睡？”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处罚我留在这里？”

“这是最适合你的工作。”

“没有讨论余地吗？”

“没有。”

“噢！”

她了解了，不管多用力撒娇都没用，他再也不要她跟在身边。眉毛往下调降，嘴角以同样的弧度往下垂，衰人要有一张衰相。

“我的话听清楚了？”她的表情让他想笑。

“如果我说没听清楚，你会不会说飞云不用连话都听不懂的员工？”渟渟问。

“会。”

“那就没得谈了。”

垮肩，渟渟连两只胳臂都往下垂，今天的地心引力对人体的影响特别厉害。

小手离开大手，她的心开始大唱空虚寂寞。

见她不再有反应，亚丰走出房间，走出饭店范围。

嘴角往上扬起，大笑一声、再一声、再三声……然後厚厚的笑声变得空洞，往前走几步，他刻意拉高嘴角、刻意大笑，可是乾乾的笑声显示了他的心不甘情不愿。

不对！他应该高兴才对，甩掉一个大麻烦，又不违背兄妹的意愿，这是最好的结果，可他怎会……笑不由衷？

很久没接到生意，再加上几个弟兄准备当兵，眼看讨债公司即将倒闭，再不想想办法，小题恐怕得在下一季宣布破产。

“不行，我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我要把全世界的钱全赚到我的口袋里面。”小题扔掉手中的大扫把，指天指地，立下大志愿。

“你最近不是从渟渟那里搜刮了不少钱吗？”幼幼好笑地看她。

说的也是，要不是渟渟那一万块、一万块的支票陆续进帐，她老早宣告信用破产。

“那些钱只能平衡我的每月所需，不能让我大富大贵。”

“少骗人，你每个月又没用到什么钱。”吃穿全仗老哥，她再哭穷，没天没理。

“谁说，我平均每个月要缴交七万八千六百三十二块钱的保险费，要是再没有进帐，我会活不下去。”

一个月七万八，一年将近要一百万，她打算谋财害命赚保险金吗？不然花那么多的钱买保险，会不会太过分？

“你买那么多保险做什么？”

“那是我的棺材本。”

“不会吧！你家那么有钱，你怕没钱买棺材？”

“我说的是老来本，我家老爸老妈重男不重女，说不定将来财产连一分钱都不给我，要不趁年轻多赚一点，说不定年老，我会活活饿死。”

这是她家里的老阿嬷教她的，阿嬷说女人是油麻菜籽命，嫁鸡随鸡，好命歹命不由己，聪明的女人要多存点钱，替自己的未来作打算。

“嫁一个有钱老公，让他来养你不就得了。”

“幼幼，你实在很笨，你不晓得现在离婚率很高吗？嫁了有钱老公先别高兴，说不定不到三个月就离掉啦，还是自己多存点钱比较可靠，不过，我还是不否认嫁给有钱老公是好方法，只要忍耐著不离婚的话。”

“放心啦！要是渟渟顺利嫁给你二哥，她那么慷慨大方，一定不会让你饿著。”

“我二哥态度很奇怪，前一阵子看两人出双入对，我以为二哥已经放弃雅雯姊，转移目标，可最近他又把渟渟丢到饭店部门，不闻不问，我想渟渟败部复活的希望不大。”

“你可以帮帮她。”

“怎么帮，上一次不晓得是谁口风不紧，透露渟渟拿支票换晚餐的事情，害我被二哥训了好大一顿，渟渟要把她剩下的五张支票全塞进我口袋里，我也不敢收。”

要是让她查出来是哪个大嘴巴告密，她一定饶不了他。

“听说辛小姐要从北部下来度假，依我看，继你大哥之後，你二哥也会很快论及婚事。”

“对啊！虽然我比较欣赏渟渟的慷慨性格，可雅雯姊是我爸妈中意的人选，加上她和二哥青梅竹马的感情，我没本事帮渟渟。”

“希望渟渟别太失望，每次看到小书，我都替她难过，她这两天不吃不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还要提起精神张罗你大哥的婚礼，她……”

“不要跟我提小书，她是全世界最笨的女人，她简直是女人之耻。”

几百年前，大哥就跟小书说过，他的结婚对象已经安排好，如果她愿意无条件跟他，那么就来吧，他绝不会勉强。

任何一个有头脑的女人听到这句话，就该打退堂鼓，偏偏笨小书还是一头栽进去，结果现在，苦果临头，怨不得人！

“我知道你心里也替她不值，只不过这种事谁都帮不了忙。”幼幼愁—眉，这就是她一直不敢对季扬用情的主因。

大家都知道，姜家三个男人在南下之前，和家中双亲定下约定——他们可以不勉强儿子开创自己的事业，但婚事要由家里作主。

所以，幼幼对自己和季扬不抱持乐观。

“谁有本事帮忙啊？我大哥是死脑筋，谁规定一定要遵守约定？我就不信苏悦屏会比小书更适合大哥，至少要那个千金大小姐洗手做羹汤就是件不可能的任务。”

小题忿忿不平，她为了小书和大哥吵过两次，她实在不懂他对小书那种复杂情结，不明白大哥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

“之前，你三哥对渟渟很看好。”幼幼说。

小题皱皱鼻子，谁不晓得三哥的心思，他还不是希望二哥先打破约定，那么他就立刻效法跟进，和爸妈谈谈幼幼的事情，不过就眼前局势来看，跟进的恐怕是渟渟——她得随小书的旧路子前进。

幼幼和小题谈话间，一辆法拉利跑车驶进农庄。

小题往前跑几步看清楚……哇塞，这是一辆上千万的车子耶，哪里来的人客这么凯？

小题贪婪的口水流下嘴角，上次她跟三个哥哥死求活求，他们连一辆小奥斯汀都不买给她，还说她不要东跑西跑才不会闹事。

人客下车了，哇塞乘以九加上三次方，七百二十九个哇塞装满她的脑袋。

不得了！一个又帅又有钱的凯子，得夫如此，妻复何求？她在考虑，要不要学学酒国名花，妖娇地靠过去，问问：“王董，要住店还是喝酒？”

尚未考虑清楚之前，人客已经朝她定来。

“小姐请问……”

“先别问我，让我先发问。”

她的手捣住他的嘴，小小的掌心厚厚的、软软的，贴在他唇间净是温柔遐思。

“好，你问。”痛恨微笑的傅恒露出难得一见的阳光。

“这是你最贵的一辆车子吗？”

“不是。”傅恒据实以答。

“你有多少辆同等级的车子？”

“十七、八辆吧。”一见面就对人做身家调查，实在不礼貌、又教人反感，但傅恒只觉得她的贪婪很可爱。

哇塞，他的车子多到记不清耶。

“你有房子吗？”

“有。”他回答得很认真，原来不经矫饰的贪心，是件值得欣赏的事情。

“是高级公寓还是独栋别墅？”

“都有。”

“全部加一加有没有十间？”

“不只。”

“请说出确数字。”

“不超过一百栋。”这没什么，在经济不景气的时代，买房子还算是一项值得的投资。

“天……一百！”小题发昏了，软软的掌心从他嘴上缓缓滑下。

她想直接拉著他走进礼堂，含两颗爽喉糖，大声跟牧师说：“我愿意！”

“有没有其他问题？没有的话，轮到我发问好吗？”难得地，他说话口吻出现温度，她是个让他觉得温暖的女人。

“我、我再问你最後—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题居然结巴。

“好，最後一个问题。”他点头答应。

这个女人他不讨厌，很少有女人他不会觉得厌烦，渟渟是一个，她又是另一个。

“你结婚了吗？”

“目前没有。”

“耶！”小题喜不自胜地狂叫起来。第一次见面，有了爱情感觉，她深深爱上他的钱，和他那张举世无双的俊美脸庞。

她的开心感染他，虽然他并不明白她在高兴些什么。

“轮到我发问。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薛渟渟的女孩子？”傅恒说。

“你要找渟渟？你是她的家人吗？”

他是渟渟的哥哥吧！他和渟渟一样凯，肯定不会错，如果能够，她愿意无所不用其极，破坏哥和辛雅雯的婚姻，拿二哥和渟渟交换她的凯哥哥，这个生意谁都不赔本，且各取所需。

“对，我是她的未婚夫。”

未婚夫？小题从天堂摔了下来，“名草有主”四个字重重敲上她的脑袋。她脑震荡了，哪里有好心人，快送她去大医院做电脑断层。

啊！不公平、不公平，渟渟已经够有钱了，为什么还要锦上添花？为什么还要嫁给她看上眼的凯男人？

“你问的问题我都回答了，我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答案？”傅恒奸笑地问她。

“不要，我才不要告诉你答案。”

小题任性赌气，步步後退，红红的脸上满是不平、愤懑。

“你不说，我还是会找到她。”

“我们飞云农庄少说有十几甲，我看你要怎么样找到渟渟。”朝他做个鬼脸，小题拔腿就跑。

她的表现莫各其妙，傅恒让她弄得满头雾水。

“先生，你要找渟渟吗？她在饭店部门，我带你过去。”

幼幼知道小题的失望有多重，但来者是客，何况她和渟渟也是朋友，人间事缺少完美。

“谢谢。”他的声音恢复冷然，那是他一贯态度。

坐上车，他依幼幼指示，将车子开往另一个方向。

铺好最後一张床，穿著制服的渟渟，把推车推到置物间。飞云农庄的住客很多，常常是一批一批进来，要是速度不够快，很容易开天窗。

经理说，这里的房客已经预约到下半年度，可见在旅游界，飞云农庄是个很受欢迎的住宿地点。

“渟渟，外找。”和渟渟一起工作的陈太太喊她。

“谁找我？是阿诺吗？”

一想起亚丰，渟渟好兴奋，来不及把推车摆好位置，直直往外冲。

幸福的脚步在服务台前止住。怎么是他？白斩鸡不是应该留在台北吗？退一步、退两步，来不及躲了，他看见她了……

幼幼看著渟渟的反应觉得很有趣，很少有女人会用看蟑螂的眼神看未婚夫，她一副随时要拔腿逃跑的表情，奸像未婚夫是钟楼怪人，她马上要嫁到异次元去。

“你不认识我了吗？”

傅恒似笑非笑，抓住她手臂的五根手指像刚从冰箱挖出来的冰柱，冷得她全身发颤。

明明是夏天啊！她却冷得全身发抖，每见到他一回，她就走了一趟南极。眼珠四下转动，她在寻找企鹅准备拍照留念。

“我、我知道啊！”

他从不对她大吼大叫，可是她怕他比怕阿诺更甚千百万倍。

“知道还想逃？”他在她耳边轻语，

怎么从他口中呼出来的气体都是冷的，会不会他根本就是没血没热度的吸血鬼先生？

“没有、我没有逃啦。”渟渟睁眼说瞎话。

“你们聊，我先去工作。”幼幼走来向他们打声招呼。

“不要。”下意识，她拉住幼幼的手，力气之大，让人咋舌。

“你要我留在这里当电灯泡？”

幼幼不解地看著她抓住自己腕边的十指。渟渟在做无声求救？她是不是—该跑一趟办公室，找亚丰来了解状况。

“我们不需要电灯泡，谢谢你带我过来。”傅恒拔开渟渟的手指，硬逼她放人。

“幼幼……救我。”红红的眼睛盛满泪水，渟渟被逼急了，只是体能细胞太差，不能学狗狗跳墙。

这回再说不懂渟渟的意思未免牵强，幼幼匆忙点头，用眼神告诉渟渟，她去搬救兵。

“你要谁来救你？”傅恒凑近她说话。

“没、没有人。”渟渟拚命摇头。

“好了，这不重要，重点是半个月後，我们的婚礼必须如期举办。”他习惯传达命令，更习惯大家遵照他的命令执行。

“我妈妈没告诉你吗？我不要嫁给你，我已经逃婚了。”

她的行动这么明显，为什么大家视而不见？她不懂，她的意愿为什么没有人听懂？

“你母亲没说，她只说你会如期嫁给我，并请求我南下把你带回家，利用时间增进彼此感情。”

他没有时间等待，他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婚礼，一年内生下孩子，好顺利继承爷爷的遗产，虽然他不缺钱，但他要“那些人”好看。

“我妈她……她头脑不清楚，才会说出这种话，你要不要再打电话问她，她会告诉你事实。”

渟渟眼睛拚命朝外扫瞄，第一次，她好气农庄这么大，害远水救不来近火。

“好，悉听尊便。”二话不说，他拿起手机拨出号码。

当时会挑上渟渟结婚，原因有三——

第一：她很笨，笨到让男人看见不会讨厌，他不喜欢太厉害、太精於算计的女人。

第二：她很笨，笨到很容易控制，至少，他要她生孩子，她不会高唱女权，强调生育权在她手上。

第三：她很笨，笨到对男人的追求视若无睹，他见过她被一个男人的“善意”弄得满心慌乱，吓得瘪起嘴，四处找妈妈求助。

他的工作很忙，如果放一个荡妇在家里，他必须盖够高的围墙，目前他没有加盖围墙的计画，所以薛渟渟是他最合适的人选。

总归一句话，他愿意娶她，就是看上她的笨。

“妈妈，你要救我，我不回台北，我不要嫁给急冻人。”她对著他的手机猛掉泪，手臂还在人家的掌握内，她的坏话说得太大声。

“乖女儿，什么急冻人，别给傅恒乱取绰号！爸妈对这个女婿满意极了，你知不知道，上星期爸爸交给他两千万，才几天不到，我们已经赚了将近一倍，照这样下去，我们家不但会富过三代、四代，还会富过千千万万代。

“渟渟啊，别担心，妈给你保证，再不会有别的男人比傅恒更适合你，乖乖坐上他的车，帮我转告傅恒，晚上妈给你们小夫妻接风，订了一桌酒席，一定要回来吃哦！”

母亲先是一阵连珠炮弹乱轰，然後喀嚓，电话挂掉。

电话里面没人声，电话外面，渟渟哭得精采万分。

“我怕冷……”她仰头对傅恒说话。第一次正对他，她的委屈多到说不尽。

怕冷？不会吧！室温起码有三十度以上，没有人会嫌南台湾的夏天太冷。

“我不能嫁给你，我会得冻疮。”

她的手背擦过脸庞，漂亮的嫣红浮上。

傅恒总算听懂她的话。想笑，却怕对不起她的眼泪。很多人说他性格冷漠，却从没有人告诉他，在他身边待久会得冻疮。

“没关系，我有很好的医生会医治冻疮。”他真喜欢她的笨。

“我不喜欢看医生，请你不要娶我好不好？”

“不好。”他反对。短时间内，他找不到一个比她更笨、更容易控制的女人。

“我有很多同学都喜欢嫁给你，她们比我聪明、比我漂亮，你要不要考虑改变主意？”

“不！”他不要娶个女人来算计他的财产。

“可是……”渟渟的眼角余光瞥见亚丰的身影自远处走近。

倏地，用力一挣，她成功挣脱傅恒的箝制，转身往外跑。这辈子她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

“救我、救我！”她的阿诺终於带著火箭筒前来拯救落难公主，怕死的大坏蛋赶快躲。

渟渟跑到他跟前，身体向上一跃，手脚并用，她成了紧抱树枝的无尾熊。

“你在做什么？”亚丰皱起眉，发觉她缩在自己肩背的脸上满是湿气。

“救我，坏人要来抓我。”

“你先下来。”

她不重，但光天化日下，这种动作太难看，她两手两脚勾圈在他身上，拿他当单杠攀。

“不下来、我不下来。”

说著，她的手脚缩得更用力了，他可以感觉到她的肌肉绷紧，颤栗在全身交替，她是真的吓坏了。

亚丰无奈，只好由著她将自己当成尤加利树。

她身上的寒毒在亚丰身上获得拯救，他很凶，但很温暖，暖暖的身体、暖暖的气息，她就是喜欢他热热的体温，不爱寒带南极。

“请问你是？”

亚丰腾出一只手支撑她的重量，可是很显然的，她并不需要，她把自己挂得又牢又好。

“我是渟渟的未婚夫。”

他就是傅恒，果然不是平凡人物！亚丰微笑。

“好了，你的未婚夫来接你，你可以回家了。”

终於甩掉这个烦人家伙，他应该轻松的，可他却感受到沉重，大概是……她的体重还挂在他身上。

亚丰的话向傅恒解释了他们之间并无太大千系。

“不要，你救我，我给你很多支票。”仓皇问，渟渟拿他当小题看。

“我不要你的支票，你应该回台北，这里不适合你。”阿诺居然投靠到坏人阵营，迫害女主角，编剧头脑秀逗了啦！

“你胡说八道，我很会叠被、铺床，你才说我找到适合我的工作，现在又说我不适合，而且，冠耘先生说我可以留一个月，你不能随便赶我走。”

这是傅恒首度听见渟渟一口气说那么多话，看来，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的智商略微上升。

“你如果不介意家里破产的话，就留下来吧！”傅恒说。

这句话正中渟渟的痛处，她真的不想心心、念念到马路边要饭。

“我、我……我们家还有钱和土地。”

“以你父母亲败家的程度看来，不出三年就要去申请游民安养了，能救你们全家的，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了。”

看不惯傅恒对渟渟的威胁恐吓，亚丰挺身，“那倒未必。”

“你的意思……请问你是？”傅恒似乎对他有印象。

“姜亚丰。”他报出自己的名字。

“你是世新的姜亚丰？”傅恒大吃一惊。他从没想过股市名人居然窝身在小小的垦丁。

“抱歉，我没认出你。有你在，薛家的确可以得救，问题是，你会帮她吗？”傅恒问。

他必须确定渟渟和姜亚丰的关系，如果他们之间有情，那么他便必须重新寻找新娘人选。

亚丰侧头，看不见她哭得很美丽的小脸，只看的见她的背，抽抽噎噎，哭得很努力。

“不会。”他不给她任何想像空间。

“很好，谢谢你。看来我今天是带不走她了，希望你能劝她在婚礼进行前回台北，我没有多余时间再跑一趟屏东。”

没时间？他对这个未婚妻的感情太轻淡。但亚丰没对此表示意见。

“婚礼在两个星期後。”傅恒向他约定时间。

“知道。”亚丰说。

两个男人握手道别。

傅恒离开了，渟渟还是抱住他不放。“你未婚夫走了，你可以下来了。”

“哦！”经过整整三十秒的思考，渟渟松开自己的腿，双脚著地，手从他的脖子上往下滑，落在他腰间。

“刚刚你们的意思是不是说，你也很会赚钱，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救我们全家？”

亚丰没回答，她当他默认。

“你帮帮我好不好？”她的声音变得微弱，刚刚被傅恒一吓，她全身酸软无力。

他还是保持沉默。

“拜托拜托……”她更小声了，悄悄打个呵欠，抬头，脸上写著无辜。

不说话，他不说话。

“我好想睡，你会不会骂我上班时间偷懒？”她惊吓过度，需要补眠。

针对这个问题，他应声：“想睡就去睡。”

“哦！”

哦完，她圈住他腰际的手收拢，靠进他怀里，认认真真睡著。

才一会儿，她便在他身前失去动静。

有没有搞错？他是叫她去睡，没叫她在这里睡。

算了，认命，打横抱起她，亚丰再次把渟渟送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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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渟渟生气了，是很严重的生气。

亚丰每次看见她，都避开去；小书见了人，不笑、不说话也不理；连小题见到她，也无精打采，不肯甩人。

农庄来了新客人——苏小姐。

整理主屋的员工抱怨连连，还不时从饭店部门调人手过去帮忙，听说那位苏小姐是大老板的新娘，她脾气很坏、很挑剔，说话刻薄又爱指使人，大家都预估，有这位新老板娘，员工们别想过好日子。

“小书，你知不知道亚丰在哪里。”

下班时间，渟渟在农庄栅栏边撞见小书。

“抱歉，我不知道。”小书勉强打起精神应对。

“你在哭吗？为什么眼眶红红的？”渟渟凑到她面前，拉住小书的手问。

“我没事。”别开脸，她不想被看穿心事。

“因为大老板对不对？”

这件事整个农庄上上下下都知道，有的人为小书不值，也有人拿她的例子来告诫年轻女子，不要作麻雀变凤凰的春秋大梦。

“他……”想起冠耘，不落的泪水滴滴答答……铺陈。

“我不懂男生，他如果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如果他喜欢你，为什么容许别的女人欺负你？”

苏小姐对小书的过分挑剔人人看在眼里，大老板和小书的事从没瞒过农庄里任何人，苏小姐拿小书当假想敌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没有人欺负我。”

从来都是她在欺负自己，为了爱情，明知道他有未婚妻，她仍愿意委身；明知他心中对她的恨远远超过甜蜜，她仍不惜一切要和他在一起，这不是她在欺负自己吗？

“以後你要怎么办？”

“我十六岁来到农庄，除了这里，我没有别的亲人朋友。”

她的世界不大，只有农庄和他。失去他、离开农庄，她不晓得自己还能去哪里。

“总还是要走的，对不对？我没办法眼睁睁看著他属於另外一个女人。”小书泪潸然。

“为什么要走？”渟渟问。

“若亚丰先生和别的女人谈恋爱，你能视若无睹？”小书反问她。

“我想……我不能。”

“对啊，我也不能，所以终究要离开。”任由泪水挂在脸庞，小书颓然走向另一个方向。

离开？当亚丰和别的女人谈爱情，她就应该离开吗？

她的同学常常讲，爱情需要冒险，要不怕竞争，不到最後千万别放弃；但小书又说……

一群人的话在她耳边绕圈圈，渟渟分不清谁是对谁是错，她必须找个聪明人来问问。

咦，那不是幼幼和小题吗？渟渟快步走向她们。

“小题、幼幼，”渟渟挥手跑向她们。“你们可不可以帮帮我？”

“什么事？”小题懒懒的，提不起精神。

“小书说，如果亚丰和别人谈爱情，我就应该离开，这句话对不对？”渟渟问。

“你扯上我二哥干什么？你不是有未婚夫了？难不成你想来个一鱼双吃。”小题瞪她。

“你在说什么？我一点都不喜欢吃鱼，何况我问的是亚丰，不是晚餐。”最近小题对她，实在不太友善。

“小题的意思是说，你已经有未婚夫了，为什么还去在乎亚丰先生喜欢谁？”幼幼耐心地向她解释。

“未婚夫？你是说傅恒！才不！我打死都不要嫁给他，你不要乱说话。”

一提到傅恒，她的心脏无力、全身虚软，需要两根棍子支撑才能勉强站直。

“你不想嫁给他？”小题意外。

“当然不要，我逃婚不是作假的，我是真的、真的不要嫁给他。”

“你是逃婚，才到我们农庄？”

“对，谁敢嫁给冰人，说话时没表情、没温度，跟僵尸是好兄弟，不不不，不嫁，我绝对不嫁。”渟渟再三宣誓决心。

“你不嫁，那……把他让给我，好不好？”小题的希望陡然升起。想到他的法拉利和一百栋房子……哦，帅！

“你要嫁给他？好啊、好啊！小题，你赶快把他抢走，我就不用嫁他了，谢谢、谢谢，我都说不出来我有多感谢你，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等一下回房，我把我所有的钱统统送给你，请你一定要想尽办法嫁给他。”

她感激地抱住小题，又叫又跳。总算有人听得懂她的话，她终於可以不必移民到南极大陆了！

“没问题，这个忙我帮定了。”小题阿莎力地拍拍她的肩膀，愉快地离开。

小题走了，可是，小题还没回答她的问题。

“幼幼，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如果亚丰不爱我，我一定要走吗？”

“渟渟，如果亚丰先生不想娶你，想娶别的女孩子，你怎么办？”

“不知道，那个女生比我好吗？”

“不管她有没有比你好，亚丰先生就是想娶她的话呢？”

“我会告诉亚丰，我喜欢他，为了他，我可以努力改变自己，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若是他不想你改变，他只想娶他喜欢的女生。”

“你是说，就算我再政变，他都不想要？”渟渟问，

“对！到那个时候，你还坚持留在他身边，会不会伤心？”

“可要是我不努力就放弃他，等我老了，一定会遗憾。”

“若是努力过了，仍然没办法改变他？”

“那……那……”她知道幼幼想给她的答案了。

“离开不是一个好办法，但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它成了唯一可行的路。”幼幼在劝渟渟的同时也在说服自己。

“就像小书的情况？”

“对！留在农庄，对她没有半分益处。”

“她这样好可怜。”

“长痛不如短痛。”幼幼拍拍她，也随著走开。

离开就会让长痛变成短痛？不会，如果她离开亚丰，她会长痛、一直痛、痛到不行、痛到死。

不过，在决定她要不要痛之前，她必须先弄清，她的改变对他有没有意义。

渟渟在马房里找到亚丰，轻轻走到他背後，依照往常，她把自己的小手送进他的大掌中间。

二天没见到她，他不晓得她过得好不好，他只知道渟渟试了几次，要把支票塞进小题口袋，请小题邀她入主屋用晚餐，好见他一面，小题都没帮她；也知道她一下班就到处找人问他在哪里，他的避不见面让她很沮丧。

“你还没走？”他一开口就是无情。

“我才不走，我要留在这里。”她再次宣誓。

“留在这里做什么？”

“留在这里喜欢你。”她不假思索。

“我不喜欢你。”

“那是因为我们不熟，等我们再熟一点，你就会喜欢我。”她不得不自信，因为她想为他改变，不想黯然离开。

“再熟我都不会喜欢你。”想起小书的伤情，他斩钉截铁，不想她变成小书。

“会的，你会喜欢我，迟早有一天。”

松开他的大掌，她自他身後圈住他，这个动作印证她的想像——他的背又宽又阔，靠在上面的确舒适。

“婚礼快到了，你应该回台北。”

“我不嫁给傅恒。”她怀疑，为什么这句话，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大家还是听不懂。

“婚礼需要一点时间准备，你早点回去比较好。”

果然，连他也自动删除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宣誓。

“我要嫁，只要嫁给你。”她向他发誓。

“我要娶，也不会娶你。”他也向她发誓。

好吧！他承认他没有那么讨厌她，承认他偶尔会丧失理智想要她，但他还是没有娶她的念头。

列举十大原因——一、她太笨，不适合他这种聪明人；二、他和雅雯的婚事已经得到双方家人的默许，他不想改变；三、她不是小书，不懂得委曲求全；四、她的婚礼在两个星期……不！在十天之後即将举行……总之，她不适合他，他也不适合她。

“奸，那你不要娶我，你帮我。”她退而求其次。

“帮你什么？”

“帮我家赚钱，不用赚很多，只要不会让心心、念念当街头游民就行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没学过助人为快乐之本吗？”她绕到他面前，拉开他的手臂。躺完後面，她要躺躺前面。

想用青年守则逼他助人，她太小儿科。

“我的快乐够多，不需要助人。”

一个不注意，他让她闯进自己怀里，想推开她，她像八爪章鱼，细细的手臂居然力气那么大，让他拉不开她。

“好吧！你不想帮我，我就自力救济，你把我从饭店部门调回你身边工作，我一天从你身上学一点，到最後我就能学会赚钱，好不好？”

一天学一点？他们再相处不过是十天光景，想起仅剩的短短十天……好吧！放纵她。亚丰点点头。

渟渟感受到头顶上方的振动。他同意了？他要把她调回身边？渟渟仰脸看他，脸上净是喜出望外。

“谢谢、谢谢，你真是我的大恩人，我好感动，等我学会赚大钱，我一定请你吃饭。”她的天地很窄，以为赚钱比吃饭容易。

挑挑眉，她的过度单纯让他很羡慕，不用管人心险恶，不用介意世道艰险，用她最简单的逻辑在世界生存。

看见他身後的马匹，她提议：“我们去骑马好不好？”

“你会摔下来。”他直觉出口。

十天！想到短短十天，亚丰的心情黯然，只剩十天……不，他应该这么想——还有十天，再过十天他才能甩掉她。

矛盾在他心间反覆。

“不会啦，我去过澳洲的农庄，在农庄里面我有骑过马，嗯……我想想，对了，拉右边缰绳，马就会往右边走；拉左边，它就会往走；同时拉两边，马就会停下来，你看，很简单的，对不对。”

他被她逗弄得笑开怀。

“那些马受过训练，不一样。”

他的笑脸闪过她的瞳眸，原来……原来阿诺笑起来这么性感，难怪他不爱笑，万一他常笑，笑来一堆苍蝇蚂蚁，她的胜算就更少了。

“怎么不说话？”他难得温柔，却把她弄傻，於是他回复吼叫，将她的魂魄唤回。

“刚刚……”没错，应该是她闪神，阿诺只会拯救世界，不会微笑。“没事，我们去骑马好不好？”

她贴进他怀里撒娇，哥说这招对天下男人都会有效。

“好。”亚丰说。

果然有效！大手牵小手，牵手牵心，她的快乐映入他眼底。牵马、上鞍，她坐在他身前，随著马匹跃动，他们的身体在空中跳跃。

他的骑术很高明，马在风中奔驰，带著两份怡然快乐。

“啊……”她的嘴张得开开的，笑容在颊边闪烁。

“和你在澳洲骑马的感觉一样吗？”她软软的背贴在他身前，甜甜的馨香沁在他鼻间。

“不一样，你骑得好快，会不会摔下来？”

“你认为呢？”

“不会，因为你是阿诺、是英雄。”没有英雄会让身边的女主角奇QīsuＵ.сom书摔得鼻青脸肿。

“谢谢你的信心。”

银钤笑声自她嘴边漾出，串串清脆在风问、在林中，散播欢乐。

“风在飞，我也在飞。”她回头，在他耳边说。

他从没想过在女人面前逞英雄，但她的快乐让他认为，偶尔当一次英雄也无妨。

策动马匹，他让速度加快。

“啊……我要飞上天了……”她的声音在风中传递，传进他耳里、心里、幸福里。

“啊……我们的马长了翅膀，变成独角兽，它要带我们到梦的精灵国度。”双手张开，迎向风，有他圈住她的腰，她不害怕意外。

马经过一段长途奔驰，他放松缰绳，让马放慢速度。

“好过瘾哦！这才叫骑马。”

“你上次的骑马经验是怎样？”

“就是坐在马背上啊！紧紧抓住马鞍，很怕自己掉下来，一面骑马还一面跟它说好话，请它乖一点，不要把我摔下鞍。”

“有人摔下来？”

“嗯，有，我们那团有个小孩子的马不乖，去咬了前一匹马，前一匹马火了，後腿一踢，马受惊，把小朋友摔下来。小朋友哭得很惨，幸好摔得不是太严重。”

“不管怎样，骑马多少有危险性，小心是很重要的。”

“不会啦！以後你在的时候我才骑马，不就安全了？”有他在，渟渟拥有一支擎天柱子。

绕了圈，他带她来到农庄边缘，她从未来过这里，下马走向前，这里是丘陵边边，从上往下看，谷间一片青翠草原。

“这里好美，你心情不好的时候都来这里吗？”

她问，他不答。

不过，渟渟猜中了，他的确常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来这里，只是今天有她的笑声作陪，心情没有不好的理由。

“以後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也带我来这里好不好？”

亚丰保持沉默，他不认为他们会有太多的以後，既然做不到，他就不承诺，不给她希望又教她失望。

他不说话？没关系，她在草原上张开手臂、转圈圈、大笑，她要替他笑走所有的不开心。

突然，天空下起雷阵雨，豆大的雨滴在一阵雷声之後落下。

“快上马。”

他抱渟渟上马，用最快的速度奔向附近一座凉亭。凉亭里面有几张石桌、石椅，有点脏，可见不太有人常来这里。

“你还好吗？”

“我衣服湿透了。”她拉拉身上的衬衫，蹲在石阶上。

“冷不冷？”亚丰问。

“还好，可是黏黏的，不舒服。”

“忍耐一下，雨应该会马上停。”他在她身边蹲下。

“好。”手支起下巴，她仰望天空。

“你知不知道，电视剧演到这种情节，通常会怎么接下去？”她突然问。

“不知道，我不看没营养的电视剧。”他说。

“男女主角会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烤火，然後发生一夜情。”

“至少要有个掩蔽的破庙吧！”他笑。

“骗人，你明明看过电视剧，还说你不看。”

“这种白痴剧情猜都可以猜得出来。”

一个“金黄色”念头闪过，白痴剧情带给她想法——

如果色诱他？说不定他会一个不小心……爱她、娶她……

然後，天时地利人……合，雷打过来，不怕雷声的渟渟捣起耳朵，她学电视剧里的女主角啊啊怪叫两声，缩进他怀里……

精采剧情即将展开，喜欢刺激的请别转台。

渟渟在他怀里钻来钻去，钻出不可言喻的暧昧。

听说男人的下半身细胞数比上半身多；听说冲动对於男人是三餐便饭；听说只要女人主动一点点，男人掉入陷阱的机率是百分之百。

所以，闪电女薛渟渟要发出百万伏特电压偷袭魔鬼终结者。靠得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她不卖笑只卖身，有意者请往前。

可惜，亚丰的意愿不太高，他的大手推开她，要求她离开自己远一点。

“你演得太假。”他说得面无表情。

什么？他看出来她在演戏？

“我哪有演，我是真的害怕雷声。”她死ㄍㄧㄥ，坚不吐实。

“刚刚打了几个雷你都没事，就这个雷声你特别害怕？你有选择性恐惧症？”他嘲弄她。

选择性恐惧症？好复杂的病，她这种简单人类不会自找麻烦，生个难医治的病情欺负自己。

“我很冷，抱我—下会死啊！”不让她靠，她偏偏就要靠。我靠我靠我靠靠靠，看你能怎样。

他的大手把她的脑袋推开五十公分远，单掌控制了她作怪的头壳加大脑。

“你说过不冷。”

要比冷，他的音调才叫冷，什么不好学，去学那个急冻人说话，反温室效应也没有人用这种方法。

“我没说不冷，是你听错了，我明明冷得要命，明天我就会发烧咳嗽、重感冒。”她决定无赖到底。

“好吧！你冷，我们回去，雨停了。”

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合，她的美梦乍醒，满心怅然。

这场雨停的真不是时候。虽不情愿，她还是把手插进他的大手中间，那里是她最温暖的巢穴。

“上马。”他扶她坐稳。

“我们要回去了吗？我想还再逛逛。”

“不行，你会冷、会发烧咳嗽、会重感冒。”用她的话打她回票，渟渟呕得想吐。退、再退，她已经退而求到其三、其四之後。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再来这里？”渟渟问。

他跟著上马，催马向前行。

“有空的时候。”这句话有说和没说都一样。

“你什么时候才有空？”她穷追不舍。

“不知道。”

“如果我心情不好，你会不会陪我过来？”

这回他连说话都不肯，留给她独立想像空间。

马一步步接近马房，她的心情一步步低落。渟渟不想就这样子结束，如果他说愿意在她心情不好时陪她骑马，那么她会立刻要求他调转马头，因为她的心情现在就很差。

进人马房，天已全黑，昏黄的灯光下，她湿透衣衫里的蕾丝内衣若隐若现。

员工宿舍里面男男女女，他不想她这副样子走进去，沉吟须臾，亚丰说：“你先到我房间换下湿衣服，再回宿舍。”

“哦！”

她没有反对，乖乖牵他的手，乖乖走在他身侧，地上的两道人影交叠一起，她没感受到浪漫，只觉得悲情。就这样结束吗？实在很可惜……

走多久？她不知道。

进了他屋子？她不晓得。

洗澡、换上衣服？她一直浑浑噩噩。

直到他的大吼在她耳际响起，她才惊觉自己站在他眼前。

“谁叫你连内衣都换掉？”他的鼻血争先恐後，想冲破血管往外流。

一件过大的T恤罩在她身上，没有内衣内裤、没有套上他的运动外裤，她用他的上衣遮蔽胴体。

“我……”渟渟拉开前襟往里看。嗯，的确没穿。

她看清楚了，他也看得不含糊，淡淡的沐浴乳香传来，她的身体沾上点点珠露，热水晕过的皙白肌肤染上诱人粉红，亚丰下半身迅速胀大，再胀大……

“你要不要去洗澡？我等你洗完再送我回宿舍。”

洗澡？没错！他需要大量冷水将肿胀器官回复。

“我去洗澡，你把运动裤穿上。”

“好。”

她乖乖点头，坐在他的床边，趴著他的枕头，想不透是不是自己的魅力严重不够，不然为什么电视上理所当然的剧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应该在哪里加强呢？

是要主动献吻，还是直接把衣服脱光光，不管有没有火可以烤，不管有没有破庙当场景？

思考是件最累人的工作，用脑过度的人容易疲倦，她的眼皮逐渐沉重，睡是最棒的纾解。

亚丰从浴室出来时，渟渟已经睡了，还不是太热，但她的意志确定不在屋里面。

她抱著他的棉被，腿横在被上，光洁的大腿上什么遮蔽物都没有，她在无意识间考验亚丰的耐力。

“渟渟，醒醒。”他摇她。

半睁开眼睛，她喃语；“我知道了，错在我没有吻你。”说著，她勾住他的脖子，送上双唇。

主动的渟渟在碰上亚丰的唇後，当下不知所措的僵住。

意识？回来了！睡意？消失了！她看著他的五官在自己眼前放大。

亚丰反客为主，接手後续动作，在极具攻击性的掠夺中，他品尝她所有的津美。

他们要做爱了，马上要做爱了，等会儿玫瑰花会一片一片掉落下来，花瓣掉光了以後，她要开始哭得很厉害。

然後，他就会说——渟渟，不要担心，我会对你负责，我们马上结婚吧。

从此公主王子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公主的侄女不会流落街头卖口香糖，公主的爸妈可以继续败家，因为王子会赚很多很多钱……

“在想什么？”他低醇的嗓音在她耳边轻问。

“想我好幸福哦！”

“还没开始，你已经觉得幸福？”

“对啊！有你在，我就会好幸福。”

她的心脏狂跳，手抚过他深邃的双眼、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唇……一寸一寸的亚丰侵入她心底……爱他？多么容易！

“你醒著吗？”

他急遽喘息，他知道已经控制不了自己。

“嗯。”

点点头，如果睡著也能做爱的，她愿意为他贡献所有睡眠。

“你想做吗？”

“想。”

“你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吗？”

“能，我也能为你的行为负责。”她负责的最好方式就是嫁给他。

“不用，我们都是成熟男女，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说要负责耶，他果真是个好青年，还没动手就把责任想得清楚，这种男人不嫁，她要嫁给哪户人家？

“好，一言为定，我们开始吧。”渟渟不晓得从哪里开始，只好再把红唇送上。

褪去她身上的衣服，他用眼睛、用双手、用嘴唇膜拜她全身，渟渟咯咯轻笑，他弄得她好痒。

“好玩吗？”亚丰问。

“好好玩，换我！”

趴到他身上，她也学他，在他身上吻著、抚著、吮著，直到他欲望高张，再没办法容忍她的“好玩”。

“换手。”

他翻到她身上，在她胸前丰腴间烙下亲吻。

一波波陌生的悸动在身体流窜，她不太明白那是什么，只晓得她不想他停手。

紧握住他的手，那是她的安全窝巢，是她最甜蜜的归处。

“不要害怕。”他的吻贴在她额间。

“我不害怕。”她回吻他的唇。

“很好。”

他的手自她的腰间滑到大腿，再到无人造访过的神秘地带。

温温热热的掌心贴住她的生命泉源，她没有缩退，迎著他，她愿意为他付出所有。

“不要怕，我在这里。”

“好，我不怕，我知道你在这里。”

她的手握得他更紧更紧。

他封上她的唇，细细的吻添了文火慢慢熬炖、节节加温，渐渐地，火又漫上她全身……

果然，那些“听说”全是正确的；果然，男人的下半身细胞比上半身多；果然，冲动对於男人是三餐便饭；果然，只要女人主动一点点，男人掉入陷阱的机率是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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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睡过头罗！渟渟和亚丰一起旷职。

亚丰去刷牙换衣，渟渟偷偷拉开棉被，偷偷看自己布满红痕的身体，偷偷笑开。

照理讲，她应该先哭几声，然後等他跑过来说——别哭别哭，我会负责任。问题是，他昨夜已经讲过要负责任，所以哭泣这道手续可以免了。

“你要不要刷牙？”亚丰把自己整理好，站在她面前。

“好啊！”

起身，包著被被躲进浴室，她不介意和他共用一组毛巾牙刷。

“你的衣服我帮你洗好了，晾在浴室，还不是太乾，你要不要先穿我的衣服。”

才一个晚上，他就变成居家型男人，可见爱情力量撼人。

“不用，衣服快乾了，我穿自己的就好。”

她从里面向外喊。他连她的贴身衣物都洗……他们已经很亲密、很亲密了。

走出浴室时，她清清爽爽，脸上的笑容甜得可以酿蜜。

“我弄好了。”

“你先回房间换一套乾衣服。”

“好啊！然後把行李搬过来。”她理所当然地接口。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中载满迟疑。

“搬过来啊！我们要结婚了，应该住在一起。”脑海里满是绮情幻想，以後他们的每一个夜晚都会像昨晚那样……精采？

“等等，我什么时候说我们要结婚？”他的口气凶恶起来。

“你昨晚说的呀，你说我们都是成年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我跟你说好……你是不是想後悔？”

“我没有後悔，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是成年男女，有权支配自己的身体，男欢女爱各取所需。”

他火了，她的笨脑浆竟然可以把他的意思曲解成这副德性。

“我不太懂，你可以说得更清楚一点吗？”

“你我都是大人，你能为你自己负责，我为自己负责，谁都不需要去为对方的行为负责。”

谁都不需要去为对方的行为负责……她仿佛、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你是说，我们不会结婚？”她轻轻问，怕问得太大声，心跟著粉碎。

“对。”她总算懂得他的意思，亚丰松了一口气。

“你不会帮我们家赚钱？”

“没错，但是你没钱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我会尽力帮忙。”

“那……我以後怎么办？”一脸茫然，她的前方是一团迷雾，而她冲不出去。

“没有怎么办，享受性爱是现代男女很自然的行为，就像饿了要吃饭、累了要睡觉，你不要把昨晚看得太严重。”他在说服她也在说服自己，昨天的行为名字叫作合理。

“你还要我回台北吗？”

渟渟可怜兮兮地把自己的手插进他的大掌里，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温暖。

他不回话，过了昨天，他们之间只剩下九天，心沉，沉进深渊，他该怎么说？再用一次陈腔滥调讲——傅恒会带给你幸福。

说到底，他还是要她去嫁给冰人，每个人都说嫁给傅恒是为她好，难道说她的心死掉了，还会好？

“我回去台北，你饿了，我就不能弄东西给你吃；你想睡，我也不能陪你睡，你留我，好不好？”

“你回去才是对的。”狠心别过脸，他没想过要改变现况。

“为什么你觉得我回去才对？我在这里很烦人吗？”

他不说话。

“我就是喜欢你，不想离开你，想一直一直看见你，为什么我的意思就是错的？”

他沉默。

“为什么嫁给傅恒是对的？爱上你、喜欢你是错的？你才是我的阿诺，他不是啊！”

他不语。

“是不是我的快乐不重要，我的喜欢不重要，你们大家的想法才重要？”

他根本无法回答。

渟渟一声声为什么，问出他很多的不忍心，他怕一个冲动，毁了生态平衡。不管怎样，他有雅雯，她有傅恒，他们都有各自最合适的人生要走。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肯娶我？”她问得很用力。

白雪公主被王子踹下护城河，满身狼狈，抬头仰望城堡，想破头，也想不懂昨晚的温柔王子，怎会在清晨变了颜色。

“你不适合我。”

抽回自己的大手，他不想看她可怜的眼睛；不想听她可怜的声音；不要碰她可怜的手心，她全身上下都写满可怜兮兮。

“什么样的女人适合你？”

“聪明、能干、处事能力强、独立，不需要别人担心的女人。”他回答。

“所以，就算我们每天在一起，每天快快乐乐，你也不会娶我对不对？”

“对。”他回答得斩钉截铁，不给她任何希望。

“就像小书和冠耘先生，虽然他们像夫妻，虽然小书很努力乖巧听话，到最後他们还是要分离，对不对？”

“对。”

渟渟的话猛地敲击他的心，昨天他才说不要让她变成小书，今天她就成了小书二号，看来她还是离他远远的，比较安全。

“我懂了。”

点头，弄懂了，渟渟离开他的床，走向门边，临去前，她想回头再看他一眼，又怕泪水不乖，偷偷爬满双颊。

不说再见、不道别，她的心已经裂得无力去负担分离。

踉踉跄跄走回房间，渟渟有好多委屈想诉说，不过，她知道自己的话阿诺不想听，奔到鱼缸前，她要肥肥继续扮演她的心理咨商师。

可是……肥肥居然死了！？

一条胖胖的蓝色斗鱼翻肚浮在水面上，美丽的尾鳍无力下垂，生命力离开了它的身体。

昨天它还好好的呀！怎么就死了，她有定时换水、有天天喂它饲料，她那么努力待它，为什连它也不肯留在她身边，听她喊冤？

它和阿诺一样，都不要她了！渟渟觉得自己被天地彻底遗弃。

“渟渟，你怎么没换制服？经理在找你。”饭店部门的职员叫住她。

“我今天想请假。”

“你老是请假，薪水会被扣光。”

“没关系。”

“好吧！至少你要去跟经理讲一声。”她好意牵住淳淳的手。

“不要。”她挣脱别人的好心，自顾自往前。

“你要去哪里？”

“走路。”

把鱼缸紧紧捧在胸口，执著往前走，她有方向的，她要去找个容纳她伤心的地方。

“渟渟，你怎么了？你不舒服的话，乖乖留在房里，别让人担心好不好？小书走了，大家的心情都很糟糕。”幼幼拉住她。

小书走了？对啊！她记得小书说过，她不能对他和别人的爱情视若无睹？

“我不会走，我只是出去走路。”她坚持。

就这样，一路上有人向她打招呼，她都听不见、不回答，她的伤心太多，需要找个地方包容。

她走很久，没有风，只有火辣辣的太阳，暖暖的空气包裹住她，汗水一滴滴冒出，贴住她身上未乾的衣裳。

终於，她来到昨天的地方。昨天这里有马、有阿诺，今天这里只有空旷和凄凉。

坐下来，把肥肥放在草地上，缩起两条腿，蜷起背，她远远看向山谷天边。

不想说话了，肯听她讲话的阿诺和肥肥都离开她了，再多的想法，她都只能吞进肚子里。

抱住双腿，头栖在膝盖上方，她想起许多年前听过的一首民歌，歌者齐豫清亮的嗓音轻吟。不知不觉间，她也唱起这首歌：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

为了广阔的草原流浪远方流浪

她流浪远方，寻到梦中的小溪和广阔草原，可惜这些东西和她无缘无分。

草原说：对不起，我这里没办法安置你的伤心；小溪说：抱歉，我无法负载你的柔情；它们都说：你应该回到你原来的地方，走原来的路。

她有很多怀疑，可是她的阿诺不喜欢听，她的肥肥选择永远分离。

怎么办呢？天空那么澄澈，却没写上她要的答案；山谷那么青翠，却没办法带给她一声回响，告诉她，她的未来在什么地方。

第一颗泪滚下，滴入膝上的牛仔裤里。

“公主说：我爱你，你是我的真命王子。

“王子说：对不起，你认错路，你的命运并非直达我的掌心。

“公主说：请你给我一匹白马，让我飞奔到你怀里。

“王子说：我的白马有脾气，不适合你骑。

“公主说：怎么样的公主才能坐上你白马？

“王子说：聪明、能干，处事能力强，独立，不需要别人担心的女人。

“公主想破头，不晓得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把自己变成适合王子的公主，她只会哭、只会一个人偷偷流泪，生气王子为什么不肯降低标准……”

就这样，渟渟自己和自己对话，整整半个上午，加上半个下午。

她的姿势不变、表情不变，她在时空的洪流中静止不动，唯一看得出的，是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滴落衣间。

下半个下午，天空飘过来几朵重重的乌云，遮住没有答案的澄澈天空，几阵大风吹过，绿油油的野草弯腰低头，一波一波，浪在草地上形成，也映入她眼帘。

雨落下来了，不大，却滴滴答答地不停歇。

雨打上她的头发，湿了乌黑；打上她的背，驼驼的背不介意雨水在上面舞跃；落在她脸上，掩去她的泪痕、模糊她的视线；落入肥肥的玻璃缸，为它增添生活空间，只可惜它再也不需要空间。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

为了广阔的草原流浪远方流浪

还有还有为了梦中的橄榄树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为什么流浪远方

为了我梦中的橄榄树

断断续续地，她又唱起橄榄树。她的流浪梦醒，梦中的橄榄树不见踪迹……

雨下得更大了，她浑然无所知觉，一心一意地哼著她的橄榄树。

“渟渟……渟渟……”

她听见亚丰的声音，她知道那是幻觉，这样的声音，她已听过数十回，她不断不断听见他在她耳边说：我爱你……

“渟渟……渟渟……”

这回幻觉更鲜明，她甚至听见马蹄声，微微一笑，她倾耳耐心等待，等待他说我爱你。

她没等到亚丰说我爱你，却等到一个大大的怀抱——她被亚丰牢牢锁进怀中。

“你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你在躲谁？”他的声音很大，夹在隆隆雷声中间，仍然清晰。

“对不起……”

“说对不起就没事了吗？好啊！每个人都来做错事、每个人都来说声对不起，反正说对不起就没事了嘛！”

紧搂住她，提在半空中的心，藉著吼叫声缓缓落到地平面。

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害怕，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失纵让他连一分钟都无法安稳，他向警卫确定了她没出去，在农庄大大小小角落找寻，寻找过程中的每一秒，都让他想大叫。

终於，他找到她；终於，她贴在他心口；终於，那种无法分解的焦虑消失无踪。

“对不起。”

她是坏掉的说话娃娃，反来覆去只剩下一句对不起。

“你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事吗？”

捧起她的小脸，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眼眶，这一天，她不比他好受，她很介意昨晚的事情吗？她还是一心要他娶她吗？

“对不起，我对我的笨无能为力。”

这辈子，就算她用尽力气，都不可能变成聪明、能干、处事能力强、独立，不需要别人担心的女人。

“你的笨又不是今天的事情，如果做了笨事，你就要消失一次，那么，你早已列入失踪人口。”

他又吼了两声，才把她重新抱回胸前。

“走，我带你回去，你全身湿透了。”

她摇头，沉默不再是他的专利。

“我骑马来的，你不是想骑马吗？雨中骑马很有意思，要不要试一试？”他破天荒地哄起一个笨女人。

她摇头，头埋进他的胸口，只不过，这一次她确定，这里不是她的安全港湾、也不会是她的停靠站，就算他们天天在一起，总有一天，她也会像小书，黯然离开，因为她不是他理想中的女人。

“你这样我要生气了！”他恐吓她。

“对不起……肥肥死了。”她捧起草地上的小鱼缸，红红的奇#書*網收集整理眼睛又分泌泪液。

鱼死了？

亚丰记得渟渟说过，斗鱼是她最好的朋友，从来都没有人肯耐心听她把话说完，除了斗鱼和他，所以他们是她最好的朋友。

“没关系，我再买一只给你。”

“它们不是肥肥。”

“只要你对它们和对肥肥一样用心，它们也会回馈你同样的感情。”

他骗人，她对他全心全意，他并没有回馈同样的感情，她不信他说的话。

“我们把它埋起来，它已经死了，再把它泡在水里很可怜。”

渟渟把鱼缸交给亚丰，他在地上挖个小洞，将鱼埋进去，再将玻璃缸倒放，用泥土固定，肥肥有了一个别致的玻璃墓碑。

“我们回去。”

他下令，她还不是很想走，但没办法，她习惯遵守他的命令，上马，在雨中回航，她的心遗失了快乐。

不过是出去找人煮碗姜汤，亚丰回来时，渟渟又不见了，他应该大发脾气的。

他拉开她的衣柜，想检查她的衣物在不在，却发现她缩著身体，坐在衣柜里面。

“你在衣柜里面做什么？”他的表情是释怀，不是愤然。

“对不起。”她没抬头，头枕在膝间对他说抱歉。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告诉我，为什么躲在衣柜里面？想引起别人注意吗？”他声音上扬。

注意？注意什么？他的话很难懂，她放弃理解，索性做起缩头乌龟。

“快出来！”她摇头。

“我数到三，一、二、三。”

她捣住耳朵不听他，摆明反抗。

“薛渟渟，你皮痒吗？”

她的皮不痒，是心很烦，她不想见他、不想见任何人。

对付不听话的小孩，亚丰只有一个办法——仗势自己比人家高大的身材，欺压。

把渟渟从衣柜里抱出来不难，难的是怎么把乌龟头从壳里拔出来。

“看我。”

她不看，他将她的脸捧起来。

“说，为什么要躲到衣柜里面？”

“我在想事情。”这是她的习惯，她容易分心，一个暗暗的黑色空间有助於她把事情想清楚。

“为什么想事情要躲到衣柜里？”

“因为我在想很难的事情。”

以这种问法，他问三百年都问不出他要的答案。

“你每次想事情都要躲到衣柜里？”

“是很难的事情。”

懂了，她只是在执行她的习惯。

“说吧！你在想什么很难的事情？说出来，我帮你。”

“你帮不了忙。”

就算他很聪明、就算他很厉害，他都没办法帮忙她变成他想要的女人。

“试试看，说不定我可以。”他从不鼓吹女人说话，这是头一遭。

好吧！是他硬要她说的，後果自己负责。

“我很生气自己，没有办法勉强你喜欢我。”渟渟说。

又是这件事，她比他想像中更固执。

“我没有讨厌你。”

没有讨厌？这是他最大的限度吗？大概是吧！他只喜欢聪明的女人，除非改变她的基因，否则他们是永远不可能的。

结束这个话题，他的忙只能帮到这里。

“好了，把姜汤喝下去，免得明天真的重感冒。”

“我重感冒你会关心吗？”最笨的女人才会以为伤害自己，能换取男人真心，不过没办法，渟渟的愚笨有太多人可以替她证明。

亚丰不说话，碰到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他有权保持缄默。

他静默，她也不语，合作地喝掉他手中的姜汤，味道很不好，但是没有别的口味可供挑选。

其实，她有很多话想问他，可是想到他不是专属她的阿诺，她就提不起劲说话。

内线电话响起，亚丰替渟渟接起来，是幼幼拨来的。

“渟渟，是你吗？亚丰先生在不在你那边？”

“我是。”

一听到他的声音，幼幼认出来。

“亚丰先生，请你到招待厅，辛小姐来找你。”幼幼说。

“雅雯来找我？”

“是。”

“请她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他回头对渟渟说：“你休息一下，等会儿，我让人帮你把晚餐送过来。”

替渟渟盖好棉被，他把空碗带走。

“是谁打电话给我？”他临走前，渟渟问。

“是幼幼打来的，她不是找你，她要找我。”

“噢。”

“休息一下，晚上有时问我会来看你。”

他走了，不大的宿舍变得空洞洞的。

她坐起身，手兜拢住双腿，呆呆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漆黑。

她不懂，他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对她好？为了昨夜吗？可他不是说过，他们是成熟男女，谁也不用为谁负责。

他说不讨厌她，不讨厌是很好的标准吗？可是再笨的人都知道，不讨厌离喜欢是一条多远的路程。

“渟渟，你好一点了吗？”幼幼敲了两下门，走进屋内。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们成了好朋友，不管是小书、小题或是幼幼，渟渟都好喜欢她们。

“我没事。”渟渟答得意兴阑珊，眼睛又望向窗台。

“和我说说话好吗？小书离开、连小题都离家出走，我找不到人可以谈谈，心情糟透了。”

心情糟糕的感觉，她很清楚。渟渟是个有同情心的女孩。

“好，我们谈谈。”她拍拍床铺，要幼幼坐下。

“亚丰先生说你的斗鱼死了，很难过，要我过来陪你。”就这点细心，她猜想亚丰心里有渟渟。

“我的斗鱼陪我很多年，我以为它会活到和我一样老，和我一起进天堂，没想到它先死了。”说到肥肥，她免不了伤怀。

“鱼呢？”

“亚丰帮我把它埋起来。”

他说要给她买一大缸鱼，不晓得他会不会记得？

“你的斗鱼一定会想念你。”

“我好想它，不过，总有一天我们会碰在一起。”

“碰在一起？”幼幼不懂她的话，鱼不是死了吗？

“我妈妈常告诉我们，人要相信缘分、相信前世今生，这辈子如果我们和心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一定我们的缘分太浅，也许下辈子，缘分变深了，就能一生一世。”

前世今生？缘分？幼幼在口中喃喃自语，可不是，这种单纯的相信，会让心情变好。

“渟渟你真聪明，这种想法会让人心里好过些，你应该早点把这些话告诉小书。”

“小书走了？”

“对，她清晨向冠耘先生请辞後，提著行李离开。”

“她去哪里？”

“没有人知道，我问过她，她说自己也不确定。”

“你能不能联络上她，用手机或E-Mail之类的，她可以先到我家里住，我爸妈会喜欢她。”渟渟热心。

“她没有手机，我想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治疗伤心？”渟渟问。

“应该是吧，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免不了受伤。”幼幼说得沉重。

“是呀！会受伤。”这个经验，她有了。

“幼幼，你刚打电话来找亚丰，什么事？”

她的问题让幼幼难以启齿。

“你不说话，是不是很坏的事情，不能告诉我吗？”渟渟猜测。

“你先回答我，你认为自己和亚丰先生的缘分够不够？”幼幼迟疑後说。

“我想不是太够。”假若她再努力—些些，不知道他们的之间会不会有缘有分？

“为什么不太够？”

“他说我不适合他，就算我们在一起快乐生活，他也不会娶我。”她哭丧著脸，这个事实她在心中读过一千遍，要释怀，真的很难。

“你决定放弃他了吗？”

“是他不让我把握。”

“你想回台北？”

“我不知道，我只晓得他不想留我。这些和你找亚丰的事情有关吗？”

“是的，辛小姐来找他。”

“辛小姐是谁？我见过？”渟渟问。

“没有，她不住在农庄里，偶尔会来这里度假，我只见过她几次面。”幼幼回答。

“她和亚丰是……”

“她是亚丰先生的青梅竹马，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是亚丰工作上的左右手，听说去年冬天，他们在台北举行过订婚典礼，是不是真的，我不清楚。”

“她美丽吗？”

“是的，她很美丽、自信、大方。”

“她很聪明独立吗？”

“对吧，她属於女强人类型。”

“你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看看适合他的女人长什么样子？”

“这……”幼幼为难。

“我只看一眼，偷偷看一眼就好，幼幼，拜托你。”她拉起幼幼央求。

“就一眼？”

“对，一眼。”

拗不过她，幼幼只好带她出门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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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这一眼，让渟渟彻底对自己失去信心，她知道任凭自己再努力，都没办法成为像辛雅雯那种女性。

站在招待厅门口，她的两条腿生了根，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幼幼推推渟渟，“我们回去好吗？”

回去？她回不去了。

头低垂，她有强烈自卑。

怎有女人长得那么美，到哪里都会是众人目光的焦点？怎有女人可以那么大方，能对一屋子的人谈笑风生？她何止聪明独立，她根本是天上的月亮星星，是她想攀也攀不上的人物。

“幼幼，我没希望了。”肩膀垮下，眉眼低垂，她快被地心引力拉进炙热的地球中心，融化。

这回渟渟不存怀疑了，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会选择让“笨渟渟”伤心，也不要让“辛小姐”难过委屈。

“忘记你母亲说的缘分说吗？说不定下辈子你们会有足够的缘分，能够一生一世。”幼幼向她劝说。

“万一……缘分还是不够呢？”她哽咽。

那么是不是下一辈子、下下一辈子，再下下下一辈子，她必须一次一次忍受相同的心痛？

“渟渟……”幼幼环住她的肩膀：心疼她、心疼小书，也心疼自己，姜家这二个男人，原就不属於她们这种平凡女子。

就这样，她们两人站在门外，静静看著里面的欢娱热闹。

姜家男人和他们的未婚妻及家人们，由—场丰富的晚宴堆积出幸福和乐，而她们和里面……格格不入。

姜家老三季扬首先发现她们，他大步走向门口。

“幼幼、渟渟，你们怎么来了？来，你们都还没吃饭吧？”

季扬拉住幼幼，幼幼拉起渟渟，一起走进不属於她们的幸福圈圈。

“你不是在休息吗？”

亚丰浓浓的两道眉皱起，生气明摆在脸孔正中央。

他不喜欢她出现这里？他怕她妨碍他的快乐？他在维护未婚妻的权益？渟渟不晓得他心里打的是哪个念头，却晓得他希望她消失。

好啊！反正她早早习惯遵从他的命令；反正她很清楚自己不敌这位辛美女；反正不管她的心碎不碎、痛不痛，他们一大群“为她好”的人，都决定了她必须嫁给急冻人，那么她的消失不是两全其美吗？

“我想回家。”她的声音很小，亚丰听不到。

“你说什么？”他的口气更凶恶了。

深吸气、憋气，渟渟一口气把心意说齐。

“我要回台北，我是来跟你们大家说再见的，再见。”

转身，她急著离开。

“你在说什么鬼话？现在都几点钟了！”

亚丰街上前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我怕、怕赶不上婚礼。”泪水滚得很凶，她的心脏无力。

“还有八天，你急什么？”

八天？他把渟渟的婚期算得那么清楚？幼幼和季扬相视一眼，这个证据还不能说明渟渟在他心里？

“我要提早作准备。”

抬高下巴，她要走，她很可怜，但她不要在他未婚妻面前表现。

不理会他握在她手臂上的大手掌，她走进门外的黑暗里，将自己赶进地狱。

“你要准备什么，让傅恒去处理就行了，我说，留下来。”这些话纯粹出自反射，他没考虑到後果。

不生气的渟渟生气了，她火大，如果他爱她，OK！她全听他的；如果她还有一点点希望，OK！她也听他的，问题是他们两个之间已经无瓜无葛，他凭什么要求她以他的意见为中心？

“我要去动手术，修补我的处女膜！”

话出口，她的脸炸出一团红晕，两个人怔怔地望著对方，时间静止。

“你很在乎昨晚的事情？”

是啊！她何止在乎，她更生气，为什么对她而言那么有意义的一件事，对他来讲只是单纯的生理发泄？

她静静站在黑暗里面，月亮的朦胧光芒照不进她黑透心情。

“那么，我很抱歉。”亚丰说。

她不要他的抱歉，她要他的心、他的感情，然而，她清楚，他给不起。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么说。”她的口气软化，她不擅长生气，只擅长妥协。

“要不要再多住几天？”亚丰问。

让她亲眼目睹他和辛小姐的幸福？不要！她连一秒钟都待不下去。

摇头，她坚定。

“好，我陪你回房整理行李。”

这次，他主动握住她的手，说不上来的感觉叫作依恋，可惜他太陌生，否则他会理解，他对她的心已经改变。

他的体温透过掌心传达到她身体，渟渟不断告诫自己，那不是爱情，不可以糊里糊涂再次沦陷。

“以前，我很喜欢牵著你的手走路，刚开始是害怕摔倒，有你牵著，我知道，阿诺不会让身边的女人受伤。

“後来，我喜欢牵著你的手，不全因为安全感，而是我爱上这种依赖的感觉，仿佛，你是我的天。”

她从来不是个会说话的女人，但在相聚的最後一个夜里，她要向他娓娓道出自己的心情。

“我懂，牵著我，你觉得麻烦，你恨不得快快把麻烦甩掉。可是最近，你不太甩开我了，我以为，你已经慢慢习惯我这个麻烦……”

停下脚步，她正面对他，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抽回。

“现在，你不用再理会我，回去吧，她……辛小姐是个美丽的女人，我很能了解，你为什么坚持选择她，没关系的，事关你一生的幸福，你有权作出正确抉择……再见。”

挥挥手，她艰难地拉出一个不自然笑容。

转身，她快步疾行。

亚丰盯住她的背影。她在哭，他肯定！几秒後，他快步追上去。

他宽宽的黑影罩上她的头顶，淳淳回头，泪水挂在下巴处。

“你……做什么？”

一个冲动，他几乎想低下头，吻去她腮边泪珠，但他硬是控制住了。“我陪你去整理行李。”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来。”拒绝他的好意是她人生头一遭。

“天黑了，你叫不到计程车。”他的藉口很烂，却也很实际。

“我请幼幼骑车送我。”都要顺他的意回台北去了，现在再来表现好心，未免太慢。

“骑车不安全，我送你。”拉住她的手，这只右手是他牵惯的，没牢牢牵住，反倒出现空虚感。

“你要送我到哪里？”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可是力气没有他大。

“送到你想去的地方。”

她想去的地方？如果她想去礼堂呢？如果她想他送著走过一辈子呢？他也会答应吗？

恐怕不会，他的辛小姐还在招待厅等他回去。

走回房间，渟渟打开衣柜，衣柜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套小题借给她的衣服，她的名牌包包、名牌衣饰、香水、化妆品、帽子、鞋子，全换成现金，进了小题的口袋。

几件贴身衣服、两套睡衣，除此之外，再没有东西是她带来的，看著空荡荡的皮箱……

算了，她把贴身衣物扔进垃圾桶，不带了，她最重要的一颗心都遗落了，何必再在乎这些小东西。

“走吧！”她回头对亚丰说。

“你不带行李？”

“没有东西好带。”

“没有东西好带？”看一眼衣柜，他想他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

“走吧！”

他们离开宿舍，走到他的车旁，上车、下车，进入火车站。

这一路，他开得很久，从屏东开到高雄，车窗外的夜景从寂静到热闹，从人群稀少到人群拥嚷，不想离开的心情，随著车行速度，越拉越紧。

几度想说的话，才到口中便消失。

把车停好，下车，亚丰领著她到售票处，仰头，她看了老半天，始终不发一语，亚丰没有催促，耐心等待。

半个钟头过去，渟渟转身，轻言说：“我没有钱买票。”

亚丰问过她家地址，替她买好车票。送她走到剪票口，她傻傻地站在剪票员身边，看他。

“你应该到第二月台。”

“我不知道第二月台在哪里。”又是一脸小可怜。

亚丰二话不说，穿过剪票口，走到她身边。

“我陪你回台北。”

“你没有买票。”

“我补票。”

“哦！”渟渟哦一声，表示了解。

再握住她的手，摆荡的心摆进适当定位。就这样，他从屏东一路把她送回台北、送到她家大门前。

第八天，亚丰从一大早就心神不宁，他的情绪坏到极点，早晨会议他没开，让一大群员工在远距视讯前发呆。

顾不得所有诧异眼光，原该待在股市盘面前的他，看不清上上下下的线条，他只想吼叫。

走出办公室，这是比较好的做法，因为前几天，他的心不在焉，让他损失几千万，再损失下去，恐怕他股市之神的封号要拱手让人了。

“你不用工作？”辛雅雯拦在他面前。

说实在的，他没心情和她谈话，不过，他没无礼地推开她，因为他们是过命交情，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何况，他的烦累积了七天，的确需要有个人来给他意见。

“雅雯，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除了你以外，所有的男人都用一对色眯眯的眼睛看我。”她走近，勾住亚丰的手臂。

“就为了我对你不感兴趣，所以想嫁给我？”

“我们两个人的解读不一样，我不认为那叫不感兴趣，我认为那是你看见的东西和别人不同——你很清楚我的内在。”

这个男人有心事！开玩笑，他们是过命的交情，她怎不懂他。

“我不知道你的内在是怎么回事，不过我很了解，你是个有能力的女人。”亚丰实说。

“所以罗，我们成了最佳拍档，有什么事情找我帮忙，保证你完美解决。说吧！什么心事困扰你？”

前几夜，他匆匆离去，没留下半句交代。她找了季扬谈开，这一谈，谈出一个她不该知道的意外，她考虑几天几夜，还没决定该不该成全这个意外。

头靠在他肩膀上，他们一路走到马房，她知道这是他的习惯——一烦，就要操死马房里那些可怜家伙。

“我没有心事。”他否认。

“你有，说说看，和我刚来那天晚上出现的小女生有关吗？”

“你怎会联想到渟渟？”

“女人敏感的天性。”

“我不懂你的意思。”

“嫉妒不就是女人的天性之一？说吧！那个女人有什么魔力，把我老公从老婆的接风宴中拐出去，然後一整个晚上不见人影。”

“我只是陪她回家。”

“陪她回家？不会吧！你老婆台北屏东来来回回多少次，从没听见你说要送我回家。说！她有什么魔力？不会是……她把你诱拐上床了吧！”凑到他耳边，雅雯取笑他。

“不要开玩笑。”他拉来两匹马，装上缆辔，一匹交给雅雯。

“开玩笑？老公被抢是多么严肃的事情，我怎会开玩笑？”

接手马匹，她想到什么似地，又问他：“老实招来，你有没有带她骑过马？”

“有。”

“你们各骑一匹？”

“不。”他连想都不想，直觉反应。

当时，他就是认定她不会骑马，肯定她没有他，一定会发生危险，於是作主让爱马多了一份甜蜜负担。

甜蜜负担？她是他的甜蜜负担吗？回想相处的时光，她的确比任何人都要麻烦，不过他却从不真正认为她烦，相反的，收拾她制造出的紊乱时，他常忍不住会心一笑。

心里有她、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镜头，他又忍不住了，嘴角扬起一个漂亮弧度，明明是坏到底的心情，却偷偷埋了一笔甜蜜。

“你在笑？说！你是不是想到那只狐狸精？你给我说清楚、讲明白。”她故作泼辣。

“不要叫她狐狸精，她不是。”

就算她是，也只是一只无害的笨笨小狐狸。

“你替她说话？我就知道你变心了，呜……”捣起眼睛，她的哭声很假。

“我没有变心，我还是决定娶你。”

亚丰反对她的指控，对於娶她这件事情，他从未改变过初衷。

“得不到你的心、就算得到你的人又怎样？”

放弃假哭，唉，她想她不适合当明星，还是乖乖回去当她的女强人，比较有前途。

“你是在帮我，还是搅和？”

这种谈法不具建设性，他不想谈，跨上马鞍，策马快奔，他想让风吹走满腔烦闷。

“喂！等等我……”

雅雯望著他的背影摇头。看来，她把他惹火了。好吧！要谈是吗？认真谈下去，她可能会失去一个好老公，在备胎品质还不是太整齐的情况下，她实在不肯作出重大牺牲，可是……谁让他们是过命交情呢？她可不希望这个好朋友，在未来五十年，看到她就想起当年遗憾。

好啦、好啦，牺牲就牺牲，反正好男人又不是只有几个，说不定，她注定了要演塞翁失马记，当个好心有奸报的伟大阿信。

她在牧场边追上亚丰，能追上他的唯一原因是——他下马了。

他坐在一个倒置的玻璃鱼缸前，不发一言。

“这是什么东东？”好奇心驱使，雅雯找来一根枯枝就要进行考古工什。

“不要动它。”

“为什么不动？难不成下面埋了一具尸体。”

“没错，是一具尸体。”

“不会吧！你把那位可爱小美女埋在下面？为什么，你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求欢失败？”

“你在胡说什么？”亚丰皱眉。

“是你说里面埋了—具尸体。”

“对，是一条鱼的尸体。”

那是渟渟的心肝肥肥，他忘不了那天，她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眼眶，红红的小脸和著细碎雨滴，从不心疼人的亚丰，有了心疼的感觉。

翻出手表，看看时间，这个时候，她应该走进礼堂，在神父面前说出“我愿意”了。

心抽痛两下。这不合理，可是这几天，他想来想去，想出自己对於渟渟，早存在许多不合理。

“略过这个话题，不管里面是鱼、是羊，还是猪狗牛都好，我们先来谈谈你的小渟渟，说吧！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喜欢？不，只是不讨厌吧！他摇头不作答。

“好吧！我姑且当作你自己对於她的感觉，尚未清晰。我们先来谈谈另一个方面，你为什么要娶我？”

“这个计画早就决定好，不用再多加讨论。”

“你有很多计画都可以临时更改，为什么独独婚姻不能更改？说不定，还会有讨论空间。”雅雯问。

“我会变更计画是因为後来的构想比之前的计画更好，我不认为其他女孩会比你更适合成为我的妻子。”

“首先，我很感谢你的看重，再来，我不得不承认我很伤心，原来，你想娶我的原因是因为我适合你，而不是你爱我。”

“爱？你相信爱情这种东西？”亚丰怀疑，他本以为他们是同一类人，理性、果决，判断犀利，至於爱情，这种模糊不清的东西，他们不认同。

“我没那么主观，无缘碰上的东西，并不代表它不存在。”雅雯说。

“我不认同爱情，爱情只是一种错觉，一点肾上腺素、一些费洛蒙，再加上怪异的排列组合，组出一种缺乏科学根据的东西。”

“不管它怪不怪异，不管它有没有科学根据，它的存在让很多人有了甜蜜感觉，它让渟渟在你脑中鲜明，也让你的心挂上她的倩影，爱情……是种不错的东西。”

渟渟挂上他的心吗？

是的，紧紧挂著，在她离去的几天，他醒著、睡著，总有一个酸酸的心情在他胸中酝酿。他想她，非常非常想，想得他无情无绪；想得他莫名其妙发脾气；想得他怀疑起自己的坚持有没有意义。

这种感觉就是他一直不肯承认的爱情？

它本想，只要时间够久，这种情绪会逐渐淡去，可惜，没有，他非但不觉得云淡风清，反而被重重的想念压得喘不过气，想她，他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写著两个字——思念。

原来爱情调入思念，会越浓越醇。

“我不像你那么幸运，有爱情找上门，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不会让自己和它错身。”雅雯下了最後一道重药。

“你的意思是……”

“去找她，确定自己的感觉，如果，你仍不信任爱情，我乐意当你的备胎情人，在这里等你；若，这份爱情值得你去争取，就请你勇敢一点，别让我笑你没志气。”

“你不介意我……”雅雯的反应太特殊。

“我重视你的感觉，我宁愿要一个快乐的好朋友，不想要一个痛苦的丈夫。去吧！去找她。”雅雯鼓舞他。

“可是……她现在已经走入礼堂，成了别人的妻子。”想起傅恒，他会奸好对待渟渟吧！只要渟渟不再排拒他，他们会幸福吧！

“什么！？你居然眼睁睁看著她成为别人的妻子，你比我想像的更胆小。”雅雯气得哇哇叫。亏她狠下心来，逼自己吃亏、假贤淑，他居然，居然……

突地，他的手机响起，不太想接，但对方的耐心值得嘉许，於是，他接起电话。

是小题。

“喂，二哥吗？你帮我告诉大哥和三哥，说我结婚了，明天要到澳洲度蜜月。”

“什么？你结婚了！？”亚丰不敢置信。

“对啊！你妹婿叫作傅恒，有空我会带他去农庄，介绍给你们认识。”她的声音飞扬喜悦，满是新嫁娘的幸福感觉，

“你怎么会跑去嫁给傅恒？渟渟呢？”

她怎么跑去嫁给傅恒？

这件事要细说从头的话，恐怕三天三夜都不说不完，要牵扯的人物除了她那票姊妹淘、一连串的计画、还有她的坏心眼……当著新老公，这些话，她打死都不能说出口。她可不希望刚从礼堂走出来，就往法院去诉请离婚。

於是她选择略掠过前一个问题，直接回答第二个问题。

“不知道，他们全家人守住她，可是没一会儿工夫，她居然逃婚成功，典礼上没有新娘，我只好勉强一点，当当飞上树枝头的小凤凰。”她笑咪咪地望著她帅帅的凯老公。

“有没有人去找渟渟？”

“他们正四处打电话找渟渟，我想她会回农庄吧！你不妨等等看，我要挂电话罗。”

“等等，先不要挂电话，告诉我，你有没有帮她逃婚？”

“不要赖到我身上，我没和她联络，会出现在婚礼上，纯粹是……意外。”意外两个字，小题说得有些心虚。

“你说他们全家人守著渟渟，她还是跑掉了？”

“对啊，好奇怪哦！没人见到她出门，而且她的房间在三楼耶，人怎么搞丢的，谁也弄不清楚。

“好了，礼车到喜宴会场了，我要下车了，二哥我真的要挂电话，别忘记替我转告爸妈和大哥、三哥，拜拜！”

挂掉电话，亚丰愣愣想半响，突然，他想起来了。

“发生什么事？”雅雯问。

“雅雯，你帮我几个忙。”

“什么忙？”

“帮我跟大哥说小题结婚了，对象是股市之神傅恒，另外跟他说奇#書*網收集整理，我要回台北一趟，可能要几天才回来。”

话说完，他上马，策马狂奔，留雅雯一人站在原地。

“什么嘛！要人帮忙没头没尾，这种忙谁爽帮？”她嘟嚷。

亚丰是个不懂得礼貌的客人，也没想想薛家刚刚丢掉一个笨女儿和钻石龟婿，心情正在集体郁卒当中。

亚丰一口气冲进客厅，拉扯喉咙大声问：

“渟渟的房间在哪里？”

一家子愁云惨雾，谁有空理他？还是小侄女心心、念念比较懂得待客之道，她们一人一手，拉了亚丰往三楼跑。

打开房门，他二话不说，去翻渟渟的衣柜。

渟渟的衣柜不得了，有一个三十坪大的专属房间，全是衣柜，他把门一个个打开，心心、念念很合作，替他拉开抽屉。

“叔叔，你在找什么？姑姑偷了你的东西吗？”念念问。

偷？没错，她偷了他的心，让他日夜不得安宁。

“叔叔，我姑姑很笨，说不定她把你的东西弄丢了，不过，没关系，我们家是暴发户，我们有很多钱可以赔给你。”

心心少年老成，一副小暴发户嘴脸——有钱好办事。

“她最好不要把我的东西弄丢。”

谁赔得起一颗心？就是汶莱国王也不行。

终於，他在打开第十三个衣柜时，看见渟渟缩著脚，坐在里面。

看见她，怒气在瞬间消失。她在，他的心也在。

渟渟乍见到他，先是喜出望外，然後低下眉，回复愁苦表情。不用说，他一定是来逼她嫁给急冻人的。

够了！光一眼，就不用再存怀疑。是的，他们之间的东西的确叫作爱情，虽然他不认同爱情，虽然爱情仍是一种错觉，一点肾上腺素、一些费洛蒙，再加上怪异的排列组合，组合出的一种缺乏科学根据的东西。

但是，它值得争取，他的没志气到此为止，从现在起，认识爱情、相信爱情的亚丰，要努力追求属於他的爱情。

“你在想事情？”

她点头，缄默。

“想我？”他的声音出奇温柔，温柔得不像阿诺，不过并不稀奇，他从不承认自己是她的英雄。

陶醉在他的温柔里，她傻傻点头。

伸出长手臂，他抱住她，将她从小小的空间里面抱出来。

“以後想事情，不要躲在衣柜，找不到你，我会很心急。”

他在说什么？渟渟糊涂了，糟糕，她一定又更笨了。

“要想事情，我的膝盖可以出借给你，免费，但是你要回馈给我一个热吻，作为补偿。”亚丰没经过她的同意，就在她唇间烙下一个封印。

这个吻让他重温起那个晚上、那份未曾体验过的浪漫甜蜜。吻加深、加重，加快了两个人的呼吸频率。

心心、念念很守规矩，她们知道未成年少女不能看限制级电影，於是偷偷退出门外，问题是，她们应该叫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上来看吗？不知道中老年人的心脏受不受得了刺激。

渟渟更糊涂了，他到底在说什么，她一点都不懂。

“好了，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事情？”

“重要吗？”

“当然重要，这关系著我要给你一个怎么样的婚礼。”

婚礼？他还是要把她嫁给傅恒？

“我不嫁给傅恒。”这句话她说得很累了。

“我明白，你讨厌南极。”

“那就别想把我嫁给他。”渟渟对他赌气。

“放心，南极已经有人住进去，轮不到你去移民。”

“我不懂。”

“小题嫁给傅恒了，他们明天要去度蜜月了。”

“他们？”渟渟喜上眉梢。

“没错，我说的婚礼是指你跟我。”

“你在生病吗？还是精神不稳定。”

她的问题很让人抓狂。娶她是精神错乱的表现？那么他是不是该找傅恒一起去挂精神科，享受两人同行、一人半价的优待。

“我很正常。”这四个字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你说我不适合你。”

“对，你从来就不适合我，又笨又爱哭，连一件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一碰到事情只会用哭来解决，我实在看不出，你这种女人会适合哪个男人。”温柔场景结束，他朝她大吼大叫。

对了、对了，这种说话口气才是姜亚丰的特色，刚才他肯定给鬼上身，才会说出他不可能出口的怪话。

奇怪，农历七月已经过去，他怎么还会撞上灵异事件，肯定是他夜路走太多。

“我给你一个符挂著好不好，开夜车较安全。”

白痴，他说东、她往西，这种沟通方式会气死心脏衰弱的男性。

“笨蛋，你到底要不要嫁给我？”

嫁啊！她当然要嫁给阿诺，只不过她不接受他身上的“坏东西”求婚。

“你说你喜欢聪明、能干、处事能力强、独立、不需要别人担心的女人。”

“没错！”

说到这个他更火了。这任的月下老人应该因渎职，被关进地狱里！他明明求的是聪明女人，他偏偏将红线绑到一个笨女人手上，害他抗议无效，只能将就缺乏科学根据的爱情。

算了，就当他上辈子信耶稣，少烧了几百炷好香的下场，认了！

“就算把你从头到脚重新改装，你也变不成这种女人。”

现在的他，应该是真正的姜亚丰在发言。渟渟猜。

“辛小姐很聪明而且漂亮，我比不上。”

“没错，容貌也就罢了，反正看久，人总会习惯，但单就聪明程度而言，她真的很不错。”

但爱上她，他认了！

“辛小姐很会说话，不像我，要拿鱼缸才能逼别人安静听我把话说完。”

“没错，她说话很有内容，人人都喜欢听。”

再喊一次，他认了！

“听说辛小姐是你的左右手，帮你处理不少公事上的问题。”

“没错，不像你只会在我工作的时候搞破坏。”

他必须用高分贝再喊一声——他认了，否则他的心理会强烈不平衡。

“听说你们去年订婚了。”

是啊、是啊！他干嘛放弃法国大餐将就农村小菜，还不是月下老人害的，认了、认了，他认了！

“没错，我们订婚了。”

“她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娶我？”

“因为我笨。”他招。

“你笨？不！你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她的崇拜安慰了他的不平。

“因为我想负责任。”他胡乱塞给她一个藉口。

“不，你说过我们都是成年人。”

天！他几时说过这么多废话？

“因为我喜欢你。”

“不对，你只是不讨厌我，这句话我记得。”

该死，他想剪去自己的舌头。

“薛渟渟，把我以前说过的话全部忘记，只要记得我现在说的这一句——我爱你。”

“你……爱我？”她被雷打到，吓得说不出话。

“对，我爱你、想娶你，有意见吗？”他烦了，求个婚哪来这么多夹杂不清。

“如果有意见的话……”她小声问。

“我就收回我说过的话——我爱你、我要娶你这两句。怎样？”他恐吓她。

他都这么说了，谁敢有意见。

“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现在。”

现在怎么可能？她想问出口的话猛地吞入肚子里。是的，她没有意见，全由他作主就可以。

“很好，没意见了？薛渟渟，你愿不愿意嫁给姜亚丰？”

“愿意。”

“姜亚丰，你愿不愿意娶薛渟渟？愿意，现在请新郎吻新娘……”

总算进行到他最想做的部分，欺上她的身体，吻她、亲她，她的体香和记忆中一样醉人……

“渟渟，心心、念念说你没有离家出走……”

大哥打开房门，撞见限制级场面，尴尬得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亚丰一点都没有让动作暂停的意思，只是下个不容怀疑的指令：“出去！”

出去？他们面面相觑，最後还是心心隔著“保护人墙”问亚丰：“爸爸想知道你是谁。”

“姜亚丰。”

一听到这个名字，薛家大哥把全家推出房外，将门带上，洞房闹个意思意思就行了。

“他好像是那个财经什么王子的。”二哥说。

“所以，他也能替我们赚钱？”薛爸爸最关心这点。

“没错！”

“太好了，心心、念念不用去路边卖口香糖，我们去吃喜酒吧！”薛妈妈说。

什么？喜酒中午就结束了？没问题，外面的高级餐厅多的是，反正他们又可以继续当暴发户，花点小钱没关系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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