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守护系列3]《三世泣恋》

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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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惜之

我不要写古装爱情、不要写古代的故事，不要、不要……再也不要啦！

别以为我发疯了，我只是在发神经，虽然发疯和发神经似乎没什么太大差别，但请注意，它们二者之间还是有技术层面的差异，听懂我在说什么吗？听不懂？没关系，我自己也不怎么懂，毕竟大家不能对一个即将疯狂的女子要求太多。

或者你要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足以让人疯狂的大事？让我用陈三五娘那种悲剧唱腔唱给你听——我今天啊早啊上啊……花了无数啊时间……打的三千多字啊……全部啊不见了呀啊……咿呀咿……呕心沥血的三啊千啊个啊字啊……

而那个同情心在上回到台北会情郎时，就扔在台北忘记带回来的如菁小美眉，居然要求我立刻生出两篇序给她！请告诉我，我们的教育是哪里出了错？我们的善良风俗呢？我们的浓厚同情心呢？为什么通通不见了？！

序啊！开玩笑，两篇序啊，不是普通的东西，说生就生哦！也没人寄两支催生针给我，让我打一打。

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疯狂的惜之不计正常的如菁过错，抱怨到此告一段落，正式向大家介绍这套新书。

这套书是我踏入言情小说世界后第二次写古装，以前很爱看琼瑶的《还珠格格》，于是在接到如菁的指令后，立志要写出赚人热泪的古装小说，没想到真正写来竟是这般艰辛困难，我不得不说句——琼瑶姐姐我佩服您！

听说这套书将在三月份出，我想那时大家都开学了，到时除了认真上课，别忘记看完书后，给我一些批评指教哦！

楔子

蓬莱仙岛中有个薄命林，林中的红颜洞里住着掌管天下百花的百花仙子，百花仙子手下有数名小花仙、一位鹤发童颜的菩提老叟和照顾崖上百花仙草的少年童子。被照料的植株经过千百年的甘露滋润后自能化为人形，下凡为人间增添鲜艳。

这百花仙子生得袅娜纤巧，娇若春花、媚如秋月，行事温柔平和，素日与岛上众仙各个交好，颇得人缘。对待下属亦如此，从没有在上位者的专横架势。

这日，她移驾到遣仙居，接过芍药仙子递上的茶水，浅尝一口，笑道：“这茶益发好了。”

蓼花仙子接口：“此茶出在放春山上，又以灵花仙叶上的宿露烹煮，自然是好的，其他仙品难以匹敌。”

谈话间，鹤发童颜的菩提老叟跟随在杨花仙子身后走来。

“仙子找老叟可有要事？”

“我刚从咏絮林巡视而来，发现百花仙草都长得郁郁菁菁、茂盛繁荣，独独见紫苑花稀稀落落长得好不单薄，不知是怎么回事？”

“禀仙子——照顾紫苑的是一名唤勖颍的仙童，他素日玩心重，要不就一口气洒上几十瓢水，要不就连着几个日夜不见人影。为了这桩事，老叟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就是没见他有改善的意愿。”菩提老叟叹口气。

“他现在人在哪里？”百花仙子抿嘴轻笑。

“关着呢，我把他关在春冷居，罚他十日不准饮灵泉、吸甘露，令他好生反省。”

“你饿他，他岂不更讨厌紫苑花，这样子他更有借口不对它尽心照顾了。”

“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仙子，这勖颍不知怎地就是讨厌紫苑，何不让他换个工作，说不定他会做得起劲些。”

“换工作？！”百花仙子摇头叹息。“勖颍和紫苑有着未竟缘分，上一世他们是夫妻，本注定该有一世情缘，可是紫苑因容貌丑陋不堪，终生不得夫婿青睐。今虽登入仙界，紫苑却仍牵系着对夫婿的爱恋，这份坚持护着早该烟灭的情缘不断。我让他们朝夕相伴，只盼他们早日缘尽情散，谁知会弄成这光景？榴花仙，你走一趟春冷居，把勖颍领来。”榴花领命走出遣仙居。

“仙子，既然他们情缘未尽，何不让他们下凡，待情孽褪去，再让他们重返仙界，这样安排岂不省事。”菩堤老叟提议道。

“让我和勖颍谈过再下决定。”她低头凝眉思索。

一会儿，榴花提来勖颍，他在百花仙子面前垂手而立，双眼直直望住仙子的倨傲神情，丝毫不觉自己有错。

“勖颍，我听菩提老叟说，你非常不喜欢紫苑花？”

“我生性不爱受羁绊，这紫苑不能随身携着，陪我四处游乐，我自然不喜欢。”他振振有辞。

“她是你的责任。”百花仙子好言相劝。

“我可以选择别的责任吗？”他迎着仙子问，脸上毫无畏色。

“不可以。”

“既是如此，我只好继续受罚。”他眼中没有妥协。

“我想……还是依您老的意思。”她转头看过菩提老叟后，回眸迎视勖颍。“我命你和紫苑同时下凡投胎，共结三世情，了却这段尘缘后再返蓬莱。届时，我不会再让紫苑成为你的负担，你意愿如何？”

“好！但是我要她还清欠我的。”勖颍嘴上虽然答允，心却有着不甘。毕竟无端受她牵绊，连连受罚，这口气他是无论如何都吞忍不下。

“还清？你指的是——她受你甘泉灌溉，却不断害你受累？”这孩子，他只要求求她，她会重新考虑要不要罚他下凡受苦，偏偏倔强的他说什么都不肯低头。

“对！”

“好，允你，下凡后紫苑将因你受饥饿、皮肉之苦，另外，我要她受你的灌溉之恩，用尽一生泪水偿还。你说，可好？”

听完，勖颍一点头，没再多说话，转身往外走去。

百花仙子轻声叹息——紫苑，这是你的劫数……情爱伤人，你受了一世苦怎还不懂回头，越是执着越是痛苦啊！唉……世间痴愚女子何其多……

她领了众仙来到咏絮林，咏絮林外一排仙梅开得正美，在凡间，此时应是百谷不生的十二月。

百花仙子仙手一指，刹那间，紫苑化成人形盈盈站起。她走到百花仙子跟前屈膝拜倒。

“紫苑，我让你和勖颍仙童下凡了却尘缘，你说可好？”

“但凭仙子作主。”她垂下头，眼角泛泪。想起前世，因丑陋容貌，让他在人世受尽侮笑，他气她、恨她理所当然……这一世她愿还报于他。

“我允了他条件，你有没有要求想我允你的？”

“我……”她偏过头想了想道，“我想要才情、美貌。”

聪明！仙子在心中赞她一声，世间男子有谁不被这些肤浅的表相所吸引？

“好，我答应，你去吧！勖颍已经下凡多时了。”

领了指示，紫苑起身，缓缓走出咏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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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漫天飞雪，晶莹剔透的雪花从北京城的天空降下，慢慢地在大街上堆积出一个银白世界，厚厚的白雪教人寸步难行，狂傲的寒风透进人的骨髓。

在这时节，人们都选择躲在屋内，让几堵墙挡去寒冬肆虐，让一盆暖烘烘的炉火、一壶热呼呼的茶水抵去刺骨寒冷。

端康紫语柱着杖，看着空无一人的大街，心想，今晚再不可能乞讨到食物了，压压翻搅的肠胃，她冷得佝偻起身子，好冷、好冷……

回首看看来时路，她猜今夜她将魂归离恨天……

过惯养尊处优的生活的她竟连基本的生活能力都没有，学了十几年的琴棋书画，一旦脱离可以依附的支柱，这些东西竟帮不了她存活。离开“那里”一个多月，用罄身上所有，剩下的日子她只能以乞讨为生，身为女子，太可悲……

街边一幢低矮的小屋，屋里透出的暖暖火光吸引了紫语的视线，她不由自主地走往小屋的方向，想偎近那份渴望已久的温暖。

屋内童稚的声音响起：“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爹爹，我背得可对？”

“很棒，双双最棒了。”一个慈蔼的声音透过窗棂送入她的耳，眼前，她仿佛看到当爹亲的正伸手去摸摸孩子的头发。

“爹爹，我还会一首诗，隔壁林姐姐教我的，您听听——雁尽书难寄……”

“雁尽书难寄，愁多梦不成。愿随孤月影，流照伏波营。”紫语喃喃地和着小女孩的声音，念出这首“闺怨”。

那一年，她十岁，第一次听到这首诗。那是段不识男女情爱的岁月，但听着这首诗，她的心仍然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丝感动……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霜降刚过，天就落下白雪，突如其来的寒气让满园的梅花提早绽放风华。

紫语冻得红通通的小脸露在棉袄外，大大的两颗眼睛骨碌碌地转动。

“小兔兔，你在哪里？”清亮稚气的嗓音从“谢园”、“柳阁”一路传到“情楼”，焦虑的情绪透过一声声的问话表露无遗。

走进情楼，满园新绽的梅花暗香浮动，却舒解不了她忧虑的情绪。

“大小姐，您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拦住她的路。

“我要找我的兔兔儿。”她冷得猛搓双手！想为自己挣得一丝暖意，眼角的泪早已不争气地缓缓流下。

“小雪兔不见了吗？”翡翠蹲下身对着她的眼睛问。

“是啊！那是阿玛送我的，要是找不回来，今夜下那么大的雪，它一定会被雪掩埋住的。”紫语忧|奇+_+书*_*网|心忡忡地说，一想到它将因自己的疏忽而受苦，她的泪就不受控制地成串落下。

“这样啊……不如，您先回去柳坞园，我去找几个人来帮忙找，一找着了马上送去给您，好吗？”

“可是……”紫语迟疑犹豫着。

“要是您被冻病了，王爷知道一定会更加心疼的。”

端康王爷膝下有一子二女，其中他最疼惜的就是这位大小姐了，她自小聪慧过人，学书更是过目不忘，家里的几个师傅莫不对她赞赏有加。

“好吧！那你去帮我唤人来，我马上回柳坞园等消息。”

“好！别耽搁太久，小心身子，别让自己冻着了。”翡翠殷殷叮咛。

“知道了，好姐姐，我马上回去。”见她走远，紫语背过她，不死心地弯下腰继续寻找。

突然，一声声忽隐忽现、断断续续的低泣传到她耳边。

紫语寻声行去，直直走到了情楼的台阶上，看到一个美少妇，正倚窗而立，串串泪水漫过双颊湿透衣襟。

“雁尽书难寄，愁多梦不成。愿随孤月影，流照伏波营。”美妇低吟过，泪洗红妆湿栏杆。

“五姨太，可不可以求求你不要再哭了？待会儿王爷过来看您这样儿，不是又要怪到咱们下人身上，责骂我们没有好生伺候？”宽儿不耐烦的声音从内室传出。

闻言，妇人快快拭去眶边泪水，可……泪水越擦越多，想止怎止得住？

从小就爱哭成性的紫语，看她这副模样，不由得眼眶一红，刚止住的泪水又跟着垂落。她走到妇人身旁，推推她，把她拉到室内坐好，用小小的手绢儿帮她拭去泪水。

“好婶婶，你有什么委屈，告诉我吧！让我来帮帮您。”

“小姐，您怎跑来情园！老爷马上要到了！”宽儿一看到紫语，吓得放下高高跷起的脚，急忙站起身。

紫儿不理会她，继续推着少妇的手问：“婶婶快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我是在想我的郎君和孩儿，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了？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冻着？”说到这儿，少妇的泪又止不住地成串掉落。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光在这里挂心他们也无济于事啊！”

“我不能回家……我的身子早已卖给了王爷……”

贫贱夫妻百事哀，恩爱夫妻想白首，不过是痴心妄想……

“你是说阿玛买下你，你只好放下儿子丈夫住到王爷府来？”

“是啊！小姐，这是大人的事，您一个小娃儿就别管了吧！五姨太是命好，让王爷看上了眼，从此穿金戴玉不愁吃穿，哪像我们，同样是被买进府，只能当个下人供主子使唤，我就不明白五姨太到底还不满意什么？”宽儿一脸不解。摇摇头，她劝了一下午，劝得她口干舌燥，端起茶水喝上一口。这世界就是有人，人在福中不知福。

姨太太？阿玛又买了一个新的姨太太，那额娘不是又要躲在房里默默垂泪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阿玛要不断不断地买新姨娘来让额娘伤透心？这就是风流吗？有了风流这个借口，男人就有权理直气壮地让女人伤心吗？她真的不懂！

“你想回家，还是想留在王爷府‘穿金戴玉不愁吃穿’？”紫语仰高小脸，小小的年纪却满是大人口吻。

“若是小姐肯出手相助，让奴家能回去与夫君、小犬相聚，奴家会永远感激您的大恩大德。”说罢，她屈膝一福。

“好！我帮你，希望你们家从此过着幸福的日子。”这不只是帮她，她也要帮帮她那受尽委屈的额娘。鼓起勇气、下定决心，她告诉自己别害怕，阿玛一向疼她，从没拒绝过她的要求。

“小姐，您快回去吧！王爷已经到情园来了。”宽儿频频催促着紫语。

王爷的护卫们提着灯笼慢慢自远处走来，在风雪中摇摇晃晃的几点光明，催促着紫语的计划加速成形。

端康王爷走近，看见最疼爱的女儿两颗眼珠子牢牢地锁住自己，一头雾水地蹲下身，扶住她小小的肩膀问：“紫儿，你是怎么啦！这样看阿玛？不认识我了吗？”

她深吸口气，脱口问：“阿玛，紫儿听到一阕词，百思不解它的意思。”

“你念念，阿玛帮你分说。”他笑了笑，坐到椅子上喝口热茶，把紫语抱到膝间，对女儿的宠爱表露无遗。

“秋月婵娟，皎洁碧纱窗外。照花穿竹冷沉沉，印池心。凝露滴，砌蛩吟，惊觉谢娘残梦。夜深斜傍枕前来，影徘徊。”紫语轻轻地把整阕词背出。

“好，我知道了。紫儿，你看中秋月圆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时候，天下有情人都在这时团聚，可这词中的妇人却是形单影只，凄清孤苦地度过这美好时辰，词里露滴声、蟋蟀呜惊醒她的残梦，作者用‘影徘徊’三个字点出她的满腹哀怨。这阕词是在写秋夜怀人。阿玛这样说，你懂了吗？”紫儿自小早觉、聪颖过人，他从不设限她的各种学习，否则在一般家庭，没有人会准许少女读这种情诗艳词的。

“不懂！”她皱起两弯芙蓉眉，轻摇了头。

“哪里不懂？告诉阿玛。”

“现在天下太平，阿玛已经好多年没出外征战，您日日夜夜都在家啊！为什么额娘要念这首诗？她有离愁情怀吗？为什么她让自己人比黄花瘦，为什么她要讲‘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谁知高楼连苑的富贵夫妻仍是满腹悲水’？是不是额娘弄错了？”

“你是说你额娘……”女儿一说，他才想起，已经好久没去探望妻子了，原来在这段被他忽略的日子里她过得并不好。

“阿玛，紫儿想问您，为什么您要有那么多个姨太太？为什么您从来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额娘过得好不好，您早已不在意了，是不是？我不明白，您若不喜欢额娘，为何要娶她入门，若是喜欢，为什么又不让她快活？”一大堆“为什么”问出她满腹疑惑。

“不！我在意，只不过……”

“只不过舍不得美妻娇娘，舍不得芙蓉帐暖的夜夜春宵，殊不知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她站起身，无畏地走向前和阿玛面对面。

这些话她自额娘那里听来，初听时觉得恶毒，现在想来才知，那是存了多少深刻悲哀才说得出口啊！

“紫儿，你说话太歹毒了，女孩家怎心眼狭小至此？往后……”

“往后怎容得下夫君的若干小妾？”她接了阿玛的话。“婚姻对女人是永远的不公平吗？那么紫儿情愿终生茹素，永伴青灯古佛，也不愿踏入一场不公平的婚姻中。”她话说得重，只盼阿玛肯回头。

“紫儿，你今日来是为了和我作对的吗？”他一击掌，震落桌上瓷杯。

“女儿不敢，只是心中有太多疑惑，我不明白额娘的十几年青春，怎会换得夫君的无情相待，而五姨太爱子爱丈夫的心，怎又会为了金钱，不得不割舍？为什么您有权制造人世间的遗憾？因为您是男人，或者是……因为您是高高在上的王爷？”紫语鼓足勇气把话说完全。

“紫儿，你恃宠而骄了！”他双目怒瞪。

“阿玛，我亲眼见您那些姨太太们，为了争取您的青睐而彼此争斗，我亲眼瞧见额娘和五姨太的伤心悲恸，您是最仁慈的爹爹啊！怎舍得一群女人为了您的一时欢喜而伤一辈子心？至少您让五姨太回家和丈夫儿子相聚，不要拆散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求求您为紫儿、嫣儿和睿儿积积福吧！”紫儿双足跪落，盈盈双眸中蓄满泪水。

为孩子们积福？可不是，若将来他最宠爱的紫儿、嫣儿也是这般受男人欺凌心伤，他怎忍心？

“也罢！宽儿，你去让马车夫备车，和翡翠两个人送五姨太回去！”他长叹一口气，重新面对紫儿，许下承诺。“我会去看看你额娘，并努力让她不再心伤。”

“额娘病了。”她松一口气，绽出如妍笑意。

“病了？我怎不知道？请大夫来看过了吗？”他十分讶异。

“她是相思成疾，无药可医的。”她吐吐舌头，调皮地对阿玛灿然一笑。

“你这丫头，看来我要限制你读那些情诗艳句，免得你满脑袋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他笑着摸摸女儿的头。“我去看看你额娘，你也趁早回房歇着，天黑路滑，你可要小心行走。”

“好！”她乖顺地点头。看着阿玛渐行渐远的身影，紫儿好骄傲，她有一个好阿玛，好……爹爹。

转过头，她对着那位欲语还休的年轻婶婶。

“小姐，您的大恩大德妾身永远铭记在心。”少妇喜极而泣，蓦然，想起什么似地，从颈上取下一颗紫水晶，挂上紫语胸前。“您的恩德我无以回报，这是卓家的传家之物，只传予长男媳妇，我从婆婆手中取得它，今将其转赠于你，愿它佑你平安康泰。”

“不！我不能收下，这是您的传家宝。”紫语推却。

“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请小姐收下当作纪念，他日若有缘再见，让我们共忆起这段缘分。”她对紫语嫣然一笑，转身随宽儿走出情楼。

这是紫儿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卓柴萍，却没想到这段缘分却紧紧地牵系着她往后的命运。

待陷落回忆中的紫语再回过神时，小屋里的人儿已酣然入睡，温暖的烛火亦随之熄灭。

呵口气，搓搓早已冻僵的双手，她缓步前行，宽阔的天地间竟无她端康紫语的容身处？

想起“他”，苦笑一声，潸然泪下……终是枉凝眉呵，想她眼中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起自秋流到冬，自春流到夏？

泪在颊边结成冰珠子，就像她的心，早已没了温度，没了爱……

踟蹰慢行，紫语在一幢大宅邸前停住，高高的屋檐为她挡去漫天风雪。她蜷缩在角落，身上再也榨不出任何暖意……

属于“冷”的回忆很多很多，每个记忆都有他……

她记得那夜寒意渐浓，他突然出现并摔坏了她的白玉筝……他那凶恶的表情好吓人，一直以为那个温文尔雅、从坏人手下救下自己的男人，才是她的夫君，谁知道，他换了张面具，让她差点儿认不得……

她记得他为了媚湘小产，一怒之下把她关进柴房里，那些夜，冷风从窗缝吹进柴房里，透进她的衣裳、她的肌肤、她的骨头，那种从骨髓渗出的寒意让她慢慢失去意识……可是一醒来，他又换上原来的温柔面具，对着她笑、对着她说……他也喜欢她……

她记得，在回家的马车上，他执起她的手说：“你的手好冰，很冷吗？”她摇了摇头回答：“有你在，再冷我都不怕。”然后，他把她抱在怀中，暖暖她的手、暖暖她的脚、也暖了她的心……

她记得他采来新梅插在瓶中，告诉她：“这像你，清新、傲骨而纯洁。”她则捧了清水，回答他：“这是你，滋润、延续、丰富了我的生命。”他笑了，环住她的腰，告诉她：“天那么冷，还去碰冰水，笨！”她则回答他：“我不笨，因为我知道你会为我把手温暖。”

她记得……天，她怎会记得那么多，扣除那些磨难，他们真正在一起多少日子？怎就有了满箱满筐的回忆？为什么每个回忆都那么鲜明，仿佛是昨日才刚刚发生？是因为离开他的这些天，她日夜温习这些回忆吗？还是因为爱他的心从不曾冷却……

好冷、好冷……缩着手，偏过头，她好想睡……她猜想今夜她将魂归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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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倚着柳树，紫儿遥望着天际彩霞，红的、金黄的、桥的……一道一道的霞光染上柔软的云朵，几只归巢倦鸟自天空飞过，嘎嘎叫着。

“小姐，我们回去吧！王爷和夫人已经在马车上等我们了。”含笑低言。

“好！我们走，嫣儿呢？她回车上了没？”在祖奶奶诞辰前夕，他们全家到太平寺为祖奶奶上香祈福，请四方神明保佑她长命百岁。

祖奶奶是当朝皇太后的亲姐妹，平日二人走得近，因此，紫语和嫣语也常有机会随祖奶奶进宫拜见皇后和各宫嫔妃。

“她不知上哪儿去，王爷已经派人四处寻找，不如我们先上车。”

“我知道她在哪儿，我带你去找。”这调皮丫头，准又到庙后的林子里去了，她的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老想碰碰那些说书人口中的绿林好汉，因此，哪里有林子她就往哪里钻。

她带头往庙后走去，迈着小小的步子，心里想起上回嫣儿在林子里摔得浑身是泥的情景，不由得娇笑出声。

“好一个美人展眉，真是教人惊艳。”几个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挡住她们的去路。

“你是谁？为什么挡住我们的去路？”含笑勇敢地挺身护住小姐。

“哇！连个小小丫环都这般清丽动人，让人忍不住想一亲芳泽。”其中一名男子走上前，轻薄地用扇柄抬起含笑的下巴。

“请你们放尊重。”紫语气得挥去他的扇子，泪水已在眼眶中饱蓄。

“尊重？姑娘你弄错了，聪明的女孩不用男人尊重，只要男人爱……”他轻佻的口气龌龊得让人作呕。

“小姐，你浪费口舌和他们谈尊重，不如回去跟我们家那只大笨狗讲中庸。”含笑说着拉过紫语转身就走。

他们倏地围上来，把主仆二人围在中间，教她们进退两难。

“好呛的姑娘，把我们比成了狗，既是这样，我们只好对你们这两只母狗发发春。”

“你，无耻！”紫语用力拨开他伸过来的禄爪，眼泪已不由自主地滑下。

“别哭、别哭，你哭得本大爷的心好酸。”

“这样就无耻？那么等你们尝过本大爷的滋味后，包准上瘾，到时天天缠着我，要我赐给你们雨露，那才叫无耻淫荡呢！”一个身着黄衫的男子淫猥呵笑。

他一把将含笑拦腰抱住，其他人同时一涌而上，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白色身影飞掠而过，只见那群人渣尽躺在地上呻吟不已。

“你是谁？敢管我四贝勒的闲事，活得不耐烦了吗？有胆给我报上名来！”

“在下卓勖恺，有何指教？”白衫男子站定，回身看看地上狼狈的几个人，轻蔑神色不经意流露出来。

“卓、卓、卓勖恺……”是那个名震朝野、官拜一品的征东将军卓勖恺？

听说他和当今皇上是亲如手足的好友；听说他曾从刺客手中救下皇上一命；听说朝中大臣都要敬他三分……而他只是个承了祖荫、有名无实的贝勒，怎惹得起这号人物？缩缩腿，他被他的眼神盯得全身不住地发抖。

“正是在下！”他潇洒地一甩扇。

白色的衫袖在风的戏舞下，翩翩扬起，几乎是第一眼，紫语的心就不由自主地随风飘上他。

紫语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相当高，要仰着头她才能瞧清楚他；他的脸长得斯文秀气，一点都没有压迫人的威势，但他浑身散发的王者气势，却让人不由得想臣服于他。

认识他吗？不！这样的一张脸要是看过一次，任谁都难将他自心底抹去，那么……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熟悉感？仿佛、仿佛他们早已相识，仿佛、仿佛他们早已互属？这是多难以理清的心情呵……

等她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的眼睛竟不害羞地直盯着人家瞧，一瞬也不瞬地。

“姑娘，你还好吗？”勖恺先出声打破沉默。

“多谢公子相救，紫语感激不尽。”低下眉，掩住难抑的情绪。

“这里人烟稀少，易引来心怀不轨的男子，姑娘怎会来此？”

“我想到林子里寻回舍妹，她一向活泼调皮，常往林子里钻。”

“那我陪姑娘同去可好？”他淡淡一笑，提议说。

“好、当然好，要是再碰到刚刚那种衣冠禽兽，至少有个人可以治。”含笑代她答应。

“那……有劳公子了。”她屈膝一福。

勖恺见状连忙伸手将她扶起，在碰触的瞬间，一股无可言喻的感动翻搅了他的知觉，他的心如擂鼓般奔腾不已，他不知道自己怎会这般无礼，牵了她的手就不想再放？是吸引？是动心？总之，他的心强喊着“要她”！

“我们快走吧！再晚天就要黑了。”含笑及时出声解除了尴尬。

卓勖恺领头行去，紫语在后面慢慢跟随，踩着他走过的泥土，看着他的足后跟，望着他随步飘动的衣摆，她的心微微颤动。

她不解为什么只是待在他的身边，她就会感觉安全？为什么只是跟随他的背影，她就会觉得幸福？情嗉在她心中慢慢发酵、扩散……

手里金鹦鹅，胸前绣凤凰。

偷眼暗形相，不如嫁与从，作鸳鸯。

不如嫁与从，作鸳鸯？她到底在想什么？一个豆寇年华的少女，怎可如此不害臊地怀春思人，恼呵！她拼命摇头，想摇去满脑子胡思乱想，却没料到摇不去满腔春思，反而摇出了满颊绯红。

“姑娘怎生称呼？”勖恺的声音蓦地自前方传来，不知怎地，他不想就此和她失之交臂，不想就此让她从自己生命中错过，他强要与她的生命出现交集，不因她韶华姣美的容貌、不因她弱柳扶风的纤细身段……只因那……是了！是那股无可言喻的熟悉感，蛊惑了他的心志。

“我叫紫语，爹娘都唤我紫儿。”他叫卓勖恺，那……他是汉人吧！紫语细心地用了汉人唤父母亲的称谓，仿佛这样子她又和他拉近了一点距离。

紫儿？又是那份无从分说的熟悉感猛地撞进他的心壁……他强压下狂奔的心跳，转身再问：“紫儿姑娘可是京城人士？”

紫儿还没作答，含笑突然对着远方招手。“二小姐，我们在这里！”

嫣语很快地跑到姐姐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卓勖恺。“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和我姐姐说话？孤男寡女的不怕惹人非议。”

“嫣儿不可无礼，是这位公子救下我和含笑。”

“是英雄救美人啊！你的身手好不好？”嫣语叉着腰问，大有和他一较长短的念头。

“哪会不好，他才飞身过来，我们连他怎么出手的都还没看到，那些下流男人就全躺下了。”含笑插口，把当时的情况说上一道。

“姐，我早说过，女子也要学武防身，你偏不听，这回受到教训了吧！回家我可要好好把你锻炼锻炼。”

嫣儿那一副训示徒弟的模样，惹得勖恺会心一笑。

“紫儿姑娘的身子骨并不适合练武。”他的话适时解除紫语的危机。

“是啊！你要大小姐练武，就像要你自己学文章一样难。”含笑也取笑她。

“你敢笑本小姐胸无点墨？好！看我的厉害。”她摩拳擦掌准备扑向含笑。

“你说什么？‘胸无点墨’？哇塞！真不简单，二小姐用了一句成语耶！天要下红雨了，大家快躲到凉亭里避雨哦——”含笑说完拔腿就跑，引得嫣语也跟着追赶。

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紫语鼓起勇气说：“今日卓公子出手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紫儿无以回报，只有……”她低头取下腰间的随身腰佩，递予他。

收下啊！请收下吧！至少让我心存幻想，假装日后你会拿起玉佩睹物思人，会想起这一个下午、这一名陌生女子和这场邂逅……求你呵……

看他久久不伸手接去，她的泪盈满眼眶，沿着香腮滑落……

他的心被她的泪灼烫成伤，他的情绪因她的愁眉不展而陷入低潮，他心疼、不舍，不自觉地伸过手接下玉佩。

从不知道还有人可以影响他的喜怒、从不知道还有人可以毫无预警地闯入他的内心，一直以为，他的心早在十年前那场家变中死去……

“谢谢、谢谢……就算再也见不到你，我也会永远把你牢牢记住。”泪还悬挂在眼角，但她的嘴角已漾出灿烂笑颜。

会的！我们定会再相见的。他自信满满地在心底对着紫儿的背影说。

该死！什么狗屁格格，凭什么一道圣旨就决定他的一生？好个端康王爷，他没上门向他索讨当年债，他竟敢用合婚把他纳入自己的权力旗下！

好啊！想斗是吧？他奉陪！

勖恺一掌袭上桌沿，把桌角卸下一角，心中的怒气昭然若揭。

媚湘泪眼汪汪地对着盛怒的勖恺。

怎会这样？自十六岁那年把清白的身子给了他，她就一直在等待他收心，等待他正式迎娶她为夫人，谁想得到一纸圣旨粉碎了她多年的梦，一个天外飞来的“语歆格格”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占上了卓夫人的位置，叫她如何能心甘？

小时候，她和勖恺就是一对人人称羡的青梅竹马，若不是卓家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勖恺和学恺不会远离家乡，不会再见面两人成了陌路人，如今，她费了多大力气，好不容易才慢慢回到他心中、走到他身边，叫她放弃她可不服啊！

“大哥，你立刻进宫跟皇上谈一谈，请他收回成命。”学恺说。

“是啊！你快去，去晚了就再也来不及了呀！”媚湘附和。

“不！我决定要如他的意，娶那位‘语歆格格’！”他嘴角里隐含讥笑。

“如谁的意？这桩婚姻不会有人‘如意’，大哥，你别为赌一时气，葬送了自己的一生。”学恺没想到他的劝说竟换来这句讥讽，他实在不懂大哥的心里在想什么？

“是啊、是啊，你赌这口气太不值得，那位格格不知是怎般的刁蛮任性，否则连皇帝自己都三宫六苑七十二嫔妃的，怎会下道圣旨不准你大婚后再娶妾，甚而连你目前的身边人，都要把她们遣送出去？”想来，那位语款格格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若她一进门，这卓家岂有她容身处？

“我会让他后悔把女儿嫁给我！”他的口气中隐含森冷。

“大哥，你的意思是……”让端康王爷后悔女儿下嫁予他，对大哥有何好处？

“你忘记当年是谁带走娘的？”他转过身正视学恺，双眸里满含恨意。

“那时我还小，只模模糊糊知道是个王爷，难不成这个王爷就是……”霍地，他懂了！可是往事已矣，来日可追，为一段过往赔去后半生，值得吗？

“没错！就是他！我未来的岳父。”他的恨成了一张无形密网，牢牢地套住他的心，捆得他动弹不得。

“听说他对这个语歆格格宠入心底，不管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用尽心力帮她要到，从小他就把女儿当男子养，家里不但请了师傅还有武师，专门指导家里两位格格。”学恺把他所知道的尽数提供。

“天！女子无才便是德啊！像她这般舞文又弄武的，不是变成个男人婆吗？娶这样的女子岂不是家门不幸，勖恺，你千万不可以娶她入门，否则整座将军府会被她弄得乌烟瘴气。”媚湘使力批评，只盼他能改变心意。

“够了！什么都不要再说，我已经决定，不会再更改。”他阻下两人的劝说。

“大哥，你计划……”

“是的！这就是我的计划。”他解答了学恺尚未出口的问题。

十年前，若不是端康晋，他不会变成失怙孤儿，若不是端康晋的好贪渔色，他的家不会分崩离析。

这些年他日日夜夜追查当年带走母亲的男人是谁，总算让他在前几日找到当年目睹一切经过的邻人——阿三。没想到他前脚刚得到消息，连复仇计划都还没着手策划，“他”后脚就急着把女儿送上门来。

好得很，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他心疼的女儿将落在他手上，这是老天开眼，是老天把报仇机会亲自送上门，他该举杯畅饮，该感激这桩“御赐婚姻”。

哈、哈哈、哈哈哈！还有什么事比这件更值得庆贺！

“大哥，那媚湘怎么办？圣旨中要你把家中的一干侍妾全部送走，并永远不得娶妾。”再怎么说，媚湘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她爹临死前还哀哀恳求他们兄弟，好好照顾她。

“我会把她安置在康园。”康园是卓家在市郊的一幢别院。

“不、我不要，我不要离你这么远，我要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她偎上他的肩膀，软声要求。

“我会‘时时刻刻’陪在你的身边，放心好了。”他笑得诡谲。

想嫁他，行！那她就得有守活寡的准备，就不知道这种高贵的娇娇女，会不会也搞上红杏出墙的把戏？要真是这样，端康王爷的面子该往哪里摆？若是他再“一不小心”把事端扩个十倍大，不知端康王爷要如何在京城立足？

“勖恺，你是说你要到康园陪我？”她志得意满的自背后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背上，丝毫不顾忌还有学恺在场。

“大哥，我还有事，先行一步。”学恺红着脸，别过身离去。

一看学恺识趣离开，媚湘更卖力地使出浑身解数，把自己送到他身前，握住他的手探入自己胸前的柔软。

“你先下去帮忙布置新房。”他沉着声、缩回手。忽地，他厌恶起这种游戏。

“哦！新房要安排在哪里？”她不情愿地放下他的手，闷声问。

“随便！”

随便？他真是连一点点都不在乎那位格格？湄湘掀起描绘精致的菱嘴，微微一笑，那……就把新房布置在“梅园”好了，那儿是勖恺专为纪念爱梅成痴的老夫人盖的，平日很少有人肯接近那里，听说几个打扫丫头，还曾经亲眼看到老夫人的鬼魂在园子里飘来荡去。

老夫人啊！你可要显显灵，把那个讨人厌的坏格格吓个半死。

死？这倒是个一了百了的好法子，就不知道一个死格格还有没有本事管丈夫娶妻纳妾！

她跟起脚尖，在他嘴角印上一吻。“我先下去忙，那你……晚上记得哦！”轻抛过媚眼，她扭着姣美的臀部走出门外。

勖恺自怀中取出紫儿相赠的玉佩，细细品玩。他们真要错过了吗？一道圣旨、一个格格，改变他下半生的命运，也阻断了他们之间的所有“可能”。

他忘不了她的巧笑倩兮、忘不了她的泪眼盈盈、忘不了她眼底眉梢那股恬淡安详，他坚定的意志有一忽儿的动摇，是不是该放弃复仇，争取自己的幸福？

不！他无法忘记爹临终前的不甘挣扎，无法忘记娘赴死前的绝然凄容，恩爱夫妻因“他”拆散，多情爱侣因“他”共赴黄泉，一家子的幸福因“他”而烟飞云散。

这一切，他要悉数讨回，就算大清律法没办法定“他”的罪，他也会用自己的方法让坏人自食恶果。如果……虐待那位“语歆格格”会让“他”心痛如绞，那他何乐不为呢？

端康晋，你等着吧！

天寒地冻，一幢小小的破茅屋里升着一盆火，两个全身素缟的小男孩围着炉火，把纸钱一张张折成元宝，放入火炉中燃烧，看着黄色的纸沾上火花，火苗迅速扩大、窜升……转眼成灰……成烟……

“哥哥，爹爹睡了这么久，怎还不醒来？”学恺再绕到床边，掀掀父亲的盖头布，他的眼睛仍牢牢紧闭。

“爹爹太累了，我们让他多睡一会儿。”他拉过弟弟，继续为父亲烧元宝。

“可是，叶大婶说爹爹不是睡着，是死掉了。”学恺始终没掉下来的眼泪，在这会儿再也忍不住地滑了下来。

“学恺，你要乖乖的，不行哭、不行闹，爹爹病得重，人间的大夫都医不了他，他只好到天上去，请求老天爷帮他医治，你这一哭，爹爹走得不放心，若是又踅返回来，他又要受病痛之苦。”勖恺圈着弟弟的肩膀，不舍得把自己心中的悲痛传到弟弟身上。

“哥哥，将来我长大，要当最好的大夫帮人家医病，不用让他们到天上去找老天爷帮忙。”他的啜泣声渐歇。

“好！哥哥知道学恺最懂事。”他领着弟弟为父亲再上一柱香，然后蹲下来，继续烧纸钱。

两人默默地持续着手中的工作，北风在门外呼啸而过，偶尔自门缝中带进些许风雪，冻得两兄弟一阵哆嗦。

“勖恺、学恺，娘回来了！”喜悦的声音，在推开门接触到满室哀威后戛然停止。才几个昼夜，几十个时辰……她的家怎就变了样？

“娘！”乍见母亲，兄弟两人飞身扑来，紧抱住母亲再也不肯放手。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爹爹身子不好，你们答应我要好好照顾爹的，怎么会……”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成哽咽，再不成声。

“昨天勖恺出门帮爹爹抓药，我在后院劈柴火，突然听见爹大吼一声，我急忙跑进房里，看见爹青筋暴突，抖着手指着门边的阿三，我连忙抓住他的领子问是怎么回事……”

“他把我卖身进王爷府的事说出来了？”她颓然地跪倒在丈夫床边，抚着尸身，喃喃自语，“你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男子怎能接受这种事，你是宁愿死也不愿妻子玷污了清白，我懂！我这种女子早已失去活着的资格，等等我，让我随你去吧！”

她打开覆在爹身上的被子，从他颈子上取下一块绿翡翠，然后把它挂上学恺的脖子。

“勖恺，我身上有一块紫水晶，你见过的。这两件东西是我们结婚时唯一有的两件值钱物品，本来说好紫|奇+_+书*_*网|水晶给你、翡翠给学恺，可是，我把紫水晶给了一个小女孩，因为她帮助我离开了王爷府，让我能回家和你们团聚，倘若日后有缘再相见……”

“我会报答她的恩德，并把紫水晶取回来。”勖恺接下母亲的话。

“我很安慰，你有你爹正直诚信，不负欠人的性格。千万要记得，一定要帮我还清她的恩惠，否则娘在另一个世界会心不安稳的。”她拍拍勖恺的肩膀，转而面对小儿子。“学恺，爹爹的身体一向不好，娘到他身边照顾他，好不好？”“可是哥哥说他到天上请老天爷帮他医病，他的身子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是啊！可是老天爷的家好远好远，我不放心爹爹一个人去，哥哥很厉害的，我相信他可以好好照顾你，你让娘去照顾爹好不好？”

“那你也要像爹一样躺在床上一动都不动了吗？”

“是啊！学恺怕不怕？”

“不怕！我怎么会怕爹娘，你们是世上最好的爹娘啊！”

“好！那么让娘再抱抱你，唱歌儿陪你睡觉……”她抱起学恺爬上另一张床，软软的嗓子哼唱着歌。“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那是娘最后一次唱歌儿，从此他们兄弟俩再也听不到这柔美的声音……

那天深夜，他亲眼看着母亲投环自尽，亲手提来清水为母亲把身子擦拭干净，还冒着冰寒的冷风出门，替母亲摘来大把新梅，让梅香送父母亲一程。

第二天葬了父母，他带着弟弟远离家乡……

合上书，勖恺揉揉鬓角。好多年不曾再回想过这段不堪的过往，怎会在大婚前夕又想起这一段？总以为隐藏在心里的伤口早已结痂成疤，谁想得到再掀开，仍是鲜血淋漓。

语歆格格，这段仇怨你是再躲不过了！父亲种下的因就由女儿来承担，就如同父亲的不平要自他手中获得平反一样，公平而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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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坐在喜房内，紫语垂着头，幻想今日的重逢。再见到她，他会欣喜若狂吗？或仅是淡然一笑，像那天一般？

搓着双手，她的掌心冒汗，谁料想得到上苍会这般眷顾于她？那天下午的偶遇，让她得知了世上有一个名叫卓勖恺的男人，得知了他的眼神会让人怦然心动，得知了挨着他，就算天垮下来，自己都不会害怕……

然后是祖奶奶带着她进宫见皇太后，单单一句：“小紫儿啊！你心中有没有中意的王爷、贝勒？”就为她拓展了幸福未来。

想起那一天，她的心到现在都还会怦怦乱跳，红红的脸颊变得滚烫，皇太后的问话让她一时忘记了矜持娇羞，“卓勖恺”三个字就这么脱口而出。

皇帝哥哥一听，当下拍掌大声喝彩，“紫儿妹子好眼光，在这整座京城里，恐怕再无其他男子的人品武功能出其右了，这下子，我若下旨赐婚，恐怕京城多少心碎女子都要泪湿春衫袖了。”

她安安静静地听着皇帝哥哥和皇太后、祖奶奶对话，慢慢收集着属于他的各种消息。知道他是个让边疆各民族畏若天神的大将军；知道他在二十岁那年，一举拿下文武两科状元；知道他官拜一品，还曾经单人空拳周旋于十几个武功高强的刺客中，救下皇帝一命。

有这样的伟岸男子为夫，她还能再贪求吗？不能！再贪求连天都要看不下去了。

扶扶沉重的凤冠，当新娘子真的好累，腰有些酸、背有些痛，但她仍端正坐稳，不让那双带笑的眸子有机会取闹她。

从知道将要嫁给他的那天起，她就不再如往常般时时垂泪，让嫣语取笑她说：“难不成我那未来的姐夫是东海龙王，怎么都还没御驾亲征呢，就把你的泪雨收拾得干干净净？看来他的本领还真不是普通的大。”

从小她就爱哭，泪水就像水闸，开了门就再难停住，夕阳西下，她哭；花开花落，她哭；月圆月缺，她也哭……连背首诗，她都能哭上好半天。总之，要她停下泪水，除了难还是难。

大夫来看过，看不出个所以然，请了得道高僧到家里，他只是淡淡的说声：“前世情孽，更改不来。”

问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停住泪水。他回答得更妙了，他说：“该停的时候，她自会停。”这不等于没问吗？再追问下去，他不过莞尔一笑说：“等情缘碰上了，她就会停。”接下来，除了“天机不可泄露”外，再不肯多说半句。

没料到，一场婚事真能止住她时时决堤的泪，她带着笑为自己缝补嫁衣，带着笑为自己整里嫁妆，她的笑让全家人预知了她将会幸福，也印证了得道高僧说的话——等情缘碰上了，她自会停。

当她听到“他”上门要求将婚事提前举行时，她正躲在门帘后，温习着他醇厚低沉的嗓音，就是这个声音夜夜在她梦中盘回……他没有排斥阿玛不准他娶小妾的要求，还要求把婚事提前举行，是不是代表……

他知道是她了吗？明白紫儿就是端康紫语，也就是语歆格格？他也迫不及待想和她共结白发情……

未来……他们会相扶相携走过一生，直到他们发苍苍、视茫茫、齿牙动摇，届时，他们将再携手，共同约定下辈子……想到这里，她抿起唇偷偷笑开。

肚子有些饿，如果含笑在，她就可以要她帮自己弄点吃的。

可是，她没带半个仆人嫁入将军府，为的就是要告诉他，从下嫁这刻起，她就不再是满人格格，而是一个汉人妻子，一个全新的端康紫语，从此将以他为天、为尊，她将放下身段，全心全意融入他的生活。

背酸疼得更厉害了，他为什么还没回房？被灌醉了吗？或是宾客尚未散尽？无妨，她愿意捺着性子等待、等待他和她的春宵花月夜……

二更鼓敲过……三更锣响过……他始终没有回房，她还要等待多久？！

昨夜群带解，今朝喜子飞。

铅华不可弃，莫是槁砧归。

紫语的头越来越沉重，最终敌不过浓浓睡意，沉沉入睡……

他终究没有进入喜房，紫语自己取下红巾、凤冠，缓缓站起身。

一室的孤寂袭上她，这就是她的新婚日吗？她摇头苦笑，不明白怎会变成这样？眼眶微微泛红，不哭、不哭啊，说好不哭的，怎么新婚第一天又落泪了，她拼了命想把泪水咽回肚子里，却是越咽泪水越不肯止。

对镜坐下，看着昨日的残妆，她是一个最上不了台面的新娘子。

“含笑……”声刚扬起，她就猛地想起身边再无半个贴身丫环。

她只好站起身，取下架上巾子，用壶中开水简简单单梳洗过，换上红绫袄、绣罗盘比甲和翡翠撒花鱼鳞裙，什么都可以自己来，唯独这一头青丝，她是怎么也梳不好一头发髻，到最后她放弃了，简简单单地抓起半头乌丝，在脑后简单地用发带束起。

再起身，她把床上的大红棉被折好、将满地散落的衣裳整起，然后把那一箱一箱的嫁妆收好，她藉着忙碌让自己忘记掉泪。等整个房间都弄得勉强像样后，她推开门，准备认识未来的生活环境。

门一开启，紫语笑了，她立刻喜欢上这里、喜欢上满园的梅树，等待冬天一到，将开满白色梅花，淡淡的梅香会侵入她的梦乡，陪她一夜好眠。

好的开始让她重新振奋起心情。走出户外，她顽皮地玩起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寻夫记”。

古有“醉卧沙场君莫笑”，现有“醉卧翠径妻莫笑”，说不定她的丈夫正醉在哪一处楼阁，忘了新婚妻子，所以，她将去把他给找出来，然后叉起腰，好好地骂上一顿。留待往后，闲来无事时告诉儿孙，祖父母曾上演过的这场稀奇闹剧。

走出园门，左右一望，不见半个人迹。想想，她选择朝白石台阶方向走去，走过台阶，只见白石峻层、纵横拱立，侧边则是柳木笼葱、奇花烂漫，其中微露羊肠小径。

紫语从曲径中走去。一路走来，出亭过池，她总算看到几个仆人在园中修花剪木。

她走近他们，想张口问，却又不知该问些什么。问她的夫君往何处去吗？她问不出口啊！万一，他们抬手遥指杏花村，她要不要来上一段“清明时节雨纷纷”？

吐吐舌头，想着想着，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怀着心中事穿花度柳，眼前的好风好景均落不进她的眼中。

一步步走过，她竟走进管食膳的厨房，想想自昨儿过午就不曾进食，也真有些饿了。她悄悄走进，不想打扰人，但一声突如其来的“格格”止住了她的脚，她忙缩身往门外躲去。

“格格？格格又如何？就算是皇后，要是得不到皇帝宠爱，不也是深宫怨妇一个。所以啊！她是注定在咱们将军府没地位啦！”一个丫头大声嚷嚷。

“你怎知道格格得不到主子宠爱？”

“主子要真是喜欢她，会把她安排在梅园？这么简单的理儿也不懂！那儿可是咱们将军府里最僻远的角落，要不是非不得已，谁敢往那儿走？听说上回菊儿、玫儿去打扫的时候，还被老夫人的鬼魂给吓出一身病，现在要整理那儿，总要一伙人十几个趁着大白天一起行动，再不敢落单。”说起神鬼，大家的兴儿全被提起。

原来如此，难怪她一路走来，发觉单单梅园没有仆役候着。紫语侧着头也听得入神了。

“是啊！我听门房阿坤说，大少爷昨儿夜里，宾客一散就快马策鞭往康园去看媚湘，我想他大概是很不喜欢这个新夫人。”又有新的声音加入这场谈话。

他宾客一散就快马策鞭往康园看媚湘……她喃喃地重复咀嚼着这句话，她的心喝了醋，酸得她眉头皱拧，等了一夜、守了一夜，守得的竟是一场难堪……

“听说，这新夫人拿皇帝欺压咱们将军，我想换了哪个男人都会不喜欢这种妻子。”

“她怎么欺压主子？”

“她要主子娶了她之后，不准再有其他小妾。也不想想媚湘姐姐跟了主子多年，感情那么深厚，两人早是夫妻了，只差那道结婚仪式，这会儿，她一来就要把那些挡在她前面的女人全清除掉，哪个当丈夫的能受得了这种悍妇？”

原来……他早有心上人了，当初还以为他心中有她……真是可笑……紫语泪湿成河，她未免太一厢情愿……

“我想她不只是个善妒的泼妇，一定还长得很丑，否则干嘛害怕老公不要她，先把丑话讲在前头。”

“那……我们将军岂不太可怜了。”说至此，一群人同仇敌忾了起来？

“不只是将军可怜，媚湘姐姐更是可怜，一个人流落在外，孤孤独独永远也正不了名，这算什么，‘格格’很了不起吗？凭什么有权乱棒打散人家美鸳鸯。”

“谁叫咱们是孤苦无依的贫穷女，哪能和格格斗？要怨就怨老天不公平。”

“是啊、是啊！人家是格格嘛！媚湘算什么？不过是贱命一条。”想起身份差异，人人心中皆有不平。

“我就不明白，将军为什么一定要娶那个丑格格。”

“没办法！他要不娶就是抗旨，抗旨是要诛九族的，说不定东杀西杀就杀到咱们头上来了。”

“看样子，咱们要是想保住项上人头，还是少往梅园跑才是。”

“对了，梅园的丫头到现在还没来领饭，该不是她家主子还没睡醒？唉！当格格的就是命好，不像我们天没亮就要起早工作。”

“也许是人家格格不吃咱们这种‘人间烟火’？”一个酸溜溜的口气响起。

“说不定当格格的都只吃仙丹不吃其他。”这话一说，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若吃了仙丹也变不成美人，还要拿圣旨逼着夫君不准花心，这种仙丹不吃也罢。”说完，又是一阵哄笑。

爹爹的私心维护怎会让她成了众人眼中的笑柄？想来她要在这个家中生存，是很困难了。

擦去泪水，她逼自己振作，这时候再也没人可以维护她，她必须自己突破僵局，融入这个大环境，否则未来的大半辈子她要怎么过？

平复了情绪后，她清清喉咙踩进门，不亢不卑的说：“各位婶婶姐姐，我是打梅园那儿来的，我想要拿夫人的早膳。”她还是没有勇气承认自己就是语歆格格。

“你打梅园那里来？”一个胆子颇大的女孩走近她，仔细审视，她长得很漂亮，淡淡的胭脂把她的脸衬得如同天上仙女，这么漂亮的下人难道会有个丑主子？不会啊……小容心想。

“姐姐怎生称呼？”紫语扬起一个温柔微笑。

“我叫小容，你呢？”她露出甜美的笑容。

“我叫紫儿，姐姐有空可以到梅园找我。”提了邀约，就不知道人家领不领情。

“好啊！等我忙完就过去。”她把托盘递给紫儿，爽快地答应了。

“谢谢你，对了，我们那儿没有水了，能不能麻烦……”

“好！我回头帮你送去。”小容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个“梅园里的人”。

紫儿对她谢过，然后转身走出厨房，还没走远就听见一个大婶拉高的骂人声音，好似故意说给她听般，她不自主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死丫头，刚刚我们怎么说的，你全忘记了吗？还想保住命的话，不要接近梅园半步！你要敢给我偷偷溜去，我一定把你的双脚打断。”

“是啊！谁知道那个格格是不是吃人妖怪？莽莽撞撞就去了，谁知道还回不回得来？会不会尸骨无存……”另一个人落井下石地笑说。

“可是格格要水……”她轻声反驳。

“叫她的丫头自己来拿，不然就等着活活渴死好了，咱们将军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主子可没有为了娶她而多买几个丫头入府。”

“是啊！不帮她送水，难不成又犯了杀头大罪，还是再去找皇帝老爷颁个圣旨把咱们全斩了？放心，皇帝没这么闲，四处管人家的家务事。”

紫语再听不下去，伪装的坚强此刻尽数散去，她快步前奔，只想找一个地方好好哭上一场。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床。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紫语在梳妆台前，对镜坐望，一个月了！嫁入卓家整整一个月，她仍然没有见过夫君一面，环视着冷冷清清的屋子，她倒宁愿他们口中的“老夫人”来陪她一叙。有鬼魂相伴，总强过对镜空嗟怨。

口渴了，紫语站起身想倒水，却发现茶壶早空了，是啊！上一次、不！上上一次想倒水时就没了水。

摇摇头，她的日子过得极糟，常常忘了上一餐饭是什么时候吃的？总是饿极渴极，才勉强到厨房要来茶饭，否则她连动都嫌懒。

说到这里，上次吃饭是几时的事儿？今天早上还是昨天晚上？真记不得了……没关系，反正不饿……

她成天过得浑浑噩噩，口里对着满园梅树悲切哀伤，怨青春空自蹉跎，怨满腹心事无法向人诉说，独居深闺，空闺冷落，夜半醒来，只能拥衰独泣、泪湿枕席。她的悲有谁会来怜惜？悲怒哀怨，都只是多余。

叹口气，她努力把自己弄得干净整齐，抱起白玉筝走到梅林边的凉亭，对着满园秋风，她悲从中来。

也罢！认了命、信了运，就这样子走完下半生吧！叹息能改变什么？心虽不甘，又能奈何？

指间滑过，挑过琴弦，挑过她无痕无波的心湖……几个拨弄，她轻扬嗓音。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唱毕，泪流香腮，冬去春来，花落花开，她只能斜倚梁柱，让惆怅寂寞侵满心田……

挥去满颊泪湿，挑起琴弦，她一遍一遍重复唱着这首菩萨蛮，一遍一遍复习着她的哀愁，不在意天色渐暗、不在乎凉意渐浓，她的未来还有什么可在乎呢？

勖恺返家，问过老总管才知道媚湘把“语歆格格”安置在梅园。

该死！那是他用来纪念爹娘的地方，谁都不准擅入，她居然让“那个女人”给住进去，他怒气冲冲地前往梅园，准备把人给扔出去。

一路上，总管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夫人除了要茶要水，她不曾派丫头去打扰过别人。”

“夫人不太用饭，不知道是不是府内的菜不合她的胃口。”

“这些日子她没出过将军府一步。”

“园里没有人见过夫人，只有几个厨娘看过她的丫头，听说是个很美丽清灵的丫环。”

她倒是很耐得住寂寞，就不知道她对丈夫在新婚夜就失踪的事有何看法？

走近梅园，他听见那饱含悲戚的歌声，心中一震……那是娘……不！不是，他摇摇头，那是他的新婚妻子一场可笑婚姻创造出的人物。

飞身入亭里，他抓起她的手，阻断了她的歌声，透过朦胧月光，他看见她的脸。天！怎会是她？怎会是他朝思暮想的紫儿？难不成……她就是……他有强烈被欺骗的愤然。

“说！你是谁？”他的声音填塞着满满怒气。

他的五指握得她的手腕好痛，紫语咬着牙，却控制不住不断往下坠落的泪水，她又做错了什么？上回是一道她事先不知情的圣旨，这回呢？她弹错了曲子？凡是欲加之罪，皆何患无辞呀！

“你哑了吗？”他手一拨，把她的白玉筝给摔落地面，白玉筝应声断成两截。

她好心疼，那是爹爹托人自西域带回来的啊！她想蹲下身拾起断琴，却又被他牢牢箍住，动弹不得。

“再不说话，断的不会只是一把琴，还有你的手。”他语带恐吓。

“我是端康紫语，也是你新入门的结发妻子。”这个事实够不够可笑？成亲一个月，丈夫竟不识得妻子？说什么结发妻？恐怕他已忘记自己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物！她的心好苦好涩……

“你的‘爹’就是端康王爷？什么时候起，满人也模仿起汉人喊爹娘，不喊阿玛额娘了？”

“如果你是为这件事生气，我很抱歉。”她的泪不曾止住过，一颗颗、一串串顺着颊边滑落，忘记停歇。

他狠狠地瞪住她，尽管知道她真实身份是端康紫语，她的泪仍然影响了他的心、他的情绪。

见他不说话，紫语连动也不敢动一下，深怕他发火，真会卸下她的手骨。现下的他，对她而言太陌生。

“走，进屋去！把你的东西收一收。”他拉起她往屋里走。

他要赶她走了？他要休了她这个“妒妇”？不要啊！这样子要阿玛的面子往哪儿放？额娘的心要伤成怎生模样？“我又做错了什么？请你告诉我，我会改，请不要赶我走。”她的泪掉得更凶了。

“我没说你做错事情，我只是要你收拾东西搬离开这里，以免打扰我的爹娘。”她的泪收服了他的心、他的情绪，不知不觉地，他缓和了口吻。

打扰他的爹娘？是了！梅园的一个角落有垄坟土，坟上有碑，碑上面刻着一男一女的名讳，那就是她的公婆？她早该联想到的。

“知道了，你放开我，我马上去整理。”她顺从回应。

手被解套后，紫语默默蹲下身，拾起白玉琴，缓缓走入屋内。

勖恺瞪着她的背影，一颗心还没自乍见到紫儿的翻腾中脱身……

“唉呦！”

一声惊呼打断他的思绪，勖恺飞快冲进屋里，却发现里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更别说知道她到底发生啥事。

“该死的！为什么不点上烛火？”他怒声问。

“很抱歉，我没有蜡烛。”她唯唯诺诺地回话。

说得好！堂堂的将军府居然供不起将军夫人一根蜡烛？他冷哼一声。

“你给我好好待着，不准动！”

说完，他走出门外。

紫语缓缓地摸上床，端坐在床沿，乖乖地“不准动”。

等他再度回来，房里燃起暖暖烛火，温柔的火光驱走了每一寸黑暗。

“你们在外面候着！”对门外男丁说完，他转过身打量她，多日不见，她已憔悴至此？纤弱的身子更不盈一握，是他的关系吗？

“说！”他刻意武装自己，不让心疼流泄出心房。

紫语摇摇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老要她说话？搓搓冻僵的双手，她把披风拉得更紧一些。“你想听什么？”

“这屋子里为什么没有升火？”

“我不会升……”也没炉炭啊！怕冷，缩缩手、缩缩脚，棉被一盖也就撑过漫漫长夜。

“你的丫头在做什么？”他怒瞪着双眼，吓得她噤声。“难不成提水洗衣，都要你这位尊贵的格格亲自动手？”

“我没有带随身丫头进将军府。”他凭什么这样生气，错不在她，错在他这个失职夫君啊！

“端康王爷已经穷到，连送一个丫环给出阁女儿都舍不得了？”他讥诮地勾起嘴角。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我从王爷府带来任何东西，包括‘格格’的身份。”她的话几乎是顶撞了。

“前些日子在厨房进进出出的那个丫头呢？”

他猛地一拍桌，吓得她惊跳起身。下意识揉揉刚被他扯出青紫的手腕。他……好吓人……

“我说过没有丫头，那个人……就是我……”她怯怯地缩往屋角，只盼能离他远远的。

“这算什么？标新立异吗？一个将军夫人要装扮成丫头，谁骗下人？”

“我不是……”想争辩，却又想起，她是隐藏自己的身份没错。

他要怎么说全随他去吧，反正他误会她、欺侮她，哪一项少过了？她不介意多加上几桩。

低下头，不再说话，她合著泪不落，委屈地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往屋外去。

“你又要做什么？”他大喝一声，喝止了她的脚步。

“收衣服，你刚刚要我整好东西迁出梅园……”紫语一边擦泪、一边回话，不要又说她做错事，她真的尽力了呀！

天！她的泪水还真多！勖恺别过头不想被她惹人怜爱的娇颜影响。

“明天再搬！”留下这句话，他转身离开。

他走了？梅园又剩下她孤单一人，冷清又如往常，一古脑儿地侵上这里的每一寸空间。傻瓜！怎会以为他回来了，一切将会不同？他仍旧是他、她也依然是那个拿圣旨压他的狭心格格。这段日子下来，她要是还学不会死心，未免太愚蠢。

紫语呆呆地坐着，任泪水一颗颗掉落，总要泪尽情逝才会停止哭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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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满园荒凉，野草蔓生，一堵黄土墙、一座低矮的茅屋、屋外的桑榆和几竿竹子还绿意盎然地向上伸展，丝毫不受凄凉影响，右手边的荒地看得出那里曾是一畦畦菜园。她的新落脚处还真是……“朴实”。

她苦笑地看着满室蛛网，想来他是恨她入骨了。他要她知难而退吗？可惜，他估错了，就算她知难，却是如何都不能退步。

她宁可老死在将军府也不肯领下一纸休书回家去享福，她要替阿玛、额娘还有全家人设想啊！当初是她想嫁给他，悲苦愁闷都该是她自己承受，不能牵连到家人头上。

不过，往好处想，他至少让人照三餐送来饭菜，不必她再老远去寻来吃食。

紫语认命地走到室外，取桶在井里打水，打了几次，好不容易才打满一桶。擦擦洗洗弄了一整天，整个屋子总算勉强能住进人。

眼角扫过墙上的几条蛛丝，她拉高袖口露出两条藕臂，抬来椅子站上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勾住丝网往下扯。

她不能小心一点吗？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他的心也跟着摆荡。她的裙子有一大半都湿透了，本就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更是乱得离谱，几撮乌丝黏在颈边，却是更显风情……他站在屋外，自窗口望进那窄小的屋内。

不想再看见她、不想再让她的影子压制他想报仇的决心，可是，他的脚仍然自作主张地往这里挪移。

为什么？想看看她安置得如何，毕竟她是他的妻子不！这借口太差劲，连自己的心都欺瞒不了。

他故意把她挪到这幢下人房、这幢破旧到不能遮风避雨、连下人都不住的小房子，目的就是要她彻底死心，也让自己更坚定复仇意志。那么，他现在的举动又算什么？他越来越不懂自己了。

看着她纤细的手臂，他竟浮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欲望，怎会这样？是太久没有女人？不！应该说，从没有女人能如她这般轻易地勾起他的欲望。他太明白紫儿对他的影响，每多接近她一分，他的意志就随着崩塌瓦解一分。

终于，她平安着地，他松口气正准备悄然离去时，却看见她一旋身撞上了木凳子。难道她不会谨慎一些吗？谁让她爬那么高？谁要她去弄那些蛛网？它碍着她啦？

她痛得扑簌簌地掉下眼泪，蜷起身子、弯着腰跪坐在地上，这一跪整件糯裙湿得更彻底。

勖恺的拳头松了又紧。这白痴女人连转个身、走个路都会撞成这副光景，要是把她外放到野地去，不早一命呜呼？他紧紧锁着自己的脚步，不让自己走入小屋内。

哭了许久许久，痛觉渐失，紫语这才抬起头来，抹去眼泪，连看也没看看自己伤得怎样，又缓慢地站起身，去捡拾掉在地上的抹布。

她不知道不痛了并不代表没有伤口吗？再也看不下去，这种生活低能儿，居然敢只身嫁人将军府，不怕被生吞活剥？转过身，勖恺怀着满腹无可发泄的怒气，大步走出这里。

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曾来过，只是一味地埋怨自己。笨紫儿！你哭、你伤心不过是多余，你早已离开阿玛额娘，再也没人会心疼你的泪水，你又何必让泪水泛滥成灾？她拼命想止住泪，却一如往常，越想喊停，泪水只会越掉越多……

算了！不管了！她捞起抹布，一遍一遍擦洗着地板，随着每个擦拭动作，她都在心里喊一声“认命”，但愿……擦过这一大块地后，她便能真正学会认命。

紫语看看满地湿水，和半干的桌面，她真的很缺乏做家事的能力，要是嫁给平民百姓，怕不到三天，公公婆婆就要发疯了。

转身走到屋外，她把一大桶水浇到“菜园”中，没料到一大半的水全浇进自己的绣花鞋里。她无奈地叹口气，恐怕要她适应“未来”，还有一段好长的路要走。

扑哧一声，娇笑从身后传来，紫语迅速转过身，看见小容正站在她身后。

“我知道我很落魄……”想到这层，她又想哭了，两颗泪应要求顺颊滑下。倘若阿玛知道她在将军府过这种日子，不心疼死了。

“你这夫人都没有一点夫人架子，活该被人欺负。”小容歪歪嘴，一脸不以为然。“那天，你要是敢当着大家的面说我就是你们口中的吃人格格，我保证马上有人吓得跪地求饶。”

“我又不喜欢有人跪地求我……”她笑了，颊边还存着几颗晶莹泪。

“没关系，等我回去告诉大家，你就是格格了，我看立刻会有人过来巴结。”

“我有什么好巴结的，她们没说错啊！一个不受宠的新妇哪有地位可言？”

“也是哦！我想你真的把将军给惹火了，不然他也不会在大婚之夜就往康园跑，这会儿好不容易回了家，又命人到风月楼去找那些下流女人来。”

“你是说他……”算了，还能计较吗？他都存心把她打入冷宫了，再去想谁将要躺在他床边，不嫌太愚昧。

“是啊！刚刚总管到下人房找人来服侍你，再要人到风月楼去找几个姑娘。”

他要人来服侍她？难道这是关心？不！她想太多了，充其量是……“不落人口实”罢了。

“夫人，我让人烧来热水，你洗一个澡好好休息，其他的我来就行了。”

“好，谢谢你。”

“不用谢我，这是当丫头应该做的呀！”她对着紫儿笑一笑，回身往外跑，那阳光笑颜像极了嫣语。

不知道阿玛、额娘、嫣语和睿儿现在怎么样了？他们会牵挂她吗？她该修封家书报报平安吗？报平安？她用了好奇怪的字眼，难道她在这里很不平安？

不想、不想……她不要想了，至少她是渐入佳境，至少有人会为她送来三餐，奇QīsuＵ.сom书也有专人来服侍她了，对于当个冷宫夫人，她实在不该再要求太多。

倚着门外的绿竹，望向天边夕阳余晖，她的泪又默默垂落。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这不正巧是她的写照吗？只可惜她从来未曾当过“新人”，就成了鄙屐。

小容她天天往书斋跑，再回来告诉紫语，将军的一日活动，她催促紫儿缝制新衣裳，好送给将军穿。她硬是要帮紫语扭转这种恶劣情势，让她当上名副其实的“夫人”。

从没想过小容的积极对自己有无帮助，至少在她的大力鼓吹下，仆人们对紫语的印象大大改观了，偶尔，她们闲来无事会晃进她的房里聊聊；偶尔，她们会拿着信来央求她帮忙看……渐渐地，大家不再避她如蛇蝎，反而多了份同情和怜惜。

像现在，林大婶和王嬷嬷就坐在她的小木凳上，拿着一包种子教她如何播种。

“记得哦，洒完种要覆上土，不然那些机灵的小鸟没两天，就会把种子全吃光了。”

“我知道了。”紫语感激地收下种子，在她的妆奁里寻出一块金锁片。“王嬷嬷，昨日我听小容说，您的媳妇儿给您添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孙子，这金锁片给他，保佑他长命百岁。”

“夫人，有您的金口，这小子就算有福气了，他哪配有这种好东西。”

“别这样说，新生命的诞生总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留着它，将来好叫他做个纪念。”她径自把金锁片放入王嬷嬷的手中。

“夫人，真谢谢您了。”

“要说谢谢，我才真要对夫人说呢！”林大婶立刻接口说。“上回我那口子跌断了脚，成天不上工，闲来没事晃到赌场去欠下一屁股债，要不是夫人出手解危，我看我早成了寡妇。”这事若真闹到总管那里去，她和阿郎就不能留在将军府工作，因为将军早明令大家不准沾上个赌字。

“反正……我留着这些，也没多大用处。”她心酸地想。

如果这些能换得一丝丈夫的宠爱，她不会吝惜一分一毫，而今，既然它们帮不了自己，不如就拿去给那些能帮得上忙的人吧！

“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拼死拼活，就为了攒足银子做棺材本。是夫人好命，嫁了个好夫婿，从此锦衣玉食……”林大婶忙推推王嬷嬷，示意她别再说话。

王嬷嬷见夫人红了眼眶，猛止住口，左一个耳光、右一个耳光，打得啪啪响。

“都怪我这张坏嘴惹您伤心，您别多想，您这么善良慈悲、温柔贤慧，将军大人迟早会知道您的好，会回心转意喜欢上您的。”

“是啊！大伙全在总管面前说您的好话，将军早晚会知道，自己娶了一个多贤淑的妻子。”林大婶也忙着帮衬。

“没事的，只是眼睛进了沙子。”紫语忙用手绢拭去眼泪。

“那我们先告退，下回有空我们再来看看夫人。”她们起身告退后，紫语再不用瞒着自己的情绪，让泪水痛痛快快滴落。

“夫人，快！我弄了糕点，这是将军最爱吃的荷花饼，你给他送去吧！”小容自屋外兴冲冲地走进来。

“我……”

“你又哭了？早告诉你几百次，掉眼泪没有用，要想掳获男人的心，就要放大胆量，主动黏上去。你看风月楼那些姑娘，哪个有你一半漂亮，她们只是够不要脸，才会得到将军大人的青睐。”

紫语被她夸张的模样逗笑。擦去泪，让小容帮她重新上妆，她告诉自己要勇敢，未来会怎样没有人知道，但起码她要站到他面前，仔仔细细、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不介意他纳妾，她能容得下那个和他相恋相爱了五年的媚湘姑娘。

为了成就自己的爱情，去斩断别人的情丝，换了任何男人都要憎恨起她这种肚量狭小的女人，他的恨有理啊！

想和他把事情谈开，并不是指望他会解开心结，从此拿她当妻子看待，而是心疼那个在康园里，和她一样夜夜拥被自泣的女子，也是心疼那个夜夜笙歌、怀念旧情的男人。

既知他们郎情妹意，她又何苦卡在中间作梗？她还不起媚湘一个“将军夫人”的名分，那就让她把“将军大人”还给她吧！

含悲衔泪，她端着小容带回来的糕点，慢慢走向他居住的咏絮楼。

站在门外，她让门口的侍卫给挡了下来。

“夫人，请稍等一下，将军大人正在办事。”

紫语点点头，站在门外等候。一阵阵淫秽的字句冲入她的耳膜，她咬住唇，不教自己哭出声。他怎可以这样，大白天这样明目张胆，他可曾把她放在眼里？

这问话，问出一肚心酸。是啊！他几时把她放在眼里过？嫁入将军府两个多月，她只在那晚见过他。她怎能指望这样的丈夫会把她放在眼里？

紫语转过身，对侍卫低言：“我先到亭子里等候，若将军忙完了，请转告将军一声。麻烦您了！”她无力地端起盘子，走向亭旁的水池边。

手捻起一块小点心，掐碎了丢进池里，看着鱼群纷纷游来抢食……若人是鱼就好了，没有太多的情绪，就没有太多的伤心……

樱花落尽阶前月，象床愁倚薰笼。

远似去年今日恨还同。

双鬟不整云憔悴，泪丫红抹胸。

何处相思苦？纱窗醉梦中。

她等过一刻一刻，等得落英沾满髻发，始终等不到召唤，轻风拂过，吹干她满颊泪湿，难道她要等到了白头，或是入了黄泉，他才肯见她一面吗？

他的恨和他的爱是旗鼓相当的吗？他爱媚湘姑娘多深，就恨自己多浓？

若是这样，就请你开开门，让我把你的爱寻回来，让我的罪孽少一点吧！

至于……她自己的爱，她该拿把剪子，狠狠地把那满腹情丝切断，断了妄想，死了心，往后她才能在那个僻静的小屋子里安度余生……

她站起身迎向门前侍卫，等过许久，他才懒懒地唤她进屋。

手上没了糕饼，没了小容给的借口，她准备开门见山把事情一口气说完，然后，把他在她脑海里的身影，连同那个下午的美好回忆一并拔除。

门开，她走进去，垂头细数着自己的步子……

“你都敢走入咏絮楼来，怎不敢抬头看我？”

他冷冷的声音让她全身泛起疙瘩。深吸口气，她仰起头，落入眼帘的一幕叫她张口结舌说不出半句话。

他身上坐着一个半裸女子，淫荡地扭动着下半身，口中还不断逸出让人不解的呻吟。而他的手正在她胸前摩掌搓揉……

他竟这般糟蹋她？她的心是肉做的啊！怎禁得起他一再的伤害？终有一天，她的心会破碎得再也缝补不起呵……“怎么？看不下去了？是啊，她们不过是低贱下流的女子，哪及得上你这冰清玉洁、贞雅高贵的格格？”

他讥讽的笑，酸了她的心。“为什么要这么做？好歹……我是你的妻子啊！”她虚弱地问。

“我哪里做错了？你在指控我宁可和妓女行鱼水之欢，却不愿和高贵的格格行夫妻之实？”他刻意扭曲她的话。她频频摇头，泪水漫过双颊直落云肩，他眼中的恨昭然若揭，真是阿玛的私心维护害了她吗？给她说话机会，她可以解释清楚的啊！

“你忘记了吗？你是尊贵的格格啊！我这种‘贱民’怎高攀得上？”

“格格是人、青楼女子也是人，你怎可以这样作贱我们？她有自尊，我也有啊！你要她当着我的面做这些事，你到底把我们看成什么？”

“好个正义凛然！不愧是格格，有知识、有道德、有涵养。”

他用力推开身上的女人，女人就这么滚落地面，紫语下意识奔过去扶起她。

“尽管这社会上男子占尽优势，可不管男人或女人都是人生父母养，都是一条该被尊重的生命啊！想想，若是你的女儿或是妹妹被人这样欺侮，你心中作何感想？还会这么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吗？”

“我没要求你站在这里接受我的欺侮，你大可留在自己的地盘，过自己的日子，永远都别来招惹我。而她……”他粗鲁地环过女子的腰，把她刚整好的衣服褪下腰间，用力在她颈边吮吻出一个鲜红印子。

“你看不出，她是心甘情愿被我‘欺侮’吗？”

像是附和他的话般，女子的两只手臂立刻像章鱼般，紧盘住他，把自己整个人送进他怀中。

“你……简直……”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无耻吗？我不在乎你的任何看法。”他轻嗤一声。

“我承认自己做错，不该一厢情愿想嫁给‘卓大将军’，却拆散您的鸳鸯情梦。今日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不要管那道圣旨，不要担心皇帝哥哥的想法，你尽管去把媚湘姑娘接回将军府。”

她真的后悔，若是她终身不嫁，或嫁予他人，最少，她还可以怀抱着对他的思念和美好回忆度过此生，不似现在，一场婚姻扎扎实实地粉碎了她的爱恋。

“是吗？你该不会是想把敌人放在身边就近看管，然后趁机歼灭吧！女人的嫉妒心，可不是常人所能消受的。”他放掉身上女人，挥手要她离去。

只见她不依地嘟嘴瞪了紫语一眼，扭着屁股走进内室。

“你恨我！是因为媚湘姑娘吗？”

她仰起头，无辜地望着他的眼睛，望出他浓烈的罪恶感。

他猛甩头，甩脱这不该有的念头。

“不因为媚湘、不因为其他女人，我恨你就因为你是端康紫语、是语歆格格——

一个让人讨厌到极点的女人。我后悔娶你、憎恶娶你，但不管如何，你已经是我这辈子再也挣脱不掉的恶梦了。”话未歇口，他已经后悔，然而话已出口，再也收不回。

她的脸色蒙上一层灰黯，心房开了口子，汩汩流出鲜血。

她归纳了他的话，原来……是阿玛额娘疼惜，才会把她当掌上明珠哄着、疼着，褪下那层保护膜，她就什么也不是了，她只是一个教人讨厌的娇贵格格，而这一切，不关圣旨、不关其他人，单纯是他讨厌她。

“你肯放了我吗？你肯领一纸休书回家当你的格格吗？我想你不会肯的，所以，我们只能这样继续耗下去，哪一天你再也受不住委屈，我不介意你回家诉苦。”

如果他不能休了她，那就让端康晋颜面尽失、让他在其他皇族面前抬不起头来，就让他为女儿的抱怨、委屈而难受吧！

她踉跄了一步，凄楚地垂下双肩。“我们之间永远都不可能了吗？”

说不定只要你肯试着接受我，就会发现，其实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惹人厌，或者我可以努力让自己变得可爱一点，让自己不再是你的恶梦。

她肯努力的，真的！只不过……他不要她的努力……

“是的，除非哪一天你不再是端康紫语！”他说得绝然，脸上再无一丝表情。

他的话断了紫语最后一丝希望，心好沉好痛，再隐藏不住伤心，她颤抖着身子、抢住被揪得疼痛的胸口，夺门而出。

望着她的背影，勖恺的心被她的泪牵扯得好痛……能留住她吗？不行！这是他们的宿命！

看见一路狂奔而返的紫语，小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站起身迎出去，却发现她泪留满腮。

“夫人，你怎么了？”她走近，欲相携扶，紫语却退步闪过。

“我没事，请你让我静一静。”她将门掩起，落了闩，把小容挡在门外。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告诉我啊！让小容帮你分担，不要一个人躲起来伤心啊！”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早和平易近人的紫语结下手足情。

“我真的没事，给我一点时间独处，拜托……”她靠着门，缓缓弯下身子，泣不成声。

“好、好，我给你一个人静一静，可是我就在门外，哪儿也不去，你一有事就喊我，小容随时都在你身边……”

小容的声音隐去，紫语颓然地倚在门边，双脚再也撑不住全身重量。

不明自己是哪里不好，不明白该怎样做才会讨人喜欢，可是她真的尽力了呀！她放下身段和每个下人相处，她努力褪除小姐的娇气，她想让将军府里的每个人都喜欢她啊！谁知，不管怎么做都是错……

一直以为那个下午，他对她有心，她才会忝不知耻地向皇太后要求赐婚，岂知这一切都只是自己会错意。他不但无心、更是无情啊……

她的爱换不来他的怜惜，她的爱对他而言是无义、是可笑更是可悲……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怪得了谁？谁也怪不得，只能怪自己无聊的单相思，怪自己的一厢情愿啊……

人最难勉强的是感觉，他不喜欢她，不管她多努力改变，他仍旧不会喜欢，就算她从不曾做错过，他依旧憎厌她。

紫语放任自己大哭，放任自己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哭完这一次，她立誓再不为这种她改变不来的情形掉下一滴泪。

今日的苦就算是她做下错误决定的报应，人总是该对自己负责任啊！而他……就算他倒霉，受自己牵连，被婚姻枷锁捆绑得动弹不得，但她已改变不来现状，欠他的就留待下辈子再偿吧！

这一场，她从白天哭到黄昏，从月眉初升哭到星子渐稀，然后……她擦干泪痕，站起身走到门外。

门外，小容靠在门板上睡着了。她推推小容的肩膀，把她唤醒。

“夫人，你好了？”她揉揉惺忪睡眼。

“嗯！”是的，她好了！她在心的外面加上盔甲，再没人可以影响她。

“是不是因为我要你去见主子，你才会被欺负的？今天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不可以告诉小容，让小容帮你分担。”她真诚的脸上写着焦忧。

“今天……不，昨天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不想再谈，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我再也不会让你替我操心了。”这将军府，只有小容是真正关心自己的了……

“好吧，往后要是你想哭，就抱着我哭，不要一个人躲起来偷偷伤心。”

“好！我答应你上她看着远方鱼肚渐白的天际，又是崭新的一天……往后，日出日落对她再无意义，生活只是一种等待，等待终点来临的无趣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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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自那次过后，紫语绝口不提勖恺，不管小容再如何怂恿，紫语都不踏出她的“冷宫”半步。

不去想他、不去思念、不去回忆，彻彻底底断了对他所有的念头。

表面上她努力让自己活得怡然，跟每个人都相处得很好，但她自己明白，这辈于，再不可能发自真心快乐起来，无妨，至少她不再落泪、不再被他的一举一动刺得伤痕累累。

“姐姐……嫣儿来看你了！”人未到，声先传。

紫语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是思念过头，幻想随之产生？放下针线，她走出门外……

在看到嫣儿的刹那间，她的泪滚滚落下……奔向前，两个女孩紧紧抱在一起。分别多日能再相聚，是多大的幸福……

“姐姐，你怎不回王府呢？你可知道祖奶奶、阿玛、额娘，都好想好想你。”

“没办法啊！将军大人公务繁忙，抽不出时间陪我回门，也许……再过一阵子……”她支吾不成句。

别说过一阵子，恐怕这一生……都不可能了……不！难得相聚，她怎能让悲伤去浪费。

“等你将来也嫁了人，就知道不能老往娘家跑！”她笑说。

“你的说法和额娘都一样，可依我说啊！将来我夫君要是敢限制我回娘家，我一定二话不说就把他休掉。”她嘟起嘴，娇俏地说。

紫语推开她，才发现嫣语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他斯文儒雅的笑容淡淡挂着，愿长的身形在嫣儿身上投落一道黑影。

“这位公子，请问您是……”

“他是你小叔——卓淡恺，不会吧？！你连他都不认识？”嫣语怀疑地看住姐姐不自然的神情。

学恺见状，忙出言帮她解困。“我不常在家，今儿个是首次见到嫂嫂。学恺向嫂嫂请安。”

他一作揖，紫语忙欠身一福。

她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大哥怎会不对她动心，还处处刁难？莫非他硬是要落实他的复仇计划？就算是要复仇，对这样一个纤弱女子，大哥怎狠得下心？

“说！你又是怎么认识我小叔的？”她笑望着妹妹满颊桃红。

“哪有怎么认识？他是个蒙古大夫，我肚子痛自然找上他。”嫣儿赶忙转移话题。“姐姐，这将军府大得很，我刚一路走来处处雕栏玉砌，华丽富贵，不比咱们王府差，你怎么会住在这种鬼地方？”嫣语看着她身后的茅屋，满腹疑虑。“这……”要她如何出口解释，这是勖恺专为她设的“冷宫”？

突然，她看到小容自外面回来，连忙招手唤住她，把她拉到嫣语面前。

“来见见我的新朋友，她叫小容，人很好，我刚嫁过来将军府什么都不懂，是她一直帮着我，这里是她的屋子，我一有空就会跑来这里找她聊天儿。”

紫语的大力掩护，让学恺心里泛起一阵感动，大哥的行为已不是一句“可恶”能够形容。自刚刚从下人口中听到的，紫语早有充足的理由一状告到她的皇帝哥哥那里，让皇帝亲自落罪卓家。

而她不但没有，还处处袒护，这些大哥从没看见吗？

“哦！你不住这里，那你住哪儿？带我去参观参观吧！”嫣语摇着姐姐的手笑说。

“我……”紫语迟疑。

“怎么？不行吗？”

“当然不行！”学恺再次解救。“现在你姐姐是和我大哥住一起，早不是她一个人的闺房，万一我大哥在家，被你这黄花大闺女撞上了什么尴尬场面，可怎么办？”

嫣儿歪过头想想，也是！

“好吧！那你至少陪我四处走走看看，至少阿玛、额娘问起你过得怎样，我才有话可回呀！”

“你回去告诉祖奶奶、阿玛和额娘，就说紫儿过得很好，将军大人诚心相待，下人们也都竭心扶持，再过一阵子，等紫儿适应了将军府的生活，一定会回府去探望他们老人家。”

“不多谈这些，我和大嫂陪你四处看看。”学恺很喜欢这个没有城府的“亲家”。

“嗯！”他们三人走出黄土墙，沿着曲径向前走，却迎面看见勖恺笔直走来。

“姐姐，姐夫亲自来寻你了，看来你们果真鹳蝶情深，才不过分开一下下，姐夫都会舍不得。”她暧昧地推推姐姐，把她推向勖恺身边。

见到他的身影，紫语的脸色倏地泛白，他怎来了？她尴尬地离他两步。

不敢靠近他？把他当恶虎了？勖恺满心不悦，脸上瞬地结冻成冰。

“姐夫，你最近拨个空带姐姐回一趟王府好吗？祖奶奶、阿玛、额娘都好想姐姐。”

“脚长在她身上，我从没限制过她不能回王府。”

他话一出，紫语的心抖然落地。他的恨还是那么多？想摆脱她的心意还是那么浓？她该如何自处？

嫣儿怀疑地来回看着两人，眼光里透露着古怪。她拉过姐姐，在她耳边低问：“姐，你和姐夫吵架了吗？”

紫语苦笑，不知该如何启口。难不成要她亲口承认，她的婚姻是个错误？

“夫妻间的事，咱们插不上口的。”学恺拉拉嫣语的衣服，忙把她带开。

“他们感情很不好吗？”嫣语喃喃地问。

“感情事不能勉强。”学恺叹口气，对着嫣儿语带双关地回答。

见他们走远了，紫语对他屈膝一福，准备进屋。

“麻烦转告令妹，卓家有一个格格已经够‘荣耀’了，招待不起第二个格格。”他挑衅地望向她。

只见她低头，小声地回了一句：“知道了！”就不再多说，缓步走回茅屋。

她是学够了教训，不敢再让自己多存一点幻想。

她的柔顺让他哑口无言，她已经不再反抗？不再拿大道理和他辩驳了？这样的她，反而让他心里升起一抹惆怅……

入冬了，枯黄的落叶掉满地，园中一片寂寥景象。

她抱着古筝，走到枝头上早空无一叶的桑树下。她的白玉筝早被勖恺摔坏了，这把筝是小容托园里的长工外出时买回来的，木质不好，音质也差，但总聊胜于无。对生活，她早学会不抱持任何期待。

一挑一拨，清脆的旋律自弦中逸出，宛转动人的歌声蛊惑着人心，总让每个自黄土墙外走过的人，忍不住驻足倾听。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挂红杏蕊。

门鸦栏杆独倚，碧玉搔头斜坠。

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好一个终日望君君不至，我还以为当格格的娇贵千金，都是想要什么都能要得到手，永远的‘心想事成’呢！”媚湘从墙外走入，暗地打量紫语的长相。

好一双灵活秀眼，两弯柳叶眉，腮凝新荔，美得恍若神妃仙子，这一打量，让她的心存了警戒。这一副好模样，勖恺的心迟早要陷落。

紫语停下筝乐站起身。“不知姐姐……”

“瞧！这小嘴儿多甜，多会笼络人心，难怪府里的下人全站到你这边来了。”

紫语沉默，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女子句句尖锐，戳得人无处可躲。

“我是媚湘，虚长你几岁，若按年龄计数自该是受你一声姐姐，但若以身份地位来评，反倒是该我喊你一声姐姐了。”她眼角含春，以胜利者的姿态走近紫语。

知道来人身份，紫语的心不由得一阵抽痛。

他还是把她迎回将军府了？早立过誓，再不让他的事情扰乱她平静心湖，怎知……摇摇头，她逼自己镇定。

“不知媚湘姑娘今回来访，有何事？”咬咬唇，咬出满口酸涩。

“不肯喊我一声妹妹？看来姐姐还是不能接纳我这个薄命女子，既是如此又何必故作大方，让将军大人迎我回府，这样不嫌太过矫情。”

紫语没回话，垂下眼帘，盼她自觉无趣，转身离去。

“不过想来也是！一个堂堂的大清格格嫁到将军府来，却不受夫君疼爱，心里头苦在所难免，我是女人自然懂得这种悲哀。不过放眼天下，哪个有能力、有魄力的男子，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女人啊！别太斤斤计较……”

没人阻止她，她越说越起劲，再也停不住口。

“你今天来，纯粹为了挑衅吗？”紫语启唇轻问。

“您说得严重了，我不过是想，按照礼仪嘛，人都回来一、两个月了，总该来拜会一下‘姐姐’，哪里知道府里每栋楼都寻遍了，却找不到姐姐的踪影，原来姐姐性情恬静，喜欢这幽静的竹篱茅屋。要不是下人告诉我，我到现在还寻不到您的芳踪呢！”

她目光扫过，见这里一片凄凉，想来勖恺比她预测的更讨厌她，既是如此，不如让自己助他一臂之力，把这个惹人生厌的“格格”，彻底赶离将军府。念头一过，她的计划已然成形。

“好了！你的礼数已尽到，可以请回了！”紫语已不耐和她周旋。

“这么急着赶我走，不怕传出去，人家会说将军府的妻妾心地狭窄、相处不来？”她故意挨着紫语，大大方方地在石椅下坐定。“何况，我今回来还要来跟你讨个赏呢！”

紫语再不说话，任由她自己去演戏。

“听说您出手大方，上回王嬷嬷的媳妇儿生个胖小子，你送上金锁片庆祝，现在，不知姐姐要给我肚子里的小子什么礼？来表现身为‘大娘’的慷慨？”她夸耀般地挺挺肚子。

“你肚子里……”他……已经有了延续生命的下一代……值得恭贺不是吗？为什么她的心会如重槌击过，再寻不出完整？

“是啊！初搬进康园时就有了，那几夜将军好勇猛呢！害我差点儿受不住，要是当时姐姐在，也可以帮我解点劳，说不定，现在您也身怀六甲了呢！”她捂嘴轻笑。

紫语不说话，回想那一夜冷清的新房，回想那时她甜蜜的憧憬，现今想来，竟成讽刺。站起身，她抱着筝欲往屋里走，却被媚湘一把抓住。

“姐姐，你都不说话，是不是不喜欢媚湘？还是媚湘哪里得罪你了却不自知，媚湘不懂事，你要教导我啊！”她假意攀问。

“你有将军宠爱还不够吗？”语毕，她的手轻轻一拨，媚湘顺势往后倒，本想轻轻卧倒在地，却没想到弄假成真，绊到地上的大石头，狠狠地垂直掉落地面。这一撞，撞得她整张脸紧皱成团，血色倏地自脸上抽离。

“救命啊……救救我的孩子……”她拔尖的嗓子引来了小容和几个下人，他们急匆匆地跑进墙内，看到一脸忧心的紫语和血流满地的媚湘，慌得不知所措。

“你再恨……也不该拿琴……打我，孩子无辜……”她断断续续的指控，引导了大家的想法，大伙儿全把不谅解的眼光投向她。

紫语瑟缩了一下。不是她……她什么也没做啊！为什么要冤枉她？

“快！救人要紧，大家帮帮忙，把媚湘姐姐送回去啊！”小容这一叫，叫醒了大家呆愣的意识，一会儿整园的人全走得干干净净，各自为救人奔忙。

小容走到紫语身边，摇着失魂落魄的她。“夫人，我知道你有好多好多委屈，可这不干媚湘姐姐的事啊！你不该牵怒。何况孩子是大人的亲骨血……你这么做，不是把自己逼到绝境，再不留后路？”

连小容也认定是自己？看来再没人肯信她了……

她凄苦一笑，不明自己都已经躲到这个角落，不争不抢、再也伤害不了任何人了，为什么他们还不叫她好好过日。

她只想苟延残喘度日，这愿望很奢侈吗？！

“夫人还是同日前一般，闲来抚筝看书，偶尔椅窗而坐，眺望远处，心中不知想些什么。”总管把这几天夫人的居家情况报告出。

“我不要听这些，我要知道她有没有派人出府，帮她传信送讯。”

“报告将军，都没有。只有前几日，小容托园里长工替她上街，买一把筝回来，除此之外，她和外面都没了联系。”“除此之外，再没其他？”他冷着声问。

“再没其他。”

“好了！你下去吧！”勖恺起身走至窗边，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回家投诉他的不堪对待？说不定皇太后一作主，他们之间的情势立刻大逆转。

走到现在，他的复仇成了笑话，一个深居简出的妻子真能填补他满腹的怨气？他不知道，只晓得下人之间传着闲话，说紫语居住的园子叫作冷宫，说紫语美得太过，他害怕红颜祸水，故不敢亲近她，甚而有人已经在私底下喊她狐狸精。

虽说，之前有几个厨娘跟她交好，但这段日子在媚湘施压下，再没人敢走进她的园子一步。

几个夜深人静的夜里，他在她的房前，凭窗伫立。看到她翻来覆去极不安稳的睡姿，看到她缩在被中颤抖的蜷缩模样，是床板太硬？还是寒风太冷？好几次，他有了冲动想把她抱回他的房中，却总在想起多年前与娘诀别的情景后，飞身离去。

她应该惆怅哀怨，应该凄清孤苦，她有权抗议，为什么却不抗不争？

她到底还能忍耐多久？他在等她动作，只要她一个举动，他就能自鸡蛋中挑出骨头，寻出她的碴，顺理成章的把她赶出府，让端康王爷面上无光、无地自处。

偏偏她这样安于现状，不对旁人诉一句苦，这样的她，连恨意坚强的自己都狠不下心再欺。

“大哥。”学恺自门外走入，俊朗的脸上挂着忧虑。

“怎么了？”勖恺走向前，拍拍他的肩。

“你记不记得上回你带人，挑了京城附近匪窝的事。”

“记得。”

“当时你并没有一网打尽，几个逃脱的盗匪近日聚集起来，打着为死去的弟兄报仇的旗帜，结合了附近一些流寇，以你为目标，来势汹汹。”

“你听察尔端说的？这家伙真是多事。”察尔端是御前三品带刀护卫，素日与卓家两兄弟交好。

“你不要怪察尔大哥，他听得消息，得知那群亡命之徒将在近日举事，可是察尔大哥有要事，必须离开京城数日，他怕到时赶不回来，不能助你一臂之力，所以要我特别提醒你，不可大意。”

“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何惧之有？”他轻蔑一笑。

“大哥，你不要轻忽地们，当一个人连命都不要的时候，你很难知道他会采取什么激烈做法。”

“好！我答应你留心就是了。”他笑着点点头，在许多时候，他觉得这个小弟比自己更沉稳。

“这样就好，那我先回去，回春堂里还有事等着我处理。”

“好！别忙坏自己的身子。”勖恺叮咛一声。

“你也是。”说完，他退出大门。

勖恺凝望着弟弟的背影。好快，十年在弹指间就过了……那年，他以为自己再捱不过丧亲之痛，然，为了双亲的托负，为了教养弟弟，他撑过来了。

一步一步走来，他把恨埋在心间胸口，越埋恨越多，现在，弟弟已长大成人！他责任已了，可以心无阻碍地专心对付他的仇家，不管他的势力再庞大，他都要他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谁都不能改变他的决心，包括端康紫语！

“报告将军！”门前侍卫来报。

“进来！”

“将军，下人说夫人和媚湘姑娘起了争执，夫人一不小心将媚湘姑娘推倒在地。”

“然后呢？”他锐眼一扫，射向来人，吓得侍卫冷汗涔涔，话说不流畅。

“媚、媚湘姑娘……恐、恐怕是小……产了。”

“该死！她现在人呢？”他大喝一声。

“已请大夫来看，服过药，人无大碍，已经睡下了。”另一名侍卫接口。

“我不是问媚湘，我是问夫人在哪里？”

“夫人还在自己房里，听说她没踏出房门一步……”

“在等我发落是吗？好！我现在就去‘发落’她！你和王凯跟着我来。”他怒气冲冲地领头走出去。

很好！这次你倒是送了根相当大的骨头让我来挑。他掀掀唇，也许所有的事可以在今天告个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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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你有什么话说？”他用力一劈，木桌瞬地断成两截，桌上的琴筝也应声掉落。

又坏了……他为什么总要和她的琴过不去？她心疼地欺下身去捡。

“一条人命居然比不上一把烂琴？端康紫语你看事情的方式真是特别。”

“我说过，这件事不是我的错。”她的脸上毫无惧色。

“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你以为光是辩驳就能扭曲真相？”

“他们没有亲眼看见我拿筝打人！只是听见媚湘姑娘对我的诬陷。”

“那你说，为什么一个好端端的人到你这里来，会被抬着回去？！”

“这问题你该问她，为什么要假戏真做？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激烈的手段赶我离开？”

她不想面对他，早说好不再为了他的任何事心酸心涩，却在见到他时，一颗心又不肯受控地狂然猛跳，难道说这辈子她再也无法逃离他的影响？

“你说她假戏真做只为了把你逼出将军府？这是一个多么大的指控！她逼走你对她有什么好处？”

“我说过，这件事的始末，你该去问她而不是问我。”

“果然是个知书达理的格格，连推卸责任都推得这么高明漂亮。”他讽刺地朝她贴近。

“你已经先存了主观想法，认定我就是凶手，那么我说再多，也只是越描越黑。”她退几步，却始终退不出他的影响范围。

“这下子，错的不只是媚湘，连我也做错了，错在不该存了主观想法，不该把罪怪在你头上？”他节节逼近，她身上的幽香直直闯进他的知觉，造成他半晌的迷惑。

“你既已相信你所认定的，再来质问我不是多此一举？”

“说得好！好一个多此一举！王爷府教育出来的格格果然不同凡响，胆子够大、辩才够好、思路够清晰。”他手一抓，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她腕间再度制造出一圈青紫。

他又使用暴力了，紫语闭起嘴巴不再说话，这时的他像一头猛狮，危险、恐怖，教人望而生畏。

“继续说啊，我倒想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必须让一个无辜的生命替我受过！”他讥诮地望住她的双瞳。

那双秋波流转的明眸，一直紧紧扣住他的心，从不曾自他的心中消失过，谁知道，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的竟是“不可能”，要怪苍天捉弄，还是怨恨彼此缘分浅薄？他不知道，只是坚持地认定他要复仇。

“我还能说什么？你直接定我的罪吧！”她摇摇头，绝望已是她的家常便饭，就算再多增添上一桩，也无所谓了。“好！这是你说的，我就送你回王爷府，请端康王爷好好教导你为人妻的道理。”

“不要！”她触电般地弹跳了起来。“我接受你所有的惩罚，就是不要教我回王爷府。”

“为什么？你不想找群人替你出头吗？说不定事情一闹到皇宫，连皇太后都会站出来，替你委屈，顺便把、假戏真做。的媚湘判处极刑，你说这样不好吗？”

“我不想要家人替我担心，我阿玛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请你不要刺激他。”她的音调软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没有回家门告状的原因，他计划了所有事情，却没把她的“孝顺”给占进去。“端康王爷身体不好？该不是早年纵欲过度，以致亏了身吧！”

“你有什么权利说他，你自己又好过他几分？说不定你早已病根深植而不自知。”听到别人侮辱父亲，紫语立即跳出来捍卫。

“你暗喻我……不行了……”

他似笑非笑地偎近她，可她退不了了，她的背已抵住墙再无退路。

她哪里听得出他暧昧不明的语意，只是被他吓人的表情惊出一身冷汗。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放开我啊！”

她的挣扎让他更放不下手。他反身把门闩上，抱起紫语往床铺走去。

“你做什么？放开我！”

“你马上会知道我行不行！”一用力，他把她的衣服撕开，露出里面秋香色的肚兜。

他低头封住她吵嚷的嘴巴，在上面用力吮吻，吻得她双唇胀痛。她伸出双手拼命捶打，可不论她怎生反抗，都推不开他壮硕的胸膛。

“你这野蛮人，到底在做什么？”她的嘴一获得释放，立刻出声抗议。

“我在做你一直想要我做，我却迟迟没对你做的事。”说完，他再度吻上她的唇，不过这回他的动作添加了温柔。他轻轻地帮她除去身上衣物，双手缓慢地在她细致的肌肤上摩掌轻揉，耐心地抚触，挑起她阵阵心悸。

“我不懂……”她双眼迷蒙地看着他。

“做这种事不用懂，只要用心感受。”他轻笑一声。

唇刷过她的颈间，他在她的颈窝处流连……嗅闻着她淡淡的体香，他的欲望随之勃发。这次他不要再压抑自己，他要“恣意而为”！

他的手落在她丰白如凝脂的双乳上，轻轻搓、慢慢揉，让她全身细胞为他欢唱，而她不断颤栗，他慢慢地吮吻，让初经人事的紫语沉沦堕落……

他的手从前胸转至腰腹，他缓慢地轻划着她细腻皙白的肌肤，顺着她纤美的线条，轻轻按摩，让她放松……

热潮从腹间慢慢向上传导，控制着她的身、她的心……她再也无法多想，只想紧紧地攀住他，不叫他的温暖离去。

他的双眸如黑夜星子，闪烁着醉人光茫，紫语醉了，醉在他的温柔陷阱中。

他把自己置身她的身体中间，抵着她，然后，一挺身，把自己没入她的身体中。

“好痛……”她的小脸扭成一团，痛楚在她的双腿间慢慢扩散，那种撕裂般的疼痛，是她从未承受过的。

“不要、请你停下来……”

她的哀求没有落入他的耳中。他仍然以自己的方式，进行着男女间亘古以来不断重复上演的欢爱。

慢慢地，她习惯了痛楚，然后……一点一滴的，她加入他的节奏……随着他的摇摆找到了让人雀跃的快感……

最终，一道热流伴随着紧绷，进入她的体内……

他抱着她，两具喘息连连的身体紧紧相依恋……

然后，他恢复清醒，粗暴地推开她，坐起身为自己套上衣服。

看着他的动作和满面怒容，紫语手足无措地蜷缩起身体，用棉被紧紧裹住自己，不懂自己又犯了哪条滔天大罪。

穿好衣物，他倚在床侧，嘲讽地说：“原来，尊贵的格格一躺上床，和那些送往迎来的妓女一样淫荡。”

“你……”她受伤了，伤得很重，早约定好的眼泪失了约，又自眼中刷下。

“两条路，你自己选择，回王府或到柴房去面壁思过。”他说得不带一丝感情。

“我还能选择其他吗？你把我关到柴房去好了。”

她不是早无所谓了？她不是早习惯绝望，那么对这一切对待，她早该甘之如饴啊！不哭、不哭，端康紫语你不要哭啊！哭只是代表示弱，哭只会教他更加看不起你啊！偏偏失了约的泪再也听不进她的要求，自顾自地落个不停……

“既然如此，你怎么还坐着不动？难不成你要把自己的胴体分享给府中侍卫？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也不会有意见。来人啊！”

“不！请你等一等。”她难堪地站起身到衣柜里取出衣裳，刚刚的衣服已让他破坏。

脚间的疼痛让她滞碍难行，咬住牙根，她强迫自己忍耐。

“能不能请你转过身去？”她气虚地哀求。

“现在才来故作矜持，不嫌太慢？”他双手横胸，嘲讽的表情叫人刺目。

算了！紫语摇摇头，褪下棉被，背过他换着衣服。

看着她无力的动作，他的心升起一股怜惜……

他这是在做什么？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来满足自己的报仇之念？娘不是她带走的，为什么要她来承受这一切？第一次，他对自己的做法产生了质疑。

“勖恺……你还是送我回康园吧！在这里……我不知道……”话未说完，她就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她已经得到应得的惩罚。”他不耐地回了她。

“你怎么可以惩罚她？她是高高在上的格格，是皇亲国戚。我知道你心疼媚湘，但是，我不愿你为我得罪皇上、不愿你为我得罪端康王爷啊！”她扯住他的袖子泪不歇止，娇柔的模样让人忍不住要心疼。

可……他无心无情，一心记挂着柴房里的紫儿。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她杀了我卓家血脉，难道不该付出代价？”

“可……她是格格啊！万一……”她泣不成句。

“是格格又如何？”他冷哼一声。

“我怕连累你，如果格格真容不下我，我愿意待在康园默默等待你，在你想起我的时候就来看看我，其他时间……我无所谓……”她低下头，小脸上净是委屈。

“你连累不了我，她要真容不下你，该走的人是她、不是你！”他冷声说。

“可是……求你告诉我，格格现在人在哪里？”

“知道这个对你有何益处？”他冷眼旁观。

“若是你把她关起来，我当然要去把她放出来，我怎忍心你为了我去得罪皇亲？你的前途要紧啊！况且，我真不乐意，为了我伤害你们夫妻感情，往后你们还要过上一辈子，这样子……怎么好？

以前，我极力反对你娶她入门，是因为你对她没有感情，强迫两个没有感情的人共同生活一辈子，简直是种折磨，但不管如何，你们已经成了亲，再不好，也要共同生活几十年，千万不要为了媚湘害了你们往后的日子呀！”

她句句说得剖心置腹，让一向无情的积恺有了感动。

“她可不会感激你对她做的这些。”

“我不要她的感激，我只要你们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度过一生，有几个传家的子嗣，像所有家庭一样和乐安祥，那我心愿足矣。”她说得委曲求全。

“媚湘，这不关你的事，不论我和她相处得如何，都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与你无关，你只要安心养病，其他的不用多想。”他拍拍她的肩，转身走去。

在门关上的刹那，媚湘露出一抹诡笑，看来这次又是她棋奇QīsuＵ.сom书高一着！

门突地又被打开，她忙敛去笑容，装出一脸哀戚。等看清来人，轻蔑的笑意随之浮起。

“你来做什么？”她高高在上地望着脚边的男人。

“我来帮你的忙啊！”车夫阿黄凑近她，暧昧地闻了闻她体香。

“走开！”她嫌恶地把他的脸推开。

“怎么？过河拆桥吗？想想，要不是靠我的帮忙，你怎能怀上孩子？要不是靠着这个李代桃僵的孩子，你哪能母凭子贵！”

他的每句话在在挑起了她的怒气。

“你给我住嘴！”媚湘大喝一声。

“住嘴？行啊！最近手头不太方便，可不可以请媚湘姑娘行个方便？”他厚颜无耻地朝她伸出手。

“你趁机勒索！”她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咬下他的肉、抽出他的筋。

“勒索？说得太严重了吧！我只不过害怕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害怕一个不小心，把将军大人、没种。的消息透露出去……”他越说越兴起。

“够了！”

“怎么会够？我都还没说到媚湘姑娘跟将军大人，努力拼命了五年，始终大不了肚子，要不是我阿黄功力好，一举成功……”

“我说够了！你到底要多少银子？！”

听到“银子”两个字，他的眼睛亮了。“不多、不多！就一百两。”

“你！简直是恶鬼！”

“才一百两就把我批评成这样，若是旁人知道，将军大人整整三个月都没碰我们这位香喷喷的媚湘姑娘，可她居然怀了孩子回将军府，不知道……”

“我给！”忍住气，她出言止住了他的话，转身自柜子里取出银票递给他。

“早这么干脆不就好了，害我浪费了这么多口舌。”

“钱拿到手，可以走人了！”

“当然、当然，不过……孩子没了，步上青云的机会不免少了些，你若是还要再制造出一个孩子，我……很乐意再出、那话儿。相助！”他干笑两声，拍拍手上的银票。

“我说走！”媚湘气得浑身发抖，握住拳拼命喘息。

阿黄识趣地挥挥手，走出门外，消失在她的视线外。

媚湘瞪着他的背影，恨极怒极。早知道他是这样恐怖的男人，当时就不该利用他，到最后竟成了自已被利用。

好！要比狠是吗？等她身子全好了，他就等着被“斩草除根”吧！

斜倚在柴堆上，紫语两手紧紧环住自己，可是不管怎样，她还是觉得好冷好冷……风在门外呼啸而过，她的心结成了冰……

睁开迷蒙的双眼，仿佛……在墙的那一角，她看到额娘在刺绣，额娘一面绣还一面叨念着：“嫣儿你要学学姐姐，不要成天舞刀弄剑的，好不吓人。”

嫣儿不以为然地嘟起嘴。“才不呢！像姐姐这么柔弱很容易让人欺负的。姐姐，你记得要是嫁过去，那个将军姐夫敢欺负你，就写封信来，我马上杀到将军府去解救你。”

“乱说话，你姐姐那么温柔，将军大人一定会以真心相待……”

蓦地额娘、嫣儿的影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阿玛的身影……

“乖女儿，记不记得小时候你问过阿玛，婚姻对女人来说，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公平，阿玛已经让你的皇帝哥哥下旨，不准我未来的女婿纳妾，他将永远专属于你，但愿这份、公平。会让你幸福终老……”

阿玛……额娘……你们都期待着我幸福、费尽心思让我幸福，我怎舍得让你们知道我的不幸？我但愿自己多可爱一些，让他不讨厌，可……我真不知该怎么做啊！

她泪眼模糊，蒙朦胧胧间又入了梦，这回她的梦中有盆暖暖的炉火、有满桌的精致美食、有琼浆玉液、有筝有歌，有她生命中前半段里所有的东西。

小容提着食篮进来，发现中午的饭菜还在地上，连动都没有动过。

“夫人，你醒醒，你一定要吃点东西，不行一直睡啊！”连着两天了，夫人没吃进一点点食物，这样子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会受不了的。

紫语摇摇头，轻轻一笑。

“含笑，让我再多睡一会儿，昨夜我画图画得好晚呢！”她喜欢在梦里，在那里只有甜蜜回忆，没有不堪和羞辱……

“夫人！你醒醒，我不是含笑，我是小容啊！你喝点水，精神就会好多了。”

“阿玛，紫儿不爱练拳，你让嫣儿去吧！”她摇摇头，把自己缩得更紧。

“这可怎么好？”她拍拍紫语的脸颊，这才发现她的肌肤烫得吓人。“夫人，你别吓小容啊！醒醒、快醒醒！”

“额娘……女人的命都是这样的吗？总是得依附着男人才能生存吗？额娘您教教我啊……”她投入小容怀中嘤嘤哭泣起来。

眼看情况不对，小容心慌意乱。

“不行啊！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夫人你等等我，我去找人来帮忙。”语毕，她跑出柴房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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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紫语双眸缓缓开启，映入眼帘的居然是勖恺憔悴的脸庞，和关怀的眼神。她还在做梦吗？是了，一定是，这样温柔的他，只有在梦中才有缘得见……

“你好些了吗？”他拍拍她的小脸，想起两天前学恺的警告，他的心狠狠地揪成一团。

如果，这真是自己所谓的“报复”，那他算是成功了，他在短短的三个月内，成功地把一个女人逼得濒临疯狂，他成功地让她一脚踏入阎王殿，可是他非但没有报复的快感！心反而还重重受创，难道说……情况已不在他所能控制的范围内了？

“我……我不好吗？”她摇摇浑沌的脑袋，弄不清现在究竟是梦是真。

床上的被子是那么柔软，房里的空气是那么暖和，他的脸看起来是那么忧愁哀伤……这个表情她见过，在哪里？上一世吗？好熟悉、好熟悉的表情，她觉得自已被满满的爱包围，再大的痛苦也伤不了她。她直觉地伸出小手，想抚掉他居上的皱折。

她的手在半空中被他的大掌拦截下来，热热的掌心把体温送进她冷冷的心里，好真实的梦、好叫人舍不得清醒的梦。

“你生病了，很严重，所以要好好休养。”他言简意赅。

“噢！因为生病，你才会到我身边来，因为生病，我才可以住进这么暖和的房间吗？”她问得天真，没办法，做梦的人有权天真。

“我该拿你怎么办？”明知道该在她清醒的那一瞬间转身离去，明知道该坚持自己的复仇意志，可……他就是连一步也离不开。

“不要讨厌我，不要恨我，也许我不够讨人喜欢，但我会拼命、拼命去当一个符合你理想的妻子，真的，我会好努力、好努力的。”现实中，她不敢把内心的想法告诉他，至少，在梦中让自己勇敢一点吧！

“你已经很好了。”他长声叹息。

“但不够好到让你喜欢我，你不知道，从第一次见过你之后，我就好喜欢你，喜欢到忘记害羞，央求皇太后将自己许配于你……”想起那天，她的脸倏地飞红。

嫣语说她的行径已在贝勒、格格间传开，人人都说她勇于追求幸福，勇气可佳呢！

是她将自己许配给他的？不关官场的权力扩充？勖恺的心因她的话而澎湃翻涌，原来……她和自己的心思一般……原来……他们的心早已互属，只不过……环境现实不允许……

“对不起！”他在她耳际轻语。

深吸口气，他决定了，他要亲自上王爷府去，和端康王爷把当年的事，用男人的方法面对面解决，不让紫语卡在他们当中，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这个想法一旦成形，他的心顿时松懈下来，原来压在他胸口的疼痛并不因当年的恨，而是来自复仇的心。原来，他用怎样的心情看待世界，世界就用怎样的心情对待他。

“我好渴……”她伸出舌头，舔舔干燥的唇，不解地皱起眉头。“好奇怪，做梦也会觉得渴？”

“傻女孩，你不是在做梦。”他倒来温水让她润喉。

她瞠大眼瞪着他，质疑他话中的真实性。

望着她一脸的狐疑，他把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问：“现在你还认为自己是在做梦吗？”

她用力地闭起眼睛，然后再用力睁开，他仍然在……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那刚刚那句“对不起”……不是幻觉？

他莞尔一笑，俯下身吻上她干干的唇瓣。他的吻细腻绵密，湿湿暖暖，带着专属于他的浓浓气息……和那个……那个让人害羞的记忆一样。

想起那天、那个下午，他对她做的“洞房花烛夜”，她羞得双颊红透。

他结束了吻，发觉她脸色呈现不正常的绯红，他忙伸过手碰碰她额际，不会又发烧了吧！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急问。

“没有……”她猛摇头，想把那些恼人画面自脑中驱走。“我可以问你一个小小、小小的问题吗？”

“你说。”他好笑地把她抱到自己膝间，环住她的腰际。

“你不是很讨厌我吗？”女人善变，男人也善变吗？他是吃错了药，还是被她的病吓昏了心志？

噢！女人追根究底的精神真让人头痛。勖恺苦笑地把头埋进她的颈窝。

“现在不讨厌了！”他的答案给得真敷衍。

“为什么？我还是我，没有变得比较让人喜爱啊！”

“因为你刚刚说你喜欢我，我是个强调公平的人，既然你喜欢我，我自然会‘努力’让自己也喜欢上你。”他盗用她的话。

“因为我说了我喜欢你，所以你也要努力让自己喜欢上我？那……我好笨、笨极啦，怎么不要早一点告诉你？我已经喜欢你好久好久了啊！”

是啊！她真笨，那么多日的委屈居然全是白受的，想来岂不是太冤枉，伤了那么多次的心，流了那么多回的泪水，她……好傻……好蠢……好呆……

他没回话，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学恺在救她的过程中，他才真正正视自己的感觉，才承认自己强烈地想要她；是守在她身边的这些日子，他反复思量才决定用另一种方法解决他的“家仇”。

可……往后，她会原谅他的“复仇”吗？如果他的手段强烈到要手刃仇敌，她还会像现在一样躺在他的胸前，安安稳稳地听取他的心跳吗？

不管了！想再多都只是多想。抱住她，他尽情享受这片刻温存……

“勖恺……我可以这样唤你吗？”

“可以。”他的额头靠上她的。很好！没有发烧了。

“节恺，我真的没有推打媚湘姑娘，是她自己跌倒的。”

“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提。”

不想再谈，是不忍她为了讨好自己而说谎，然而……他的体贴却造就了她的难堪。

他仍旧不相信她？紫语苦笑，他对她的好是因为她的病吗？说不定等她病一好，他又会恢复以往的模样……那时，她是不是又要回到她的“冷宫”，朝朝暮蓦地思念这一段甜蜜？

埋在他胸前，她拼命汲取他的气息，若这一切都将是回忆，那么就让她多收集一些吧！

清晨，他摘下几枝新绽的梅花，插在瓶里。

他回过头，取来毛裘为她披上。

“真不乖！病还没全好就下床，不怕病又加重了？”他爱怜地为她拂去额间青丝。

“病早好了，学恺的药灵得很。”她没抬头径自忙着。

“你在做什么？”他靠近她。

“画我自己啊！你说我漂亮，所以我要把自己画起来送给你，等哪一天，我变老、变丑了，你就可以拿起画来看看、回忆回忆。”

“在我眼中，你永远不会变丑。”他站起身从瓶中取出一枝梅花，对着她说，“这像你，清新、傲骨而纯洁。”

紫语也起身，走到水盆边掬起一捧清水，“这是你，滋润、延续、丰富了我的生命！”说完，把水浇在瓶中。

他忙拿来手巾，为她擦去满手湿，然后把那双小手捧在嘴巴前，拼命呵着气。“天那么冷，还去碰冰水，笨！”

“我不笨，因为我知道你会温暖我的手。”是啊！她是有恃无恐，依恃着他的疼爱，爬上他的心窝。

他笑着抱住她、偎近她，在她甜甜的体香中，他的心找到最初的宁静。

这些年，他时时刻刻被仇恨纠缠不得解脱，他怨天尤人、愤世嫉俗，他冷观旁观，不投注太多感情、不投注爱，冷然地站在人世间，恨尽世上不公。而今，他坚硬的心变得柔软，他的恨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滴消失。

终有一天，他将卸下恨，和她一样，用天真热忱的心看待世间。到时……

不行！他猛地觉醒，他怎可以放着父母的仇不报，沉溺于男女情爱间？他怎可以忘记父母死前的哀戚悲愤？不行、不行！他不可以放纵自己，坐直了身，脸部线条变得僵硬。

“你在想什么？”敏感的紫语感受到了，她仰起头看着他，一脸惶惑。她现在就像惊弓鸟，害怕在毫无预警中，他又变回那个冷酷无情的勖恺。

他想问，若他杀了她父亲，她还愿跟随他一生一世吗？不过，这问题问得太可笑，他都不可能为了爱情放弃寻仇，怎能奢望她为了爱情，假装不知他是杀父仇人？他反射地回答：“没事！”

“真没事吗？那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紫语问。

“想出去玩？”

“不是！”她咬住下唇，摇摇头。

“饿了、渴了、想睡了？”他连声迭问。

“你以为我是小孩子吗？除了吃喝睡玩，没别的了？”她嘟嘴不依。

“要猜女人的心思，太难！”

“太难？是你太不懂我。”

“是我还没有时间懂你，等我把你‘读透’了，你的心思就一点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那太恐怖了，到时我想施点小坏都施不出来，生活岂不太无趣。”

“没关系，关于这点，我可以纵容你，你想使坏时先对我眨个眼，预先知会过我，我就当场让自己变傻。”

他的“纵容”让紫语窝心极了，反手抱住他的腰，她贴着他心窝说：“怎么办？我越来越爱你了！连一刻都不能没有你，要是有一天，你不再要我了，依赖你的我该怎么活下去？”

“我不会不要你！除非你不再要我，否则紫儿的身边永道都会有一个卓勖恺候着。”

“谢谢你、谢谢你，真的好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肯爱我，谢谢你不再计较皇帝哥哥的圣旨，谢谢你不再生气我拆散你和媚湘姑娘，谢谢你的一切一切……”

他好喜欢她眼里的纯真善良，是这一点吸引了他吗？不知道也不想去理清，他只想这样子一真直抱住她，再不肯放手。

门响，媚湘推门进来。

“对不起，打扰你们，我是来道歉的，上一回我自己不小心跌倒，还害得姐姐为我受累，媚湘心中好生过意不去。”她的语气谦卑温和，和那天的盛气凌人判若两人。

“紫儿，对这件事，我要你向媚湘道歉。”勖恺说道。

“我说过，我没有错，她也承认是自己不小心，为什么还要我道歉？”

“你害她小产，而这些天你病了，我陪着你养病都没时间去看她，于情于理你都该对她说声抱歉。”

“就算不是我的错，我都要说对不起吗？”

“是的！不要再闹大小姐脾气了。”

她哪有闹大小姐脾气，这样说她太不公平。

“很坚持吗？”她想讨价还价，却见他面容变得严肃，吞了声忍下气，她开口言道，“好！我说这声对不起，是因为你要我说，而不是我做错事！”

她侧过脸，快速地说：“对不起，媚湘姑娘，我为那天自己不当的态度跟你说声对不起。”

“姐姐，你还是不肯承认我是妹妹吗？若是如此……媚湘愿意回康园……”

她说得委屈，让勖恺忍不住跳出来为她说话。

“紫儿，是你要我让媚湘回来，怎能出尔反尔？”

“我……没有啊！我只是、只是不习惯喊她妹妹。”这样又错了吗？一扬眼，看见媚湘那带着胜利的挑衅微笑，她觉得自己又被整了。

“没关系，您是高高在上的格格，是媚湘不懂事妄想高攀，请格格恕罪。”她一屈膝，跪了下来。

“我……”气死人了，鼓起腮帮子，这女人呵！怎地这般可恨。

“格格，请别生气，往后媚湘会认清自己的身份，不再说那些教格格不愉快的话……”

“够了！我们这个家只有姐姐、妹妹，没有什么格格之类的人物，你身体还没好，这样又跪又哭的，要是又病了，往后怎么办？”勖恺扶起她，媚湘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倒。

“你看吧！”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再说这些，走！我送你回房。”他一把抱起媚湘走出门外。

随着他的脚步远去，紫语的一颗心也跟着直直坠落，这就是心碎、就是嫉妒吗？

在爱情里，女人是不是永远都无法和男人站上同一条线？

积恺终于肯带着她回王爷府，紫语一路上不停地掀帘往外望，扳动手指一算，四个月了！好久好久没看到家人，她忍不住满心欢喜，脸上的酒涡不时跳跃。

勖恺望着她稚气的举动，不禁愁了心，他连想都不敢多预想一分，过了今日，他还能和他的紫儿共聚白首吗？

想到这里，他不禁伸过手，紧紧地把她抱在胸前。

她伸出食指，顺顺他纠结的眉心。

“不要烦，如果你不喜欢到王爷府，以后我自己回去好了，今天你忍耐一下，我不会停留太久的。”她猜错他的意。“其实我祖奶奶、阿玛和额娘，人很好的。他们不像一般贵族，会把眼睛摆在头顶上，瞧不起人。”

“我知道。”他志下心不安，终于要面对端康王爷，面对他在心中记了十几年的仇恨，他不敢预测自己会不会偏激张狂。

他寻到了她的唇，在她的唇齿间烙下他的印记。浅浅的啄、深深的吻，他吻进她心深处、吻进她的灵魂……

窝在他的胸口，倾听着他的心跳，她好喜欢这种归属感。他是她的，他慢慢喜欢上自己了，他并没有因为她的病好了而改变……

虽然，他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人不解，但……那又何妨？只要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就够了……他们要这样一真直喜欢对方、爱着彼此……到天荒到地老，到海枯到石烂……

“将军、夫人，王爷府到了。”车夫在外面唤着。

这声招呼，让勖恺的情绪落到谷底。紫语看出他的愁眉不展，用自己的小手握住他的大手，给他全力的支持。

“姐姐，你回来了！”紫语最小的弟弟端康睿迎上前，喜极地抱住她。

勖恺不着痕迹地将二人分开，虽说他只是个“小”男人，毕竟也沾个“男”字，他可容不下任何一个异性在她身边大演亲热戏。

看见他的占有欲，端康王爷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放下了。自那天嫣儿回来没头没脑的形容，让一家长者都挂上了心，担忧着紫儿在将军府的处境，今日见小俩口的亲密，才松了一口气。

“祖奶奶，我回来了。”紫语走到奶奶身边屈膝一拜。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拍拍孙女的手，满心喜乐。

“额娘、阿玛，紫儿跟你们请安，这段日子让你们担心了。”

“姐，那个酷姐夫还有没有欺侮你？”嫣儿大咧咧地说，丝毫不顾虑紫语和勖恺的尴尬。

“姐夫哪有欺负我，你别胡说啊！”她一跺脚，小女儿娇态尽现。

那是勖恺从没见过的模样，是不是他太欺负她，让她的生活里只有委屈，没有人可以撒娇？往后……要是他们还有往后、还有未来，他愿意提供自己的胸膛让她撒娇。

“没事、没事，大家都别听嫣儿丫头胡说，大家坐下来叙叙旧。”祖奶奶忙打圆场。“前一阵子皇太后还问起你，她要勖儿有空带你进宫逛逛走走。”

“各位，我想先和端康王爷单独一谈。”勖恺面色凝重地站起来，打断祖奶奶说话。

他突如其来的话让大家都怔了怔，不明白是哪里不对了。

“勖恺……”紫语忧心地拉拉他的袖子。

“没事的，是公事。”勖恺安抚地拍拍紫语的肩膀。心想先欺瞒过她，剩下的以后再谈。

“本来就没事，傻女儿，你在担心什么？”端康晋也笑着对女儿说。“走吧！好女婿，我们到后头去说话，让我额娘和紫儿说些贴心话。”

他领身往前走，勖恺一握紫语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然后跟随王爷走出大门。

王爷的身影在一处楼阁前停住，勖恺也随之止住步伐。

“说吧！你一定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端康晋先开了口，慈蔼的笑容不曾自脸上褪去，对这个女婿他满意到极点。

“王爷可记得卓柴屏？”勖恺的声音冰寒森冷，让人听了不禁泛起一阵颤栗。

“卓柴屏？我该认得她吗？”勖恺突然改变的态度，让端康晋眼里透着疑惑，不理解他眼中恨意从何而来。

“十年前，梅花镇前的溪边。”他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几个字。

“十年前梅花镇前的溪边……”他喃喃自问。“我想起来了，那年我南下办事，回程时碰到一名女子，她温婉柔顺，清丽动人……”

“于是王爷就把她带回府中，完全不顾她家中尚有重病丈夫和待哺幼儿。”他一步步迫近，恨不得立时取下他的项上人头。

“可是……我有印象，后来我并无侵犯于她，还派人送她回家。”

“可惜，她返回家中后，看到丈夫因知道她卖身为自己求药，羞愤之下急怒攻心而亡，她满怀愧疚也投环相随，一对恩爱夫妻因你的好色，黄泉相随……”

“她死了？你怎么知道？莫非你是她的儿子？”

“是的！今天我来，为家仇、为父母恨！端康王爷，你欠我一个交代。”他缓缓抽出腰间配剑，直指向他的颈间。

“我是欠你一个交代，但在你动手前我有话要说，等我说完后，你若仍认为我罪重及死，我绝不多说一句话。”

“你说！”

“那一年，我在溪边碰到你的母亲，就如我刚才所说——一见惊艳，便起了将她带回王府中的想法，可是在当下，她理智地退回了我所赠的明珠，告诉我她已有夫君、孩儿，我百般无奈，只好独自离去。”

“既是如此，我娘怎又会到王爷府来？”哼！这种谎话只能骗骗三岁孩童。

“当夜，我住在县太爷官邸，半夜有一个叫阿三的猥琐男子，前来官邸访我，本以为他有冤屈，要我帮他平反，没想到他的来意居然是告诉我，我日里碰上的那位小娘子家境贫寒、夫君病重，她自愿卖身救夫，若我肯出纹银二百两，既可挽救她的困境，也可解我的相思愁。当时，他虽说得猥亵粗鄙，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动了心，于是，当场拿出二百两给他。第二天，他果真把人给带到府里来。”他把往事娓娓道来。

“不！事情不是这样，那天，阿三到我家里指责我娘不该到溪边洗衣，不该四处勾引男人心。他说要是我娘不肯收下一百两银子，待天亮，知府派人来，随便诬告一个罪名给爹爹，到时，我们不但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到，还会闹出大事，爹死在牢里也罢了，说不定连我和弟弟都会被发配边疆，他好言劝尽，告诉我们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到最后娘不得已只好收下银子，随他而去。”

“看来，我们两个都被人给挑弄了，没关系，我发出公文，天涯海角也要把这个叫作阿三的男人找出来对质。”端康晋一掌袭上身旁树干，激愤之情昭然可见。

“你句句属实？”勖恺不相信、一句话都不信，他只是为求脱罪，认为自己永远也找不到阿三来对质。

“绝无半句虚假！”他敢指天为誓。

“好！我知道他在哪里。要是你所言属实，我定会亲手取下阿三的性命。否则……”

“我仰不愧天，俯不作地，有什么好不敢的？难道你不相信我？”

“你说呢？你刚说，你并没有侵犯我娘，这太不合常理。毕竟，你花了二百两银子。”勖恺实说。

“不要说你，我也很难相信自己会这么做，在你娘之前，除了紫语的额娘外，我还有四个妾室。我还记得那是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兴冲冲地到情楼去会见我新买来的‘五姨娘’，却没想到在那里碰上了紫语。我一向是宠孩子甚于任何事务，那一天我抱起她，忘记等在一旁的美娇娘。

她用一首李殉的《酒泉子》劝醒了我，她指责我舍不得芙蓉帐里的夜夜春宵，却舍了结发情深，她用了重话说一句——殊不知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她问我，为什么我有权制造人世间的遗憾，是因为我身为男子，还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她还要我为她和嫣儿、睿儿积福……”

想起这些旧时事，他不禁微笑。“你相信吗？那年她才十岁，谁敢说她才情不好？”他有身为父亲的骄傲。

“因为这样，你就放了我娘？”

“当年紫儿还说了一句话，重重的敲醒了我。因为那句话，我不但请人把你母亲送回去，也把其他小妾全都见得好人家，送出王府，也因此，我和紫儿她额娘才能重新回到新婚时的鹣鲽情深。”

“哪一句话？！”他兴起了好奇心。

“她问我，婚姻对女人是永远的不公平吗？那么她情愿终生茹素，常伴青灯古佛。这句话让我想起，所有的女人都是她的父亲捧在手心珍惜的女儿，我疼女儿别人又何尝不是，我不忍心自己的女儿被‘不公平’对待，怎能用‘不公平’去对待别人？因此，我才会要求皇上在圣旨上加了一道‘婚后不准迎妾’的要求。我知道这个要求过分了，可是请体谅一个为父的心啊！”

勖恺点点头，努力消化他所听到的消息，没想到他存了多年的仇恨，竟一下子被推翻……父亲、母亲的死太不值得……

不！不能完全相信！他的话还有疑点，他不能这么轻易就信了他，不能叫爹娘的冤从此不见天日。

紫儿等了好久，始终没见勖恺和阿玛回到厅堂中，她坐立不安，频频瞧向门外，猜测着阿玛和节恺谈什么事，会谈这么久？她一颗心忐忑不安、狂跳不止。终于，她等不住了，向祖奶奶和额娘告了退。

“祖奶奶、额娘，我想去看看含笑。”

“也好，祖奶奶也累了，你去吧！”

领了命，她摆脱掉嫣儿，一个人到后院寻人。

远远的，紫语看见勖恺和阿玛，她想躲起来吓唬他们，于是伏身走到树后。

“勖恺，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都是我负欠你，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件事我难辞其咎。”阿玛叹了口长气。

阿玛做了什么对不起勖恺的事，见他面色凝重，紫语不禁也跟着皱起眉头。

“我是恨你，若不是你，我爹娘不会英年早逝；若不是你，我们家不会支离破碎。我恨不得毁了你！”这股恨藏在心里十年了，整整十年，而十年后他居然告诉他事情不如他当年所想……他的心难以平衡啊！

“也想毁了紫儿吗？你会答应娶紫儿就是想报复我，是不是？”

阿玛到底和勖恺有什么深仇大恨？紫语吓得全身缩起，为了报复而娶她？怎么会是这样？

是啊！也唯有这样，所有的事才解释得通，因此在新婚夜新郎会失踪，因此满府的下人都对她存有敌意，因此她被放逐冷宫，因此对她，他总有若有似无的恨意……即使在两情缱绻时，他也会在有意无意中流露出矛盾……

“我是这么想过，我想伤害她来让你痛苦，就如你伤害我母亲，让我全家痛苦。我恨不得你也亲尝这种滋味，可是我没料到，紫儿会为了不让你们担心，把所有苦全往肚里吞，她宁愿自己苦、自己熬，也不让你们多心疼一点点。她的心思、她的孝顺，让我再狠不下心对她残忍。”

“所以，嫣儿说的话是真的，她说紫儿在将军府过得并不好，她说紫儿神情憔悴苍白，神情间总在掩饰些什么。”

不行，他得想个法子把紫儿从将军府接回来，再不让她搅进这场仇恨中，只是深爱眼前这男子的女儿愿意离开他、愿意接受他的安排吗？

“没错！”

“你怎可把我的罪加诸到紫儿身上，她什么都不知情啊！”

勖恺别过脸不回答他的问话。

“你想杀了我吗？”端康晋再问。

“是！这是你欠我的！”他说得斩钉截铁。只不过，他现在要先找到另一个男人，把事情始末再理清一次。“等我找到阿三，我会再回来向你讨这笔血债。”

血债？阿玛欠下的是他爹娘两条性命的血债？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好！我等你。”他相信勖恺不是不是非不明的人，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杀了我，你自己也得赔上一条性命？”

“要是怕，就不会来了。”

“好！那么我只请你答应我一件事，若你决定要杀我，就把紫儿还给我，让她能在王府里安安稳稳的过完下半生。不要让她变成罪臣之妻，流离颠沛一世……”

到这时阿玛心里挂念的仍然是她……她怎能不感动？

“你可以选择先下手为强，先下手杀了我，就不会有人再上门寻仇。”他寒着脸说。

“你以为我欠下两条命还不够吗？何况，我怎忍心杀你，你是紫儿最爱的男人，要我杀了你，不等于要我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他向来心慈，宁人负他，不愿他负人。

此刻紫语的心乱成一团，她想哭却哭不成声……乱糟糟的心，理不出头绪……

是不是除了以血偿命之外，再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开他们之间的仇恨？是不是可以让她请求勖恺让她以自己的命来换取阿玛的命？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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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坐在马车上，紫儿看着勖恺的脸，有满腹疑问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紫儿，你身上是不是有一颗紫色水晶？”勖恺问。

“是啊！”她伸手从脖子上取出水晶项链，递给他。“很漂亮是不？从小我就贴身戴着，不曾取下。”

“你还记得是谁给你这条项链？”勖恺把它放在掌心，眼里净是依恋之情。他没忘记自己允过娘的承诺，他必须报了紫儿的恩。若紫儿知道两家的仇，她一定会央求他放过她阿玛一命吧！

难道这是娘的意思？她不要他报这个仇？这个想法猛地砸上他的脑门，轰得他耳中呜呜作响。

“我记得，是一个长得很美很美的婶婶给我的，她差一点儿就成了我阿玛的五姨太。那时，我还记得，她知道自己能回去和丈夫孩子团聚时，眼角流出高兴的泪水，我想她和其他姨太太是不一样的，她选择和丈夫当一对快乐的贫贱夫妻，却不愿锦衣玉食过一生。”

紫儿的话再次印证端康王爷的话，勖恺开始思考阿三说谎的可能性。

“你为什么要问起这件事？”紫语反问。

他顿了一顿，决定让紫儿提早知道这件事情。“紫儿，如果这颗紫水晶是颗许愿石，你会对它许什么愿？”

“我会希望它保佑我阿玛和你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不要彼此生气，不要记取前仇……”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连眼睛都不敢望向他……

“你刚刚听到我和你阿玛在谈事情？”

他口气平静，得知她偷听，他居然没有半点责备，让她觉得意外。

“有……只有一点点，是我们家对不起你，可我真的不相信阿玛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是个性情耿直、坦荡磊落的人。”她急急帮阿玛澄清。

“你有没有听到，你阿玛已经承认由自己的罪行？”他问。

“就是这样我才百思不解啊！你可以告诉我，发生在你们中间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玛怎会害了你爹娘？”她急急抓住他的手臂问。

“刚才，我问了你紫水晶。”

“对！”紫语点头，她不明白，他怎会用这件事作开头，莫非他和紫水晶有关？可阿玛并不知道紫水晶的事情啊！

“那位漂亮的婶婶是柴氏，也是我的亲生娘。”故事起了头，他的心又沉沦到那个夜晚、那个双亲骤逝的深夜……

“她是你的娘？那她回家后你们一定很快乐、很幸福！”这时紫儿好庆幸，庆幸当年自己能勇敢面对阿玛，救下婶婶。

“不！她回家后，看到我爹去世，知道爹是因为听到她为钱卖身进王府才会急怒攻心而亡，娘认为这些错都是她造出来的，所以，在当夜就投环自尽了，她死的时候，我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悔恨交加……从那一夜起，恨在我心中深植，我发誓要把那个带走娘的王爷找出来，亲手杀了他，替爹娘报仇！”

怎么会？从阿玛手中救下她，原是盼望她能一家团圆、幸福和乐的啊！怎知，命运还是把她送上死路。

看来，两家的恨是死结、是永远都解不开的呀！

偎进他怀里，她环住他的腰，心好痛、好酸……为什么她的幸福走得那么匆促？为什么她的快乐短暂的让人留不住？

她怎能阻止他报仇？就算他愿为了她放弃报仇，往后她要怎么面对他？她欠他，一直都是她欠他……

他不想娶她，她却要求皇帝哥哥把自己许配给他，他想报仇，却因一个端康紫语卡在中间，让他进退不得。

他为什么要那么倒霉？为什么要碰上她，把自己的生活秩序弄得大乱？

“对不起……”千言万语到最后只能化成短短的三个字。

“为什么说对不起？”

为什么？他居然还问她为什么？。紫语再也忍不住，潸然泪下了。

要不是她的存在，他怎会左右为难？要不是为她，阿玛怎会甘心束手就缚？全是她，要是自己从来不存在就好了！

要是她死了，他和阿玛的恨会不会就此打住？要是她离开，还他自由，放手让他和媚湘姑娘的爱情能够圆满，是不是他对阿玛的恨会少一点点？要是她不存在了，切断连接两个家的接线……

无数无数的“假设”和“要是”填塞在她心间，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来了……

“你想要求我放过你阿玛吗？”他轻问。

“可能吗？”她所有的假设中没有这一条啊！“任谁眼睁睁看着亲人在自己眼前一点一滴死去，没有人可以不恨……”

不要想了，她再也不要想了……要是她不要爱上他，他就不会找上阿玛；要是她不要赖上他，他们两家永远都不会再有交集，千错万错全是她的错啊！

她居然可以理解他的感受？勖恺太感慨了！懂他的居然是凶手的女儿？连亲弟弟都不能理解他的恨啊！学恺口中虽不说，勖恺知道他并不赞成他的复仇；而她，却是违反对都不敢……

抬起她的小脸、拭掉她颊边的泪水，这样一个懂他、知他的女子，他怎忍心伤害？“紫儿，你别太担心，等我找到阿三，也许……”

话没说完，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吆喝，勖恺忙把紫儿放开，低声叮咛她伏下身不要出声，接着独自飞身下车。

紫儿趴在马车上，倾听他们对谈。

“卓勖恺，还我弟兄的命来！”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

“那些死伤在你们手中——无辜老百性的生命，你们还得出来吗？在你们决定杀害别人来满足自己的时候，就要猜到，终有一天也要死在别人的刀剑下。”

“别跟他多说废话！兄弟们上！”他迫不及待了，一声令下金戈挥动。

一阵混乱的兵刃交锋，不时几声嘶吼传来，吓得紫语全身颤抖。

怎会这样？局面已经够乱，勖恺应付这些已心力交瘁，为什么盗匪也要在这时加进来搅局？

老天爷您可听到我的乞求？请您保佑勖恺平安无事……若天要降大任于人，必先苦心志、劳筋骨，那他这辈子受过的磨难也该够了，若是您还觉得不够，剩下的就让我端康紫语来替他承受吧！她默默垂着泪，担心着马车外的勖恺，想探头外望，又怕分了他的心、成了他的负担。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马车外的打斗声渐歇，紫语提起勇气|Qī|shu|ωang|轻走出马车，看着满地横陈的尸体，教人触目心惊……

咬着唇，她逼自己不害怕，目光四下寻找着勖恺的身影，最终在林子边找到倚竹喘息的他，紫语急奔过去。

“你还好吗？”他纯白的衣裳沾满鲜血，他受伤了吗？很重很重的伤吗？紫语站在他面前泣不成声。

“没事，只是几道小伤口。”拭过她的泪，唉……谁敢说女人不是水做的，她们的泪总多得教人擦不干。

“是不是很痛？”她急着想翻开他的袖子。

他侧身闪过，怕自己的伤叫她心惊，在他一闪身时，紫语的眼光不经意扫过，看见一个原本卧在地上的尸体猛地跳起，拿着短刃欲往勖恺背上刺落。

紫语一急，下意识地拉开勖恺，这一刀就这么不偏不倚地从她的肩窝插入，从后背透出。

勖恺一惊猛发掌，把他震飞出去，那人跌落地面一动也不动，成了货真价实的尸体。勖恺抱住紫语，迅速地在她肩上点住几个穴道，抱起她飞身上马。

“紫儿，你忍忍，马上就回到家了。”他一手抱住紫语，一手策马狂奔，只盼她能逃过这劫，想起她胸前鲜血狂泄的情景，他的心揪得好紧好紧，紧得他再不能呼吸……

“我好痛……”紫语轻声呻吟。

“我知道，”会儿就不痛了，乖乖！闭起眼睛睡一会儿，等你醒来大夫就帮你扎好伤了。”他是在安慰自己，这种伤连武功高深的男人都不见得能熬过，何况她只是一个柔弱女子啊……

可是，这时候除了欺骗，他还能做什么？

为什么他们的爱情要遭遇那么多的磨难？为什么他们不能像常人一般，平平顺顺的享受爱情带来的幸福？为什么他们的爱情转折要比别人多？

一路狂奔，风驰雷霆，他总算把紫语带回将军府。

“来人！去找学恺来、去找周大医、去把全京城最好的大夫通通给我找来！”他连声狂吼，惊惶、焦虑、狂怒全写在脸上。

总管一看到将军和夫人浴血而返，忙地分派工作给每个人，找大夫的、烧水的、拿上好药材的、拿衣服的……整座将军府扰扰攘攘的，全沸腾起来。

躺上床时，紫语有短暂的清醒。

“我这样……算不算救你……一命？”她睁开眼，微笑地看着勖恺。

“算！你救了我一命，救了我一命！”他牢牢地握住她的手，不敢松放，害怕一松开她就会凭空消失。

“这一命……可不……可以……抵……我阿玛一……命？”

“你说什么都算，都算！只要你好好的给我活起来，你说什么我都允。”

“谢……谢……如果……有来世……我想再……当你的妻子……这一世……我……把你还……给……”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喉间呕出，染红了前襟，也染红了他的双手。

温温热热的鲜血，像她的生命力，正一分分、一寸寸地剥离她的身体……

“乖紫儿，不要说话了，留着体力，大夫马上就到。”他像哄小孩般轻语低唤。

“将军，这是长白山的百年人参，您让夫人含着，护住气。”总管通过两片切得极薄的参片。

“紫儿来，张开口合住参片，闭起眼休息一下。”

“不、不闭……一闭就再……看不见你……”她的口齿逐渐模糊。

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啊！他才刚刚学着喜欢上她，他才刚刚说了不报仇，可是她就要死了……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可……她怎能不甘心？这是她向老天爷换来的啊！她说了要把他的苦难放在自己身上；她说了要用她的命让他的恨就此打住；她说了要还他自由，让他和媚湘姑娘的爱情圆满，老天爷一一应了她，她怎能在尝到甜头后就出尔反尔？人和天订下的约，哪能反悔？

“会的！等你病好了，就可以天天、日日、夜夜看到我，我会让你看到很腻、很腻，也不准你别过头去，我会时时刻刻把你拴在身边，不准你的眼里容下别的男人，我会……”他叨叨说个不停，就怕止了口，她再也听不见他。

好喜欢听他说这种类似情人间的甜言蜜语，好喜欢听他低稳的醇厚声音……但愿能就这样一生一世听下去……

其实，能不能活下去，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死了是离开他，活下来她也是得离开，这中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要能靠他这样近，只要能这么偎着他……她什么都不怕。

“将军，大夫来了。”总管靠近，提醒勖恺。

“大夫来了，他马上会把你医好，记得，尽你最大的努力让自己好起来。”他坐到床头，握住她的手，让出位置给大夫诊治。

他看了好半晌，对勖恺和紫语说：“虽然没伤到大血管，可是伤口太深，流血太多。现在我要把刀子拔出来，会有些痛，你要咬牙忍住，好不好？”

紫语模模糊糊地点了头，握住勖恺的手，感受他掌心传来的温暖。

大夫起身说：“我需要帮助。”

一直站在床后的学恺和陆续进来的两个大夫同声说：“我来！”

“好！你们帮我固定住夫人，别让她乱动，以免伤口扩大，将军大人，可否请您让一让？”

“不……不要……”紫语抓着他的手，任性地不肯放。“求……您……”

“好吧！将军请您坐到床内侧。”他让了步，留下积恺当她的精神支柱。

几个大夫很有默契地一点头，合力将刀子一举拔出。刀出血流如注，紫儿再受不住那种疼痛，晕厥过去。

“你要好起来！答应我、求求你答应我啊！”勖恺握住她冰冷的小手，放在唇边不断地呵气。“该死的，天这么冷，为什么不把炭火烧旺一点？你们不知道夫人生病了吗？”

这几天，他这种无缘无故乱发脾气的情形，随着紫语昏迷不醒的日子越久越严重。

“大夫呢？去给我找大夫来，不是说三天就会醒来了吗？为什么都第四天了，紫儿还在昏迷？”他愤怒地拉着总管的衣襟。

“将军，大夫才刚走。他说夫人身子弱……”

是！他没忘记他说紫儿失血太多，能不能活下来要看她的造化。开玩笑，什么东西都要看造化，那要大夫作何用？

“刚刚那个庸医的话不作准！再去给我找别的大夫来。”

“将军您冷静啊！周太医也这么说，不会有错了，您要有耐心等啊，”

“耐心、耐心、耐心……你们全要我有耐心，怎么不见半个人拿出能耐，让我的紫儿醒来？”说什么很幸运没伤到大血管，说什么等伤收了口，紫儿就不会再痛……全是狗屁话，到现在人没醒、没反应，她痛不痛有谁知道？

“将军……夫人的病……”

“我不要听这些废话，你去找个能把夫人救醒的人，再多的银子我都花。现在去、马上去、立刻给我去！”

总管无奈地摇着头，走出房间。

“哪个人给我过来。”他对着门外大吼。

立即，一群丫头快速出现，乖乖地排排站稳，谁也不敢吭一声。

“我要说几百次你们才听得懂，我说桌上的饭菜要随时换上热的，万一，夫人醒来肚子饿了，难不成要她吃这些冷菜冷饭吗？”

“是！”小容应了声，抿着唇拿着食盘到厨房去换。

她心想，要是在以前将军对夫人有这样疼惜就好了，那时夫人吃再多冷饭也没人搭理啊！现在就算她一个时辰换两次新饭菜，夫人也吃不到了，有什么用？男人总是如此，失去了才知道拥有时的幸福。

“你们再去找几个火炉子来，夫人的手好冰。”

“可是……将军，您都流汗了啊！”芳儿望住满额都是汗水的将军大人，不忍地回答。

“你在管我吗？你是什么身份？叫总管来，马上把她给我撵走！”

“将军……求您，是芳儿不懂事，以后再也不敢……”她慌慌张张双膝跪地，呜呜咽咽地哭泣。

媚湘从窗外看到这一幕立即明白，勖恺是无可救药地爱上她了，她的担心落了实，端康紫语长得那么漂亮，要男人不为她动心？太难！

那么自己往后该怎么办？她醒来第一件要计较的，大概就是她诬陷她这桩了。

现在她一手有圣旨为她撑天，一手又掌控着勖恺对她的疼爱，她迟早要把自己赶出将军府，与其等她展开行动，不如自己先下手、操住胜算，叫她这一睡，再睡不醒！闪过身子，她从阴影处离开。

“再去给我找出几床厚被……”

从远处走来的端康王爷、夫人，和学恺、嫣语，一看这情形就知道他又在无理取闹。

这些日子，他不再是素日里大家认识的那个卓勖恺，他变得暴躁易怒，控制不了随时爆发的情绪，他对所有人发脾气，也对自己发脾气。

他恨自己为什么让紫儿去帮他挡下那一刀，他恨那帮该死的盗匪，为什么挑上紫儿在场时发难，他恨那群蒙古大夫，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可以把紫儿从昏睡中叫醒

支走了所有的丫环，学恺走到大哥身边。

“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紫儿情形有没有好一点，为什么老是昏睡不醒？”勖恺拉住他的手，脸上净是疲惫与无助。

“大哥，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吧！”

“紫儿不醒来，要我如何能安心休息。”坐到紫儿身边，他忧心忡忡。

“勖恺，你要好好休息一下，把自己整理干净，不然你这样子，紫儿醒来看了会好心疼的。”端康王爷也相劝。

他摇摇头，不作答。握住紫语的手，再不肯放。

“紫儿姐姐，你快醒醒，再不醒姐夫就要发狂了。”嫣儿推推她的肩膀，却引来勖恺的怒目相向。

“你不知道她的肩膀受伤了吗？你那么用力推，万一，她伤口裂开又流血了要怎么办？”

学恺长声叹息，他拍拍嫣儿的肩膀，要她别在意。现在的大哥，不能以常理来度。

“勖恺，你在这里对紫儿一点帮助都没有，不如先回房去休息一下，我们会守在这里，等她一醒，我们会马上把你叫醒。”端康夫人的苦口婆心根本进不了他的耳，他只是怔怔地望住她，一瞬也不瞬地。

“勖恺，紫儿是我的女儿，别的我不敢说，可是我的紫儿绝对是勇敢的！我相信她现在一定很努力在和生命之神谈判，争取回到你身边的机会，你要支持她、帮助她，不要让她心存挂念啊！”

“我没要她心存挂念，我只是想陪着她，陪她和掌管生命的神仙比赛……”

“不！你这是在虐待自己，想想你自己有多久没好好吃一餐饭、睡一场觉？想想这几天，你把自己弄成怎样一副德性？想想这样子的你，紫儿醒来后还会不会认得？”

端康王爷和夫人、嫣儿相视一眼。今天来，本是想把紫儿接回王府去，可是看卓勖恺这样子，谁能说得出口？

几天前，他们彻夜深谈，想找出对策将紫儿带回府中，把勖恺对她的伤害减到最低。他们想了又想、推测出许多情况，却怎么都没料到勖恺会爱上紫儿，紫儿这场病逼出了他的真心，逼出了他的爱。在这种情形下，谁忍心将这对有情人硬生生拆散？

小容端来饭菜，放在桌上。悄悄走近床沿，从怀中取出几张图画，冒着挨骂的风险，对积恺说：“将军，这是夫人画的图……”

闻言勖恺立刻抬起头，接过她手中的画，一摊开，里面有笑颜逐开的自己、沉思的自己、怒气冲天的自己……每张都栩栩如生，画中人仿佛一动，就要从纸中走下。

“那些是夫人眼中的将军，英朗、帅气，不是现在这个狼狈样子……”

“这些是紫儿什么时候画的？”

“在被您送进‘冷宫’时……每次落笔，她的泪常把墨渍晕开，常常是画过一张又一张，一次一次背着同样一首诗。”

“冷宫”？端康家人恍然大悟，嫣儿口中那幢竹篱茅屋果然是紫儿的居所！

“她背哪一首诗？”勖恺看着画心如针椎。

“夫人念：终日望夫夫不归，化为孤石苦相思。望来已是几千载，只似当时初望时。”她一字一句念出，心也跟着酸楚，那日夜的盼望总算盼回丈夫的心了，夫人，您怎忍心让自己躺在那儿，对将军的深情呼唤不听不闻？

是刘禹锡的“望夫山”？好称职的自己、好称职的丈夫，让新婚妻子独守空闺、终日望夫……再反观现在的焦惶，不嫌矫情？是天要罚他也尝尝这种噬心滋味吗？

“紫儿，你是不是凡事都要求公平？那时，你望夫夫不归，今日我盼妻盼不回，我们扯平了，你该快点醒来，让我们把来不及享的夫妻幸福，好好经营……”

“姐夫，你别这样！姐姐会醒的，我相信她，你也要对她有信心。”嫣儿咬住唇，忍住泪。

学恺摇头叹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拿来一杯水，送到大哥嘴边。

“哥，你喝点参茶润润喉吧！润过了喉，再对大嫂不断呼叫，也许她听到你的声音，就会清醒过来。”

学恺的话打动他了，他端起水一饮而尽，却在送回茶杯时脚步踉跄了下。

“学恺，你给我喝了什么？”连日来他食不知味，连喝入肚中的水是何滋味，他都想不起。

“没什么，只是安神药，那会让你好好睡上一场，等睡醒了，说不定大嫂也醒了。”等不及他话说完，勖恺早已偏过身子。学恺连忙扶住他，把他送到邻房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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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觉醒来，已夜深更漏，勖恺摇摇头让浑沌的头脑变得清楚。

站起身，穿上鞋，唯一的念头就是看他的紫儿。

轻启门，顺着回廊走向紫儿的寝居，从半掩的门中他看到媚湘的身影。她来这里做什么？侧过身，他从缝中观望。

媚湘把手中的药粉加入杯中水，举起杯走近紫语。

“你可别怨我，是你对不起我在先，要不是你让皇帝下圣旨，不准勖恺娶妾，我不会用这么强烈的手段。我和勖恺多年的感情，怎容得下你这个外人破坏，上回我心慈，只使了计要勖恺把你赶出将军府，要是你那时知趣乖乖走开，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今天的一切全是你咎由自取！”

说毕，她把杯子拿近紫语，准备把水硬灌入她肚中。

“你在做什么！”勖恺一声低喝，媚湘吓得把手中药水全数泼洒在地。

“我、我……”看着地上的药水，再解释都没意义了。

“上回你整了紫儿冤枉，她没寻你碴，你倒是心狠手辣，一不做、二不休？”紫儿没说错，当时他该质问的人是媚湘不是她，他该相信她，不该勉强紫儿说对不起。

“是、是她不对！要是她不出现在我们中间就没事了。”

“她不对？她出现在我们中间？你有没有想过，挡在我和她中间的绊脚石是你，不是别人。”

“你是说……”

“我是说，紫儿大量，没有计较过你的存在，你却处心积虑要置她于死地，这样的你，我留不得也不能留。”

“你要我走？你忘了我爹临终前怎么把我托付给你吗？你忘了那些年的恩爱吗？你怎么可以如此薄幸？你欠我的，你要还我啊！”

“你要怎么计、怎么算都随你，看在你爹的份上，你可以把你带得走的东西全都带走。明天天亮前，我不要再看到你。”

他走近紫儿身旁，试试她额上温度，他对紫语的体贴细腻看在媚湘眼里都成刺目，他从不曾这样待过自己啊，

她忍不住了，拿起柜边的剪子，冲向卧床的紫语，勖恺一时没注意，等锐剪刺来时，仓促间，他反射性地伸手去挡。

眼看剪子插入他的手臂中，鲜血冒出，染出一片鲜红。

勖恺没去拔掉剪子，任它插在上头。“现在，我可以不用其他证据就能把你处死，你刺杀朝廷命官，死罪一条！”“我、我……我不是要杀你，我是……要杀躺在床上的那个贱人……”

“你口中的贱人可是指‘语歆格格’当今皇上的亲堂妹？”

他似笑非笑的诡谲表情吓坏了媚湘，吓得她没命似地拔腿往外跑。是啊、是啊！她怎忘记了她是格格？

勖恺无视于媚湘的离去，回眸凝望紫儿，她还是一脸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

紫儿，紫儿……你还要睡上多久才肯睁开眼睛看看我？是不是我们总是要这般错过？是不是我们总要失去许多，再回首，才能发现彼此是对方的最重要……

不知这般痴望了多久，只知道月移星转，曙光乍现……但光明没为紫儿带来丝毫生机，对他而言，光明也就不具任何意义……

门外……响起一声顽固木鱼、一句老叟苍凉嗓音，一股熟悉在胸前扩散开……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却不知春恨秋悲皆自惹……”

那是谁？勖恺迎上前，打开门，却迎进一室光灿。

迎着光，勖恺眯起眼，只见一个鹤发老人，拄着杖缓缓走近紫儿床边。他拿起一株小小的植物放在她枕边，轻轻拍她的额头……

“紫苑花儿快醒来吧！你盼了三世的情缘，难道要在这时候放弃？欠恩恩已还，欠泪泪已偿……”

“老人家，你在说什么，我怎一句都听不懂？”勖恺趋上前问。

“人间情爱谁人能懂？爱恨情痴不过转眼成空，只怨世间人总痴迷，总不悟透，担了心、放不下、舍不得……”

“情爱痴迷是愚蠢、是转眼成空，但没情、没爱、没恩义，人世又有什么值得留恋、记取？”勖恺出言反驳。

“勖颍童子你变了，看来三世的历练，紫苑花儿真改造了你。”

勖颍童子？紫苑花儿？三世历练？不明白他话中意，但隐隐约约知道这些事和自己切身相关。

“我期待你们再返红颜洞，到时会是怎样光景？”老人拂着白髯笑颜逐开。

“红颜洞在哪里？”他很好奇，从未听过这个地名，意识中却觉得熟识。

“在薄命林里。”

“薄命林？好凄凉的的名字……”

老人笑而不答。

“紫儿会再醒来吗？”他凝眉问。

“你想她醒来吗？”老人莫测高深地看着他。

“当然想！我想她醒来、想她再恢复以前的模样、想她幸福快乐。”那是他最、最衷心的希望呵！

“你的家仇、亲恨放下了吗？”老人轻轻一问，问得他的心陡然沉重。

“我……”

“放不下，唤醒她又有何用？她醒来只不过是多一场折磨。”老人笑笑，自怀中拿出一个古朴的檀木盒。“等你想通了、心澄静了，和紫儿一起打开它吧！所有的答案都在里面。”

他的话太难解，勖恺叹气，低下头把盒子放在手中赏玩，不知道这样一个没有盖的盒子要如何打开？用斧头劈？用内力震碎？他苦笑……再抬头，老人的身影已然消逝，若不是他手上的木盒，若不是紫儿枕边的小植物，他会以为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推开窗，让冬日难得一见的阳光射进屋内……

是夜，勖恺坐在紫儿身前，一如往常般窃窃私语。

“第七天了，你还想睡多久？知道不知道，你这一睡让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知不知道你让学恺对自己的医术起了怀疑？我听了劝，有了耐心……我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可是你还是日复一日睡着，我要怎么呼唤才能唤醒你？”他把床头的小花拿到她身前。

“你看，那位老人家拿来的小植物，不但没有枯萎，还活得欣欣向荣，昨日甚至都开出花儿了，你是不是该学学它，努力让自己活下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止住了血、伤也收了口，她还不肯醒来？更不明白，为什么多日昏睡，紫儿除了药，没有吃进任何一点食物，她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红润？

是她的气色，让他对她恢复了信心，是她始终柔嫩有弹性的肌肤，让他相信，她会活下来，只不过……她为什么不醒呢？

“你是在等我说一句不再报仇吗？你是在等我说一声原谅你的阿玛吗？其实，早在你替我挨了那一刀之后，我就丧失了报仇的资格，只不过你要亲口听我说上这一句，未免太强人所难，死的人是我父母亲，冤的是我最挚爱的双亲，要我不报仇已是困难，要我谅解……”他再说不下去，握住她的手，顶在下巴处，好难……

“紫儿，我真的很为难，那一天，我第一次在和平寺看到你，就不能自己地喜欢上你，那时，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你爱上我、一定要和你厮守终生。没料到圣旨一下，我的婚事就被这么决定了。我对那个语歆格格的恨有多深，对你的爱就有多浓，我恨‘她’想当我的妻子，恨‘她’抢走了原该属于你的位置，但是……为了报仇我还是娶了‘她’。那时，我想过，要是我休了她，让端康王爷蒙羞，或是把她拘禁在将军府，让她生不如死，不也是一种报复？我心甘情愿牺牲下半生来复仇……但……我总在夜深人静的无人时刻想起你，想起你的笑、你的泪，想得心酸……想得后悔……”

紫儿模模糊糊醒了，她奋力想睁开双眼，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

“你一定不知道，当我看到你出现在梅园时，有多震撼！那股激动在我想清楚你竟是仇人之女后，化成无可言喻的愤怒，我恨老天竟是这样安排我们两人，我恨老天不让我们的感情获得善终，我好恨、好恨……”他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但当你被关进柴房受了风寒，我再也欺骗不了自己的感觉，爱你！我对不起父母，恨你……我做不到！紫儿，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左右为难呀！反正不管结果如何，这辈子我的心再不得安宁……”

他叨叨说个不停，这些日子的呼唤虽唤不回她的意识，却唤醒了他的爱、他的情、他真正的知觉，只是……还来得及吗？

门开启，学恺走进。

“大哥，皇帝差刘公公来，说是有要事相商，要你到宫里一趟。”

“帮我回了，说我没办法去。”

“大哥，你想皇上召见，会不会是关于大嫂的病？因为，听刘公公说，连端康王爷也被召入宫中。”

“你的意思是……”

“可不可能，皇上知道有什么能人神医，或是珍稀药材……”学恺还没把话说齐，邓恺就提着气夺门而出。

“大哥……”学恺摇头一笑，唤了小容进来照应，也随着勖恺走出门去。

紫儿听见了他说的每一句话，不禁泪落枕畔。

她从没有想过要让他左右为难，从没想过要让他一生难安啊！她只是单纯地想爱他、想和他厮守，谁知横阻在他们两人当中的竟是这样一场不可能。

睁起眼睛，她无言地望着床边的小花，这是他为她插上的花儿吗？花儿易凋、人易老，说情说爱都是难，爱人难……相守更难……

坐起身，她轻唤小容。

“夫人，你醒了！太好了，我去告诉……”

“等一等，小容。”紫语唤住了她的脚步。

小容猛地转身。“夫人，你……是不是饿了？我马上去厨房拿东西来。”她心大喜，待会儿将军大人回来一定会好高兴。

“小容，请你帮我准备纸笔，我想写信回王爷府。”她的轻愁和小容的狂喜恰成对比。

“夫人，你在担心王爷和夫人会操心吗？放心啦！他们天天都会过来，说不定待会儿将军大人从宫里回来，他们也会随着”同来。”小容的笑容，一刻都舍不得从脸上离去。

“请你帮我准备纸笔。”她软声哀求。

“好、好吧！”小容满脸狐疑，转过身到桌旁取来纸笔，研好墨，再去扶来紫语。

她拿起笔，想了好久，却不成字句……

流了泪，伤了心……想到勖恺，泪如雨下……想了好久，落笔成书的，竟只是“对不起”三个字。

是啊！除了对不起，她还能说什么？说她不该介入他的生活、他的感情，说她不该用那一刀强迫他放弃复仇，说端康家害他成了孤儿……但，说这些又有何用？能改变那些早已成为事实的过往吗？不能啊！

她亏欠他太多，就算用尽生命也还不清、还不尽……她能做的只有离开了……还他自由、让他不再为了爱她左右为难……还他平静，教他不再因为看着自己而回忆起那段不堪的过往。

“夫人，你写了半天，怎么就写了三个字？”小容问。

“我想，你说得对，说不定我阿玛、额娘等会儿就来看我了，不写了……”推开笔墨，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口。

“那，你想不想先吃饭？”

“不，你先帮我打扮起来吧！我想让大家惊喜一下。”

“就是、就是，你不知道这些天，将军和王爷、夫人有多操心，他们见你老不醒！一面安慰自己说再一天、再一天你就会醒了，一面又偷偷垂泪，尤其是嫣语小姐，她哭得可惨了，学恺少爷怎么劝都劝不停呢！要不是大家都没心情，说不定会有人打趣学恺少爷，教他跟嫣儿小姐一起哭。”她吱吱喳喳说个不停。

嫣儿妹妹哭了？从小到大从没见过她掉一滴泪水，没想到她也会哭。可见得她的伤真的吓坏许多人了。

换起紫色锦袄，簪上镂花翠玉簪，点了淡淡胭脂，她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病容。

“真漂亮，难怪将军会对你一见倾心。”小容由衷赞叹。

“别说笑了！你不是要去帮我拿饭菜？我真有点饿了。”紫语摸摸小腹假意说着。

“没问题，你想吃什么我马上去做。刚刚醒来不能吃太油腻的，我帮你做一些清淡、好消化的清粥小菜，好不好？”

“都好，别太忙了。”

“你能平安醒来，要我再怎么忙都无所谓！”小容笑着，转身奔出门外。

怔怔地望着小容背影，好半晌，紫语才缓缓站起身，把纸条放在桌上。找了件斗蓬披上，她用包巾带了几件简单的衣物和少许银两，寻条平日少人走动的路走出将军府邸。

小容端饭菜走回房里，在半路上遇见勖恺和端康王爷、夫人。

“紫语夫人醒来了！”一见来人，小容忙把这好消息告诉大家。

小容话一说，勖恺忙飞身进房。

“真的太好了！”端康夫人流下泪水。多日的牵挂总算能放下了！

“是啊！但愿从此以后他们两个小夫妻，能安安顺顺过日子，不会再这样多灾多难。”端康晋仰天长叹。

刚才，他们一起到宫里晋见皇上，没想到皇上不但把阿三找出来，让他们当场对质，还调出当年和他一起出差的官兵、县官为他作证。

一场悬了多年的仇恨终于结束了，他们不再对立、勖恺不再心怀怨对，盼这一切的不幸都随事件落幕结束吧！

三个人一踏入房内，只见勖恺寒着一张脸问小容：“夫人呢？”

“刚刚……她还在这里的呀！”小容慌得四下寻找，怎么会？“夫人，你出来呀！别吓坏小容，求求你……你说肚子饿，小容给你准备好东西了，快出来吃呀！别再闹着我玩，小容禁不起吓呀！”她已急得团团转。

“将军，夫人起床后先说要写字，磨了墨，才写三个又说不写了，然后说要打扮打扮，给您和王爷一个惊喜，接着又说肚子饿了，我忙到厨房弄吃的，怎么、怎么一回来夫人就不见了？会不会她等不及，自己跑到厨房里去了？或者她怕您生气又躲回‘冷宫’……我马上去找……”她一件事说得零零落落、没头没绪，只听清楚她的满心惊吓。

“不用找了！”他用力一拍，把桌上的纸拍震飘起。

端康晋把地上的纸张捡起，不解地看着上面的字。“‘对不起’？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等我把她找回来，我倒要好好问她，‘对不起’代表什么！”他呕死了，人才刚醒就不安分、就想躲着他？“去把府里的人全给我集合起来！就算要把整座将军府给翻过来，也要把夫人给我翻出来！”

“勖恺……”端康晋欲言又止。

“阿玛，现在什么事都不要说，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让我先把紫儿找出来再讲！”他握一下端康王爷的手，一跃，飞出门外。

勖恺喊他阿玛？他承认他了？他的恨真正放下了……端康晋打心底开心地笑出，雨过天晴，但愿从此无风也无雨……

结果，大家都料错了，紫语不在将军府、没回王府，也没进宫去见皇太后，所有她去过的、该找的地方全找了，就是找不到紫语的踪影。

她像凭空消失了般，再没人见过她，京城里四处张贴了“语歆格格”的画像，为了高额的赏钱，不时有人来回报，却是每一次都教人失望。

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他们找遍了京城和京城附近的酒肆茶坊、客栈店家，甚至连……连风月酒楼都逐一踩遍，就是寻不着她。

勖恺的心沉到谷底，臆测着紫语会碰到的所有恶劣状况，她会被坏人带走吗？她一向被周严地保护着，根本不懂得人心险恶，只身在外，除了危险之外，还有什么其他可能？

每个臆测都让勖恺心力交瘁，这些日子他夜夜不成眠，红丝布满了瞳眸，憔悴疲惫的双颊变得削瘦，胡须长得扎人，连鬓间也冒出了几根白发……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放弃搜寻，一定要把紫儿找出来，他就不相信老天既然让紫儿逃过了一动，还会再出手从他手中夺走紫儿。

“大哥，听说察尔大哥出差回来了，我们去请他帮忙。”学恺自门外走来。

“好！让他出动手下的御林军，再把京城翻上一翻！”勖恺一听，立即站起身，往外走，速度之快让在他后面的学恺几乎跟不上。

花厅里，察尔端、勖恺、学恺和嫣儿园坐在桌前，小容垂手站在嫣儿身后。

“我们现在一步一步来，谁先告诉我，那天从头到尾的情形。”只见小容先站出来，察尔端面对着小容，望着她清丽的秀颜，心里闪过一丝恍惚。

她柳眉微蹙，咬着下唇轻语道出那天的情况。“……我后来翻过了，发现夫人只带走两套衫裙，还有十两左右的银子。”紫儿的财物一向由她管理，所以她相当清楚少了哪些东西。

“很好！你很仔细。十两银子可以让夫人生活四、五个月了……”察尔端沉吟。

“不对、不对！也许十两银子可以让我们平常人生活上四、五个月，可是夫人绝没那个本事用这十两银子过那么久的。”小容插口说。

“为什么？”难道这位格格非凡人？

“因为夫人根本不知道物价，上回她拿了一两银子要人去买糖葫芦，结果买了一屋子糖葫芦，还是拜托一堆街坊邻居的小孩儿帮忙才吃完的。我问她怎会买这么多，她竟然回答我，她以为一两银子只能买一枝。像她那么笨，一定会被人骗得团团转，说不定三天不到十两银子就全花光了。”她一急，忘了自己竟用“笨”字来形容主子。

勖恺从来不知道紫儿有这么迷糊的一面，是啊！紫儿也说他不够懂她。但……他还记得那次她初搬进茅屋，光是整理个房子，就把衣服全打湿，转个身就撞出一大块乌青。

“小容说得对，我姐姐是那种很奇怪、很奇怪的人。她可以记得四书五经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之乎者也，却弄不清楚一两银子和一文钱哪个比较多？她可以坐在屋里练一整天的毛笔都不嫌腰酸，才拿起一把剑舞上两下，手就脱臼了。”嫣语也加入，把姐姐的“奇怪”举动，绘声绘影描述出来。

“是啊，夫人还很忘性，她左手把钱放在桌上，一转身就忘了钱放去哪儿了，然后想一想说：‘哦！我大概还没把钱拿出来’。”

“照这么说，依她的个性，那十两银子可能连一天都过不到就没了？”

“对！”嫣语和小容异口同声说。

“说不定，她一出门，钱就全给了可怜人。”小容补充。

“这些日子，你们贴过画像，该找的地方也全找过了，为什么都没有消息？会不会她已经出城去了！”察尔端再问。

“我想应该不至于，从发现她失踪那天起，我就让守城的卫兵留心，这些天都没有她的踪影。我想依她的脚程，不可能在那之前就出了城。”勖恺说。

“好！既然她没出城，画像又找不到人，表示她现在的模样一定和画像有很大的差别，假设她身无分文，她能做什么工作，而这工作会让人认不得她？”察尔端条理分明地分析着。

“乞儿！”嫣儿一说完就后悔了。她看到姐夫眼里涌现的不舍和心疼，这种假设对他而言太残忍……

“好！我明天一早，就要御林军往这方向找找看。”察尔端站起身。

“不行！若紫儿真成了乞儿，今夜的风雪这么大，她会不会冻伤饿坏了，我现在就要去找。”勖恺一起身，抓起皮裘往身上一披，就往外冲去。

“大哥，你等等我们啊！至少我们要先看看城中乞儿都聚集在哪里，否则无处可寻啊……”学恺拉住他。

“你们去计划、商量吧！我是连一刻都等不下去了！”甩脱学恺，他箭步往外冲去。

乞儿？他怎没想过，要不是她形容憔悴、要不是她衣衫褴褛，人们不做那个方向设想，怎会连续一个月的找寻都不见成效？谁想得到一个娇贵的语歆格格，会沦落为乞儿？

冷风刮来，阵阵刺骨、阵阵寒……小容说她才带走两套衫裙，两套衫裙怎抵抗得了这风雪漫漫的寒冬？

等不下去了，他现下心里唯一的念头是找到紫儿，求求天、求求地，为他庇护他的紫儿啊，他情愿折寿来换取两人白首。

推开大门往外走出，他一眼就瞧见一个蜷缩在屋角的身影。

是紫儿？他颤微微地低下身探视。

“姑娘，姑娘你还好吗？”他伸手推推，女孩却一动也不动地缩着。

她冻僵了吧！勖恺正要翻起她的脸，就听见随后跟到的小容立即大喊：“是夫人，我记得那衣服，那是夫人临走前我帮她换的那一套。”

是紫儿？！勖恺把她的脸扳正，果然是她，他的心在狂欢，是紫儿、是他的紫儿，在一个月毫无消息的搜寻后，她就这样毫无预警地出现在眼前。

“你不要高兴过了头，快把她带进来，让她换上干净衣服，暖暖身子啊！”看见勖恺傻愣的模样，察尔端不禁失笑。爱情啊！总是把男人变得不像男人。

“是啊！夫人铁定饿坏了，她比初醒来时更瘦了。”小容忙附和道。

勖恺依了大家，立刻把紫儿抱入察尔端的府邸。

在这场漫天大雪中，勖恺再次寻回了他的挚爱，无论如何……这回他都不要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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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幽幽转醒，紫语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是哪个好心人救了她？动动身子，她想坐起来，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大喊：“醒来了、醒来了，夫人醒过来了。”

是小容的声音？她又回到将军府了？不是！这里不是将军府，那……怎会有小容的声音？她一定还在昏迷当中、一定还在睡觉……

她的脑袋闪过许多想法，直到小容的脸对上她的视线，她才猛地弹坐起来。

“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都可以在这里了，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你知不知道那天你不告而别害惨了我，我四处找，跑断了两条腿都找不到你在哪里！我都在想，要是那时将军大人疯狂了，我一定没办法活着看到今天的太阳。”她理直气壮地破口大骂。

“对不起……”

“光说对不起有用吗？你知不知道整个将军府动员了多少人来找你？我们贴布告、找眼线，可你怎就这么凭空不见了？”小容越骂越凶，完全忘了谁是主、谁是仆，就是忙着把满腔的焦急发泄出来。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以外，你就没别的话好说了吗？你知知道将军为了你的失踪，已经整整一个月没吃好、没睡好，他成天在外面奔跑，领着人一家一家酒楼饭馆找，拿着你的画像四处问人，知道不知道，他这回累得连脾气都发不出来了。”

“他找我做什么？”她不懂，找到她，他们能跨越横亘在两人中间的仇恨吗？

“做什么？你好笨呐！当然是找到你、带回家，把你供起来当夫人，放在掌心哄着、疼着，像以前一样。说话啊！你怎么又停了？”小容住了嘴，弯身看她。

“你要我说什么……”紫语讷讷地问。

“你不是读了很多书吗？难道要说什么都要我来教你？”小容叉起腰，一副泼妇骂街的模样。

“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紫语拉拉她的手软声央求。

“不生气？说得容易，也没想想自己连一文钱和一两银子，哪个比较多都弄不清楚，就敢贸贸然离家出走，天气那么冷还只带了两套薄衫……都不知道你头脑里面装了什么浆糊……”

当察尔端、勖恺一行人走进门时，触目所见的就是小容这副凶人模样，看得众人瞠目结舌。

“我没想那么多……”

“你可以吃饱饭再离家出走嘛！再不然，你也要带着我去，多个人好歹多个照应……”说到这里，小容再也忍不住快乐的泪水，主仆两人抱头痛哭。

“不行！就算带着小容，也不准你离家出走。”勖恺的声音在此时插了进来。声至人至，他来到床边把小容和紫儿分开。

“走吧！我带你去厨房帮格格准备一点吃的。”察尔端扶起哭得梨花带泪的小容，对这个小婢女，他打从心里欣赏到极点。

“姐，这次是你的不对，你害惨了姐夫，要是你没办法让姐夫原谅你，我也不要原谅你了！”嫣儿嘟起嘴，瞪着她。一时间，紫语成了众矢之的。

“好了！我们去王爷府，通知你祖奶奶、阿玛、额娘和小睿，说大|Qī|shu|ωang|嫂找回来了。”学恺止住了嫣语的指责，忙把她带出门去，深怕下一回大嫂离家出走的原因是——被婢女和妹妹骂跑。

在大家全离开后，勖恺把紫儿垂得低低的下巴抬起来，让她的眸子对着自己。

“你变瘦了、也变老了……啊！你有白头发了……”紫语惊呼。

“你再不回来，往后你想看我，可能就要到坟地上去看了。”他轻喟一声。

“为什么？你病了吗？有没有看过大夫了？”她急急把手覆上他额间。

“傻瓜！不是每一种病都会发高烧的。”积恺拉下她的手。

“你到底生了什么病？有没有吃药？学恺怎么说？”她心焦地望向他。

“他说心病要有心药医，你不回来，我没了药引子，只有你回来，我的病才能痊愈。”

这是情人间的私房话吗？为什么听起来暖烘烘、甜滋滋的……紫语扬了扬嘴角，他从不对她说这些的呀！

“告诉我，为什么？”勖恺问。

她傻住了，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你为什么留了莫名其妙的三个字离家出走？你让我从你醒来的喜悦中又马上坠入你失踪的悲痛中……”

“对不起……”

“我不想听这一句，说些别的。”他摇摇头，把她拥入怀中，虚浮着的心总算定了位，焦忧的情绪总算被抚平……

贴着他的心跳，仿佛又回到那一段恩爱时光，她的心瞬地被温暖涨满。

“我觉得自己欠你好多好多，你本不想娶我，却被一道圣旨逼得不得不将喜爱的媚湘姑娘送入康园，虽然到最后你慢慢喜欢上我，可却也是这份爱让你左右为难……我强迫你承认我救下你一命，强迫你一命换一命，不准再找我阿玛复仇，强迫你的生活为我而改变……我真的好坏好坏……”

“是这个原因让你决定离开我的吗？”勖恺轻问。

“那天盗匪围攻你的时候，我在马车上跟老天爷订了约，若是你能躲过这一场劫难，我愿意还你自由、愿意用性命弭平你的恨、愿意把你下半生的磨难全转嫁到我身上来……”

她的话教他怎能不感动，她居然把他看得比自己重要啊！

“因为我真躲过那一劫，所以你要说话算话，用离开来还我自由？”他接下她的话。

紫语点点头。“我祝福你和媚湘姑娘白头偕老……”她别过头，偷偷落下泪。

“言不由衷的小骗子，”他用手指点点她的额头。

“我是真心的！”她反驳。

“要是真心希望我和媚湘幸福，为什么还要落泪？”

“我……”她无语。

“因为你爱我，希望能陪在我身边和我相守一世？”他把她推开，用食指拭去她眼角晶莹。“傻紫儿，你不知道我也是这么希望的吗？何况再没有一个叫媚湘的女子肯和我白首偕老了。”

“为什么？”紫语追问。

“听说，她现在跟了诚王爷的四贝勒，就是在和平寺欺负你的那个家伙。”他避重就轻，把媚湘的事情交代过去。“她移情别恋了？可是就算如此……我们之间还是不可能啊！”

“谁说不可能，我们之间的阻隔已被清除，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我们的相知相惜。”他立刻否决她的话。

“真的吗？你是说你不再恨我阿玛、不再想报仇？我不懂！”

“这件事从头说来要花很多时间，等以后再告诉你，我现在迫切想知道，那段失踪的日子里，你去了哪里？怎么生活？有没有人帮助你？为什么昨夜你会躲在尔端家前避风雪？”他有满肚子问题。

“昨天本想出门讨碗热饭给老公公吃的，他咳得厉害，哪知道风雪那么大，让人寸步难行，当走到这条大街上时，我就再也走不动了，只好寻个大户人家的屋檐避雪。”

“你说的老公公是谁？”

“那天我刚从将军府走出来，就看到一个瞎眼公公在跟人乞讨，我想他比我更可怜，就把身上的钱全给了他……”

噢！小容说的没错，她是很笨、笨得近乎离谱。

“我想至少我四肢健全，想找个工作安身立命应该不难……可是……我上饭馆里帮人洗碗，打破了好几个碗；我到市场帮人卖鸡鸭，却让鸡鸭四处逃窜；我帮人家酿醋却打翻了两坛陈年老醋……勖恺，你可不可以借我一点钱，还给那些倒霉老板……”

听到这里，他没有笑的欲望，只是心疼、只是舍不得她受那么多苦。

“好！你告诉我是哪一家老板，我马上派人去还银子。然后呢？”他追问。

“有一天，我又碰上那个瞎眼的老公公，他请我喝一碗热汤圆，我们就聊了起来，他听我讲刚刚那些经历，叹口气说：‘我就知道你是个不谙世俗的笨丫头，否则不会一口气给我十两银子’。于是，他就收留了我。”

“有那十两，你们应该可以过很好的生活了，怎会在这寒夜里还出门乞讨？”

“那些钱早在我把银子交给老公公时，就被一些地痞流氓给抢走了。”

“可恶，连个瞎眼乞丐都要抢，我马上叫人把他们抓起来。”

“对了，抓不抓人不重要，你先派人送棉被和吃的去给老公公，好不？他住的破庙里，风一吹，雪就跟着飘进来了，何况，他真的咳得很凶，肚子又饿……”

“你只想到别人，自己不也是一点东西都没吃？！”

“拜托啦……”

“好！我这就去找人把他接回将军府安养天年。”勖恺一口答应，那老乞儿是他和紫儿的共同恩人。

“太好了，谢谢你！”紫语好高兴，环着勖恺的腰，在他耳边低语。“对不起，我以为走了，你的生活就会恢复以往的平静，哪里知道……我还是把你的日子弄得人仰马翻，弄出一团糟。”

“没有你，我的日子大概会一直糟糕下去。紫儿……我爱你，请你不要再离开了好吗？我怕极你老是在病床上躺着，我怕极你随时会从我身边消失的感觉，你能向我保证，永远、永远都不离开我吗？”

“不会了、不会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你说了爱我，你说了没有我日子会一直糟糕下去，我那么爱你，怎舍得你生活得乱七八糟。”

“你说的，可不能再反悔！”他抱起她、紧紧地抱住、抱住自己的幸福。

快要过年了，将军府里忙上忙下，有人整修花木，有人洗刷屋子，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唯有紫语一个人闲得发慌。

她翘起嘴巴，无聊地看着仆人进进出出、忙来忙去，要不是勖恺早已严令她不准参与打扫工作，她早动手了。至少她可以整整自己的屋子，其实她住到冷宫的那段日子，家事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找点事儿来做做吧！她搬了椅子走到梅树下，想攀下几枝梅花。

“夫人想要梅花？我来采就行了。”芳儿先一步快手快脚地上了椅子、采下花、交给紫语，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乐趣少了一半，紫语无奈地叹口气，走回屋里，掐着梅花插瓶。

“小容，陪我说说话儿可好？”她拉住来去匆忙的小容。

“不好，我忙得很呢！等我帮我娘蒸好了年糕再来陪你，乖哦！记得把燕窝给喝光。”她敷衍地拍拍她的小脸，像哄孩子似地。

自那次骂过夫人后，大家全对她刮目相看，竟把“看管”夫人的重责大任交给她。

叹口气，坐下来，她的筝全摔坏了，勖恺又不让她画图写字，说那太耗费精神，非要她整天坐着、躺着，啥事都不能碰，努力把病养好。

敲敲桌子，拿本书，看不到两页又厌了，放下书，凭窗而立，不知道皇帝哥哥找勖恺有什么事，去那么久还不回来……

“夫人，有位官爷来访。”芳儿进房传话。

“官爷？将军又不在……”不管，去看看也好，反正她正无聊的发慌呢！

她随着芳儿走入前厅，看到察尔端正坐在大厅中央。

紫语迎上前去，“察大人，勖恺不在，不知您有什么事情？”

“格格，今日我是来找您的。”他躬身一揖。

“我？”紫语侧过头，想不懂他的话意。“找我有什么事？”

“想跟格格要一个人。”说到此，察尔端的脸微微泛红。

“想跟我要一个人……”她越想越糊涂了，他为什么不一口气把话说清楚，这样子东一句、西一句，要到几时她才能弄懂他的意思。

“是……想跟您要您身边的小容姑娘。”他深吸口气把话说完全。

“你……和小容？怎么会……”太意外了，她怎么都想不到小容……“你这样问，我要怎么回答？小容又不是东西可以拿来相赠。”

“很简单，你就差人把小容唤来，当面问问她的意思不就成了。”勖恺自外面走入，一手环住妻子的腰。

“你回来了！”见到他，紫语忘记还有外人在场，一缩，把自己整个人缩进他怀中。

“芳儿，你去把小容找过来，什么话都别多讲，就说我要找她。”勖恺说。

“是，将军。”芳儿应了声，也感染喜悦。同是丫头，见她能有个好归宿，谁会不跟着高兴呢，

芳儿的应答声提醒了紫语，察尔端还在场，她忙把勖恺推开，偷偷地吐了吐小舌头，一张小脸涨得绯红。勖恺见状，摇摇头，会心一笑。

“尔端，坐！”他招呼着紧张而不自在的尔端，一手把紫语拉过身侧坐下。

“说说，你怎么会看上我家小容？”勖恺想寻他开心。

“这要怎么说……就是那天、那天你们到我家商讨找格格的事，然后小容……唉！就是看那一眼，就看上了。没有道理、没有原因，你要叫我怎么说……我是武官，说不来那些文绉绉的话。”他搔搔头、抓抓脑，这种事怎能说的清楚。

是啊！他说出了重点，只消一眼，只一眼就知道自己喜欢上她，紫语和勖恺都知道这种滋味，因为当时他们也是这样子……只消一眼……

“小容知道吗？”勖恺问。

“我不知道她的想法，自那天你们回府后，我的心天天都不安宁，总是想着想着，就想到她头上……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你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敢上门来提亲，也太大胆了。”勖恺取笑。

“你想要小容，是要她当妻还是当妾？我知道以你的身份，要你娶小容为正，是委屈了你，可是……”紫语有些迟疑。

“格格，我懂你的意思，请放心，察尔端一向不是风流人士，有一个妻子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今日上门来向小容姑娘求亲，抱持的就是这种态度。请格格成全！”察尔端严谨以答。

这些话正巧让甫进门的小容听见，她的脸倏地炸出酡红。

紫语走近她，轻问：“小容你都听见了，不知道你的意思怎么样？”

“我……我哪有什么意思……全凭格格作主。”小容的头垂得老低，和平日洒脱的模样相差太多。

“真要让格格作主吗？好啊！那我也是个格格，就由我来作主。”说谈间，嫣语和学恺自门外走入。

唉啊，怎么失了口，平日叫惯夫人的，怎“那个人”唤夫人格格，她也跟着喊出格格？这会儿让嫣语小姐插了手……唉……早知道，平日不要取笑她和学恺少爷就好了。

嫣语走到察尔端身边说：“察大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有多少人追求我家‘容格格’，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凭什么攀上我端康王府？回家做做白日梦还快一点！”她双手横胸，一副撒泼模样。

“嫣儿，你不要在这里胡闹！”紫语拉住了她。

“我哪里有胡闹，我可是句句属实呢！这些日子我和小容相处得太好了，昨儿个我才请阿玛收小容当义女呢！这下子，她不就是个‘容格格’了！”

“嫣语小姐，小容不想当什么格格啊！”小容急急对嫣语说道。

“你真是不识抬举，宁愿当一个小小的‘察夫人’，也不当高高在上的‘容格格’，你可知道当容格格会有多少亲王贝勒上门提亲，你啊！不要太短视，随随便便看到一个男人就迷了心。”

“夫人……”小容一跺脚，不依地走到紫语身边。

“你平常要是不骂我、不凶我、不一天到晚叨念我，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说话，可是……既知今日，何必当初！”紫语看出了嫣语的用意，甩脱了她的手，躲到夫君身旁。

尔端、勖恺和学恺也看出嫣语的意思，于是大家都做壁上观，谁也不多说上”句。

小容急了，看看尔端、看看嫣语，很大声地说：“你们谁也别替我作主，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我不想当‘容格格’，我就是要当‘察夫人’，地位是高是低、身份是尊是卑、将来日子是幸福是悲哀，我自己负责！”

她说完，注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很笃定地走到察尔端身边站定。

然后一声、两声、三声……好多好多的鼓掌声如雷般响起。

“小容，我真崇拜你！你好勇敢、好勇敢！只有你这种勇于追求幸福的人才有权得到幸福。我决定要效法你！”说着，她转身走到学恺面前站定。

“学恺，我嫁定你了，你是布衣也好、你是一贫如洗也罢，我就是当定了卓夫人，你要敢不娶我，我就叫皇帝哥哥把你关进天牢，再不，我就剃度当尼姑，把每间寺庙闹得天翻地覆！”

嫣语的宣示让在场所有人全笑弯了腰。芳儿再也忍不住蹦了出来，“嫣语小姐，你这不叫勇敢，这叫赶鸭子上架呀！”

“是啊！嫣儿，若学恺有别的心上人，你这样做……”紫语拉住妹妹轻言。

“噢……你的意思是我不够好，他不喜欢我？我怎会没想到这一层？说的也是，女生会的东西我全不会，我不会弹琴、刺绣，不会下厨、不会读诗，性情又不够温柔可爱，阿玛就常说我这样子，想要让男人喜欢是很难的了……”

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仰起头、吸吸鼻子、挥去颊边泪水，装出一个丑得吓人的笑容对学恺说：“没关系，刚刚的话算我没说……我先回家去，不知道现在学绣花还来不来得及……”

她的沮丧让学恺的心好疼好疼，他是真配不上她呀！这世上有太多的男人可以带给她幸福，而他只是个没有身份地位的江湖郎中……

嫣语的心碎和学恺的难堪毫不遗漏的都落入勖恺眼里，他出言唤住了嫣语往外冲的脚步。“嫣语，等一等！”

“有事？”她不敢回身，怕满面的泪水坏了她的一世英明。她懂了姐姐为什么爱哭，伤心的时候能肆无忌惮地哭上一场，真是人间一大乐事！

“你问错人了！我们家学恺的婚事由我作主，我说了就算！”勖恺大声说。

“噢！”她漫应着，没回头的打算。

“你不问问我，让不让学恺娶你？”勖恺再问。

“问题是……所有的男生都喜欢温柔贤淑的女人，没人会喜欢我这种又泼辣、又不温柔可爱的女子，问了也是白问！”

“谁说的，世间男人千百种，各人喜好不同！”学恺再也看不得她这样自眨，忍不住出言回道。

“好了，我决定把我家卓学恺许配给你，至于婚期，你们去讨论讨论再告诉我。”勖恺大斧一砍，砍定了两人的亲事。

“真的？姐夫，你答应让我们两人成亲？”嫣语猛地回头问。没等到勖恺的答案，她径自走到学恺面前说，“你大哥答应我们成亲了！你不可以赖掉哦！”

学恺摇摇头，从怀中掏出帕子，把她一脸的泪水擦干。“傻瓜，这么一点小事也哭成这样！”

这才不是小事呢！这是大大的事、是终身大事啊！可是嫣语没有和他辩解，因为，她打算从现在起，学习当一个“温顺贤淑”的“好”女人！

靠进他胸前，嗯……很舒服，和她夜里偷偷想象的一模一样……

勖恺拉着紫语走出大厅，把这里留给两对新人去证心。

“紫儿，你看我帮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勖恺一走入房间，就忙着把她带到偏厅。

当紫语看到桌上的筝时，惊呼一声，跑向前去，爱怜地抚摸了半天。轻轻一拨，拨出满室清脆乐声。“好棒、好美的音色……”

“喜欢吗？”他自背后抱住她问。

“好喜欢、真的好喜欢，谢谢你！”

“说什么谢，是我把你的筝弄坏了，自该赔你，弹首曲子来听听，好吗？”

“好！”紫语坐下身，先试几个音，然后一挑一捻，优扬的乐声绕梁……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好个春江花月夜，一幅由江河、春花、明月、枫林、飞霜……构出的画卷，融诗情、融画意，奏出了男女相爱的深情绵邈。”勖恺折扇一挥，潇洒地说。

“你喜欢？”好久、好久以前，她就希望能弹琴给他听，让她的爱、她的情随着曲子流入他的心中……

“只要是你弹奏的，我都喜欢。”他揽过她的身子，把她抱在膝间，轻轻摇、轻轻晃，轻轻、亲亲……

忽地！老人家的声音传入勖恺脑中，提醒了他未做之事。

“紫语，我给你看一样东西，那是你生病时一个老人家给的，他说等你醒了，我们两个可以一起把它打开。可是我很怀疑，那盒子是密封的，没有盒盖……”他的声音在寻出盒子时戛然终止……

“怎么了？找不到吗？”紫语凑向前问，她一看到盒子，立即惊呼。“哇，好漂亮的盒子，我好喜欢！”

“它有了缝隙……”勖恺喃喃自语，怎会这样，当时他记的清清楚楚……又是另一个谜，就像老人家凭空消失一样的无解。

“之前没有吗？”紫语一抬手，轻而易举地把盒子打开。

“勖恺，你看！有两颗和我脖子上一模一样的紫水晶，还有画，这画中画的是……”她一打开卷轴，人就随着恍惚了。

往事一幕幕在两人脑海中闪过，那些属于前世的、属于过往的旧事，在他们心中慢慢地唤醒他们的记忆……苏醒的回忆……苏醒的两颗心……

他们相视却无语，过了好久……好久……勖恺先笑了出来，“紫苹、紫儿、紫语……我的小小紫苑花。”

“我好辛苦，为了你的一句不甘心，受了三世苦。”抱住她的勖哥哥，她笑着说，“不过……再苦，我都心甘情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会用往后的三世再把你的不平补足……”

“你说的话，可不准反悔！”

“绝不反悔！我爱你，在茫茫人世中，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下一世我也会这样牢牢记取你的心，在人群中继续寻找我的真爱！”

“可是百花仙子说……我们只能共结三世情，了却尘缘后，就要转回蓬莱仙岛，到时你是仙，而我只是一棵小小的紫苑花，花和仙怎成姻缘？”紫语轻道。

“我从不稀罕当神仙，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余愿足矣！”

“真的吗？你情愿为我不成仙？”

“只要生生世世能和你相守，我宁愿当个平凡人。”

“可是……百花仙子肯如我们的愿吗？”

“傻紫儿，你忘记了，百花仙子是心慈心仁的好仙子，我们每一世许下的愿望她不都允了。只要我们求求她，她一定会答应的！”

“所以，我们可以再向她许愿？”

“对！”他领着紫语就地跪下来。“百花仙子，谢谢您促成了我和紫儿的良缘，勖颍和紫苑愿意继续在人世间受轮回之苦，世世永结夫妻情，但求仙子成全。”

“这样就行了吗？”紫儿转头问勖恺。

“行了！”他拉起紫儿的手，把她拥进胸前，她的身子柔柔的、软软的……一如那些陈旧的记忆……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紫儿借了诗句问出疑惑。

“情是幸福、是感动、是两颗心怦然相依，是快乐也是喜悦。”勖恺回答。

“但是它的历程却总是心酸、心涩，是折磨也是苦痛。”

“紫儿，你说爱情像不像孕育生命，要捱过剧痛，喜悦才会随之产生？”

“是啊！我总以为自己捱不过了，总以为就要放弃了，却在最后关头看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管如何，我们走过来了！”他叹一口气，这真是好长的一段艰辛路。

“我希望天下有情人和我们一样，皆能成为眷属！”紫语躺进他怀中，数着他心跳。好奇怪，数了三辈子怎还数不腻？就像他们的爱情，走过三世亦不褪色……

尾声

云雾缥缈的蓬莱仙岛中，各司其职的仙童，辛勤地灌溉着自己负责的花草。仙花仙草也都郁郁菁菁地生长，以报答他们的灌溉恩情。

在薄命林里，百花仙子和菩提老叟笑看人间，看到紫苑和勖颍的情恋和祈求。

“仙子，您怎么说？”菩提老叟拂拂他雪白的胡须，笑问。

“我能说什么？他们自己约定了下辈子，人的念力是很坚强的，更何况是两个‘仙’？”百花仙子微微一笑。

“您的意思是……”

“不管他们有没有再下凡，不管他们成仙或再世为人，他们的意志已经牢牢把他们的心系在一起，谁也分割不开了。”

“所以……您决定成就他们生生世世的爱情？”

“不是我，是他们成就了他们自己的爱情！”

“看到他们对彼此的爱，谁能不动心？”菩提老叟叹口气说。

“菩提老叟，莫非你也动了凡心？要不要你也下凡一游？”仙子调侃地问。

“不、不、不……只有拥有真爱的男女，才会觉得当凡人幸福，依我来看，那种辛苦根本不是‘神仙’可以受的！”

他们相视一笑，慢慢走入红颜洞……

本书完

附注：1。欲知第一世勖颍与紫苑的情事，请翻阅三世守护系列《一世莫爱》

2。欲知第二世勖颍与紫苑的情事，请翻阅三世守护系列《二世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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