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接力古代篇]《情劫三部曲》

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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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轩辕八年，新政上轨，风调雨顺，国富民安；外无强权侵国，内无奸臣当道，人人安居乐业，事事欣欣向荣。习文者致力向学，以期为国家栋梁，习武者勤练武艺，盼能为国所用。

眼见春雨充沛，又将是一年好收成，百姓感天谢地，谢谢上天降下轩辕王，让他为人民挣得百年平安富庶。

八年勤政，让轩辕弃赢得千万民心，他是个好帝王，无庸置疑。

这天，京城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丝竹声绕耳不绝，百姓举盏同欢，这是国庆家庆啊。

三年前，侍卫长欧阳御领军叛乱，令沐文帮王上平定乱事，伏诛罪臣，但欧阳御带着王上身边的圣女林茉儿逃离，三年来通令全国，却依究遍寻不着他们的踪影。

之后，国势渐走，令沐文不愿在朝为官，但在各方大臣上门请求下，他留在王上身边，当一名小小的太师傅，辅佐国政。

这年初春，内务大臣庄君山上奏，令沐文次女端丽贤淑，精通琴棋书画，堪可母仪天下，于是皇令一下，百姓齐集庆贺，热闹非常。

而这日，正是王上迎娶新后之时。

王宫内，蟠龙舞帐，绣凤飞帘，金银焕彩，珠宝生辉；鼎焚茉莉香，瓶插长春蕊。

王后将居的朝阳宫里，香烟缭绕，花影缤纷，纱绫扎成各色纱花，精致非凡。

朝阳宫外，十二对宫女或手捧香炉，燃点御香，或手执雉羽宫扇，一对对面面站立。

亥时过后，轩辕弃走进朝阳宫苑。

只见柳杏随风摇曳，带起春暖，水晶玻璃制的各色彩灯点得如银光浪雪，璀璨光辉；河中鸳鸯并游，波光粼粼，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道不尽太平景象，富贵风流。

“王上大喜。”

轩辕弃走近，一干宫女跪地落拜。

他没应答，直接走入朝阳宫，挥手，让太监彩嫔先行离开。

坐在桌前，环顾四周，珠帘绣帏，喜气富丽，新后端坐床前，淡淡茉莉花香传进鼻息。

好久没闻到这气味了。

曾经，茉莉香总教他想起另一个女人，而今……不会了，女人的背叛让他挥剑斩情，对“她”，无爱余恨。

没错，是恨，蚀心沁骨的恨！

轩辕弃将那床破布被子烧去，砍掉林中所有茉莉花丛，并找来画师画下林茉儿和欧阳御，告示张贴在全国各处，月月翻新。

他致力朝政，督促衷治；他放出风声，制造谣言，让全国百姓在感念他的恩泽同时，痛恨起叛国的林茉儿和欧阳御。

几个穿凿附会的渲染，林茉儿不再是人们心中的圣女，她成了女贼，人人除之后快的乱臣贼子。

轩辕弃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抓到林茉儿和欧阳御。想双宿双飞？哼！他有本事让他们生不成双死亦分，就算他们果真骑着白马双双飞天，他也要将他们揪下地，凌迟！

新后正襟端坐，不动不语，小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间，静心等待夫君动作。

她是令沐文的女儿，一个好父亲自然教养得出好女儿，对于这个王后，即使未曾面见，轩辕弃还是看好她。

令沐文除了是个好父亲之外，还是个值得敬仰的师长，他在轩辕弃身边帮着、陪着，一步步引导他成为万人景仰的贤能君主。

但令沐文既不贪财又不求名，对他，轩辕弃总有一份亏欠心。而今日娶他的女儿，立为王后，是轩辕弃惟一能报答他的方式，对这个决定，轩辕弃不曾迟疑。

举起礼秤，他揭去新娘的盖巾。

轩辕弃勾住她的下颌，细细审视，她长得很美，却不俗丽。

微微地，她仰头，紧张的微笑挂在嘴角，膝间颤栗频频。

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夫君？

他有着刀斧雕刻过的脸，刚硬五官，浓墨粗眉，在鼻梁下端，紧抿的两道薄唇睥睨天下。

他比一般人高大结实，严峻脸庞没有表情，他不是凡夫俗子，他的非凡气势注定他该是万人之尊。

轻呼吸，逼开焦虑，她连笑都是端庄。

起身，新后为自己除下凤冠霞帔前，先替轩辕弃褪去金冠绣服。从此，她将因服侍此人而喜乐，为伺候他而感尊荣。

“你叫什么名字？”轩辕弃问。

说不上来对她的感觉，也许应该说，对女人他已经鲜少有感觉，不过，轩辕弃能确定，由这个女人来主掌中宫是最好的决定。

“我叫锦书。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句子中的锦书。”

“好名字。”

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名字。

“多谢王上。”

盈盈一揖，锦书谨守分寸。

自小到大，她熟读女成妇经，为的就是他日嫁作人妇时，以妇德争取夫心疼惜。

锦书不多话，安详气度，从容动作，她的稳重堪可为天下女子表率。

服侍完轩辕弃更衣后，她坐在铜镜前，除去自己身上凤冠霞帔，拿起玉雕梳子，一束束梳起乌黑青丝。

清顺的长发及腰，淡淡的茉莉香自她身上散发开，那是她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味道。

坐在大红床头，轩辕弃看着她缓慢动作。

时空拉开，恍惚间，他似乎回到过去，也是这样的茉莉花香，也是这样的神安气闲，他情不自禁为一个女子梳妆。

铜镜里，“她”气息紊乱，圆滚滚的眼珠子凝视身后的自己，那天，他对她剖心，他告诉她实意；那天，他把心情无协地摊在她面前，告诉她，除了当他的后妃，她再无其他选择。

怔怔地，他不由自主走向锦书，握起一把青丝，接过她手中玉梳，从头到尾，滑过、qi書網-奇书顺过，让茉莉花香带来似曾相似的心安。

锦书让他的动作吓住，他是人人口中敬畏的王上吗？

可他……可他竟为自己梳头，三千乌丝三千情呵，小小的一个动作，她对他的心从尊敬到爱情。

她的丈夫、她的天呵，她将在这样的男人护翼下一生一世……淡淡的笑，隐在她庄重的面目里……

回身，面对他。

她褪下身上薄纱，从此天地情牵，她爱他，以他的乐为乐、以他的喜为喜，她愿为他舍去所有……

大红的肚兜贴在她白皙的柔嫩肌肤上，映出一片淡淡红晕，她是美丽的，甚至比茉儿更美丽，世间男儿谁能不教她吸引？

只不过，这一夜，吸引轩辕弃的不是她盈盈秋瞳，不是她婀娜纤躯，是她身上时有时无的淡淡茉莉香。

大手揽住她，狂霸的吻封住她的檀口，他袭取她所有知觉。

她的娇羞，为他。

她的狂热，为他。

他的大手抚上她身上每寸肌肤，他渴求地以唇膜拜她的丰腴柔嫩，长久以来，他未满足的渴望被挑起。

那阵香……在梦境中缠缠绕绕多年的香……那双无瑕的美目……爱她、爱她……

激昂的律动中，轩辕弃看不到锦书的疼痛，他追逐着那一阵阵香气，一次次送出自己，他渴求香气由淡转浓，自她身上散发。

然而，他失望了，茉莉香越离越远，就如同她骄着他的茉莉花，飘然远去……不复讯息……

突地，轩辕弃停下动作，身下女人变得清晰，她不是“她”。

冲动间，他想自锦书身上退离。

但……凭什么他的感觉要被“她”牵系？凭什么“她”有权跳出来，打乱他的洞房花烛夜？

咬牙，轩辕弃否认爱情、否认真心。他恨“她”，确定！

他身边的女人个个比“她”好，况且他的王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贤慧娴雅，“她”与锦书根本是云泥之别、天地之分，他何必费心选择？又何苦让自己深陷？

是的，他就是要宠幸锦书，就是要拿她当作心爱女子，“她”不稀罕他的爱，别人未必不稀罕。

停住的动作，在锦书未出口的怀疑中加剧加烈。

他要爱谁，由他做主。

他想宠幸谁，由他决定。

“她”干扰不了他，影响不了他！

这一夜，深夜到天明，他逼自己当一个快乐的新婚票子，一次次，他要求自己激昂，一次次，他强迫自己幸福。

他要用自己的幸福，来彰显“她”的不幸，一如他要百姓对他的感激，转变为对“他们”的唾弃。

这是一座杳无人烟的山谷。

谷底阳光耀眼，花香扑鼻，两间简陋茅屋并立，屋前几畦菜园，蔬果黍稷长得郁郁青青。

一弯小溪穿过谷底流往外界，清澈水面，处处可见鱼虾蛙蟹。

东面茅屋里坐着一位白衫女子，手持针线，细细裁缝。

春天将尽，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茉儿赶着替欧阳御缝制新衫。

屋里设备简陋，一桌一椅和一床，全是用粗木制成，洗得干净的被子飘散着淡淡清香，那是茉莉香——来自屋外开得正盛的小白花。

欧阳御不在，他出谷去了。

每隔些许时间，他便会出谷一趟，带些谷中的水产蔬菜去交换生活杂物，并带回外界消息。

大部分时候，茉儿对外界消息不感兴趣，经常是欧阳御自顾自说，她安安静静听，偶尔神魂不在，偶尔浓烈思念转入心底。

不过，在他们定居此处的第三个月，欧阳御自谷外回来时告诉她，轩辕弃伤势痊愈，重掌政权。他处决策划叛乱的朝臣，但对于依法该诛九族的罪臣亲族，只判了流放西北边陲，轩辕弃还颁下圣旨，两年不征地方税捐，期望民富国安。

这个消息换得茉儿脸上半年光彩，她常常是想着想着，便快乐得忘记自己离他已远，忘记此生此世，他们之间再不可能。

她单纯快乐，为他双手不再沾染血腥；她单纯喜悦，为人们不再对他心存咒怨；她乐意沉病解除，灰暗晦涩消弭，轩辕弃从禁锢中解放自己。

揉揉发酸肩膀，茉儿从窗口遥望远山。

三年了，自叛乱后，时光流逝转眼三年。三年中改变很多人、很多事，很多心态和想法。

茉儿也变了，她变得沉默，变得不易喜乐欢惧，惟一不变的是——维护他的心——只要轩辕弃幸福，她便幸福。

同样地，欧阳御也有若干改变，尤其在最后几个月当中，更加明显。

他经常望着茉儿沉思，他认清自己和茉儿之间有缘无分，知道不论她人是否在轩辕弃身旁，她的眼光都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于是他们以一种手足亲情的方式相处，当然，他怀有期待，却也明白这个期待落空几率太高。

“酿一瓮茉莉花酒吧。”茉儿对自己说。

茉莉花开得正好，茉儿忘不了那淡淡的香在唇舌间盈绕，忘不了轩辕弃喝醉酒后，孩子似的耍赖。

曾经他那么信任她，现在他还信任她吗？恐怕信任不再……

“我回来了。”

欧阳御自屋外进入，放下几本她想要的医书。

平日他住在西首的茅屋里，那边和这里一般简陋，欧阳御鲜少过来，自从意外发生后，除非送东西，否则他不会进这屋里一步。

茉儿点点头，继续手边的针术活儿。

动作得加快，夏天快到了呢，不晓得在那个王宫内，有人为“他”裁制新衣吗？肯定有的，宫中嫔妃多少人殷殷盼他，一针一线都绣上情、缝下心。

“这回，我得到一个新消息。”欧阳御说。

茉儿低头缝衣，没接应他的话。

“轩辕弃大婚了，他立令沐文次女为后。”

一个怔忡，针刺进她的食指，竖起的细针扎在她的指头上、扎进她的心头里，没有拔去……拔不去……

他大婚……他大婚立后……欧阳御的话，成了回音，一次次震动她的耳膜。

“你在做什么？”

欧阳御抢过，抓起她的手，迅速拔除细针。

手上的针拔去，鲜血涌出，茉儿颔首，一颗鲜红泪珠凝聚、滑落，那是眼中流不出的泪，在手中慢慢呈现，痛……是痛啊，很痛很痛……

“从我把你带走的那天起，你就该知道，你和轩辕弃再无丝毫可能。”欧阳御生气她的态度，更生气她的悲恸。

是啊，她早就知道不可能，那么她还期盼什么？不明白。

苦笑，手指伸进嘴里，舔舔吮吮，她的舌抚慰不来苦涩心。低头，她让针继续在棉布上下穿梭，也在心中穿梭，穿出阵阵酸楚。

“我告诉过你，他张贴告示四处捉拿我们，他非要置我们于死地才甘心，难道你还对他心存期待？”欧阳御不懂她。

期待？她早没了期待不是吗？！哪里来的期待啊？是欧公子弄错了。

期待，她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有吗？

茉儿忘不了轩辕弃昏迷前说的话——

我杀了我娘……最后……连你都没了……茉儿……我的茱儿……你逃远些……你要逃得远远的……

他要她逃，在他昏迷前一刻，他要她逃得远远的啊，光为这句话，茉儿的期待落了根、发了芽。

虽然她频频否认，虽然她一再拿悬赏告示摧毁心中期待，但生命力强韧的期待，总是在一个不经意间，成长茁壮，青青翠翠长出一大片。

“他要你死。”欧阳御加重口气。

要她死？这不是新鲜事儿了，他亲手毒过她，他想过鞭她的尸，他是这样一个恶劣男人，可是爱上他，她无法自拔。

云淡风轻，一个微笑，茉儿否认伤心。

“令沐文，我见过他，他是个可靠的臣子，他的女儿一定是个好女人，能助他掌理后宫。”她不关己事般地说。

“你在恨我，对不对？你恨我害你被归类成乱党，恨我把你带离他身旁，更恨我用他的命逼你留在我身边。”

欧阳御挫败极了，三年，他日日等她回心转意，等她的爱情死去，没想到她固执的爱情，一如她固执的心。

“我不恨你。”放下针线，她凝眸望他。

“为什么不恨？”

“你想救我。”

当年他以为叛乱会成功，为了她的安全，他送她红布条；他以为轩辕弃将对她不利，于是带走她；他甚至以为，只要时间够久，茉儿会忘记轩辕弃，对自己一心一意。

但他却没想过，原来所有事情不过是他的自以为是、一厢情愿。

初入谷的几个月里，她总在噩梦中惊醒，在混沌间流着泪说——他没了娘，我该留在他身边。

他冷冷告诉她，她敢回去的话，便是舍弃性命，他也要再次进宫，刺杀她的心中人。

茉儿的惺忪睡眼因他的话变得清晰，然后她拭去泪水，不愠不怒，淡淡地告诉欧阳御，她不走。自那次起，每每做了噩梦，她惊醒，只是拥被蜷缩在窗边，遥望月空，再不说话哭泣。

几年下来，轩辕弃的新政大获人心，欧阳御再无复国希望，夺政为王的愿望慢慢冷却，让笼罩在茉儿眉间的薄雾渐渐散去。

人人都道圣女有看穿人心的能力，她看穿他了，是吗？她知他无心争权了，是吗？

那么她也该看得清楚，他爱她不比轩辕弃少，为什么她始终排拒？

“你也不恨轩辕弃对不对？即使他要你死。”欧阳御颓然道。

他早该知道林茉儿不是一般女人，她的生命中，恨从不存在。

她安详脸庞浮上一层光彩，淡淡笑意浮起。“是的，我不恨他，我爱他。”

“尽管他恨你。”

“是的。”她的答案没有迟疑。

“就算他娶了别人。”

“是的，我爱他。”

第一次承认爱他，竟不在他面前，若要说遗憾，这便是惟一遗憾吧！

“如果你们永远不可能再见呢？”他追着她问。

“这和我爱他相违背吗？”

茉儿自问也问他，然后摇头，给了两人正确答案。

是的，根本不相违背，只要能爱他、能祝福他就够了，她的爱情不需要回馈和条件。

“你宁愿将就一份摸不着的爱情，也不愿正视我对你的感情？”

“我们不可能，许多年前我就告诉过你。”

“不管我守护你多少年，都没有转圜余地？”

茉儿没有迟疑，点头，她的爱情不会改变。

重新拿起针线，她曾为轩辕弃缝过一床被子，这些年，总在想起他的时候，一针针接起小碎布，棉被越缝越大，却填不满她的思念。

他还怕冷吗？不怕了吧，身边的女人会为他带来温暖……

叹口气，她悠悠问：“新王后待他好吗？”

茉儿问句出口，欧阳御气丧。

到此时，她满心想的仍然是轩辕弃，对于她的爱情还需要怀疑吗？不用了，不需要怀疑、不需要等待，他该聪明地学会死心。

抽走茉儿手中东西，欧阳御翻开她的掌心，腕上一道狰狞的伤疤斜斜贴附，那夜，他趁着几分酒意，想逼她屈从，她却用剪刀伤了自己，宁死不屈。

鲜红的血模糊他的视线，早在当初，他就该看清她坚绝的心。

“还痛吗？”他轻抚伤痕。

“不痛。”茉儿抽回自己的手。

“原谅我好吗？”

“我没怨过你。”

点头，欧阳御再问：“如果我说要走，你会留我吗？”

茉儿摇头。

“你有你的路，我不该拦阻。”

果然，他猜中了她的回答。

“一个人待在这个谷里，不害怕寂寞吗？”

茉儿又摇头。

这个问题他问笨了，在她心中住了一个叫轩辕弃的男子，她怎会感觉到寂寞？

“我懂了。”放下她的手，欧阳御转身离开茅屋。

望着他萧索背影，茉儿喃喃自语：“动作可得快一点，他要走了。”

说着，她拿起布料，飞快地缝起衣衫。

那天晚上，欧阳御剃去三千烦恼丝，站在她门前，原想只待一会儿就离去，不道再见、不伤离别，但茉儿的屋门打开，她拿出新衫，要他收妥，对于他的头发一字不提。

就这样，欧阳御离开住了三年的山谷，离开他的一片痴心。

欧阳御走后两个月，家中的白米、虹烛用罄，茉儿势必要出谷一趟。

三年多了，她没接触过人群，对于出门多少有些迟疑。

收拾新采下的蔬果，放置竹筐中，背起竹筐，沉重的菜果沉了她的眉。

以物换物吗？她没做过这种事，没把握能做得好，但往后要一个人生活，总得学着独立。

摇着小船，那是欧阳御特意为她留下的，是出谷必备工具，一弯小溪连系谷中天地和外面世界，溪旁，有欧阳御为她种下的两行茉莉花香。

沿路，她采下满手雪白茉莉，沁心的香气和她融为一体。

顺着地图，走了好久，才走到欧阳御常去的市集，寻了一个空地，铺上带来的蔬菜药材，她静待客人上门。

“姑娘，善菜怎么卖？”

终于，大娘走近，茉儿低垂的眼眸抬起，只是一眼接触，妇人像见到鬼魅似的，猛往后退两大步。

她指着茉儿问：“你是林茉儿？”

点点头，她认得自己？茉儿不解。

“大家快来，女飞贼在这里，谋刺王上的女飞贼在这里。”大娘叫唤来往人群。

茉儿猛地想起，“他”画了告示寻她，欧公子告诉过她。

以往出门以物易物，欧公子常将自己扮成乡下农夫，哪像自己，一身寻常装束便出谷。

“大家快围住她，快报官啊！”

妇人尖声大喊，市集里的男男女女全围了上来。

茉儿不识得他们，然他们脸上的憎恨明显，就算不懂得读心术，她也能看出来。

“听说她对男人下蛊毒，咱们的王上，曾经被她三井得精神错乱。”

“听说，自从她逃离王宫后，王上头脑清明了，从此多少仁政，造福咱们老百姓。”

“这种女人不能让她活在世间，否则不晓得多少人要受害。”

“没错没错，她打着圣女的名号到处害人，这种女人比恶魔更恐怖。”

“她不但迷惑王上，还去招惹宫中侍卫长，这才引发叛变，好好一个大有前途的男人，活生生毁在她手上。”

“这个女人太恐怖了。”

老百姓的话字字伤人，这是谁传出来的谣言？

是“他”吗？那么他对她的恨，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他既然恨她，又何苦叫她骑着茉莉花逃亡，让她存了期盼，斩不下该断的情爱？

缓缓望向叫嚣愤然的人群，欧公子的话在她脑中浮现——他要你死、他要你死……

茉儿不在乎他要自己死，更不介意为他而死，只是、只是……她怎负载得动他的恨？

突然间，一颗鸡蛋朝她飞来，砸在她额间，蛋黄蛋白模糊视线，他的恨植入百姓心底，浓稠的恨传出，不需赞阅已然分明。

“坏女人！”

接着，石头蔬菜扔来，一处处的疼痛鲜明，她想开口，无奈，喧嚣愤怒让她思路迟钝。

“打死她，替咱们王上出气。”

“没错，打死她、打死她。”

更多的东西朝她飞来，眼角撞出鲜血，腥红的血液染红众人眼睛，无数杂物砸出，那是为了他们崇敬的王。

茉儿不晓得该高兴或伤悲，曾经她担心他手中染血，引得诅咒憎恨，而今民心所向，他得到称颂赞扬，她却要为他的恨受难。

好吧，若他快乐的话，为他的快乐，她做的事还怕少了。

她看不到自己的狼狈，心心念念的是他的恨，她再多痛一些，他会更高兴是吧？

突地，一个响亮巴掌声打断茉儿思绪。

妇人张牙舞爪朝她吼叫：“王上再不会被你迷惑，他迎娶新后，人家端雅贤淑，比你好上千千万万倍，不似你一身狐狸风骚。”

王后比她好上千万倍吗？应该是吧，那么他爱她、信任她吗？他此生的快乐都系在她身上了，对不对……

不该嫉妒，她心心念念着他的幸福不是？

很好，他有新妇、有幸福，她愿意满足，可为什么，心上的针越扎越深，越椎越疼？

酸楚扩大，泪水模糊双眼……

城东，一队骑兵快马而至，手镣脚铐加诸在她纤弱的身躯，她走不动，是承载不了太多人的恨或枷锁累人？

凝眸遥望京城，她的爱、他的恨……

全镇百姓几乎都聚到官府衙门前了，林茉儿是重罪犯啊！青天老爷和官员皆严阵以待。

跪在堂前，茉儿没抬眼，静静等待发落。

开口辩驳吗？不，她不想再辛苦，她要直接等待画押认罪，等待处决。

“林茉儿，说话！欧阳御在哪里？”

欧阳御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欧公子已非凡尘中人，何苦对他苦苦相逼？

“我给你机会，你不要不知好歹，非逼我用刑。”堂上大人一拍案，气势震人。

茉儿抬头，看着堂上大人，那是一张张急于表功的嘴脸，他们想自她口中问出欧公子的下落，好伏诛两人。

可惜他估错了，她未和他一道，就算真的同路，她又怎能出卖他？欧公子的叛国是他的使命和责任。

低眉，由他了。

“林茉儿，是你逼我用刑，怪不得本官，来人，杖责二十。”

话落，几名官爷围过来，一把将她推倒，声声杖催，几次她近乎痛昏过去，却是不能。

她在想轩辕弃，想两人在一起时的甜蜜，试图冲淡身上疼痛，可惜效果不彰，入髓疼、彻骨痛，一次次摧残着她的生命。

再被架起时，一盆冷水泼下，不清晰的意识飘荡在空气间，恍恍惚惚，她看见轩辕弃坐在堂上，满脸严肃。

“我再问你一次，欧阳御人在哪里？”

她没听进他的话，朱唇启，轻轻一声：“你好吗？”

“你说什么？”堂上大人问。

“你好吗？王后待你好吗？她会陪你喝茉莉花酒是不？”

“林茉儿，不准你在堂上装疯扮痴，说话，不然我会再用刑！”县官怒斥。

听不见问话，茉儿只一心想知道轩辕弃好不好？腥咸滋味在口中散开qi書網-奇书，她呕出满口鲜红，她知道，却没力气擦去它们。

茉儿微笑问他：“你很好，对不对？只要我不好，你便好了……”

县官受不了她的痴傻，怒喊：“来人，上夹棍。”

茉儿没看见自己的手指被插入夹砚中，鲜血口口吐出，她快死了吧，可她还有叮咛要嘱咐啊。

“弃，别再造杀孽，欧公子是你表兄弟，放了他，让自己快乐一点……”

话未嘱咐完，收拢的木棍带出无法忍受的疼痛，茉儿晕了……

她死了……他一直希望她死……一直希望……那么……如他所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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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姐，王上拥有几百个女人，可他对你最特别。”说话的是锦书的贴身丫头馨儿。

“胡说什么？”锦害羞红脸，描丹青的手顿了一顿。

“我没胡说，是余公公说的，他说王上从不偏心哪个娘娘，夜里休憩哪个娘娘宫里，都是余公公点牌算数，可自从他和你大婚之后，情况大有转变，不但经常上朝阳宫，还一夜……”话到这里，连馨儿也羞得说不下去。

她的话锦书怎会不明白，王上对她是尽心啦！

这些日子，赏赐不断，看得后宫女子人人饮羡。

日里妃子才人，纷纷上朝阳宫恭贺，背地里却暗自说嘴，有人说王上待她好，是因为爹爹的因素，也有人说，王上喜新厌旧，很快她就会和她们一般，被丢置冷宫。

对于背后的嚼舌根，锦书并不介意，不管如何，她当上王后是事实，只要安分守己，谁说嘴又何妨？

突然，馨儿想起什么似的，忙凑到王后身边说：“小姐……不，我叫错啦，王后，听宫里的旧人说，王上最讨厌茉莉花，往后咱们不薰茉莉，改用桂花好不？”

“会吗？”

她没感觉到王上不喜欢。

“我没骗你，前几年，王上下了一道谕令，要人把宫里的茉莉花全砍了。”

才进宫几天，好人缘的馨儿已和大家混熟，各方消息尽收囊中。

“好吧，果真如此，咱们就换别的香花。”

锦书乐于为王上改变，乐于为他改变自己的喜好。

“听说啊，王上有阵子特别爱喝茉莉花酒，御膳房酿了不少，自从宫里茉莉全砍光之后，王上没再提起，那几坛酒也就乏人问津，有空去要点过来，我们还没尝过茉莉花酒呢！”

“别贪嘴。”

锦书笑笑，将画中美人加上几笔，清秀眉目立现眼前。

“许是王上闻多、喝多，腻了茉莉香味吧！不然好端端的，干吗砍花儿出气。”

说着，她蹦蹦跳跳地冲到金炉前，在放进茉莉线香时，迟疑一下，换了百合香，燃上。

“没你的事儿，少探听。”

从小，馨儿就这副性子，要随她进宫时，爹还担心她惹麻烦，但两人情同姐妹分舍不开，令沐文就随她们去了。

“我探听还不是为你好，你不晓得，女人们的斗争可比男人们的打仗更加惨烈，听说之前有个湘贵妃被毒死，还有啊，惠妃身怀龙种却被下药，流了胎，结果被打入冷宫，这些事，王上国事繁忙没精神处理，你接掌后宫，可得费精神管管。”

馨儿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一句句全说进锦书心坎儿里，的确，这后宫事儿认真管起来，可不比国家大事轻松，女人的嫉妒争宠，何止一部三国演义说得尽。

“知道了，找一天我见见姐妹们。”

她得立下规矩，让后宫减少纷争，为妻之道，首在替丈夫解去后顾忧啊！

提笔，匀出一张净纸，锦书偏头想想，在上面写下第一行字——不可动用私刑，凌虐下人。

这情况很严重，那些出自名门的妃子，往往动辄刑罚，罔顾生命。

从小，锦书在爹爹的教导中学会人生而平等，即使是虫鸟鱼牲，每条生命都值得珍惜。

“哇塞，小姐，不不不，我又说错啦，王后，这条命令一颁布，不知多少宫女们要给你立长生牌位，早晚焚香祝祷呢？

晨里，我在御花园，碰上玉贵妃手下的小凌儿，她脸上鸟青好大一块，说是玉贵妃心情不好给砸的。”

“服人以德，不该用天生的优势迫人……”锦书话没说完，就被自外头走入的轩辕弃打断。

停下话，她屈膝向轩辕弃行礼。“臣妾给王上请安。”

轩辕弃点头，让锦书起身。

馨儿倒过茶水，告退。

他拿起桌上的纸张，读过，望一眼锦书。

“臣妾想，身为王后该为王上分忧，便寻了些事，不知道这么做该不该。”锦书说的谦谨。

她的聪明出乎轩辕弃意料之外，再次，轩辕弃拿她和茉儿相比较。

锦书用自己的方法和能力救人，不像“她”只会跪地，求他高抬贵手；锦书轻巧圆融地生活在世界上，不同“她”只一味当烂好人；不管由哪个角度比，锦书比“她”好上千万倍，他该喜爱锦书，甚于“她”。

“放手去做。”他丢出短短四个字。

自此后，父女两人，一个朝政、一个后宫，成为轩辕弃打理江山的两大助手。

突然，他发觉金炉里的香气改了，不再是若有似无的茉莉香，眉微蹙，想出口询问。但一个转念，凭什么他要喜欢或讨厌茉莉香，凭什么他对茉莉的观感要受人牵制？他可以做到完全不被影响！

刻意地，他忽略鼻间的香味；刻意地，他拉起锦书，让她坐在自己腿间，他要宠她、爱她，他要锦书入主空洞的心，从此谁都不能取代。

低头，他吻她，用了比平常更炽烈的感情，轩辕弃要自己完全融入一场欢爱，不想起他人。

轩辕弃的“努力”，锦书接收到了，再无疑问，王上爱她，不因她是今沐文的女儿，不因她的琴棋书画高人一着，只因为他喜欢她、爱她，只因他们前世有缘，此生注定结发结情。

环住他的腰，这宽宽阔阔的怀抱啊，是她的天、她的世界，是她一生赖以生存的人。

“你不可进去。”

屋外馨儿清脆响亮的嗓音，打断轩辕弃的努力。

“我有大事要禀告王上。”

羞赧低头，锦书自他腿间站起，整整衣服，也为他打理紊乱的衣冠。

“进来。”轩辕弃的声音缺乏喜怒。

侍卫长匆匆经过馨儿身边，走进朝阳宫内，单膝跪地。

“禀王上，林茉儿在蓟州出现，已被当地县官收押。”

他的禀告让轩辕弃一愣，心沉，出现了是吗？三年……她躲得真好。

“欧阳御呢？”

“县官正在盘查当中，一有消息马上回报。”

“不用了，叫蓟州县官即日将林茉儿押解到京城，我要亲自审问。”

“是。”

“下去吧！传我旨意，宣令沐文和辛植儒到御书房见我。”

“是，属下告退。”

那是恨吧，汹涌的情潮翻腾澎湃，紧握的拳头泄露出无法控制的怒涛，冷冽的表情里带着阴鸷。

三年了……这一天，他整整等了三年。

坐在囚车里，茉儿的魂魄飞到他身边，她幻想轩辕弃的五官容颜，幻想他的喜怒哀乐。

换上干净囚衣，创口敷过药品，茉儿肿胀十指包里着白色棉布，比起几天前的狼狈，她现在好很多。

不过囚车日夜兼程，在颠簸路面飞驰，震得她全身酸痛，疲惫不堪，紧绷的神经得不到半分安宁。

道路是旧时模样，守城官兵军纪严谨，入了城，来来往往的百姓服饰整洁、神情愉悦，不再是战时的焦慌忧虑。

他……改写了人民命运，这样的男人注定为王，注定让天下人匍匐于他的脚下。

车行入宫，茉儿被带下囚车，重新上手镣脚铐。随着官兵脚步往前，粗重铁链未在石地上摩出痕迹，却在她脚踝间摩出斑斑血痕。

忐忑不安的心在胸间狂跳，要见到他了，她马上要见到他了，忘记他的恨、忘记他的愤懑，茉儿一心记挂的，是自己辗转三年的思念。

文成殿里，轩辕弃居中正坐，宰相辛植儒和太师傅令沐文分立两旁，气氛肃穆。

命令下传，他们在等待侍卫将林茉儿带进来。

令沐文看轩辕弃一眼，林茉儿是让王心疼的女人，他会怎么处置她？午门候斩还是无罪释放？好一段时间，令沐文稀望林茉儿永远不要出现，让王的恨随着岁月流逝，沉淀消失，终有一天他会遗忘林茉儿，不复回忆。

当年轩辕王亲手杀死母亲，在重伤发烧、意识不清的夜里，他声声呼唤母亲和茉儿。然在他清醒后，绝口不提两女，他知道手刃亲人是多么沉重的痛苦，他不希望王再经历一次。

轩辕弃面无表情，只是一双凌厉眼神直视门外。

三年前，他心心念念，想问她一句，为什么背叛？现在，他不希罕她的答案了。

她宁愿冒险加入叛党，也不愿意成为他的妃后，情况还不明显？

至于她曾对欧阳御说——不管你以后的际遇如何，我都不该是你的对象，我不适合你。我的身子、我的心，全给了那个曾经拥有我的男人，拿不回来了。

这番话，不过是在欺他耳目，掩饰他们的共谋起事，这些全说明了——她爱欧阳御。否则，这么长久的时间，假若她被挟持，老早逃离欧阳御身边，向他说明一切。

可她没有，她心甘情愿和欧阳御海角天涯，生死相随。

哼！他偏不让他们如意，他要把他们抓回来，一个禁锢、一个处死，让他们生死相隔，阴阳不得聚首。

远远的，一个娇弱身躯出现眼前。

她没有颔首低眉，和上次进宫见他时不同，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沉重的脚步没拖垮她的勇气，自老远的地方，她就认真寻找他的眼睛，她执意和他四目相对。

不错，一千多个日子，欧阳御把她变得勇敢，变得不同以往。

想到林茉儿为了另一个男人改变，轩辕弃胸中赤焰迅速燃起。

一样，他的容貌和三年前一样，浓浓的两道眉斜飞入鬓，薄薄的唇衔了无情。

一样，他的气度和三年前相同，带点霸气和高高在上的尊贵，他俨然是个天生王老。

想他，梦里多少回，净是化解不开的心碎，她想飞回他身边，一遍遍细数他的容颜……

终于回来了，终于面对面，两人却对立在两道界线之外。

“欧阳御呢？”

冷冷的，是他的声音，冰冰的，是她的心。

“我没有背叛你。”她回给他一个与题目无关的信息。

她没等到他的回应，只等到一声冷笑。他不相信她……

“我没有背叛你。”再一次，茉儿重申自己的话，眼睛没离开过他。

如果她在他伤重时守护在他身边，他会相信；如果她在他裁决乱党时，走到他面前，和他们对质，他也会相信，可惜，三年了，她错过让他信任的机会。

“这三年，你和谁在一起？”

“欧公子。”她实说。

很好，孤男寡女三年相依，要他相信她没有背叛，简直笑话。

“他人呢？”轩辕弃问。

“不知道。”茉儿回答。

是不知道还是维护？轩辕弃冷笑。

“不交出他，你就代替他死，想清楚了，他值不值得你用生命去保护？”

她最好别再回他一句不知道，更别逼他失去理智，错手伤她。

轩辕弃手紧握成拳，一个让人生气的事实闪过脑海。该死！她居然还能牵动他的心，即便明白，她为别的男人背弃他，和他的敌人厮守三年，他的心仍为她牵系。

不！他不准自己重蹈覆辙，不准自己再对林茉儿有半分心软与不舍。

现今，他喜欢的女人叫令锦书，是一个贤慧温柔的女子，她以他为天、以他的喜乐为生活重心，有了锦书，他不再需要其他女人。

“我是不知道他在哪里。”茉儿实说。

欧公子不需要她的保护，他看开了，他的菩提、他的明镜为他的生命开启平静。

她的回答果然惹出轩辕弃最大愤怒，她是执意护他到底？

欧阳御正在得意？得意林茉儿肯为他付出生命？

了不起吗？不，没什么了不起，为谁，她都可以牺牲生命，为欧阳御、为桃花源人民、甚至她也曾为自己喝过毒药，她只是蠢，不计后果，掏心掏肺为人。从前她做错一次，现在她又做错第二次。

只不过，欧阳御……他看轻他，一个没肩膀的男人，竟需要女人站在面前，替他背负罪恶！

“请放过他，他已非红尘中人，对于国家、权利没有野心，他再不会威胁到你。”茉儿说。

欧公子终是他的亲人，他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液啊！

“他要你来向我求情？”

眉挑，轩辕弃面露鄙夷，躲在女人后头的男人，值得他费心为敌？

不！他要欧阳御，单纯为羞辱，他要把欧阳御踩在脚底下，让茉儿看清楚，当年的选择是个多么大的错误。

“不是。”

茉儿摇头，她看见轩辕弃的怨怼。

“我只是不愿见到手足相残，这世间，他是你惟一的亲人，杀了他，你心里不会好过。”

茉儿的话说进令沐文心底，她……居然和自己有相同想法，这样的女子，怎可能对王无义？

皱眉，他回想叛乱那夜种种细节——在轩辕弃尚未对茉儿定刑的同时，令沐文已在心里预设说词，企图为茉儿脱罪。

“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你又在运用你的读心术，好啊！告诉我，我在想什么？”

说着，轩辕弃凝眉注视，茉儿回望他，心无畏惧。

要她读吗？好吧，她读。

“这些年，你努力当好国君，你想向世人证明你是好的、对的；可你并不快乐，你的母亲与你为敌，她恨你。但即便她对你不好，你仍存了希望，希望有一天亲口真心唤她一声娘，哪里知道，来不及……”

“住口。”轩辕弃猛地大吼。

茉儿没住口，自顾自说：“你恨我为什么背叛你，为什么在你亲口对我说，你信任我之后，还选择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我没有，那天我出现，只想带师父给的……”

“够了，住口、闭嘴，你再多说一句，我马上下令让桃花源的男男女女流放边疆。”轩辕弃厉色。他的威吓收到效用，茉儿住嘴，事实上，她也读不出他的心思了，他的眼神戴上防御，她看不清他的心。

“放过欧公子吧，他不会危害到你的身份地位了。”

这种事需要她说吗？欧阳御弹尽饷罄，没了支持者，他早不成气候，只不过，他就是要抓到他；因为她支持他、站在他那边；因为当年，她选择了他。

“来人！”一声斥喝，侍卫长进厅候旨。

“是。”

“把林茉儿带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给我逼出欧阳御的下落！”

“遵命！”

轩辕弃不知道，这声遵命，让茉儿饱受苦楚煎熬。

好几次，她以为自己将亡，好几次她以为自己撑不到天明，身上痛和心中疼交织反复，贝齿咬住下唇，印出一道鲜明血迹。

几只大胆老鼠凑近，它们舔吮她伤口处的血污，几个嗡咬，痛觉传进茉儿心底。

蒙胧觉醒，她的双手吊在半空中，腕上的新痕让手指间的疼痛变得麻痹而遥远，饥渴的感觉取代痛楚，好渴……

强睁开双眼，舔舔干裂双唇，她想喝点水。

牢房里没人，狱衷累了，暂且离开。昨天，他的大刑伺候在她身上刷出数十道斑斑鞭痕，在干净囚衣上留下道道血迹。

昨天，狱衷怎么说的？

他说，给你几个时辰想清楚，要是明天还不肯把欧阳御的藏身处说出来，我有丰富大餐请你吃。

她的确是不知道欧公子的去处啊，就算知道，她怎能出口害人？

佛日悲天悯人，放下屠刀；欧公子已无害人心，何苦拿他当杀人虎？

茉儿想苦笑，却发现干裂的嘴唇经不起拉扯，渗出丝丝鲜血……

他是故意的，故意找来梨园戏子到朝阳宫里唱戏。

一盏又一盏美酒，他要尽情欢娱。

“王后，来，这是新酿的贵妃露，试试滋味。”

举盏，一饮而尽，轩辕弃喝多了，却无醉意，他不在人前喝醉。

举着酒杯，锦书欲言又止，这种喝法要伤身的，可是……她没勇气挡下王上手中的新酒。

点点头，她陪一杯。

琵琶弦上几声拨弄，铮铮乐声和着清甜嗓音唱出醉人旋律。

西富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叶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每每听见这首词，总让他想起林茉儿的桃花村。

一溪清流，几竿绿竹，满处遍植的桃花，和时时传送芬芳的茉莉香……他的一生都在争战中度过，当上帝王也未有过一日歇息，只有在桃花村那段日子里，荷锄耕田、心暂歇。

“王上心情不好？”

不，他好得很，抓到林茉儿，欧阳御马上会自投罗网，心中大敌一举得歼，他哪里不好？

见他没有愠色，锦书放大胆量问：“听闻，近日抓到当年造反的叛贼，王士心中大石已除，我以为……”

以为？浓眉横过，他望眼锦书，她慌地低头。

人人都说他宠爱锦书，他宠吗？

比起其他女人，她得到的宠爱算是多了，她是个温婉贤淑的好女人，不宠她，难道宠那个临死都要维护别人的林茉儿？

轻哼一声，他再不信任任何人，再不探论荒谬爱情，更不管林茉儿是否能牵动他的心。

“军国大事，不是后宫该干涉。”冷冷，轩辕弃说。

“臣妾知错，请王上恕罪。”她忙低身，认错。

“罢了，都下去！”

挥手赶走唱曲人，他的心情浮动，闭眼，茉儿认真的表情映在脑间，她说—我没有背叛你。

真的没有背叛吗，还是在做戏？

当然是做戏，若她真无背叛，应交出和她朝夕相处三年的男人。

瞬地，朝夕相处四字浮上，烦躁的心更加浮动不安。

“王上。”端来浓茶，锦书的体贴细心全表现于动作上。

接手茶杯，水提到嘴边，倏地，轩辕弃将杯子一沉，摆回桌面，不言不语，一甩袖，步出朝阳宫。

“怎样？想一夜想清楚了吗？准备说出欧阳御下落没？”精神饱满的狱官，走近茉儿身边，长鞭抵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看自己。

“听说圣女能看见别人的心，要不要猜猜我在想什么？”

她不想。当年若非这项能力，也许她和轩辕弃不再相聚，也许情爱远离不复记忆。

“怎么？我的职位不够高，圣女不屑读我的心？你怎知道，哪一天我不会升到欧阳御的位置，成为堂堂侍卫长？”

话至此，他语气暧昧，凑近的舌头舔上她的脸。

茉儿很少心生不平，可是他的动作令人生气，别过脸，茉儿不看对方。

“不看我？我没有欧阳御长得英朗？可惜就算我长得没他好，你也只能看我，看不到他了。”

狱官的食指和拇指掐住茉儿细致脸庞，细细摩挲。

真美，这个圣女相貌不比王后差，但她那弱不禁风的垂柳之姿，比起尊贵王后又略胜几分，差只差她没个好爹爹，想当王后娘娘，就是差上那么一截儿。

“放手！”茉儿低喝。

“你有没有说错？王上的旨意说，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逼出欧阳御的下落，意思相当于：死活不论。你不至于连死活不论四个字都不清楚吧？换句话形容，就算我逼供，一不小心把人给活活逼死，也无所谓。”

说着，他得意地捧起茉儿的脸，啧啧两声。

“可惜，可惜，这么美的一个女人香消玉殒后，玩起来，未免不够尽兴，你说我们该不该超现在，先乐上一乐？”

他扣住茉儿的下巴，猥亵地在她颊边舔吻。

这是茉儿第一次对人心生恶念，第一次，心中的宽恕慈悲远离，人性本善的信念在她的身体承受到极限痛苦和屈辱时，消失。

“你不会成功的。”

她直直盯住狱官眼睛，眼中的圣洁凝肃让对方心中一凛，退后两步。

“你、你在说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欧公子的下落，你想借此升官发财的想法不会成功，你残暴性格将导致你的人生悲剧，妻离子散，白发人送黑发人……”

“闭嘴、闭嘴！”

茉儿的态度吓住他，猛地，他想起有关圣女的传说。

传说中，圣女能知天命、预未来，圣女能迷惑人心、支配别人命运。

他怎忘记，当初王上还曾经中邪，把棺木摆在御花园……

这个圣女是沾不得的呀，天龙转世的王上都逃不过她的魔障，自己这种小人物不小心点哪行。刷地，他正色，挥动鞭子！在地上甩起漫天灰尘。

“说，欧阳御在哪里？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再不说的话可别怨我，我、我可是奉王上的御令行事。”

他怕了……这世上果然是恶人得要恶人磨呵！

低头，茉儿浅笑，难怪以前弃总骂她蠢，总说这是个吃人的世界。

魂魄剥离，她回忆当年，他的温柔与他的残忍，他的爱情与他的信任，他认定了她辜负，该怎么向他解释？

或许……或许再没机会见到他的面，向他说声抱歉。

没错，她是欠他一声抱歉。在病中，他辗转反侧想的，全是她手中的红布巾吧，一个恨他的母亲、一份不专心为他的爱情，她的无心造就了他的恨意……

冷不防，鞭子刷下。

来不及呼痛、来不及躲藏，瘦弱的身躯硬生生被鞭挞几下，热辣辣的感觉传进知觉里，她痛得颤抖，张口欲喊，却喊不出疼痛二字。

左一鞭、右一鞭，一鞭鞭打红了对方眼睛，也打散她早已涣散的意志力。

他会出现拯救她吗？他感受到她的痛苦吗？他……他的恨会因她的疼减轻吗？

眼前一黑，来不及出口的对不起和着满是鲜血的唾液，咽入腹中，带着咸腥、带着苦涩，她坠入黑暗中……

茉儿的梦很短，短到来不及看见他的面容，就让一桶揽了盐巴的水泼醒，刺热感瞬间蔓延周身。

她还没死？

怎么可能，生命竟比她估计的更强韧，抿唇，约皇上天认定，她受的苦还不够……

突地，欧阳御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他非要置我们于死地才甘心。

甘心？是不是非要她死，他才甘心，他的气才能平息？如果是，那么无所谓，她甘愿死。

“今天是第二天了，我没有空和你穷磨菇，欧阳御在哪里？”狱官重复问。

咬住下唇，茉儿一脸漠然。

“你果真不说？”

面对沉默的茉儿，狱官愤然，走到火炉边，拿起烧红烙铁，在她面前摇晃。

“我警告你，这滋味可不好受。”

好不好受重要吗？反正她就要死了。

死的念头在茉儿胸中反复，求生意志变得薄弱，闭眼，随他了，再痛，不过如此。

“好，是你自己要求的。”

话落下，烙铁贴在她肩膀，烧焦味道传出，极限的痛撞进心间。

茉儿喘不过气……快死了，她快死了……从此无悲无苦，淡淡的微笑漾上她脸颊。

死的感觉不痛，只有淡淡心碎，就像那年，茉莉花下的茶水，吞了心碎，成全他。

轩辕弃站得够久了，久到看见狱官的猥亵，看见鞭子刷上她身子。

几次手中拳头想冲出去杀人，他强克制住，因为恨在胸中翻腾，他恨她宁死都要维护欧阳御周全。

就算欧阳御是好情人又如何？他不过是个躲在女人背后的缩头乌龟，为什么她分辨不清？而他是王，一个人人尊崇的王啊，为什么她选择保护欧阳御，然后背弃他？

终于，烙铁贴上茉儿肩膀，眼一闭，茉儿晕厥。吊在粗绳上的手被拉扯出两道伤口，大量鲜血冒出，红了衣衫。

一怔，恐慌涌上，他又要失去她了，一次、一次再一次，他总是失去她。

走出黑暗阴影，轩辕弃冲到她面前，粗暴地抓住她肩头。

“林茉儿，你给我醒来，我不准你死，听见了没，我不准！”

他身后侍卫忙跟过来，解开粗绳。

轩辕弃抱住茉儿，焦臭味弥漫，累累伤痕映入眼帘。

“你就那么固执，为了他反对我？”他的声音里，有着深沉哀恸。

茉儿回答不了他的问题，沉静的她在等待死亡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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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轩辕弃失去平日的沉稳，尤其在御医几番来报后，他更是急得发怒。所有御医都说茉儿活不了，说她过不了这两日。

“我不管，救不了她，我要你们全下去陪葬！”他暴吼，手捶下，一张茶几顿时粉碎。

“请王上息怒，就算林茉儿死了，我们还是有办法抓到欧阳御，只是时间问题。”宰相辛植儒跪地说。

话了林茉儿的伤，王上已经杀掉一个狱官，这回……是否圣女回来，王又被蛊惑得失去判断力？

轩辕弃没理会辛植儒，怒指着一排跪在地上的御医说：“我说话你们听不懂吗？你们还跪在这里做什么？我要你们抢回她的生命，要是办不到，全都提头来见。”

“是，臣等告退。”

一群御医忧心忡忡，他们相携相扶，离开昭和殿。

“王上……”辛植儒有话想相劝。

“出去！”轩辕弃不想听。

叹息，辛植儒想起三年前的空棺事件，这事儿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难不成旧事将重演？这女子留在王身边，是祸不是福啊。

“太师傅令沐文音见。”

门外礼官唱喊声，拉回辛植儒脚步，王上一向敬重令沐文的意见，但愿这回他能和王后娘娘制止王上的荒谬行为。

“宣！”轩辕弃旨意下，太监忙走到门外，宣令沐文晋见。

“禀王上，老臣带来长白山千年人参，据说有养命助寿之效，希望对林姑娘有帮助。”

令沐文将老参呈上。

辛植儒侧眼望令沐文一眼，这人老糊涂了？救活林茉儿，第一个危及的就是他女儿的地位。

民间传说圣女能知天命、读人心，在他看来，不过是蛊惑人心的道家法术，这种人留在宫闱中，不知道还要生惹多少是非？他不苟同令沐文的做法，摇摇头，他退了出去。

“余公公，收下了，马上送去给王太医。”

轩辕弃深吸气，他知道自己的焦虑太反常，难免引得臣于紧张，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他的心仍然被她牵绊？

不！他没有，他不过想从她口中挖出欧阳御的下落。

隐约间，他明白这个借口再说服不了人。

“禀王上，如果您在意林姑娘，等她清醒后，不妨立她为妃，但眼前，您的反应不宜过度，免得引起臣子们议论纷纷。”令沐文道。

“什么议论？”

浓眉高皱，什么时候起，他的行为容得下面的人来议论？看来这些年，他是“贤明”得过了头。

“臣子揣测上意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为此事怪罪臣下，并非明君当为。”令沐文提起勇气上奏。

明君明君，他当了三年明君，结果呢？结果是茉儿看重他不及欧阳御，结果是臣子们胆敢在他眼前大发意见，这个明君，不做也罢！

见轩辕弃不语，令沐文继续往下说：“日前，王上下旨，不论用什么方法，三日内自林姑娘身上逼出叛臣欧阳御奇+shu$网收集整理下落，结果狱官依照圣旨做了，却落得午门斩首下场。

“而生死有命，医者只能医治有命人，这是人人都晓得的事理，王上却话此要一士御医陪葬，长久以后谁敢尽心替王上办事？”

令沐文的话，他一句也无从辩驳。

没错，他是反复无常，他是喜怒不定，自从茉儿出现后，长久以来他认定的事有了转变，他再也搞不清楚，自己要的是欧阳御，还是茉儿的心。

“更何况这些议论对林姑娘相当不利，当年周幽王暴政败国，人民却把原罪怪到褒姒身上，相同道理，妹喜、姐己因为美丽成了祸国殃民的凶手，王上难道希望同样的悲剧落在林姑娘身上？”

令沐文分析得头头是道。

眼见轩辕弃把他的话听进去，令沐文续言：“锦书是个受旧道德教养长大的女孩子，我想她不至于容不下林姑娘，但别的妃子呢？王上对她的过度重视，早在后宫传得沸腾，我想村姑娘就是醒来，日子也不会好过，这对日后册封困难重重。”

“我没要册封她。”

反复的心，反复掉对她的感情。

“既然王上的心意不是臣等所猜想，那么请对待她一如平常罪囚。”

“令沐文，你！”

“王上还是对林姑娘有情的吧！”淡淡一笑，他是个知他的老臣。

“没有。”轩辕弃矢口否认。

“有件事臣不知该不该说。”

“该说不该说的，你全讲了，现在才来做戏，问我该不该说？未免虚伪。”轩辕弃冷嗤一声，带着被看穿的尴尬。

令沐文不介意他的讽刺，开言：“三年前，王上的毒伤让群医束手无策，后来出现一位方外高人——正觉大师，他替王上治疗，伤势才开始大有起色，这件事，王上是否还记得？”

“当然记得。”

“当时正觉大师说了一句话，他说：‘是谁喂王上吃续命丹？要不是续命丹发挥功效，王上撑不到贫增出现。’

发生叛乱当天，情况很乱，事后我追问是谁给王上喂药，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而当时，只有一个人一直待在王上身边，直到我命侍卫将她抓走。”

“你是指林茉儿？”

“如果真像老臣所猜测，林茉儿不但无过反而有功，许是当时她为拯救王命，才出现于叛乱现场，光为了她手上的红布就定她叛乱，似乎不甚公允。”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这不过是老臣的猜测，万一不是呢？更何况，当时她和乱臣一起逃逸，如果她有功无过何必逃跑？我想，任谁都不会相信她清白。”

“该死！我要她醒来，告诉我事实。”甩袖，他离开昭和殿，他要看到林茉儿，立刻。

是情缘或情孽？令沐文望着轩辕弃背影，无言。

她活过来了吗？

是吧！至少她撑过御医口中的一两天，多活过三十日。

她身上的伤几乎都痊愈了，只不过始终不见清醒。她稳稳地睡着，眉间忧郁在梦中消除。

轩辕弃站在她床边，很久很久，凝视着她的眉、她的鼻梁和嘴唇，苦……她尝得还不够？为什么坚持不说出欧阳御下落？

分明王宫里再无半株茉莉，但他鼻间却环绕着茉莉香甜，那是她的味道，她回来，同时带回教他安心的专属气味。

他有许多话想问，有关续命丹、有关欧阳御，还有她这三年的生活点一摘。

但她始终不醒，她在逃避他吗？光为令沐文几句猜疑，就否定几年来的认定，未免太一厢情愿，但不能否认地，他已经在替茉儿找台阶，为了令沐文那番有关册封的话。

依着蓟州县令的话，派出宫的侍卫长找到茉儿口中的山谷。

回报谷中景象时，他说谷中流水潺潺，渔产丰富，河流两旁种满茉莉花，他到时正逢茉莉盛开，鼻间净是清甜香气。

几畦垦殖过的菜园、药草园，虽乏人照顾，仍长得茂盛繁密。

谷里有两幢简陋茅屋，其中一幢蛛网满，除桌椅床外，一无长物，显然久无人居；另一幢茅屋，棉被枕头俱全，木桌上蜡烛针线还在，屋外的女衫还曝晒着，虽有些许灰尘，但主人似乎随时会回来。侍卫长的一番话，印证了茉儿说过的事，欧阳御已先行离开，而三年间，孤男寡女共处，并无苟合之事。

这个认知稍稍解除他的愤怒。

另外，侍卫长带回一条由小方布缝起的棉被，很大一条，似是缝好又像没缝齐备，面积够大，但还缺了角，这条被子摆在他的正德宫里，轩辕弃等着她醒来，向自己说分明。

“林茉儿，我命令你清醒，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

茉儿没因为他的命令而清醒，她仍然沉睡着。

拉起她纤细手腕，腕间一道清晰疤痕横过，既深且粗。

她身上的伤几乎痊愈，只留下这道，御医说那是旧疤，除非割去上面的痕肉，洒上生肌粉，否则它会一直存在。

他没让御医动手割除旧疤，他要等着她醒来，问清楚这道伤是谁的杰作。

昏黄日光从屋外斜射进来，带着几抹苍凉，这里是冷宫，一个平日没人愿意涉足的秽气之地。

令沐文说得对，他对茉儿愈重视，会让她往后愈难生存，何况在尚未决定如何处置她之前，他也不想让旁人有过多联想。

“好生照料，她一醒来立即向上回报。”

走出屋外，他对小凌儿吩咐。

小凌儿曾是服侍茉儿的婢女，茉儿有恩于她，由她来照顾茉儿，他尽可放心。

“是，王上。”

轩辕弃离开，小凌儿踏回原来位置，熬煮汤药。

这药儿真苦呢，昨儿个她偷偷尝一口，苦得皱眉，幸而茉儿姑娘在昏迷当中，否则这药味儿，谁吞得下去！

是浓浓的汤药味儿扰醒茉儿，在梦中，自己正为病人熬药，睁眼，她熟悉的桃花源不见了，触目所及，净是一片凄凉。

她不知身居何处，她死了吗？

大概死了吧！她终于成全他的恨，从此，天涯各一方，无恨无欲亦无愁。

“啊！茉儿姑娘，你终于醒了，太棒啦，王上刚刚才离去呢，不行，我得赶快上报。”

急急一串话，小凌儿放下手中药碗，往外跑。

王上、小凌儿，那么……她没死？

茉儿理不清心中感觉是喜是忧，想到要再度面对他，棉被下，她冰冷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是想她死，何苦医治她？难道他不死心，硬要从她身上问出欧阳御下落？同一血脉的亲人，怎非得争权相残……

“茉儿姑娘，你快快把药喝啦，我好替你梳妆打扮，说不定王上马上过来，也说不定王上明日才到，不管啦，咱们总是先预备起来。

你不知道后宫娘娘们，就算王上不临幸，也要日日打扮得花枝招展，以备王上一个兴起，突然出现……”

小凌子话很多，唠唠叨叨说个不停，她没弄清状况，以为她和轩辕弃还是和多年前相同，郎情妹意喜事一桩。

茉儿没推开小凌儿的手，合作地喝掉她手中苦涩药汁，满心想着，他救她，是为了不平或愤恨？既是有恨，她死了，岂非一了百了，恨平气消？

她很累，却没反对小凌儿的热切，靠在枕畔，让小凌儿替她梳妆，几条细细发辫梳拢，让她看起来有精神了一点。

“茉儿姑娘，你瘦了好多，没关系，等你病好起来，细细调养，准能恢复。”

恢复？还能够吗？她没把握。

“茉儿姑娘，有件事我搁在心头，想着该怎么对你开口，想来想去，总想不出好说词，该怎么讲才不伤人呢？你在病中方醒来，说这些似乎……可我又性急，存不得话……”说至此，小凌儿犹豫。

轻叹，茉儿打起精神，凝眸对着小凌儿。

“但说无妨。”

“你要我说吗？好吧，请别怪我二心，也别怨我是墙头草哦，不管怎样，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小凌儿说的茉儿一头雾水，她不作意见，继续往下听。

“当年王上想立你为后，你不乐意，逃出宫去。今年立春，王上下诏迎令大人之女为后，这位王后啊，可不是我们替她说好话，她真是个一等一的好王后，除开端庄温柔外，不但善良亲和，对我们这些下人更是好得没话讲。”

她停下话，观察茉儿的神情。

很好，茉儿脸色平和，吞吞口水，小凌儿往下说：“人人都传言，王上宠爱王后，这可不是瞎传，我是亲眼目睹的，我和王后身边的馨儿情同姐妹，一得空，常往朝阳宫跑。一向不亲近女色的王上，经常在那里进出，大伙儿都猜，不久宫里就会有小王子、小公主的笑声。”

那……很好啊，夫妻鹣鲽情深，是再大的权势都不能及的幸福，点点头，茉儿给予祝福，尽管这个祝福，酸涩得让她想吐。

“这几天为了你的伤，王上似乎对王后有些些忽略，可……你知道的，当时是你不要王后这地位……”小凌儿有些急，话到这里竟说不下去。

茉儿懂她的意思了。“放心，我不是回来抢夺后位。”淡淡一句话，她安抚小凌儿的心。

她是回来……受死，为当年的错误。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当妃子也很好啊，荣华富贵，终生享用不尽，何况你若是认识王后娘娘，你也会喜欢她的，她不但精通琴棋书画，还读不少史书，常常提供王上治国之道呢。

只要抛弃心眼和嫉妒，你们可以成为好姐妹，学习娥皇女英共待一夫，创下人间佳话。”

那么好的一个女人在他身边，他再不会有缺憾了吧？应该高兴的，高兴她的挂念牵系得以抚平，高兴她不在弃身边，他也能幸福一生，然而……她尽力了，高兴却离她很远。

“我住的地方在王宫里面吗？”茉儿问。

“是啊，这里是冷宫……”话出口，小凌儿忙捂住嘴巴，瞠大眼睛望她。

“既是冷宫，你还担心什么？”

“我、我，对不起，茉儿姑娘，你是我的主子，我该专心向你，可是王后曾救我一命，我不能不感恩图报。

“之前我在玉贵妃那儿当差，玉贵妃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是刑罚伺候，上回我犯下错，玉贵妃要鞭笞我，要不是王后娘娘说了‘服人以德，不该用天生的优势迫人’，又定下一条法儿——不可动用私刑，凌虐下人，小凌儿恐怕已不在人间。所以……”

“没关系的，王后好是大家的福气。”茉儿浅笑，妄想将疼痛感驱逐出境。

“你别担心，尽管眼前王上多少有点气你，但等王上想清楚，他一定会像以前那样喜欢你，因为你真的很好，脾气好、温柔善良，又不像玉贵妃老犯嫉妒小心眼……”话收口，小凌儿后悔对她说这些，毕竟茉儿姑娘才刚清醒呢！

可馨儿已为这事，发过她几顿脾气，她要是不快快把情况挑明说，恐怕往后茉儿姑娘处境更坏。

嫉妒？那是得有权有资格才能谈的情绪呵，他对自己剩下的只有恨吧！

不想了，他想怎样就怎样，横竖是死，早死晚死对她何碍？

“你不是要替我更衣吗？”茉儿提醒她。

“哦，对，这是御织坊送上来的，王上特地要他们裁的，你看喜不喜欢。”

那是一套全白衣裳，没有红红紫紫的绚烂装饰，只在衣角绣了两只小小彩蝶。

彩蝶……茉儿眼望窗外，谷里的茉莉开得好吗？她本想采下来酿茉莉花酒，可她身陷王宫内苑，再回不去，那些茉莉只能任它花开花谢，一年复一年。

倚窗而立，纤细身影尽落入轩辕弃眼里。

那日御医褪去她的衣衫，上面的鞭痕纵横交错，怵目惊心，御医在刮除她肩上焦肉时，尽管她已昏迷，仍痛得频频在梦中呼救。

轩辕弃压抱住她，心间的疼痛不比她少几分！几次，他以为她将离去，以为她将留下遗憾，幸而一个又一个的奇迹出现，她清醒——在他盼过无数个日夜之后。

茉儿听见他的脚步声，重重的，一个一个踩上她心版，震得她心疼，茉儿没回头，倾耳凝听。

他走到她身边，同看窗外初升新月，久久，两人不语。

茉儿轻叹息，转身，望他。

“我没有欧公子的消息。”

“这些年，你们在一起。”他指控。

“几个月前，他看破红尘，决定剃度为僧。”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你们没互通消息？”

“他已看破人间俗事，怎会再执着尘缘？”浅浅微笑，她也得学会看破，不是？

“当年你怎会和叛徒联手，意图改朝？”

“我没有，欧公子是送我一条红布，但当时我并不了解它所代表的意义。”

“你又为什么离开密室，来到长宁宫？”

“我在密室里，想起师父送给我的锦囊，打开锦囊，里面有一颗续命丹，师父曾告诉过我，你有一死劫，只有我能助你渡过，当时我顾不得局势是否混乱，一心想出去救你……”

每次想起那夜，仍心有余悸，仰头望他，望见轩辕弃若有所思的表情。

“算了，你不会相信，没关系，你就认定你所认定的吧。”早说过，她无所谓，失情失心，再次相见，她早有受死准备。

“你为什么认为我不相信？”

茉儿错了，他信！因为令沐文不可能和她串通，编造故事欺骗自己，于是他相信她没背叛自己，相信她只是糊里糊涂，成了别人手下的棋子。

人很奇怪，在放弃固执与成见后，信任变得容易，同样的话，之前她说破嘴他亦不信，现在简单的相信二字，让累积三年的恨意，转瞬间消失。

“那夜对你……伤害太深，你复原了吗？宽怀了吗？人死孽清，你和母亲间的恩恩怨怨消除，别恨她，若有遗憾，留待来世弥补。”茉儿细诉，这些话她藏在心中好久好久。

“我不想听你说教。”

“那就别听。”坐到桌边，她不勉强。

“这些年，欧阳御对你……”

“欧公子是个君子，请你不要妄加揣测。”阻下他的话，茉儿回眸望他。

“是吗？他是个坐怀不乱的谦谦君子，我呢？”

“我不懂，为什么要拿你们相较，你们本是不相同的人。”

“因为你选择跟他走。”

“我没有选择，是他从卫兵手下救了我。”

“他救下你？说得真好听，我有说要杀你？谁要他出面充英雄。”对于欧阳御的做法，他嗤之以鼻。

“他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让我成为他们的一分子，对我，他有亏欠。”

“你当真完全不知情？我不相信，你能读人心、知未来，你会不晓得当时的他想做什么？”

“自从中毒之后，我的能力大不如前，只能断断续续看到一些画面，拼凑不出完整，我劝过他，为东为冠天命注定，我希望做改变心意。”

“这些事情你有机会告诉我的，但你没有。”

“我不希望自己的多话，害死一条人命。”

“妇人之仁！你知道结果是什么？是血流成河，在那一夜，多少家庭失去父亲儿子，多少家庭面临破碎命运。”

他存心的，明知道她说不说都改变不了战争的命运，可他偏要将罪恶归咎在她身上，谁让她害他三年难过。

“对不起，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我以为他被我说动。”

“你太低估男人的野心。”

“或许吧，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些年，你励精图治，泽被苍生，你的帝位已牢固，谁也抢夺不去。”没错，天下是他轩辕弃的，谁都抢夺不去；但她的心还是他一个人的吗？三年朝夕相处，有没有改变她的心意？

茉儿续道：“无论你承不承认，你们身上流着相同血脉！还记得你错手杀死亲生母亲时的悔恨吗？即使她恨你，你仍舍不下这份亲情的，不是？

“而今，你为什么非要找到欧公子，难道再多杀一个表兄弟，会让你觉得快意？”

“连我们之间的关系，他都告诉你？看来他对你相当重视，所以你非要为他脱罪不可？”

浓眉一挑，怒气尽现，他最火大的就是她的态度。

幽幽地，茉儿轻语。

“我不是为他，我是为你呀，你怎不放过自己，令由自己多开心一点？”

她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那心意……一如多年以前，她在担心他被诅咒、被怨恨？

这层想法让轩辕弃松开眉头，怒气尽敛。

换过话题，轩辕弃问：“你说他是君子，所以他没禁锢你？既没禁锢，为什么你不离开他，回来找我？”

他问住她了，她能说欧公子以他的性命相要挟吗？不，他们是兄弟，不该反目。

“我不适合王宫，不管是三年前或三年后。”茉儿避重就轻。

“适不适合，由我做主，不是你。”

他对她的霸道，一路走来始终如一，他要她做到的，她惟一的选择是义无反顾。

茉儿不说话了，她觉得累，讲话耗去她太多元气。

“你累了。”

轩辕弃打横抱起茉儿，走向床边，拉过棉被，盖住她的身子。

她是累了，可怎又由他作决定？

张开眼睛，不肯闭合，这个男人强势得教人无法形容。

抓起茉儿纤细手腕，食指在她腕间摩挲，那道狰狞疤痕看来吓人。

“这道伤是怎么来的？”他问。

她要说是为求自保划下的吗？不，她摇头不语。

“你一向对我有所保留。”他浓眉上扬，摆明不爽。

“这个伤不会对你有所影响。”

摇头，茉儿手指下意识顺过那两道浓密，顺过、再顺过，顺地的心、顺他的火气，她要他平平顺顺，无灾无气。

“有没有影响，由我来决定。”

轩辕弃一句话否定她的说词，拉住她欲缩回的手，翻过，审视那道伤口。

“你要杀我吗？”茉儿问。

“你认为呢？”

“站在朝廷立场，一个叛贼除了死刑，没有其他判决。”她看开也认命。

“我是王，怎么说怎么算，目前我不想杀你。”

“为什么？”

“为了引出欧阳御。”这番说词，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引不出他，我再三说过，他已是方外人士，不理会俗世纷扰。”

“那可不一定。”

轩辕弃拉开她的被子、躺进她的床，他不理解自己的动作，也不打算费精神去理解，这种事……随意即可。

“你？”侧望他，茉儿摇头。

“我什么？整个王宫都是我的，我想睡哪里就睡哪里。”

他的霸道让两人同时忆起桃花源的生活。当时，他要喝山泉水，她就得乖乖上山挑；他要吃肉，她就得认命去杀鸡。

似乎一直以来，她都在将就他，而她亦将就得快乐惬意。

难道自那时候起，她就爱上他，愿意为他献上自己？难道是初相见，一身伤的轩辕弃就烙上她心底？

侧眼，他的眼睛也在看自己，轩辕弃的五官线条变得柔和，眉宇间不再有戾气，是谁改变他？岁月光阴或是他深爱的王后？

“这些年，处处有人歌颂你的德政。”

茉儿的话让他心得意满，轩辕弃没搭腔。

“百姓说你是一个好帝王，希望你长命百岁，带着国家朝廷走人康庄。”

“这种歌功颂德的话，你也相信？”这些话他从没听进耳里，但由茉儿口中说出来别具风情，他——爱听。

“大臣们在你面前说的，你可以当成逢迎巴结，毋庸置信，但你若不是真好，百姓不会背着你称道。”

哼一声之后，他不再说话，大大的手横在她腰间，头凑近她的颈子，嗅闻那股让他安心的气味。茉莉花再度在他心间开放茂盛，春天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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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她又开始缝被子了。

小凌儿替她张罗来许多旧布块，在宫廷中多的是绫罗绸缎，要想找到既温暖又柔软的粗棉布可不容易。

拆开缝线，一件件浆洗、剪裁，她得找些事情来做，以防自己胡思乱想，夜夜猜测轩辕弃的心意。

“茉儿姑娘，你瞧，我给你带什么东西来。”小凌儿从屋外一路蹦进门，手上捧住一包物品。

“什么东西？”茉儿放下刀剪。

“是茉莉香味的薰香，馨儿给的。”

“馨儿？”茉儿不记得这号人物。

“你忘啦？上回我跟你提过的，她是王后娘娘身边的人，从小就服侍王后娘娘，并陪嫁进宫的呀！她又机灵又聪明，许多事儿，我都得问问她的意见，才敢做呢。

“这些香是我跟她要来的，她很慷慨嗷，我才开口，她也没问我啥用途，就二话不说全送给我。”小凌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这好意思吗？”茉儿很怕收礼，总觉得自己还不起人情。

“什么好不好意思的，我和她情同姐妹，要点东西也不为过嘛，何况这香儿，王后娘娘又用不着，搁久了会走味儿的。”

早几年，知道茉儿喜欢茉莉花香，小凌儿总趁清晨去摘下几朵含露芬芳，用碟子盛着，送进屋来摆在案头，这几年，宫中茉莉花全砍光了，想摘也没处采。

“这是王后的东西？”茉儿问。

“是啊，馨儿说，王后娘娘最喜欢茉莉花香，嫁进宫里时，家里准备了一大堆焚香、薰香当嫁妆，全是茉莉味儿的，可惜听说王上不喜欢，就全收进箱里不用。”

他不喜欢茉莉花香？哦，明白，是为了她，他憎恨起所有和她相干的事物。

小凌儿用打火石点燃薰香，淡淡的茉莉香散发出来，这是她习惯、他却憎恨的味道。

“其实，王上哪里是不喜欢茉莉花味，我猜，于上是害怕闻到味道想起你，偏偏你又不在身旁，才会命人砍去茉莉花。”

是吗？茉儿没有小凌儿乐观，她认为她猜错了。

“茉儿姑娘，你暂且将就，它虽没鲜花清香，但总有那么点雷同味道，等王上不气恼你了，我们再请人在花园里种上几株。”

茉儿但笑不语。

她并无在此长住的打算，能够的话，但愿能说动轩辕弃放下很意，不再记仇当年，让她搬回谷里长住，从此落日斜阳了此残生。

“茉儿姑娘，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在生气吗，别气了吧，后宫嫔妃全在吃你的醋呢，她们一个、半个月都没能见着王上，哪像你和王后娘娘能常常见到，王后娘娘就甭说啦，她是最大的嘛，王上自然要见的，对你……那可是大大的殊荣了耶。”

“有吗？”她怎不知道他常来？

“有，你喝药睡下后，王上常来看你呢，我要把你唤醒，王上说要你多休息，好几次一站就站到二更天。”

他来了，却又不教她知晓，为什么？她实在摸不透他的心思。

低眉，茉儿的注意力回到针闲篮中，小凌儿往她身边一坐，拿起篮中碎布，停不下来的嘴巴，叨叨说个不停。

“我真不明白，这些小碎布有什么好的，你一天到晚缝它，王上一来也老对着它看……宫里的好东西还少吗？真搞不懂你们……”

在同一个王宫里，也有个叨叨说不完的小宫女，她是馨儿——老忘记她家小姐已成某王后，而她已成了需要多注意道统节礼的小宫女。

“小姐，你不知道那个林茉儿多可恶，仗着自己貌美吗？算了吧，我怎么看，她都比不上我们家小姐。

自她住进来后，王上来朝阳宫过夜的次数少了很多，贵妃们常聚在一起说，要是照这情形发展下去，早晚，这王后娘娘的位置要换人坐啦！”

她手叉腰，火冒三丈，满脸忿忿不平，真不明白小姐怎还安安闲闲念那劳什子书。

“你又看过人家了？”

锦书放下手中诗选，啜饮一口龙井。

“哪里没有，我缠着小凌儿带我去看，她全身素白，连脸也白得像纸，女鬼都比她好看几分，那些妃子言过其实了，说什么圣女啦、天仙下凡啦，不过想吓我。”

“馨儿，你有没有想过，贵妃们为什么要在你面前说这些？”她拉过馨儿，和自己对坐。

“替咱们抱不平。”馨儿说得理所当然。

“当然不是，她们希望激得我出头去对付茉儿姑娘。

“万一王上没有她们想象中那么喜欢茉儿姑娘，她们就可以趁机落井下石，除掉一个对手。

“假设王上果真喜欢茉儿姑娘，那么我在王上眼里就成了妒妇，一次两次，不久，我这朝阳官可就成了另一座冷宫。”她仔细分析道理给馨儿听。

“哇，小姐，你真聪明，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一层，幸好上回我没冲进屋里，朝着林茉儿大骂一通，读书果然有用，书读得多了，见识自然不同，害我还为这件事向小凌儿发过脾气呢！”

馨儿拍手，满眼佩服。

“那和读书扯不上关系，重点在于我没有竞争念头，我已责为王后，你认为我还需要去斗争抢夺什么？更何况，若王上真是喜欢茉儿姑娘，我该做的是包容而非嫉妒呀。”

“我不懂，难道小姐不担心有朝一日，她抢走你的位置？”

“女子以夫为天，丈夫希望我做的，我会尽力配合。”

她是个传统女人，事事以丈夫为中心，更何况这个男人……如此英挺魄力，他是她的天啊！

“就算不当王后也不打紧吗？”馨儿追问。

“当不当王后还不是庸碌一生，你知道我的，我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嫁进宫里。”

若能由得她选择，她愿意茅屋稻草，和王上厮守终生，没有后宫佳丽三千，没有繁文缛节，单单纯纯的当一对恩爱夫妻。

“可是……”

“没有可是，下次别再小心眼，为这种事和小凌儿闹，你不是常说她是你的好姐妹吗？你怎知道我和茉儿姑娘不会成为好姐妹？”

“小姐的话很有道理，那……糟了。”馨儿一急，踢倒身后椅子。

“又怎么了？”

“小凌儿向我要薰香，我把茉莉花味道的全给了她，好啦，我承认自己小心眼，我是故意把王上最讨厌的送给她，希望王上连带讨厌起她，可是小凌儿自己说没……”

“没关系。”

锦书截下馨儿的自责，连日来，她听到的传言还怕少了？

满园茉莉、一副空棺、月月翻新的告示，别人不知道，她还能假装不懂吗？这一切一切全是为了那个叫作茉儿的姑娘啊！

他爱她、她烙进他心坎里，就算她叛国、就算她做错再多的事情，她始终在他心底。

也许他矛盾烦闷，也许他有气有恨，但这一些情绪的源头是他爱她……

说不定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嫔妃是对的，早晚一天她会失宠，但尽管失宠，她也不愿意做出让王上失望的事情。

她该早点学着释怀，学着认分才是……

知道弃总在她入睡后来，茉儿刻意等他，斜卧在帐里，一本医书夺走她短暂往意力。

“你没睡？”

他脚步很轻，直到站在她床边，茉儿才感觉到他来了。

往昔，他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生怕惊醒梦中人？

“睡不着。”对于他的态度，她无从了解。

“御医说你应该多休息。”

取走她手中的医书，将她身体扶正躺下，大大的被子罩上她全身，密密实实包裹。

“我白天睡得够多了。”

“说谎。”两个字，他否决她给的答案。

“我……”

轩辕弃不给她机会狡辩。

“你缝了一整天被子，没休息。”

“不过是坐着，没什么劳动。”

“你那么急着缝被子做什么，宫里的被子不够你盖？”

“你怕冷。”茉儿答案脱口，两人顿时陷入沉思。

那张不够柔软的床铺、薄被、牙齿颤抖的夜晚，她爬上他的床，用她小小的身体带给他温暖，那夜是他有史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晚。

没有抛弃、没有饥饿，没有所有令人不愉快的噩梦。

突然间，两人感觉回到初识那段，没有喂毒事件、没有叛乱、没有欧阳御……仿佛几年来，存在他们之间的错误消失。

“我又冷了。”

说着，轩辕弃除下鞋袜，缩入被窝中。

被子下，大大的掌心握住她小小的手，有点冰冷，御医说她的身子本质虚，加上这番逼供折腾，要休养好，总得一年半载，偏她又不肯吃荤，逼急了，入口的食物她全吐出来……

他想过老招数，用御厨的几条命逼她吃，只不过……历经过这一场，他竟是再也见不得她受半分委屈。

来不及反对，他的身体躺到她身边；来不及质疑，大手带来的温暖侵上她的心。

“现在是初夏。”茉儿说。

“是初夏，为什么你的手那么冰？”

在被窝里，他的手缩了缩，强势胁迫，非要她的手立时暖和。

茉儿没回话，傻傻地体会他的动作和温柔，记忆中，他不是个温柔男人，他主观、他强势，他以他的法则方式生存，是谁改变了他的性格？太平盛世？还是优渥生活？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茉儿问。

“说。”

“是不是确定了我引诱不出欧公子，你就会放我离开？”

她的问题令轩辕弃语顿，他不想她离开，一直都不想。

转移话题，他说：“睡不着的话，说说你这些日子的生活，你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

“我哪里都没去，被欧公子救下后，他带我直奔一座山谷，山谷方圆十里无人居住，那晚月色皎洁明亮，照得入谷溪流粼粼生辉，下马，他领我上船、入谷。”

“当时你害怕吗？失败者的狰狞面目一向吓人。”

“说害怕，不如说担心，师父说续命丹只能保你一个月不死，万一这段时间里，没有碰上好医者怎么办？要是毒性太烈，无人能解怎么办？我满脑子的怎么办，没注意到他是否狰狞。”

茉儿的说法令他非常开心，她从未注意到欧阳御！

三年当中，你是怎么过日子？”

“像在桃花源中一般，并无太大差异，种种药材、制制丹药，每个月欧公子上市集买卖东西，我就请他把药带出去分赠给有需要的人们，偶尔赞点书、习习字，偶尔到谷里看游鱼戏水，生活轻松。”

“你说担心我的伤，却没想过回来看我？”

“入谷的第二个月，欧公子带回你身体痊愈、朝廷免征赋税消息，之后……百姓安康、民生富足，每个消息都告诉我，你是个深得民心的好君王，至此，我还有什么好不放心？”

“所以，不管当时你是怎么离开王宫，你都不打算回来？”

“是的。”

“为什么？”

“为什么？这里不适合我，我无法被关在一个宫殿牢笼里生活。”

“笑话，欧阳御提供的无人山谷，会比我给的豪华宫殿好？你在那里见不着半个人，在宫里起码还有小凌儿陪你！”

“你知不知道，我住的山谷里，沿着小溪边，有两排浓密的茉莉花丛，每到春天就会绽开无数芬芳？”

“你喜欢茉莉？简单，明儿一早，我就让人在整个王宫里种满茉莉。”

她想要什么，他没有办不到的，别忘记，他可是一国之君！

“那片山谷很大，兴致来的时候，我就背起竹篓、拿起药锄，上山寻药，常常有让人惊讶的发现。“有一次，我在途中碰见一条昂首毒蛇，碗口般粗，七尺长，它吐着蛇信望我，我回望它，眼神中不带惧意和威胁，我们就这样对望好半天，它才放下警戒，趴回地面。”

“你碰到毒蛇，欧阳御在做什么？”

“他陪我上山时，总走在我身后五尺距离，我停下脚步，他以为我找到什么稀世珍药，自然停在原处等我。”

茉儿的解释让他稍稍对欧阳御释怀。君子？好吧，他信他一次。

“然后呢？那条蛇攻击你了？”

“没有，我走近才发觉它肚子破了一道很深的伤口，肠子外露，看起来好可怜，我从没医过动物，看它这样子，觉得不舍，于是请欧公子回屋里帮我取来银针。”

“他放任你一个人和毒蛇相处？”

这会儿，他又想将欧阳御千刀万剐。

“他的口气表情和你很像，你们果真是有血缘亲情的兄弟。”

“别说这个，我不承认和他有关系，接下来呢？”

低眉，茉儿窃笑，她和欧阳御说过同样的话，他们两人的反应……真像。

“他回屋里拿银针，心不甘情不愿，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他的轻功很厉害，一转眼工夫，他就回来。

“我帮蛇扎针，替它缝合伤口，喂它吃药，那条蛇很有灵性，尽管痛，它还是乖乖不动，任我处理。

“之后几天，我常回去看它，欧公子也带了些食物给它，见它伤口一日日愈合，我们都很开心。”“只是一条畜牲，有什么好开心的？”

轩辕弃讨厌她最后一句话：我们都很开心。开什么心？他们就是不能“一起”开心！不能“一起”快乐。

“之后几天，我常在清晨时分，看见屋前摆了死掉的野雉和小动物，头两天我以为有人恶作剧，欧公子不放心，彻夜守候，才发现原来是大蛇来报恩。”

“你又不吃荤，它报什么恩。”

轩辕弃不爽那条笨蛇，制造出茉儿和欧阳御的共同回忆。

“问题是大蛇不知道啊，隔天，我特地在门口候它，我告诉它，不要再抓小动物来给我，看见它们死亡我会很伤心，当时，我不确定它听得懂不懂，但隔天门口真的不再出现小动物。

“你说，它是不是很有灵性？所以我师父的话是对的，天地万物都有灵，我们要学会珍重生命，即使是一草一木，都需要爱护。”

“你尊重别人的生命，别人未必尊重你的。”他嘴硬。

“就算你不这么认为也没关系，事实上这些年，你已经做到仁民爱物，以一个国君来说，你很了不起。”

“我做得那么好，是不是多少该得到些奖赏？”

“奖赏？我不懂。”

“留在我身边，永远不要提离开，即使王宫是座牢笼，你也该要为我的努力将就。”

她该为他的努力将就吗？留下……这是个令她窒息的地方啊……真要留下吗？茉儿茫然。

悄悄地，他的手攀上她腰间，茉儿瑟缩一下，想逃，却在下一秒被扣住。

“你要……”她慌问。

“我没要做什么，只是想抱着你睡觉，就像那夜，你环住我。”

轩辕弃的回答让她松下戒心，他不过想寻求温暖……可不是，要欲要欢他有他的王后。

小凌子说，他相当宠爱王后，日日相见、夜夜缱绻，小王子、小公主……很快的他会有孩子，很快的，当他的生活不再被孤独占据，他会比现在更温柔，他的霸气会无影无踪……

“听说，你有一个好王后。”茉儿问。

“没错，锦书是个知书达礼，妇德妇容妇工兼具的好女人，她的父母亲将她教养得非常好。”

所有的人都说她好，她怎能不好？从不记得女人姓名的轩辕弃，喊王后的名字喊得那么顺口，可见对于他，她是个特殊。

“想谈谈她吗？”茉儿问。

“不想。”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

他不要和茉儿在一起的两人时光中，插入第三者，一个欧阳御已是他容忍极限。

“可是我对王后很感兴趣。”

“为什么？她挑起你女人的嫉妒心？”

他知道宫里嫔妃皆在嫉妒锦书，可锦书是个聪明女人，有本事把她们的妒嫉摆平，换上这个笨笨茉儿，她肯定只能乖乖待着，任人啃得尸骨不全。

从某个角度看来，茉儿的话不无几分道理，相较起锦书，她确是不适合宫里这个吃人环境。

是吧，王后挑起她的嫉妒，尽管她口口声声祝福，仍免不了嫉妒，她是女人，有女人的天性。

“小凌子常告诉我，有关王后的一切事情，包括她订下的后宫律法、她的待人处世，和她如何摆平嫔妃间的纷争。”她换个方式谈。

“她的确聪明，若她不是女人的话，我会重用她来治国。”

“小凌儿说，近日大家都在为你的寿诞忙，忙着找你喜欢的礼物、学习你爱看的舞蹈、音律，你是许多女人的生活重心。”

大概只有茉儿胆敢在他面前，你啊你的说，谁见了他不是声声王上、吾王，这个属于民间的女子，常带给他属于民间的回忆。

在那段回忆中，他的肩上没有太多负担，毕竟拿走圣女手下的土地，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经常地，午夜梦回，那条小土狗在他身边跟前跟后，他荷锄、她做饭，单单纯纯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梦醒，淡淡甜蜜漾满心间。

“我是你的生活重心吗？你正在为我学音律舞蹈、准备寿诞礼物？”轩辕弃用她的话反问。

“有一大群女人以你为重心还不够？”男人怎老是这样贪心，三宫六院，佳丽成千仍嫌不足。

“不够，我要你的专心。”

“为什么非要我的？”

“因为我还没得到。”他要她的心专属于他，不要一个欧阳御没事在里面东晃西晃。

他错了，轩辕弃老早得到她的心——在他要她吞下毒药之前，在为他缝制第一件百纳被时，也在她的处处将就当中。

她不过是不像其他女子，日日夜夜对他说情诉爱。

“如果我说，你早已得到我的心，你就肯放手？”茉儿问。

又要离开他？她急着去找欧阳御？急着和他双宿双飞？难道他们早早约好再见的时间地点，所以她急于摆脱他？

轩辕弃脸色转而阴沉，低低噪音回她一句：“不放。”

“为什么不放？”

他讨厌她的追根究底。

“没有为什么？很简单的道理，我挣得天下，天下便在我眼前；我得到你，你奇+shu$网收集整理便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生存。”

惹火了他，他再顾不得她会否受伤，出口的话带出荆棘，刺得她鲜血淋漓。

“我对于你，究竟有什么意义？”

“你是我的回忆，我夺得天下最后一块版图的纪念品，也是我赢欧阳御的标记，凭什么我要放弃你？”

懂了，对于他，她只是一个回忆、一个标记。

她的存在只为满足他的占有欲，当年欧阳御带走她，现在他押下她，她的存在彰示他的能力与权力，无关乎感情、爱慕。

咬唇，鼻酸，她有落泪欲望，却明白泪水无助于她。

她要哭了？为什么，为了不能和欧阳御相会？即便当年她并非故意背叛自己，但三年相处，让她对欧阳御存了感情？

所以再度回到他身边，她不甘愿；所以她宁可受刑，也不愿意透露欧阳御下落？

嫉妒像毒蛇猛兽，吞噬了他的理智与判断。

如果我说你早已得到我的心，你就肯放手？

该死的她，居然为了要他放手而说谎！好啊，如果这是她愿意的，他还有什么好顾忌？

身子翻过，他压在茉儿身上，霸道的气息侵入她身体。

“你做什么？”茉儿奋力抗拒。

“我做什么？是你自己说，我早已经得到你的心，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肯把人也交给我？除非你说的全是谎言。”撑起自己，他冷眼望她。

他何苦用这种方式欺负她？两颗晶莹滚下眼眶。

她的眼泪刺激了轩辕弃，火大，他非常非常火大；她要替欧阳御守身守节吗？

他的冷笑中带出鄙夷，几日来的温柔被她的泪水谋杀。

狠狠的，他俯首，吻住她的唇，封住她的颤栗、绿封她的意识。此时此刻，他不要她想起任何人。他的动作不再带着温柔。

手一挥，他撕开她的外衣，沁凉的空气袭在她洁白的肌肤上，青绿色的抹胸亡。

低头，绵密的吻自她额间、鼻梁落下。

一个吻、一阵心痛，她不晓得他是在伤害自己或伤害她，不晓得他究竟是相信她或怀疑她，为什么前后态度转变，为什么温柔变得残忍，她对他的一切一切都无从确定。

“你仍然恨我，对不对？”茉儿问他。

他没回答她的问话。

所以说，是的，他恨她，没有改变过。

吻持续，加温的吻像簇簇火苗，一点一点燃烧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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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自那次之后，他几乎天天到冷宫来，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老往冷宫钻，别说体统了，根本是史无前例、绝无仅有的情况。

不过，他们不太交谈。

经常是几个公公带了文房四宝、手捧奏章进门，二话不说，他和她面对面坐着，她赞她的医书，他问他的折奏。

安安静静一个夜晚，待烛火燃尽，公事忙完，宣了人进门伺候晚膳，晚膳过后，撤下人，他躺上她的床，自顾自把她揽进怀里睡觉。

这种怪异举动，在一而再、再而三发生之后，大家自动视为常理，小凌儿特别配合王上的习惯，将茉儿的沐浴时刻往前挪，又怕茉儿太晚用饭犯胃痛，备下几碟点心茶水在桌上，好让两人项填肚子。

今夜，茉儿不安宁。

小凌儿日间一席话影响她，他说王上冷落后宫娘娘，专宠于她，这事儿闹得可大了。

她们一群人吵到王后跟前，要求王后出面主持公道，把迷惑男人的狐狸精给赶出宫廷。

王后劝大家有容乃大，还说了为妇德给大家听，可这番话谁听得进去，竟还有人指着王后面上说，我们是尊称你一声王后姐姐，才拿这事儿请你做主，说难听点儿，你不也和大家一样，是个失了新鲜味的弃妇。

为这件事，向来沉静安闲的王后暗地伤心。

茉儿从不想妨碍别人，可她的出现不免扰人，她无力改变这种状况。

几度偷眼望向批阅奏章的轩辕弃，他很专注，想开的口，在他的专注眼神当中缄默。

终于，他合上最后一本褐色奏折，招手，让人把东西撒下。

伸伸懒腰，常常忙到这个时候，他才觉得饥肠辘辘。

他停下工作，茉儿反而不敢看他了，真要说，她能说些什么？

告诉他，你不该来这里，你应该到你的后宫佳丽那里去。这话儿……存了妒娘意味。

或是告诉他，王后伤心了一下午，你该去安慰她。

别傻了，他哪会听人指挥？不要弄到最后，害了王后，自己也弄得一鼻子灰。

怎么办？能在门上贴两道封条，禁止他进入？

当茉儿东想西想时，皱起的眉头不曾舒展。

轩辕弃觉得好笑，八年了，她经历几次生死苦难，可她藏不住心事的脸还是一如往昔。

“说吧！”

这些天，他们谁都不先和对方说话，没错，他们是在冷战，她恼他的霸道，他气她一心想出宫。

他们就这样生活，一起用膳、一起休憩，却半句话都不交谈。

现在轩辕弃先开口，表示他低头妥协。

“什么？”茉儿问。

“你偷看了我二十三眼，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二十三眼？数得这样清楚，蓦地，茉儿脸红。

“不想说就算了。”他拿乔。

“不是不想说，是还没有想到该怎么说。”茉儿忙道。

“好吧！给你一顿饭的时间，等用过晚膳我们再谈。”

举箸，他在面前的菜肴里翻翻挑挑，他和茉儿的菜是分开的，他嗜肉，她茹素，连吃饭都要一国两制。

说来说去全是欧阳御不好，早先他已训练得她能吃下一点肉食，这会儿，欧阳御将就她三年，让他连一口肉都喂不进她肚子里。

茉儿低头安静吃她的东西，一小口一小口，好像把东西吞进胃里莫大痛苦。

她就是这样才养不出一身丰腴，瞧玉贵妃、茹妃，哪个不是白白圆圆的一身富态，就她，多吹两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不好吃吗？”茉儿问。

轩辕弃这才发现，自己一双筷子东挑西挑，还没把东西结挑进嘴里。

“腻了。”

他打死不承认自己是在想她的事儿，想得分心。

“要不要试试这个？”

茉儿将一包展开的荷叶包推到他面前。

轩辕弃看一眼，里面是几种菇类、丝瓜和姜丝混在一块儿烤煮的东西，光看就清淡得让人吞不下肚子。

但他说“腻了”，既是腻了，总不能再吃得满嘴油吧，皱眉，夹满一箸放进口中。

沁心的甜脆盈满嘴巴，没他想象的难吃嘛！

“是不是不错？”

看轩辕弃两道斜飞浓眉放下，茉儿抿唇，偷笑。

“难吃。”

他言不由衷，接在话后，他又舀了一大汤匙丝瓜草菇，摆进碗里。

“不难吃了，寻常百姓哪来的功夫做这样一道菜，他们得先把几种菇类挑捡好，再用姜丝缚绑，淋上香油，用荷叶包得密密实实，不叫汤汁流出来。想想这么多人的心思才弄出这样一道菜，你怎好意思说不好吃。”

“我不喜欢吃菜。”轩辕弃道。

自从他有本事替自己挣得第一碗肉后，他再也不吃蔬菜馒头，不让自己有机会回想过去的苦日子。

“多吃点菜对身子是好的。”

茉儿说毕，夹一筷子青菜送到他碗里。

明说了不吃青菜，他还是没拒绝她送过来的蔬菜。

开了口，冷战结束，她说了一串理儿，愈说愈顺口。

“种菜不容易呢，浇水施肥，错过时节还种不出好收成，农人一滴滴血汗落在土里，才有咱们碗中的佳肴，你不应该挑嘴。”

这些年，她种菜种出心得，也种出惜福心广。

“养猪户也砸了心血，才有好肉送到我跟前。”对于屠户的“心血”，他可也得照管，谁教他是王。不受教的男人，不和他争辩！

茉儿每吃几口饭，就堆一些蔬菜到他碗里，这回他没再表示意见，乖乖把东西吃进肚子里。

“听说你想在外面那块地上种东西？”

这些天，小凌儿到处要锄头畚箕、要桶子、要肥料和种子，没有哪一宫的娘娘会去向人要这些东西，她的行径看进有心人眼里，存了底。

居然话这么传着传着，传出茉儿有重大阴谋，意图对他不利。笑话！几个畚箕锄头就能对他不利？他是纸糊的吗？

“可以不可以？”

茉儿想起这里是王宫，事事都有规则得依循。

“现在才问可不可以，会不会太慢？”

瞪茉儿一眼，轩辕弃突然发觉自己还是有本事让她手足无措，这个认知让他很开心。

“哦，不行啊……”

她的种子育出幼苗，瓜儿、果儿全长出鲜绿幼芽……这两天才打算寻个好天气移植，可是……轻咬下唇，她又犯了礼……

这几天，宫中的礼官来过好几回，一开口就是她违反多少条规矩。

比如，她不该将王上留宿冷宫；不该在王上批阅奏章时，坐在对面，偷窥朝中大事；不该以罪女身份与王上合媾……

最后她们往往以相同一段话做总结，别以为王上专宠于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在宫里就是王后犯了礼，我们也有权出面指正。

问题是，她哪有能力控制他的行为，好符合她们口口声声的“礼”？他的霸道大概是从盘古开天辟地，就注定的事儿，他不理会别人意志，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谁有本事变更？

叹气，那些小苗株，明儿个请小凌儿送出宫给百姓吧！

“我说了不行？”

风卷残云，轩辕弃将她吃不完的蔬菜全扫进肚子里，吃惯鱼肉，偶尔清粥小菜，也挺愉快的。

“种菜违礼……”

“礼？我说的话就是理，想种就去种，谁想干涉叫他来找我。”

他开始后悔听从辛植儒的意见，弄了个什么礼官，原以为这样能管管后宫那群闲过头的女人，别再到处惹纷争。没想到，她们没本事管那些小心眼女人，反倒管到他头上来了。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种？”她不确定他的表情是可以抑或不行。

“可以。”

“不过……”

“那些个礼官太闲的话，你问问她们要不要换个位置，来当当王上？”一句粗暴，他阻断她的疑问。

偷笑，她能想象礼官听见这句话的惊恐表情。

杀君篡位？多大的罪名，谁敢承担。

“过来！”

他走到梳妆镜前，单单一柄玉梳子，一副银耳环和簪子，她这里东西太简陋，若将她移到后宫……算了，她会被一群女人生吞活剥，还是赏些东西，替她增添门面。

茉儿乖乖地走过去。

“替我更衣。”

这个笨女人，事事要人教，锦书不用谁交代，更衣伺候样样做得好，哪像她，连男人的扣子都要扭半天，才弄得开。

偏偏他宁愿待在这个笨女人身边，不乐意回到样样完美的锦书身旁，他一定有被虐狂。

果然，她又叨念起来。

“你不会自己脱衣裳吗？还是学学的好，哪一天，你身边没了人帮你，可怎么办？”

只不过是随口说说，茉儿没想过真会有这么一天。他必须自己动手。毕竟他是一国之君，又是人民爱戴的好帝王，这样的男人一辈子都会有人围在他身边，等着替他解衣。

“礼官说，身为君王，许多事不能亲力而为。”

这时候，那个想“篡位”的礼官，又变得好用起来。

并肩躺在床上，他们都避免去谈让彼此不快乐的事。

所以她绝口不提出宫、不说欧阳御，她假装他忘记对她的恨，也假装这种亲密很合理。

当然，她不谈，轩辕弃也不会主动去提。

“御医说你的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想种菜先掂掂自己的力气。”是叮咛，口气却霸道得可以。“我自己是医者，会小心在意的。”

会小心在意，才有鬼！是谁贫血常晕倒，还用水蛭替人过血？这个笨女人，只会替旁人着想，什么时候想过自己？

轩辕弃忘记她的过血是受自己所逼，不过不管是受谁胁迫，看重别人胜于自己，就是种笨蛋行径。

“有空时，你会来帮我种菜浇水吗？”

话出口，茉儿立即明白自己说错话，时间身份都不同了呀，他们不再是当年的医者和病人，他是王，而她是罪女……

眼色黯然，不想提的事，横在心间。

“我有说不帮你吗？看你那是什么脸。”

见不得她委屈，轩辕弃一出口就是不合宜。

“怎么能帮忙？你是王上。”摇摇头，茉儿摇掉自己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说能就能，要不要再养条小土狗？”没想过要讨好女人，但这句话摆明了讨好。

“可以吗？”三个字刚问完，她噗哧一声笑开。“当然可以，你说了算，对不对，要是礼官太闲，我可以问她要不要换个工作去当当王上。”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她这个蠢女人才敢在帝王老大面前说。

不过，无所谓了，这个笑容太美，他有多久没看见这样的笑？无忧无愁，他怀念这个笑容……

原来女人的微笑是男人宠出来的，而且还要正确的男人来宠，才能宠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璀璨笑颜。

在谷中三年，她很少有情绪，不哭不恼、不笑不怒，欧阳御为她用尽心思，她感动却不心动。

没想过短短几日，他救活了她的心，让她又能快乐得不见负担。

离开的念头淡然，虽然她不适合宫中生活，但留在他身边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只是……他还要她留吗？

若欧阳御的影子，一直存在他们当中，他们有可能幸福？

“你再苦着一张脸，我就不准你种菜养狗。”轩辕弃不满她心思飘离。

“我没有。”她急急否认。

“永远不要让我看见你的苦脸。”

他不仅要控制她的生活起居，还要控制她的喜怒。

“好。”茉儿忙点头同意。

她很少对他说不，欧阳御是惟一的意外，掠过这个念头，他不让欧阳御跳出来，破坏他们之间的和谐。

“小凌儿说你喜欢茉莉，我命人在御花园里种下了，有空的时候，可以去看看。”

“可以吗？我以为住在这里的人，是被限制活动范围的。”

她说的没错，被放逐在冷宫的女人，通常是犯了过错，闭门思过都来不及，谁还敢往前头去招摇？

“我没有限制你。”

“那隔壁的惠妃和采妃呢？”

看来她已经开始认识新邻居。

“她们……”说实话，他根本想不起来这两个女人的长相，更遑论记起她们怎会住进冷宫。

“你记不得她们？”

“我怎么可能记得？”轩辕弃说得理所当然。

“真悲惨，冷宫女子连同我共有三十七名，她们时时刻刻忆及你对她们的恩宠，常常怀想过往种种。就是过季衣裳，明年也还有机会展露美丽，而她们却只能被关在这里，永久收藏。”

“她们要你替她不值？”

“不值？错误，她们觉得此生值得了，能得到你一夜青睐，是她们觉得最感骄傲的事情，要不是犯错被关进这里，大家对未来都有憧憬。”

“既然如此，你有什么好出头的？”

“我不是替她们出头，我是在和你讲道理。知道吗？平日她们和宫女们一样，要负责洒扫清洗的粗重活儿，听说吃得不好、穿得不暖，还要时时受陈嬷嬷的气。

“这些还不难忍受，最苦的是漫漫长夜孤寂无人诉衷，多么残忍的事儿啊！若是你不喜欢她们，为什么不让她们离开宫里，重新寻找幸福？”

“她们出宫，没有幸福可寻，不信的话，你大可去问问她们，谁愿意离开王宫。”轩辕弃自信满满。

“我问过了，不愿意离开宫里，是因害怕到外面世界无从生存，若你肯给她们一笔钱，让她们不担忧未来生计，她们就愿意了。”

“原来对她们而言，我只是个提供食宿的人。”

女人眼里只看得见功利，所以夜夜欢情，只为产下龙子，好保障一生权贵风光？轩辕弃不屑。

“难道你希望她们对你有更多想法？要知道，是你对不起她们，可非她们对不起你。”这个男人很坏。

“我对不起她们？你有没有说错。”

轩辕弃发现，女人真是宠不得，一笼就宠坏掉了，前几日，她还不敢对他多说话，结果，才几天光景，她就能组织起一团娘子军，对抗他的威权。

“我没有说错话，惠妃怀胎三月，让人下药，失去孩子，她身心受的创伤不亚于你，你居然判她搬进冷宫？难不成，你还希望她对你感激涕零？”

“我没要她感激涕零。”

“在你眼里，女人是财产，进进出出，不管是谁都好，只要确定自己荷包满满，就行了。

“在女人眼里，男人是天、是全部，当你不再愿意为她们架出一片蓝天，她们就只能躲在阴暗角落暗泣，有人悲怨哀鸣、有人心生妒恨，所以并非女人天生性格刻薄嫉妒，那全是男人逼出来的呀！”

“弄到后来，我又要为她们的坏性情负责任？”

“你听过苗人养蛊吗？”

轩辕弃不懂，这事怎又和苗人养蛊有关，但他懂的是，这个茉儿胆子变大了，理说得正顺，要让她闭口难。

他该决定的是，要不要用个凶恶眼神，提醒她正在和“王上”说话，不过……糟糕，他竟然迷上她毫无顾忌的说教表情。

“没听过。”

三个字，他让茉儿接出下面一篇话。

“苗人养蛊，是将一群虫虺毒物关进瓮里，不喂食，任它们在瓮中自相残杀，直到最强者出现，才开始训练饲养。

你也一样，你把一群女人关在大房子里，让她们彼此竞争暗斗，落败者送进冷宫或失去生命，成功者为妃为后，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做法很残忍？

“你告诉过我，这是个吃人世界，人是所有动物中最聪明的，所能想出来的手段也最残忍，你怎忍心让这群青春年华的女子，为了你自相残杀？”

“说到底，残忍的居然是我？”

“也许你不存心，也许对王宫来讲，这只是一种历代相传的体制，但却是一种最不仁道的体制，就算贵为王后，也不见得会生活快乐。”

“王后有什么好不快乐？她已经爬到最高位，再没有人能和她抗衡。”

连王后的喜乐她都要管？这回茉儿管得还真不是普通的过分了。

“如果有一群女人时刻觊觎你的位置，如果没能力掌理好后宫，如果你所能得到的只是王上的冷落，我不认为当王后有何快乐可言。”

“所以，你宁愿我冷落你，将我让到王后身边去？”

“不，我是说……”茉儿轻叹气。

“你说什么？”

“我不适合这里，不适合你的体制；而最适合你的人是王后和你的嫔妃。”

她的结论让轩辕弃不爽。

什么不适合，就算把梅花移到温暖南方，它都要学会在冬天开花；把高山兀鹰养在庭园，它也得学习亲切温驯。这是生存守则，适者生存，没有合不合适这个字眼。

“不用再多说，明天你去问问那些女人，谁想出宫，我给两百两银子。”两百两，够她们一辈子优渥度日。

“真的吗？你想开了？”茉儿问。

他不是想开，而是不想再听她满嘴合不合适的废话。

“对了，这个东西我替你保存很久，你自己收好，别再随意给人。”轩辕弃从怀里把她的玉篦交到她手上。

那是……她父母留给她的惟一东西……

“这三年，你一直把它放在身上？”茉儿轻问。

是吗？可能吗？堂堂王上将一柄粗糙的玉篦随身带上，仰头，她期待着他的答案。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当然带在身上，不然弄丢了怎么还给你。”

说着，侧过身，轩辕弃搂她入怀。

带个玉篦在身上很了不起吗？他又不是把石磨经年累月背在身上，干吗用那种怀脸看他？笨女人！

手缩得更紧，紧紧紧紧地，他就是要她在身边才睡得安稳香甜怎样？就是要她一直一直留在身边怎样？管他什么斗争残杀，他一定会将她保护得妥妥当当。

吻落下，燃起一室绮丽。

知不知道，她的菜苗长了三寸高。

每天一早，晶莹露珠在上面闪耀，她的努力有了收获。

小凌儿和轩辕弃新拨给茉儿的文公公和小紫儿，弯着腰在抓菜虫，他们四人说说笑笑甚是惬意。

“我还没入宫前，家里是种米的，可是年年欠收，再加上战火不断，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爹爹才将我送入宫中。”

文公公述说过往，三十多年，尝过富贵却忘不了童年。

“后来呢？”

“后来前朝被推翻，宫里贵人走的走、跑的跑，可我们这种人除了宫里，还有哪儿能持呢？只好留下来服侍新君。不过，不是我多嘴，轩辕王比之前的腐败国君可好得太多。”

“好？是好凶吧，我看见王上，远远的就不敢抬头望。”小紫儿吐吐舌头说。

“王上不过是严厉了点，只要咱们谨守本分，不犯事儿，都能平平安安过日子。”

“前朝的国君很坏吗？”小凌儿问。

“何止坏，他是残暴不仁、草菅人命，看见别人受苦，他才会觉得快乐，你们瞧瞧我手臂上的伤。”

文公公捋起袖子，袖子下整只胳臂变成赤褐色，难怪平日老觉得他的动作不利落。

“好可怕，不会是被热水烫着的吧！”好狰狞的伤，挺吓人呢，小紫儿有些害怕。

“不，是让火给烤的。”文公公回答她。

“火烤？”小凌儿不懂，哪个人闲来无事，把自己的手烤成这等模样？

“我记得那年冬天，屋外下着大雪，屋里暖烘烘地烧起一大盆火，丝毫不觉得寒意，那夜前朝王上才用过饭，半躺在龙床上假寐，我和两三个宫女正忙着收拾食篮。

“王上突发一想，说他要闻闻烤肉香，命令一下，几个侍卫突然抓住我，把我拉到火盆边，强按住我，拿我的手臂在火上烧烤，不多久，果然有肉香传出，我痛晕过去，晕倒之前，听见王上的大笑声在耳边回响，醒来后这伤便跟着我。”

文公公环视身旁三个女人，她们眼里都流露出同情。

“很痛吧！”茉儿走来轻触伤口，心跟着拧绞起来。

“旧伤，不痛了，不过我常梦见那一幕，惊醒后就再睡不好。”那个痛刻骨铭心，老在不注意时钻出来，疼他一疼。

“我来配副安宁散，你在睡前服一点，就能一觉到天亮，那是温补，对身子有益无害。”茉儿说。“谢谢茉儿姑娘。”

“后来呢？”小紫儿爱听故事。

“什么后来，他是帝王，有冤能向谁申去？忍啦！有段时间我的动作不方便，很怕自己被赶出宫，无法谋生，我就每天逼自己用左手拿重物、左手工作，久而久之，手虽不若以前灵巧，总算能掩饰过去。

“新帝王进宫，筛选太监宫女，王上看见我的手，不嫌我老、不嫌我无用，居然把我给留下来，打那时候起，我就晓得王上虽表面严肃，骨子里却是个仁民爱物的好国君。”

“说到好国君，这可是如假包换的事实，宫外不论土农工商，都说咱们有个好国君，连天公都来帮忙，年年风调雨顺，民富国强。”小凌儿插话。

他已经成功脱去掠夺者形象，成为好帝王，茉儿为他高兴，真的。

“前年我告假返乡，爹娘都过世了，三个弟弟的孙子都长得同咱家一般高。听他们说，自战火平息，老家的几亩田开始有好收成，三个家庭齐心努力，地一亩一亩买，现在也成了大户人家，这些可都得感激咱们的好王上。”文公公说。

“这我就不懂了，收成和老天赏不赏饭吃有关，和王上有啥关系？又不是咱们王上去帮他们种的田。”小紫儿问。

“这个呀，可得我来说明，王上减轻赋税，让老百姓人人吃得饱、有力气工作，收成自然好。

王上用一大批清廉官吏，不贪污、不收贿，当捕快的致力抓贼，当地方官的努力为人民申张冤屈、维护安宁，久而久之，当人们理解挥汗工作比拦路当贼有更好的日子可过，谁还想当强盗？”小凌儿说得头头是道。

“真聪明，是谁告诉你这番话的？”小紫儿一脸崇拜。

“是王后娘娘，她常对馨儿讲，我听久了多少能听懂几分，王后常说一句话，什么大官员叫老百姓当坏人的……我记不起来。”小凌儿抓抓头发。

“胡扯，大官是用来抓坏人的，哪里会叫老百姓当壤人。”小紫儿用食指推推小凌儿额头。

“话是这样说的——官逼民反，意思是指一个坏官吏不帮人民，反过头来苛刻百姓，久而久之老百姓生活过不下去，被逼急了，没办法只好起来造反。”茉儿向大家解释。

“对对对，王后娘娘就是这么说的。”小凌儿接下茉儿的话。

“她是一个好王后。”茉儿轻语。

“没错，王后娘娘人真的很好，她读好多书、懂的事情又多，处处替王上着想，她的脾气很好，不会随便对下人生气……”说起王后的好事，小凌儿扳动手指，一件件算，想算得清还真不容易呢。“王后是令大人的女儿，自小受父亲熏陶，自然见识比寻常人广，这些年，王上在令大人的辅佐下，不时推动好政策，受惠的自然是百姓。”文公公同意。

有这样一双父女为他分劳，他减轻不少负担吧！茉儿淡淡笑着，不发表意见。

“茉儿姑娘，下回有空，我陪你去拜见王后娘娘，得了她的支持，你要封妃机会比较大。”小凌儿怂恿茉儿。

封妃？不，她没有这层想法，茉儿很清楚，即便眷恋眼前的平静幸福，她仍然不适合宫阖生活。小凌儿误会茉儿的意思，苦口婆心劝道：“茉儿姑娘，你别认为眼前王上宠爱你，便不把王后娘娘看在眼里，这样不好的，毕竟你还没有正名。

“更何况王上宠爱过的女人何其多，结果不是人人下场都好，你还是应该替自己找个靠山。”

文公公跟着劝说：“茉儿姑娘，我在宫里待那么多年，别的没学会，至少学会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来得好，王后娘娘是个可以信赖的朋友，礼貌上，你是该去拜见一趟。”

茉儿笑着婉拒他的好意。

看茉儿频频摇头，小紫儿想起过去，讷讷问她：“茉儿姑娘，你不会和三年前一样……不想留在宫中吧？”

“不管想不想，她都得留。”

轩辕弃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在场所有人，他们面面相觑，不敢多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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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轩辕弃站到人群当中，形成一股气势，刚刚热烈讨论的气氛不见了，个个噤若寒蝉。

还是文公公经验老到，忙叩首请安，有他带头，小凌儿、小紫儿马上乖觉地屈膝叩安，只有茉儿还直挺挺站着，望住他一脸恼怒。

他在生气自己不肯留下来，替他引出欧阳御吗？他是否又认定她在维护旁人？唉……他怎老是往那方面想。

她一心想维护的人是他，她爱他、要他，只不过，她真的喜欢纯朴自然的民间生活，而不是宫中的繁华虚荣啊！

你可以说她固执、可以骂她不懂得为爱情将就，但那是她性格中的重要部分，她无法反对这样的自己。

小紫儿拉拉茉儿的衣服，要她快请安，否则礼官待会儿又有一顿唠叨好念。礼官好似找上她们的碴，三不五时来骂上两骂，几次发觉茉儿姑娘没照她们的意思做，就掌掴奴才出气。

每次见她们为自己受伤，茉儿又伤心又懊恼，一面替她们敷药、一面流泪，气骂自己没本事学会宫中规矩。

茉儿没弄懂小紫儿的意思，怔怔地看着轩辕弃。

怎么办？欧阳御是不是一辈子都要站在他们中间？

的确，轩辕弃很不高兴。

远远地，他听见他们的讨论声音，原本他只想弄明白，什么话题会让茉儿听得津津有味。

原本他也很开心自己是他们的讨论重心，没想到话锋一转，转到锦书身上，再转到茉儿的拜见问题，然后小紫儿一句——茉儿姑娘，你不会和三年前一样……不想留在宫中吧？

原来三年前茉儿就不想留在这里，难怪她一而再、再而三提到不适合，难怪她要求他放冷宫女子出宫，她不过是想替自己找到一条可以出宫的途径。

“你不高兴？”茉儿向前，拉拉他的衣袖。

他本想大声回她一句——对，我不高兴，没有哪个女人像你，那么擅长惹起我的不高兴。

可她脸上的乞怜表情，让他一口吞进自己的不愉悦。

“我没有。”他违心。

“没有吗？”茉儿问。

是她观察错误？他明明看起来很不悦。

“我说没有。”他重申。帝王守则一，就算说错话，也要坚持自己是对的。

“没有……那就好，来，你来看看，才几天，我的白菜就长得这么大颗，明儿个摘下来，炒一盘青菜给你吃好不好？”

茉儿拉起轩辕弃的大手，走近菜圃，骄傲地展示收成。

她、她、她居然在众目睽睽下拉住王上，还让王上去摸那些肮脏的泥土块儿……

小紫儿和小凌儿互看一眼，这下子，不晓得是她们的脸还是屁股要遭殃了。

可，更叫人惊讶的是，王上居然应她一声，“好。”

拜托，王上桌上不摆素菜，全宫里大伙儿都知道的，茉儿姑娘居然逼王士吃菜，万一弄坏了龙体……

恐怕她们的项上人头得找风水搬个新家，就不晓得新居落成，会有多少人上门祝贺……

“你晓不晓得，我的拿手菜是哪一项？”茉儿问。

“不知道。”

蹲在她身旁，他爱看她神采奕奕的模样，虽然她的脸色还是苍白得让人想拿刀子砍御医，但只要她笑起来，他的心就糊满蜂蜜，甜入底。

“是腌萝卜干，可惜要等到冬天，我的萝卜才能收成，到时弄给你吃，好不好？”

萝卜干？有没有说错，那是贫民才吃的东西，有时鲜蔬果可吃，谁爱尝咸搭搭的腌菜。

小紫儿好想哭，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脖子，今儿个王上带那么多人过来，这事儿明日不传遍整个后宫才怪。

“能吃吗？”轩辕弃问。

王上英明，没一口气答应，文公公放松心情。

“当然可以，以前……”

茉儿话没说完，轩辕弃截下她的话。“你以前曾做给欧阳御吃？”

浓眉一扬，她最好别真给她回答一句是的。

“没有，山谷里的泥土太黏，根本种不出好萝卜，不过在桃花源的时候，我常把村里大叔大婶送给我的萝卜拿来腌，腌好后摆在阴凉处，嘴馋的时候，炒点豆鼓辣椒，很下饭呢。”

“好，你弄给我吃。”哈哈，欧阳御没吃过。

“一定。”茉儿很开心他的捧场。

“我有事想告诉你。”

拉起茉儿的小手，轩辕弃替她清清拍拍，拍去裙上的泥土，细腻的动作，让文公公一干人等傻眼。

这个男人是……王上？不是旁人冒充？

“好，你说、我听。”茉儿够乖吧！

“我决定封你为妃，找个黄道吉日，你搬到静宁宫。你想想，你喜欢哪个名字？德妃还是淑妃？”小凌儿提出的建议很好，只要替茉儿找到好靠山，就不怕旁人趁他不在时欺负茉儿。静宁宫位置不错，它离朝阳宫很近，锦书能照应得到。

这个消息让茉儿又高兴又烦恼，高兴的是，他似乎相信她的说词，不再认定她和欧公子是同路叛逆；烦恼的是，她不想入后宫，不想和一大群女人周旋。

“我既不贤又不淑，可不可以我不当妃子，就当你的茉儿，你不爱我提出宫的事儿，我就不出去，一辈子留在这里陪你。

“平日，我种花养草读读医书，你有空的时候来看看我，我有空的时候想想你，哪一天你老了，老到不再想当王上，就把王位传给你的孩儿，我们再一起去游山玩水，好不？”

茉儿的提议诱人，在冷宫，她起码自由不受扰，那些女人不会轻易纡尊降贵，到冷宫来找茉儿麻烦。

想到一辈子，想到携手同老，这不失为一个好提议，虽然它于礼不合，轩辕弃顿时沉默了。

“好吗？在这里我自在多了，我害怕与人对立，害怕复杂的人际关系，只要我搬进后宫，就免不了这些事情。”茉儿央求。

“我考虑考虑，不过不管怎样，趁今儿个有空，我带你去见见王后。”对这点，他笃定。

小凌儿和文公公是对的，茉儿背后有太多的嫉妒眼光，茉[奇][书][网]儿的确是需要一个能挺她的靠山。

可不可以说不？她的问话没出口，轩辕弃就回她一句：“不行。”

低头，眉垮，他老爱勉强她。

轩辕弃转身，从侍卫手里抱来一样东西，塞进她怀里，茉儿细眼看，是只瘦伶伶的小黄狗。

她抱住它，偎在它浓密的毛发里，抬眼望轩辕弃，他送她小黄狗呢。小黄狗对她而言不单只是一个宠物，还是一段回忆……一段他们的共同回忆。

“把它养胖一点，你自己也一样，不要主人连同狗都瘦巴巴不成形，好像国家穷困潦倒。你们两个，去替茉儿着妆，我要带她去见王后。”

命令一下，跟在轩辕弃身后进屋的，是捧着盛满珠宝华服托盘的十二个宫女，她们将王上的赏赐留在屋内。

文公公自茉儿手中接手小黄狗，小凌儿、小紫儿迅速推茉儿进房间，快手快脚，将王上赏赐的绫罗绸缎穿到她身上，金冠、花簪、玉环、金链，亮晃晃地戴了她一头一身。

她们替茉儿穿戴同时，没忘记要唠叨。

“在王上面前，不可以你啊、我的说个没完，要说臣妾、王上，懂不？”

“就算你和王上感情再好，都不能牵着王上的手走路，懂不？”她们一人一句，交代得很热烈。

问题……她懂是懂了，习惯哪能说改就改？何况很多时候是他牵着她的手走路，又不是她爱牵他。

当她们把一身珠光宝气的茉儿送到轩辕弃身前时，严肃的轩辕弃竟大笑出声。

“你笑什么，我就说这身衣服不适合我。”

茉儿抗议，头上那些东西压得她几乎不能抬头，细棍儿似的手臂快让那些金钊儿、玉环结折断。

轩辕弃大笑着搂住她，大笑着带她进房。

一个时辰，够让人等了，可谁都不敢进去，因为王上没有召唤啊。

十四个宫女、三个太监和二十几个侍卫，人人都想，那么久，王上在里面做什么？

往深层想去，一抹了然微笑飘上众人脸上，王上对林茉儿……实在太过

终于，他们双双出门，腼腆的茉儿躲在他身侧。

她又换回原先的雪纺衣，亮白色衣服上，只有两只小小的艳丽蝴蝶绣在裙角处。

她凌乱的头发轩辕弃梳半天拢不齐，只好全放下来，去了冠，茉儿自个儿在后头绑上一束，简单地插上玉簪。

洁白的脸上虽无半点粉妆，但两颊边的自然红晕已为她增添娇媚。

轩辕弃无视一群人的笑容，拉起茉儿往屋外走，小凌儿和小紫儿想跟，可……于礼不合呀，就算茉儿是娘娘，冷宫娘娘哪来的宫女跟从！

这个礼字……唉……

“小紫儿，你的脸皮厚些了没？”小凌儿叹气问。

“快了、快了，再打上几次，就和马皮一样粗了。”小紫儿回答。

“有没有看见茉儿又牵王上的手？”

“看见了。”

“有没有看见茉儿姑娘穿一身素服，要去朝见王后？”

“看见了。”

同时间，两人同叹一口气。

“我要进屋了。”小紫儿说。

“进屋做什么？”

“趁脸还没被打肿，先照照镜子，否则我迟早会忘记自个儿长啥模样。”

“我们一起进去照吧！”

小凌儿和小紫儿成了患难姐妹，有祸同当。

朝阳宫里，几个不平的妃子正在埋怨，锦书坐在当中，满脸无奈。

她们怎么就是分不清楚，她们的王上根本不是可以被哪个女人控制的。

“这个林茉儿不是我说她，我警告过她很多次了，冷宫秽气重，不得留王上过夜，万一龙体受损，谁负责呀，她老是把我的话当成马耳东风。”礼官桂嬷嬷说得义愤填膺。

所谓礼官是由十五名官中年纪较大，见识较广的老嬷嬷担任，她们巡视整个后宫，对于妃子、才人和宫女的不当行金，提出建议、纠正和责罚。

至于该对谁“建议”、该对谁“责罚”，哪一位娘娘不得侵犯、哪一个失势才人可以修理，其中的利害关系，嬷嬷们心中自有一把量尺。

只不过碰上林茉儿，大伙儿的量尺失去平衡，要说王上宠她，怎不正式册封，要说王上不喜欢她，又夜夜留宿冷宫，于是，她们推出一个理儿——王上对林茉儿，不过是图新鲜，暂时玩玩罢。

“这是王上做的主，茉儿姑娘怎能违抗？”锦书答。

“她要是少用那些狐媚妖术迷惑王上，王上怎么可能夜宿冷宫？”玉贵妃不同意锦书的话，抢白两句，其他的妃子纷纷同意起她。

“王后，您有所不知，我不晓得教过林茉儿几百次，别说在王上跟前，就是在王上听不到的地方，也不能你呀我的称呼，可她就是我行我素，前几天我罚她身边两个小宫女，她居然当场落泪，一点大家闺秀风范都没有。”琴嬷嬷牢骚也不少。

“她初来乍到，不习惯宫中礼仪，慢慢教就是，何必动怒？”

锦书头痛，这些事情天天上演，她们没本事到王上面前告状，一天到晚窝在她这里挞伐林茉儿，口气慰说愈恶，有的没的罪全往人家身上栽，她考虑是不是该建言王上，把茉儿移到前宫，免得一个身份不明让她被形容成狐狸精。

“听说她还在冷宫里种菜呢，笑死人，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女人，若非用妖术，王上怎会被迷的晕头转向？”

“几年前她诈死，王上还把她的空棺摆在宫里，吓也吓坏人啦！”

“听说，她看你一眼，就能猜得出你要做什么事，多恐怖。”

几个妃子你一言我一语，茉儿成了大家的共同敌人。

“王后，若你没本事替我们出头，我们只好另外想办法整治那只骚狐狸。”玉贵妃看轻温吞的锦书。

“玉贵妃，有事好商量。”锦书劝她。

“商量，算了吧！不晓得她是怎么说动王上，王上居然一道圣旨，将冷宫里的女人全送出宫，你敢保证她要真的册封，我们不会被她一个个送出宫去？何况她有法术在身，你我都没本事对付她。”“不然依玉贵妃的意思呢？”

“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等她一死，王上就会恢复。”玉贵妃说得斩钉截铁。

“你要害她性命？”

锦书一凛，怎么可以！王上和茉儿的事，她自父亲处听说过，她相信那绝不是邪术，而是真感情。

“我害林茉儿？你们谁看见，她上回被狱官打得半死不活，身子没照顾好，一不小心死了，多半是有的。”

“玉贵妃，你不能这么做。”

“我说我要做什么吗？王后可别血口喷人，还是有空时，想想该怎么治人吧！”

玉贵妃话说完，转身欲离时，一声“王上驾到”，留住她的脚步。

好久没见着王上了，在场女子纷纷起身拂拂鬓发，整整衣裳，跪地迎接。

轩辕弃拉茉儿进屋，没料到会撞见一群后妃。

“这么热闹？”轩辕弃淡问。

“臣妾们在闲话家常。”

玉贵妃率先起身，凑到王上身边，浓浓的香粉味，腻人的亲热，让轩辕弃皱眉。

“我在问王后话。”推开她，轩辕弃拉着茉儿走到锦书身边。

“王上圣安。”锦书叩安。

起身，锦书接触到茉儿一双澄澈的眸子，好个轻灵飘逸的女子，被她这么一比较，满屋子女人全成了庸脂俗粉。

“你们两个认识认识，往后茉儿要你多照应。”轩辕弃说。

“臣妾遵旨。”

锦书牵起茉儿的手仔细审视，同时，茉儿也在打量王后。

小凌子有句话说对了，任谁都会喜欢这样一位王后，她雍容大度，聪慧贤德，这种女人才能母仪天下。

“你是茉儿姑娘吧？闻名不如亲见，果然是仙女般的人物。”

锦书来不及对茉儿说话，玉贵妃就插进两人中间，拉住茉儿的手，假意亲热。

玉贵妃的形容词让轩辕弃愉快，这回他没将玉贵妃排除于圈圈之外。

“茉儿，往后没事多往这里走动，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请教王后。”轩辕弃说。

茉儿点点头，看看大家，又看看轩辕弃。

说实话，留在这里她有种窒息感，虽然她身于弱，读人心能力也弱了，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尽力挂上笑容，但她清楚明白，在这里，自己并不受欢迎。

围上来的人越多，茉儿和轩辕弃中间的距离就越远，求救似的，她回头望他。

轩辕弃很开心，为旁人对茉儿释放的善意。

几个女人走近轩辕弃身边，对他巧笑倩兮，在他耳畔亲昵，他没有推开她们，反而兴味盎然地听她们说话。

茉儿并不晓得她们是在轩辕弃耳畔赞美自己，以为那是他们在一起时的惯性，首次，茉儿深刻体会，他不是她一个人的男人。

这层认知很早之前就存在，但总是在脑中想着，并没真确亲眼目睹，这回眼见，他同时属于很多女人。

突然间，惠妃的悲、采妃的怨全涌上心头，那是种多么深沉的哀恸。

早知潮有信，嫁予弄潮儿。当女人的存在价值，只剩下等待，等待男人偶尔的出现，一晌贪欢，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王后松开茉儿的手，下一秒，玉贵妃握住她的。

手被控，茉儿想离开这群人竟是不能。

王后走到轩辕弃身旁，为他倒茶、听他说话，对轩辕弃而言，这是他的家庭和乐，却不是她的。

茉儿只想和他两个人秉烛对坐，相谈甚欢，也许只有一榛茅庐、几根竹篱，那也够了，她并不需要眼前的繁华。

她和他，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物。

“你不要以为王上宠你，就很了不起。”

尖锐嗓音清楚传入她耳膜中，茉儿回头，周遭的人全在笑，她没看见谁对自己说话。

幻觉？不对，她是真的听到。

“只凭借王上宠爱就想生存在宫里，呵！未免不自量力。”

这回茉儿迅速转头，她看着说话的玉贵妃，怎么可能？她在对自己笑啊，笑得那么娇妍璀璨，嘴里怎可能说出这种话？

“不要脸的下贱女人，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就想攀枝头当凤凰？”

“人家可是圣女呢？能观人心、知未来的圣女呵……”

“对啊，圣女才有本事周旋在两个男人当中，让王上心甘情愿当乌龟，我们哪儿行。”

“错错错，王上不是笼她，王上是痛恨欧阳御，想玩他的女人泄恨。”

“没错，王上是这么跟我爹说的，我爹可是御史大人呐。”

“王上的复仇方式可真特别。”

“能不特别吗？那个欧阳御躲着不出面，你叫王上怎么办好，当然是有现成便宜就占占。”

“没错，要她当了真，爱上王上，欧阳御可不活活气死。”

话愈说愈毒，茉儿的脸色转变，全身发抖……这就是轩辕弃对她的想法吗？他不过想气欧公子？

不，不对，他是真心对她好，也许她只是他的回忆，但毕竟是段甜美回忆啊！他们之间不是复仇、更不是泄恨。

不是、不是、不是，她该对他更有信心。

心有灵犀，正在和锦书说话的轩辕弃突地转头，看见摇摇欲坠的茉儿，忙排开众人，来到她身边，握住她颤抖不停的手，不解她的反应。

“我们回去好吗？”

话说完，茉儿再也无力支持，靠进轩辕弃怀里。

她一心想回自己的冷宫，却没想到自己的举动和轩辕弃的爱怜，引发出更多的嫉妒和愤怒，而这个愤怒将卷起一场漫天谎言。

昭和殿上，轩辕弃当堂中坐，七八个朝臣分列两边，他们正在讨论黄河水患问题。

这条大河每到雨季便泛滥成灾，除开年年赈灾之外，朝廷这些年一直在寻求解决之道。

去年岁末年初，由各州县遴选出杰出的治水人才，集合在京城，经过无数次的议会讨论，决定筑堤防灾，至于堤怎么筑、怎么规划，则需要更完备的设计图。

今天，众朝臣聚在此处，听取各治水专家的评论。

“林禀璜，你将设计图再做仔细标示，并提出书面计划后呈上。”轩辕弃命令。

“臣选旨，臣等告退。”叩拜后，一群治水工程师退下。

“众卿还有什么要奏？”

忙了一上午，从早朝到现在，轩辕弃处理了二十件事，接下来他还有上百份奏折要看，王上这工作，没大家想得那么轻松愉快。

宰相辛植儒望望身旁几个大臣，以眼色示意。然后他率先跪在轩辕弃面前，他一跪，身后五个大臣也跟着跪下，一时之间，只剩下令沐文是站立的。

“有什么事，需要这么盛重？”轩辕弃问。

这个宰相专心为国，尽忠尽诚，可惜食古不化不知变通，是个标准的道学家，他守礼重制，常压得轩辕弃喘不过气。

轩辕弃本希望由令沐文来辅佐朝政，可惜他对名位不看重，推举辛植儒为相。

“禀王上，林茉儿乃叛国贼子，与欧阳御同为朝廷追缉多年的人物，此时再次回到宫内，不知意图为何。

王上迟迟不肯将此女定罪，却留她居后宫，臣深惧她会对王上、后宫妃子有所不利，臣等忠言，盼吾王纳谏。”辛植儒说。

轩辕弃厉眼逐一瞧过跪满地的朝臣。

“你们这是串通好了，非逼我定林茉儿罪行，是吗？”

“臣等不敢，自古以来，奸逆乱国、女祸败国，皆有例可循，臣认为，将此危险人物留在后宫，实属不智。

林茉儿叛乱有许多在场人证可兹证明，宜早早将她推出午门候斩。”辛植儒振振有词。

“看来，连我该怎么定她的罪，你们都商量过了？”浓眉含怒，这些臣子太大胆了。

“臣不敢，臣等尽忠，一心为国，盼王上明鉴。”

“一心为国？真好听的说词，林御史，是玉贵妃向你哭诉什么？说朕冷落她，成日待在林茉儿的冷宫里？

不是朕说你，你教养女儿的本领不及令师傅，争宠嫉妒、心眼小、脾气大，当初你怎么认为她能适应后宫岁月？”玉贵妃是林御史的长女。

轩辕弃这话问重了，言下之意岂不是要将玉贵妃发送回家？

当场，几个跪地朝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全伏地乞求恩赦，这回他们会连袂上奏，确实是为女儿的关系啊，他们全都有女儿在后宫。

“这次算了，下不为例，你们要知道出嫁女儿泼门水，往后别为女儿的嫉妒心，砸掉手中饭碗。

“要是她们对朕心生不满，不乐意留在后宫，奏一声，我立即准她们返回娘家，另觅新婿。”

轩辕弃的手在桌上重重一捶，代表议题结束。

“谢主隆恩！巨等告退。”

众人退下，满场只余辛植儒直挺挺跪在原地。

“还跪着做什么？你被利用了。”轩辕弃瞪他一眼。

辛值儒仍坚持跪住。

“禀王上，辛植儒没有女儿或亲戚在后宫，我说的每一个字句皆无私心，林茉儿留不得啊！”

“你又知道了？”

“她是带罪之身，带罪女子不在监牢而留姜后宫，无古例可循。”

“古例古例，我做什么事都要依古人的行事标准，不能有自己的意见吗？更何况林茉儿有没有罪，我还没查明，你心急什么？”轩辕弃发脾气。

“三年前，她欲夺王命，三年后她再度留在王上身边，难保她不会做出危害王上的事情。”

“就凭她那双无缚鸡力之手，你是太看得起她还是太看不起我？”

“臣……”

“林茉儿到底做了什么事得罪你？”

“臣一片赤胆忠诚，绝无私心。”

“说得好，赤胆忠诚？你这个老冬烘。”眼看两人气氛越讲越不愉快，令沐文立即跳出来当和事老。

“禀王上，经臣多方查证，当年喂王上吃下续命丹的的确是林茉儿，既然她无杀君心，林茉儿叛国之事实宜再予查证。”

为这件旧案，他集合当晚入宫救驾的士兵盘问，果然问出有人亲眼看见茉儿喂王上吃下红色丹药。

“听见没有？要是朝中大臣人人都像你这么固执己见，却不去细察真相，不知道天下有多少百姓要受冤屈。”哼一声，轩辕弃望着他。

“臣惶恐。”辛植儒吓得趴跪在地上。

“有时间惶恐，不如把时间拿去反省。”

“臣会反省，若林茉儿果真无罪，臣愿亲自到她面前请罪。”

“你以为她稀罕你的请罪？下去吧。”轩辕弃望着他老态龙钟的背影叹一口气。

“令沐文，你真的认为自己的举荐无误？”轩辕弃问。

“不管怎样，王上不能否认，辛植儒确是忠臣。”

王上对林茉儿的维护即使不出口，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怎能怪后宫反弹、臣于非议？

“是啊，一个迂腐的忠臣。”

“王上，臣……”令沐文迟疑半晌。

“这里就你我二人，有事直说吧！”

“臣和林御史一样有私心，祈望王上恕罪。”

“把话讲清楚。”

“尽管王上宠爱茉儿姑娘，但请王上顾虑锦书，她毕竟是王后，要是连她也遭冷落，叫她何以服众？”

锦书虽大度容人，但后宫女子的战争，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何况失了皇帝宠爱，就算是王后又如何？想落井下石的人一大堆。

“连王后都发出不平之怨？”冷笑，轩辕弃扬眉，就算家教再好，也不免想依仗娘家势力，替自己扫除对手？

“不，王上请细想，若王后不平，茉儿姑娘会有眼前的太平日子过？整个后宫都是王后掌管的，是不？只不过，失去王上可依恃，王后能发挥的作用有限，近来后宫不平静，王后维持秩序很辛苦。”“你在暗示什么？”

“老臣请王上想仔细，你要赋予王后责任，是否也该给她同等的尊严和重视，怎么做对茉儿姑娘和王后最好，请王上再推敲。”

原来，就算把茉儿安置在后宫仍不周全，看来他还得调派一群禁卫军去“照顾”茉儿，问题是，他能将她关在小小的冷宫，限制她的行动？

若为长久打算，他是该让茉儿建立地位，不管是否要挂上浮名；至于要建立地位，他需要锦书的帮忙。

“摆驾朝阳宫！”

命令一下，令沐文面容浮上安慰，这是身幕父亲惟一所能为女儿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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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轩辕弃到冷宫的次数减少了，他不再夜夜陪伴茉儿。

有没有失落？自然有，但她心里明白，他不是专属她一人的男子，专情专意对他而言是空话，这事儿，她老早就知道了呀……只不过，多了亲眼目睹，心碎的感觉清晰。

夜深人静，她习惯被拥入睡，今夜烛光摇曳，照映孤影。

茉儿辗转难成眠，起身，倚个独立。

风吹起，夏夜星空光明，萤火虫点缀草丛间，闪闪烁烁明灭不定。

前夜，也是这样的星空，他们并肩坐在屋外台阶，他告诉她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她说了谷中生活空虚。

他说她是个奇特女人，视名利富贵为粪土，她说只要有爱，人人都是最富足的人，于是，他将她收纳于怀中，吻了她，骂她是全天下最蠢的笨女人。

他们一起计划、幻想未来。

他说：“到时，我们买下一座山，种上满山满谷的茉莉花，酿一瓮瓮香气扑鼻的茉莉花酒。”

她说：“你挑着酒，我们一起到市场卖，包管大发利市。”

“我可不准别人多看你一眼，你想卖酒，行，但是不准随便对男人发笑。”他的嫉妒心眼，不比女人少。

“傻话，到时候我已是七老八十的老太太，谁想多看我一眼。”

“再老，你都是我的小茉莉。”

他的言语那么真诚，怎可能是复仇、是虚伪？

不会的，她们嫉妒她的幸运，才故意出言伤害。深吸气，茉儿笃定自己，没错，就是这样。

昨天，他为她抓一袋萤火虫，圈住她的手，袋口摆在她手掌中间，手松开，小小萤火虫争先恐后自她掌中飞出。

点点萤光在她身边飞舞，她笑得旋起身，跳起没学过的舞蹈，他说她是来自天界的仙女，她说他是她的神。

不管是否正名为夫妻，他们之间的夫妻情趣谁都不及，她盼望有朝一日，青衫布衣，他唤她一声——宝儿他娘，她叫他宝儿的爹；宝儿不乖，他拿起藤条，她挡在前面，就像所有寻常夫妻。

披上衣，茉儿想到屋外走走，一阵奇异香气袭来，顿觉头昏脑涨，手足无力，她扶着墙，缓缓走回床边。

突然，一个黑衣身影自窗口跳进来。

“你是谁？”茉儿虚弱问。

“你忘记我？”男人靠近她，带起一抹诡异笑容。

“我不认识你。”茉儿困惑摇头。

“下次月圆之前，我会来带走你。”

说着，他自腰间取出一个金手环套在茉儿腕间，在她昏厥前跳出窗外。

轩辕弃在朝阳宫里醒来，他想清楚了，既然茉儿无心名位，他就必须让王后尽快怀下龙子，好在未来继承王位。

锦书是个好女人，他相信由她手中教养出来的小王子，定是人中龙凤，堪委以大任。

所以，他在茉儿屋里留宿的次数少了，陪锦书的时间多了。

他看得见茉儿眼里的落寞，但他是王，很多事情不能随心所欲。

“禀王上，余公公求见。”

小太监进屋传讯时，锦书正在为他绾发。

“叫他进来。”

不到一刻，余公公进屋，手里拿着一纸信笺。

“什么事？”

“禀王上，今晨奴才在御书房桌上看见这封信。”

“呈上来。”

轩辕弃从余公公手上接过，浓墨的字迹飞龙舞凤地在上面写下字句。

轩辕弃：

一月之内，必带走林茱儿。

欧阳御

“该死，欧阳御来过了，整个王宫的侍卫部到哪里去？为什么没有半个人察觉？”轩辕弃怒问。“启禀王上，禁卫军有人看见前侍卫长出现，但他身手太快，来不及追缉，我让他们在门外候传。”余公公回话。

“叫他们全进来见我。”

“王上……这好吗？王后娘娘……”余公公抬眼望向王后。

“没关系的，余公公，给我一盏茶工夫，我暂且避开。”

余公公退出去，锦书用最快的速度替轩辕弃着装，并退避内室。

不多久，一阵盘问后，轩辕弃怒气冲冲往冷宫方向去。

门被打开时，茉儿还在睡。昨晚的迷香让她昏迷不醒，唤了几声唤不起，小凌儿、小紫儿以为她夜里没睡好，便不去扰她，让她多休息一下。

“王上，茉儿姑娘还在休息。”文公公跪在轩辕弃面前说。

“休息？她昨晚做了什么大事情，居然累到这时候？”

轩辕弃冷哼，禁卫军说欧阳御自冷宫方向出现，他们见过面了？孤男寡女深夜相聚，能做出什么好事情？

“启禀王上，茉儿姑娘没做什么事儿，她早早就上床。”小紫儿低头回话，王上这样子怒气冲冲，到底是为哪桩？

“昨儿夜里谁当值？是你吗？”他指小紫儿问。

“回王上，是奴才，昨儿个茉儿姑娘睡得不安稳，反反复复弄到深夜才睡，奴才怕是茉儿姑娘身子不舒坦，隔门问了几次，茉儿姑娘直说没事。”文公公回话。

反反复复？说没事？怕的不是身子不舒坦，而是等着旧情人来会面吧！

是他们相互约定好的吗？还是欧阳御突然出现，她措手不及？

“昨夜，茉儿房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回王上，茉儿姑娘房里很平常，没什么动静。”

没动静？假若茉儿对欧阳御无心，她该放声大叫，引来奴才进门才是，怎会悄然无动静？难道他们早已串通好？

“你们都在门外候着，没有我传唤，谁都不准进来。”轩辕弃大步往茉儿房间走进去。

茉儿房里静悄悄，一炉茉莉香点燃，淡淡的香味穿过鼻尖。

走近床边，茉儿睡得极沉，她恬静睡姿暂且熄灭他满腔怒火。

“那么好睡？昨夜忙得很晚？”

轩辕弃拉起棉被替茉儿盖上，却见她腕间一个粗糙金环，她平日不喜欢戴珠珠翠翠的，何况打造得这么难看，那……不，不是他所赏赐，灵光一闪，他明白了，那是欧阳御给她的。

哼！民间三年，他连个高贵物儿都送不起？

但即便是低级品，她宁可戴它入睡，却不戴他给的东西入眠。

妒火中烧，轩辕弃火红双眼，原来这段日子里，她全是演戏，他几乎信了她啊！

他费心宠她、哄她，他做出所有不曾对女人做过的事情，而她居然、居然用这种方式回报于他！抓起茉儿，他用力摇晃她的肩膀。

“你给我醒来，不准装死！”

茉儿被摇得头晕，张眼，一个愤怒的脸孔望她。

他怎么了？茉儿想伸手为他拂开眉间的怒焰，可惜，她的手没力气抬起，皱眉，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也不明白他怎么了。

“你……”她气虚。

“我问你，欧阳御呢？”

尽管在盛怒当中，他还是给她留下机会，只要她肯老实说，不再隐瞒，他愿意既往不究，一切重头来过。

“他……出家。”怎又寻这个旧事儿来讲，不是谈过好几次了？

“说谎，禁卫军看到他，他还是满头黑发、丰采依旧的欧阳御。”

“我不懂，他还俗？”

就是还俗，短短几个月，他不可能满头黑发、丰采依旧，茉儿真的糊涂了。

“你要再说谎说到几时？”轩辕弃暴吼。

“我没有说谎。”她坚持，虽然她眼神涣散，集中不起注意力。

“你们约定什么时间出宫？月初、月中还是月末，下次他再来，你大可以叫他死心，我不会给他机会。”

茉儿没回答，他在说啥，她怎听不懂？

“我不和别人出宫，我要在你身边陪你。”

他忘记了，前几天才说好的事儿，他们要买下一个山谷，种满满的茉莉花，酿独一无二的茉莉花酒，她允他，上市集卖酒时，绝不对客人笑。怎一回头，他忘记曾说过的话？

“你要继续演戏，继续唬弄我？林茉儿，你真以为把我玩弄于股掌中很有趣？！”

玩弄？她几时玩弄他？对他，她只有真心诚意啊。

头更混沌，几千几百个小人儿，猛力捶她的脑袋瓜儿，痛得她说不出半句话。

轩辕弃粗暴地拉起茉儿的手，将她手上的金环举到她眼前。

“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眼光欲杀人，杀掉眼前这个满脸无辜的女人。

就是她的无辜，他相信了她，现在要叫他再蠢一回？不了！

茉儿摇头，她记不得手上的金环儿，他送给她满箱满筐的金银珠宝，她哪里记得全。

“昨夜欧阳御来过。”他直接控诉。

欧阳御？她的意识出现短暂清醒。

“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来。”

都到这个关头，她还要死咬住嘴巴，替他维护？

“你别告诉我，十几个禁卫军都是瞎子，他们全认错人？再相信你，我也成了不折不扣的瞎子，林茉儿，是我错信你。”

最后一句话，他带着深沉痛苦，茉儿听出来了，她想冲上前抱住他，告诉他，中间一定是哪里发生误会，可惜她没半分力气……

她只能眼睁睁地、眼睁睁地看他一步一步离开自己，不回头……

一千名禁卫军将茉儿住的屋子团团围住，小凌儿和文公公被调走，这里成了名副其实的冷宫。连连几日头晕目眩，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轩辕弃离开后，她替自己把脉，发现有轻微中毒现象。

茉儿将一连串事情联想起来，明白是有人想陷害她，但眼前无人听她辩驳，她也无证据可解。

目睹欧阳御的禁卫军是人证，她手上的金环是物证，人证物证俱全，她怎还有话可说？

昨儿个，玉贵妃领着几个妃子过来，茉儿求她们为自己找来王上，她有话想说。

玉贵妃淡淡一笑，回答：“还来做啥？王上已经成功引出欧阳御，也把他活活气得半死，接下来，就等着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伏诛。走吧、走吧，王上说得没错，这冷宫啊……秽气，多走几趟，难保不生病。”

真是这样？他的温柔、他的好，只是权宜；他的思、他的爱，不过为计？

心沉意消，茉儿堕入地狱，煎熬的心，扯着、痛着，鲜血淋漓。

从床上起身，几日的呕吐，将她的体力给吐净，屋外长得茂盛的菜苗乏人照顾，渐渐枯萎凋谢。身体不对劲，但茉儿提不起精神替自己把脉，随便，反正身体好也好、坏也罢，眼前她等的，大概是秋决吧！

日过三竿，茉儿勉强自己下床，拧来布巾洗面，胡乱擦洗过，她缓缓走到厅前。

院子里，士兵驻守，他们在防止她逃走。

茉儿倚门坐着，眼望他们来来回回尽责。

“茉儿姑娘，告诉你一个天大消息，王后娘娘怀孕了。”小紫儿食篮未放下，就匆匆忙忙告诉她大消息。

王后怀孕？

酸楚自心窝处泛滥，一圈圈扩大、扩散……泪珠滚下，滚进唇边，是涩的，接近苦的涩味。

很自然的不是吗？他是王、她是后，他们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连理枝、比翼鸟，指的全是他们呀！

林茉儿呀，为什么掉泪呢？你不也透心明了，你们之间不合适？他是高高在上的万乘之尊，你只能做粗鄙的乡村农妇才感觉自在……

你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欧公子警告你多少次，怎偏生听不懂？怎老怀希望，以为有那么一丝丝可能，你们能携手畅游世间？

弃没骂错人，她是蠢是笨，是个无可救药的笨女人……

希望、年老、茉莉山、茉莉酒……全是虚话皆空谈……

他爱端丽的王后，茉儿承认了；他恨她，待她好只为报复，她相信了，他们的爱情只源自于自己的想象，她认清了。

“王后有喜，这事儿举朝欢腾，这是王上的第一个孩子，王上欢喜、全国瞩目，所以今年王上的寿诞决定扩大举办。

“我想，等王上快快乐乐过完寿辰，再大的气也会消，到时他过来看你，你好好的跟王上解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你们又能像往常，恩恩爱爱、甜甜蜜蜜。”

小紫儿没注意到茉儿脸色苍白，只顾着说话、顾着把菜肴摆上。

恩爱甜蜜？她笑出心碎，笑出满面泪水。

“咦？茉儿姑娘，你怎么在哭呀，别哭别哭，你在伤心王上不来看你吗？别担心，王上在气头上嘛。我娘常说男人生起气，连大牛都拉他不住，蛮得很，等气消就好。”小紫儿一边儿劝，一边儿为她拭泪。

是，她不哭，吸干泪水，她自问：他对她的温柔有几次是真？！掠夺桃花源时，为她泡的毒茶？话了勾引出欧阳御时，对她的甜言蜜语？假的、全是假的、统统是假的。

她怎能为假情哭泣，蠢，总得有个底限吧！

小紫儿添了饭菜，送到她面前，嘴里还叨叨说不完。

“别羡慕王后怀龙种，你多少吃点东西，养好身子，王上那么宠你，到时你想养几个小王子、小公主还不容易？”

接过小紫儿的饭碗，茉儿才闻到菜味，就忍不住大吐特吐，吐光了胃水，连墨绿色胆汁都呕出来。

“茉儿姑娘，你别吓我啊，你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

勉强起身，茉儿对小紫儿挥挥手，转头想安慰她，一个没站稳，她倒了，包容她的是一片黑暗，一片无病无痛、温暖而舒服的黑暗……

端着药汁，小紫儿、小凌儿哭得满面泪。

一定是玉贵妃搞的鬼，怎么她们才觉得事情出现转机，竟变成这等模样？

中午张御医来替茉儿看诊，诊断出茉儿有孕。

小紫儿送走御医后，迫不及待跑到玉贵妃的兰桂苑寻小凌儿，想告诉她好消息，要她再忍耐几天，就能回到茉儿姑娘身边做事，毕竟在玉贵妃手下当差，谁都受不来。

没想到，小凌儿没找到，却碰上替茉儿看诊的张御医，他和玉贵妃在园子里低声密议。

小紫儿觉得好奇怪，张御医不是说这事儿紧急，得赶紧回报王上？怎么他不先处理紧急事儿，却先进了玉贵妃的兰桂苑？

只不过小紫儿实在太开心，她没把这事搁在心上，忙找到小凌儿把话说齐，匆匆赶回冷宫，在茉儿身旁照料。

没想到，王上没来，玉贵妃居然来了，她走在张御医前头，噙着得意笑容，命小凌儿端来药汤进屋。

“茉儿姑娘，我是张御医，中午来给你看诊的张御医，你可还记得？”

斜靠在床上，茉儿轻点头，不解地望向哭得满脸泪痕的小凌儿和小紫儿。

“怎么哭了？礼官又为难你们吗？应该告诉她们一声，说你们不在我这里当差。”

这个当头，茉儿还了一牵挂她们，小凌儿更是泣不成声。

御医略过她们，对茉儿说：“茉儿姑娘，中午我诊出你腹中怀有孩子，便上朝禀奏王上，王上下令，要我除去你腹中胎儿，请喝下这碗药。”他使眼色，要小凌儿端药过来。

什么？她没听懂张御医的话，弃不是正为后继有人而开心吗？为什么他要王后的孩子却不要她的？

不对，肯定是御医弄错了。

茉儿支持起身，对御医说：“会不会王上没弄明白你的意思，是不是请你再次上奏？”

“我没弄错，满朝文武都听见王上的旨意，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让禁卫军队长进来向你说明白，圣旨在他手上。况且没有王上的旨意，我怎敢做主替你拿掉腹中胎儿？”张御医说的笃定。

“你确定？没听错，也许他说的是好好照顾我腹中胎儿……”茉儿不相信，弃是个公平男人，怎会恨她，连无辜孩儿都给恨上了？

“我不会听错，请茉儿姑娘赶快喝下药汁，我好回去向王上交差。”张御医有几分不耐烦。

“不，我要看圣旨。”

茉儿伸手向门外，不多久，圣旨到手，展开，她读过一次又一次，每读一遍，心就冷了一分……没错，他不要她的孩子，上面写得分分明明……

同是血缘，他只要与王后共同结下的，却不要林茉儿的……

是她不配吗？大约是，孩子，怨娘吧，怨娘信人心，怨娘误解爱情……

“够了，别再磨磨蹭蹭拖延时间，王上说，谁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欧阳御的种，王上是何等人，容得你让他戴绿帽子？”玉贵妃开口。

他是这么想，才不要孩子的？

不，她得把误会解开，今儿个她有力气了，她可以集中注意力，向弃把事情说分明。

只要他肯听，就会知道有人在陷害她，知道她从未背叛他，至于他是否利用自己引出欧公子，她不想计较，眼前，她一心一意想保住腹中孩子。

“不，孩子是弃的，他心知肚明，不会有这层误解，小凌儿、小紫儿，你们快来扶扶我，陪我去向他把话说分明。”

他绝不能误解一条无辜生命，何况那是他的骨血、他的恨呀！

茉儿好着急，猛地起身，没扶好，一骨碌摔下床底，撞晕了头、撞散了骨，痛得缩在地上，蜷成一团。

“就算种是王上的，他也不想要啊，你以为自己是谁，贤妃、茹妃？还是你误以为王上宠你几天，就踩上王后娘娘的头成后啦？

“看看你自己，不过是个低贱女子，勾引王上几夜欢爱，就想和我们相提并论，怀上龙种？天下女子都像你这般，朝廷里要盖几千个后宫才能收容？”

玉贵妃的话扎进她心底，没错，她是个低贱女子，无婚约无媒聘，是她主动委身于他，是她先轻贱了自己，怎能怪别人轻鄙她。

“我没要他宠我，我只想保有孩子，你放了我吧，我走得远远，再不出现好吗？”拉住玉贵妃衣袖，茉儿轻声哀求。

“想都别想，来人，给我抓住她。”

忽地，几个士兵涌上，七手八脚将茉儿压住，架在椅子上，下一刻，粗糙绳索绑上她脸间、小腿。茉儿拼死挣扎，折腾得手脚摩出斑斑血痕。

“你以为不想喝就能不喝？笑话，对王上而言，他已经玩够你，就算我把你弄死，他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聪明的话，看清楚局势，乖乖喝下药，打掉你肚子里的孽种，我看你，冷宫日子过得也挺惬意的，往后安分点，会没事儿的。”

一句玩够她，心间浇上冰冷，茉儿放弃挣扎，凝视玉贵妃。

“问你一句话，请你老实告诉我好吗？”

“问！”玉贵妃高高在上。

“王上真的要我死？”问话出口，心冷。

“这我可不清楚，不过你身子不好，又逼你打胎，没多少个女人受得来，这点王上总应该知道吧！”

点点头，没错，这是常识，谁都懂的，就算他不懂，御医也会向他禀报。

“我了解了，请转告轩辕弃，我会照他的意思去做，只不过请他别逼我喝药，杀害孩子。”

杀子杀母，她记得他的痛苦，这一回合，不用他来当刽子手，由她自己动手。

“你以为圣旨是写来好玩儿的，不用当一回事？来人，灌药！”

玉贵妃命令下，有人抓起茉儿嘴巴，但她死命咬住，不肯张嘴。

“给我掌嘴。”

啪啪啪，连连巴掌声拍在她脸上，茉儿不松口。

“不要、不要，玉贵妃，请饶命啊，我会劝茉儿姑娘喝下汤药，请不要这样待她！”

小凌儿冲过来跪地求饶。

“你好像忘记自己是我身边的奴才，居然帮起外人反抗主子？”语落，两个响亮巴掌印在小凌儿嘴上，顿时红肿。

“玉贵妃，请您高抬贵手，小紫儿给您磕头。”

小紫儿跪在玉贵妃跟前，额头拼命在地上用力叩着，安静无声的屋里，响起清脆的叩首声，一声声，溅起鲜血；小凌儿见了，也随小紫儿叩头，护主心切的两名小宫女的行动，看得大伙儿肃然，心生敬佩。

“叩几个头就要我违旨，你们未免托大。”玉贵妃冷笑。

不忍心的人是茉儿，是想医治天下人、见不得别人受苦的茉儿。

算了，她放弃坚持。

“够了，小紫儿、小凌儿起来，这是我的事情，你们在叩什么头啊！他横竖要我死，死了也就罢了，何苦拿你们的自尊在地上践踏？”

茉儿拼着一口气把话说齐。

“说的好，干脆一点，把药喝掉，你省事、我交差。”

药碗凑到茉儿嘴前，那股特殊的浓烈味道，除了打胎药之外，还有……断魂铃。

那是一种剧毒，受毒者不会在短时间内死亡，他会一天一天吐血、慢慢衰竭，看起来就像病亡。她明白了，他不单单要孩子死，也不令她独活，那正好，她没想过放任孩子孤独。

仰头一吞，林茉儿饮尽碗中汤药。

士兵们回到门前守着，玉贵妃下令，除了送饭菜，不准任何人自此处进出。

屋里人全走光，小紫儿、小凌儿忙将茉儿身上的粗索除去，三个女人抱成一团。

“傻气，弄伤自己有什么好处？”

茉儿抚抚小凌儿肿胀的额头，再碰碰小紫儿的。

“你要是别倔强，就不会多吃那么多苦头，咱们不忍心啊！”小紫儿说。

“好了，别哭，没事了，听我说，照医书上说，我还有二十天生命，但我想我撑不到那么久，先帮我把衣服预备下，走时我要带着父母留给我的玉篦，懂吗？”茉儿交代。

为什么要带走玉篦？因轩辕弃为她，将玉篦贴身带了三年呵，不管这句话是不是谎言，她都对它认了真。

“你在说什么啊，才不会，那只是打胎药，不会致命的，你也知道男人多疑嘛，王上误会你和欧阳御有关系，才会下这个傻决定……”小凌儿说。

“小凌儿，我懂医术，信我一次好吗？我怕清醒的时间不多，总得先把事情交代清楚……”

话未尽，一口鲜血呕出，染红茉儿衣襟。

“怎么会，喝打胎药会吐血吗？”小紫儿慌了手脚，才止下的眼泪又滚个不停。

“那是断魂铃，一种长在高山的毒药，不提它，帮我备纸笔，我要写信。”手抖得厉害，她不确定自己有无本事写信。

糊涂了，不是打胎吗？怎又来了毒药？小凌儿一颗心蹦蹦乱跳，泪自管自掉落。

“我马上去找张御医，怎么弄错了毒药。”说着，她跳起来，才打开门，就被挡了进来。

“不用忙了，他要我死……纸笔……”连连喘气，茉儿又吐出鲜血，浓浓腥味儿充斥。

“好好，我去准备，你休息，别再多说话，我们统统听你的。”

屋里，忧惧女子急得像热锅蚁，屋外夏雷夹杂倾盆大雨，这个夏天，扰人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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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这是第四天了，茉儿再也吃不进任何东西，[奇][书][网]雪白的脸颊映在雪白被褥间，失却生气。

要给轩辕弃的信，短短几句，直到昨日，好不容易完成，信写完，心中大石放下，茉儿松口气，睡得安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茉儿姑娘今日清醒时间，不足两个时辰了。”

小凌儿在屋内来来回回绕，她们用尽所有办法，没能逃出冷宫，向外头报讯。

小凌儿本想找到馨儿，让她去向王后求情，说不定看在王后分上，王上肯饶茉儿姑娘一条生路，毕竟他们曾经恩爱，哪里知道，卫兵防守得那么严密。

“再拖下去……怎么得了。”

小紫儿几次央请送饭菜的宫女，替她们送讯给王后，可是没人肯为冷宫女子出头。

“卫兵不放我们出去，我请他们去找御医也不见下文……”

说到御医，自然是没下文的，王上要茉儿姑娘死啊，哪个御医肯多管闲事？

“我们若把茉儿姑娘写的信，交到王上手里，也许王上会相信茉儿姑娘的清白，饶她一命。”

“问题是我们根本离不开这里。”

小凌儿推开门，屋外雷声隆隆，好一阵子的坏天气，让人烦得更彻底，几时天才能放晴呐？

“今儿个是王上寿诞，王后在长宁殿里设席，宴请文武百官，卫兵分了一半儿往前头去，要是不把握这个机会，恐怕茉儿姑娘真的没有希望了。”小紫儿看着穿蓑衣，在门前巡逻的卫兵。

“偏生文公公不在，否则多个人商量也是好的。”

“我真想念文公公还有咱们的小黄狗。”

说着，小紫儿声音哽咽，那段大家一起生活的日子，多么愉快呀！哪里晓得白云苍狗、世事多变。

“是啊，小黄狗……小紫儿，茉儿姑娘有救了。”小凌儿突然跳起来。

“怎么怎么？你有办法啦？”小紫儿忙问。

“记不记咱们的小黄狗在后墙挖个洞，它老从那个洞溜到惠妃那儿，只要咱们钻过狗洞，从惠妃屋后溜到长宁殿，就能见到王上了。”

“好主意，我去把信用油布包好，外面下大雨，可别把信打坏了。”

小紫儿起身，就要去拿信，小凌儿翻出油布，两个人合力，一层层把信给包裹好。

“弄好了，我们走吧！”小紫儿说着，就要把信往前襟里摆。

“不，我去就好，狗洞不大，我个子小才钻得过去。”小凌儿将信自她手中抽走。

“那我呢？”

“我们得留一个人帮茉儿姑娘料理后事，万一王上看了信，仍然不肯饶过茉儿姑娘呢？

这两天我们光顾着哭、顾着跳脚，茉儿姑娘交代的东西还没预备下呢，女孩子家，总不能让她赤裸裸来、赤裸裸走吧！”小凌儿想得仔细。

“可是，若王上在气头上，你这一去岂不凶多吉少？”

话说、泪淌，她们知道，这是生死关头。

“若真如此，我们约定下辈子，下辈子，你我和茉儿姑娘再来当好姐妹。”

伸出手，小凌儿握住小紫儿，走到茉儿身边，在她耳畔轻语。

“茉儿姑娘，小凌儿去帮你把信拿给王上，如果你怜惜小凌儿的话，就撑着点儿，和我们共同努力，一起过幸福的下半辈子。”

转头，她又对小紫儿吩咐。

“我走了，心慌的话，就拾掇拾掇茉儿姑娘的东西，装起盘子，以备万一。”

小凌儿再看一眼茉儿和小紫儿，深吸气，她要一鼓作气不回头。

搬来稿子，她从茉儿的窗口往外爬，那里距狗洞最近。

摸黑向前，矮身前进，她感激起大雨，两天让禁卫军的巡视疏漏。

狗洞真的有点小，勉力钻过后，小凌儿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

小凌儿跑的很快，阵阵闪电没缓下她的脚步，隆隆雷声没吓阻她的行动，雨很大，模糊了视线，她常不小心踩进水洼中。

跑跑跌跌，跌出满身伤口。

出了惠妃的屋子，她转挑僻静小路走，绕了不少冤枉路，她跑的气喘吁吁，惟一感到安慰的是，没有碰上禁卫军。

终于，小凌儿来到长宁殿前。

长宁殿里灯火通明，丝乐声大作，人人都在庆祝王上寿诞，哪里想得到冷宫中，芳草萋萋，茉儿正和死神搏斗。

走到这里，小凌儿再也走不进去了，殿前一百多名侍卫交替，还没冲到正门口，她就会被拦下来……

叹口气，就这样承认失败？

跑那么远的路，竟然在这里放弃……心不甘……摸摸胸口的油布包，那是茉儿姑娘的血泪呀！假设她冲进去，会被当成刺客，让侍卫们杀死，但……说不定有一丝丝希望，他们会在她身上发现油布包，然后转呈给王上。

好吧！就这么办。

她咬住牙，准备往前冲。

走出树丛，她对自己说：“我不怕。”

正准备跨开脚步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小凌儿，是你吗？”

猛地回头，她没想到会在此刻碰见文公公，他正领一班太监，准备进长宁殿服侍王上和官员。

“文公公，太好了。”

无法多想，小凌儿冲进文公公怀里，刚提起的勇气泄底，她的脚软得站不住脚步。

“小凌儿，你不是在玉贵妃那里当差，最近有没有茉儿姑娘的消息？”他拉起小凌儿说话。

“茉儿姑娘快死了，我必须马上见到王上，否则就来不及了。”小凌儿有了支柱，忍不住的泪水汩汩而下。

文公公向身后太监吩咐几声，让他们先进入长宁殿，然后将小凌儿带进旁边的凉亭中问话。

“慢慢来，别慌，把事情说给我听。”

小凌儿简单将事情说一次，有文公公在，她的心踏实了。

文公公沉吟须臾，不一刻便作好决定。

带着小凌儿百奔长宁殿，他在侍卫长耳边低语：“发现欧阳御了。”

接下来，他们由侍卫长领进殿旁房间，十数人在旁看管。

没多久一阵的脚步声传来，门大开，王上和几名官员陆续进屋。

“是谁看见欧阳御？”轩辕弃冷声问。

“王上恕罪，是奴才欺骗王上。”

文公公匍匐到轩辕弃脚边。

“戏弄朕很有趣吗？”厉眼一闪，他气势震人。

“王上恕罪，是小凌儿的错，可茉儿姑娘快死了，再不见到王上，就没人能救她了呀！”小凌儿声声哽咽。

茉儿快死？不可能，他不是派一队侍从去保护茉儿吗？“你在说什么？抬头回话。”

小凌儿抬头，那天向玉贵妃叩首的旧伤痕，撕裂出新伤口，再加上雨水湿透，一行行鲜红往下流，她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勾扯破碎，整个人狼狈不堪。

轩辕弃皱眉，小凌儿的狼狈、小凌儿的哽咽敲上他心间，窒迫感充塞。

“从头到尾把话说清楚。”

寒冽的语气吓坏小凌儿，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害怕，几个日夜，想的全是如何才能见着王上，现下见着了，怎能退缩？

“前几日，茉儿姑娘茶不思饭不想，更说王上误会她，小紫儿劝她多吃点东西，留下力气好日后向王上解释，可茉儿姑娘吃下去的东西全呕出来，小紫儿发现情况不对，忙请来张御医。张御医诊断出来，茉儿姑娘是喜不是病，说要来向王上禀报。”

“这些事我全知道，张御医说茉儿身子骨太弱，勉强把孩子生下，怕母子均危，宜趁胎儿尚小立即打下，才能保住大人，之后再好好调养母体，便可恢复，我下旨要他去办了。”

张御医说的轻而易举，他以为这只是小事情，不会发生任何意外，怎料得到，又是另一个阴谋。“可……回王上，事情不是这样的呀，玉贵妃说王上疑心孩子是欧阳御的，说茉儿姑娘不洁，王上要她……服药，那药里除开堕胎药外还加了断魂铃，茉儿姑娘以为王上要她死……

喝下药不久，她便开始吐血，开始向我们交代后事……这些天，茉儿姑娘要给王上写信，笔老拿不稳，不过几行字写了整整三天，昨儿写完了，就睡得更沉了……”

呈上油布包，小凌儿再也忍受不住，失声痛哭。

“这么严重的事，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报？！”不过几日工夫，就发生这么大的事儿，该死！

这几天，他之所以忙到没时间去看茉儿，是因为他和令沐文正积极研究欧阳御闯宫事情。

由于疑点甚多，他们一个个盘查见过欧阳御的禁卫军，并且抽丝剥茧，理清事情原貌，他们几乎要抓到冒牌欧阳御的同时，茉儿竟然碰上这种事。

这下子，他更能笃定，这个阴谋要对付的人不是他，而是茉儿。

打开茉儿的信，娟秀字迹中，珠泪朵朵。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短短几句，写满她对爱情的坚定。

“回王上，我们出不来，卫兵不让任何人出入，还是想起小黄狗在后墙那儿挖了洞，我才能逃出来的。”

小凌儿想喊冤，但还有谁比茉儿姑娘的冤屈更甚啊！

“辛植儒，你把小凌儿带下去，张御医、玉贵妃的事交给你去办，务必查清楚，写奏本呈上来。”

“臣选旨。”宰相领着文公公、小凌儿下去。

“庄君山，你去集合宫中所有御医替茉儿看诊。”

“臣道旨。”

“令沐文，你跟我来。”几道旨意，长宁殿的繁华笙歌停止，宴会提早结束。

轩辕弃的寝宫里，御医站满床边。

他们对茉儿中的毒束手无策，至于小凌儿、小紫儿说的断魂铃，更是连听都没听过，没听过的毒要怎生解。

眼看茉儿一天比一天更虚弱，轩辕弃后悔，他没事把她抓回宫里做什么？他给不起保护、给不起幸福，有什么资格强逼她留下？

搂抱住她，茉儿身体冰冷，若非尚存些微呼吸，证明她还活着，恐怕轩辕弃早已崩溃。

“请王上放宽心，茉儿姑娘福大命大，几次大难不死，她是有后福可享的人啊！”王后劝慰。

这是第五天了，所有人都知道情况不乐观，都知道眼前能做的，只剩下等待——等待结束。

小凌儿、小紫儿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日里哭、夜里背着人悄悄落泪，没希望了呀！

锦书更是自责，在玉贵妃起歹心同时，她就该告诉王上，一个乡愿想法，竟让她害死一条性命，背过身，她暗暗拭泪。

“启禀王上，宰相辛植儒求见。”

“叫他进来。”轩辕弃声音没了往常的威肃，只剩下深沉悲恸。

不一刻，辛植儒带着林御史跪在王上面前。

“启禀王上，案子经查明，确定玉贵妃策划计谋，并伙同十二名禁军侍卫及御医张鸿福共同行动，一干人等已押人大牢，等候王上定罪。”辛植儒呈上奏章。

余公公代为收下。

辛植儒话停，室内一片寂静，没人敢喘口大气，生怕破坏这分安宁。

林御史东看西看，虽然时机不对，可玉贵妃终是他的女儿呀，赔上老命，也要替她求下一丝生机，趴在地上，林御史老泪纵横。

“请王上恕罪，念在玉贵妃年幼不懂事，才会闯出这样滔天大祸，求王上饶她一命。”

“你教出来的好女儿，还有脸在我面前求饶？”严峻的五官，冷肃的口吻，要他饶命？不，他想杀人。

“老臣知罪，老臣愿以命相抵，求王上饶恕玉贵妃。”

“如果茉儿死了，我会将她千刀万剐，祭茉儿在天之灵。”他是认真的，不是恫吓威胁。

“王上……”林御史还想说话。

“出去，扰了茉儿，我诛你九族。”他承认自己疯了。

林御史摇头，随宰相辛植儒走出寝宫。

轻轻地，轩辕弃觉得有人在拉他的衣袖，低头，怀里的茉儿醒来。

“你还痛吗？”求不下她的命，他惟能求她不痛。

茉儿摇头，轻语：“我没骗你。”

“我知道，我抓到凶手了。”

“欧阳御出家。”

“我懂，他是方外人士，是和我流着相同血缘的表兄弟，我会饶他一命，再不追究过去。”

轩辕弃愿意尽全力配合她的要求，只要她还有本事向他要求。

“我爱你，是真的。”茉儿说。

又能躺在他怀里，真好……

“我知道，我喜欢你也是真的，我对你说过的每一个字句都是真的，气话除外。”

他从不是个好男人，但他乐意在她面前当好男人。

“你信我……就好了。”轻吁口气，她微笑。

“你真笨，明知道药里面有毒，为什么还喝下去？”

“我以为你要我死。”

“蠢女人，我叫你死你就死吗？”

“是。”他要她死，她别无选择。

还需言情谈爱吗？只要他一句话，她就愿意去死啊！八年前是这样，八年后也是这样，他居然还去怀疑她的心？

“笨死了，你当大夫应该先医医自己的脑袋，哪有人笨到这等程度。”

“我不过和玉贵妃一样笨，饶了她好吗？”

“不，她害你。”

“那是女人间的战争，她赢了，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她害的是一条生命。”

“战争本残酷，若你心怜生命，就别让女人为你开战。”

“你为什么不努力一点，让自己赢？”

“我不适合宫廷生活，缺乏战斗力，弃……饶了他们吧？”

“不饶。”他斩钉截铁。

“求你，别为我沾染血腥。”

她求了他，却是为他而求，她怎能如此专心一意相待？

茉儿很累，闭起眼，手仍用尽力气，抓住他的袖子，不放。

舍不得她辛劳，舍不得她不安心，轩辕弃放弃。

“好，我允你。”

听见他的承诺，茉儿心满意足，松开手，放心入睡。

茉儿醒的时间越少，离死亡就越近，轩辕弃抱住她，理解她正一分分、一寸寸离自己而去。

“我答应你，如果你醒来，我就不逼你留在宫内，我给你自由、给你一片山、一条溪、给你桃花村人民，我把所有从你手上拿到的东西统统还给你，只要你醒……”

茉儿回答不来他了，她恬静的睡容静静宣告时间将罄。

小凌儿、小紫儿自外面进入，手上托着两个镂金盘子，上面摆着一袭白衣和一柄玉篦。

“小凌儿，你们在做什么？”王后问。

“这是茉儿姑娘交代的东西。”

锦书看见衣服上的玉篦，心一惊，取过，仔细审视，手竟微微颤抖。

她快步走到轩辕弃身边，蹲下，轻推茉儿。

“茉儿、茉儿，你听得见我吗！如果你听得见，能不能醒来，告诉我这玉篦来处，这个对你、对我都很重要。”

“那是她父母惟一留给她的东西。”轩辕弃轻抬眼，代替茉儿回答。

“是包在婴儿包袱里的，对不对？”锦书追问。

“你怎么知道？”轩辕弃疑问。

“那就对了，她的名字叫今茉书，是我叔叔的小女儿，那些年兵荒马乱，我们全家从江南往北迁移，准备去投靠大伯父，道路上不平静，为怕遇到意外，孩子走散，家里便打了五块玉佩和三柄玉篦，分别让八个孩子带在身上，玉佩和玉篦上面刻了我们名字的中间字，以便后来相认。”

“后来呢？”他不敢相信，居然在此时，茉儿寻到亲人。

“当时大人教我们背下大伯父的名字和住处，并在每个孩子腰间绑了金条，茉书年纪最小，让奶妈专人抱着，便上了路。

后来遇见盗匪，全家人走散，我和叔母靠着腰上的金条，花上大半年时间找到伯父家，到达时家人都已经到齐，独独茉书不见踪影，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她，却杳无音讯。”

“茉儿，你听见没？你说对于寻找亲人不存希望，但奇迹发生，你的亲人就在你身边。”轩辕弃对她喃语。

谁说世上不存奇迹，眼前不就是？奇迹……奇迹！

“对，所以我们要相信奇迹，相信茉书一定会好起来。”锦书拉起轩辕弃的手，振奋说道。

“王上，若照茉书说的二十天生命，我们还有十五天可以用，请王上广召民间奇人异士替茉儿治病，只要我们不放弃希望，茉儿一定有救。”

“真的有救吗？”

“是。”锦书笃定。

这个笃定，让轩辕弃恢复往昔自信，是的，他不放弃，他会成功，他一向是成功的男人不是？

轩辕弃每天在茉儿耳边诉说同样的话，他的心、他的爱、他的妥协和他们的未来。

他相信奇迹，也逼她相信；他不放弃希望，也不准她放弃，即使日子一天天过去，茉儿醒来的时间和次数，少到几乎等于零，但他始终相信，这一劫，她会熬过。

轩辕弃抱着茉儿看奏章、抱着茉儿处理国家大事，也抱着茉儿吃饭睡觉，一刻都不愿将她自手中放下。

他亲自喂她喝水、为她擦去呕出鲜血、为她更衣洗面，锦书几次要帮他，他都不愿意，他要将来不及对茉儿的温柔，全做齐。

“王上，让我来。”

锦书接手巾帕，搓洗干净，回身为轩辕弃怀里的茉儿拭去嘴边残血。

“茉书，你要有信心，相信自己会好起来，叔父叔母找你二十几年，日里夜里，每回想起总是心疼，对自己坚持点好吗？让他们有机会宠你、爱你，有机会弥补过去。”

这个妹妹呵，善良得叫人心疼，是怎么样的生活养出她的宽恕性情。

“启禀王上，太师傅令沐文求见。”

“宣。”

令沐文进屋，看看锟书再看看茉儿，这些天弟弟和弟妹进宫，只得见女儿一面，两个夫妻伤心于女儿多舛命运，终日泪眼相对，只能从轩辕弃对茉儿的看重里，获得几分安慰。

至上大喜，日前贴的榜文召回当年为王上解毒的正觉大师，他正在宫外候传。”

正觉……轩辕弃眼睛一亮，是他？茉儿有救了。

“快宣。”

轩辕弃的眼里出现生气，他高兴地抓起锦书的手，大声嚷嚷：“茉儿有救、茉儿有救了！”

锦书温和一笑，想提醒王上，他失态，但曾几何时，见他那么高兴过，偶尔失态，没有关系吧！

不一刻，正觉大师带着一名年轻徒弟进屋，把脉、喂丹丸、开药，一气呵成，他没有御医们的面带难色，态度从容自若，仿佛这个毒只是小事一桩，为难不了他。

他的态度让轩辕弃吞下定心丸，没问题，她会好起来，肯定。

“正觉大师……”

轩辕弃开口，正觉对他合掌鞠躬，阻止他的问话。

“茉儿姑娘的病情无碍，十日之内必醒，再以温热药补养身子，三个月内身体定复原痊愈。”

“多谢大师，轩辕弃感激不尽。”

正觉拂开长髯，微微一笑，情缘情孽，端看个人。

“贫僧有个不情不请。”

“大师请说。”

“贫僧想以一命换取一命，我救下茉儿姑娘，请王上饶我徒儿一命，好让我那痴徒儿了却俗世尘缘，遁入佛门。”

“您徒弟？”轩辕弃不解。

“慧净，你与王上谈谈吧！”侧身，他让慧净与轩辕弃面对面。

“是你？”他是欧阳御！在全国发动抓人命令中，他竟大大方方站在他面前？

慧净依恋地看了床上的茉儿一眼后，转头问轩辕弃：“我们要在这里谈吗？”

欧阳御的眼光让轩辕弃很不舒服。

“不，我们出去。”他领身往外。

走入御花园凉亭，轩辕弃停下脚步，转头，态度桀骜。相较于轩辕弃，几个月的佛法修行改变了欧阳御的气度。

“茉儿是无辜的，当时，她并不晓得我给她的红布巾有什么用途。”欧阳御陈述往事。

“我知道，茉儿告诉过我了。”

“以你多疑性格，你会相信她？”

“没错，我信她。”他只恨自己相信得太慢，让茉儿多吃苦头。

“我将她打昏，带离王宫；我恐吓她，如果她敢离开我，我宁愿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进宫行刺你。她听进我的恐吓，答应不离开，王年当中，我用尽心机，逼她对你死心，她用尽方法劝我为帝为寇，天数命走；她要我念兄弟亲情，不再与你为敌。”

这才是三年中，她不出现的真正原因？

“她也拿相同的话劝我。”茉儿总是原谅迫她、害她的人，包括轩辕弃自己。

“谷中岁月，我们相敬以礼，从无逾矩。”

“我知道。”

“她把所有事情统统告诉你？那她有没有说，我曾以酒醉为由，想迫她就范，她用剪刀在腕间狠狠刺下一刀，用血、用性命向我控诉，她不可侵犯？”

原来，她手上的疤痕是这样来的，轩辕弃摇头。

“她告诉我，你是君子。”

“不，我一点都不君子，我逼她嫁我为妻，她若肯首允，我便放弃重新组织兵士，发动战争的念头。她说她可以在谷中陪我一辈子，却无法嫁我为妻，因为她的身心早已交给你。”

是的，相同的话，他在夜里的花园中听到过，可是，他竟蠢得认为那是谎言，轩辕弃啊轩辕弃，你才是蠢得可以。

“我告诉她，你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我说你画了告示非置我们于死地，我告诉她，你娶令沐文之女为妻……

“我说了无数的话，她只是淡淡向我说对不起，笑说她的心里住了人，只要心还在就会幸福，至于人……你们会在梦里相聚。

“直到这时，我怎还能不看破，所以我出家了，出家前，我问她恨不恨我？她居然说不恨。”

“她的生命中没有恨字。茉儿中毒后，写给我的纸笺上只有短短几句话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她无恨无怨，坚持爱我到最后一刻，坚持不与君绝……”

不落泪的男人红了眼眶，遥望天际，这份恩爱，他怎生偿还？

“我们两个大男人都败给她了，谁说弱水无力，涓涓滴滴穿谷透石啊。好好照顾她，若她命中注定有苦有难，至此，总该结束了。”欧阳御喟叹。

“是，苦难结束，她有权幸福。”

四目相交，他们眼中不再存有仇恨，剩下的是包容和祝福。

“很好，贫僧告辞。”

合手行礼，了却凡尘，自此他不再是叱咤一时的欧阳御。

夕阳西下，将欧阳御的影子在背后拖出长长一道，他迈步走向他的全新人生。

二十年后，一代高僧慧净法师四处宣扬佛法，照护无数百姓心灵，两个兄弟各自以自己的方法造福千万人民。

尾声

京城南方十里处，有一座桃花源。

说也奇怪，名字叫桃花源，村子里却遍植茉莉花。

这里啊，最有名的是茉莉花酒，那是全国各处都品尝不到的佳酿，想喝？没问题，走一趟桃花源吧！

桃花源里最有名的除了茉莉花酒之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名医，周华佗、林华佗、王华佗……这些华陀全是一个叫圣女的神医给训练出来的。

每年春季，这些华佗都会到全国各地为人义诊，直到夏至过后才回到桃花源，自然也有人在外地落脚生根，对这种情形，圣女神医可是举双手支持。

这个桃花源，还有件怪怪事儿，那就是圣女神医的丈夫。

这男人不晓得是做啥营生，每个月里总有半个月不在家，商人嘛，经常不在家也没什么好奇怪。

怪就怪在，他回家时总有十几个武功高超的大侠跟着；怪也怪在，他在家时，老有一大群一大群服饰华丽的贵客来访，关起门来，谁晓得他们在说什么？而且还神秘得很，十几个大侠守在门外两丈处，不准旁人靠近。

这天，那群怪怪的客人回去后，圣女神医挽着丈夫的手在村里散步。

她靠在丈夫肩上，笑盈盈说话，诉说分别十几日里，发生的大小事情。

“灿儿昨儿个爬树摘桃，吓得文公公到处喊人叫救命，他居然自己平平安安爬下来呢！却急得我们一群人满身汗，文公公说这孩子，准是像你，将来习武功肯定容易。”

茉儿的话没逗出轩辕弃的笑容，他的嘴角绷得紧紧。

没法子，再说一件事吧。

“小紫儿很喜欢钟大夫，我决定等钟大夫义诊回来，找个时间上门提亲，你答不答应？”

轩辕弃还是不理她，不过理不理都不打紧，反正小紫儿的婚事有她这个正主儿打理，问他……只是基于礼貌，口头问问，通知一声。

“好吧，我再说一件，昨儿个李大娘问我：‘灿儿他爹是做什么的啊，怎老有京里贵人上门找他？’“我实话实说啦，我说：‘灿儿他爹是做帝王的。’

“李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回答我：‘没错、没错，我们家虎子他爹也是干帝王的，成天歪倒在家里，啥事都不做，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天生的帝王命。’

“小紫儿、小凌儿和文公公听了，笑弯腰；李大娘走后，他们说：‘咱们家的王可没虎子他们家的王好命。’唉……为了养活我们家六口人，辛苦你了。”

轩辕弃的笑意，只闪过一闪，遂又恢复严肃。

“不笑？好吧，我再说的事儿，你可不准不搭理我。弃，你别老让大臣们来这里了吧，村人们觉得好奇怪，而且要大臣们跑这一趟，似乎过分。”

“那是他们的工作职责，怕累的话，可以卸官回家养老。”他果然搭理她。

“其实不到半个时辰的车程，想你的时候，我可以进宫看你，你不用常常往我这里跑。”

“你肚子里又怀了孩子，还想跑想跳？”瞪她一眼，他正是为这件事在发脾气。

“别气、别气，我是大夫，能把自己照顾好。”

“你上回也这么说，结果呢？”

结果难产，她痛了两个日夜，差点儿痛去一条小命，从此他恐吓她不准再受胎怀孕，没想到，茉儿又偷偷坏了孩子。

“没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打算吓我多少次才高兴？”

“我又没故意要吓你，不过，我保证这回不会，这回啊，我不生调皮男生，要生个又乖又听话的女娃儿，最好啊，她长得像我，等她长大一点，你回宫时带着她，就不会成天到晚想我了呀。”

所有的甜言蜜语她全用上了，只盼哄得他展颜。

“你的保证我不相信，这回你给我回宫里待产。”

“不要，我在这儿才安全呢，这里有一大堆大夫，你自己也知道的，他们的医术可不比宫里的御医差。”

一想起王宫，她就头皮发麻，掌礼的桂嬷嬷、宝嬷嬷、琴嬷嬷……也只有锦书堂姐受得来。

“你……”

“什么你我，上回还不是你害的，每天都要我帮你穿衣服、梳头，什么事都不自己来，我就是太辛苦了，才会难产，要怪，就怪锦书堂姐把你惯坏。”

帮丈夫穿衣服梳头会难产吗？谁知道，她是大夫，说了算。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那些事我自己来，你就不会有问题？”

轩辕弃不是白痴，但这些年，他要求自己相信茉儿出口的每个字句，就算是被蒙骗，他也乐意。“当然。”

“好吧，我做。”

“是嘛，这才乖。告诉你哦，这几天，我忙得不可开交。”

“你不是说太辛苦会难产？”

看吧，才说嘴就打了嘴。

“嗯……我这两天才晓得有孕，之前不知道呀，好啦好啦，接下来我会分外小心，你晓不晓得我在忙什么？”

“忙什么？”

“我请人摘了好多茉莉花苞，晒干，缝进枕头里、棉被里，这回回宫，你带着，夜里你会闻到茉莉香。”

“这种事情只有你想得出来。”

“我聪明嘛！”

她让他惯上天啦。

“聪明？你再笨不过。”打横抱起茉儿，他舍不得她走太多路。

“锦书堂姐还好吗？”

“不知道。”他很久没见到她，不过他听太监说过，锦书将后宫打理得很好，他早就知道锦书是个人才，可惜身为女子。

“玉津好吗？”茉儿问，玉津是锦书的孩子，比灿儿大了将近两岁，很少年老成的一个孩子。

“听说开始念书了。”

听说？这个爹爹当得真失职，可怜了她的锦书堂姐和小玉津。

“我有几个消息带给你。你哥哥下个月要娶亲，你父母希望你回去热闹热闹，之后，他们打算长住在这里，所以你回娘家那段日子，我会派人到这里盖宅子。”

“我知道了，下回……让锦书堂姐和玉津来这里住几日吧！”

“王后不能随便离开京城。”

“也对，万一锦书堂姐迷上这里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想回去，你不又要费心选个新王后？”茉儿笑笑说。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傻气，不要荣华富贵，只求自由和爱情？何况，我记下你的话了。”捏捏她的鼻子，也只有这个笨女人才会视富贵如粪土，也只有这样一个只要丈夫不爱帝王的女人，才能获得他的全心爱情。

“我的话？什么话？”茉儿反问。

“我再不给任何女人机会，为我开战。”

他从不说甜言蜜语的，但这句话比蜂蜜更香更甜。茉儿窝在他怀里，心涨满满的……是爱情……

迎面，李大娘走来，她笑着向两人打招呼：“神医啊，你们家的帝王回来啦，可得好生伺候哦。”

“当然，李大娘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回去伺候我们家的闲帝王啊。”

这回，轩辕弃开口大笑，原来当个王这么容易，只要有一个女人肯对你死心塌地，你便是个王，那么，前些年他东征西讨不知所为何来？

茉儿看着他的笑，值得了，再多的苦，融进爱情，亦是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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