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天使1]《失宠天使》 作者∶惜之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我是一个颜面伤残者,不是天生的,事故发生在我二十三岁那年夏天。 事故发生之前,我以为自己踩在幸福道路上,这条路我将用一辈子时间前进,走走停停、悠悠哉哉,手牵著他的手,一路欣赏好风景。 事故发生之後,我的右半边眼眶凹陷,颊骨缺一角,整张脸有著严重的不协调。我害怕这种不协调,更害怕别人看见我的不协调,所以我用及腰长发遮去右半脸庞。 我生活、我工作、我天天搭捷运往返职场、我用隐在发幕後面的眼睛观察世界,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寻找和我同病相怜的女人,告诉她们,我乐意成为她们的朋友。於是,我注意到她…… 嗯,严格来讲,我注意到的人并不是她,而是她身後的男人。 男人很高,高到从老远地方,就能一眼瞧见他,约莫一百九十几公分吧!他有张严肃的脸,方方的下颔、方方的唇,他方方的五宫中缺乏柔和线条。 比起他脸部的严肃,他的头发显得有人情味多了。他头发微卷,在额问,将他直直的脸部线条,拉出一丝亲切。不过,你可以轻易发现,他的亲切只给他身边的小女生。 和男人的高相较,女孩显得很矮,站直时,二八五应该跑不掉,但她很少站直,不倚靠东西时,左半边身体有些下陷,走起路来,颠颠跛跛,动作像是顽童在跳脚。 她不漂亮,但相当可爱,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颊,圆圆的酒窝掀起甜甜的笑。她的笑让人感觉像是喝下蜜酿醇酒,忍不住满足! 男人常常牵著女孩的手,同她走到捷运站台前,说话聊天,大部分时间都挺愉快的,最後,她笑著坚持他先走,唇边甜甜的迷人笑容甜了他的心,也甜了我的快乐。 然而,迅速地,在他转身後,灿烂春阳隐没,垮台的肩膀背上落寞,她的沉重在他背影後尽数显露。 我在捷运站里遇过她七次,第八次,她落单了,没有男人的扶持,她的脚步比平时更艰辛。 女孩一路行来,侧目的人不少,有人礼貌地假装没注意到她的缺憾,却免不了趁她不注意时,眼光偷偷往她的腿上瞧。 我快步走到她身边,轻拍她的肩膀。她回头,大大的眼睛写满疑问。 “我可以用一个故事来向你交换一个故事吗?”我笑问她。 她不懂我的意思。 车子来了,她上车,我也上车,运气不错,车厢里还算空,我和她并肩齐坐。我微微撩开覆盖右脸的长发,她的眼睛在接触到我的右脸颊时,吓一大跳,很真实的反应,但我没受伤。 “医生说,多动几次美容手术,我会渐渐恢复原貌,但一方面我没有太多钱,一方面我并不想忘记这个过往。” “它是你想告诉我的故事吗?” “你愿意听吗?” 女孩的犹豫只有一下下。“想。”她点头。 “十八岁那年我想结婚,和一个我爱了一辈子的男人,是双方父母亲反对。否则我早已子女成群。” “你看起来很年轻。” “我知道,但我的心已老朽不堪。” “为什么?” “因为二十三岁那年,我成了幸福绝缘体。” 她注视我的眼中存著善意,我知道,她是个好听众,於是,我的故事在捷运车厢中,再次复习。 “他是我的同学,小学三年级,我们被编进同一班,国中、高中六年当中,我们没分开过,如果缘分是真实存在的东西,那么我相信,我们之间的缘分既深且浓。 高中毕业,他考上北部大学,我考上南部学校,我们不想分离,便谈论起婚姻,他父母强烈反对,我爸妈也不赞同,於是我们私下约定,不管怎样,大学一毕业马上结婚。“ “分隔两地,没疏离你们的感情?” “没有,相反的,分离让我们彼此更确定,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毕业考完,等不及参加毕业典礼,他便带我买了戒指,告诉双方父母亲,我们要结婚。我还记得爸妈的错愕,和他父母脸上的忿忿不平。年轻的勇气、飞扬的心,我们要结婚了,我们决定用未来几十年告诉他们,我们的决定正确率是百分之百。 坐上他的重型摩托车,我们相约去试婚纱,我们讨论又讨论,珍珠白的礼服是我们的共识……听著风在耳边呼啸,我看见幸福就在眼前。“ “幸福不在吗?” “我几乎握住它了,才想细细品味……”吸吸鼻子,我又情不自禁了。 “发生什么事?”女孩比我更急。 “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砰地一声,我昏了过去,有意识时,我站在空无一人的甬道中问,触目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漆,我不断对著空气问:‘喂,有人在吗?’没人回答我。於是我寻了个方向直行,终於,我看到甬道尽头有亮光,那温暖舒服的光线强烈吸引我,我迫不及待地往前跑,突然我听到他的声音,他急唤我的名字,我回头、看见他,他笑得很优雅。 他抱住我说:‘快回去,爸爸妈妈在後面等我们。’我犹豫一下,指著光亮处说:‘可是,我很想去看看那里有什么?’他笑笑点头,从来从来,他纵容我、宠溺我,没反对过我任何一项要求。 他说:‘好,我腿长,我跑去替你看看那里有什么,看完就回头追你,你不要走太慢,一下子就被我追上。’他常常说,我是最好追的女孩,一瓶弹珠汽水就能换得我一颗真心.” 泪悄悄漫过我的左脸,有机会选择的话,我但愿,但愿他不要那么宠我。 “後来呢?”女孩对我的故事上瘾。 “我看见他朝向光源方向跑去,立刻拔腿往回跑,笑著怕被他追上,那快乐心情和小学时期一样,本来他比我矮,直到小六他才稍梢高过我,那时他常约我赛跑,只为了向我证明,他的腿比我长。” “他追上你了吗?” “我醒了,在救护车里,全身都痛,我左右张望,看不见他。再度清醒,我在医院,母亲在我病床旁,我追问他怎样了,妈不说话,只是哭,哭得肝肠寸断。後来我终於知道,那道温暖光线後面是什么……他代替我迎向死亡……” “他死了?” 点头,无奈充斥我的心底。“我常想,如果他少疼我一些、如果我少好奇点,是不是我们的结局将会不同?” “你怎确定他去世?” “他父母亲恨我,我知道如果能够,他们会亳不迟疑地杀掉我,我太清楚他们眼中的哀恸,因为那哀恸我也有。他们不让我见他最後一面,不告诉我他的坟在哪里,他们不让我有机会对他说抱歉。” “你不愿意动手术,是为了惩罚自己?” 一语中的,她说得对,我是在惩罚自己。 “我觉得这是最完美的结局,我要他知道,失去他,留在世间的我,再无法拼凑完整。我搬到他居住四年的城市、睡在他的床上、走他走过的路、嗅著他呼吸过的空气、念他渎过的书……我在复习他的故事,这些故事里,曾经存在一个完整的我。” 故事结束,我们有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你想听我的故事吗?”半晌,她问我。 “想。” “我的故事很长,想不想到我家去坐坐?” “陌生人不方便,但……我叫陆吟双,你呢?” “壮予慧。”我回答。 “我们是朋友了,我的家对朋友从来没有过不方便。”捷运列车停下.她拉住我的手,一起走。 “我可以先听听楔子吗?”我问。 “我的故事很热闹,有一群疼我的哥哥姊姊,要不是我的腿有病,我不认为我有权利悲情。”甜甜的笑漾开,然,不展的愁眉替她的笑添上些许苦涩 双双被弃养那年,她将满两岁。 她发育得比正常孩子慢,个头也小得多,大部分孩子从一岁或更早开始便学习走路,她到一岁半,还没想过试著扶东西站起来。 父母亲带她到医院检查,发现她两条腿长短不同,将来需要动用大笔金钱做手术,并积极复健,才有机会像正常人般走路。 夫妻俩讨论又讨论,考量所有因素後,决定将她弃养。 她被丢掉那天,天气原本不错,父母把双双用纸箱装起来,放在一户豪宅门口,等著让人发现。 双双很乖,抱著奶瓶棉被,在纸箱里吃吃睡睡,没有哭泣吵闹。 要不是午後一场雷阵雨,司机出门把老板的车子停进车库,没有人会注意到门旁的纸箱中,居然装著一个小女孩。 司机把纸箱抱到厨房交给管家金妈妈,金妈妈抱起双双,才发现箱里的信纸,她打开——好心的先生、太太:我们是双双的爸爸妈妈,双双快两足岁了.她出生脚就有问题,医生说,她还是可以学走路,只不过要花更多心力照顾。 我们夫妻都养不活自己了,哪还有余力照顾有问题的孩子,何况,双双的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姊姊,我们是真的没办法养育她。 我知道这种作法很自私,可是为了孩子,我们不得不作出这个决定。好心的先生、太太,请你们收养她,一旦我们有能力了,我们将尽全力回报你们的恩惠。 “怎么样?要不要报告老爷跟夫人?”司机问金妈妈。 “老爷跟夫人在公司,晚上他们有一场应酬,想报告这件事,至少要等到明天早上。”金妈妈说。 “不然,我回去问问我老婆,看她肯不肯收留她。这个小女婴好可爱,她叫双双对不对?你看她的眼睛嘴巴,比电视上面卖牛奶的孩子更漂亮。” “对啊!他父母真狠心,要她是我女儿,再辛苦我都要把她带在身边。”她的手指在双双下巴逗著,逗得她咯咯直笑。 “她笑起来真可爱,我想,他们要不是有困难,怎么舍得把孩子给人家?看看那些可怜人再想想自己,我们能在欧阳家工作,真是幸运。” “对啊!我们真要心存感激。” 金妈妈和司机抱著双双聊天,她一点都不怕生,圆滚滚的眼睛盯著两人直瞧。 厨房门突然被打开,欧阳颖川走进来。 他冷冷的表情没半分小孩子模样,才八岁却少年老成的颖川少爷,很难让人兴起亲近之意。 他走到金妈妈面前。“小提琴课的老师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点心准备好了,忘记帮少爷送过去,你怎么不让阿英来叫我?‘金妈妈很少失误,她敲敲脑袋,气自己破坏纪录,端起饮料和手工饼乾,她赶紧送往琴室。 欧阳颖川没回答她的问题,视线停在司机手上的小女孩身上。 “那是什么东西?”他问司机。 东西?不对,是人啦!但他天生的气势让司机不敢僭越。“少爷,那是我刚在门口捡到的小女孩。” “谁放的?” “报告少爷,不知道。”他恭谨地把信纸递送到少爷手上。 欧阳颖川把信读完,抬头望望司机手上的双双,从头到脚、再由脚往头顶,他的X光眼一一扫过,问:“她哪一只脚有问题?” “报告少爷,不知道,不过,我可以打电话请田医师来家里替她做检查?”口气是询问的。他存有几分私心,希望颖川将双双留下。 “好,你去,把她放在桌上。” 命令下达,司机到前厅打电话。 厨房里没有半个人,欧阳颖川终於可以放纵自己的好奇心。 他先拉开毛巾被,用观察外星人的郑重心情。 一股尿骚昧迎面扑鼻,他皱皱眉头。臭家伙! 捏住鼻子,他拉拉双双的左脚,再拉拉双双右脚,小女生没哭,反而咯咯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我要是像你那么臭,一定活活哭死。” 明明是不好笑的话,双双却笑得更开心,嘴边圆圆的洒窝凹陷,盛满欢喜,两条小腿有力蹬开,一脚踢中他的胸部。 “你很暴力!”这是他对双双的第二个评语。 抓起小女婴的手和自己比一比,他觉得很有成就戚。原来小孩子长这种模样? 谨慎小心,他抓起她一只手,发觉她的手心黏呼呼,全是乾涸的脏牛奶,他转身想到水槽洗手,她竞拉住他的指头不放。 “放开我。”他低声恐吓。 她听不懂他的话,抓起他的手指头,直接送到自己嘴边。 “我的手不是牛奶。” 他急著把自己手指拔出来,可惜暴力女郎认定他的手指和牛奶一样营养丰富卫生奸。 “放开我,你这只肉食动物。” 他不敢太用力把手指拔出来,害怕生命脆弱,一个不小心,自己变成杀人凶手。 於是,一个半推半就,一个固执坚持,欧阳颖川的手指头就这么落在双双的嘴巴里,变成多汁肉棒,她吸吮得津津有味。 你的手指头有没有被人吸过?没有?自己吸吸看,那种感觉,痒痒的、麻麻的,有点怪,谈不上不舒服。 有点像……他实在分辨不出这种感觉,为了深入理解,欧阳颖川让自己手指头停留在小食人鱼嘴里,细细品尝被吸吮的感受,恩……蛮新鲜的…… “少爷,老师在等……” 金妈妈进门,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是他们家少爷?是那个说话比成年人还沉稳的八岁皇帝? 他的眉毛弯弯,嘴角翘翘,没拿钓竿,你可以很Easy地辨认出这种表情叫作;“笑”。了不起!她认识他八年,从他包尿布时期起就熟悉,从不晓得他的人生中有这号心情。 受到金妈妈突然闯进来的惊吓,欧阳颖川猛地用力把手指迅速自双双嘴里拔出来。 他不晓得两岁的小女生,嘴里长了不少颗牙齿,这一拉扯,扯出双双的嚎哭,也扯出自己食指的剧痛。 眉皱起,想出口的骂人话语却含在嘴巴。欧阳颖川时时注意在众人面前做出合宜表现,所以他不像一般孩童,生气撒泼。 “少爷……她咬到你了?” 金妈妈吓出一身冷汗。可怜的小女娃,这下子,她别想在欧阳家长大。 颖川没回答,两道浓眉皱得更紧密,拨拨微卷黑发,他镇定地走到水龙头前,扭开水,将手冲洗乾净,再从冰箱里找出制冰盒,倒出两颗冰块冰敷指头。 双双还在哭,她哭得声嘶力竭,两乒.小手握紧拳头,两条腿往肚子方向蜷,仿佛企世界都跟她结下仇恨。 怪了!被咬的人是他又不是她,她哭什么? “她为什么哭不停?”欧阳颖川问。 “她大慨是饿了。”金妈妈回答。 “饿了?” 颖川眉毛扬高,不过为了吃,竞哭得这么没品?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他摇摇头,看不起躺在桌面上的低等动物。 “少爷,要不要我把她送到警察局,请警察先生帮忙找到她的父母亲,送她回家?”金妈妈采问。 “她父母亲不是不要她了?”送回去还不是被丢出来,她是坏掉的瑕疵娃娃,没人要她。 “是啊,可是……”可是她总不能代替老爷夫人作决定,把小女婴留下来。 “你把她送回去,她明天一样会被丢在别人家门口。” “少爷,我应该怎么做?”好笑吧!三十岁的老女人听命於八岁孩童,没办法,他(奇*书*网.整*理*提*供)是天生王者,威势与生俱来。 “冰箱里有牛奶?” “那种牛奶她不能喝.喝了会拉肚子。” “中餐还有剩饭?” “少爷,她恐怕还小……” “我知道了。” 不能喝鲜奶,不能吃剩菜剩饭,她要吃什么?吃他的手指头?他应该把她送到实验室,分析她的遗传基因,测测她是不是食人族的後裔。 她还在哭,哭声洪亮,眼泪刷刷落下,水淹金山寺。 她的哭声让欧阳颖川心浮气躁。在他生活周遭,人事物都相当容易掌控,他要谁哭谁笑、要谁唱歌谁跳舞,动作不用多,只要口令一声,所有人乖乖照办。 今天,他算是碰到对手了。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外星生物,一个不侵犯他手指头就哭得好像他欠下她全世界的脏娃娃,带给他人生全新体验。 “你有没有办法,叫她不哭?”他问金妈妈。 “我试试。” 说著,金妈妈抱起小女婴,东摇摇西晃晃,假装自己搭上乱流飞机。 终於,小女婴的哭声慢慢停止,她趴在金妈妈胸前,天下太平。 “少爷,小提琴老师在琴室等你。”专门服侍他日常起居的阿英终於出现。 “你跑到哪里去了?”金妈妈责备。 要不是她没待在工作岗位上,少爷哪会到厨房叮咛点心,手指头又怎会被咬,万一老爷夫人追究起来……哎,头痛! “金妈妈,对不起,我的肚子痛……” 她藉口没说齐,金妈妈便把她的话给瞪回去,她走到欧阳颖川身旁。 “少爷,是不是请你先去上课,至於小女婴,就交给我来处理。” “我不上课,你去告诉程老师。”他对阿英下指令。 “是,少爷。”阿英欠身,离开厨房。 “你说,她要吃什么?”他转头问金妈妈,声音很酷。 “她要喝婴儿奶粉、麦片粥之类的东西。” “你去买。” “我去买?那她……”金妈妈看看胸前的双双。 “我帮你看好她。” 看好?她能跑到哪里去?金妈妈狐疑,不过她还是回答:“是,少爷。” “顺便帮她买些乾净衣服……颖川临时补充一句。 “少爷、要买齐她需要的东西吗?” “对。” “少爷打算留下她?” “还有别人想要她?”他反问。 “没有。” “我不想她被扔进垃圾箱。你叫司机送你去,把她留在这里。”他表现得像个高贵恩人。 金妈妈依言把双双放回桌上,转身去办事。 但她前脚方踏出厨房,双双又放声大哭。金妈妈走几步,越想越不放心,还是抱她一起上街好了,才折返身,双双的哭声霍然停止。 “少爷真有一套。”金妈妈喃喃自语,微笑。 想不想知道厨房里那个有一套的少爷,用什么方法让小女婴不哭?很简单,他把冰敷过的手指头,重新塞回她嘴里。 双双在欧阳家住下来,改名叫欧阳双双。 欧阳老爷和夫人鲜少在家,他们时时出国巡视业务,就是在台湾,也常在公司、应酬问忙碌。 不过,为培养儿子成为接班人,他们不对欧阳颖川存有半分纵容。 他们找来首席名师、制造一流学习环境,给儿子和一般孩童全然不同的尊贵童年,他们要求颖川从小培养所有必须能力。 他们对颖川的管教方式在下人眼中,多少有些置啄,毕竟才八岁孩童,要求他举止合宜、不能流露自然情绪,婴求他碰到困境不能惊慌、要冷静解决,简直过分。 可他们只是拿钱工作的佣人,身为下人,没权利对老板如何管教子女表达意见。 双双的出现,让欧阳老爷对颖川的管教发生些许变数。 在双双面前,颖川有了表露情绪的机会。 对双双,他会不耐、会生气、会为了她的蠢动作而开心,也会对她骄纵宠溺,他表现出身为哥哥会对妹妹的所有态度,也做出一个八岁男童该做的事情,当然,这些场景在佣人的善意帮忙下,对欧阳夫妇隐瞒。 双双成了欧阳颖川的专属玩具。 他临时想到,吩咐一声,立即有人把全身洗得香喷喷的双双抱到他面前,任由他玩个痛快。 他在逗笑她的同时,自己也跟著呵呵大笑;在欺负她时,他得到恶作剧的快感。 当然,人类是相对的动物,不知不觉中,他也成了双双的玩具。 五岁之前,双双不会走路,她想往哪里,手一指,酷酷的颖川立刻抱起双双,不作异议。 在欧阳家,没人可以控制颖川,只有双双是特例。 颖川的纵容造就双双在欧阳家的特殊地位,加上她一张能笑出蜜汁的小脸,让所有佣人忍不住多宠她、爱她,每次,她眉头皱起,就有一票人围到她身边,问她哪里不舒服,然後轮番哄她。 长到五岁,双双勉强能扶著墙壁向前走;六岁时,她走得算不错了,但只要颖川在场,她就没有走路的机会。 他习惯抱她、背她,习惯她软软的身体,贴在自己硬硬的身上,他喜欢和她的亲昵,喜欢有她的亲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二岁的双双已经是个小少女,属於女性的玲珑曲线出现,在金妈妈的提醒下,颖川节制起自己对双双从不节制的溺爱。 他不再背她,要求双双像个淑女般,不可以在他身上跳上跳下。 可惜,双双一直是欧阳颖川生活中最不能控制的变数,不管是两岁还是十二岁。 她根本不服从他的命令,她依照自己的意愿做事,然後在做错事情後,用水汪汪的眼对颖川说:“哥哥,对不起。” 很快地,颖川拉紧的唇线出现温柔,她立刻跳到他背上,勾住他的脖子又亲又搂,无视於他的警告。 双双确定他不会把自己摔下来、确定他不会认真对她生气,更确定她的颖川哥哥会爱她、照顾她一辈子。 所以,改变现状?免谈! “哥哥,这个送给你。” 这年夏天,双双从国小毕业,她的功课不是顶好,勉强拿了个全勤奖,奖品是一支三十块的原子笔。 颖川看看原子笔,没有二话,把它插在自己口袋里,高级衬衫配上低级原子笔,显得格格不入,不过,笔是双双给的,格格不入变为相得益彰。 “哥哥,我可不可以……不要念私校?” 坐在颖川腿间,她的背紧靠他的胸前,两手抓起他的大掌,一次次细划他的掌中纹路。那是他的大手、她的安全守护。 十八岁的颖川不断要求双双对自己保持距离,但不受敦的双双始终认为亲密是两个人的最恰当距离,所以,他的要求,她听进去了,也“保持”得很不错。 “为什么不念?” 鼻间嗅著她的发香,那是茉莉香味,在佣人悉心研究出他最喜欢这款香味後,便刻意加诸在双双身上的味道。 臭臭的双双他只闻过一回,香香的双双霸占他後来所有记忆,可是,怪异地,臭双双在他的印象中却无比深刻。 “我的功课不好,读私校会被老师骂死。” “放心,没有老师敢骂你。” 从小到大,他费心替双双安排每一间学校,他花大把钞票,让校长园长、主任老师,对双双特别关爱,他认定自己加诸在双双身上的,是最严密的保护。 “这样很怪!” “不被骂很怪?” 颖川把她的发箍拿下来,整整她的长发,再把发箍戴回去。至少,他帮她挑的这所中学没有发禁,她可以保有乌黑亮丽的长发,不需像一般中学生,顶著拙拙的学生头上学。 “对啊!我的同学忘记带劳作,会被老师罚站在教室後面;我没带非但没事,老师还会额外发一份给我,同学都说我有特权。” “特权不好?” “当然不好,同学不喜欢我,因为我有特权。” “身为欧阳家的孩子,你必须习惯特权、习惯自己与众不同。” “问题是,我又没有比较厉害,我功课糟?头脑笨,却享有特权,不是很奇怪?” 一个享有特权的笨蛋,同学怎么对待?他们会在背後嘲笑她,在她看不到的场合中,长短腿、吕洞宾、跛脚囝仔一声声叫。 只不过这些事她并不想说,她害怕同学会让哥哥的特权压死。 “你不笨,你若介意在学校的成绩表现,我可以替你找家教。” “不行的啦!我讨厌读书。”她不是哥哥,无法忍受文字在她眼前跳舞。 “你不喜欢读书,喜欢做什么?” “喜欢……” 喜欢什么?她没认真想过,同学中有人喜欢考第一名、有人喜欢做美劳,有人爱体育、爱电脑,她生平无大志,只喜欢……喜欢……呵呵呵…… “你喜欢什么?”见她笑得满脸怪,颖川逼问。 “喜欢赖在哥哥身上。” 话说,她细细的手臂一勾,把自己的头勾进他的颈窝问。 “赖在我身上哪里好?”他满足於她的喜欢当中。 “没有什么好啊!就是喜欢可不可以?我喜欢哥哥、喜欢跟哥哥在一起、喜欢每天看到哥哥。” 喜欢……双双口口声声的喜欢漾进颖川心底,渍蜜了他的心。 他的父母亲对他有期待,他的师长看好他,他的同学、学弟妹崇拜他,却从没有人喜欢他。 有人说他太冷酷,也有人批评他不近人情,也许是这样,导致“被喜欢”对他而言,是种陌生感受。 “好,我每天都让你看见。” 他同意了。别以为这只是简单的口头同意,自他口中讲出来的话,每句都是郑重承诺。 运气不错,双双居然念到高中三年级。真厉害!她一直以为自己能上高中已是生命中最大奇迹。 为了让双双“每天”看到他,颖川放弃出国深造,留在国内念研究所,连连跳过儿级,他二十三岁出社会,进入家族企业工作。 他没从基层做起,他是标准的空降部队,一开始就进入设计部门当经理,这项人事安排,让许多对旧经理怀有革命感情的员工对他不满。 他们从一开始的不合作,到冷眼旁观等著看他出丑,到由衷的崇拜与敬佩,再到各个部门抢著要他去当经理,不过是短短的一年时间。 颖川的能力众所瞩目,也让他的父亲更加确定,自己从小对他的教育方式,是最正确的选择。 再谈谈双双,她和小时候情况差不多,在学校里功课不好、表现差劲,过度的特权让她的人缘差得可以。 不过,以往奇羞无比的人缘,这两天居然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她想不出什么原因,不过一切改变,似乎是从哥哥来参加他们学校的园游会之後开始的。 没错,的确是从颖川到他们学校参加园游会之後开始的。 眼尖的同学认出,颖川是台湾社会排名前五大的黄金单身汉,他不传绯闻、不和女艺人瞎搞,所有和他相关的报导全是正面消息,甚至还有个有趣的民调显示,如果他现在出来参选总统,居然能得到二十五个百分点的支持度。 “双双,你要不要喝饮料?” 在校门口等待司机的双双被一群同学包围,十几双跟珠子盯著她猛看,看得她不得不乖乖收下饮料,不得不把吸管放进嘴巴。 是不是……大哥又动刚他的特权影响力了? 虽说身为欧阳家的小孩必须适应特权,可是……可是这种特权真的让人消化不良耶! “谢谢。” 喝一口,难喝。 金妈妈说女生要维护皮肤,不能乱喝市售饮料,所以她只喝厨房妈妈的爱心果汁。之前她看电视厂告,幻想饮料有多好喝,现在喝一口,她发现……金妈妈是对的。 “双双,你要满十八岁了吧?”佩佩挤到她身边说。 “嗯,还有一个多月。” “知不知道,十八岁是成年人,犯罪可不是进进少年法庭就没事罗!” “我、我没想过要犯罪啊!”对於同学突如其来的热心叮嘱,双双有些不知所措。 “佩佩的意思是说,十八岁是人生的重要关卡,你家里没打算替你办庆祝舞会吗?”宜心补充道。 “我?舞会?” 低头,她看看自己微跛的左腿。开舞会?不,哥哥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取笑她,每年生日,哥哥宁可拔出几天陪她出国玩,也不愿意聚集一堆人,让人们制造她的自卑。 宜心看懂她的意思,乾咳两声,说:“生日宴会不一定是舞会啊!可以准备一些吃的、玩的,邀同学到你家,替你庆祝生日,好不好?” “我不知道好不好,要问过哥哥。” 双双一提到欧阳颖川,大家脸上全换上偶像剧女主角的梦幻表情。 “对,应该先问过欧阳大哥,他喜欢什么形式的生日会,我们都会喜欢。”佩佩说。 什么叫作“他喜欢什么形式的生日会,我们都会喜欢”?不是她过生日吗?双双更糊涂了,不过她还是点头,假装理解她们的意思,毕竟,“友谊”不是她经常拥有的东西。 “你几时问你大哥?” “晚上就问了。”双双回答得自然。 “晚上?你大哥天天回家?” “不回家睡觉,要到哪里睡?饭店吗?不用了,我们家离公司不太远。”她的同学很奇怪。 “我们的意思是,欧阳大哥工作忙、应酬多,怎么能够天天回家?”佩佩说。 “这样啊……我不知道,不过,他一向会回家陪我吃饭。”这是习惯问题,谁会想到需要质疑? “哦!” 一群人对望,你看我、我看你。呵呵,没巴结错人,欧阳颖川最重视的,果然是欧阳双双。 巴结巴结再巴结,努力巴结、使劲巴结,要是早知道欧阳双双是欧阳颖川的妹妹,她们绝不会白白浪费过去两年。 “你别忘记跟欧阳大哥问问,如果决定开Party,邀请我们大家去,好不好?” 宜心问。 “你们……全部都想去?”她受到严重惊吓。 “看在我们平日感情那么好的份上,我们一定会排除万难去参加你的生日宴会。” 我们平常感情那么好? 她在说真话?双双打量眼前同学,她是不是感觉迟钝,竞没发现自己周遭有一大群朋友? “其实,你们不用麻烦。”双双被蜂拥的热情吓到,退缩。 “说这种话太见外,朋友是用来做什么的?说,你喜欢什么礼物?”佩佩问。 “我……我什么都有,不缺东西,真的。”同学的多礼让双双全身泛起鸡皮疙瘩。 “对哦!你是什么都不缺,你想要的东西,欧阳大哥一定老早都满足你,所以、所以……”佩佩说。 “所以双双欠缺一个男朋友。”宜心浯出惊人。 “对、对,双双,你喜欢什么样子的男朋友?是阳光型、书生型还是粗犷猛男型?你说说看,身为朋友兼死党,我们肯定替你找到满意的男生。” 这下子三级跳,从朋友到死党,双双的麻吉凭空而降,缩缩身子,可是她怎么缩都缩不出好友团的包围。 “她不需要男朋友。”冷冷一句话解救双双脱离困境。 大手一伸,颖川把双双卷进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哥,你来接我?”看见他,她好快乐。 “爸爸妈妈回国,我们一起去接机。” 他的声音真有魅力!明明说的事和她们没半点关系,女生们却听得如痴如醉。 “嗯,大家再见。” 双双挥手,摆脱“好朋友”,松口气,一跛一跛逃进颖川汽车里。 车子开走,双双侧眼看颖川,吐吐舌头。“我想,我知道她们要的是什么了。” “要什么?”颖川被双双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满头雾水。 “她们想藉由我认识你。” 颖川笑笑,不置可否。 “哥,你很帅吗?为什么女生都希望认识你?” “她们太闲。”他的回答给得敷衍。 “大概,她们太闲,才想替我找男朋友,明知道根本不会成功……” 低低头,她看看自己的腿。即便有一家子的宠爱,她仍清楚了解,她不是正常女生。 颖川看出她的自卑,腾出一只手,揉揉她的头发,把她揽进自己胸怀。 “当然不会成功,因为我会把那些男生打落下巴,扔出围墙外。” “你不准我交男朋友吗?小心我变成老姑婆。” “就是当老姑婆,也是‘我的’老姑婆。”颖川说。 冠上“我的”二字,双双笑了,她不在乎自己是什么,他的妹妹也好、他的老姑婆也好,反正只要属於“他的”,他都会尽心尽力,维护周全。 捶捶自己的腿,她问颖川:“哥,我的左腿什么时候才会长高?” 童年时期,双双常问:“为什么我两条腿不一样长?”颖川总回答:“你的左腿忘记长高。”她问:“它什么时候才会记得长高?”他则说:“等它恢复记忆後。” 不意外的,颖川回答她:“等它恢复记忆後。” “万一它是智障,永远都记不起来要长高呢?”双双反问。 “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永远记得你是我的妹妹。” 颖川回答一句完全不搭轧的话,外人听不懂,双双却听得明白。他的意思是,就算这双腿导致她的人生晦暗崎岖,有他在,他会为她劈荆斩棘,为她重建光明。 “恩,我永远是你妹妹。” 小小的手圈上宽宽的腰,她很小只,缩在他半个怀中.她得到他所有温暖。 爸爸妈妈对颖川、对双双一样冷淡。 他们同孩子说话客气有礼,和对待客户没两样,颖川及双双没想过去比较其他家庭的亲子关系,只是长久的生活模式让他们习惯,父母亲不是子女撒娇的对象。 这次爸妈回国带来一个大消息,震撼了坐在餐厅的年轻子女。 颖川不接话,只有梢稍停驻的筷子泄露心情,不过,他很快接受现实情况。 双双鼻酸眼也酸,泪水滔?舀滚滚掉下来。她无法教自己不哭,只好匆匆咽下满口饭,顺道吞下来不及收拾的心酸。 说不出口为什么,只是想到将会有一个大嫂,她心如刀割。 这是不正确的!大哥迟早要结婚,建立自己的家庭,即便再宠她,兄妹之间终要谈到分离,他不能永远把怀抱留给妹妹,更不能为她的妒嫉,放手幸福。 既然如此,她怎么可以心酸? 她肯定是生病了,爸妈的安排很正确,一个上流家庭,一个举止高尚的女性,大哥值得最好的女性为妻,她的心酸不对,她应该高兴开心,应该笑出和父母亲脸上一样的快意。 可是大哥还好年轻,他不需要那么早决定婚姻,说不定大哥会碰到一个爱他、他也爱的女生,说不定他的爱情将可歌可泣。他的人生该由自己主宰,不是由长辈作决定。 恍然大悟,双双懂了,原来她的心酸是舍不得大哥放弃权利,不是为自己。 “幸子小姐是东京早稻田大学毕业的,如果我们能和工藤家族建立关系,要打进日本市场将轻而易举。”欧阳老爷说。 “颖川,你不是池鱼,光是欧阳企业不足以发挥你的能力,幸子小姐是工藤家单传的女儿,将来工藤家的一切都是她的,有两个家族做後盾,你的前途不是眼前所能估计。‘欧阳夫人说。 双双的饭扒得更快了,她但愿自己有勇气出声向父母亲反驳。 “至於幸子小姐,我看过她本人,放心,她的美貌绝不会让你失望,而且.你知道日本的民族性,日本女人以夫为尊、温柔体贴,比起现下一些干金小姐,幸子小姐知书达礼、善解人意,我想,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合适的妻子人选……” “我没意见。” 婚早晚要结的,对象是谁又何妨?反正早在他童年时,他就知道自己的一生已经设限,他没反弹过,因为他了解责任,也乐意负起责任。 “很好,我们和工藤家族的协议是,你们先订婚,婚後幸子小姐会到台湾住几个月,和你培养感情,如果双方没异议的话,明年年中便可以著手准备婚礼事宜。” “工藤夫妇打算用多少股票当嫁妆?”颖川问。 “好儿子,你比我想的更实际。幸子小姐会带来庆田百货日本部门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但股份会放在幸子小姐名下,不过你拥有经营权。” “不够,我还要庆田百货大陆部门的经营权。”他的目标不在日本,而在拥有十三亿人口的中国大陆。 “我想过这点,不过,我认为这些应该由你亲自向幸子小姐开口。” “我不向女人要求东西,爸爸,这件事由你出面,谈不拢的话,我必须先声明,订婚是不用负任何法律责任的。” 他是商人,比一般商人更精明百倍的商人,他的婚姻可以出卖,不过价钱得让他满意。 停下筷子,双双再也忍耐不住,她深呼吸,吞吞口水,说话——“爸爸,婚姻是哥哥的人生大事,是不是应该由哥自己选择?而且,哥才二十四岁,这年龄很少男人考虑到婚姻……” “双双,住嘴。”母亲阻止双双。 “是,妈妈。”乖乖地,她闭嘴。她怕母亲,从小就怕。 “你认为我必须教几次,你才能了解身为欧阳家族的孩子,应有的责任与表现?”她的语气冷漠,彷佛说话对象是隔壁邻居。 “我只是……” “爸爸和哥哥在讨论事情,有你插嘴余地?我不认为你有资格管颖川的婚姻,弄清楚,只要你是欧阳家族一员,你的婚姻一样由我们作主。” 若母亲对她大吼大叫,也许她会任性地吼回去,可是那种冷淡疏远的威权语调,总让她不得不削弱气焰,举双手投降。 “等幸子搬进来,你应该向她学学,什么叫作大家闺秀,大家闺秀不会在长辈说话时插嘴,更不会反驳长辈的意见。” 没见过哪个母亲鄙视女儿,但欧阳夫人的口吻,常让双双觉得母亲看不起她。 是她的腿?或者她是母亲无法忍受的瑕疵品?双双不知道。 “可是……” “你还有意见?看来你真的不适合当欧阳家的孩子……” 颖川打断母亲的指责,铁青脸色昭示他的不悦。“妈妈,够了,我已经同意和工藤家族联姻,日期定了吗?” “你哥哥同意我们的作法,你还有意见?” 欧阳夫人想继续,颖川挑衅似地拉起双双,准备离开餐桌。 “稍安勿躁,日期定在下个月三、四日,两家将在日本、台湾各举办一场订婚宴。”欧阳老爷出面打圆场。 “不行,那个星期我不在台湾。”他没反对订婚,却反对日期。 “你要到哪里?”欧阳老爷问。 “双双生日,我排出一个星期带她到关岛度假。”颖川说。 “你们每年生日都出去,今年不能例外吗?”欧阳夫人眼晴扫向双双。 “这是我的承诺。” 颖川把双双推到自己身後,对上母亲的视线。他重视承诺,尤其是对双双做的。 “日期排定了,下面的人开始著手准备,我不认为需要为一个无足轻重的生日改变。”欧阳老爷也看向双双,夫妻同时对她施压。 “也好,生日很接近月考,我需要一些时问准备功课,我想……今年生日别出国好了。”双双妥协,她的白目只敢对颖川。 很烂的藉口!她没花过心思在功课上头,颖川对她微笑摇头,再看向父母亲时,眼光变得严肃。 “随便你们,反正十月一日到七日我不在台湾,如果你们执意在这两天举办订婚仪式,就麻烦妈妈和爸爸代替我出席,我不介意。”没有人可以当著他的面威胁双双,就是父母亲也不行。 拉起双双,颖川带她进房间。知道她有委屈,他的胸膛已经做好备战准备,看著儿女的背影,欧阳夫人叹气,“他们这样下去不行,双双几乎成为颖川的生活重心。” “双双不晓得颖川和自己没血缘关系,不至於对颖川有想法。”欧阳老爷分析。 “问题是颖川知道,说不定他会……” “颖川是个责任感重的孩子,他清楚自己对欧阳家族的使命,何况,他答应和幸子小姐订婚了不是?” “但愿如此,不过双双的存在,总是让我不放心。” “别烦恼,等颖川见过幸子,他的重心自然会转变。”他看好工藤幸子,这个女孩不简单。 “也是,幸子是大家闺秀,举手投足都让人舒服,希望她有本事收服颖川的心,夫妻俩(奇*书*网.整*理*提*供)同心齐力打下事业江山。” 欧阳夫人同意丈夫看法,她是个追求完美的女性,当初收养双双,主因在於儿子的坚持,本以为颖川的热度不过三天,哪晓得他竞拿她当亲妹妹,认真疼爱,多年过去,他们之间的亲密让她开始担心,颖川会顺理成章和双双成为夫妻,所以颖川同意和工藤家的亲事,著实让她松了一口气。 “多相信你儿子一点,他不会让我们失望的。”欧阳老爷说。 他相信儿子和他是同一种人,将事业当成人生最重要的工作。 “但愿。” 颖川房间里,双双不语。她扭动十指,眼睛盯住地板。 心中反反覆覆,她问自己,为什么生气?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有一天,她也会离开哥哥,嫁给一个父母亲认为门当户对的男人,或许…… “好了,说话。” 颖川给了她三分钟整理心情,再多?不给!他不允许她花太多时间生气。 他走到床边她的身前,低头看著双双的头顶,每回她心里不舒服,就用头顶对他。 “要是说得清楚就好了。”她闷闷回话,双双手向上攀,摸摸摸,摸到他平平的腹部,环住他的腰,头一靠,靠在他腰间。 “什么事情说不清楚?” 拉开她的手,坐到双双身边,没骨头的女人又往他胸前靠,双双说他是她的软垫,有他在,脊椎不肯发挥效用。 “我在生气。” “生谁的气?” “爸爸、妈妈、哥哥、幸子小姐还有我自己。” “一个一个分析,从爸爸开始。” “我知道享受特权是身为欧阳家孩子的权利,也知道在特权背後,我们必须付出义务,选择工作是一种婚姻也是一种,可是……我没办法不生气爸爸,连见面都不曾,就迳自替你决定对象。” “我懂了,妈妈呢?” “妈妈……” 她可不可说从母亲身上,她感受到自己被厌恶?她可不可以猜测,自己的不完美让母亲完美的人生,出现缺陷?果真如此,她该生气自己,是她不自量力,投胎到这个家庭,而不是生气母亲以她为耻辱。 “怎样?” “我生气她和爸爸站在同一边,逼迫你接受婚姻。”她避重就轻。 “嗯,工藤幸子呢?” “先入为主是种要不得的观念,可是我不喜欢她,真的。不要问我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她……”因为她和自己抢大哥?摇摇头,她摇去荒谬念头。 “那你又生气我什么?” “你为什么答应爸爸?你从不屈从别人的意见,为什么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面,不坚持自己的想法?”说实活,她最气最气的人是他,明明只要他反对,谁都不能奈他何,可是,他居然同意!气死、气死! 气归气,她靠近他一点,再靠近一点,一路靠进他的怀里,坐到他的膝盖上方,耳朵贴在他胸部,咚咚咚……他的心跳声带给她安慰无数。 “这就是我的意见。”他简扼回答。 “你想娶一个没见过面的女人为妻?”她瞠目。 “我们早晚会见面。” “至少不是在不认识的情况下决定婚事呀!说不定你们性格不合、你们的价值观不同、你们连挤个牙膏都会因方式不同而吵架,夫妻之问能吵的事情多到不行,要是没有爱情做润滑剂,失败率是百分之一千。” 双双说得很严重,希望能够扭转乾坤,促使他改变心意。 “我和工藤幸子之问不会。” “你凭什么笃定?” 别骗她什么一见锤情,她不信光工藤幸子四个字,就能让大哥跌人爱情! “我们不会共用一条牙膏。”颖川笑说。 他的微笑属双双独有,没人有缘面见;他的情绪在所有人面前都处於紧绷状态,只在见到双双时放松。 环住她的背,紧紧将她扣在胸前,软软的双双和十六年前一样,带著茉莉香味。八岁的他判断力正确,坚持收养双双,让他的情绪有了转圆空间。 “我是认真的。”抬头,她的嘴唇距他下巴五公分处。 “谁说我不认真?”低头,他在她额问贴上轻吻。 “知不知道,和一个没有感情的人生活,是件痛苦差事。”靠回他颈问,她也喜欢听他的吞咽。 “我和每个新来的佣人,相处和谐。” “不一样,工藤幸子是你的妻子。” “我看不出有哪里不同,她和他们一样,都是为我服务。” “什么服务?”她不懂颖川的话。 “在必要的时候,替欧阳家传宗接代。” “我开始同情幸子了。” 不过,眼前她还是比较同情自己,同情自己没事被剥成两半的心脏,她找不到0K绷,也买不到外科医生的羊肠线,缝合不出完整。 “没什么值得同情,她也想利用我,缔造自己的身分地位,充其量,我们是互相利用,我利用她的资源,她利用我为她创造价值。” “哥,再考虑考虑吧!” “我不想为小事浪费精神。” “你想,我有没有办法说服你改变心意?” “你没办法说服我认同了一辈子的观念。” 父母的婚姻、爷爷奶奶的婚姻,叔伯姨舅……他看过太多太多,对婚姻,他的要求不多,唯有一件——相安无事。 “我很努力。” “你为我好,我懂。”只是她太小,小到分不清现实社会和小说爱情间,有段遥远距离。 “哥,假设有一天,爸爸要把我嫁给一个对家族企业有帮助的男人,怎么办?” 双双的问句让颖川停顿,他末考虑过会有这一天。 “你会不会站在爸爸那边说服我,这是身为欧阳家孩子的义务与责任?”她忧心忡仲的,不是自己的未来,而是不在他身边的惶恐。 “你还小,不需要考虑。” 一句话,他否定她的义务责任。欧阳家族的责任,有他来扛,足够! “我很担心啊!担心你说——双双,现在是你回镇欧阳家族的时候了,然後把我推给一个白胡子老公公。” “我没那么残忍。” “要是白胡子老公公能给你一片欧洲市场,说不定你就同意了。”他都愿意用自己的婚姻换取大陆市场了,谁说她的婚姻不能做交换? “双双。” 他唤她一声,态度郑重;她仰头,对上他真诚眼睛。 不用再解释了,她看懂他的真诚,知道他宁愿出卖自己,也不会出卖她。 “我会用所有东西交换事业版图,除了你之外。”不管有没有必要,他都要向她说明白。 “我是你的珍贵收藏吗?” 这句话问得暖昧,双双并没发现,颖川却注意到了,但他不介意暧昧与否,他只介意自己的回答是否能带给双双足够的安全感。 “你是。” “尽管我不完美?!”她指指自己的腿。 “在我眼中,你很完美。” “哥,你真的很有本事,我的自卑老在你面前,自动被消灭。” “你不需要自卑,不管在任何人面前。” 拨开双双的长发,他是从看到她圆滚滚的限睛开始喜欢上她的,她圆圆的眼睛地反应她的快乐,也反映出他的笑容,於是,他发觉,他的笑容和她的快乐相系相融,唯有她无忧,他才能心安;唯有她喜乐,他才会心满。 “哥,你答应我最後一件事。”捧住颖川的大脸,她说。 “什么事?” “要让自己幸福。” “你在,我就幸福。” “那我一辈子不嫁,在你身边,为你带来幸福。” “好。” “我会认真当你的火柴棒。” 她的思考逻辑跳出他的理解范围内。“我不抽菸。” “我是卖火柴小女孩手上的火柴盒,在你需要幸福的时候,打开盒子,取出一根火柴棒,嗤!擦亮,我为你带来温暖、光明和希望。” 她愿意为哥燃烧自己,换得他的幸福。 “我有名牌鞋子、有高级轿车,不会在圣诞夜出门,垂涎别人家的火鸡大餐。” 她的比喻太悲伤,他不喜欢。 “你再有钱,都需要幸福在身边,火柴盒是必要装备。”她固执自己的比喻。 “我懂了。” 他作势把她两只手收拢、头往下压,折折折,将她折成一方小小的火柴盒,收进自己口袋。“我保证,随身携带。” “记得,别把我弄丢。” 她拍拍篓他的口袋,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欧阳双双,和她的颖川哥哥时时刻刻在一起. “我不会。”他承诺,他不轻易对人承诺,却不断对双双承诺。“来我背你。”他把她放在床上,等她爬上自己的背。 很习惯地,她爬上来,手勾住他的前胸,脸贴著他的颈边。颖川起身,两手托起她的屁股。 他背著双双在房间里面飞奔,他在书桌边绕圈圈、他跳上床跳下床、他听著双双银铃般的笑声在耳畔响起,顽童似的,他跃上真皮沙发,几个弹跳,跳出她停不下的尖叫。 这天,他们回到童年时期,快乐无数。 订婚仪式提前一星期,她的生日旅游,父母亲硬替他们安插一位夥伴加入——以培养感情作藉口。 这件事,颖川没反对,双双更没资格说No,她光忙著应付压在胸口的沉重,就忙得手足无措。 她心不在焉地看著金妈妈替新嫂嫂布置房问,她让设计师在自己身上量量画画,合作得像个乖巧妹妹。 对於大哥的婚事,她要求自己,心存祝福。 订婚宴早上,颖川敲开双双房门。 她盯住颖川看,帅到不行的大哥将要易主,往後他的怀中天地多了一个女性,不晓得会不会显得拥挤? 微微的笑挂在眼角,淡淡的酸在心头扩散。她的心肯定生病了,她该预约医生,问问他,嫉妒大嫂应该服用什么药品?若是别人吃六颗,她铁定要吞下两倍药量,才能抑制病情。 “为什么这样看我?” 两只大手压上她的肩膀,他把安全感为她烙上。 她烦毙了,心被酸性物质腐蚀,蛀了大洞的心脏,每个收缩挤压,都让她疼痛得皱眉。“我不舒服。” 低头,她发现设计师居然给她一双高跟鞋,她是连穿平底鞋都走不安稳的人物,他居然要她踩高跷?算了,难得美丽,今天她的竟艳对手可是“大家闺秀”。 “哪早不舒服?” “我……”可以说吗?说她是一个变态妹妹,居然在哥哥人生中的重大日子里,嫉妒。 颖川颐著她的眼光往下看,看见那双配合曳地礼服的碎钻高跟鞋。 “是脚吗?该死!”蹲下身,他要替她除去鞋子。 “不要,我难得漂亮。”缩缩脚,一个不稳,她忙扶上门框。 颖川搞不懂她的固执,打横,将她抱起来。“你走路会痛。” “没关系,人鱼公主每走一步都痛得流血,但她愿意为王子舞出最美丽的舞步。” 她比人鱼公主幸运,至少她拥有自己的声音,能在他耳边撒娇低吟,告诉他,他是她一生中最爱最爱的哥哥。 “笨小孩,你想在宴会里寻找白马王子?”他错估她的意思。 噘嘴,也好,颖川的错认让她省去解释。 “不行吗?” “我以为你想专心当我的火柴盒,没关系,你改变主意的话,我能理解。”他说反话。 “你有了妻子,还需要我这个不起眼的小火柴?” “谁说你不起眼?”额头顶上她的,颖川把她脸上的蜜粉揉掉一片,她伸手,为他匀开额间的白色蜜粉。 “你已经够帅了,不用化妆。” “我知道。”才说知道,他的额头又碰上来,这是他们之间专属的亲密。 双双咯咯笑开,嫉妒情绪暂且丢到一旁。 “快走吧,你的新娘子在饭店等你,要是迟到,她一定不高兴。” “你高兴比较重要。”一句话,厘清两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我宁愿她高兴,我希望她全心全意爱你,我要她带给你幸福。” “懒惰,不负责任。” 他的指控让她一脸迷糊。 他接口说:“我的幸福是你的责任,别想推给工藤幸子,OK?” 他手抱双双,大步向前走,尽管不爱她穿高跟鞋,但宠她是他的习惯兼本分,所以,她想漂亮一天,没问题,他无条件同意。 他们坐进车子里,汽车载著他们前往宴会现场。 第一次,双双看见工藤幸子,那是个漂亮到无法用三言两语形容的女性。 她的眼、她的眉,她的五官、她的身材,光是肩线都完美到教人无从挑剔,她的出现谋杀记者无数底片,双双想,若不是家世显赫,恐怕工藤幸子老早让星采挖掘,成为名扬四海的国际影星。 同是富贵家庭长大,同样穿著昂贵礼服,双双自惭於自己的气质,工藤幸子的举手投足,在在展现她与众不同的身世。 从幸子挽上颖川的手开始,双双退到没人注意的角落,她看著两人的背影,想像他们的未来。 “要幸福哦!” 她用四个字鼓励大哥,也用同样的四个字告诉自己,从大哥生命中退位,是必然的事情。 “欧阳小姐?”一个年轻男子走到她身边。 “我是。”双双对他客气微笑。 “我是幸子的堂哥,工藤靳衣,我打扰到你了?” “没有,我没在做什么。”缩回自己的脚,她不自觉地在陌生人面前自卑。 “你满意你未来的大嫂吗?” “谁不满意幸子小姐?她漂亮、气质出众,这种女生是多数男人梦寐以求的对象。”再度,她的自卑被勾引。 “你又不是男人,怎么晓得她是多数男人的梦寐以求?”喝一口香摈,他呵呵笑开。 双双不解,眼前男人明明是日本人,却说了一口标准国浯,吊儿郎当的模样,和这个隆重的订婚典礼格格不入。 “她不是吗?” “至少不是我的,我宁愿找个笨笨的女生当女朋友,也不愿意和精明过度的女人有交集。”轻笑两声,他看幸子的眼光中,有她不懂的矛盾。 “幸子小姐聪明吗?那很好啊,将来她要接手工藤家族,不够聪明,怎么能够肩负重大责任?” 聪明的大哥、聪明的幸子小姐,她又找到一个他们是最佳拍档的实证。酸酸的话,在她胸膛里酿出满坛浓醋。 “不,男人怕死了那种叫作女强人的动物,若不是情非得已,没有人愿意和她们太接近。” 他的夸张表情让双双捧腹。 “是不是你不够聪明,才害怕女强人?以我大哥的智商而言,说不定他会觉得自己和幸子小姐旗鼓相当,激得起共鸣。” “是吗?那我祝福他们,也敬我们一一两个不受欢迎的人物。”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他的话令她不舒服。 “你受欢迎?骗人,我想,要不是欧阳颖川坚持,你父母亲宁愿你别出现在这个场合。” “工藤先生,很抱歉,你的资料错误。” 资料错误?幸子找徵信社得来的一大叠资料有错误?不可能,幸子做事向来“万无一失”,她只会让自己身处於稳赢不败的地位。 “如果这种说法能让你开心一点的话,自欺欺人又何妨?”一口吞下杯里香槟,他似笑非笑望著她。 远远的,颖川看见双双和工藤靳衣交谈,忙放下幸子和父母亲,走到他们身边,寒著一张冷脸,面对工藤靳衣,颖川没有分毫客气。 “双双,你在做什么?” “没事,和工藤先生聊聊。”双双耸肩,不理解大哥的冷面。 “走,我陪你去吃点东西。”颖川托起她的腰,想把她带离工藤身边。 “我不饿。” 双双摇头,事实上,她的胃正被一种不名情绪牵连,不正常的收缩让她没有半分胃口。 “笨蛋!吃东西只是藉口,欧阳颖川主要是在保护你,别受我的狼藉声名波及。不过,这也证明,你是我口中的笨女生。”他朝她微笑。 不等双双回话,颖川架起她离开原处,走开几步路後,颖川才问她:“他口中的笨女生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要找个笨笨的女生当女朋友,不要和精明过度的女人有交集。”她实说。 话说完,他倒抽一口气,隐忍的怒气在偾张的血管里面冲击。 “哥……”他抓痛她的手了。 “以後,水远不准和工藤靳衣单独见面。”他在她耳边低吼。 “为什么?以後我们是亲戚。” “他不是!”不给解释、不给理由,他的鸭霸很过分。 “给我……”双双的话没说完,一个亲切的拥抱落下来,那……是她的大嫂。 工藤幸子和家里上下都处得很好,才住进欧阳家三天,所有人就都感觉这场联姻是正确选择,就连双双也不能否认。 尽管不否认,她总有权利不热络吧?双双对幸子冰冷疏离,将她排除在亲人范围之外。 夜里,吃过晚饭,双双照例和颖川在花园里散步。 散步习惯维持很多年了,刚开始是复健师的坚持,他认为由著全家人无止尽的呵护,到最後,说不定双双得倚赖轮椅度过一生。 於是,每天吃过晚饭,颖川强拉双双到花园练习走路。欧阳家的花园没有凡尔赛宫那么大,但前院後院走下来,至少也要一个钟头才能逛完,雕像、水池、繁花盛景,为哄双双多走几步路,他在园子里用了不少心。 偶尔双双耍赖;偶尔颖川纵容她跳上自己的背:偶尔他们话题多,直逛到满空星辰点点,才回到家中。 今天,所有的“偶尔”统统碰上,双双耍赖、双双爬上颖川的背、他们在星辰布满夜空时,才走进家门。 客厅里,幸子陪欧阳老爷夫人说笑,他们的笑声在颖川两脚跨进家门时停止。六道眼光射过,双双尴尬地滑下颖川的背,拉拉衣服,低声打招呼。 “爸爸好、妈妈好。”她略过幸子,眼睛不看她。 “你们去哪里?怎不找我一起?”幸子温柔地走向他们。 她是聪明圆融的女人,在订婚之前,早摸清这家人的底,除开双双不是顿川的亲妹妹之外,所有事情都在她的指掌间。 她晓得,讨好颖川最快速的方法,就是赢得双双的支持,也晓得颖川对爱情冷感,只对工作热情,至於欧阳夫妇,只需要维持表面的客气,因为,她 但在笼络欧阳双双这点上,她处处碰壁,几次下来,让幸子暗自发誓,一旦欧阳家少奶奶的位置站稳,第一个要处理掉的人,就是欧阳双双。 颖川没回答,他转头对双双说:“回房间,有个惊喜在等你。” 双双的心脏太小,心事一多就装填不下,所以,颖川轻易了解她对幸子吃醋,也知道她害怕哥哥被瓜分,於是,连著三天,他给她惊喜,用行动证明,他一直是他,没有改变。 又是惊喜?双双不好意思,她想敲开自己脑袋,酬酬里面的“不懂事”还有多少。 她自问,看不到大哥宠你?看不到大哥对你处处用心?如果大哥的努力还没办法压下你的妒忌,欧阳双双,你太过分! 双双一天骂自己一百次,她不明白是自己太笨,再多的责备都骂不醒她的心,还是她天生心眼小,见不得大哥待别人奸?总之,对幸子,那层隔膜她总是拿不掉。 “谢谢哥,爸爸妈妈,我回房间了。” “等等。”幸子走到双双和颖川中间,她拉住双双的手,“我也给你带了一份礼物哦!那是我特地请日本师傅订制的鞋子,希望你会喜欢。” “我鞋子很多……”双双想拒绝。 “那不一样,我找过你的医师了解,知道你的左脚比右脚短五公分,我帮你订制的鞋子,可以暂时斛决你的问题哦!鞋子我请金妈妈放在你房间,有空试试,喜欢的话,随时告诉我,我让师傅再替你多做几双。” 很好,还有谁不晓得她的左脚比右脚短五公分?不晓得的人,请翻翻明天各大报,工藤幸子将在头版刊登广告。 “双双,你应该跟幸子说什么?”欧阳夫人提醒她。 “谢谢大嫂。”嘴里说了谢,双双眼光始终不看她。 “不客气。对了,颖川,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大陆经营权的问题。” 她把话题拉开。 幸子顺势勾起颖川手臂,他觉得不自然,下意识想挣脱,却在动作前控制住,他提醒自己,这个女人即将成为他的妻子。 “你和你父亲联络过了?”到目前为止,他尚且不喊工藤先生“父亲”。 “是的,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了解工藤家族在大陆的投资,所以我准备了一份完整的资料,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我们到书房谈。”说著,颖川放下双双,率先往书房走去。 幸子带著成功的笑容瞄双双一眼。她成功了,只要祭出工作,她就可以抢夺颖川的所有注意。 那一眼……没有平时的温婉贤淑,是挑衅、是轻鄙。 双双不懂该如何解渎她的眼神,当然最简单的解读法是自己看错,可是,真是她看错? “双双,你过来。”欧阳老爷唤她。 她回过神,走到父母身边,垂手而立。“爸爸。” “我知道,你一向黏颖川黏得紧,以前不阻止你们,是因为你年纪小,不懂事,可是你马上就要满十八岁,颖川也有未婚妻,你们兄妹之间是不是应该保持一点距离?” 保持距离?好奇怪的要求!哪个家庭会要求子女之间保持距离?双瞳蒙上疑问,她望向母亲。 “我和你爸爸的意思是,颖川和幸子毕竟不是因恋爱而走人婚姻,你不觉得应该多给他们一点时间独处?”虽然以问号做结尾,但欧阳夫人态度强努。 “他们整天都在一起。”双双反对。 “那是工作,怎么能混为一谈?出了公司,他们才有办法松弛心情,学习适应彼此。你要当个懂事的妹妹,把时间让出来,懂吗?”欧阳老爷再度介八。 点点头,双双不再说话。 “很好,我帮你聘了几个家教老师,马上要考大学了,你需要好好准备功课。” 他想让家教占据她晚上时间。 “我的功课不好,念完高中就行了吧!” 她和大哥谈过,等她毕业後,到他身边当个小助理。 “谁说不升学?我还打算送你出国念书,欧阳家族哪个孩子没念大学、研究所?”若不是颖川坚决反对,他们早在升高中时,就将双双送到国外。 “可是……” “没有可是,你上楼,明天家教老师会来家里敦你,认真点,读出像样成绩,当然,如果你还是一心想玩,满脑子只有关岛之旅,那……除了失望,我们不晓得应该怎么看待你。” 暗示变成明示,双双就算不聪明,也听懂了父母亲的话义,他们希望她不去关岛,希望这次是哥和幸子的蜜月之旅。 “爸爸妈妈,我先上楼。”她想逃。 “上去吧,你自己好好想想,十八岁,是该懂事的年龄了。”欧阳夫人说。 获得同意,双双一跛一跛走回房间,打开门,她看见哥和幸子送的惊喜。 她抱起颖川送的小猫,却把幸子送的鞋子踢到旁边,这种行为幼稚,但是…… 说不出口的但是卡在喉咙问。 明天就要飞往关岛旅行,金妈妈帮幸子整理行李,对於新少奶奶,全家上下都满意极了。 “这是我们日本最有名的织造包包,我挑了几个,当时不晓得家里有多少人,不知道这边够不够,请你帮我分给大家,不够的话,我再请家人寄过来。”幸子把礼物交到金妈妈手上。 “少奶奶,你上次才送我们东西,现在又送,实在不好意思。”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送与不送!?何况我对台湾不熟,什么事情都要靠你们多帮忙照应。” “一定的,有什么事需要,你尽管吩咐,别客气。”金妈妈说。 “我才不会对‘家人’客气呢!”幸子一句话,甜进金妈妈心里。 “那就好,少奶奶,这边弄好了,我去帮双双小姐整理行李。”“哦.我以为……“她的表情里有明显失望。 “以为什么?” “没,我不晓得你这么忙,以为你可以留下来聊一聊。” 她看看腕表,走回幸子面前。“少奶奶,你想聊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随便聊聊。在这里几天,我发现颖川和双双对父亲、母亲,有点生疏。” “这怪不得少爷小姐,老爷夫人在家的时间少,从小,他们把孩子的管教工作全交给家教老师和保母,就算他们人在台湾,一大堆的工作应酬也常让他们分身乏街,长期下来,子女父母间,多少有些隔阂。 尤其在少爷入主公司,挑起大梁之後,他们更是长年留在国外经营新事业,听说美国的分公司规模越来越大。“ “原来是这样,可是我听母亲说,他们这回要住在家里一段日子,分公司怎么办?”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想这次是特例,少爷和你订婚,他们或许想多待在家里一些时间,和你认识熟悉。” “我懂了,这个家的每个人都很亲切,我很庆幸自己能够加入这里,我是独生女.突然多出一大群家人,好兴奋哦!尤其看到颖川那么疼爱双双,我奸羡慕,要是我也有一个像他那样的哥哥,不晓得有多好。” “你马上要和少爷结婚了,我相信将来少爷也会像疼小姐那样子疼你。” “会吗?最近我常有愧疚感,总觉得自己的出现,剥夺颖川和双双在一起的时间,每次看见双双对我不开心,我都觉得好有歉意。” “你别多心,双双小姐是再开朗不过的女生,她绝不会为这种事情不高兴。” 金妈妈替双双解释。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我总觉得双双不喜欢我,就是我送她的礼物,她都宁愿堆在床边,不肯多看一眼。不过,换个角度想,若是疼爱我的大哥将娶一个陌生女人进门,他们之间的恩爱刘夺掉我们的相处时光,我也会觉得不舒服吧!” “我相信少奶奶不会,你这么温柔,这么替别人著想,你一定会试著和大家愉快相处。” “你说对了,我是不大懂得生气,也不会保护自己。日本的妈妈常叨念我是温室花朵,离开家里肯定糟糕,所以,他们才精挑细选,帮我选定欧阳家,把我从一个温室移植到另一个温室。” “再怎么样,你一个人离乡背井到异地生活,都是不容易的事情。” “嗯,离开日本前半个月,我睡觉之前都偷偷哭半天呢!” “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颖川对我好,你们又照顾我,我相信自己一定会适应良好。不过,我接下来最重要的工作,是让双双喜欢我,如果你愿意的话,请告诉我双双喜欢什么,我很乐意巴结她。” “有你这种大嫂,双双小姐真是幸运。”对幸子慈蔼一笑,金妈妈走出房间。 门关上,幸子坐到梳妆台前,温婉态度大转变,她对著镜子嘲讽:“欧阳双双,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不想接受我的好意,後果,自己负责。” 浅浅一笑,她笑出万种风情,地晓得自己的做笑多么有魅力,三个月後,她相信,这个家将由她全权掌控。 双双不喜欢念书,简直可说是痛恨,若渎书是需要一点细胞的工作,那么她敢肯定自己身体里,没有半分读书细胞。 揉揉太阳穴,数学家教快把她逼到疯狂边缘,几次想冲到电话边,叫大哥回来拯救她,但她(奇*书*网.整*理*提*供)克制住了,她了解,大哥已经不是她的专属保护人,未来他的经营重点是爱情婚姻,不是她这个小妹。 好不容易,家教老师捧著和她一样痛的胃,走出她的房间,双双忙摔开课本,抱起颖川送给她的小猫。 “咪咪……我们去散步?不,不好,我脚酸了,你背不动我。来聊聊天好了,昨天我梦见自己跑得很快,速度像……像奥林匹克选手,我很强哦!我一直跑一直跑,两条腿居然腾空,下一秒我飞上天空……咪咪,你晓不晓得飞翔的滋味,那是自由自在的畅快……” 门被敲开,金妈妈走进门来。“双双小姐,我帮你整理行李。”她走到床边,看见一大堆纸盒。“有些是少奶奶送给你的礼物?” “对。” 她手顺著小猫的背滑下,一下一下,双双安抚的不是猫咪,是她自己的心情。 “你不喜欢吗?为什么不拆开来看。” 打开盒子,金妈妈将衣服一件件摊在床上,全是最新流行的式样。 “颜色太鲜艳,我又不是槟榔西施,干嘛穿成这样?”耸耸肩,对幸子,她语带恶意。 “鲜艳颜色最适合你们这种年轻少女穿,说什么槟榔西施!?真是的。” “我才不要引人注目,一个跛脚的槟榔西施,人家会在背後指指点点。” 她的回答引发尴尬,金妈妈放下衣服,把幸子给的鞋子送到她面前。“为什么不试试这双鞋子,这会让你……” “看起来跛得不那么严重?”双双接下她的话。 “双双小姐,你太欺负少奶奶了。” “我欺负她?” 什么鬼话!?她们这叫作相安无事好吗?她的举动了不起是消极抗议,至少,她没在哥面前说她坏话。 金妈妈看双双一跟,坐到她身旁,搂她人怀。“对,你欺负她欺负得凶,大家都看得出来,你刻意把少奶奶的好意解读成恶意,你常假装没看见她,刻意对她冷淡。就像这双鞋子,她明明是体贴你……” “才不!这双鞋子诱发我的自卑情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平常,我坐著,别人就不晓得我是跛的,但穿上那双鞋子,它便时时提醒我,我是残障同胞。 家中上下,不管是你、大哥或是其佣人,大家都保护我,小心翼翼不把我的残缺拿出来讨论,可是她……她就当著所有人面前,告诉我——‘你有病,不过我买了礼物,它可以掩饰你的残废。” 她的“大嫂”零缺点,无处可鞭挞,可是,她不喜欢她,是真的。 “双双小姐,认真想想,你不喜欢的到底是鲜艳服饰、是诱发你自卑的鞋子,还是你的大嫂?” “我……”金妈妈的问题,让她临时找不到好说词。 “你在嫉妒一个初来乍到的大嫂,抢走少爷对你的注意力,对不?” “她并没有抢走,哥最重视的人仍然是我。”他们约定过,她要当他的火柴盒,随时为他带来幸福。 “既然如此,你在担心什么?你没道理去排斥一个疼你、专心待你好的大嫂。 就算她的礼物送得不得体,你应该感激的是她的背後动机,而不是用她的礼物来扭曲她的心意,认定她是敝意挑衅。“金妈妈说。 “所以,说来说去都是我不好?” “没有人认为你不好,就是少奶奶,她都很体贴你的心情,所以,她不计较你对她的态度,只想著要如何对你奸、再更好。” 她不语,金妈妈说服了她的理智,却说服不来她的感情。 “双双小姐,你能听得进我的话吗?如果你真的爱颖川少爷,就该懂得……”“退让?” “说退让太严重,不管怎样,你们是兄妹,这事实不会变更,不过,你必须学习接受,总有一天,颖川少爷将拥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重心。”金妈妈苦口婆心。 她不再是大哥的重心,说不定也不会留在他的家庭里? 心发冷,手颤抖,大家全为幸子来指责她的不懂事,猛然回头,她发现阵营中只剩下自己,爸妈的暗示、金妈妈的语重心长,大哥的特意宠溺,孤独感阵阵袭上,彷佛她成了十恶不赦的大叛徒。‘“想通了?”金妈妈问她。 想不通!她不懂为什么不能凭自己的喜好去对待别人?为什么要假装自己喜欢幸子?她并没有对她做什么,顶多不爱理她而已,这样子很坏吗? 可是,金妈妈的话说服了她,没错,如果她爱大哥,就必须全心全力接受他即将建立的家庭和未来。 双双在脸上挂起甜甜的假笑,像个懂事的好孩子般回答:“我想通了。” “你这样很好,快点和少奶奶建立感情,想想以後将有一大群小娃娃喊你姑姑,是不是很有趣?” 双双点头,点得像波浪鼓,甜蜜芬芳的蜜糖从她颊边酒窝溢出。所有人都喜欢看她的笑,听说她的笑能鼓舞人心,让世界充满幸运。不过,她不晓得自己的笑,是否能为自己带来幸运,她还在笑,心却已雷雨阵阵,甜甜的蜜糖流进心底,变成腐蚀盐酸,一点一点吞噬她的快乐。 “奸了,我替你整理行李,明天早上的飞机,别睡晚了。” “我想……这次我不去,让哥和幸子培养感情,他们是商业联烟,若在婚前能增进彼此感情.对婚後生活一定有帮助。” 瞧,她影印了爸妈的意思,把话说得多大方得体?当好小孩不难,难的是教自己不难过。 “好小姐,金妈妈就知道你最体贴懂事。” 金妈妈高兴地捧住她的头,在她额上用力一吻,这是当好小孩应得的礼物。 原来大家都希望她不去,只是没人明说。 “等哥回来,我马上告诉他。” “好,行李不收拾了,我去告诉少奶奶这个好消息。” 双双点头,目送她离开房间,甜甜的笑容仍挂著,然後,眉眼和双肩瞬地垮垂,泪无预警流下,三滴五滴,她用手背抹去。 “笨蛋,不准难过。” 伸出两根食指,她将下垂的嘴角用力往上支撑。 笑吧!懂事吧!体贴吧!既然要当大哥的幸福火柴,就该说到做到。 “哥。” 双双推开书房门,轻唤颖川,前脚跨进去,发现幸子也在里面。“我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吗?” “我先出去,如果你们谈好了,再拨电话叫我进来。”车子对颖川说话,经过双双身边时,体贴地拍拍她的肩膀。 门关上,书房里剩下兄妹两人。 “哥……你跟幸子……处得不错?” “还可以。” 几天下来,颖川发觉幸子不像她的外表般柔弱,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她的工作能力强,反应力和学习力都是上上之选,和这种女人交手多少有挑战感,但找她谈心?免了。 老话——只有在双双面前.他的情绪才能全然放松。 “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舍不得她多走两步路,颖川走向前,作势要抱起她,双双摇头推开,往後,她得学习不依赖。 他皱眉,猜测她的举动。“商量什么?” 她一跛一跛走到书桌边,屁股挪一挪,挪到书桌上,找到舒服的位置坐好,才慢条斯理说:“明天,我不想去关岛。” 他沉默,深邃的眼睛直往她身上瞧。双双不敢看他,低眉,回避他眼光。 “我想,你和幸子可藉由这次的旅行,增进彼此感情。” “是爸爸妈妈要求你别去?”他试图找出原因。 “不是。”她否决他的认定。 “既然不是,没道理临时不去。” “不去就不去,哪有什么理由?” 双双瘪瘪嘴,不耐烦,这个决定已经让她够不爽了,他痛痛快快答应就罢,何必东问西问?讨厌! “你的理由是幸子也要去?”他突发一语。 连颖川也注意到她对幸子的不友善?她的态度明显,明显到所有人不管是好言规劝或威权恐吓,都要制止她的错误表现? “我……” “你不喜欢幸子去,应该早点告诉我,不应该留在最後一天再来闹脾气。”他不愉快了,她听得出来。 她闹脾气?她怎么做怎么错!大家叫她别去,她忍痛同意,体贴的结果,居然是被指控闹脾气? “我没闹脾气,我不过符合大家期待,让你们独处。”心一急,她说出真心。 “你不去,我不会和任何人去。” “我就是不去。”当好人困难,行啊!任性是她的专长之一。 “随你。”背过身,他不想谈。 “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 “你明明有,你气我不喜欢幸子、气我搞嫉妒,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我,却一天一项礼物,一个惊喜?你想用礼物来正明什么?证明你一样疼我?才不是,你不过想用礼物来要求我别无理取闹。可是,我哪里无理取闹了?我做什么大坏事,要你们人人都来劝说?”她怨气尽吐,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女生。 “谁劝说你?爸爸妈妈?” 他没拿到答案即迳自转身,大步一跨往门外走。 他要去找爸妈谈?双双慌张,一跃从桌上跳下来,重心不稳的结果是连带电话、笔筒摔下地面。 铿钤匡啷,连续的撞击声拉住颖川的脚步,他回头,不假思索地冲回双双身边。 “你在做什么?” 浓浓的眉皱得更紧,双双知道,这种眉形要许多笑声才能弭平,可眼前她没力气为他制造欢笑,因她的心尚未放晴。 弱了气势,她知道自己笨,这个家只剩下哥站在她这边,她何苦将他赶开,让自己更形孤独? “哥,对不起。” 他叹气,跳过她的道歉,将她抱离地面。 她看他,十秒,然後逼自己丢出一张甜甜笑脸,他还她两分笑意。 “和平了?”双双问。 “伊拉克战争离台湾很遥远。”他不认为他们之间出现过战争。 “你不可以欺负妹妹。”笑笑停停,她的泪水在笑颜之後出现江湖。 “为什么哭?” 抹掉她的眼泪,走到沙发边,颖川坐进沙发,她坐在他的腿间,软软的,是他的胸膛兼她的椅背。 “膝盖痛。”她把脚往上踢,他接住了,用自己的手心在膝盖上面热敷。 “很痛?”见她白白的腿撞出一块鲜红,痛袭上他心问。他感同身受。 “痛死人了!” “下次想学跳高,先掂掂自己的分量。” “只要我勤加练习,说不定可以去参加残障奥运,跳高或撑竿跳项目都不错。”她破涕而笑,在看见他限中的怜惜之後。 “你想当运动选手?”他也跟著笑开,两道扭曲眉形引出性感。 “随他说说罗,只要能追得上你,我就心满意足。”徜徉在颖川的笑容里,他们回到过去,仿佛幸子从未出现,从未影响过他们之间。 “你刚又没等我!” “我想尽快和爸妈说清楚,不要他们在背後威胁你。” “威胁?谁敢啊!别忘记,你那么凶,人人都怕你。” 手往上提,勾住他的脖子,她就是爱和大哥黏在一起,他们是分割不开的连体婴,下一出“当我们黏在一起”将由他们担纲演出。 “那么告诉我实话,为什么不去关岛?” “因为我碰到好老师啊!我从来不知道数学有趣,他一教,我茅塞顿开,立刻爱上数学。”她企图说服他,虽然这番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笑话。”他不信她。 “把我的奋发向上当笑话,哥,你欺人太甚。” “你会耍赖、会任性、会无理取闹,至於奋发向上?免了吧!” “还不是你养坏的,我的无能你要负重大责任。” “傻瓜。”他揉揉她的头发,把她塞进怀间。双双是他的泰迪熊,抱住她,他抱住心安。 “哥,我说故事给你听。” “好。” “这是我在书上看到的。有个阿婆,她开杂货店几十年了,年纪渐大,头脑越来越不灵活,有时客人拿五十块买东西,她找人家一百块,左右邻居全劝她把店收起来,否则早晚要赔钱。 她拿出帐簿给大看,说:“你们看,我赚很多呢!”摊开帐簿,帐簿每页分成上下两部分,上下各画许多横线,但上面的横线又比下面多几倍,没人看懂阿婆的帐簿,阿婆向大家解释:‘我碰到快乐的事就在上面划一道线,碰到生气的事在下面画线,你们看,上面的线比下面多,所以我赚的比赔的多”邻居问她,什么是快乐的事?她笑笑说:‘我找错钱,别人把钱退给我,我很快乐;年轻人看我抬不动米,进门帮我抬,我很快乐;你们关心我,担心我赔钱,我也很快乐。乙哥,你说,阿婆是不是经营了一家只赚不赔的店?“ “是,不过我不想开这种店。” “我理解,你要养一个很难养的妹妹。可是……”“可是什么?” “可是金钱能买到阿婆的快乐吗?积极拓展事业,忽视周遭俯拾皆是的幸福,是正确选择吗?” “你又想说服我不娶幸子?” “没办法,我们前辈子肯定有宿仇。”她说得夸张。 说着,两天笑开,笑声透过门扇,传到在门外偷听的幸子耳里,她嫩嫩的粉脸蒙上阴霾。 果然,欧阳双双经常在颖川耳边洗脑,要他改变主意,不和工藤家联姻,果然,她暗地处处和她作对。 好吧,既然温和手段行不通,她不介意激烈。 欧阳双双,是你迫得我出手的。 从屋外进处,瞄一眼手上的CK名表,六点四十分,颖川很准时,他七点会出现在双双房里。 幸子刻意提早回家,今天她要和她的“小姑”深谈。 敲敲门,不等回应,幸子自行推门进房。 书桌前,双双抬头,她的腿上躺着咪咪,咪咪正陪着她解决数学题型,她不懂,为什么有人喜欢出考题为难别人。 “大”点点头,她讶异于幸子的临时出现。 “你是真心喊我大,还是虚情假意?”冷笑衔起,淡淡的讽刺勾在嘴边幸子曼妙的腰肢靠在双双书桌旁。 “我不懂你的意思。”双双带着警戒的眼色望她,弓起背,她是遇到敌人的波斯猫。 温婉和善、对人客气的幸子转换一张脸孔,成了张牙舞爪的刺猬。 “要我挑明说?可以!请问,你跟颖川是什么关系?”伸出右手,她勾起双双的下巴,挑衅地望住她的眼睛。 “我们是兄妹。”别开头,她避过幸子的侵犯。 “哼!我没见过哪对兄妹天天腻在一起,更没见过哪个小姑处心积虑,想把嫂嫂赶出家门。” 幸子的脸突然凑近,吓得双双猛地住後仰。她是标准的恶人没胆。 “我没有!你的指控子虚乌有、你在发疯,我才不听你。” 对於她和大哥,她尽力了。这些日子,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饭後散步的空闲让家教取代,睡前谈心,她骗颖川,谎称自己很累。一天一点,她逼自己退出大哥的生活圈。 “你这个变态女人,你处处和我作对,霸占颖川所有注意,你在颖川面前说我的坏话,想激得我们反目,你的目的是什么?难不成你想嫁给颖川,来段乱伦之恋!?” 她要逼双双生气,要她反攻,幸子表情转为狰狞,手刷过,把她的铅笔盒、簿本全扫到地板。 她的激动吓坏双双腿上的咪咪,一跃,它跳下双双的大腿,躲到床底下。双双也被吓倒了,冒著险,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想离她远远。 幸子把腿伸出去,砰!不稳的左腿被拐到,双双整个人摔到地板,呼呼……好痛好痛,双双泫然欲泣,但她的最佳规众不在场,哭了没人疼,噘嘴、憋住泪,她不在幸子面前示弱。 “我在想,要不要从日本请来心理医生,替你诊诊,看你是哪里不对,怎会把大哥当情人,不晓得你这算不算恋父情结?” “你才得被害妄想症。”双双音调提高两度,她受不了对方的持续逼进,抓起枕头,往幸子头上丢。 幸子故意不闪避,故意让枕头打乱她清没汁师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漂亮发型。 很好,她有点反应了,再往前两步,她又逼近。 双双努力撑起自己的身体,坐到床铺中问,抬高下巴,假装上一场战争是她输自己赢。 幸子手指双双鼻子,跋扈说:“你以为我看不透你的伎俩?你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横亘在我和颖川之间?告诉你,不可能,我们之间的感觉正迅速发展。恋爱早晚要发生,不管你在不在都一样。” “那很好啊!要不要我向你说声恭喜?” 不知不觉问,双双动怒,波动的情绪中,酸酸的是吃醋,苦苦的是难堪,涩涩的是她不了解的成分,但不管是哪一种,身为妹妹的她都不该拥有,也许幸子没说错,她该去看心理医生。 “你的恭喜我不需要,只求你别动不动坐在颖川膝盖上面,动不动闹著要他背你,用一些情人问的小把戏来迷惑他的感情,我就感激不尽。欧阳双双,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行为有多离谱?传出去,多少媒体会拿这些照片大做文章。” “你偷窥我们?” 双双不敢相信,他们亲昵了十几年的举动,从幸子嘴里说出,竟增添了暧昧淫秽。 “我是颖川的未婚妻,当然有权利掌握他的一举一动。” 她向前,抓起双双的长发往後拉,逼她和自己面对面,剧场尚未走到尾声,她已经看见胜利。 “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顾疼痛,双双用力推开幸子,重心不稳,她差点跌向床外。 “小心点,我不想让人家以为我欺负一个残障。” 手横胸,她从高处往下看,她的自信和双双的自卑成对比。 人人都看得见她的残障,可是在大哥的特权下,没人敢当她的面说,但,一个人前温柔的大嫂,竞毫不隐讳地指著她喊残障。 可……就算没人敢指著她喊,她就不是残障了吗?她是残障,一直都是。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身体残障,没想到你更不正常的是心理,你想藉自己的残缺占有颖川的心,你没办法接受他将和我结婚的事实,处处要花招,欧阳双双,我再没见过一个比你更变态的女人。” 变态?原来她的情结起因是变态? 胃痛阵阵,所有人都让她,她没和人吵过架,技术差劲,方交手,她败得一塌糊涂。 “你为什么不让自己消失?永远别出现在我们中间,” 跳到高潮点,幸子偷眼瞄手表,七点,竖起耳朵,她几乎听到颖川的汽车进门声。 “消失?” 幸子不想和她安然相处?她要她消失?胃被狠撞,痛泛在牙龈问。 “你做不到,对不对?” 幸子又扯她头发,疼痛让她出手反击。“我为什么要消失?这里是我的家,该消失的人是你。” 双双挺胸。她太过分,才进门十几天,就想赶人,双双再笨也晓得幸子的话不合情理,幸子没权利要求她消失,就算她的心理果真有问题。 “你总要嫁人,这些天我和颖川商量,替你找个好婆家嫁出去,可是……看看你那双腿,正常男人,谁肯要?” 她鄙夷的眼神让双双的心脏跳到喉头,呕吐感强烈。 双双出口,她大声反驳:“你乱讲,哥说他要养我一辈子。” “说出真心话了吧,你想一辈子留在欧阳家,和我抢老公,有你这种小姑,我和颖川的婚姻保得住才有鬼。” 听见了,幸子听见颖川的拖鞋声,嘴角微微向上勾,欧阳双双,有点种,让自己再激动一些吧!最好口出恶言,让戏增加些许看头。 “不管你高不高兴,你想嫁给我大哥,就得接受我这个小姑,就算我一辈子横在你们中问,你也得认了。”双双火大,她控制不来自己的不平与忿忿。 真不错!计算零失误,颖川的脚步在双双门外停驻。 他听见了吧?双双要求她“认了”,说她要一辈子横在他们中间。不需要费力挑拨,幸子轻轻松松让颖川把自己归类於弱势团体。“我来,是希望你会试着喜欢我。”“口气大逆转,幸子的委屈求全历历可见。 盛怒中的双双没注意到车子急转直下的态度,她直觉回答:“我喜欢你?对不起,这难度太高了,像你这种坏心肠女人,我办不到。“ 背过幸子,她简直莫名其妙,一下子指控她变态、一下子要她消失,现在居然又期许起她喜欢她? 她是双面人,大家只看见她温婉柔顺的一面,却没见识到她精厉的另一面。 “双双,请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做,你就会办到吗?好啊我希望你滚回你的倭寇国,念念篡改的侵华史,我希望你回去找日本男人结婚,生一大群小矮人,把自己当白雪公主,幻想全地球都是坏後母;我希望你不要整天假兮兮,弄得自己很可怜,要大家同情你!”双双不理性地大叫。 “算了,没关系,我想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适应彼此,下次再谈。”转身,打开房门,不意外的,颖川站立门外,幸子做出诧异表情,低头,欲盖弥彰地试去眼角泪湿。 “你回来了?”她刻意吞下哽咽,做出若无其事。 “你和双双谈什么?”颖川问。他审视她的狼狈。 “没什么,只是闲话家常,对不起,我先回房问。”拨拨凌乱头发,她捣住嘴,匆匆点头,快步回房,接下来的争执……不关她的事。 颖川进房间时,双双仍处於盛怒中。 她愤怒幸子骂她变态,却找不到证据否认幸子的话;她愤慨幸子要她消失,却不得不承认那是正确作法。 她既生气又矛盾,处理不来的愤恨在胸臆间冲撞,她只能生气生气再生气,对于解决,无能为力。 “为什么要用这种态度对幸子?”颖川冷淡问。 双双听到声音,倏地回头,发现颖川站在门外,跳下床,一跛跛,跛进进他怀中,她有状要上告包青天,请包青天替她主持公道。 “哥,幸子很坏,她骂我变态,还要我离开。”她抓住浮木急急说。 颖川拨开她的手,认真说:“我不喜欢你说谎。” 怜爱不在,他的脸上只有冷肃,他不在乎她的委屈,却指责她说谎……这……哦!恍然大悟,她懂了,哥听见她的发飙。 怔愣半秒钟,发觉自己被设汁。幸子是故意的,故意挑这个时间到她房里来胡说八道一通,引她发飙。 “你主观、你偏激、你看不清事实,你根本是袒护。” 颖川指指满地的文具和被她扔出去的枕头,再把她拉到镜子前面。 “你看清楚,主观、偏激的人是谁?我承认我袒护,我就是太袒护你,才把你宠得无法无天。” “我……那不是我弄的。”她越急越显心虚。 “我不懂,排斥她会让你的日子好过?” “我说过,我没有。” 他根本听不进她半句话。“我以为我已经表达得够明白,可是你的幼稚态度,让人无法忍受。” 她幼稚?大错特错,她是成熟奸不奸?她成熟到理解自己不能成为大哥的生活重心,成熟到懂得退让才能家和万事兴,她一步步退,然後幸子理直气壮敲上门来,要求她消失。 她很可怜耶!她的委屈没人看见、她的成熟被错认……看来幸子没说错,他们间的感情正在迅速发展。 “如果我幼稚,很抱歉,是你把我宠坏了。”她更气了,为了他的态度。 “我的确把你宠坏了,从一开始,我就该强迫你接受我将和幸子结婚的事实,而不是一天到晚告诉你,我对你的疼爱不会改变,更不是每天想著给你什么惊喜,用惊喜让你理解,尽管结婚,对你,我的疼爱只会加倍。 结果你呢?看看自己,先是莫名其妙的家教,后是是不出门,你想用不来处罚我对幸子的态度双双,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你变得气度狭窄。 幸子对你的好是有目共睹的,全家人哄你让你,还没办法让你获得满意看来,我是真的用错方式对待你了。” 这是他的结论?好好笑,她努力了那么多天,结果她的“懂事”变成“骄纵”,她的“退让”成“处罚”,她被宠坏?她狭隘?她被错待?哈!她拚命写故事,居然写一个她不想要的结束。 “这些话,都是幸子告诉你的?”双双问。 “错,她没在我面前说过你一句坏话,她只会在我面前夸奖你有多棒,她要好好疼爱你这个妹妹,来满足自己是独生女的缺憾。”颖川回答她。 幸子这么对他说?好高明的手段! 念头闪过,工藤靳衣是对的,幸子是精明女人,相形之下,自己的笨恐怕无法与之抗衡。 懂了,她败得一场糊涂,不管有没有帮手,工藤幸于想除掉她这个眼中钉,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何况她还有父母亲、大哥、金妈妈和一大票佣人在她背後摇旗呐喊,大力支持。 “你要勉强我喜欢工藤幸子?” “对,她早晚是我们家中的一分子。”颖川斩钉截铁,没有置啄余地,他不要和她讨价还价,让她以为自己有空间要闹。 “你喜欢她吗?”双双不死心地问。 “比起大多数女人,她值得男人喜欢。” “所以你最後会爱上她?” “我不该爱上自己的妻子?”他反口,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 “你应该。” 话说完,她不再理他,双双趴到床边低头寻找咪咪,掩饰瞬间泛滥的泪水。 “咪咪,出来,坏人走了。”她一面对著床底下喊,一面用手背抹去断终珍珠。 还坚持幸子是坏人?颖川摇头,她的固执实在应该修理。 不哭不哭,这很正常,大哥爱幸子,两人同组家庭,生一大群小宝贝,幸福终老,浪漫一生,多棒的结局,她哭什么劲? 不哭不哭,她不是才向金妈妈保证要懂事?她不是才要学会体贴大哥的婚姻?哪有小姑吃大嫂的醋,吃得那么凶? 不哭!不准哭!没有理由、没有道理,你哭得像个白痴,丑到让人讨厌。 咪咪离开床底下,跳进她怀里,她把头埋进咪咪的长毛间,用眼泪为它沐浴。 通常这时,颖川应该走近,抱起双双,安慰她几句。 可是,他要继续宠她,由着她任性吗?不!她十八岁了,她必须学会建立人际关系。 颖川假装没看见她的眼泪,转身离开她的房问。 他果然没走过来、没抱起她、也没叹口气对她说——“算了,你还小,等你长大再讲。” 他们之间的惯性被破坏,双双将头埋进咪咪背问,她开始大哭。 双双每天都呕到想吐血,幸子的小手段让她忍无可忍。於是,她接招了,她反击了,只不过每次的反击,最後倒楣的都是她。 她刮幸子汽车那次,有司机伯伯作证,她站在客厅被爸妈骂半个钟头,最後是善解人意的幸子跳出来“解救”。 不用怀疑,透过爸妈,这件事传进颖川耳里,他的反应是冷冷看她,逼迫她在众人面前向幸子道歉。 那天,她蒙起棉被哭一整夜,第二天她没上学,颖川也没踩进她的房门问问,她突然发觉,在颖川心中,幸福火柴退位。 她伸脚想绊倒幸子那次,幸子尖叫,引来一大对佣人紧急将她送医。 她明明摔得矫情,她的作戏分明让人恶收,可大家全相信了她,那天颖川从医院将她带回家里时,他成了幸子的人肉轮椅。 母亲气得想拿家法修理她,金妈妈挡下了,母亲愤慨地问:“你是不是非把幸子弄得像你一样跛腿才高兴?” 继幸子之后,她的残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拿出来讨论。 那天,她没上学、没吃饭,她把自己关了整整二十四小时,没人发现、没人在呼。 接下来的几次都不是她做的,可账全算在她头上。 她没在幸子的饮料中加盐、没在她的高跟鞋里挤强力胶、更没有把她的香奈儿剪成碎布,可是很奇怪,无人异议,大家全认定是她的作品。 她一次一次挨骂、一次一次被修理,再一次一次被枉,她发觉替自己辩解成了多余,反正不管怎样,她是内定受刑人。 她气得晚上睡不着觉,要托人帮她买安眼,才能顺利入睡,她气得吃不下饭,再多的胃也帮不了她。她迅速消瘦,大大的眼睛下方出现黑眼圈,爱笑的洒窝告老还乡,幸福火柴再燃不出火光。 她输了!温室花斗不过冰,所以她把自己藏起来,可是,她抓迷藏的功夫不精,还是经常让无妄之灾打到头上。 “欧阳双双,你越来越过份了,你到底要怎样?” “我怎么了?” 她偷了她的名牌包包?摔掉她的香水?把她的内衣裤送进焚化炉? 随便,反正只要守住不辩驳规则,幸子会马上出现,搂住她做作地说““没关系,请你们原谅她,双双太小不懂事,绝以不是有意。” “你为什么把幸子的维他命换成安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在开车当中吞会发生什么后果?”颖川对她吼叫,失去平日冷静。 “她怎么了?发现丸颜色有异,哭进你的办公室里?” 她一脸无谓,在幸子自导自演的烂戏中,她失去扮演兴趣,反正认下所有的欲加之罪,事情将很快过去。 “你还在幸灾乐祸!幸子出车祸,人在医院里。”拉起双双手臂,他气急败坏。她怎么可以变得这么恶劣! 幸子的汽车撞上安全岛,送到医院时,伤势不重却意识昏迷,医生检查出她服用安眠药。 幸子醒来,医生问她为什么服药,她说自己吃的是维他命,然後从皮包里拿出药瓶证明,药瓶打开,才发现里面的药丸被凋包。 消息传出,幸子当场大哭,她抱住颖川,问他为什么双双那么恨她,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事,她可以改、她愿意和双双和平共处,颖川将幸子留在医院,独自回家,集合下人,他要搜集证据。 但是根本不需要费心,证据乖乖到手,双双的确请人替她买安眠药,人证物证俱全,她没有狡赖空问。 完了,她逃不了了,这次的陷阱太深,活命机率少得可怜。 “她的伤重吗?” “你期待听到什么答案?她撞死了?她被你吓得再不敢留下来?很可惜,她只是小伤,在病床上,她一心一意想改变自己,来讨好你。”颖川讽刺她。 为了铲除她,幸子不惜危害自己生命!?天!太可怕,这个女人她斗不过,投降了、她投降了,来签不平等条约吧!要怎么样都由她吧! “为什么你认定是我?” “想辩解?替你买安眠药的人招供了。” 招供?他拿她当犯人审?他们之间的信任已经薄弱至此,再禁不得一丝考验? “双双,你让所有人对你失望,我放弃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随便你!” 话说完,他离开她的视线。 “我没有,你误会我,大家都误会我……我不是坏人……”突地,她想起自己的药,飞快起身,一个没站稳,砰,她摔落地面,撞上地痛彻心肺。她忽略痛楚,咬唇扶桌,要求自己爬起来,她一跛一跛走近梳妆台,从抽屈里拿出自己的安眠药,扬手大喊:“我有证据,我的药在这里,幸子瓶里装的不是我的……” 蓦地,她停下声音,定住的手举在半空中。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哥看不见她的无助,他不愿意再包容她的错误,他们之间的信任荡然无存…… 在他心中,幸子远远超过她的重要,所以,他相信她每个诡计。 双双知道,回不去了,他们再也回不去从前……把药抛进垃圾桶里,她输了,输得彻底。 他们这样算不算冷战?双双不清楚,从小到大,他们从没闹翻过,所以双双不懂得如何低头求和。 在颖川这方面,他认为是自己宠坏双双,决定利用这次机会改变她的骄恣。 他们的相处机会更少了,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每天双双上学後,颖川才从自己的房间出来;下午他回家,她躲进屋里读书,碰了面,双双尴尬低头回避他眼光,他则倨傲地等她主动认错。 他们这种情形持续超过两个星期,相对於颖川对她的冷淡,他和幸子的关系发展得越来越顺利。 他们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在客厅里谈天,之後一起到书房讨论工作,而双双似乎完全被排除在欧阳家人之外。 弓著身子,双双缩在花坛边,抱住咪咪,它软软的身子、暖暖的肚子带给她些许安慰。 月亮缺了一角,斜斜挂在天边,几点星辰,疏疏落落点缀。 “你在这里?怎么,听到我和颖川要到这里谈心,迫不及待来占个好位置搞窃听?” 幸子的声音打扰她的沉思,抬起脸,圆圆的脸不过两星期,凹陷。 “我不知道你们要来这里。”勉力起身,双双抱起咪咪跛行。 “你的谎话太假,颖川可是在餐桌上邀我到花园散步的,你会没听到?” 她是没听到,镇日恍恍惚惚,她根本不晓得日子怎么过去。 “你到底想怎样?我不和大哥说话、我不见他,你要的我全照办了,你还不肯放过我?” 双双怕她,一天比一天怕,这段期间,幸子扮可怜、耍手段博取同情,她的高强本事,让全家上下用不谅解眼光看她,交手几次,双双连连惨败,她伯了,她竖白旗投降。 “哼,我只不过和你一样,都是独生女,占有欲比一般人强,我决定要嫁给颖川,就不容许任何人和我抢他,不管是公公、婆婆或小姑都一样,你要是识趣的话,早一点替自己找到藉口,搬出这里。” “我为什么要搬?这里是我的家。” “你确定是?”幸子露出诡异笑容。 “你想说什么?” 隐隐地,双双强烈不安,退後两步,一个踉舱,她急忙扶住栏杆才不至於摔倒,咪咪轻轻巧巧从她身上跳下地面,却不忍离去,它缩在双双脚边,与她甘苦同在。 “最近我得到一个很特别的消息,听说你是弃婴,因为身体残障被亲生父母抛弃,後来让欧阳家收养。终於,我理解婆婆为什么讨厌你,最可笑的湿,冒牌货居然大声说这里是她的家,你想分得欧阳家名下财产吗?恐怕你得先问问我这个大嫂肯不肯才成。” 弃婴?不,她说谎,工藤幸子一心赶她离开,手段用罄,竞连卑劣的谎话都说得出口。龌龊!她不信她,不相信!“你的故事编得太粗糙。”别过头,双双故意笑得好开心,仿佛幸子说了天下第一冷笑话。 “你不信我,去问问金妈妈啊!再不,问我公公婆婆,我相信他们会很乐意提供你事实。”“哈,事实?事实足你被我这个小姑打败了!就算我和大哥冷战,他的心仍然在我身上;就算我们两星期不说话,他仍时时关心我,至少比关心你这个分秒挂在他身边的未婚妻来得多;事实是你手段使尽,仍然输得一塌糊涂,不得不去编织荒谬谎言,逼我离开家。对不起,我很少看韩剧,我不会让自己变成蓝色生死恋的女主角。”双双虚张声势,她用骄傲隐瞒忧心恐慌。 “一个不敢看清事实的女人,我真替你感到可悲。要不要听听为什么当初公婆同意收养你?那是为了替欧阳家做形象,你不知道公公有意思培养颖川从政吧!想想,收养一个残障弃婴,能替颖川拉得多少妇女票……” “你说谎!” 双双胸口急速起伏,她捣起耳朵不听,但幸子笑声刺耳,她凑近她,一句句不堪话语入耳。 “你哥哥姊姊找你很多次,他们想把你领回去,但那可不行,你一走,将来这条新闻要怎么炒?不过,现在用不著了,工藤家族和欧阳家族联合起来,不是一个普通的事业王国,颖川想从政,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不听,你说谎,你是骗子!” 双双用力推开幸子,使力过度,幸子摔倒,她自己也没幸免,往前跌去,她的手掌膝盖撞在鹅卵石上,痛得龇牙咧嘴。 幸子夸张的惊呼声,引来本就要到花园和幸子碰面的颖川还有几个下人。 颖川抢身过来,双双以为他要来抱起自己,那么她有好多话要向他求证,有好多委屈急於对他申诉……可是,并不,他淡淡看双双一眼,然後在幸子身边蹲下。 “你有没有怎样?”他问幸子。 他的关心易主……情势不再相同,双双心灰意冷,寒意从脚底升至头皮,她快冻僵了,可是再没有怀抱愿意收纳她。 “我没事。别怪双双,错在我,我没注意到她在花园看星星。”一串模湖话语将双双人罪。 三思思是她在什么地方,你就必须退避三尺,请问,这条规矩是谁订的?“他狠狠瞪双双一眼。 那个眼神,是凌厉? 双双缓缓往後坐起,茫然望去。她落单了,所有人都责怪起她的任性,她不再是大家的小公主。 “不要这么说,只要她的心情开朗,避开她,我愿意。”幸子楚楚可怜。 又说谎!幸子的话明明句句是谎言,她却把它们声声刻进心底。 是真的吗?她是弃婴?对欧阳家,她的功用是一则慈善新闻?零点的吗?她的存在只为了突显他的从政形象。 不对啊!哥疼她,从她有记忆起,就是无条件宠溺,金妈妈的爱,啊英的爱,突然,欧阳夫人的鄙视眼光闪过,双双想起,没有母亲会用这种眼光目的盾亲生女儿吧!?更没有母亲会要求子女之间保持距离…… 那么是真的了……在幸子的满肚子谎言中,唯有这则是真确。 “你到底什么进候才要长大?”颖川怒问。 “我会长大吗?”双双直觉反问。 低头,她看自己的脚,他说过,刀子的左脚忘记长大,原来,忘记长大的左脚能为人带来利处。 “少爷,双双小姐这几天身体不舒服,你别同她计较。”金妈妈走来,蹲在双双身旁,握住她冰冷小手。 “谁都不准扶她!她够大了,有本事犯错,就要有本事收拾后果。” 他一喊,金妈妈不得不松手,退后一步。 他要她收拾后果,怎么收拾,离开吗? 可以啊!但他为什么不要像工藤幸子一样,直接告诉她,她该滚出欧阳家门,却要用冠冕堂皇的说词,来指责她的任性和不成熟? “颖川,是我不好,我真的不想因为我,把整个家弄得鸡飞狗跳,我希望大家能和谐快乐,就像我没住进来以前一样。“幸子伏在颖川胸前啜泣。 该哭的人是她吧?可是她无权哭泣,因为错在她,她是千夫所指。 “这个家的鸡飞狗跳不是因为你。” 当然不是因为幸子,是她这个不属于欧阳家的外人,打乱他们的生活秩序。缩缩脚,她冷得历害,要下了吧!圣诞夜里,卖火柴女孩没有家,只有静静等待流星陨落,她才能自大飞往缥缈天际,触手幻想中的幸福。 颖川抱起幸子,转头面对双双。“等你想好说词,解释你的力,我在书房等你。” 说词?她没有说词,她是暴力,她的确伸手推人,她是…… 是什么呢?她什么都不是。 一缩再缩,她把自己缩进花坛边。 “双双小姐,你答应我要懂事的。”金妈妈搂搂她。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句话?”伸头,她忘记落泪,缺乏表情的小脸上,刻划著深切寂寞。 “你问。” “我是弃婴对不对?” “双双小姐……你怎么……”她惊呼。 不用回答了,抬限,她从资深的佣人眼中得到答案。没错,她是! “这就是妈妈讨厌我的原因……”她喃喃自语。 “你不要胡思乱想,这里没人拿你当外人。”金妈妈急切说。 又如何,她的确是外人。“让我一个人静静好吗?”她微笑,勉强。 许久,佣人们一个个离开了,金妈妈也在叹息声後走出她的视线。 这一想,她想很久,想到月亮偏西,想到晨露沾衣,她的心始终无法澄明,几年的光阴在脑中一段段闪过,那些感情怎么可能是假意? 她分不清是头痛或心痛,只觉得疼痛将她紧紧包裹,她站不起来,真的,没有矫情,不是装可怜博得同情,她是真的站不直身。 理所当然的身分没了,她的存在不再被需要,留在欧阳家,只会引发出更多的争执纷端。怎么办?是不是消失,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仰望,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扇窗一道门,清清楚楚刻划她的童年,快乐的、欢悦的、没有负担的童年眨跟过去,现实的人生摆到眼前,她——不属於这里。 清晨七点,她没上学,八点,颖川和幸了从家门走出,看见她蹲往原地.幸子想走过来,却被颖川拉住。 哥还在气她?气她没为自己的暴力找到好说词?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之间越离越远,贴心的感觉不在,他的爱有了新人。 她累了,又冷又累,偏过头,她想睡,不晓得等她睡醒,迎接她的是朗朗睛空,还是失一意…… 双双把自己镇在房问里面两天,她不上学、不补习,不想见任何人。 颖川以为固执的她仍为那天晚上闹情绪,他不主动找她,留了时间空间,要她自己想通。 第三天,她把自己整理乾净,走出虏门,用最冷静的口吻告诉父母亲,她想见见自己的亲人,如果他们愿意,她会和他们离去。 双双的“懂事”让欧阳夫妇很快乐,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替双双安排亲人众会,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收养问题。 於是,欧阳家的客厅里坐著欧阳夫妇、双双和三个年轻人,他们分别是双双的大哥、二哥和姊姊——陆帼升、陆帼酸和陆吟访。 他们都还是学生,博一、硕二和大四,自从父母亲过qi书+奇书-齐书世後,便靠著半工半读维持生活。 之前,碍於欧阳颖川的百般阻挠,他们没办法见到双双,这回欧阳家的长辈主动找上门?让他们惊喜万分。 他们围著双双,娓娓将当年困境道出——“当年,我们并不想把你送人,但爸妈做生意被骗,欠下一大笔债务,不得不把你送出去,後来的十几年,我们日以继夜工作,一心一意想把钱还清。”大哥帼升说。 “你在欧阳家这些年,他们常常在门外偷看你,看你进出坐大轿车,看你像个千金大小姐般受宠,回到家後,爸妈把你的情况告诉我们,庆幸自己没做错,只要你好,我们就快乐。”二哥帼酸说。 “我从五岁开始赚钱养家,口香糖、玉兰花、冰棒,能卖的东西我都卖过,我们把赚得的每一分钱拿来生活,生活辛苦,但每个月底结算,知道债务又减少一部分,全家欣喜若狂。”姊姊吟访说。 “爸妈常挂在口头的话是你们要好好念书,当了,总统或医牛,赚钱就不会像我们这么辛苦,他们希望我们拥有高学历,而我们心里想的却是只有学校才有高额奖学金,所以把书一年一年念下去。 爸爸很高兴,他们说老天爷公平,他在经济上亏待我们,却在我们的前途上照耀光明。不过,他更常说的话是——你们在困苦的环境中,都能出类拔萃,双双当了有钱人家的干金小姐,成就一定更加非凡。 双双,我们不在乎你的成就是否非凡,我们在乎的是你会不会看轻我们这些兄姊,愿不愿意放下高贵身分,和我们相认。”帼酸说。 双双没回答,愣愣看著眼前亲人,很奇怪的感觉,才第一次见面,居然不觉陌生,这是家人间独有的亲切? “一年前,爸妈把钱还清,我们在狭窄的客厅里面开家庭会议,决定到欧阳家,恳求他们让我们团聚。 我知道这种说法太自私,你住在这里这么多年,你的感情、记忆都在这里,硬要用血缘关系将你带走,的确过分。但这是我们的梦想,不管如何,我们都努力朝梦想前进。 年初,爸妈去世,死前他拉住我们的手叮咛,不要忘记你,忘记我们全家人的梦想。“帼升走到双双面前,拉起她的手说。 双双没想过自己会是谁的梦想,感动在心底蠢蠢欲动,那是她的亲人啊 “回来吧,缺了你,我们成就不了一个完整的圆。”吟访凑过来说。 “回来吧,再辛苦,一家人能在一起,都是最幸福的事。”帼酸说。 “我……” 确定自己身世後,双双由怀疑到惶恐,由伤心到接受,无数的疑问,困惑她的思潮,她了解有些答案不能要,有些答案她不敢要,两天下来,她作了无数假设,结论不多,只有一个——这个家,她再不能留。 庆幸的是,身分改变,她对哥的感觉再不能用变态形容。她没交过男朋友,不晓得对大哥的感情是否叫作爱恋,但无论如何,只要她把心牢牢守住.即便是暗恋,她也有了权。 见双双久久不语,欧阳夫人有点急躁,脱口而出:“双双,你还是跟哥哥姐姐去吧,你在这里和幸子处不好,让颖川左右为难也不是办法。” 欧阳夫人的急切教人傻眼。双双在这里不受欢迎?那么之前,他们为什么千方百计不准他们接近双双? “双双,我们虽然经济不宽裕,但我们一定会让你生活无虞。”吟访拉起双双,想当场把人带走。 “姊……”她讷讷说。 “你喊我姊,你愿意承认我们?” “嗯,我很高兴你们要我,很高兴你们愿意接我回去,我会尽力当个好妹妹。” “意思是你愿意回家?”帼酸问。 “她不会和谁回去,她是欧阳家的人。”颖川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在大厅门口,他冷冷的眼光扫过厅里所有人,空气瞬地冷冽。 “哥……”双双走近他。 “你还叫我哥?好,跟我走!”颖川拉起她,在众目睽睽下,推开幸子,走出欧阳家门。 他们很久没到这里了,这里曾是他们的秘密花园,满地的粉色野花,五个花办围成圈圈,怯怜怜的一小点一小点,点点缀满山坡地,风吹,花矮,柔柔花办随风形成波浪。 六岁的时候,她坐在草地上看颖川放风筝,她羡慕他能飞快奔跑;十岁的时候,她在颖川身後看他作画,每张画中,她要求他画一个绑著两条辫子的小女孩,画中女孩把手上的风筝放上天空。 之後,他忙了,忙工作事业,再没时间陪她拜访秘密花园。 “哥……我要走了,之前的事对不起,看在我不会再惹事的份上,原谅我,好不好?” 双双鼓足勇气率先开口,他们之间再没有“以後”,她不要他们的结束充满遗憾,她要回到过去,假装分离是迫不得已。 他脸色铁青,默不作声,冷冷的眼神遥望远方。 之前,他这号表情是留给外人欣赏的,在她面前,就算当不成阳光男孩.至少称得上和蔼可亲,现在……他的温柔只限幸子独享了吧? 苦笑,怎么会……明明那么亲近的两人,加入新人,咫尺距离竞成天涯。 “这些日子我做了不少坏事,对不起。好不好?你原谅我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啦!” 她用起惯用的撒娇法,抓起他的大手东甩西甩,然後一个用力,他的手在空中甩出一百八十度,她接住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偎上自己的脸庞。 他不在乎她做过多少坏事,他在乎的是,她居然没同他商量,就做主回陆家;他在乎的是,要不是金妈妈一通电话通报,她擅自失踪,他要翻遍台湾,才能把她挖回身边。 “你要走去哪里?”他投降了,为了她的撒娇。 “回我自己家里。” “你不承认这个住了十儿年的地方是家?” “哥……” 咬唇,她走近颖川,两手搭上他的肩膀,踮脚,在他颊边印上一吻。“对不起。” 颖川别过头不理,双双绕到他身後,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背间。 久久,两人都不动,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她的泪成形,滚入他的衬衫间。张嘴,她轻轻哼起幼年时期金妈妈哄她入睡的歌曲。 月娘光光挂天上,嫦娥在那里住,你是阮的掌上明珠,仔细扶养你长大,看你周岁,看你收涎,看你在学走……相片一大叠…… “哥,记不记得,你说我是你的掌上明珠。”她在他背後问。 时光往前推进十年,她和现在一样攀著他的背,瘦削的两条胳臂圈不起他的腰,当时她问他:“哥,什么是掌上明珠?” 颖川回答:“明珠是种昂贵物品,掌上明珠的意思是一个人握在手心最宝贵的东西。” 双双想半天说:“我懂了,我的掌上明珠是鱼鱼风钤。哥,你的掌上明珠是什么?” 他没多想,反射回答:“我的掌上明珠是你。”说完,他蹲低身子,把她背高高,他背著她迎风跑,银钤笑声串串。 她尖叫著:“哥,我要变成风筝飞上天空!” 那天,她没变成风筝,也没有飞上天空,她牢牢系在他背上,他乐於负担她的一生一世。 想起过往,颖川叹气,低下身子,让她环住自己的脖子,自然而然的,他背起她,於是她再度成为他的负担。 “哥,你还记得鱼鱼风钤吗?”双双问。 “记得。” 颖川两条长腿往山坡上走,交交叉叉,他说过要同她共用这两条腿。 “我不小心把电视柜上的陶瓶摔破,陶瓶上画有两条我最喜欢的小鱼,做错事,我哭得震天动地,不准别人收拾满地碎片,还生气阿英,诬赖都是她的错,任凭谁来哄我,我都哭不停。我想,我是真的被宠坏了。” 认真想想,他对她发火并没错,她是个既任性又不懂得体贴人心的富家千金。 颖川接下她的话:“我下课回家,司机车子还没熄火,我就听到你的哭声,匆匆进屋,看见你两颗眼睛肿成大核桃。” 想起往事,颖川笑开,当时他气得想找人发作,双双手指阿英,说她故意把陶瓶放在电视柜上面,害她不小心把瓶子弄破。 问消楚情况後,他了解分明是欲加之罪,双双却能振振有词,他不明白,明明是坏得让人咬牙的女孩,他却总把她的行为看成可爱。 “一看到你,我就指著碎瓶子向你告状,直嚷阿英坏坏。” “我记得,你一边哭一边说:‘鱼鱼死掉了。’金妈妈慌了手脚,不晓得怎么跟你解释坏掉和死掉不一样。” “你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破陶片,告诉我:‘鱼鱼不是死掉,它是长大了陶瓶太小,住不进去。’我问:‘不住陶瓶,它想住哪里?’你说:‘它想住在风里。’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但光是鱼没死这句,马上止住我掉了两个小时的泪水。” “那天晚上,我熬夜,把破掉的陶瓶一片片缀合起来,做成风铃。” 那个夜里,他没想过辛苦二字,满心想的是她第二天看见风铃时,大叫大笑的快乐表情。 “清晨我醒来,发现鱼鱼竟然在我的窗口游泳,风一吹,它们和著节奏唱起优雅旋律,我好开心,才一个晚上,鱼鱼就搬好新家。” 话说到这里,他们同时笑开,属於他们的共同记忆无数,再多的箱箧都装摆不下。 “现在,你不希罕我的风铃了?” 颖川叹口气,从接到金妈妈的电话,知道父母样安排了双双和亲人查聚起,他就克制不了,自己的怒气,停掉开到一半的会议,他不介意损失的金额有几亿,只想立刻飞到她身边,阻止事情继续。 没想到,回到家,他竞听到双双要回到亲人身边去。 她的脸摩蹭著他卷卷的黑发,又浓又密的头发,是她脸颊最爱待的鸟窝。 “哥,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想你再也找不到一个人,比我更爱你。” “你爱我的方法是离开我?”放下双双,他转身面对她。 “哥,对不起,我说不清楚,可是爸妈说的对,我不能一直黏著你,我终要独立,而你,你会建立自己的家庭。” “这两者之间没冲突。” “怎么没有,你回想自从幸子住进我们家坐,发生过多少事情?” “除了你闹情绪,我看不出有什么大事情。”颖川否认。 “我们从不冷战的,可是,我们已经两个星期不说话,以这种情况发展,不出两年,就算我不想离开,你都会要求我走。” 想起幸子的咄咄逼人,她们肯定没办法同处於一个屋儋下。 “我不会。” “好吧,你不会,若是你的妻子孩子联合起来问你选择谁时,你怎么办?会不会左右为难?” 她和幸子不是婆媳,却有严重的婆熄问题,错在谁?错在她的看不清状况,她始终以为他是她的独享包。 “你真的没办法喜欢幸了?”若幸子真是他们之间的问题,他不介意解除婚约。 “哥,你很清楚,不光是幸子的问题,任何一个想接近你的人,我都会把她当成假想敌,我霸道惯了,我老要求你把所有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不能把属於我的宠爱分享出去。你不也是发现任我继续,会越弄越糟,才开始对我严厉?” “你既然清楚,为什幺不要求自己改变?” “没办法,你把我宠上天,天太高,我跳不回地面。”双双投进大哥怀里,抱紧他。 之前,她怀有恐惧,以为自己真是幸子口中的变态分子,自从知道和颖川没血缘关系,她松下好大一口气,从现在起,她可以在心坐偷偷爱他,可以藉妹妹之名,在身旁看着他,这佯她就心满意足。 “你总有藉口,算了,不改就不改,我不介意了。”如果幸子无法包容这个无法无天的双双.他不勉强她留下。 “你希望我变成讨厌鬼?才不,我要改,我会改,我不要再骄蛮无理。” “你的改变方式是离开我?”颖川反问 “我的亲人希望我回去.我们分开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相认,何况,那是我亲生爸妈的心愿。” 更重要的足,她再没有立场身分留在这里,坦然面对幸子的责难。 况且,知道身世,确定了自己不能公开爱恋,她怎还有本事留在这里。眼睁睁看他和幸子之间的感情与日俱增? “他们的心愿重要,我的心愿不重要?” “哥,我亲生爸妈去世了,他们一心希望我回去团聚,成为陆家人。” “当初是他们不要你的。” “他们有他们的困难,如果角色易位,我不一定做得比他们更好。哥……对不起,我要回去。” 她想清楚了,他们之间的缘分只有短短十几年,往後他们将有各自的人生,与其停在原点,看他一步步离开自己,渐趋渐远,不如背过身,轻轻说声再见。 “不。”他反对。 “都在台北,我们可以经常见面。” “没错,都在台北,叫他们经常到家里,我不介意招待客人。” “哥,让我回去好不?”她在他怀里钻呀钻,一颗小小的头颅,向他耍赖。“拜托拜托,再宠我一次,好不?” “你一定要回去?”他没反对过她任何一件事情,不管是对的还是错的。 “拜托、拜托……哥,我好爱你……真的。” 耳朵贴进他的胸膛,那是她最熟悉的声音。金妈妈说,小时候,她睡不著的哭闹夜晚,只有趴在他胸前、听著他的心跳声,方能人睡。 “你会常回来看我?” 他不是计较的男人,但他不得不在这件事上讨价还价。 “一定。” “不会忘记我?” “绝对不会。” “不管任何事都会回来找我商量?” “恩,我保证。” “重大事情要由我作决定?” “没问题。” 他不说话了,双双知道事情定案,他又宠了她一次。 风在吹,花在舞跃,她的腿能不能正常都无所谓,她只要记得,他爱她,水远永远。 双双选了颖川和爸妈、幸子同到日本当天,离开了欧阳家。她不要说再见,更不要目睹幸子的得意,她要一个人走人命运转捩地。 陆家三个哥哥姊姊同来接她,两部机车、一部脚踏车,她能带走的东西不多,只选了鱼鱼风钤和几件简单的换洗衣服。钱?是欧阳家的,要当陆吟双,她的首要学习是吃苦。 下人全出门送她,虽然之前的事件频频,但真要分手了,累积多年的感情呵……不舍依依。 “金妈妈,麻烦你替我照顾眯咪,我想……我养不起它。” 双双舍不得大哥的“惊喜”,可她了解,多她一口人,哥哥姊姊将更辛苦劳累,她不忍加重亲人负担。 “放心,我会把它养得白白胖胖,记得有空多回来看我们,还有,搬出去後,要学会独立、学会自己照顾自己,颖川少爷不在身边,你要赶快长大,不能迷迷糊糊,知不知道?” 金妈妈忧心忡忡,她轻拍双双脸颊。自从少奶奶住进来,她圆圆的脸瘦出两块骨头,这些日子,她也不好受。 “知道。” 点点头,她拥抱每个人,说好不哭的,今天,她只留笑脸给大家。 “双双小姐,不可以再任性岁!有什么委屈打电话回来告诉我们,被人欺负,不要生气,我们替你出头。”被她诬赖过的阿英说。 “我知道。” “想去哪里不方便,打电话回来,我想办法溜班去载你。”当年在门口发现她的司机伯伯抹去纵横老泪,对双双叮咛。 “不可以哦!你公器私用,小心我跟大哥告状。”她笑弯的眉眼里隐含泪水。 “家事衣服堆著,公休日我去帮忙。” “等老爷夫人回美国,我们把三餐给你送去。” “不要、不要,你们这样子,我怎么学习独立?”双双搂住阿英,约定好不哭的泪终究还是淌下。 “我们不放心啊!” “相信我,我会好好的,你们不可以来,要乖乖在家里,等我回来看你们。” “你就是让人担心呀!光跟幸子夫人呕气,都能呕掉几公斤,也不想想那些肉是我花多少工夫喂上去的。”眼眶红红,厨子走来抱过她。白疼了!疼了十几年的女孩说走就走。 “对不起!”她抬头,吸吸鼻子,吸回泪水,挤出甜甜笑颜。“我以前很坏,以後我会慢慢学懂事学乖,谢谢你们……你们……”两个“你们”哽住她的喉咙,又吸鼻水,她一鼓作气把话说齐:“谢谢你们疼我。” 她的话惹出连串啜泣。“笨小姐,不疼你疼谁啊?” “谁教你长得那么可爱,不想疼都难。”一人一句话,温情紧紧包围她,不想放她走的。 终於,她坐上帼升机车後座,挥手离开生活多年的家园,金妈妈和厨房妈妈将食物塞满帼酸的机车和吟访的脚踏车,才让他们出发。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做错。”帼升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什么事做错?”双双问他。 “我们不应带你回来。” “为什么?因为我不能赚钱、不能带给你们荣耀,我只会增加负担?” 红灯停车,他转身看她。“不对,因为我们给不起你欧阳家的优渥生活,你在那坐有那么多人疼你,跟著我们,你会吃苦。” “可我是你们的妹妹啊!妹妹跟哥哥姊姊同甘共苦,天经地义!” 她的头抬高高,看著身前哥哥。他很好看,眼睛像她、鼻子像二哥,宽宽的嘴巴不晓得像谁,她有把握,这个哥哥会和所有人一样,疼她爱她。 帼酸和吟访的车子停在他们身旁,听见两人对话,笑逐颜开。 “谁要你共苦了?我们只给你吃甜喝香。”帼酸揉揉她的长发说。 “说得好,我们没别的优点,就是说话算话。”吟访拉拉她的脸,这个妹妹可爱到极点。 “我要我们一起吃甜喝香。”双双说。 “没问题,我们是生命共同体。” 帼酸伸出手,吟访叠上去,帼升拉起双双往上叠,在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上,一家人结起一条心。 车子骑了五十分钟,他们回到破旧公寓前。他们住四楼,眼望高高的楼梯,她叹气,再次承认哥把她养坏了。 在欧阳家,她有专属电梯,不管是机械式的还是人肉梯;在学校,大哥捐电梯、用特权,硬把她的教室调到一楼地面,这下子,她的苦头要从这三层楼梯吃起。 她的犹豫,哥哥们看到了。帼酸在她前面蹲下身,“上来吧!我的小公主。” 双双一笑,爬上哥哥的背。 那种感觉……不一样,和在颖川背上的不同,二哥的背又宽又厚,暖暖的、安全的、幸福的滋味全有,那是家人的体贴,是家人的爱与安慰。 靠在颖川背上,她像进了避风港,她知道这个男人会为她筑起一堵墙,在她需要时给予依靠,她知道她的未来、她的一生全掌握在他手中,她可以不思不虑,单纯享用他带来的所有福利。 跟在他们身後,帼升和吟访提著大包小包。双双的行李不多,多的全是管家厨子们的爱心。 “当当当当,欢迎光临陆家豪宅。”吟访打开门,夸张地用起贝多芬的生命交响曲推荐。 房子很小,两人随意转身大概就会撞到,这约莫就是金妈妈口里的贫民窟,不过房子彻底打扫过了,这是他们对妹妹的盛大欢迎。 “好了,我们现在要进行一天中最重要的仪式。”帼醛说。 “什么仪式?” 双双不懂,任由吟访和帼升一左一右拉起她的手,兄妹四人手拉手围成圈圈。 “我们的工作很忙,不过,我们之间有协定,不管再忙,午夜十二点之前一定要回到家里,吃晚饭。” “十二点才吃晚饭?” “如果肚子饿,可以在外面先偷吃。”帼升留下但书,他不要求小妹和他们一样,饿到半夜。 “然後呢?” “吃饭前,我们要像这样围成圈圈,说说一整天里最快乐和最低潮的事情。” “今天由我先开始,我的快乐是找到一份新工作,这份工作可以让我的小公主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生活,不用担心下一餐在哪里。低潮是看到双双的眼泪,我看了好想哭。”吟访先说。 “换我。我的快乐是背双双上楼,那种感觉很美妙,突然多了一个漂亮妹妹,下次我要带她出门,骗人家说她是我的女朋友。我的低潮是到双双房里提行李时,发现她的房间几乎和我们家一样大,我担心她住在这里会得幽闭恐惧症。”帼酸说完,大家全笑了。 “我不会,我喜欢这里,喜欢你们。”双双说。 “轮到我,我的快乐是骑车时,双双抱住我的腰,她的手很小,我一直提醒自己要把她载好,从此她是我的责任,我最甜蜜的负担。低潮是我有罪恶感,我剥夺了欧阳家上下对双双的爱,不过,我承诺,只要一有空,我就骑车载你回家。” “换我了吗?”双双问。 “快说啊,我们在听。”吟访鼓励她。 “我的快乐是我有两个家,多了三个爱我的家人,以後晚上作恶梦,知道有个姊姊躺在我身边,不需要害怕;知道虽然我的腿不完美,但是我有两个哥哥觉得它们没缺陷,还愿意带我出门招摇撞骗;我的低潮是我有遗憾,如果亲生爸爸妈妈还在,我可以告诉他们,我没生气他们,我爱他们,感谢他们给我生命,谢谢他们在最困苦的时候,仍替我设想周到。” “没问题,明天放假,我们带你去看爸妈。”手伸,帼升揽过双双,一家人抱在一起的感觉真好! “啊!你们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双双想起什么似地突然说道。 “什么日子?你的生日?” “是买一送二日,你们买了一个妹妹,还附送两条小鱼。” 她从包包里找出鱼鱼风钤,在客厅窗口挂起来。很好,颖川大哥也来了,这才是真正的一家团聚。 风吹,陶片发出清脆声音,双双深吸气,在风里,她闻到哥的气息。 一个星期七天,双双学会许多事情。 她会上下楼梯了,强吧?这可不是普通能力,是她用跌跌摔摔、全身瘀青换来的成绩,还有,她会做菜、会洗衣、会拖地,还会赖在哥哥姊姊身上撒娇。 她忙著学习新事情,企图用忙碌来欺骗自己,压在心头那块沉甸甸的东西不叫思念,她说服自己,没有她,哥会和幸子小姐平安幸福。 但再忙,总有空闲时问,手一停,她就不由自主地想念。 想他的时候,她埋在棉被里抱住两人的合照偷哭;心痛的时候,她躲在厕所里面轻喊他的名字,当暗恋变得明显,她告诉自己,她何其有幸,得到他十多年的宠爱。 然後,在转过身面对亲人时,她笑得一脸灿烂,昭告所有人,天底下再没人比她更快乐幸福。 “没问题的,下次换我烤饼乾给你们吃。”双双对电活那头说,自从她搬回陆家,金妈妈一天打两通电话给她,确定她平安健康。 “不要不要,烤饼乾太危险,李妈妈已经在做,等她做好,马上给你送过去。” “哪里危险啊?我昨天煎一条鱼给哥哥姊姊吃,他们说我棒到不行。” “煎鱼?你有没有等油锅热、有没有把鱼身上的水擦乾?油喷起来,会炸到手的!”不行不行,她心跳快停了,要是没马上见到双双小姐,她会死於心脏病发。 “我知道啊!”翻翻手,手臂上的伤口带给她丰富经验。 “我跟你说,赵伯伯到机场接少爷和少奶奶,等他们到家,我马上帮你把晚餐做好送去,不准再开伙,知不知道?” “哥要回来了!?爸妈呢?”;“他们回美国了。”“哦!” 点点头。幸子该开心了吧?家从此是他们两个人的,再没第三者打扰。 “好了,就这样,不准煮饭懂吗?” 金妈妈挂上电话,双双的心情开始起伏。他们回来了,哥看不到她,会想念吗?他和以前一样,出差会替她带礼物回来吗?还是……他迫不及待和幸子进入双人世界? 回房抱来枕头,想著他的笑、他的宠,双双嘴角不自觉上扬。 颖川第一次到日本,替她带回来一只好大的豆豆龙,大到她可以趴在它圆圆的肚子上入睡。还有,他从澳洲买回来的大无尾熊,过海关时,所有人都看他,他没害羞,还骄傲地告诉旁人,那是要送给妹妹的东西。 妹妹……当他的妹妹真的很幸福,跛到窗户边,她对鱼鱼风铃宣誓——“哥,我爱你,我真的好爱好爱你,不是兄妹的感情,是货真价实的爱情,今天爱、明天爱,海枯了爱,石头烂了还是爱,我要爱你爱到……爱到……爱到没完没了……” 她的爱无止境,找不到喊stop的时机,不过她理解,这句话是她和鱼鱼风钤的共同秘密,是不能让第三人知道的秘辛。 不能再想了,吟访马上会回家,她只回来一下下,放下书包就走,这是他们的共识,他们怕双双独自在家无聊,只要有时间,三人就会趁机溜回家,抱抱双双,和她交谈几句。 “找点事情做,我必须找点事情做。” 否则她所有心思都会围著颖川绕,他回来了没?他有没有想她?他是不是正和幸子甜蜜?他知道她搬回陆家会不会大大生气…… 想他、想他再想他,想到半夜无法入睡,想到眼泪滚滚,从文静的淡水河流成波涛汹涌的秀姑峦溪。 对!找事情做,把思念压在箱底,这是最正确的方法。 “地板,我拖完了;衣服,晒好了;饭,下锅了;菜,切洗好了,所有的事情全弄好,没事了呀……笨双双,用力想,一定还有什么事情该做没做的。’’ 她从客厅这头跛到那头,再从那头跛回来,来来回回,她喃喃自语。 “啊,当侦探!我可以去当侦探,查查姊的新工作到底是什么,哪有人工作回来身上全是菸酒昧,我来把真相调查出来。” 拿起家门钥匙和小包包,她走出门外,看到楼梯,她告诉自己:“加油,这次我要破纪录,连一次都不摔,加油!” 深吸气,两手扶在铁栏杆上,往下一步。 “很好,剩下四十七阶。”再往下。 “不错,剩下四十六。” 就这样,一步一步,她步步扎实,走过二楼、走下一楼,当两条腿都踩在平地时,她汗水淋漓,气喘吁吁。 站在门後,她让自己休息几分钟。 不一会儿,铁门打开,陆吟访匆忙进来,看见双双,她愣了一下。 “姊,我要出去买酱油。” “好,一个人在家里会不会无聊?” “不会,金妈妈打电活给我,讲很久,她说要帮我送饼乾过来。” “我们都快被你的金妈妈养胖了。” “李妈妈烤饼乾的功夫一流,以前学校园游会,李妈妈烤的饼乾都能替我们班赚进一大笔班费。” “说到学校,你打不打算回去念书?” 没了大哥的特权,她不确定她的腿会不会让所有人公开讨论,在这上面,她想她无法不自卑。 “不要,我讨厌念书,之前欧阳家的爸爸妈妈逼我补习,还要送我出国念书,我吓都吓死了,幸好回家,你们不逼我上学。”“大哥说,你想做什么都由你,不管怎样,我们都全力支持。”吟涛低头看手表,抬眼说:“我上班快迟到了,你买完酱油回来可能看不到我。” “没问题,我会煮好晚餐等你。”跟吟没说过再见,看姊姊飞奔上楼,双双先到门外招来计程车,坐在里面等待。 不久,吟访下楼,她快步跑向公车站牌,计程车便一路尾随,直到她的工作地点。 欧阳颖川绷著一张脸,握住方向盘的指节泛白。尽管生气,他仍旧把金妈妈要他带的饼乾食物放在後车座。 没错,他气坏了,在双双的坚持、陆家人一再的保证下,他同意让双双搬回陆家,可是那必须在所有安排都齐备的情况下才能搬啊! 什么安排?很简单,比方,他买了房子,可房子还要两个星期才能装潢好,比方,他买了车子,可是司机还没找妥当。 她就不能等他回台湾再说?难不成欧阳家瞬间变成地狱,她一时一刻都待不住? 几天的日本行,他忙得天昏地暗,每天沾了枕头就睡,下飞机,他竞从司机赵伯口中问出双双在他出国同一天,搬回陆家。更可恶的是,她没带走几件衣服,鞋子只有她脚上那双,更别提她用惯的寝具家电。 这是什么意思?急著和欧阳家划清界线? 捶一下方向盘,该死的! 从知道双双离开他的生活开始,他就控制不住脾气,他看所有人不顺眼:心浮气躁是他不曾有过的情绪,而现在,它来得理所当然。 没见过他发脾气的下人,全吃到排头。 他问金妈妈:“为什么双双只带一个小背包,你就让她离开欧阳家?” 金妈妈小声回答:“因为陆先生和陆小姐,只骑摩托车和脚踏车来接双双小姐,行李太多车子载不下。” 金妈妈的话让他把矛头指向司机。“你为什么不开车送她?” “双双小姐不愿意,我想、我想……他们也许有别的活动,比如出去吃饭庆祝之类的。” 这个回答惹得他更不爽了。离开欧阳家居然是件值得庆祝的事? 接下来,每个人都有事情,没到陆家看过双双的人被扣薪,没替她做饭的厨子被降薪……最後,他说他要去找双双,要是她瘦了半公斤,所有员工可以开始准备找工作了。 够不讲道理了吧?面对他的怒火,大夥儿噤若寒蝉,从没见过这样的少爷,看来他对双双小姐的宠爱,比他们想像中更严重。 幸子想随颖川同行,他拒绝了,不过,他没拒绝金妈妈准备的食物,开了车子,直往外冲。 他不晓得在他离开後,金妈妈和所有佣人同样让幸予歇斯底里地吼叫一通。 她指责他们假公济私,问双双已经离开欧阳家,为什么要替她准备食物?甚至有样学样,恐吓大家——要是双双胖了半公斤,所有人准备自动辞职。 不能胖、不能瘦,他们是不是要请求上帝,让双双小姐维持原本体重? 幸子的态度让所有人错愕,不理解为什么一趟日本行,让少爷和少奶奶全换上新个性。 车子转过两个弯,颖川在红绿灯前停下。几天不见,说不上的感觉在胸口,闷闷的,他不承认那是思念。思念?这种东西太女生,不是他这种大男人会拥有的情绪。 摇摇头,他认定这种感觉叫作生气。 你看,他居然气到对马路上随便一个小女生,眼花误认。小女生刚从计程车上下来,穿著和他买给双双款式相同的蓝色T恤,绑著和双双一样的马尾,还有,一跛一跛的走路姿势……天!那是双双! 他的双双居然一个人坐计程车!搞什么?他没告诉过她,小女生独自搭计程车很危险?他没说过,外面世界中,坏人和好人的比例是一比一?他没教过,她可以不念书不学习,但保护自己的知识一定要记齐? 该死的!谁说他的话是耳边风,随便听听就可以?他一定要扭下双双头……不对,他要扭下双双那群哥哥姊姊的头,没本事照顾好双双,有什么权利和他抢妹妹? 他将车子随意停在路边,要拖吊就拖吊吧!他无所谓,用力关上门,他匿奔她的方向。 双双犹豫地站在霓虹招牌下,她听说过PuB,却没到过这种地方,不过光站在门口,里面震耳欲聋的乐声就让她招架不住。 姊到这边做什么?当小妹?会计?她该不该追进去? 眼看姊已经进去五分钟,她还在门口徘徊。 “进去吧!没事的。”她对自己喊话,扶著墙壁,她跨进PUB店门。 空气之糟,惹得她连连咳嗽,在昏暗不明的空间里,她睁大眼睛四处找陆吟访身影。 在熙攘的人群中,双双好奇地看向周遭,醉了的、清醒的,彷佛所有人都很High,他们随著音乐摆动身体、他们疯狂地摇晃头部,随著舞台上的歌手尽情扭腰摆臀。 好几次,她被人群推挤差点摔跤,忙不迭抓著椅背保持平衡,算了……入这么多,她怎找得到姊。 在双双想放弃同时,音乐停止,台上主持人用高亢的音调介绍:“现在,到了我们的重头戏时问,请大家高举双手,随著节奏鼓掌,欢迎最受喜欢的Apple!” 她说完,震耳的鼓掌声开启,有人呐喊尖叫,全场为之疯狂。 聚光灯投注在舞台中央的钢管上,穿著清凉的Apple上场,当她走到舞台中央,音乐变得激昂,她扭动身体,带出狂热。 双双的眼睛离不开舞台了,不因为舞者大胆的动作迷惑她,也不因为周递热潮感染她,而是,舞台上的Apple正是她亲爱的姊姊。 这就是计她这个小公主无忧无虑.快乐牛活的新工作? 不晓得人间疾苦的双双第一次感受到生活现实,她在家的安稳竟是姊用这种方式换得…… 呆呆看著舞台上的姊姊,她泪流满面。 对不起,对不起,姊姊……她是专门来拖累人的笨女生…… 挤过人潮,她缓缓走向舞台前方,仰高脸,她看住吟访,一瞬不瞬。 姊不甘愿做这份工作吧!瞧她一点不开心,苦苦的脸、皱皱的眉,腿在钢管磨得很痛吧?穿成这样,让一群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色男看,是不是很没自尊? 不!她不要姊姊没自尊,她要她开心,她要叫姊姊下来,双双不想当公主,双双理解生活艰辛,她愿意帮忙维持家计。 心急,步伐加大,颠簸的步子支撑不了她的身体,身体不稳,她摔了,摔在拥挤的人潮中。 她的跌倒影响到旁人,许多人被她推得重心不稳,也跟著捧成一片,一时间,尖叫声、抱怨声四起,舞台表演受到影响,音乐暂停,舞者把注意力放到台下。 当所有人纷纷站稳时,行动不便的双双还没站起来。 强撑自己,她抬眼,没人对她伸出援手,她试过好几次,好不容易才离开地面,跛著脚步,她坚持走到姊面前,她有话要告诉她。 吟访看见她了!皱皱的眉往下垂,本就不开心的脸增上几抹忧愁。双双在做什么?她都看见了吗,她会以自己为耻? 吟访在舞台上掉泪,双双在舞台下哭,她们面对面,彼此的委屈伤心,她们都了解。 “姊……”她轻启唇。 吟访点头,她看见了。 “干什么嘛!?瘸子也跟人家玩夜店?” “没看过跛脚跳舞,小妞,扭几下来看看。”话停,引来哄堂大笑。 一个冲动,吟访想跳下舞台带走双双,但有人比她更快,箭步踩过,把她带进怀里。 “不要怕,帅哥哥保护你。”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圈住双双的腰。 “我不要,放开我。”双双死命挣扎。 “乖,哥哥不是坏人,哥哥带你去玩。” 吟访跳下舞台,拉起男人的手臂,张嘴咬下去。 “妈的!”男人大手甩过,瞬地,吟访的左半脸出现一块红肿。 “出来玩还要带妈妈?” 紧接讽刺之後,是一顿数不清的拳头,不久,流里流气的男人趴在地上}冉站不起身。 吟访和双双看清楚了,动手的是欧阳颖川,他停下动作,寒目扫过,不想惹事的人纷纷散开。 “哥……”双双怯怯走向颖川,几个踌躇,看看他又看看吟访,不敢伸手牵他。 “这就是你们对我提的保证?”这句话,颖川是对吟访问的。 “欧阳先生,今天只是意外,我保证……” “你保证全心全力照顾双双的生活。对不起,我对你们的保证再提不起任何兴趣。”他圈起双双的腰,将她往外带。 “哥,我想带姊姊回家。”她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颖川叹口气,转身。“请你立刻回家,顺便联络另外两位陆先生,今晚我会过去,和你们谈谈双双的去留问题。” 话说完,他再也不要在此地多留一分钟。 颖川将双双带到儿童公园。 坐在秋千上面,她摇摇荡荡,任夜风带起她的长发。天上的星星不多,常见的北极星被几片乌云挡住,要下雨了吧! “在想什么?”颖川问。 原本一肚子的不高兴,在看见双双的委屈之後,停止发作。 “半夜怕要下雨,晚上我最好先把衣服收进来。”她实说,“你自己洗衣服?” 他瞠大眼睛,双双是连OneTouch的洗衣机都搞不懂要按哪个键的女生,她居然跑去帮别人洗衣服!? “你的表情和我大哥一样,我觉得很公平啊!他们上学上班,我做家事,这才像一家人,而且,我很厉害哦!我知道衣服要泡过才好洗,刷的时候只要刷衣领袖口,容易脏的重点部位。” 这算什么鬼公平?难道他以前让人把双双伺候得好好的,他们就不是一家人? 该死的陆帼升,他倒要看看他怎么给自己交代。 “你不上学了?前阵子你才告诉我,你要钻研数学。” “那时候是……是我闹脾气嘛!你知道的,我跟书结下八辈子仇恨。” 她不想再解释过去,不管是不是诬赖,都过去了,最终他总是要和幸子结婚的,知道这些对他有害无益。 “我开始怀疑让你回陆家是正确决定。” 晚上的事他心有余悸,他猜疑是不是自从双双回陆家,每天都过这种“惊险刺激”的夜生活。 “当然正确,我学到很多事情,要是你看到现在的我,一定不敢相信我这么能干。” “你学会什么?” 蹲到她身边,他拉起她的手,审视她的脸。她何止瘦掉半公斤,看来家里全部的佣人都要另谋高就。 “我会上下楼梯了,不用人扶、不需要人背,下午这次,我没有摔倒哦!” 换言之,她之前,天天摔、次次摔? 二话不说,他撩起她的袖子和裤管,就著夜灯,他找到上面几块紫色瘀青,瞬地,他的脸色和她手脚上面的乌紫一样难看。 这时代,哪个公寓不装几台电梯?陆家住在哪里?山顶洞人的老窝? 双双没发现他的不对劲,仍自顾自说得愉快。 “我会煮饭了,姊教我在米饭上面放一点点油,煮起来的米会颗颗晶莹:还有拖地,拖地不能乱拖,要从东到西、从上到下,有规则,才不会漏拖一块;我今天下午说要学做饼乾,金妈妈不准,怕我受伤,等我下次真烤出饼乾,马上送去给她品尝,让她看看,我有多行。” “总之,你就是学会吃苦。” 他仔细了十几年不教她碰触的东西,短短一个星期,她就学齐全了,心隐隐抽痛,想把她带回家的欲望越形炽烈。 停顿一下,她犹豫问:“哥……生活真的很辛苦对不对?” “我让你感觉过生活辛苦?”亲亲她的额头,心底的痛逐渐扩大。 “不,你把我保护得太好,跟了哥哥姊姊,我才知道生存是种艰钜工程,我以前很糟糕,直觉生活本来就是这样,你理所当然该对我好,大家理所当然要让我,我想,我犯了严重错误。” “傻瓜。” 他坐到草地上,手支後面。 她离开秋千,爬到他身体前面,在他两腿之间坐下,双双拉过他的手,圈住自己的腰。他们是一体的,不管是否分离,只要距离相近,他们就会紧紧相吸。 “你不要怪哥哥姊姊,他们很辛苦,白天念书、晚上打工,要弄到十二点才能回家休息,我做的饭菜不好吃,他们却吃得津津有味,直说我是天上赐给他们的礼物。 二哥说他最常作的恶梦是饥饿,我好想哭,姊谈起以前负债、害怕债主上门的日子,忍不住伤心,我真的很感激,我生命中的前十八年有你。“ “如果你愿意,未来的几十年仍然可以有我。” “不行,一旦走回头,我又会是那个任性不懂得体贴的女生,我的存在说不定会把你的家庭弄僻天翻地覆,与其到时候让你讨厌我,倒不如现在这样,你出现的时候,我们开开心心,没有争执冷战。哥……我真的好爱你,爱到不行。” 这句话她说过几百遍,只要他听不腻,她愿意为他说上几千几万遍,即使害他因此耳朵长茧。 “你还想住在陆家?” “我想。” “苦吃得不够?” “吃苦会帮助我成熟,值得。” “我不介意你懂不懂事。” “以後我的丈夫会介意。” “想结婚了?你才十八岁。”怪异,听到她说丈夫,不爽的感觉阵阵。 “总有一天我会长成二十八岁、三十八岁,我总不能永远可爱,永远不解人事忧愁。” “现在就考虑十年後的事,你未免太先天下之忧而忧。” “哥,你是很能干的男人,你有很宽的护翼可以保护你的家人.但是……”咬咬舌头,她勇敢出口。“但是我叫陆吟双。” “你要挣脱我的护翼?”浓眉皱起,他扳过她的脸,要她正视自己。 “我要长大,即使长大是一连串辛苦的历程。” 酸了,酸酸的心、酸酸的眉,她理解不在这时候推开距离,带著破碎的心,她将无法安稳在他身边站立。 他不语。企图在她眼底寻找东西。 “哥……不要瞪我……” 勾住他的脖子,她将自己埋进他颈边。 一口轻到不能再轻的气吐出,他妥协。没办法,他见不得她委屈。 “哥,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是哥哥姊姊教的,我们在每天晚餐桌上玩。” “游戏?” “恩,我们轮流说出自己一天当中最快乐和最低潮的事,我先示范。 今天我最快乐的事是看到哥,能够在你怀里不停说话,像以前一样,我想我今天会作个甜甜的好梦。 我最低潮的是发现姊姊的秘密,接我回陆家的时候,姊说她找到一个新工作,可以让我安心在家里当小公主,可她的新工作总让她带一身菸酒味回家,没想到我的公主生涯,竟是姊当钢管女郎换来的。”低低头,再抬眉时,她的跟里多了红丝。吸吸鼻子,她说:“哥,换你。” 他看她,不说话,将她带进怀中,两手牢牢抱住。 他没有快乐,只有低潮、低到不能再低的低潮。 知道双双趁他不在回陆家,他发火;看到双双进PUB,他心挑到半空 中;听到别人对她的讥讽轻薄,他气得想杀人;更教人生气的是,她软软的身 体在他胸前,心里想的却全是陆家人。 他理解了双双对幸子的嫉妒,因为他此刻正被这种嫉妒侵蚀,要是他的理智再缺乏,他会出口问她,在她心中是陆家兄姊重要,还是他重要? 不过,这句没问出口的话,很快获得回答。 “哥,我很可怜,每天晚上都在棉被里面偷哭,因为我想你,只要一停下工作,我满脑子都是你的声音,我想你有没有想我,你想我吗?哥。” 她口口声声的“想你”,满足了他的嫉妒情结,亲亲她的额、贴贴她的颊,不说话,他用动作来表达他的思念。 颖川从口袋里拿出自日本带回来的银制项链,图案是她最喜欢的豆豆龙,圆圆的笑脸,有双双圆圆的甜美。 戴上他的礼物,双双扑向颖川胸口,他往後仰,她跨坐在他身上,捧起他的脸猛亲。 “我爱你,爱你、爱死你了。” 浓浓的皱眉弯了弯,浅浅的笑容软化他的严肃,伸出手,他在她胳肢窝呵痒,双双笑著滚了去,他乘胜追击,笑声在夜空显得格外清新。 悄悄地,乌云散尽,北极星露睑,雨不下了,新晒的衣服,不忙收齐。 吟访被安排到颖川的公司工作,这是陆家唯一接收颖川的好意,其它的,新房子、厨师管家司机,统统被拒绝,他们坚持用自己的力量让双双过好日子。 双双说他们是生命共同体,所以也开始工作,她受雇到一家手工艺品店里,教树脂土和当店员,月薪一万六,薪资不多,但工作让她积极成长。 每天,七点钟,颖川准时出现在双双店门口,接她下班,同她走进捷运站。 挥挥手,她进车厢,在他转身後,快乐的表情转化成无奈。 曾经,她以为拉开距离,自己会比较好受,但事实不然,挂在他身上的心,一天天沉重,她的嫉妒与日俱增,暗恋压得她肩膀好沉。 上星期,双双在捷运站碰到一个颜面伤残的女生,她听了她的爱情故事,也出口自己不能公开的爱恋,恍然问,她懂了,世间爱情,残缺多於完整,哀恸多於快乐。 “走,我们去吃冰。” 勾起颖川的手,她好高兴,这是她生活中为数稀少的快乐。 “吃太多冰不好。”颖川笑笑说。 他不是个爱笑男人,而她却分到他百分之九十五的笑容。 “好,不吃冰,看电影。”她提议。 “你应该多休息。” 她瘦多了,眼眶下的黑眼圈是她坚持和哥哥姊姊在十二点共进晚餐的战利品。 以前,她是十点一到,颖川在她床边说不到半小时活,就呼呼入睡的小猪,现在是又黑又丑的瘦皮猴,几次带她回家,金妈妈都要念上好几遍,直说要把保养品熬成药汁给她喝。 “不要吧!你才来又要赶我回去睡觉,光为陪我走捷运站路程特地跑来,会不会太浪费时间?” “不会。”他不犹豫回答。 “是不是晚上又要加班?” 吟访在他公司上班,她说她没见过那么拚命的主管,地甚至认为就算颖川不和工藤家族联合,也能只手打造出傲人王国。 “对。”他实说。 “我就知道,好吧!放你回去赚钱,等到你的钱比所罗门王的宝藏还多时,你要做什么?盖金字塔吗?这不是好主意,你会被人家盗墓,尸体摆在大英博物馆陈列。” 他笑著搂搂她,双双永远有逗他开心的本领,没有她,他的生活肯定索然无味,看来,他一天都不能没有她。 “告诉我,想吃什么?我明天让金妈妈送去。” “不要吧!幸子会不开心,你别害金妈妈了。” 金妈妈抱怨过几次,每次送东西来给她,幸子就会藉机对他们大发脾气,乱扣薪资,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性格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和刚到欧阳家时回然不同。 “又说幸子坏话,真不晓得你和她哪里不对盘。” “这不是坏话,是实话。” “金妈妈从没抱怨过。” “她上次开除阿英,你不晓得吗?” “阿英要和丈夫回老家种茶,不要把问题推到幸子身上。” 这件事颖川问过,阿英亲口这样回答他,他不晓得的是,如果阿英不这么说,她领不到退休金。 在幸子把大陆经营权交到颖川手上时,欧阳夫人也把家中下人的管理权交给幸子。 “反正我说她的每句话你都不相信,你维护她维护定了,没办法,情人眼里出西施,就算我把证据摊在你面前,告诉你这个西施是东施贴上人皮面具假扮的,你也不会相信,对不对?” “我不偏心谁,我维护的是真理。” “是吗?如果我和幸子掉到大海,你的真理会敦你先救谁?” “救你。”他说得斩钉截铁。 “真的吗?我可不可以以此推论,你爱我比爱她多?” “不可以。” “为什么?” “我救你是因为你不会游泳,而幸子是游泳的金牌选手。” “那,如果我们同时站在马路中央,一台大卡车开过来,眼见就要把我们压死,你救谁?” “还是你,因为你跑不快。” “我懂了,我得到的所有优惠条款,全因为我比她笨。”双双叹气。 他却笑得很开心。“弱势族群本来就该得到较多福利。” “哥,我可不可以因为我的弱势,多要一些福利?” “你想要什么?” “你别和幸子结婚,我们回到过去的生活,好不?” 她想试探他的口风,也许往好处想,他们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不好。” 他已为未来二十年的事业经营作好规画,并著手进行,现在反悔,他不仅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跟他加班JJHT将近一整年的员工。 “就算我很可怜都不行?” “不行。” 他的回答谋杀了她的万分之一可能性,退回原点,她只能当他缺乏血缘关系的妹妹。 “如果你愿意搬回欧阳家的话,就不会可怜了。”他说。 “要是我又剪幸子的衣服、黏她的高跟鞋、换了她的维他命怎么办?要知道,有了前车之监,你想再抓到我的证据可不容易。”她又使坏了,在他面前。 “我确定幸子不是你的杀父仇人。” 他笑笑说,颖川始终认为双双是小孩心性,占有欲让她暂时想不清,时间拉长就好了。 “也许我们的仇结得更深了。” “放下你的小心眼,她早晚是你货真价实的大嫂。” “我行不行否认?” “除非你连我这个哥哥都不想要。”他的话中有严肃。 双双背过他叹气,幻想纯属幻想,她终究没希望。 “你在想什么?” 转过身,甜到腻人的笑脸露出两个酒窝,她的假笑技巧不错,总能让人看不见她的真心。“我在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什么两全其美办法?, “又能整到她、又能让你讨厌她的方法。”她说得似真似假。 “欧阳双双,我警告你……”他认定她是欧阳双双而不是陆吟双。 “我了我了,她很重要,在你的生命爱情事业上都是重要级人物,我不能随便动她。” 她笑得很开心,仿佛她真正想整的人是他。 “车子要来罗,你回去加班吧!”挥挥手,她挥得很大力,和脸上的笑容相映和。 他转身,她垮肩。 笑容染上苦涩,试探失败,她在他心中的位置是妹妹,不会改。 七点,双双背起包包,向老板娘说再见,走出店门,颖川等在那边。这是他们的固定行程,半年了,在这段路程间,他们有聊不完的话题。 他们是有缘的,她深信。 当纸箱放在欧阳家大门,他用手指充当她的奶瓶时,他们科写下一生的缘分,虽然事与愿违,她成不了他的身边人,但她珍惜取这日日的十分钟路程。 “哥。” 拉起他的手,偎在他身边,每天每天,短短的几步路,是她最幸福的一段。 “明天,向老板娘请假,回家一趟。”颖川说。 “回家?为什么?” “我要结婚了。” 她撞到了!前面明明没东西,却撞得她头昏眼花。 她以为,自己老早作好心理准备,原来事到临头,还是qi书+奇书-齐书不够。怎么心可以被扯得那么碎? 不过是一个早知道的旧消息,一个早在她预期间的未来……她……还是好痛“双双?” 抬眼,她迅速挂上灿烂笑颜。 “很好啊!恭喜恭喜,我很快就要当姑姑罗!”气喘不过,但她还是让自己看来无比开心。 “你快乐?” “当然当然,我要晋级了呀!说,你们计画去哪里度蜜月,美国?欧洲?我觉得法国不错,你带幸子去香榭里居,坐在路边喝咖啡、逛名牌,还有还有红磨坊的节目是一定要看的,对了,不要忘记到我们上次逛过的路边摊,买一公斤樱桃,跟黑人老板杀价。” 双双话说不停,欲盖弥彰的是她的心,愈跳愈快的心脏,几次要脱缰。 看著她的快乐,颖川竞觉得不是滋味。他不正常了!这几个月,他想婚的欲望递减,他甚至连工藤家的大陆市场都不再感兴趣,推著他继续的只剩下责任,一种他从小就习惯负担的东西。 “我以为……”颖川欲言又止。 “以为什么?以为我会挤在你们中间,逼你带我去度蜜月?不会了,我是个能养活自己的大女生了,怎还会做那种幼稚的蠢事?对我有信心一点,你妹妹可是个有能力的人呢!” 她一笑再笑,笑得腰酸背痛,夸张的快乐将她圆圆的大眼睛眯出一条细线,缝隙越小,心事泄露机会越低,她的爱恋将锁紧,锁在暗无天日的地心。 “既然如此,明天回家,有造型师替你设计伴娘礼服。” “我当扮娘?不要吧!我走路不稳,要是临场摔倒怎么办?我知道你力气大,可以托得住我,但别忘记,伴娘得走在新娘身边,不是新郎,发生意外,很难堪的。” “我不介意。” “你是不介意啊!介意的人是我,我才不要整场与会人士私下讨论,‘为什么欧阳家要一个跛脚女生当扮娘?“哦,你不知道啊?那个跛脚女生是欧阳家的养女。“来,我告诉你,那个跛女啊……”哥,我不喜欢别人讨论我,不管是私下或光明正大。” “双双,不要为你的腿自卑。” “我知道这种自卑帮不了我,也知道在你面前我可以不自卑,但在陌生人前面,我很难要求自己自信。没办法,我太笨了,笨到克服不了自己的心结。” “笨就笨,我喜欢你笨。”揽过她,他喜欢她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赖在他身上是她人生最大享乐,然……走过婚姻关卡,这个特权似乎该被取消了吧? 正身,她转脸对颖川说:“哥……” “什么事?” “答应我,替自己争取幸福。”她郑重其事。 “你担心幸子不为我带来幸福?” “我担心你忙著顾全大局,忘记人生当中,快乐比成就来得重要。” “好,我答应你。” “你回去吧,我要上车了。”她指指身後捷运。 “这次,你先走。” “好,哥,明天见。”她不坚持。 她的笑容甜蜜,深深的酒窝盛满蜂蜜,拨酵的甜水醉了颖川眼睛,他的幸福……在她眼里、在她的酒窝间,她进车厢,她挥手再见,她的笑容在看不见他的地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一串串……止不住的成水…… 大海上,人鱼公主的悲呜,石头问,吞下毒药的公主化成人形,就著月光倾诉心愿……她的幸福火柴燃尽,圣诞树旁的火鸡渐渐隐去…… 她上车下车,她不晓得自己到了哪儿,跛的左脚一路带她前行。 脚很酸,但她不停,一步一步走,一步一步哭泣,她的守护天使向她告别,明日起,他将有新的守护人,明日起,她的心将更形空虚。 看见湖水,她没迟疑,一路走近,陡斜的坡度害她儿次跌倒,狼狈的双双带著狼狈的心跌跌撞撞。 终於,她坐到湖边,缩起腿,蜷起自己,细细的手臂上布满杂草割痕,握住颈问的豆豆龙,压在心底的恐惧一古脑儿冲击,她开始放声哭泣。 失去他了,她终於失去他了,他的婚姻、他的家庭,把他们分隔在天际,没有鹊桥相助,牛郎织女只能孤单无依…… 他的笑、他的温柔,不再……他的怀抱,不再为她温暖…… “我不要!” 她对著湖心大叫,今夜请月姑娘容忍,由她任性。 “我不要你结婚、不要你娶别人。我爱你、我要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 “我可以爱你十年、爱你二十年,你可不可以不把我当妹妹,爱我一天?只要一天,让我守著你、看著你,好不好?” 压抑的感情,在此刻溃堤,她以为准备多时,她可以安然度过这个关卡,她可以戴起喜悦面具,东一句恭喜,西一句恭喜,表现得……仿佛她和他一样,甘心接受这场娇姻。 但,没办法,她努力了,却仍心痛不已。请教救她,她晓得成长艰辛,却没想过体贴懂事的代价是碎情。这个代价,她怎付得起? 双双的哭声传上夜空,调皮的星星为她眨眨眼睛,多感的月亮躲进云底,人间的爱情,他们只能倾听,无力为他们维系。 在远处的颖川听不见她的哭声,却心烦意乱,做不好任何一件事情。 他很忙,忙著马上来到的婚礼,该筹画该准备的事情太多,他向来对忙碌情有独锺,唯独这次……他定不下心忙碌,双双过度开心的笑脸在他面前晃。 打开窗户,让夜风吹拂,不过分手半小时,他却开始思念双双,想她圆圆的笑脸,圆圆的酒窝,和一说再说,说不腻的“我爱你”。 双双回到陆家时,眼眶红肿,声音嘶哑,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沐目惊心。 “我们找了你一整夜。” 没有责备,帼升淡描轻写他们的焦虑。 “哥,对不起。” 头埋进大哥胸前,双双没力气解释自己不合理的行为。 “下次,打个电话给我们,让我们不担心。” 点头,她把泪水送在大哥胸前。 “告诉我们,昨天去哪里?发生什么事情?” 帼酸把她拉到自己跟前,她很狼狈,若不是狠下心,没人舍得追问。 她看著帼酸,嘴唇徽微瘪起,新催生的眼泪滔滔不绝。 “别问了,让双双休息。”吟访看不下去,拉住小妹往房里走。 走几步,双双回头望帼升、帼酸:心想,他们身上的重担够多,她不该再替他们增添负担。 “大哥、二哥,我昨天最快乐的事是,欧阳家的大哥终於要结婚了,他想让我穿得漂漂亮亮当伴娘。我的低潮是,他结婚以後,少一个人疼我。” “为了这个低潮,你不回家?”帼升问。 “我上车下车迷路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後来呢?”帼拨追问。 “後来我走到湖边,坐下来放声大哭,哭完……好多了。” 她有好多了吗?并没有,她不好,非常不好,但她是懂事的乖双双,懂得自己的不好只会增加哥哥姊姊的烦扰,於事无补,於是,抹抹脸,她逼自己“好多了”。 “以後想哭,不要一个人躲起来哭,打个电话,我们来陪你,知不知道?” “知道。” 回应过。吟访带双双回房,门关上,她对双双说:“你先洗澡,睡个觉,心情会好点,还有,你烫烫的,可能有点发烧,记得多喝升水,再不退烧,打电话给我们,我们回来带你去看医生。” “好。姊,等会儿我要回欧阳家,设计师要替我做衣服。” “恩。”吟访点点头,往外走出几步,犹豫须臾又折回来,她蹲在双双面前,慎重其事地对她说:“双双,你和欧阳先生……” 她在脑中寻找不伤人字眼,然而这种事怎可能不伤,少女情怀皆是诗啊! “姊,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欧阳先生对你很好,他把你当成亲妹妹,你和他之间除了兄妹情谊,其他的……不可能。” 说不伤,还是伤了。 双双的眼神黯然,不过,下一秒,她隐去伤感,迅速拉起甜美笑容,笑著对吟访说:“姊,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和哥……唉呀!我知道啊,我们当然是兄妹情谊,我只是当太久的独生女,习惯霸占哥的关心,我想,以後不管是大哥、二哥的女朋友或是你的男朋友,都免不了要让我排斥一番。” “你可以排斥他们,但不可以一个人躲到湖边掉泪。懂不?”她语带深意,“懂。” “很好,我去上班了。” “姊,再见。”目送吟访离开,双双站到镜子前面。 看著自己惨白容颜,她对镜中人说话:“你的爱情故事接近尾声,也许你该学学庄子慧的豁达,尽管失去他,就再无法拼凑出完整的陆吟双,但幸运的是,你仍住在他居住的城市,走在他走过的路,嗅著他呼吸过的空气,一次次复习你们之间曾发生的故事。”双双回到欧阳家时,颖川临时回到公司处理要事。 她向爸爸妈妈和幸子打招呼,他们只淡淡给了她回应,便不再搭理。 耸耸肩,无所谓,她被视而不见不是第一次。 走到花园,靠在水池边,那里已经先站了人,她走近,对方朝她点头,态度比客厅那些人热切百倍。 “嗨,不受欢迎的小女生。” 他是工藤靳衣,幸子的堂哥,他们曾在颖川的订婚宴上见过面,那次,颖川警告她,千万别和他在一起。 “你来了?台湾人不欢迎你,你又爱来。”她回应他的“不受欢迎”。 “没办法,家里老大派我来的。” “老大?你们家是黑社会帮派?” “老大是我爷爷,工藤企业的主权还捏在老大手里,只要他不肯放手,他就是工藤家永远的老大。” “听起来和我们台湾的王永庆很像。” “差别在於我爷爷只娶一个太太。” “台湾人能力强罗!”出社会半年,她褪去稚嫩,与人应对不若当年艰涩。 “礼物?送给欧阳颖川的。”他扯开话题,指指双双手上的盒子。 “恩,结婚礼物。”点点头,她不认为工藤靳衣讨人厌,却不理解哥为什么对他反感。 “听说你不住在欧阳家了?” “我是欧刚家的养女,现在和亲哥哥姊姊同住。” “不管你是不是养女,早在知道你和颖川的感情深厚时,我就猜出你绝对会被赶出去。”他莫测高深地笑了笑。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转而问她:“她用什么方法赶你?装可怜?说你打她、欺负她、剪她的衣服?当然如果这些方法都赶不走你,她可能会用下毒、假车祸等等更厉害的手段,总之,她这个人非达到目的不可。” 他每说一句,双双的眼睛就睁大一分,她确定当时他不在台湾,为什么对发生过的一切却了若指掌? “你怎么知道……这些汁谋是你帮她策画的?”从来,没人发觉过她的冤屈,尤其在她全数招认之後。 “我和你一样是受害者。” “我不懂。” “我的父亲和幸子的父亲是兄弟,我父亲爱上我母亲,但我母亲是台湾人,没家世没背景,不被工滕家族接受,为了爱她,我父亲毅然离开家族,和妻子共守爱情誓约。 十三岁那年,我父母亲出车祸双亡,不想承认我的爷爷不得不承认,我是父亲的唯一子嗣,把我从台湾带回日本,我的出现,让幸子感受到莫大危机。“ “危机?我不懂,多个哥哥是幸福,和危机无关。” “所以你笨呐!我的存在将会瓜分掉幸子一半继承权,为了赶走我,我的叔父叔母用尽办法,验口DNA、请微信社,只为找出我不是工藤家子嗣的证据。至於幸子在你身上用的那些方法,早在我青少年时期就领教过,要不要听听血腥暴力的片段?” “血腥暴力的片段?” “幸子把兔子杀死,吊在自己窗口,赖给我,说我居心不良,想吓死她,好谋得工藤家产。那次,她住院一个月,後来还看心理医生多年,我不晓得她是弄假成真或是果真心理有病,总之,她用尽一切方法赶我出门。” “这么可怕?那到最後你非得定不可了。” “不,我比你聪明,所以我还待在工藤家族,蓄势待发。” “你用什么方式应付那些手段?”“我不思长进、流连花丛、花天酒地,我让自己的名誉坏到最高点,也让幸子和她父母不再对我心存防备,直到爷爷不再对我继承家业抱一丝期待,他们才对我放心。这也是你大哥禁止你和我接近的原因。” “可是,这种方法不好,原本喜欢你的人,全都不喜欢你了。” “我和你的立场不同,我是後到者,在工藤家族本来就不受欢迎,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留在工藤家有个重要目的。” “什么目的?” “伺机而动,夺走他们最在乎的东西。” “钱吗?” “不只,我要家族企业、家族名声,我要他们看看,那个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私生子,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不要说自己是私生子,你是你父母亲的爱情结晶,爱情是天底下最神圣的事情。”她说得郑重。 “哈!”双双的严肃引来他大笑不已。 “爱情不神圣,它是最廉价的物品,只要你的钱够多,你可以买到无数爱情。” “那是你没碰到真正的爱情,等你真碰上了,你不会这么说。” “那么,你来教我,什么是真爱?这个吗?” 双双没防备他的动作,没想到,他居然一把搂住双双,拙住她的後脑,往她柔软的唇办吻去,千钧一发之际,双双偏过头,躲开工藤靳衣的吻。 手尚来不及推开工藤靳衣,她已经让一双大手抢救回来。 回身,她对上颖川愤怒眼神,缩缩脖子,无从解释,她不自觉往後退两步,这个“两步”又让她退回蔌衣身前。“你们在做什么?” 她居然、居然靠到别的男人身前,而且还是一个他千叮万嘱,不能招惹的人物!理智退位,怒不可遏,手伸,他要把双双拉回。 工藤靳衣将双双拉到身後,事是他惹出来的,这个笨女生已经很可怜,他不打算把她推回第一线,任由炮火轰炸。 “我们在做你看到的事情,请相信自己的视力。”他说得吊儿郎当,不把他的怒涛看在眼底。 工藤靳衣的动作无疑是火上添油,保护双双向来是他的工作,几时起,角色易位,他成了迫害她的人物!? “双双,你给我站过来!” 再三评估,她觉得自首罪名比较轻,梢梢挪动脚步,她把自己挪进暴风圈。 扯过她的手,他用力把她拉回,一扯一拉问,她的礼物掉到地上。 没见过这么粗暴的颖川,双双吓傻,无辜的眼睛望他,左手握住被他拉痛的右手腕,她甚至弄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我……” 她的表情、她的动作,她像受伤的惊惶小鹿,她的恐惧深深刺伤他,曾几何时,他们已经生疏至此。 “我叫你回家,不是要你和一个名声坏到极点的浪荡子谈情说爱。” “我、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 他的愤怒让双双联想到被冤枉的那段日子,不管说什么都无益,她只有不断不断对他说对不起,才能让事情平息。 “你对不起我什么?”他冷声问,火在胸间燃烧。 “我……”她东想西想,想不出自己哪里做错。“我不知道做错什么,但是……” 她说“但是”!?他已经气得快疯了,她还有“但是”为自己辩解?怒目一瞪,双双吓退三步。 “你还有话要辩解?” “没有,没有,我没话辩解,总之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好抱歉。” “欧阳双双,把话说清楚,你为了什么向我道歉?”他又逼她。 他越逼她,她越狂乱。“对不起,我、我……”这时,她终於再度看到工藤靳衣,终於找出自己的“错误”。 “对不起,我不应该和工藤先生说话,你叫我离他远一点,我应该照办。哥,你不要生气,我保证不再跟他说话,好不?” 她连声保证,挨到颖川身边,像只无助小猫。 “我以为台湾是民主自由的国家,原来并不是。”工藤冷冷一句,把稍微缓和的气氛拉回紧绷状态。 “请你注意,这里是我的地方。” “是我记错?我以为欧阳、工藤就要成为一家了。” “但是,你不会是欧阳家的宝贝。” 欧阳颖川扯起双双的手臂往屋里走,一个不小心,他的脚踩在礼盒上面,双双惊喊一声,蹲下身,慌张把礼物拆开。 当她发现鱼鱼风钤被踩碎时,克制已久的眼泪再也隐忍不住,落进泥土。 “鱼又死掉了……”她喃喃自语,将碎陶片一片片收拢,才抹去旧泪,新泪又滚下。 一看见风钤,颖川立刻晓得自己做错,蹲到双双身边,想出声安慰,话末出口,双双竞扬起眉,水滴尚挂在眼帘上,她就迫不及待对他展露笑颜。 “哥,风钤是我最宝贵的东西,我本来想把它拿来送给你,可是……被我弄坏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一面说一面掉泪,嘴角的笑容却丝毫没松懈。出社会这段日子,她了解工藤幸子的双面表情是人生重要课程,懂事的第一步是隐藏心情。 “我可以再买……”颖川急於弥补。 “没关系,我想鱼又长大,陶瓶住不下,风里不够它悠游,也许我该另外想想办法,替它找新家。” 她的笑容僵硬,但她坚持把笑挂著,低头,她将陶片收进盒里,认真仔细。 颖川看著她的动作,竞无力出声安慰,童稚时期的往事回笼,一点一滴、一幕一段,累积出他对她的复杂心情。 深吸气,拉高的肩膀松下,双双知道自己必须快逃,她没力气留下,面对任何人事。她笑著挥手,对颖川说:“没关系,我会把它修好,明天……恩,说不定明天早上就会好……我得赶工……” 笨蛋,她赶什么工?风钤碎了也许补得回来,难道心碎了还能用快乾胶黏合? “它碎得太严重,修不好了。”颖川说。 修不好?意思是他们回不到过去,连仅存的感情也随之失去? “我……”她找不出恰当话语。算了,直接道再见比较Easy.“哥哥拜拜,工藤先生拜拜,大家拜拜,我……我……拜拜……” 她几乎是半跳逃离现场的,几次踉舱,她差点摔跤,但她坚持,离开。 颖川还在纷乱间,心揪心痛,彷佛他们之间在短短几分钟,出现重大变化,他解释不清这场变化,更不解释不来为什么工藤的吻,会在他心中掀起狂涛巨浪,可是他就是没办法忍受别的男人碰双双! “你误会她了。”望著双双背影,工藤说。 “什么意思?” “是我趁她不备强吻她的,她还来不及发泄委屈,就让你的气势将委屈压回肚子里。” 颖川瞄一眼身边这个声名狼藉的男人,评估他的话的可信度。 “如果我是你,爱她,我会更小心照顾她,因为她是笨女人,笨到不懂得替自己的委屈辩解,”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去。 “把话说清楚!”颖川拉住工藤的衣领,不准他走。 “哪一句,是我冤她、你冤她,还是幸子冤她的部分?” “幸子冤她?” “你不晓得?她果然够笨,连替自己分说的能力都没有。” 这个晚上,两个互看不顺眼的男人谈到将近半夜,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工藤嘴里,一件件呈现。 双双在“快乐与低潮”里说了实话,陆家兄妹一致决定将欧阳颖川当成外敌来抵制,於是,颖川再也找不到双双,不管用任何方法。 双双呢?她重感冒,从湖边回来的那天就不对劲,然後,她彻夜赶工,非把碎了的风钤补回来,风钤是补好了,但它再不能挂在窗头,让风带著它吹奏优雅旋律。 躺在床上,那是大哥学妹的公寓,双双以最快的速度消瘦。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对,为了她的病,哥哥少兼很多堂家敦课,说不定下个月的房租就要缴不出来,可是对於自己的憔悴,她真的束手无策。 “嗨,看我买了什么?金妈妈说,你最喜欢吃水蜜桃,这是拉拉山的,一颗要一百三,快吃下去!’,帼酸把好东西捧到她嘴边。 “太浪费,一百三十块我可以煮一餐饭。“双双说。 浪费?双双的话搅出他的心酸,回陆家时,金妈妈叮咛他们,说她不爱喝水,可以用水蜜桃或水梨来补充她的水分,才多久,穷困的环境便教会双双反对起以前的自己,认定从前生活太浪费。 “只要是花在你身上的钱,就不叫浪费,快吃。”他把水蜜桃送进她嘴里。 “哥,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再一阵子吧,欧阳颖川还是常到家里。”他们对颖川采隔离政策。 其实……他根本不晓得我的胡思乱想,只要继续假装,我们还是可以见面。一隔离不过几天,她已经忍受不住,想见他的欲望,一天比一天强烈。 “你要人前笑、人後哭吗?你的假装维护了他的面子,可是你的里子呢?我觉得大哥的考量是对的,先隔开一段时间,等你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再见他,对你对他都好。” “哥看不到我会担心啊!错的是我又不是他,为什么要他受惩罚?”我们不打算惩罚谁,我们的目的是保护你。“ “可是……” “不要再说可是,把水果吃掉,好好睡觉,等身体健康了,再花精神去想想清楚,你和欧阳颖川之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不定弄通了,你会发现是自己把爱情和亲情混淆。” 双双叹口气,在帼酸面前合作点头,她吃水果、她闭眼睛睡觉,她在他走後,睁开眼,自问,真的是她混淆了吗? 如果是混淆,为什么她觉得心脏变成废弃建筑,正被车子用她的幸福铁缒一块块敲碎?假设是感觉错误,怎么她痛的感觉这样鲜明清楚?她矛盾又纷乱,她想躲到没人的地方,压缩心痛,却又心疼颖川见不到她的担忧。 她该怎么做?带上笑脸出门,若无其事地说:“哥,我有男朋友了,你以後再也不用替我操心,有人乐於担起你的包袱了。” 还是不断不断向哥说:“恭喜你,娶到一个值得的妻子”,要是再八卦一点,她还可以凑近他问:“哥,你们之间发生爱情了没?” 万一他说有呢?她雪上加霜的心是不是要大量采购水桶,好承接起连夜雨?万一他的幸福刺伤她的眼腈,她能不能戴上墨镜,欺骗自己没关系? 她骗得来吗?所有人都说她傻,她肯定骗不了自己,加上她的演技不高明,到时弄得人尽皆知,怎么下台? 哥哥姊姊替她找了一个最安全的方法,他们不让她上台,让她站在角落欣赏哥的故事结局,反省自己的心。 她该领情的,可是领了情:心仍沁血,痛仍炽烈,没有开始就谈结束,被埋没的爱情好委屈。 她抱枕头、缩著双手,在客厅来来回回,她走了一下午,髋骨痛到几乎崩溃,但她不在乎,可以要赖、可以要求背背的人物不在,痛是她自己的事情。 门打开,大哥的学姝——尹亮君回来,她对双双微笑。 “你有空吗?我可不可以用一个故事和你交换故事?“她急於学习捷运站里的庄子慧。 尹亮君没反对,倒来两杯开水,坐到双双对面。 双双开始说故事,故事里甜蜜比心酸多,幸福是伤痛的两倍,但故事後头,急转直下,幸福隐没。 “我的腿从出生就有问题,当时家境不好,爸妈不得不把我送给……”双双停不下嘴,这个完整版本,没人听过,眼前的女生是第一人。 亮君听得认真,眼睛紧盯住双双的嘴,双唇也跟著开开合合。 “我被幸子气坏了,我恨她、真的好恨,她是小人,她心理有病,她骂我变态,她才是真正的变态……但,又如何,哥说过,比起大多数女人,她值得男人喜欢,何况她是一个最合适的妻子人选。 总有一天,他会爱上她,因为他们是旗鼓相当的两个人,哥聪明睿智、她精明能干,爸妈说,他们在一起会把两家的事业带到高峰。“ 亮君点头,她懂,条件不相当怎能成双成对,对於这些,她比任何女人都来得早理解。 “这半年来好几次,我想告诉哥,我爱他,不再是兄妹心情,但我更害怕,话说出去,再见他将成尴尬,我憋著忍著,甚至幻想有一天哥会看清车子的真面目,不愿意和她结婚。 我很固执,始终否认他们之间有爱情,真是这样吗?不,他们是有感情的。在他尽力维护幸子的时候、在他为幸子对我生气的时候、在他听不见金妈妈和阿英的声音只看得见幸子可怜表情时,我就知道,就算幸子有缺点无数,但重要的是,他爱她,不改不变。“ 往後仰靠,故事说完了,她松一口气,不管完不完美,不管是否博得掌声,故事结局,她的人生继续。 “你会一直爱他吗?”亮君问,她的语音有些些飘浮,双双不晓得是哪里的腔调。 “会。你要给我建议吗?” “如果我是你,我会继续留在他的身旁,” “为什么?看他和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是很痛苦的事情。” “起码你能看得见他,思念是比嫉妒更辛苦的事情。”她说。 “这是你的故事吗?” “你现在有心情听故事吗?” “为什么不,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你的……” “我的故事不会结束,也不曾开始。我是个听障人士……” “什么?” “别担心,我听进你的故事了,我会读唇语,读得相当相当好。” “你……” “不要同情我,有时候我很庆幸自己听不见,这样就听不见他们在床上的呻吟声……” 这天下午,尹亮君的故事在双双耳里,再次证明,爱情中的缺陷多於完整。 见不到双双,颖川的情绪陷於严重低潮,陆家兄妹联合起来,不让他和双双见面,他不晓得双双回家後发生什么事情,但他知道她一定很伤心,那个风钤盛载了他们许多童年。 他急於找到她,连跑十几趟陆家,只得到一个消息,双双生重病,於是他找遍台北大大小小医院。没有,完全没有,双双凭空消失,再也没有下落汛息。 婚期一天天接近,他无心筹备也无心管理公司,所有人都发现他的不对劲,却将它解读为婚前忧郁。 错了,他并不忧郁,对婚姻,他有他的看法,他认为天下人的婚姻和自家的父母亲一样,他们并不相爱,但他们共同扶养一个小孩,共同为工作打拚,共同为创造更多的名利权势努力。 至於心灵空虚,无妨,外面多的是乐於为他们制造浪漫的情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不易受影响的人,但双双的失踪影响了她,工藤靳衣的话也影响了他,他找来金妈妈、阿英求证,找来徽信社调查,结果让他吓一大跳,原来表面温柔贴心的幸子,竟是戴了双重面具的女人。 双双的委屈、双双的抱歉、双双的眼泪,一遍遍敲痛他的心情。那是种从没有过的感觉,他不相信爱情、不相信人与人之间应该互信,他总防备周遭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父母亲,只有在双双面前,他才能卸下防备,轻松快意。 之前,双双在,他没发觉她的存在对自己的重要性;失去她,他终於发现失去空气,他再不能呼吸。 他是被踩坏的那两条鱼,他一脚踩碎自己的世界,踩去她悉心为他准备的空气。 他生气、他忿忿不平、他气陆家人,更气自己。他一味生气、缺乏分析,他跳脚、低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准任何人进来。 突然工藤靳衣的话射进他脑海里——“如果我是你,爱她,我会更小心保护她……” 他爱她!?不是以妹妹哥哥的身分?有吗?那是爱还是亲情?他有些迷糊。 好吧!就算是亲情,那么他是否该对父母亲,或者金妈妈、阿英存有这种情绪? 不,他并没有,阿英从十六岁开始照顾他,她要走,他只淡淡说:“有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那么,他对双双是爱情?爱情不是一种以情欲为主导的感觉吗?他对双双有这层感觉?不对,他需要再求证。 然後更多的话打进来,全是双双甜甜软软的声音。 “看不到你,我每天都躲在棉被里面哭泣。” “哥,我爱你,好爱好爱你。” “我永远不嫁,留在你身边当你的幸福火柴。” 双双的每句话都温暖他的心,然後一句一句,升温再升温,烦闷的心情被温暖融化,丝丝甜蜜渗进去。 他或许对爱情冷感,但不管怎样,他必须弄清楚自己对双双的感觉,也要弄清楚双双对他的。是的,弄清楚,不过他确定,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不愿意让双双再离开自己一步。几天不见,他已近窒息。 拿起请帖,他匆匆赶到陆家,他到的时候,只有陆吟访一个人在。 她缺乏礼貌,对於老板,她的态度是自做自的家事,拿他当浮游生物,不肯多甩理。 “我要你把请帖交到双双手上,我结婚那天,她必须在场。” “对不起,她的腿不方便,不适合当你的伴娘。” 就算双双吃了他们欧阳家十几年粮,要还要赔,由他们这群哥哥姊姊出面,双双毋需再去面对难堪。 “我不要她当伴娘。” “那么她去不去何妨?” “很重要,这关系到我和她的一生。” “你的一生注定飞黄腾达,我们家双双没这个命。” 这口气吟访憋久了,碍於他是上司,她没办法在公司对他发作,这下子是他自己找上门来,怨不得人。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冷言冷语,我得罪你?” “你没有得罪我,只是请你收敛自己,不要老是表错情,我们家双双末满二十岁,还没有公民投票权,她很容易错认别人对她的感觉。” 就算是双双单方面错觉,可误导她的是成年人,就该由成年人负完全责任,有没有看到,老师和学生有孩子,去坐牢的可是三十岁的女老师。 “把话说清楚。” “我说的不够清楚?欧阳颖川,你很过分,你老是用桃花眼瞄人,万一别人误会,以为你对她有意思怎么办?你不要一天到晚假哥哥名义,行情人之实,行不行?” “假哥哥名义,行情人之实?”“不是吗?哪个哥哥会一天到晚把妹妹qi书+奇书-齐书背来背去,东亲西亲,搂搂抱抱外加甜言蜜语?我可不晓得欧阳家人人热情,至少欧阳老爷夫人就不是这样一号人物。” “我……” “别跟我争辩,说你没有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说的好,他的确乐在其中。 “你的意思是,双双对我,不单单是兄妹情谊?” 吟访不否认,但推卸责任是必要性工作。“错不在她,她是未成年的无知少女,有问题的人是你,搞不清楚妹妹和情人的分际。” 妹妹是自己家的好,坏人是别人家的恶,即便错不在他,她打死都要往他身上赖。 吟访的不否认,让他心情高昂,这么High的感觉他首次尝试到。“如果是这样,她更得去参加婚礼不可。” “为什么?” “我不排斥娶十八岁新娘。”他的“乐在其中”正迅速发展。 “我……等等,我有没有听错!?”吟访拉住他的袖子,确定老板没发疯。 “你没听错,如果双双到场,我就升你做经理秘书。” “不对,你刚刚说的不是这一句。” “意思一样,你要是爱双双,就陪她一起参加婚礼。”丢下请帖,他大步跨出陆家的贫民窟,潇潇洒洒,和楚留香一样。 双双对他有意思、双双对他有意思……呵呵,双双对他有意思……没预料过的感觉一古脑儿涌上来,他——“乐在其中”。 走进一片花海礼堂,美仑美奂的紫色气球点缀出一道道花门,双双和哥哥姊姊走进,慌慌的,是厘不清的心情,假假的,是双双脸上过度夸张的妥意。 双双对所有人都笑,爸爸妈妈、宾客、员工,独独不对工藤靳衣笑,原因是,颖川不喜欢他,虽然她觉得他和自己一样可怜,可,她立志当哥的好妹妹,她拒绝所有哥不喜欢的人事物。 “哥,恭喜恭喜,祝福你跟幸子琴瑟和鸣、自首偕老。幸子在休息室吗?她一定美到让人惊艳吧?”她尽力让自己的应对大方得体。 “这是你的真心话?”颖川盯住她问。 “当然啊!最好快生几个小宝贝喊我姑姑。”她翻来翮去,就只能翻出几句金妈妈要她懂事的老话。 “我以为你讨厌幸子。” “问题是你爱她,不管你爱谁,我都会努力习惯接纳,你的幸福是我最开心的事。” “如果我是个同性恋,爱的人是男生呢?” “那……没办法,只要是你要的……'’ “你都全力支持?” “对,我会在家门前挂一面彩虹旗,昭告大家,我接受同性恋。”她用力点头,让懂事乖巧笑容贴挂。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最爱的人。” 她不迟疑,爱他是她最重要的事,尹亮君给过她意见,她决定接受,所以,不管他是否结婚、是否生小孩,她都要在他身边,就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她只能分到短短的十分钟。 “哪一种爱?” “什么?”她不懂他的意思。 “你爱我,是兄妹之情还是掺杂了其他?” 他一问,她的脸瞬地涨红,两颗圆滚滚的眼珠子找不到落脚处,她东看西看,白白的眼睛渗进红血丝,憋著不哭的嘴唇让牙齿咬住。 懂事懂事,她一再告诉自己要懂事,不能在众目睽睽下丢他面子,可是眼睛鼻子,各部器官都不理会她,硬要让眼泪闯关。 还需要答案吗?不用了,她的表情已给了他正确答案。她爱他,肯定。 “双双,你爱过人吗?”颖川转移话题。 “爱过。”她老实说。 “那是什么感觉?” “一天不见会想念,时时刻刻只想待在他身边,光想到他就会脸红心跳,甜蜜无限,离开他,会感觉心肌梗塞、呼吸不顺,没有他,你不晓得还有没有明天。只要他在,就算明知道他是别人家的男人,与你无缘无分,你仍然感觉晴空朗朗,人生值得期待。” “现在你有晴空朗朗、人生值得期待的愉悦吗?” “当然有。” 甫回答,双双一阵错愕,那是什么问题?为什么哥这样问她?她迷糊。 瞧她一脸雾水,他又“乐在其中”了。好怪!这几天明明忙到快疯掉,却时时刻刻都“乐在其中”,这算不算双双说的——光想到他就会脸红心跳,甜蜜无限? “哥……”她拉拉他的衣袖,想问问清楚。 “先和哥哥姊姊去坐好,典礼马上要开始。” “哦。” 他亲亲她的额头,亲亲她的脸颊,沿用他的“假兄长之名,行情人之实”。 斜眼,他看到吟访,见她一脸不以为然,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看来你对总经理秘书这个工作,持有高度兴趣。” “我对钱向来感兴趣。”吟访回他一句。 “这种事情简单,你可以早点告诉我,我不介意为你用一点特权。” 特权?是欧阳家孩子的权利,现在扩展到欧阳家的亲戚。 “走,我们去观礼席坐。” 拉拉双双,她把妹妹和色狼之间拉出安全距离。 婚礼音乐响起,新郎站好位置,新娘却迟迟不见出现,不多久,工藤靳衣扶著一个拄杖老爷爷站到礼堂前面,他用日语对大家说话,至於说什么。双双一句都听不懂。 此时,镁光灯闪烁,记者抢拍新闻,他们慌张的神情,让人备觉错愕讶异。 “二哥,他们在紧张什么?有大新闻?” 帼酸对她神秘一笑,说:“等一下你的颖川哥哥会告诉你。” “奇怪,全世界的人都听得懂口语,只有我是白痴吗?” “谁叫你不念书。”帼升敲敲她的额头。 “我们学校没教啊,我哪里晓得日文怎么……” 她的嘟嚷还没结束,就让走到她面前颖川,整个人打横抱起。 “哥,你做什么?” 好啦!现在镁光灯全落在她身上,劈劈啪啪,以为她是濒临绝种的古生动物,住在史前洞窟。 “我的新娘子跑了,婚礼必须继续进行,你肯将就一下,充当新娘吗?” “哦?假的,演戏的,对不对?”她看看四周,不确定他的举动。 “中华民国法律规定,只要有公开的场合和两个以上的见证人,就是受到法律保护的婚礼。”颖川回答。 “我真的嫁给你,幸子怎么办?” “她有躁郁症,工藤家隐瞒她的病情已经够过分,还指望我娶她?” “她有躁郁症?”原来该看心理医生的人是她不是自己。 “对不起,我知道她冤枉你的事情了,当时,我应该花时间查证的。” “也不全是冤枉啦!我真的刮了她的车子,还故意绊她摔倒,我气她设计让你骂我。” 对於她的自动招认,他莞尔一笑。 “哥,你们不结婚,合作的事业怎么办?” “工藤家很聪明,不找我合作,损失的是他们,所以合作案照旧,只是和我共推案子的人换成工藤靳衣。” “这就是刚刚说日语的老爷爷宣布的事情?” “对。” “问题是你很讨厌工藤靳衣。” “只要你不要跟他说话,我就不讨厌他。” “哦,那很简单。可是……爸爸妈妈怎么办?你娶我,他们会气死。” “他们妥协了。” 因为他恐吓他们,如果不答婚事,就登报纸,脱离父子关系,至於後续的股票下跌、合作案不能顺利推行等等问题,可不关他的事情,反正他人脉广得很,要重新弄一家公司来和自家的家族企业打,没有太大困难。 “哦!”双双似懂非懂。 “你的问题都问完了,可以结婚了吗?” 他有些不耐烦,在婚礼上讨论事业人际,实在不浪漫。 “再问最後一个问题,好不好?”她小心翼翼问。 “说。” “你爱我吗?” 她瞠大眼睛,等待他的答案。 一秒钟、两秒钟……二十秒钟……三十秒钟……拜托,跳伞的人都从三千尺高空回到地面了,他还在考虑! 终於,双双嘟起的脸颊表明了她的生气。 他认真开口:“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你不知道,那怎么可以娶我!?” “我当然不知道,是你爱过男人,又不是我爱过女人,你不爱我,我怎么会知道。”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没爱过女人,那幸子呢?”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爱她?” “你说过,她是个值得男人喜欢的女生。” “你可以发脾气,我就不行吗?” “所以你喜欢她,是因为对我发脾气?如果你不对我发脾气,就……不会喜欢她?”她很笨,一个简单的双向等式,都要推上半天,“对。”他很无奈。 双双回头举起手指放在嘴唇上,要来宾安静,让她认真思考。 这次她想得比颖川更久,三分钟後,她抬眉主动对宾客说:“我是陆吟双,我愿意嫁给欧阳颖川为妻。欧阳颖川,你愿意娶我吗?”她越俎代庖,把牧师的工作一手包。 “我愿意。”颖川笑答。 偏过头,她得意说:“哥,我总算有一项事情赢过你,以後我可以当你的老师,教会你爱情。” 她的得意没有维持太久,颖川的吻落下,不是以前亲亲额头脸颊就了事的那种,是货真价实的热吻。 四唇胶著,和著镁光灯影,温度节节上升,救命…… 他开始出现一种以情欲为主导的感觉……对“妹妹”出现这种感觉,唉!他不是生病,就是爱情发生…… 一全书完一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