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女3]《媚人泪娃儿》

作者∶惜之

申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天大寒，瑞雪纷飞，地上积层厚雪，单薄的孟家女儿一字排开，跪在府衙门前。

她们十个身体瑟缩，红唇冻成青紫，但握紧的拳头表明了她们的坚持。

“蓝儿，先带妹妹们回家，不要再跪了，大老爷不会放你爹出来的。”陪她们一起来的王大叔，舍不得小娃儿受苦，想拉起她们四人。

她们是石头村里，孟秀才的女儿，孟于蓝、于青。于橙、予墨。

石头村顾名思义满地石头，不易耕作，幸好有一弯澄澈溪流，带来少许渔获，让石头村民不致饥寒交迫。

连着两年大旱，石头村里的男人，纷纷往扬州城里找工作，赚了钱好送口石头村养家话口。王大叔是这样，李大伯是，张大哥是，孟秀才自然也是。

去年，孟秀才受聘，到城里苏老爷家教导公子。小姐读书习字。临行前嘱咐她们要好好照顾体弱的娘亲，四个乖巧女孩应了，尽心尽力张罗起一个家庭。

年初，她们的娘亲熬不过一场风寒，病逝家中，她们托人到城里找爹爹回家，哪里知道，恶耗接题而至。

回乡的张大哥带来口讯，说她们的爹爹被关人府行大牢。

草草葬过母亲，四姐妹带着简单行李，一路迢迢来到城里找王大叔帮忙。经四方打听，才晓得事情经过——苏府姨娘丢了几样首饰，家丁追寻不着，后来居然在孟秀才房里找到，加上大小姐和二少爷指证历历，说他们经常看见夫子在组的楼只附近鬼祟这一来，人证物证齐全，孟秀才被判服役三年。

“大姐，爹爹不会偷人财物，是不是？”年纪最小的墨儿问。

“当然是，你忘记了吗？爹爹是怎么教我们的？”年方十岁的蓝儿回答。

“爹爹说，不义之财，不取；不义之事，不做。”青儿接口，她是孟家老二，身体最弱，她呵着冻僵的双手，小小脸蛋苍白无血色。

“爹爹是被诬赖的，我要他们还爹爹一个公道。”橙儿义愤填膺。

“就算想替你们的爹讨回公道，跪在这里也没用处，要不，咱们先回村里，大伙儿凑凑银子，请一名状师帮孟秀才翻案。”

“王大叔，请状师要很多银子吗？”天真娇憨的墨儿问。

“这行情……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可以托入打听。”王大叔抓抓头，想不透自己怎么会成了她们的救命浮木。其实他不过是个粗人，字没认得半个，只是看到无依的小孤女，谁都会想伸手扶上一把。

“再贵，我们也要找回爹爹的清白名声。”急躁的橙儿说。

“既然如此，我们先回去吧！回去想办法将爹爹救出米。”蓝儿站起身，将青儿扶起。

在一行人将转身离去时，府衙大门开启，四人齐回头望。

“喂！你们是不是孟秀才的家属？”

“我们是，官大爷，你们要放我爹爹出来吗？”墨儿冲向前，不顾一脸眼泪鼻涕，拉住官差衣袖问。

“你们等等。”他不耐烦。甩开墨儿，回头向里头招呼。

没多久，扛着破草席的差爷走出来，把手中东西往地上一搁，大声宣话。

“孟秀才犯窃盗罪，罪证确凿，判刑三年，今晨在狱中畏罪自杀，遗体发还家属安葬。”

“畏罪自杀？不可能啊！爹爹向来义理，他不愧灭、不愧地，为什么要畏罪自尽？是不是你们伤他、刑他？还是你们弄错？”橙儿追着离开的官差后头问。

官差见她年龄小，不与她计较，一个动手，把她推倒在满地银白间。

蓝儿伸手，颤巍巍地打扑草席一角，泪水成串滚下，还没掉到地面已成冰珠子。

是爹！他不合眼，他死不甘愿啊！

“爹爹，您不能死，您死墨儿就没有爹爹了，墨儿不要、不要啊……”墨儿趴在孟秀才身上，声泪俱下。

橙儿听见墨儿的哭嚎声，跪爬到爹爹身边。“爹，是您弄错，还是他们弄错？您不会自杀的，是不是？您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损伤，您怎会伤自己？”

橙儿从小活泼好动，身上常常弄出坑坑疤疤，让娘看得好不心疼，自从爹爹跟她说上这话之后，她开始仔细起自己的安全，不再让娘心疼不舍，可……爹，他怎能让她们姐妹伤心？

“爹，这回青儿听话，不哭。您常说，青儿爱哭不好，青儿的泪换不回既定的事实，我懂了，我会用力量改变事实。就算一生为奴为婢，我都要赚足够的银子，为您请来一个好状师，还您一个光明磊落的名声。”

“青儿说得对，橙儿、墨儿不哭了，我们要留着力气为爹爹翻案，让世人知道，爹爹是个饱读诗书、贤达明德之士。”蓝儿敛去泪水，记取身为大姐的责任。

话说到这里，孟秀才的眼睛缓缓闭起，仿佛安了心，不再牵挂。

“你们能这样想最好。走！我们先将你们的爹送回石头村，跟娘葬在一起。之后的事，再好好参详该怎么做。”王大叔说完，忙起身雇车。

点头，四个懂事女娃，拭去泪水，为爹爹整理遗容。

葬过爹爹，蓝儿、青儿、橙儿、墨儿在爹娘坟前许下誓言。

夜里，四个小女孩坐在爹娘生前的木板床上，围成一个圈圈儿；明天大家就要跟着牙婆（注）离开，各分东西了，今晚，谁都睡不着觉。

蓝儿拍拍妹妹们的肩膀，抚抚她们的头，要是有能力，她怎舍得让她们离开身边。垂首，她从袋中拿出帕子，打开帕子，里面包着四块断玉。

“这是爹爹娶娘的时候，送娘的玉镯子，娘病重时，硬要将它从腕间拔下，不小心摔断了，娘嘱咐我，把它们镶成链子，让我们一人一条，戴在身上作纪念。眼前，大姐没钱镶链子，你们一人一块，带在身上吧！”

碎玉送到妹妹手中，冰冰的小手相触，一阵鼻酸，两颗圆滚滚的泪珠从青儿眼眶里滑下。

“青儿，你的身体最弱，到王府去帮佣，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染上风寒。”

“大姐，青儿知道，我们约了十年不是？十年后我一定会回到这里，带着挣下的银子，给爹爹请个好状师。”青儿承诺。

“对，我们不但要告倒苏家，也要将昏庸愚昧的县令——吴知才，给告出一鼻子灰。”橙儿忿忿难平。

那日，领了爹爹回来，村里的姨婶叔伯看过爹爹身上的累累伤痕，都认定爹爹不是自杀，而是用刑过度，熬不过，才会离开人世。

“橙儿，你这急性子最让我担心，要记得，到长孙家你是当婢女的，凡事要柔顺，要听主子的话，不要过度谈义气、处处讲公平，面对主子，你没有对峙的权利，知不知道？”看着三妹，眉峰珑起，蓝儿很难不操心。

“大姐，我知道啦！我会听话、不顶嘴、不乱发脾气，努力当个好婢女，存够钱替爹爹翻案。”橙儿点头，下定决心。

“墨儿……”蓝儿刚刚开口，墨儿就接下她的话。

“大姐，我知道，墨儿年纪小，家事做得不好，到景老爷家里要多看、多听、多学习奇#書*網收集整理，受点委屈没关系。”墨儿懂事地说。

“知道就好，要牢记十年之约，十年后的腊月初十，一定要回到石头村，我们的家里。”蓝儿重复提醒。

“我们会的。”交握着彼此的手，不管分隔再远，她们的心永远相系一起。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四颗小小的头颅紧挨在一起，这一别……将是十年呵！

注：牙婆是专为府宅官员、富豪人家，买丫头、宠妾、歌童舞女……的女性人口贩子。

第一章湿答答的头发一根根黏在脸庞，点点污泥溅满橙儿衣裳，她狼狈极了，拨开头发，露出眼睛，跪上木条椅，掀开帘子，她想看看天亮了没。

“我的姑奶奶，你乖乖别动行不行？咱们驴车轮子歪掉一边，你再把重量全往那里靠还得了，要真翻车，受苦的可是你那两条腿。”吴牙婆叨叨碎念个没停。

“吴大婶，我全身发痒，可不可以让我洗洗澡？”

昨儿中午一场大雨，车夫没看准路，车居然驶进泥坑，睡在车上的橙儿被推醒，下车帮忙拉驴，弄得一身黏糊糊。

好不容易处理成，已经夜半，车夫央求牙婆先找家旅店投宿，牙婆一口拒绝，说她和长孙家约定，夜里把橙儿送到。出这场意外，她一颗心慌糟糟，哪有时间再投宿休息，于是他们连夜赶路，想赶在天亮前把人送入门。

“乖丫头，你忍忍，吴大婶拍胸脯保证，一到长孙家，他们会马上烧水把你洗得干干净净。”不准橙儿看窗外，吴大婶自己却。频频掀高帘子往外瞧，车外雨不停，灰蒙蒙的云层压着天，揪心皱眉，时辰可耽误不得呀。

想顶回去的话儿哽在喉间，大姐的嘱咐言犹在耳。她要忍耐扮演乖婢女。躺回细长的椅条上，闭起眼睛，橙儿强迫自己入睡，但车子颠颠簸簸，震得她全身骨头酸痛得不行。

雨停，驴车的速度这时候加快，牙婆方露出黄板牙笑得心开。

“看样子，天亮前就能赶到长孙家，只要别错过时辰，想来长孙老爷不至于太生气。”她自言自语，喃喃说着，紧绷舱脸部线条放松。

“吴大婶，你在赶什么时辰？”橙儿躺不住，坐起身问。

牙婆睇她，千思万绪在头脑里转过，这事儿要老实告诉橙丫头吗？

每年长孙家要新丫头长工，都是她接的生意，如果瞒着不讲，到时橙儿在那里闹起来，会不会闹得她里外不是人？往后，要是断了这条生意，她怎划算。

盘算盘算，还是老实同她讲才好，不过，总要想个说法，让这丫头心甘情愿。

吴牙婆和长孙家素有往来，一年多前，长孙家大少爷得种怪病，刚开始是头昏脑胀、全身无力，到最后连床都无法下。

长孙老爷、夫人四处延医总没见好，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儿子情况越来越差，求神拜佛都不见效用，情急之下，听从奶娘建议，想找个小新娘来冲冲喜，事已至此，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们只得四处请托牙婆寻找合适的小女孩，这年头虽不是大丰收年，至少人人暖衣足食，谁会拿自家闺女的一生幸福开玩笑。

正巧吴牙婆知道孟家发生的不幸事故，便送上孟家四个女孩子的八字，一合算之下，橙儿和长孙家大少爷居然是上上之作。

事至此，为赚上这笔媒人赏银，顾不得良知，也管不了手中的十年契约，先带橙儿上车再说。

至于十年后……小小娃儿哪有那么好记性，人长孙家门，好日子过得多，什么石头村、姐妹情还不忘得一千二净。

只是眼前……总要先哄了她再说。

“橙丫头，那日听你大姐说，你们要分头赚银子好替爹爹平反冤甲，是不是有这回事？”她找到下话点，笑咪咪替橙儿拨开额前乱发。

“是啊！等我们存够银子，要一起回石头村。”

“天可怜见，你们真孝顺，寻常男人不见得能做到的事，四个小女娃儿就敢去做，你们爹娘可真有福气，只不过……听说那苏家财大势大，这场百司恐怕……”说着，她摇摇头叹息。

“打不赢吗？”她杏眼圆瞠，眼底满是惊愕。

“我又不是青天大老爷，问我哪作得准，你晓得吗？和一个家财万贯的富翁打官司，没有后台和大笔银子四处打点，根本没机会赢。”

“我们姐妹赚的银子加起来还不够？”

橙儿一直以为够用了，之前她们询问过，一张状纸只要三百两银就能写成。

“傻丫头，当然不够，你们姐妹合起来，了不起赚个五百两银子，那点钱顶多请人写写状纸，府衙的大门根本进不去，不过，我想你们爹娘在天上知道也能安慰了。”拍拍她的肩膀，她满面慈蔼。

“要怎样才能有后台和很多很多银子？”橙儿急问。

“是有个办法，不过对你……唉，我还是别贪心，赚这种断送人家好女儿的银子，我会不安心的。”连连摆手、摇头，吴牙婆忙道：“当我啥事都没讲。”

“吴大婶，求你说说，让我当个参考，我不见得就照你的办法做。”

“好吧！我说，你随意听听，别认真了。咱们今天要去的大户人家，主事的长孙老爷为人忠实厚道，他靠间杂货铺子为生，几年下来倒也生意兴隆，铺子越做越大。

长孙老爷娶一妻一妾，各生一个儿子，大房儿子长孙继祯去年得种怪病，大夫诊断不出毛病，身子却一天天弱下来，于是有人建议给他娶房媳妇冲冲喜，说不定一冲喜，人就精神起来。

可……谁家舍得把闺女嫁进门，弄得好，两夫妻一生顺利平安、荣华富贵，自然是幸福，万一不成呢？年纪轻轻就当寡妇，虽说往后能分得一房财产，口袋饱满，富富贵贵一辈子，可终是绑了个寡妇身份……“”一房财产……会有多少啊？“橙儿已经开始盘算那笔”遗产“。

“少说也上万两，到时别说告苏家、告县老爷都告得倒。”牙婆说得夸口。

最坏的状况会分到上万两银子？橙儿忙大喊：“我要、我要，吴大婶，你告诉长孙老爷，我愿意当冲喜媳妇。”

“丫头，我说过，这话听听别认真，你怎就一头热？要想清楚，万一当寡妇，你这辈子就没了依靠，往后孤独一人挺凄凉。这种乌心钱，我是绝对不赚。”见橙儿已经上钩，她又一番矫情，把戏作足。

“我可以靠我自己，才不用去靠别人，吴大婶，求求你，我真需要银子告官，不然，我爹爹会伤心难过。求求你啊……”她扯起牙婆袖子央求。

“不行，我和你大姐说好，只订十年契约，到时……”她犹豫。

“我会跟大姐说清楚，她不会生你的气，我保证。只要能帮爹平反，大姐会谅解。”她下定决心。

“你确定要这么做？”

橙儿认真的表情，让她有会儿失神，突然：她后悔起自己的做法。利用一个孩子的孝心……她似乎做错……

“我确定，绝不反悔。”

橙儿不反悔，可是吴牙婆已经反悔，一时间她想叫车夫调转回头，却又想起长孙家是她的大客户……

见她半刻不语，橙儿等不及，又拉起她的手说：“拜托拜托，吴大婶，你也不愿意我爹死不瞑目，是不是？”

“好吧！既然这样，我跟长孙老爷说说去，成不成还不得准。”理智和良心交战到最后，她向现实低头。

“你肯帮我，橙儿感激不尽。”

“说什么感激，但愿你真能让长孙少爷身子痊愈，从此小俩口过着幸福快活的日子，才是我衷心盼望。”

牙婆搂过了橙儿，这样一个孝顺孩子……她的良知催痛她，她也不是个无心人，“皆是为生活贪嗔……

拉起橙儿的手，她又说：“答应大婶，好好照顾长孙少爷，一定要帮他好起来，你是个福气娃儿，往后我还要托你的福。”

“嗯，往后我有好日子过，一定不会忘记吴大婶。”橙儿笑着承诺。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她喃喃自语。仰头对天，她乞求上苍，赐福给这善心孩子。

天色在她的愧疚中渐渐清明，驴车也在声声催促中抵达长孙家大门。

∷∷∷∷∷∷∷∷∷∷∷一下轿，三、四个大姑娘拉住橙儿就往房里跑，话没说清，一人一手将她的衣服全脱精光，还不及反抗，橙儿整个人已经被泡人大木桶里。

木桶里铺满花瓣，花香味袭上她的脑门儿，温温暖暖的热水熨红了她的皮肤，真想一动不动，好好泡泡香花澡，这是多奢侈的享受啊！

往昔，她们在家里哪能有那么多水洗澡，要是大姐、二姐和墨儿也一起来洗，一定会很开心，墨儿调皮，准会把花瓣捞在一，块儿玩天女散花……

突然，一只手拿着湿布滑过她的颈项，打断她的幻想。

啊！她的身子被人家看光了啦，猛地一想，她挺身想站起来，而她们将她压下，上上下下，一群人弄得满身水不打紧，连地板上也积出许多小水洼。

多羞啊！又不是小娃娃，哪还让人帮忙。

“不要、不要，你们不要弄我。”橙儿忙推过那只大手。

“我们不帮你，待会儿老爷要发脾气的。”一个穿碧湖绿长衫的姑娘说。

“是啊，时辰快到了，咱们得快些才成，否则冲喜不成，怪到咱们头上，谁担得起罪过。”穿着秋香色的女孩子说。

“冲喜？你们家老爷答应让我当媳妇？”橙儿愣了愣。

“没错，你这么标致的小姑娘，老爷当然会答应让你当媳妇，不过你要乖乖别动，让我们快快将你打扮起来。”藕色衣服的姑娘敷衍她，并把一桶热水又往木桶里倒。

这时吴大婶敲门进来，快步走到她身旁。“橙儿合作些，长孙老爷要你当媳妇，等会儿拜过天地，你就有炸肉和肥鹅可吃。”

炸肉、肥鹅，橙儿的口水差点儿流下来。于是，她手不动、脚不动，随时随地带着一脸盎然笑意，等着当长孙老爷的媳妇儿。

终于，慌慌乱乱，帮她着衣的，替她匀粉梳髻的，为她着履系带的，一屋子人离开。

橙儿松口气，端坐在软绵绵的床铺上，像坐上云端，虚虚浮浮不切实际。吴大婶没说错，长孙家的确有钱，往后要告官的事情有了仰仗，她心底踏实许多。

扯扯身上的簇新嫁袍，滑滑软软，套在身上像穿了一身柔云，橙儿从来没穿过这种布料，她猜想，天上织女裁成的霓裳羽衣，差不多就是这样儿。回想刚刚的一团忙乱，她偷偷笑开，随着她的笑，红头巾跟着摇晃。

“你在高兴什么？”一个男孩子的声音突地传来。

橙儿挑起红盖头，抬眼打量。

“你为什么闯进我的房间？”她不怕他，虽然他一脸怒气冲冲。

“你的房间？说笑话，这是我们长孙家的地盘，几时起变成你的房间。”

“你们长孙家？你就是要和我成亲的少爷。”橙儿问。

他至少比她矮上半个头，全身肥胖胖，两坨肉挂在脸颊两侧，红红的菊花肉上满是怒气，怎么看都不像病重少爷。

“娶你这个野丫头当老婆？我又不是倒霉鬼，将来啊，我要娶大家闺秀当妻子。何况，你不过是个冲喜丫头，我大哥才不喜欢你咧！”说着，他张口咬下手中果子。吞吞口水，她很饿了。

“只要拜过堂，我就是他媳妇，管他喜不喜欢，他都要认。”抿起唇一笑，他自称是她未过门相公家的弟弟，换句话说就是吴大婶口中，妾室的儿子。很了不起吗？她也没说她喜欢破病少爷，想嫁纯粹是为银子。他活下来，她人财两得；他死啦，她还有一万余银可以告官司。从哪个方向算，她都不赔本。

“哼！我娘没说错，你是骚蹄子，专为我们长孙家财产才嫁进来。”

“没错！我是为你家财产才‘下’嫁。你娘不也是，否则哪个女人没事不当正妻爱当妾。”瞄一眼，打个呵欠，她懒懒。

“你敢骂我娘？我要去告诉我爹，叫他不要你这个坏女人当冲喜丫头。”

“原来骚蹄子是句称赞话，对不起哦，我误会你娘的好意。”橙儿不理他的威胁。

“你……”他一句话答不上，一张脸涨得老红，手指着她的脸，狠狠地咬口果子，仿佛将她当成手中果子，摆进嘴里碎尸万段。

“我很饿，没事你不要把果子咬在嘴上，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会联想到拜拜时的大猪公。”手放下，红色的头盖巾挡住他肥胖身影。

“你欺侮我！我要去告诉娘，往后你当我家媳妇，她有权利整治你。”不过是妾，想整她，省省吧！

她不理他，他气得往前几步，手一抓，将她的红盖头扯下。

哦！他靠得好近，她都能闻到成熟果子的香味了。

饥肠辘辘，腹中冤枉声此起彼落，她有一忽儿失神，想伸手抢过肥仔手上的果子，幸好理智里的炸肉肥鹅救下她的形象，舔舔唇，她再次端坐整齐。

“继善少爷，您在这里，满园丫头到处都找不到您，几乎要把房子翻过来。”刚刚穿藕色衣服的姑娘走进来，看见肥仔连忙大声嚷嚷。她这一喊，喊进了一大群人。

“如意，你很讨厌呐，不会小声……”继善的话让人从中截下。“继善，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拿你嫂子的头巾？”留着八字胡的长孙老爷怒问，继祯的病已经搞得他心力交瘁，他还在这当头搅和。

“你不准欺侮我的小媳妇哦！”长孙老爷的正妻走来，轻轻取回他手中的红帕子。转到橙儿面前问：“你叫橙儿是吗？对不起哦！继祯的病很重，我们等不及将婚事筹备完善，就急忙赶办喜。事，下回，你们圆房夜，娘保证，一定给你们盛盛大大再热闹一回。”

她喜欢这个“娘”，橙儿对她轻笑。“我觉得很好。”

“真的吗？往后继祯要麻烦你多照顾。”

拍拍她的小手，长孙大奶奶拉拉橙儿，这女孩子虽是小户人家出身，却雍容自若，一副大家闺秀气度，毕竟是念过书的孩子。

“我会努力，为他也为我自己，我要让他健康起来。”她说得笃定。听了这句话，长孙夫人眼里蓄满泪水，大夫都不敢对她说上这样一句自信话，橙儿竟然说出口，怎能教她不感动。“我把继祯托给你了。”

“嗯！”她郑重点头。

“快快快，快把继善少爷的衣服穿戴起来，吉时快到了。”媒婆的急声催促，催动满屋子人动作。

有人过来替橙儿将头发扶齐，再添丹笔，把她已是精致的小脸描绘得更加漂亮，红帕子盖起，她的视线又落在穿着绣花鞋的脚上，鞋子有些夹脚，嫁裳却又过大，一不小心就会跌跤。

不一会儿，锣鼓喧天，喜娘将红彩带一端交到她手上，橙儿紧紧握住，另一手没忘记去提提过长下摆。

走下床，代哥哥迎亲的继善兴起坏心眼，用力扯拉彩带，下一刻，橙儿差点摔倒，幸而她平日常运动，动作灵活得很，才站定身子，她就跨出大脚步，绊上他的后脚跟。砰！肥胖的身子直直贴上地板，橙儿忙扔下彩带免得遭池鱼之殃。

刚刚的情况大家都看得分明，长孙老爷过来，提起继善的衣领，口气严厉地说：“今天是你哥哥的大日子，你要不给我安分，等明儿个看我怎么处罚你。”接下来，几个奴仆走过来替他拍衣整裳，擦脸拭手。他转脸，狠狠瞪过橙儿一眼，然她的脸遮掩在红巾下，他的愤怒只能对自己。终于，人群热热闹闹转往大厅，只有八字相冲、不被允许参加婚礼的二奶奶躲在槐树后面瞪眼。

自儿子进房闹事开始，她就在窗外偷瞧偷听，满肚子火正无处发泄，偏又来场儿子跌得狗吃屎的闹剧画面，这下子，她和橙儿的梁子结大了。

“死丫头，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让个脚踩棺材的半尸起死回生！”冷冷一笑，她腻了当老二，这回，她要母凭子贵、要坐上主母地位，谁也别想拦她。

上这样一句自信话，橙儿竟然说出口，怎能教她不感动。“我把继祯托给你了。”

“嗯！”她郑重点头。

“快快快，快把继善少爷的衣服穿戴起来，吉时快到了。”媒婆的急声催促，催动满屋子人动作。

有人过来替橙儿将头发扶齐，再添丹笔，把她已是精致的小脸描绘得更加漂亮，红帕子盖起，她的视线又落在穿着绣花鞋的脚上，鞋子有些夹脚，嫁裳却又过大，一不小心就会跌跤。

不一会儿，锣鼓喧天，喜娘将红彩带一端交到她手上，橙儿紧紧握住，另一手没忘记去提提过长下摆。

走下床，代哥哥迎亲的继善兴起坏心眼，用力扯拉彩带，下一刻，橙儿差点摔倒，幸而她平日常运动，动作灵活得很，才站定身子，她就跨出大脚步，绊上他的后脚跟。砰！肥胖的身子直直贴上地板，橙儿忙扔下彩带免得遭池鱼之殃。

刚刚的情况大家都看得分明，长孙老爷过来，提起继善的衣领，口气严厉地说：“今天是你哥哥的大日子，奇#書*網收集整理你要不给我安分，等明儿个看我怎么处罚你。”接下来，几个奴仆走过来替他拍衣整裳，擦脸拭手。他转脸，狠狠瞪过橙儿一眼，然她的脸遮掩在红巾下，他的愤怒只能对自己。终于，人群热热闹闹转往大厅，只有八字相冲、不被允许参加婚礼的二奶奶躲在槐树后面瞪眼。

自儿子进房闹事开始，她就在窗外偷瞧偷听，满肚子火正无处发泄，偏又来场儿子跌得狗吃屎的闹剧画面，这下子，她和橙儿的梁子结大了。

“死丫头，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让个脚踩棺材的半尸起死回生！”冷冷一笑，她腻了当老二，这回，她要母凭子贵、要坐上主母地位，谁也别想拦她……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章匆匆行过大礼，橙儿被送进房间。一时间，热闹喧腾在前头，全与她无关。

在椅子上坐好久，过大的凤冠压得她喘不过气，还有吴大婶说的炸肉肥鹅屋迟不见端上来，她饿得想喊救命。

偷偷掀起盖头一角，这一个“偷偷”，让她看见满桌果子，急急地，她抓一把花生塞进嘴巴，嚼着嚼着，嚼出满嘴香，就是没肥鹅，有点东西垫垫胃也是好的。

吃过花生又吃进满嘴红枣，越吃越顺口，越吃越自然，到最后她索性连红盖头都拿下来，一口桂圆一口茶，吃到满肚饱。

脱下夹脚鞋子，脚板好舒服，动动脚趾头，伸伸懒腰，酸痛的筋骨得到舒展，打个呵欠，她缓缓往内屋走去，张眼四望，她要寻来一张床，跳上去，好好睡个过瘾觉。

刚跨进内室，一屋子的药味熏得她皱眉，这房子教人怎睡得好，闷都闷死人啦！

她走到墙边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流通，吸吸带着寒意的空气，她的精神好些些。

从窗户往外看，这是个好大的院落呢！

院子里小桥流水，人工河面结上薄冰，几树枯枝站在河岸，到了夏天，会是一片苍翠鲜绿吧！

她爱上这条小河，那会让她联想到夏天的家乡。那些年，她总在河里抓鱼、张网捕虾，整村的男孩子里寻不出一个有她的好本事。夜里鱼虾上桌，她喜欢看全家人围在餐桌前。吃得津津有味的表情，那是一种身为男子的骄傲，爹常说，她合该是个儿子。

铺上石头的泥土缝里，野草的新芽冒出，春天快到了。

低头，窗外几盆盆栽倒是绿意盎然，那是种她不认识的娇贵植物，长长一排绕满屋子一圈。她会喜欢这里！点点头，她给自己打气。

转身，走回床边，床上躺着一个男孩，看起来身高和她差不多，眼睛眯眯不太有神，却是斜眉飞墨，很有精神的两道剑眉。

他的鼻子很挺，嘴唇薄薄的，抿成一道直线，不见笑意，今天是他的新婚日呢！

抬抬他露在棉被外的手，柴干枯瘦，他让疾病给折腾坏了，淡淡地，她心底起了一层怜惜。

“你就是长孙继祯？”橙儿问。

他点头，很轻，一不仔细就看不见。

“我是孟予橙，你爹娘找来的冲喜新娘，我不晓得冲喜对你有没有用，但是为了我、为你自己、为你爹娘和所有所有关心你的人，你都不能认输。”

常常，她这样对自己说话，因此再困难的环境都阻挠不了她向前进。

又是点头，很轻，仍然一个粗心就会忽略，但是这回他的唇松开，直线带出曲线，笑容从嘴角流泄。

他认同她的话？坐在他身旁，胸中储存多日的心底话，她找到倾听人。

“我爹娘刚过世不久，我们姐妹约定好了不哭，但是心比哭过更痛几十倍。那些天，我们跪在坟前，日日回想过去的时光，恨起上天，为什么不让那段重新回来？'这段话是二姐告诉她的，那些夜晚，四个姐妹头靠着头，谈着过往时光，她们的童年在那些夜里结束，很多人心疼她们的早熟，可是心疼归心疼，命运横在眼前，该她们去闯的，谁也无法替代。

“我不晓得你有没有经历失去亲人的痛，如果你碰过，就会知道，最苦的不是去世的人，而是留下来的人，你舍得长孙夫人为你痛心疾首吗？”

“我娘……还好吗？”他虚弱地问。

直到现在，橙儿首次听见她丈夫的声音，谈不上好听，但是莫名地让她心安。

“她不好，虽然她慈蔼地对我微笑，但我知道她强颜欢笑，儿子命运未定，没有母亲会好过。”

低低眉，抬眼时，他又问：“为什么……你肯嫁？”

这件事，他彻头彻尾反对，他的身子已是这样，何苦再牵害上一个小姑娘。

“因为……银子。”她想半晌，最后决定据实以告。

“我爹遭人诬陷死在狱中，我们姐妹约定，出门为婢，十年后带着银子回石头村，替我爹平反。嫁给你，你活下来了，你会支持我为爹上告，他是你岳父，你不会乐意他蒙冤是不是？你死了，我可以分到一房财产，有这些钱，我就不怕那些贪财的官老爷。”

“你希望……我死或……我活？”他说得很喘，但奇异地，想知道答案的欲望在胸口翻腾。

“本来你死活与我无关，但我见过你娘，我觉得像她那样的好人不应该失去儿子，所以我希望你能尽力，让自己快快复原。”一口气，她表明立场。

“我还能……好？”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他的字句讲得很慢，即便如此，他仍喜欢与她聊天，而她也没有因为等待他问话，而显得不耐烦。

“如果自己失去信心，就没大夫能治得了你。”

这句话爹在病榻前常对娘说，似乎自从她有记忆开始，娘就在生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天天躺在床上，很少起来，那时爹经常说这样一句。

她曾想过，是不是爹去苏家当夫子，没办法对娘说这句话，才让她放弃为自己努力，最终……弃她们姐妹而去。那么，从现在起，她愿意天天在他耳边说这话，要他学会不放弃自己。

“你几岁？”他突兀地问个完全不相干的话。

“我八岁。”橙儿回答。

“你像……大人。”他说。

是环境造就了她的早熟？继祯的眼中浮起心疼。

“你几岁？”

橙儿回问，心想，他还能同她说上这一大段话，是他的病情不如吴大婶说得严重，或是冲喜果真见效。

“我十二。”他回答。

“你不像大人。”橙儿用他的话回他。

他笑了，他的精神因笑容看起来神采奕奕。

“你笑是因为你不相信？要证明，很简单，你躺进去些。”

说着，在继祯费力挪动身体同时，她已经为自己脱去凤冠霞帔，直到剩下一身白色里衣。

拉开棉被，她缩进他的被窝里，宽宽的、暖暖的、软软的床铺，让人一不小心就误会自己踩上云端当仙子。

“你看，我的头同你一样高，我的脚伸直直不比你短到哪儿去，说吧！你是不是不像大人。”她用脚板摩摩他的，证实自己所说无误。

“十二岁本来……不是大人。”继祯反驳，讲不了长句子，他说得气喘吁吁。

“今天不和你抬杠，我累坏了，昨夜的驴车好颠，把我一身骨头都快摇散。”歪歪头，靠进他的枕头，她要睡场舒舒服服的饱觉，剩下的，明天再说。

“你很香……”

不想她睡、想要她继续话题，他还想听听她们四个姐妹的故事。自从他生病后，大家都怕扰他养病，已经很久很久没人肯和他谈上这样一大篇。

“是大姑娘们弄来一堆花瓣给我洗澡，我从来没这么香过，不过那个叫如意的态度好凶哦，你瞧我的手臂，让她抓出好几道红线。”她把袖子往后拨开，给他看伤痕，带了告状意味。

“如意？”

“嗯，你那个肥仔弟弟喊她，我才知道她叫如意。”她打个不雅观的大呵欠，她实在累得紧。

“我也不……喜欢她，她老逼我……吃药。”强撑着，他又说出长句。

“哈！原来她这么不得人缘。”圈住他的腰，这回她真要睡觉。

继祯被一团花香包围，眯起眼，她的体温染上他的，他似乎不再觉得那么寒冷，虽然窗户打开、虽然寒风不断吹进来，可是他的身边有她，寒冷碰不上他，动动脸颊，他也累了……

∷∷∷∷∷∷∷∷∷∷∷这回合，两个人都睡得心满意足。

醒来，眨眨眼睛，橙儿转身看看身边的瘦伶伶男生，笑弯眉，今儿个再见面，她的丈夫比昨天那个好看一些些。

“你醒了。”他也笑，嘴型舶弧线比昨天的弯曲、也比昨天的帅气。

“我没醒，还在睡。”

伸伸懒腰，贴回他的身子，他瘦虽瘦，却是个舒服的好抱枕，连连几个月，她都没有这样一场好眠。

眯起眼睛，她继续纵容自己在云端里跳舞。

“我口渴。”他低语。

他话打明，她再懒也懒不了几刻钟。

瘪瘪嘴，她踢被、甩枕，她睡不成，他也别想窝在温暖中，一脸不情愿，裸脚下床，她跳着把他要的茶达到他嘴边，完全忘记大姐的交代——当个乖巧的好婢女。

不过也难怪她会忘，她现在是当人家少奶奶，又不是当人家婢女。

他喝两口，剩下的，她就口喝得一干二净。

“你还想睡？”

扶他半坐起，大约睡得够饱，他说话没了昨日的急喘息。

“嗯……不想了，中午再睡。”她爱上当少奶奶这回事，要是真当丫头，说不定天还没明，就要让人逼着挑水砍柴。“肚子有些饿，你带我去吃饭，好不？”

“等会儿，有人送来。”

“哦！好吧，我们先来洗脸穿衣。”

跳下床，她快手快脚整好自己，发现热水已经在架上，她弄好自己，接着又去摆弄他。

继祯很合作，换上干净衣服后，他看来舒坦得多。

果然，她才整好他，叩叩敲门声响起，橙儿跑出去外厅打开门，如意和另一名小丫头端早膳进门，放下托盘，如意转身对她。

“少奶奶，这是大少爷的药，要请大少爷现在喝下去。”

嘴里喊着少奶奶，如意的态度却没有一丝尊敬恭谨，别说是橙儿，连随同她进来的丫头都听得出来。

“我知道了。”她漫应过，站在原地没有下一步动作。

“少奶奶，这药很重要。”橙儿不动、她也不动，两个人对峙着。

如意比橙儿高上一个头，强势的气势压住她，但橙儿连一句话都不讲，直直盯着如意，她不怕她！

“少奶奶……”清清喉咙，如意放弃对峙。

“我听懂了，这药很重要，非得现在给少爷吃下去，可是我在等你，等你离开，好开始我的‘喂药工作’。”打断她的话，橙儿表现出一脸不耐烦。

“如意想……少奶奶大概还不太习惯这工作，这事儿如意做习惯了，不如我来代劳。”她的气势让橙儿一顿编排，弱下阵来。

“放心啦！我照顾病人经验丰富，你可以放心离开。”

“如果你没把少爷照顾好……”

“我知道，后果我要自己负责。”

了不起就是变成寡妇了！她翻翻眼没好气瞄她。双手横胸，她走到门边，打开房门，摆出送客姿势。

送走如意，她反手把门关上，走回内室。

她对继祯气鼓鼓说：“她是你们家的祖奶奶吗？气焰真高！”

“你不比她差。”口气虽虚弱，但没昨儿断断续续、一口气接不上的模样。

“我当然要压过她，不然往后她要逼你吃药，谁来救你？”

“逼我吃药……是为我着想。”

“是吗？你这药吃过多久？”

“一年多。”

“一年都没见成效，我看啊，这大夫庸碌得很，别吃了。”

说着，赌气，她把药往窗外的盆栽倒去，存心气死如意。

继祯吓一大跳，继而松口气。“你真大胆，爹娘知道……”

“药没用，吃进身体里反成毒害。我爹爹说的！每回我们受风寒，就躲进棉被里闷一闷，流了汗，精神好了，病也就跟着不见。久而久之，我们的身子比同村里的孩子都来得健朗。”

二姐除外，她是先天不足。想起青儿，她的心揪过一揪，不知道她进王府，有没有一个像如意这种坏姑娘欺侮她。

“也好……吃过药，我吃不下饭。”

接下来一整天的昏昏沉沉，醒了，身旁没人，左右看看又进入梦乡，就这样睡睡醒醒一年多，他不晓得身体是哪里不对。

打起精神，橙儿说：“是哕！现在没有让你吃不下饭的苦药，我们来吃饭吧！”

端过早膳，她一口一口慢慢喂他，他吃得慢、她吃得快，没一会儿她的碗见了底，他的还是满满一大半。

“你还饿？”他问。

“嗯！”这样好吃东西从没见过，橙儿恨不得把它们全扫进自己肚子里。

“给你一些。”他指指自己的碗。

“不用，我吃莱好了，你是病人，多吃点饭精神才会好。”

“好！”允过她，他果真一口一口把饭菜吃个干净。

“吃饱了？还要不要再吃一些菜？”她端起所剩不多的菜肴。

“你吃。”他看见她眼底的馋意，笑说。

“你说的，不准后悔。”她没等他回答，端起盘子，把东西扫个一干二净。

帮他擦好嘴巴，橙儿把继祯从床上架到太师椅上。

他虽瘦，对橙儿来讲总是费力，放下他，橙儿气喘吁吁地跪在他的脚前面，两手趴在他膝上猛喘气。

“我可以……留在床上。”

摸摸腿上的小女孩，她比自己小四岁，却精干得像个大人，不由得，他起了敬佩之意。

“整天都懒在床上对身子不好，要是这椅子有两个轮子，我还要把你推到外头逛逛呢！”

喘过，她起身，马上跪到床铺上面，一边整理棉被枕头，一边同他说话。

“好久没出去。”看她忙碌背影，要到哪一天，他也能同她一般健康？

“放心，你好好吃饭，保证不到半个月，我就可以带你上大街。”

“但愿……”

长孙夫人和长孙老爷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房间，看见儿子居然能下床，他们的脸庞满是感动。

已经大半年，他们没能和儿子说过一句话，因儿子总在睡梦中，今日见他清醒，还能和橙儿有一句没一句搭话，喜悦已不是笔墨所能形容。

“老爷、夫人好。”

发现他们，橙儿乖乖走到他们身旁，低身万福。

“叫什么老爷夫人，你应该喊我们一声爹娘。”牵起橙儿，长孙夫人对这个小女娃儿感激太多。

刚刚如意来告状，说橙儿对继祯不尽心，希望能让她回到少爷身边服侍，夫妻俩原是怒不可遏，急急赶过来，却见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不由得相信起橙儿是儿子命中福星。

“这饭……是你吃了？”长孙老爷看见桌上的托盘吓一跳。

“是。”点点头，他又说：“爹，饭菜不够。”说完，他望向橙儿，看着她的满眼笑，让他心情开朗。

“当然当然，听到没有，往后少爷房里的餐饭要准备多一些，只可以剩下，不准不够。”长孙老爷连声对身后的丫头吩咐。

“阿弥陀佛，这喜可冲对了。”一手带大继祯的奶娘双手合掌，满面虔诚。

“是啊、是啊，冲对了，感谢老天。”长孙夫人也跟着合掌谢起老天。

一时间，整个屋子大大小小的人，全为这场“神迹”而感动，他们开心、他们欢乐，他们窃窃私语着神明慈悲，连这场戏的男女主角也跟着相信起神话。

窗外，春雪初融，骄阳在大地投射出一片欢欣。

∷∷∷∷∷∷∷∷∷∷∷∷∷一个月后，继祯体力进步许多，他已经能自己下床走上几步。

偶尔，他们会相偕到户外坐坐；偶尔，他会央求她折下几枝花，插在瓶中供起；偶尔，他精神好的时候，还会和她对奕，虽然刚开始她的棋艺破得教人忍不住取笑，但是几次之后，她已经能和他抗衡。

他们的生活日日有新改变。

今天，他有力气说笑话给她听；明天，他想起，自告奋勇，不要人搀扶，硬要自己走上小段路；后天，他命人找来一把琴，逼着五音不全的橙儿弹奏给他听。亮节楼里，天天洋溢着笑声。

春天在吹拂过亮节楼时，留下来作客。

生活中不变的节奏是，她天天把苦口良药往窗外花盆里倒；不变的是，她天天逼他吃下一大堆饭。

再一次，她证实爹爹的话——药没用，吃进身体里反成毒害。

这天，她又在逼他吞下第二碗饭。

经过几天锦衣玉食生活，好吃东西已经对橙儿失去新鲜，她回复以往食量，不再猛吞猛塞；可是节衣缩食的日子过习惯了，她实在无法容许食物被白白糟蹋，于是，这些不该浪费的食物便成为他的义务，她一口一口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真的吃不下。”他摇头求饶。

“请你认真吃东西，我不想当寡妇。”说着，又把一块肉挤进他嘴巴里。

“在最虚弱的时候我都没死掉，现在更不可能了。”再撑下去，他会死于中风，她成为寡妇的机率才会加大。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还是保重些的好。”她没理会，又是一口挟了蛋的饭人口。

“你在诅咒我？”擦去嘴边油腻，他忙吞口茶水。

“我怎么会诅咒你，你的健康是我的保障，别忘记，我很反感当寡妇的。”

“如果真当了寡妇，你会怎么样？”

“天天练爬墙罗！等到身强体健，眼力好、脚力足时，我就把你们长孙家的财产一口气全卷走。”说完，她塞进一汤匙鱼，没表情的对他说：“再三口就解决了。”

“你很喜欢撩拨旁人的怒气。”吞下满口食物，他话说清楚。

“不好吗？”

“当然不好，你喜欢旁人四处说你的闲话？当主子的要学会宽厚待人。”这话他说得老成，有十二岁少年的味道。

“宽厚？谁告我的状？如意？我很好奇，她在你们家扮演什么角色，说她是下人，那股骄气……不像，说是主子，那更不像了，若真论刻薄，她有过之无不及。”

“她是我爹的远房亲戚，早些年家乡发生水患，投奔家里，爹便收留下她，照理讲，我该喊她一声表姐，不过亲戚扯得太远，便不去计较。”

“哦！难怪，我见她和二太太走得很近。”

把剩下的菜屑倒人他的碗中，拨拨搅搅，橙儿把所有食物摆进他嘴巴里，扬扬手中空碗，她又赢下一回合。“吃完了，我早说你潜力无穷！”

“平日，二姨娘和如意的感情就要好。橙儿，说真的，你这样老和她吵架不好。”他继续刚刚的话。

“我也觉得不好，不如下回你去告诉她，少奶奶年纪小，你别同她吵架。”坐下来，她摆明敷衍他。“”你啊！爱逞口舌之快。“

“什么是口舌之快？不就是吵架嘛！告诉你哦！我可是吵遍天下无敌手，谁敢欺侮我，我一定把他骂到狗血淋头。

我们村里有一个雅文大姐，大家都知道她心里喜欢大牛哥哥，可是啊！偏偏大牛哥哥喜欢我们家青儿姐姐，他得了好东西便往我家里送，这种事要让雅文大姐知道，就会闹得天翻地覆。

有回，她又在我家里吵闹，指着青儿姐姐骂狐狸精，我一回家，看见青儿姐姐被骂哭，气得拿起扫把往她身上砸，破口大骂：'你去照照河水，看自己那副倒三角眼、牛头鼻、黑狗嘴的鬼模样，想当狐狸，哼！差得远了。一天到晚嫉妒人家貌美，大牛哥哥不是瞎子，有礼物自然是送给美人，哪会送给夜叉，又不是吃饱没事。‘她让我骂过，蒙着头一路哭回家，从此不敢上我家里吵。好一阵子，村里的小孩都指着她喊夜叉呢。“”骂人你很得意！所？？的人怕你、避你三尺，会让你有成就？很奇怪的想法。“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是不欺我，我自然不会去碰他们，你当我吃太饱，闲到没事去找人家碴。”言下之意——是那位“远房姐姐”自找的。

“你最好收敛点。”

摇头，轻喟，他不懂橙儿怎会满身刺，准备随时去奇www书Qisuu网com迎战别人。

“这是一句好话，下回我会转述给你的如意姐姐。”喝口水，灵活大眼溜溜地转向门外，突然发现什么似地，她跳起来大叫：“你看，河边的树冒出新芽，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看着她眼中的光华，他晓得橙儿闷坏了，点头，他顺她。

第三章长孙老爷真的很有钱呢！她随口说说，他果真就弄来一张有轮子的椅子，让她推起继祯四处逛。

这天她将他“车”到书舍前的院子里，这个园子比他们亮节楼的院子大几分，但少了一弯可以抓鱼的小河，就减少很多乐趣，所以他们平日很少往这里来。

今天会在这里，是因长孙夫人过寿辰，一早，继祯来向母亲贺寿，母子说过一阵子话后，他们往书院，想找几本书回房里看。

找到书，趁天青气爽，橙儿不想回屋，便将他随意往树下“搁着”，自己爬上树稍、躺在枝叶中间，她喜欢这样，总觉得离天空近一分，就离爹娘更近些。

“橙儿，这个故事有意思，你要不要听？”

“你说，我听。”靠在树枝的橙儿侧脸往下望，应过一声，又转头凝睇蔚蓝天空。

“梁国有一个大夫叫宋就，他在和楚国相邻的地区担任县令。梁楚两国相邻的地区种很多的瓜果，梁国人民辛勤灌溉，瓜长得大又好，楚国瓜农相反，因此种出的瓜又瘦又小。

楚国的瓜农见梁国的瓜长得又甜又大，心里十分嫉妒，便经常在夜里跑到梁国的瓜田里乱翻乱搅，以致瓜藤枯死不少。梁国瓜农知道这回事，很生气地报告县尉，并请求准许他们去破坏楚国的瓜农。县尉觉得事态严重，赶紧去请教宋就。

宋就说：“报复会使彼此的仇恨更深，人家对我们不好，我们也对他不好，这不显得我们心胸狭窄吗？不如每天入夜后，派人去灌溉楚国的瓜田，但是千万别让他们知道。‘过没多久，楚国的瓜也一天天长大，楚国的瓜农觉得很奇怪。后来他们查出真相，心里觉很高兴，并向楚王报告。

楚王听了，告诉大臣：“这都是梁国人暗地忍让啊！‘于是楚王重赏宋就，并请求和粱国互相交往。

老子也说：“人家对我有怨恨，我就用仁德来报答他。‘”你绕弯儿要我对如意姑娘仁慈吗？不！我的仁慈只用在君子身上，至于小人……就不用太浪费哕。我也有个故事说给你听。赵襄派兵攻打中牟，没想到军队还没把中牟全部包围，中牟的城墙就倒了，赵襄便下令退兵。

参谋说：“我们来讨伐叛贼，他们的城墙倒塌，是上天在帮助我们，为什么要退兵呢？‘赵襄回答：”只要是君子，就不在自己有利的时候，再去逼迫别人，我们等他们的墙修好后再来攻打吧。’你家的远亲姐姐处处站在有利情势上，我不懂为什么还要欺侮我这个可怜无依的小媳妇儿，再教我忍让，岂非天地不仁？“

几个利落手脚，橙儿从树上爬下来。

“你会可怜无依？哈！滑天下之大稽。现在家里上上下下谁不捧你、宠你？”继祯不苟同她的说法。

“那是我自己争来的，换个情景，要是你重病在床，我会有这等好日子过？”谈现实，火情冷暖她尝多了。

也是，他默然不语。

“所以，请别嫉妒我的强势，它可是得来不易。”坐在他脚边，她翻翻他挑选的书。

“都是你的话。”他笑笑，没再执着这个话题。

谈笑间，继善走来，他手里拿着饼干，一路吃一路走，橙儿没看向他，拿着书自顾自一页一页往下翻。

“冲喜丫头，你也会看书啊！”他一脸轻蔑。

她抬眼，扯扯嘴角，对继祯打声招呼。

“小人来了，我的‘仁慈’要去找周公下下棋，没时间待客。”接着她转头对继善答话。“我认的字的确不多，大约只比你多上个十来倍，你读书要是有困难的话，我不介意指导你一文盲先生。”

‘你说我文盲？“继善把手中食物甩到泥地上。

“哦！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对不起，原来你不是文盲是白痴，难怪连一声大嫂你都不会喊。没关系，我对头脑不清醒的人向来宽大，我不会同你计较。”

“我永远都不会喊你大嫂，你不配！你只是个乡下没知识水准的女人，我的大嫂是白萱萱，不是你这种低三下四的女人。”他的大嫂是白萱萱，那她又是什么鬼东西？停下话，她答不上来。

“继善，够了，不管你高不高兴，橙儿是你的大嫂，这是不容争议的事实。”寒起眉目，继祯的口气变得严峻。

“大哥，你怎么可以站在她那边，当初大娘要给你挑新娘子，你不也反对吗？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他们兄弟感情向来亲呢，反对冲喜是他们一致立场，他不晓得大哥怎会突然改变。

“我的命是她救回来，如果没有她，你早就没有大哥。”

他站在她这边说话呢！想到此，橙儿笑得春心得意。

“冲喜是迷信，你说过于不语怪力乱神！”

“但事实就是事实，我是因为她健康起来，你要是不肯认她当大嫂，你也不用认我当大哥。”

他把话说绝，继善盯住他看，看出大哥眼底的坚决，一跺脚，气得往回走，再不理他们。

橙儿转过头重新面对他，学起村里的雅文大姐，带着狞笑一步步逼近他。“我可不可以认识认识那位白萱萱大嫂？”

继祯牵起她的手，揽过她，拍拍她瘦小的背脊，养了那么多天，也不见长胖。可惜……

“白萱萱是我自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当奶娘提到冲喜这件事时，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对象便是她，可是在那种情况下，谁会同意自家的闺女嫁进门，于是我们退亲，另外寻找对象，结果就找到你这颗福星。”

捏捏她的小粉颊，他爱死她笑盈盈的粉脸。

“哈哈，原来是个临阵脱逃的家伙，不足为惧。”

这会儿，她最担心一个不在预期中的闲杂人等，跳出来和她分享老公财产，不行呐！他是她留着将来打官司的本钱。

“本来就不足为惧，走吧！我们去吃点心，她们肯定准备好了。”他诱拐起她的胃。

“耶！我们去吃点心，万岁厂她爱死了那种精致小巧的点心，跳起身，她小跑步地推起他。只有在这个时候，继祯才能在她身上找到孩子的天真。今年的桃杏结得早，橙儿只要一得空就爬到树梢头，看看有无成熟。

随手折下一个看起来较整齐的，咬一口，涩得让人皱眉，但基于不浪费原则，她还是一口一口把涩果子吞进肚子里。

“橙儿下来。”继祯在树下喊。

“你叫我下来我就下来，我才没那么听话。”瘪瘪嘴，她在和肚子里的涩果子生气。

“随你，只要你不怪我没通知你——我爹娘来了。”摇头，这丫头的性子真该磨磨。

继祯说完话，橙儿立刻快手快脚从树上窜下来。她的形象向来维持得不错——至少在长孙老爷和夫人面前相当相当好。

立在继桢身边，搭起一脸贤淑微笑，她擂起拳头轻轻替他的双腿“按摩”，嘴巴辛勤地“工作”——为他念书。

“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纣桀……是故君子有诸己……”

她一面念，一面用眼角余光偷瞄远来的两道身影。继祯被她的虚伪惹得啼笑皆非，无奈地看着渐渐走近的爹娘。

“爹娘。”继祯打过招呼，橙儿忙放下书起身万福。

“你会认字？”长孙老爷颇感意外。

“回爹的话，家父去世前教橙儿念过几年书。”她没炫耀自己从五岁起就过目不忘的好本领。

“那好，等继祯身子痊愈，你陪着他一块儿到书房和夫子念书，你娘老是遗憾自己不认字，有空的时候你教教她。”

“橙儿知道。”她乖顺点头。

“继祯，这阵子身体感觉怎样？”长孙老爷又问。

“好多了，东西也吃得下。”继祯回答。

“那就好，好生养着。”长孙老爷愁眉不展。继祯看出父亲的表情不对，他开口问：“爹，什么事情让你烦心。”

“没事、没事，你只要快把自己的身子养好，别让爹再烦心就成。”

“爹，你说说看，继桢希望能替你分忧。”

“好孩子，真难为你的一片心，不过，这事儿连大人都解决不了，你一个小孩子能怎么办，别操心太多。”长孙夫人也跟着劝。

“爹娘，集思广益嘛！说说看，说不定真能让我们想出办法。”继祯坚持。

沉吟一会儿，长孙老爷徐徐道来。

“今年桃李盛产，我们选家几十家农户，包下他们的果树，待桃李成熟便装篓运往北方，以好价钱卖出。但有这种想法的商家，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许多商家，人人争相在春末订下船只好运货北上。于是船家纷纷连结调涨价格，这一调整，利润降低不说，我们还不见得能雇到足够的船只。”

“当初雇船时，没签订契约吗？”继祯问。

“往年不若今年盛产，青柳镇的船足够用的，所以，往年都是口头订约，哪里知道今年桃子大产，各商户都要增订船只，结果船价水涨船高。想骂他们没良心、不守信，可是回头想想，谁不是指望这一季能多挣几个银子，否则过了这趟，还要等上大半年才成。”

“可以试着联络其他商家，留着三分桃不采，产量减低后，不但船运会降价，连送至交易地区，价格也会比较漂亮。”继祯建议。

“我试过了，没人愿意，最大的原因是北方市场大，运几千几万篓都能消耗得掉，卖价不会相差太多。”长孙老爷解释。

“如果试试腌渍呢？”一直没开口的橙儿说。“我们在三月下旬先采下早熟的桃子，赶在别人前面运到北方，肯定能卖得好价钱，再加上那时的船运还不贵，会赚比较多。剩下的部分，雇请工人腌渍起来，待五月过后大家都没桃子卖了，我们再将腌渍好的桃子拿出来卖，我想加加减减，应该不会赔钱了吧！”

她的话在长孙老爷脑海里转一转，心中算盘飞快打点起来，逐渐地，笑在他脸上呈现，抱起橙儿，他乐不可支地绕起圈圈儿。

“天才！橙儿，你简直是天才，往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学做生意，咱们长孙商号有你这精明媳妇儿，还怕不鸿图大展。”

“我说的行得通？”

“当然行得通，而且是大大可行，你头脑这么机灵，不学做生意太浪费。你喜欢做生意吗？”

“做生意能赚多少银子？”橙儿在心里估量，做生意会不会赚得比寡妇多。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有本事的人一两银可赚五两，没本事没眼光的人，十两银子全赔光，也赚不到一餐温饱。”

“我想……”低头沉吟须臾，再抬头时，她两眼带了闪亮。“我是有本事的。”

“对对对，谁敢说你没本事。”放下橙儿，长孙老爷走到儿子身旁。“你身子快复原吧！往后你想读书当官，爹不反对，我有橙儿继承我的衣钵，再不烦恼。”

继祯偷眼看橙儿，她满脸得意的春风，这丫头……骄傲太过。

“好啦！事情解决，心上没事，大家都开心。橙儿，你最爱吃的蜜枣子，你爹进了一批，我让人留些到你们房里。”

“谢谢爹娘疼惜橙儿。”

“当然要疼，你是咱们家的福星。”拍拍橙儿的粉颊，她满心欢喜。春风飞扬，橙儿的生命走人春天。

∷∷∷∷∷∷∷∷∷∷∷天亮，橙儿在继祯怀里醒来，两个月不到，他像屋外刚冒的芽叶儿一样，以飞快速度长高长大。、“你醒了吗？”拍拍怀里的小女孩，他笑问。

“醒了，可是想赖床。”说着，又闭上眼睛，不动。

时间分分刻刻流过，他们没讲话，只在彼此怀里寻求温暖。

“橙儿，你想不想家？”继桢开口。

“想，尤其想我二姐，我脾气拗，大姐凶我，我不太理，只有她温柔劝解我才会听，娘常说二姐是我的克星。”

“真的吗？那我有机会要向她讨教几招。”

“想治我？没那么容易。告诉你哦！我二姐长得又温柔又美丽，村里的大哥哥都喜欢她，很多人常绕弯儿送东西来我们家，每次有人冬篱笆外面拉喉咙喊‘青儿’时，我们就知道有好吃吃东西来了。”

“她那么温柔美丽，当时怎不送她到我家冲喜？”他笑问。

“要真是二姐来你家，恐怕早被你家的远房姐姐和二奶奶整死。”

“怎么，什么时候起你又杠上二娘？”

“你偏心，有争执你就先编派我的不是，也没想想，是不是她们些饱寻我晦气，你要我乖乖忍受？想都别想。”一用力，她把自己塞回他怀中。

“但是你得理不饶人，每次都把人家气得半死，我要怎样偏袒你？”对橙儿的暴烈性子，他无能为力。

“我们家都是女孩子，二姐柔弱、小妹天真，娘又长期卧病，若没有我和大姐的强势捍卫，早就被人家欺侮死。”

“有人以欺侮人为业？”

“是没有，可有人拿它当娱乐，见人不好过，心里会暗地开心。”

“不谈这个，说说你家里的事。”

他喜欢她说起家人时，脸上浮现的柔和光晕，这样的橙儿不再盛气凌人，不再尖锐。

“娘打我晓事就生病，我和墨儿几乎是大姐、二姐带大。墨儿虽笨却乖巧，反而是我常惹麻烦，我好胜不服输又坚持己见，爹娘常说，我要是男孩子就好。

我们石头村里有条清澈见底的小河川，村里小孩以抓鱼虾当游戏，我不一样，我把它当营生。我研究水流方向、鱼群产卵季节、鱼的栖息地方，大多时候，我是村里抓鱼最多的小孩，因为我想拿河里的东西将全家人喂饱饱。“”爹说你很聪明。“

“我但愿能用聪明去换银两，这样……爹不用上苏家当夫子、娘不早死，我们姐妹不会四处分散。”“晓得吗？我们家虽穷，但一家人在一起……很快乐……”

话到这里，她哽咽，靠在他怀里，她想寻求亲情……

抱住橙儿，继祯心疼她的强悍，原来，她的性格来自艰困环境，为此责难于她，不属厚道。

他该努力的是——多宠爱她，也许很多很多的疼爱，才能创造出她的柔软性情。

天渐渐大亮，这回，他们沉溺在自己的心事中，没继续交谈。

“怪了，又死掉两盆花，这一整排盆栽都没事，单单靠窗这两盆，我连换过十盆，还是活不成。”

尽管压低嗓音，清醒的继祯和橙儿还是把话听得一清二楚。那是管理园子花草的长工在屋外交谈。

“会不会这里照不到阳光？”另一个蹲下身，挪挪花盆。

“怎么可能，晌午时候不就这里的阳光最盛。”

“难不成新少奶奶是专吸花气的精怪？否则每次都死靠窗的这两盆，别的花都没事……说不通……”

“别满口胡说，新少奶奶是咱们家的福神啊！没有她，大少爷的病怎好得起来，你的话要传出去，包管你没工作。”

“你不觉得……少爷的病好得太奇怪，说不得真有些邪门。”

“什么邪门，就是冲喜罗！你不懂吗？”

“冲喜真有效，每个人生了病甭看大夫，找个人来冲冲不就得了。”

“我不同你闲嗑牙，还有好多工作要忙，动作快些，把这两盆挪走，换上新盆栽，免得总管说咱们不认真。”说着，两个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房内，橙儿支起上身，抬眼望他，满眼净是不解，想不出为什么会单单死掉临窗两盆花。

“你有没有听过，冲喜会把花儿弄死？”她是绝不承认自己是精怪，要真有那等本领，她第一件要做的，就是把贪官和苏家整死。

是啊！怎会单单死掉靠窗的那两盆花？念头在继祯脑海里转过干百回。慢慢地，他的眼睛从迷蒙到澄澈，一兴奋，他从床上直直坐起。

“你想，它们为什么会死？”他问。

‘不晓得啊！我又没弄它们。“把账算在她头上，不公允。

“你有！”他说得笃定。

“我有？你也相信我是专吸花气的精怪？”

“你想想，每次你都顺手把药倒在哪里？”

“就往窗外倒……难道是……药？”她瞠大了眼，满眼难解。这一推想，事情变得可怕。

“有可能！”

点点头，他回想一年多前初发病，不过是受点风寒，结果吃两天药，益发没力气下床，慢慢地胃口渐差、全身无力，成天意识浑噩不清，睡睡醒醒、身体日虚。

再回想，他是从几时起痊愈的？

婚后第一天，橙儿和如意起冲突，橙儿顺手将药汁往外倒，还说了句——药没用，吃进身体里反成毒害。

接下来，她天天倒药、天天逼他吃饭、出门运动……原来，他身体好起来，和冲喜无关，是橙儿的误打误撞救下他。

药有问题……那么在这个家里，谁想害死他？

事情未想透彻，门板上两声敲叩，打断他的沉思。

如意领丫头入门，照例，她们送来早膳和汤药。

橙儿跳下床，慌手慌脚套上衣服鞋袜，匆匆走到花厅。临行，继祯拉住她的手提醒：“不要打草惊蛇。”

“少奶奶，这是大少爷的药，你一定要让少爷喝下去。”

如意望住橙儿的眼睛，猜想是不是她没按时让继祯喝药。两个月了，继祯的身体日见痊愈，刚开始，她也以为是冲喜关系，让继祯看起来精神些，但是这两个月她们把药加重分量，没道理他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知道。”记起继祯的话，她强忍“打草”欲望。

“你确定每天都有固定喂少爷吃药吗？”如意声声逼人。

“当然确定，你没见他身体一天比一天健康，要没吃药，我又不是神佛，能手奇www书Qisuu网com指一点就把他的病根除？”橙儿一句话封住她的质问。

“有就好，万一少爷没吃药，病又加重，你要负全责。”如意用话恐吓。

“多谢好心嘱咐。”扭起一张假脸，转身回房。

橙儿待不下去，再留下，她会忍不住问如意，有什么深仇大恨，她非要毒害继桢。

回到房里，他们仔细倾听如意和丫鬟的脚步声，直到确定她们离开，继祯才说：“你用盆子到院里捞条小鱼进来。”

“嗯！看我的，抓鱼是我最在行的。”

果真，从她说完这句话到她端着盆子回房，花费不到一刻钟时间。

木盆子放在桌上，两人相视一眼，便将药汁缓缓倒入盆内。

两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水里看，等着等着，果然没多久，原本活蹦乱跳的鱼动作变得缓慢、停滞，橙儿用手捧起，它微微摇动尾巴，无力挣扎。

“不成，我要救它。”说完，橙儿带着鱼慌慌忙忙往外跑。

再回房，她看见继祯沉思，打破沉默，她先说话。

“鱼没死，我把它放进水塘里，刚开始它游不动，只在水面上飘浮，不过，我离开时，它就游开了。”

“可见药汁里加的是慢性毒物，不会一下子致死，但只要日子拖得久，总能把人弄死，这样一来，我的死亡就不会显得突兀。”继祯缓缓分析。

“走，我们去告诉爹娘，如意要害死你。”拉起继祯的手，她欲往外跑。

“不！我们手中没有充分证据，到时她要抵赖，谁都没办法反驳，再加上，我想不透如意为什么要害我？”他拉回她，不让她冲动。

“也对，害死你，她有什么好处可得？”回眸，她觉得他的话有理。

“就是这句，人不会做伤人不利己的事情，除非有好处，我要找出谁是幕后主使，找出我挡住谁的路。橙儿，我们来演一出戏好不好？”

“演戏？好啊！听起来蛮好玩。”

“首先，我们要找几个帮手，对了，你到隔壁方家找小招和小实两兄弟，我要他们当我的眼线，然后……”

这次，他们谈过整个早上，两个人的情绪都很激昂，突然间，他们觉得自己是大人，能应付事儿了。

“长孙继祯，这一次我甘败下风，我觉得你比我还要聪明。”橙儿心服口服。

“比橙儿聪明？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呢！多谢赞美。”

“不客气。”说着，两人同时笑开，他们有了革命兄弟的同袍情谊，能和一个人为同一件事努力，是种相当不错的感觉。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四章大少爷的病又见沉重，十天不到，他已不能下床；冲喜的迷信过去，长孙家又陷入愁云惨雾。

这会儿，橙儿的地位扶摇直下，没人再说她是福星。

如意和二奶奶三不五十的嘲笑惹得她差点发飙，偏偏这飙发作不得，橙儿只能回房对继祯发作，吹头发瞪眼睛，她每天都在追问，戏要演到哪天才结局。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要演什么烂戏，害我一天到晚被人喊小寡妇，你还没死呢，就有人期待起我当寡妇了。”屁股重重坐在木雕椅子上，她满肚火。

“有人开始得意忘形？很好！等狐狸尾巴一露出来，咱们就动手抓人。”继祯把橙儿抱在腿上，安抚她的火气。

“我没看见什么狐狸，只看见食人魔鬼，我看啊，她们不把我撕碎不甘心。”委屈呐，要是以往，她哪有可能骂不还口。

“好，都是我的错，等这件事情过后，我带你四处玩玩。”

“玩，好哇，你要带我去哪里玩？”

“去游太湖、坐画舫好不好？再不，带你到龙文寺看茶花、文殊庙赏牡丹。”

“不好，你带我去看看长孙家商号长什么模样，我还要去街上逛逛哪家商号生意好，见识他们是用什么方法经营，最好啊，再去看看歌楼酒肆，听园里长工说，镇上的花香苑天天大排长龙，生意好的不得了，而且还不是普通人能去，少说口袋里要装满十两银子才行。”她一口气说了长串。

“钱鬼，满脑子都是银子，俗气。”捏捏她的鼻子，继祯喜欢捉弄她。

“哪天，咱们家下顿米粮在哪里都没着落，我倒要看你还有什么闲情，敢躺在床上拿书嘲笑别人俗气。”橙儿反驳。

“为生计锱珠必较，没什么不妥，但像你吃饱饱穿暖暖，还满脑筋都是钱，就是庸俗、就是自找苦吃。”

“你说我自找苦吃？没错啊，我是自找苦吃，好好一个女孩子，没事跑到人家家里当寡妇让人糟蹋。”叉起腰，她的委屈全是他欠下。

“别乱说，我还没死，你想当寡妇还有得等咧。

“你也觉得‘寡妇’刺耳？夫君，我可是时时刻刻让人左一句寡妇右一句寡妇欺侮着呢！”

他们越争越大声，在场面快失控时，小招闯进来。

“少爷、少奶奶，老爷和夫人、二奶奶来了，你们快预备，我到外面候着。”

“什么？”

小招的话让两人同时跳起，脱掉鞋，继祯躺回床上，闭目假寐，橙儿摆好他的鞋，搬过椅子，拿本书在他床边坐定。

就作戏位置站定，小招出门迎上。

没多久，一行人进屋。橙儿起身，让开位子。

“橙儿，继祯今儿个情况怎么样？”长孙老爷问，他的眼里有着沉重疲惫。

“早上醒过来一会儿，我强喂几口饭就说吃不下，眯眼睡着了。”她说完，长孙夫人转头低泣。

每次对长孙夫人说谎，橙儿都会心慌，她的泪水鼻涕带给橙儿罪恶感太甚。

“娘，你别紧张，继祯一定会好起来，我有信心，他这次的情况比上次好很多，上次都能保下来，这回更没问题。”

“橙儿，娘不能不担心，娘就只有他一个宝贝儿子，万一他离开……我……”抱起橙儿，她哭得更伤心。

“娘，你别这样，继祯清醒的时候很担心你，怕你太难过，我想操心对他的病情有害无益，不如我们来约定，你照顾好自己，我保证还你一个健健康康的儿子。”她想把那个硬心肠的假病人一腿踢下床。

“谢谢你安慰我，我好过多了，每次听你说话，我都会燃起希望，但愿继祯能赶快好起来，不要辜负我们。”橙儿这孩子和她投缘极了。

“他一定会好起来。”拍拍长孙夫人，她成熟得像个大人。

“橙儿，房里缺什么东西，吩咐一声，让下人去准备。”长孙老爷交代。

“谢谢爹，橙儿知道。”她乖乖应答。

“一个人照顾继祯会不会忙不过来？不如把如意拨过来帮你？”二奶奶也开口关心。

“不用，我做得很顺手。”假假的笑在不屑产生前停住，让如意来，继祯会早登西方极乐。

“既然这样，我们先离开，让继祯好好休养。”长孙老爷率先走出去。

“不要怕麻烦，有什么情况都让小招、小宝回报给我知道，免得我的心老挂着。”临行，长孙夫人又调回头对她说。

“好。”应声，橙儿送走长孙家老爷夫人。

扭头，待人走远，跳上床，她对继祯就是一阵劈头乱打。“你说，你还要演戏到什么时候，有没有看见娘哭得那么可怜，你说、你说……”

令令令拿起笔杆，橙儿无聊到想哭。

自从继祯“病重”，她被迫足不出户，成天在亮节楼里兜来兜去，她是那种一刻都闲不下来的人，这情况令她憋得想跳楼。

“平平仄仄仄平平，平仄平仄平平仄……”她拿着笔在空中乱挥，谁靠近谁倒霉。

“你又发作了？”拿一本书，继桢远远看她在空中画符。

“你当然无所谓，你在床上躺过几百天，再关三百年也为难不了你，我不一样，我是活蹦乱跳的鱼，你不给我池塘，只给我煎锅，不死都难。”她嘟起嘴，这已是极限，再不放她出门，就要换她憋死了。

“你要给我时间，让我把想吃鱼的凶手抓到，不然就算游进大海，都有人会撒网把你抓回来，摆进锅里，快火炸熟。”

她的缺乏耐性让他叹气。怎会有女人离“贞静娴柔”那么远？橙儿算是让他开了眼界。

“你确定抓得到？说不定根本没幕后黑手，从头到尾都是如意在搞鬼。”

“不！我肯定不只有她，她没道理耗费心思，只为损人不利己。”

“谁都会说道理，问题是，若存心怀疑，长孙府里里里外外上百口人都是目标，一个一个查，光靠小宝一人，我看他还没有查到，娘会先哭瞎，我会憋死。到时，凶手没害成你，却害得我们婆媳同命赴阴司。”

“放心，我想，两天内‘他’会有动作。”

“你有特定目标？是谁是谁，你快说。”抛下笔，她冲到他身边，甩着他的袖口问。

“天机不可泄露。”微笑，他一脸怡然，躺回床上闭目装死。

“你这样对待救命恩人？”

哼一声，她抛下他的袖子，尊严是人类生存仅次于性命的东西，古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贤人，现有不求真相而软声的孟予橙。

不说就不说，了不起！哪天轮到他来求人，她就学学他这招不死不活的破病招，谁都别想从她嘴里套出一个屁。

橙儿忘记，屁通常只会从躯体后下方连接四肢的地方喷泄出，很少人会从嘴巴放出，所以想从她嘴里套出屁，比孙悟空想当玉皇大帝还困难。

走回坐位前，拿起毛笔，她又要开始她的平平仄仄仄平乎。

没一会儿工夫，小宝慌慌张从门外进来，没看清橙儿的动作，划地，他被毛笔拦腰斩过。“少爷，他们开始有动作了。”

一听到小宝的话，继祯跳起身，橙儿也连忙停下她的画符工程。

“他们在哪里？”

“在二奶奶房里。”

“橙儿，走！我带你去找你的真相。”拉起橙儿，心花朵朵开，娘的眼泪可以就此停止。

令令令大厅上，长孙老爷、夫人居中坐，继祯和橙儿立在他们身旁，二奶奶和如意被人押跪在地板，哭花一双泪眼。

橙儿上场，她扬着抑扬顿挫的清亮嗓音，把事情娓娓道来。

“如意，你为什么要害继祯？”长孙老爷厉声问。

“冤枉啊！老爷请您听听如意的委屈，如意进长孙家大门，几年来哪天不是小心翼翼克尽职守。大家都知道，自少奶奶嫁进长孙家，她就与我不合，处处挑我的碴，我尽力讨她欢心，可少奶奶就是不喜欢我，如意也无可奈何。如今她又编派出这种事来害我，少奶奶，您晓不晓得，编派这种事是会害人杀头的啊！”她哭得花枝乱颤、梨花带泪。

“诡辩！”橙儿气嘟嘟转脸不看她。

“你看，平日不厚道、爱逞口舌，这会儿祸惹上身了吧！劝都劝不醒，真所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继祯在她耳畔取笑她。

“事实胜于雄辩，清者清、浊者浊，我没做错，祸想上身不容易，有心思，你多担心担心你家的‘远亲姐姐’吧。”扯扯脸颊，她对他扮鬼脸。

“这回你得罪的是一个如意，要是你得罪整园子下人，光众口铄金，口水乱喷，就会把你整死。”说着，他指指门外黑压压那片看热闹人潮。

“有本事的人来整我啊！”她一脸天地不怕。

“你哦，初生之犊。”他用摺扇敲她的脑门。

“就是初生犊才不害怕你这只破病虎。”你一句、我一句，他们斗个没停，直到长孙老爷砰一声将瓷瓶扔到如意跟前，他们才停下争辩。

“这……这……”看见瓷瓶，如意脸色发白。

“这是刚才在二奶奶房里，家丁抓住你时，你急急忙忙投进炭盆子里烧的东西。你真没见识，瓷土捏塑成形，要大火烧过才能成瓶，炭盆子里那点星火能拿它怎么办？湮灭证据？它还没那等本事。”长孙老爷怒目相向，吓得如意急忙后退。

“这是……是二奶奶交给我的……”她嗫嚅出口，走到这步，她只能咬人下水。

“如意，你别信口雌黄，我几时交给你这东西，老爷明察啊，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好好日子不过，惹这种腥干啥？”

二奶奶在心中盘算，好歹她帮老爷生了个儿子，有功无过，只要没有确切证据，老爷笃定会放她一马。

“二奶奶，明明是你要我把毒粉加入少爷药汁当中，你说，大少爷一死，二少爷继承家业，轮到你当主家夫人，就要我做你的媳妇。”

“你别吓得犯糊涂，你比继善大四、五岁，我怎会说这种话。”说着，她回眸对上老爷。“老爷，刚才是继祯和橙儿带人进门，说不定这瓶子是谁动手脚，想除去我这个‘外人’。”她意有所指地瞄向继祯。

“看来，你的宽厚也没让你免于‘众口铄金’。”橙儿胜利地朝他一望。

长孙老爷怒极‘，对小宝喊了声。“小宝，去把卖药道土找来，让他们当面对质。”

连卖药人都找到！？瞬地，二奶奶脸色刷白，心知再也抵赖不过，她垂眉，低低哀嚎。

“我招、我全认……我知道自己做错，错得彻底……贪呵……都是贪念害我……只求老爷发发善心，想我这些年尽心服侍，饶我一条生路。”

“饶你，好让你有机会再去害人？江总管，把她们给我送人府衙。”长孙老爷怒不可遏。

一听到老爷的决定，二奶奶和如意瘫在地上，再站不起来。橙儿见她们两人的悲惨模样，平日的嚣张跋扈全然不见，心下浮上同情。

她走到长孙老爷面前，跪下。

“爹，这事要怪二奶奶，不如怪你，哪个女人不想当正妻、不想死后人祖宗牌坊？要是当年你不娶二奶奶，也许她会是别人家大红花轿迎入门的正妻，要当上正妻，谁还肯花精力去害人？所以是你害她钻营汲取。”

“你的意思是说，错在我？”长孙老爷错愕。

“她当然有错，错在贪图。可是想想，世上哪人不贪名利，你日夜辛苦操劳、学于寒窗苦读，谁不为名为利？也许二奶奶做法不正确，那也只能怪她读书少，名人圣贤的话记不多，对礼义廉耻所知太浅薄，她罪在愚，不至死。”

“继祯，赞成你媳妇的话吗？”长孙老爷问。

继祯走到橙儿身边与她并立，橙儿趁机在他耳边说：“是你要我宽厚的，不要只会说道理不会做。”

他没理她，站直身回答父亲的话。

“爹，蒙天庇荫，继祯的身体才能康复。孩儿认为这是件好事，不应多制造杀戮，何况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继祯的想法是，给她们一笔钱，让她们悄悄离开镇上，到别处重新展开新生活。”

又一次，他站在她这边，橙儿扬起两道细柳眉。她……乐意！

“老爷，继祯和橙儿说得有理，好歹我们替继善想想，你亲手捏断他娘亲生路，往后这事儿传出去，你要继善怎么做人？”

长孙夫人加入说项，长孙老爷的眉头稍稍松开，叹口气，“就依你们说的办。江总管，你都听见了。，把她们带下去。”这场家务他处理得比商务还累，长孙老爷懂了清官的难为。

不过，从此他学会，想安家就该戒色，一群女人同处只会比三国志的复杂有过之无不及。

第五章岁月匆匆，八年过去，继祯长得俊秀挺拔，儿时的那副瘦弱模样不复见；连着几次会考，他考上秀才、举人，准备在下个回合拿下状元头街好光耀门楣。

对家里面的生意他向不太搭理，也许是觉得开口闭口净利毛利很庸俗，也许是认为士农工商中，商排了末等，反正他就是不乐意继承家业。

橙儿也大了，不过个头没长太多，踮起脚尖只到继祯耳朵，对于这点她非常不满，从此两人吵架，她的声势变得弱小，她讨厌让人欺压的感觉。

这些年，橙儿和继祯一起读书、同公公学做生意，继祯没说错，她真是游进大池塘的逍遥鱼儿了。

她喜欢和一群男人周旋、喜欢赚得利益的胜利刺激，她的眼光奇准，几年不到，长孙家商号在她的手中扩大了一倍不只，还设下第二家分店。

说到这里，橙儿得感谢她的已婚身份，任她在外怎地抛头露面，谁也没话好批判她，相反的，镇上男人只要想起长孙家大媳妇，心中虽不是滋味，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说声佩服，而镇上女子更是拿她当偶像来尊敬。

再说说继善，他还是那副贪吃模样，不过让人不平衡的是，他成天吃吃吃，却没吃出脑满肠肥，他虽不及继祯高，但身量也到他眉头，虽没大哥帅，也长了一脸斯文。

他不爱读书，跟着师傅念过几年，便开始偷懒，一得空就往厨房里钻。他最大的希望是能开一家酒楼饭馆，做尽天下美食。

今年初，长孙老爷从商场上退下来，他很放心将铺子全交予橙儿，刚开始有许多伙计不满让女人指挥，他才想要怎生帮橙儿摆平这件困难，哪里晓得几句压人话，橙儿自己把事情摆子。

现在，他赏花玩鸟，教教夫人下棋认字，日子倒也逍遥快活。反正媳妇能干嘛！

反而是长孙夫人，她老记挂着要给媳妇一场盛大的圆房礼，谁知道继祯和橙儿从小就抱在一块儿睡觉，等她算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准备请人看日子，橙儿居然大大方方说，她和继祯早已圆房。在这点上，她老觉得自己欠了橙儿，每次说起不免遗憾。

不过，橙儿和她说定，绝不会偷偷生下孩子，等小孙子出世，她就要热热闹闹开上两百桌流水席，让远亲近邻全来沾沾长孙家的喜气。

听说今儿一早，橙儿让下人在长孙家商号前面放粮，赈济孤贫。这是她每季固定要做的事情，单就眼前看来，橙儿不仅仅是长孙家的福星，也是镇上的大福星。

八年过去，长孙家看起来处处都有新气象，比方孩子长大，各有各的志向；比方少了勾心斗角，到处都显得平和安祥；比方宅子越换越大，长孙家变成一方富甲。

然，在某些地方长孙家仍维持着旧时模样，比方继祯、继善兄弟感情仍然要好，并不因为下毒事件发生有所不同。比方橙儿和继善一见面就斗嘴，把大嫂小叔关系剔除在五伦之外；比方三不五十，继祯就要训训橙儿的不够温柔，却从未见效。

秋风扫过，今年又是个丰收年，橙儿用高价收购粮食，运往北方，让大家过个富足年。

晌午船北上，橙儿方得空回房里休息。

“回来了？要不要喝点茶，才刚送上来，还温着。”继祯放下书本，把走到身边的橙儿拉下，让她坐在自己膝上，他的脚是她的专属椅子。

她喜欢靠在他肩膀上，尤其在他的肩膀变得又宽又大之后，靠着靠着，她靠出安全感，不管在外面多奔波劳苦，只要回家，有这个大胸膛可靠，她就不怕累。

“这天气喝温茶，我又不是身子虚。”嘴巴这样念，但还是就着他手上的杯口灌下一大口茶。

“喝温茶是养身，像你爱喝冰水，喝得夜半咳嗽，年纪轻轻，不是好事。”拍拍她的头，他享受起她的短暂温柔。

“可是又热又累，不喝冰水，很可怜呐。”嘟起嘴，脸摩蹭他的，使出她一贯的撒娇动作。

“有事求我？”他心底了然。

扣住他的腰，贴上她柔软身子，她的柔顺通常伴随某个程度要求。

“真聪明！爱读书的人果然不同，头脑就是比别人灵光。”伸出两手，她捏捏他的脸颊。“我真庆幸自己嫁的是这个有智慧、有才干、相貌比别人强过几十分的老公，而不是那个成天只会吃的猪头。”

“继善一点都不胖，你不要老骂他猪头。”

这老婆记恨记得凶，从第一次继善的找碴事件之后，她就没忘过每次见面损损人家。

“猪有胖也有瘦，那头猪，长相不像猪，头壳底下装的全是猪脑。”跷起脚，两手勾住他的脖子，她笑得满脸嫣红。

“背后骂人，小人行径。”他不苟同她。

“我没说我是君子！小人就小人吧，听起来比奸商好听些，反正咱们女人家，几千年前就让孔先生贬到和小人同等级。”

“说吧！要我帮什么忙？”

“这次我收购一批药材，想往南方运去，顺便看看那里的织绣是不是如大家口中相传的那么好，若真的不错，我想在那里多留半个月，接洽一些供应商，如果价格不贵，也许我们可买下织造厂，花几年的时间，建立自己的招牌，假设一切顺利，两年之中，我要在我们这里兴建起织造厂。”说到事业，兴致高昂，她的眼睛变得闪亮，脸蛋红扑扑，可爱得让人想咬下一口。“可是呢……这件事要麻烦你帮我跟爹爹提，还有……我不在家，商铺要麻烦你多照管。”央人嘴软，她的口气甜腻可人。

他笑而不答。

“不准你不说话，快讲快讲，你评评我的想法是不是有道理。”

“你一个女人家，爹不会放心的。”他请来长辈否决。

“所以才要你去提啊！这几年百姓丰衣足食，对衣服的要求除了温暖还要求美丽、舒适，如果我们动作太慢让别家抢走先机，就会少赚一大笔钱。”

“你到底要赚多少钱才够？”捏捏她的鼻子，继祯摇头。

“很多很多，多到可以砸死人。”咬牙切齿，她第一个要砸的就是害死爹爹的苏家官老爷。

“用钱砸人太浪费，改用石头效果会好些。”

“不管、不管，你非帮我不可，要是让人把钱赚走，我会很生气，气到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气到说话颠三倒四，气到想去跳池塘。”唠唠叨叨，橙儿说个没完，非逼他点头。

“你可以生气、可以去跳池塘，但是不能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要我每天对着一支黑眼圈竹竿，我会食欲全无。”喝口水，他凉凉说。

“你的意思是叫我去跳池塘自杀？”杏眼圆瞠，她不信继祯居然狠心至此。

“这句话明明是你说的，怎么赖到我身上？”

“我就是赖，谁教你说我可以去跳池塘。”

“你水性好嘛，跳池塘不会有危险，反而一身清凉浇去满心烦躁，咱们顶多损失几条躲避不及的笨鱼，不打紧的。你不吃饭睡觉把自己弄得病恹恹，我的心才会疼。”每次都这样，他把她撩拨得满腹怒气，然后轻轻几个句子，又把她送进天堂。

“你少顾左右言其他，这回你一定要帮我，求求你啦！拜托你啦！”拉起他的袖子，她又耍赖起来。

“好，我帮你，但成不成不打包票。”

虽然继祯不喜欢橙儿在外抛头露面，可弄到最后，他仍然将就，甚至很多时候还在背后默默支持起她。

为什么？因为他喜欢看她志得意满的笑容，因为他喜欢看她自信地讨论一手经营起的事业，因为他喜欢她因成就而喜悦；因为很多的喜欢，他不断支持，因为不断支持，造就出今日的盂予橙。

他没细心地分析过，是不是这样多的喜欢架构出他们的情爱？他只是安心，安心身边有这样一个可爱女子日夜相伴，不管他顺利或挫折、不管他得意或痛苦，她总是存在着，存在于他身旁、他心中。

拥着橙儿，继祯回想他们初相见，那时她站着、他躺着，睁眼，他看见她的自信与坚持。

她有很多的坚持，她坚持他不能死，坚持药无用反成毒害，坚持和讨厌的人不两立，到最后，他因为她的坚持而活下。

橙儿常以救命恩人自居，为承这份情，他专心爱她、专心疼她、专心宠她。

继善曾问：“大哥，你要把她宠成什么样才罢休？”

他笑着回答：“现在，我用行动宠她，宠到我老得再宠不动，就用心宠她，哪一天，我不在世间了，还要用魂魄继续宠她。”

没办法，谁教他欠她一条命，这个积欠让他用尽一世情都偿还不清。

“谢谢老公。”娇笑不歇，她对他太有把握，反正他会依她。

亲亲他的眉，她说：“你有一双全世界最浓、最美的眉毛。”

接着，亲亲他的眼，她说：“你有一双最会说话、最会谈情写诗的眼睛。”

然后，她又亲亲他的唇。

这回她没说话，换来继祯问：“你在撩火吗？”

“好啊！烧起来吧！火苗啊！你快快烧起来，烧得又烈又狂又猛，把我们带上天堂……”她的吻一个一个、一串一串、一落一落……她的吻燃起他的心、她的情……

这年，橙儿正年轻；这年，她的爱情如燎原大火；这年，她的爱情炽热了她的生命。

∷∷∷∷∷∷∷∷是夜，朦胧月色、点点星子，微风敲叩纱窗，摇曳烛火挑动情人双眸。

抱住继祯，她的心情染上美丽，爱他呵……好爱好爱……她的爱情脱离童稚时期的相依相恃，她眷恋起这个男子。

她深深地眷恋他的眼、他的嘴、他的心、他的情……他的一切一切，她懂了为什么苏轼非要“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因为只要有爱，就会坚持起长长久久，坚持起千里不离不分；她学会了“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天为她的情不愿老，她的情为天不肯绝，她的爱有老天为她做凭证，她的，b啊！结下千千万万结，只为细细绑起两人的爱，不散……

她邀来烈火，他送上干柴，他们的吻迷蒙了两个人的心。

世界只为他们运转，生命只为彼此热烈，他们的爱情在岁月更迭中转浓，他们的情感在日夜交替中变得心动。

双指勾起她绝美容颜，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个固执又嚣张的女人是他的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生命中会出现这样一个女子，她和他心目中的温婉形象相差太远，但他爱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爱她成了习惯、直到爱她再不容更改。

爱她吗？是的，非常非常爱，不为恩，单为自己的心，他爱得情痴，爱得疯狂，爱出心醉躁动，他的人生因为有了她而丰富多姿。

他缓缓俯下身，她等不及他的迟缓，踮起脚尖，橙儿为他送上自己。

尽管他总是在口头上反对她，尽管他们是那样天差地远的两个性格，尽管她不是他心底设定的妻子，但是他们有很深刻浓郁的爱情在支持着，所以，他永远在最后一刻站到自己身边，所以，他们会幸福、会合不会离。

她对他们的婚姻有着百分之百的信心，就像她对织造厂计划。

两两对望，？？奇怪，这张脸她已经看过千千万万遍，为什么总是看不厌倦？因为她爱他吗？或许是的，否则像她这般喜新厌旧的女人，怎会一次次看、一次次心动。

怦然的心跳声，一声声催动着他们的情愫，他们的爱情百千年前在三生石上烙印。

他笑开，酡红的俏脸和纤细无瑕的颈项，散发着淡淡馨香，那是她的专属味道，他妻子的专属气息。

带着惑人的香甜气息，萦绕着他的心、他的身……于是他醉了，为他的妻子狂醉。突然，他感激起订下婚姻制度的先贤，让他有借将她绑在身边，一生一世，不离……

逆流的血液冲击着他身上每一处肌肤，他饥渴地汲取她口中甜美，他爱她，不悔……

“乖乖，把眼睛闭上，你这样看我，会让我发狂。”

“不要，我就是要望着你，把你看个仔仔细细，你是我的丈。夫，谁都不能抢走的爱侣。”拉下他的头，她送上一串动人心魄的细吻。他是她的，谁都不能抢走！这个想法让她好快乐！

他笑了，拉起她，将她抱向他们床铺，这张床，从初次见面起，她就累得蜷在他怀中，这张床有他们太多回忆。

腾出一只手遮住她的水眸，轻轻在她耳畔低语：“乖，这回听我，闭起眼，感受我……”

他的手侵入她的双腿间，十指轻轻地在她细致肌肤上游移。

她着火了……燃烧了……勾起他的脖子，她笑得含春带媚他的吻往下沉……流连忘返地滑过她珠润耳垂……

她的耳垂圆圆厚厚，人家都说这样的女子最有福气，她有福气，他有她……她和福气都归属他……

“好痒……”她咯咯笑着，偏过头，她也回吻他的敏感。

他喘着气，看她在自己身上施法，亲亲他的下巴，短短的髭须扎得她的红唇刺刺痒痒，雪白的小手几个撩动，拨弄了他的欲火。

翻过身，他将她压在身下，她的主动让他几度克制不住。

泛滥成灾的情欲击溃了他的自制力，无能控下的热浪如潮水般，一波波袭击向他……

吻重回她的脸上，他贪看她沉醉表情。

“爱我吗？”他问。

“爱你，爱你，孟予橙爱长孙继祯，一百个爱、一千个爱、一万个爱，爱过一年不够、爱上一生一世也不够，我要爱你十辈子、一百辈子、一万辈子。”她激情狂喊。

“乖宝贝，我也爱你'吻封住她的唇瓣，他的爱也要维持生生世世，只因，她是他的珍宝……

橙儿笑开怀。她知道她不乖，可是他爱她，所以她在他心底、眼里就变成乖女孩了。

“你要我吗？”他问。

“是的，我要你！”点头、点头，她不停不停点头。

“你确定？不后悔？”他笑问。

“从我决定嫁给你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没有后悔过。”她说得郑重。他起身，飞快除去全身衣服，再回来，他高大的身躯覆上她的。环起他的背，她和他无隙相贴。

第六章橙儿的江南游顺利成行，不过长孙老爷要求继祯陪橙儿同行，他甘心重操旧业，再度下海掌起长孙商铺。

对于这个结果，橙儿非常满意，领了人、带起银两，她心满意足下江南。

江南地，处处好风景，如画风景、如诗情，呢哝软语酥人心，要不是家业不在江南，他们愿意长久住下。

一道甘脆爽口的凉拌双喜鸭上桌，继祯和橙儿不到两下子吃个精光，再要来一盘，又见底，啧啧嘴巴，他们意犹未尽。

“这东西吃再多都不会嫌腻，娘会爱死这道菜。”橙儿说。

“等我们要回去，帮大家带上一些。”继祯提议。

“我有更好的主意。”她招手小二，要他请来大厨。

大厨走来，橙儿先连声称赞一番，接着讨价还价，最后以二百两买下他的独门食谱。

“你买食谱干什么？做莱讨好老公？”继祯问。

“才不是，是嘴馋，我要带食谱回家，教咱们家那个猪头有空弄来吃吃。”

“哦！我弄错了，你想讨好的对象是小叔不是老公。”他一语戳进她心意。

“哈！我欠他啦！他吃我、穿我、睡我、住我，我还讨好他，想都别想。”她嘴硬，撇过头。讨好猪头？开玩笑，又不是七月普渡欠牲畜，要他来凑数。

“更正，他吃他老哥、穿他老哥、睡他老哥、住他老哥，但他要真敢‘睡’我老婆，我第一件事就是和他断绝兄弟情。不过，当大嫂的虽没义务讨好，但喜欢小叔，存心让他开心，又另当别论哕。”

她死鸭子嘴硬，明明关心继善，偏偏装出那副酷样子，要不是他在不经意间，发现她的酒楼计划，哪里知道成日嘴巴斗个没完的人，会体贴对方的心向。

“你好了吧！我喜欢猪头？对不起，我最近太胖，正在戒油荤。”拿起筷子当棒槌，她一下一下在桌上敲出节奏，嘴里胡乱念着：“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俱怀逸兴状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人生在世不如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她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这样不叫得意，世上就没有女人敢称得上春风了。”抽出她的筷子，他笑着喂她一口牛肉，忘记她“最近太胖，正在戒油荤”。

“这世上可以做自己的女人太少，我能当自己是种不可多得的幸福。来！为我的幸福干一杯。”举杯、仰颈，她豪气干石。

吞下酒，杯子贴在嘴边，她的笑容消失，这回下江南，事情不如预估中顺利。

“别烦了，我从来就不认为在江南买下织造厂会是个好主意。”继祯一语道出她的心事，同床共枕八年，说不懂她，纯属笑话。

“你说什么，你不赞成我的看法？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千里迢迢，陪我走一趟江南？”橙儿嘟嘴。

“我要不陪你走这一趟，你会认定是我在阻碍你扩展事业的野心，甚至会恼火我不但不支持，还处处扯你后腿。”“懂大局”的长孙家传人呢！

“你的固执不讲理只在我面前表现，大多数时间，尤其在外人面前，你的确又懂事、又得人心。想来，当你的丈夫还真悲哀。”

嗯……好像是耶！她比一般毫无自由可言老婆幸福得多，而他比那些在家作威作福的丈夫，少了些大男人优越。算起来，这场婚姻他吃亏比较多，可是……没办法啊！谁让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然……我听听你的意见呀！你说在江南买下织造厂不是好主意，为什么它是坏主意？”

“想想看，什么样的织造厂会愿意出让，什么样的织造厂任你花再多的银子也买不下来？”

“你的意思是……经营不善的织造厂才愿意出售？可是，如果我出得起高价……”

“若是信誉良好、品质在水准之上的织造厂，肯出卖的机率太小，毕竟要打响一个名号并非易事，就算他肯出卖，你再想想，织造厂最昂贵的东西一是什么？机器还是师傅？”

“换言之，我们即使买下织造厂，老板大可带走里面最出色的师傅，那么我们花下大笔银子，买到的只是空壳子，并无太大意义。”橙儿一点就通。

“没错，中国人是讲情面的，我猜那些师傅宁愿跟着旧老板走，也不愿意留在一个对织造完全不懂的新老板手下工作。”继桢微笑，对这个聪明学生，他很满意。

“我想在家乡建织造厂的想法，只能幻灭？”翘起嘴，这件事她已经计划好久了呢！说放弃，好可惜。

“我有个想法，倒是可以试试。”继祯说。

这句话又勾起她的兴趣，趋向他，橙儿满脸期盼。“你快说，我洗耳恭听。”

“我们买人才，不买厂。首先，我们花几天时间明察暗访，找到对这方面了解透彻的经营人才，然后，以高薪签下此处著名的织造师傅，或许签三年、或许五年，我们直接带这批人回家，然后设厂、招募愿意学习的新手。”

“懂了，我们聘他们为师，教导出一群子弟兵！”

“没错，也许投资的时间比较长久，不过，哪个生意不是靠长时间经营，才能真正做得好？”

“太棒了，我就知道我们家郎君最厉害，什么都难不倒你。”

“你要是有心扩展事业，就要学会培训人才，因为没有人能事事躬亲，总要放手给可以信任的人，然后委以重任。”

“我懂了，这并不简单。”

“当然，最难之处在于放心，你要学会不以为只有自己做的才是最好，宽容下人的小错误，把错误当成人之常情，别拿对自己的要求去求下人，久而久之，你就会有一批得意手下为你忠心。”

“今日受教良多，谢啦！其实……我常常觉得，长孙家的事业由你接手，说不定会做得更好。”

“没办法，我不感兴趣。”

“你们兄弟的兴趣真怪，一个爱吃、一个爱功名，也不想想能让人吃香喝辣、穿绫罗绸缎的，非商人莫属。”

“我有你这个老婆，还怕没香辣可吃。”捏捏她的鼻子，他笑开怀。

“说的也是，等我们办完事，我们就去坐坐画舫，欣赏江南女子的柔媚。”

“做这种没有经济利益的事，会不会太浪费时间。”他调侃橙儿。

“人生哕！偶尔浪费吧！”挤挤眉，谁说她没受他影响？婚姻就是这样，虽不能改变对方，却总在不知不觉间影响彼此。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平静无波的江面上，几艘画舫妆点，曼妙丝竹在空气中交递春情，春游江南，心情在水波间荡漾。

靠在继祯怀中，橙儿认真倾听歌妓——莫愁的一曲竹枝词。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这是一，首描写初恋少女的复杂心理，迷惘、眷恋、既嗔怨又期待，情郎的心同阴情不定的天气，东边情来西边雨，扰得她心神不宁，只怕又是痴情少女薄情郎。

“要是我，我才不要猜疑，我会走向他，扬言问：”你的心在哪里？“‘橙儿突如一词，莫愁停下曲子，同继祯望向她。

“若是会错意呢？会不会尴尬太甚？”莫愁朱唇轻启。

“难道不说不问就不会会错意？不！问明了，男有情女有意，从此天缔良缘幸福一生，不留遗憾；若是男子意不在此，至少心底明明白白，不用再花精神费疑猜，而且除此之外，你还学会用勇气面对感情。”

继祯笑望，橙儿又想替人洗脑，连假期都不让自己得闲，这算不算天生劳碌？

“勇气？”莫愁不懂。

“在这个时代，有勇气的女人才能争取到自由和快乐。”

“快乐？不！女人从一出生就注定是辛苦，谁有权去谈快乐？”莫愁苦笑，这女子太天真。

偷眼望继祯，自他上船她已经好几次偷瞧他，他的笑、他的纵容像极她的阿山哥哥。

那年，她离家，他追赶驴车，跌过好几次，跌得满身尘土，她看见他的泪在脸颊边刷出两道干净。人生毕竟不公允，眼前男女幸福得意，她和阿山哥哥徒留空言……

“谁告诉你女人无权快乐？不对，这种想法太悲观，存这种想法你就不会想去改变现况，不愿意改变又怎能得到快乐？”橙儿极力鼓吹她改变。

“改变之后会得到快乐？不！我觉得改变之后是危险，能维持眼前就是最好的状况。”莫愁摇头，想起家中爹娘和弟妹，想起青梅竹马的阿山哥哥……再一次，她用“能维持眼前就是最好的状况”，阻止自己回想。

“你这样想，对不起自己的生命，生命是用来创造所有的不可能，而非用来随波逐流。”她振振有辞。

“姑娘能这样说话，是因为你生活一帆风顺，无苦无忧，和莫愁这种苦命人不同。”低眉，两声拨弦，撩动满心苦涩。

“说说，为什么你是苦命人？”橙儿好奇起她的故事。

“莫愁本名林娇，家中有兄弟姐妹七人，前年爹爹脚受伤，行走困难，一家子生活顿成困窘。牙婆入门，我知道卖了自己，一大家子才能生计。临行，别情依依，阿山哥哥揉红一双眼睛，明白这一别……就是遥遥无期。苦命女子倚青楼，卖了笑容留下满腹愁。”别说快乐，光想像她都觉得自己奢侈。

橙儿听着，不哭的女人润红眼眶，仰头，她对上继祯，这个闲事她想管。

“假设当年吴大婶不领我到长孙家，现在我一定跟她一样凄惨，而且更糟糕的是……”

“是什么？”他问她。

“我唱歌那么难听，说不定早就让老鸨捆绑起来，扔进江里喂鱼。”她做一个吊死鬼的表情，惹得继祯笑开。

“有道理。”继祯点头，附和她的话。把橙儿圈回自己怀中，第一次他强烈地想找到吴牙婆，感激她为自己送来橙儿。

“继祯……我想帮全部……”翻过身，她在他怀里对上他的眼睛。

揉揉她的头发，他知道她的心意。“不怕麻烦吗？”

“我天天都在做麻烦事儿，不差这一桩。”她否定掉他的问句。

“知不知道，在这些画舫上，有凄苦身世的女子不只她一人，要认真帮起来，恐怕要耗尽家产，再者，大批姑娘同时离开，老鸨们势必要去找来更多可怜的女子顶替她们。”

继祯的说法，打消她的“帮全部”想法，转个口风，她说：“那……我们帮帮莫愁好不好？今日碰上，代表她和我们有缘。”

虽然，这有违她的公平定理，但是……眼前，要消灭这些害苦女人的风月场所，恐怕要等自己当上皇帝才成。

继祯没回答，将身上几张银票送到橙儿手中。她忙传给莫愁，并仔细叮咛。

“你把银子交给老鸨赎身，要是有问题，随时上悦福客栈找我们，我们还会在这里留两日。”

“谢谢老爷、夫人，谢谢你们，你们的恩情莫愁永铭五内。”盈盈跪下，满眼晶莹，这恩情……她无以回报？

“别说这些，万一，今日是我们最后见面，我要你记得——有勇气的女人，才能争取到快乐。”

“是，莫愁会牢牢记住。让莫愁再弹一曲，献给老爷夫人好吗？”

“好，我们要听轻快曲子。”

橙儿拉起继祯走到帐外，河面微风轻拂过发梢，淡淡的香气在鼻间飘过，她带上满脸笑，心情轻松极了。

“做好事真的很快乐。”她深吸口气。

“这就是你每季都要开仓赈粮的原因？”

“嗯，爹常说受人点滴当报以涌泉，当年四个牙婆帮助我们四姐妹，今日，我有能力了，我要学她们帮助更多更多人。”

“你真是好心姑娘。”揽过她的肩，他的爱没给错人，这个孟予橙，她值得。

“要说好心，我们家墨儿才好心呢！她从不认为世间有坏—人。”

“你则是明知对方是坏人，你也要用尽全力、使尽手段，把他变成好人。”

“嗯！说得有道理，那青儿姐姐呢？”几年下来，她说过太多四蛆妹的故事予他，对蓝儿、青儿、墨儿，他不见得不比她熟悉。

二月儿会不断容忍，告诉自己，其实他不坏，是自己和他的观点不同。“”说得好，再说说我蓝儿姐姐吧！“

“她恩怨分明，好人施恩、坏人报怨，谁都不能逃开她那双关公眼。”

“哈哈哈，等我见着大姐，我要跟她告状，说你评她是关公。”

“无妨，反正我已经娶你，她总不能逼我退婚写休书吧！”

“休书？轮不到你写，哪天你坏掉了，我懒得把你变好，写过休书，我要让你一首‘闺怨’从年头唱到年尾。”

“你敢！”抱起她。继祯在船上转过几圈，转得画舫摇摇晃晃，笑晕一群人。正是春到江南处处好！

∷∷∷∷∷∷∷∷∷∷∷在离开江南的最后一天，莫愁带着包袱投奔继祯和橙儿。

阿山哥哥已经娶妻，而她的存在让家人成为别人嘲讽对象，于是，莫愁离开家乡投向另一场无知。不过，这回，她记取橙儿的话——有勇气的女人，才能争取到快乐。

以前，她受摆布、逆来顺受；现在，不了，她要争取自己该得的部分，哪个部分是她该得？那张笑容酷似阿山哥哥的脸？还是那个无止尽的纵容怀抱？她没细想，凭直觉，找上继祯。

她没赶上载织工师傅的船班，于是，她随继祯、橙儿搭同一艘船回家。

初时，莫愁对继祯的频频注目，让橙儿得意极了，仿佛她手上握有好货物，人人争相观赏，那股骄傲让她的心情得意好几日。

可是越到后来，她越觉得古怪，就算再好看的古董，一天瞧、上几十次，到最后不也摆进橱柜里，有空才拿出来观赏。哪有人像莫愁那样子，天天看、时时瞄，就是她这当人家妻子的，也没看得她那么频仍。

女人的第六感让橙儿拉高警觉，她时时观察两人独处，继祯倒还好，他的举动没因莫愁存在而改变，莫愁就不同，只要橙儿不在，她就变得肆无忌惮，眼光更加灼烈。

橙儿再迟钝，面对这样明显情况，她也不得不提心。

她后悔了，后悔帮出一个大麻烦，莫愁对继祯的专注眼光，让她全身不舒服，心里有了千百只蚂蚁在啃蚀，又痒又痛。

处理这种事，橙儿没经验，和男人打交道也许会让她觉得简单些，可莫愁是个弱流女子，风一吹就会东倒西歪的小女人，凶她，威胁她，叫她不准介入她和继祯当中？这做法，她做不来……

心事哽着，让她呼吸不顺，东想西想，想得头快破掉，终于，橙儿找上莫愁，在她自觉憋忍不住同时。

“你喜欢继祯吗？”大刺刺地，她没给人留情面。

突如其来的话带给莫愁惶恐，抬起眼，未语泪先流。

“夫人，我不懂你怎会这样说，是莫愁哪里做错吗？如果做得不好，请告诉我，我会改，但别给我定罪名，这样的大罪，莫愁承受不住。”她当场双膝跪地，说得楚楚可怜，泛光的眼角，让橙儿掀起罪恶。

“没有吗？你确定自己没有？”嘟嚷着，是她太敏感？

“夫人为莫愁赎身，让莫愁再世为人，对我来说已是天大恩惠，我哪还敢有这层想法。”频频摇头，她摇落一地泪珠。

“可是你常用爱慕眼光看继祯，我不想起疑心都难。”她实话实说。

“夫人，你弄错了，老爷的眉宇间和我的……大哥，有几分相似，可能我常在不知觉间，多看老爷两眼，要是我这种行为让你觉得心烦，以后，莫愁保证不再犯。”低头，她满脸委屈。

“你说继祯和你哥哥很像？”橙儿伸手想拉起她，但她执意不起，尤其在莫愁看见继祯身影悄悄走近同时。

在当刻，她并无意陷害橙儿，只是单纯想让继祯看见自己为他受委屈冤枉。

“又在欺侮人？橙儿，你快变成河东狮吼。”

继祯半开玩笑的话刺上橙儿的心。他说她是河东狮吼？为什么？因为有个温柔善良、楚楚动人的莫愁可比较，就显得她是多持强欺人。换句话说，从此只要她们同处一室，就定是她在欺凌弱者、虐待可怜？

回过头，她满脸愤慨。

继祯并没有注意到橙儿的表情，掠过她，直直走向莫愁；弯身牵起，他缓声讲话。

“别跪着说话，有问题拿出来大家商量，总会找到一个解决方法。”

莫愁是个美丽姑娘，她羸弱的特质会让人不自觉地想保护，男人一样、女人也是，所以，那天橙儿会作主帮英愁。对于她的纤弱，继祯自然会多一份心怜。

他的手碰上莫愁，她微微一颤；胸中狂喜翻腾，她的阿山哥哥啊……泪又急涌，为什么她的幸福不再？咬咬唇，她顺势盈盈起身，轻语：“老爷……”

“别喊我老爷，等咱们回家，你要跟着其他人喊。老爷是我爹专用，往后你叫我少爷，叫橙儿少奶奶：”他刻意把气氛弄得轻松。

“少爷，少奶奶误会莫愁对你……有非分……是莫愁不好，真的，都是莫愁不对！”

说着，俏脸染出一大片红晕，再怎么说，她总还是未开苞的清倌，被误会，自是害羞。

摇头轻笑，他对橙儿，不轻不重的一句话。

“你要不要在我身边建起八尺围墙，将从我身旁走过的女人，全数围堵开，免得她们为我的‘尊容”着迷。“”有用吗？只怕满园春色藏不尽，蜂蝶纷纷过墙去。“冷嗤一声，被人讽刺不刷回去，非孟予橙的风格。

“你在暗喻什么？”停下动作，他倏地回身。

“暗喻？这话就难解释了，说不定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说不定是……不小心言中某些人心事。”

女人是善妒动物他不明白吗？就算他的心情坦荡荡，也不该在动作上让人联想。

你看你看，两个人靠那么近，体温都能相融了；你看你看，他对“人家”就是比对她来得温柔表心；你看你看，他的态度暖昧得让人刺目。

有心或无意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的眼里除了她之外，又多出别人，光凭这一点，就是滔天大罪、就是不得宽宥。

“你把话说清楚。”他让她的挑衅态度惹恼，语调略升。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是我的说话能力变差，还是你的头脑僵化，奇书网提供如果是后者，那可悲惨哕，有空得清醒清醒你的达官梦。”这句话已进级人身攻击，挑起怒涛，她占住世间第一把交椅。

“盂予橙！”他的声音出现严厉。

“少爷、夫人，请你们不要为莫愁争吵，莫愁罪孽深重啊！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偷看少爷，只是……少爷太像我哥哥，莫愁忍不住思亲情……”好不容易站起来，双膝一屈，又跪个结实。

橙儿在心里估量，继桢再敢伸手扶她，他们的梁子就结重了。瞪住他、暴睁眼珠、用尽力气瞪住他的下一个举动，她伺机发难。

就为旁人多看他一眼，她非把事情闹大？继祯拉起莫愁，转身对她。

“为这点小事，你要人家向你跪地，橙儿，凡人皆有自尊，你这种作法代表什么，代表你高人一等？”这回，他要好好说她，不能让她日益跋扈。

瞪眼阻不下他的动作，砰砰砰……雷在她心底阵阵响，气死了、气死了，她被活活气死了，他居然牵别的女人，居然替别的女人说话、居然当别的女人面前指责她，原来……原来……原来在他心里，她比不上“别的女人”！

“心疼就快把人家抱进去啊！免得一阵风刮坏你的心上人，到时账又归到我头上，我岂不冤枉。”甩甩袖子，她刻薄得让人咬牙。

本来没有的事，让她这样东一句、西一句，描得仿佛真有其事。继祯气愤她的伶牙俐齿，往前一步，握住她的肩膀，怒不可遏。

继善说的是，他把她纵得太过。

“孟予橙，我要你道歉。”字从他的齿缝间，一个一个蹦出。

“道歉？跟谁呀？奸先生、淫姑娘吗？对不起，我也有我的‘自尊’，不跪地、不讨饶，我的原则不多，就这两桩。”

重重跺脚，她挣脱他的大掌，气得扭头转身，走回自己舱房。哼！道歉，下辈子吧！

继桢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不晓得橙儿怎会变得尖酸刻薄，难道真如别人所说，女人抛头露面就会忘记本分，忘记女人该有的特质。

该死的！要真这样，他宁可将她锁在家里面，教她大门迈不出、二门跨不开，直到她重变回女人。

甩袖，他紧跟在橙儿身后走人船舱，忽略身后一脸凄凉的莫愁。

咬咬唇，她错了吗？不是啊……是夫人要她勇敢，她不会抢走夫人位置，她只是想、只是想……想什么呢？悲伤刻划在脸上，她不敢承认自己在想什么。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七章“盂予橙，你给我出来。”未入门，继祯的声音老远传来。

砰地，推开门，他大步跨人房间。

橙儿缩在床上，捂住耳朵，背着他，理都不理。

“你今天在番什么，一直闹那些无聊事情。”扳过她的肩膀，继祯强迫她面对自己。

看住他，眼睛一眨不眨，瞪住，试图让自己的怒焰烧出他的良知。

“我番？你居然什么都没问就说我在番，看来，你不是普通偏心，喜欢莫愁吗？想迎她为妻吗？行啊！休书签一签，各过各的桥、各走各的路，谁也别干涉谁。”连珠炮弹轰他一大段，轰炸过，心情稍稍平复。

休书？连休书都拿出来吵架？继祯指向她。

“把话再说一次！你要拿我们的婚姻来闹情绪是不是？你要一拍两散是不是？你要桥归桥、路归路是不是？”他的一句句是不是，问得她满心惊颤。

“不是我要，是你要！你还赖我。分明是你把别人看得比我重要，你还凶我……”说着，她委屈万分地瘪下嘴，眼眶染上轻雾。

深呼吸，她的委屈收拾他高张怒涛，继祯企图用理智和她交谈。

“你又扯偏，告诉我，到底是哪里不对，让你这么失常，你从来不是无理取闹的女人。”

无理取闹四个字又燃起她的新火种。“错了、错了，我就是那种无理取闹的女人，恭喜你，总算看清我的真面目，现在撤脚还来得及，要不要啊？一刀两断挺有趣的呢！”推开他的大手，她坚哥看待，往后你能不能像个大嫂，对她诸多包容和教导。“”我、我……我能不能说后悔？“

“后悔什么？”

“等我们回家，给她一笔银子，然后请她不要跟我们一起？”

“不行！她人生地不熟，身上又带着大笔银两，这无异是将她送入虎口，与其如此，把她留在江南会更安全些。”

“一定要带着她吗？”

“你终是不放心我？傻瓜！我不会对莫愁有想法。”

“可是……”

“听话，不要随意猜忌，这只会让你心胸变得狭窄而不愉快，没有太大帮助。夫妻间最重要的，是互信对不对？你要相信我会对你专心，像你成天在外面跑，我始终认定自己在你心中，你会对我专一。”

瞧他，不语，认真将他的话一遍遍在心中反刍，最后，她决定让自己被他说服，笑开颜。橙儿说：“我想，你是对的。”

“好，有空去找莫愁聊聊，不要让这件事变成你们主仆间的心结。”

“我懂。”

“这才乖，我们家橙儿最讲道理，往后碰到事情也要像现在这样，先放下怒气，把事情说明白，别气坏自己，让我心疼。”环住她，把她紧圈在怀中，他的吻在她发梢掠过。

他赢了，在先主动退过一步之后，取得最后胜利。

这是他们的相外模式，他先让她尝到胜利滋味，获得情绪上的满足，然后由他拿到最后主控权。表面上是双赢，但认真计较起来，事情“常是遵循他想要的方向前进。

“你会心疼我吗？”

“当然，除非你我出哪一个女人比你更可爱、更漂亮。”

“有啊！莫愁就比我漂亮；她的眉毛细细弯弯两道，像柳叶。”

“可惜她没入我的‘情人眼’，自然就成不了我的心中‘西施’，也许将来在她丈夫眼里，她会比你，漂亮，可是不管我左看、右看右看上看下看，她处处不及你。”

他的“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已经大大满足她的虚荣心，但好胜的橙儿仍要顶他几句。

“哈！你还说她不在你心中，你分明上下左右看过，说不定连里里外外把人家都看透彻了……”

跃起身，她再度跳进他怀中，不依地嘟起嘴。

他笑了，为着她的耍赖撒娇，吻落下……封锁住所有争执。

命令令莫愁得到全家人热烈欢迎，尤其是继善，自第一眼相见，他的心便挂上她，三不五时在她身前打转，相形之下，橙儿专为他带回的菜单，显得失色。

大家看在眼底，心知肚明，分明是一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是继善一心模糊，百拆不回，谁都拿他没办法。

只有橙儿百分百支持继善，她乐观其成，三不五时在莫愁眼前，净挑继善的好处说，因此，叔嫂关系进入前所未有的和谐状态。

另外，橙儿租房子、盖工厂，长孙家的织造厂热热闹闹开张，只不过他们尚未开始接受订单，她招募一批想从事织造的男女，开始进行训练工作，两个月下来，倒也有些见得了台面的新作出现。

她预估最慢半年，长孙家要在镇上举办一次大型织造展，待名声打开，量产出售。

黄昏，橙儿拿来账本，扰乱继祯，不准他看书，硬要他帮忙出主意。

“我真的觉得这些船家，越来越过分，姿态高不打紧，船资还一年一年调涨，再调上去，我们的利润就要被吃掉大半。气死了，他们分明瞧咱们没有船只运货不成，非要欺人。”

“利润被吃掉大半，也还有一半啊！干嘛斤斤计较。何况，船工本就辛苦，让他们多赚些何妨。”对身外物，他的要求不高，有无银子可赚，他没那么积极。

“若银子被船工拿走，我心里还能平衡些，都是刻苦人家，能照应何乐不为，可是，银子根本都落人船家手中，那些船工个个苦哈哈，一天好日都过不得，你说公平吗？”她义愤填膺。

“你确定？”

“怎不确定，咱们这里又不像北方的黑龙江，冬天结冰夏通船，船工一年有四个月没营生；再加上这些年，各家商号竞争强烈，对外往来密切，那些船家一个个成了大户，可船工还在过苦日。”

她的话撩起他的兴趣。“说说看，这番话你打哪里听来？”

“今晨，我到织造厂去，半路碰到以前见过面的老船工，人病了，歪在路上，说是没钱看病。我把他带进厂里，请来大夫，药喝过，人才精神些。我问他这些年船运业好，怎没多储些银两往后好过日？他说船工的薪俸能捱三餐就算不错，哪还有本事存下银子。我听了吓一大跳，问明白，才知道，原来钱全被船家苛扣。简直是可恶！”

“后来呢？那位老船工怎么了。”

“我给他一笔银子，叫他身子养好后，到织造厂里扫扫地，每个月给三两银，另外他也替家中老妻讨工作，我允了，可是，还没想到要安排在哪里。”

“你的做法很好，救急又救下穷，这些日子我会到外头打听，了解一下船工的生活情况。”

“了解又能怎样，我们不是老板，总不能要他们到我们家支薪。”

“当然不行，但是我们可以开家船运厂，以两到三倍的月俸请来大批船工，并以低于市价一、二成的费用招商，当然，刚开始会有许多拿银子却没有事可做的船工，可是，别的船家没有工人，船甭想开出船埠，那些商家自然得乖乖成为我们客户。久而久之，那些不肯改变的船家，只能收船，我们再以低廉的价钱买下他们船只，将船运厂扩大。”

“太聪明了，到时他们会手忙脚乱、自顾不暇，就不能欺侮船工。”橙儿听到这里，忍不住拍手叫好。“继祯，我真庆幸你不是我的对手，否则，我怎么收场都不晓得。”

“我不会拿你当对手，忘了？我要吃香香喝辣全看你。”他笑捏起她的鼻子。

“是哕！要没有我这救命恩人，你哪来的‘口’吃香喝辣。”

“对，承情了。”把她抱在膝前、环住她的腰，他们像两把相叠的汤匙，有着相同曲线、心思，他爱上和她这样子亲昵。

令令令午后，阳光撤在树梢头，撒下细碎亮点，风吹人窗头，带起她几束青丝。

靠在继祯身上，她懒得动，拿着他的书，有一搭没一搭读着，小时候大家都夸她是一目十行的神童，现在和书册远了距离，读书对她……是好久好久的记忆……

“孟予橙，你给我出来！”继善在门外大叫。

听见他的叫声，他们同时怔住，对望，莞尔。

橙儿先说话：“是你那个不懂人伦的猪头弟。”

最近，为制造莫愁对他的好印象，她憋忍好久不喊他的猪头绰号，没想到欠人刮的他，居然送上门来找骂挨。

这个家里最欠缺的是嫂友弟恭情，一不仔细，两个人便要大大斗争起来，将好不容易培养出来、为数稀少的和谐，破坏得一干二净。

懒洋洋起身、打个呵欠，她爱走不走地在他身边绕圈圈跳舞步，任继善在门外喊到声嘶，到最后，继祯看不过去，拉起橙儿走到门边开门。

“没意思，你打断我们夫妻恩爱，娘抱不到孙子，你是罪魁祸首。”橙儿攀在继祯背上，爱理不理的说话。

“你这个恶毒女人，没事干嘛欺侮莫愁？”

他这声指控，让继祯突地回身，害靠在背间的橙儿一个没站稳，差点儿摔倒。

两个大男人的眼神直直对她，还没审判，她已经读到罪该万死。

“我几时期侮莫愁？你不要信口雌黄。”

“你没有？咱们家的长工那么多，没事你叫她一个弱女子去提水，还规定她每天提满一缸，这是不欺侮还是善待？”

她规定她？这是什么跟什么！她不过是跟她讲，以前青儿姐姐身体弱，见她和墨儿成天在外跑跳，觉得羡慕，于是便发狠要训练自己的身子，从那天起，她规定自己每天提满一缸清水，那阵子，她的身体果然进步许多。

“这是她亲口跟你说的？我规定她、我强迫她？”橙儿的眼睛透出凶光。

“她怎么敢说‘你’，你是她不可一世的救命恩人呢！她当然说是自己爱做、自己乐意做、自己习惯虐待自己。”继善的口才突然变好，她一时驳斥不倒。

“澄儿，我们谈过了不是，谈开了不是，你要怎样才能停止猜妒，你明着按兵不动，却在暗地里动用这些小人招数，差劲至极。”继祯每个字都是指控。

他忘记她的面子，忘记两人约定好，就算她做得再差劲，也要关起房门，他才能讲她，气极怒极，她的三昧真火开燃。

“还有上次，你明知道她怕高，还叫她去树上摘玉兰花，害她人爬上去却吓得频频发抖，爬不下树，要不是我刚好经过，人掉下来，你要怎么赔？”

呕！她只说声婆婆喜欢玉兰花的香气，莫愁爱表现，自己上树，这也要赖到她头上，衰也没人衰到这等田地。

“自然，这又是我吩咐她去做的了。你刚刚问我要怎么赔，我倒想问问，那位可怜的娇娇女被我欺凌成这等模样，我该把她赔给谁？是长孙继善还是长孙继祯？你们要先讨论好，免得为一个‘弱女子’兄弟阋墙，传出去，街坊邻居听了，脸上无光。”

“橙儿，你又来，对于一个女子而言，善妒不是好德性。”继桢说狠话，眉目拧得紧紧，眼底净是不谅解，他不明白，橙儿为何处处针对莫愁。

“是啊！还是七出里的重罪呢！要不要写封休书？你没空，我很乐易代劳，不过就是收包袱回家吃自己，成全你和娇弱女，很了不起吗？放心，我到哪里都不会饿死，皮正从男人口里抢肉吃，这种事我做得多了。”

见她没半分后悔，反而咄咄逼人，继祯恼极，他气她动不动就把休书搬出来威胁，她真是不看重他们的婚姻？或者在她眼里，这场婚姻可有可无。

“你认为这种性子，别人会容忍你到什么时候？”语带寒霜，他被橙儿逼得失控。

“是哦！辛苦你了，忍了这么多年还没忍出重大疾病，果然是圣贤人士，其修养凡人无法比。”她冷讽。

“也只有我哥受得了你这个坏女人，要是我，早把你赶出家门，还由得你在我家作威作福。”继善为莫愁，不遗余力。

“我作威作福？长孙继善，你给我听清楚，今天不是我孟予橙在支撑这个家，你想吃好穿好，优哉度日，成天做开酒楼的春秋大梦，想都别想！”

推开继祯，她大步走向继善，这忘恩家伙搞不搞得清楚状况？

“你厉害，会赚钱，一天到晚想把我们压很死死，别忘记；你手下那些东西每一份每一样都刻着‘长孙’两个字。”继善的骂人功夫经多年修练已臻炉火纯青。

“问题是这此东西交到你手下，不到一年，‘长孙’两个字就要换上新名字，你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二斜着眼，她摆明看不起他。

寒着脸，继祯插进话，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缓慢，满眼严肃：“你以为长孙家除了你，再没人可用。”

咬唇，橙儿知道自己话说得过分，但眼前情势让她不能不硬起头皮，接出下一句。“有人吗？我的确是看不到。”

“这就是原因了，开口闭口休书，你从未在意过我们的婚姻，对你而言，婚姻只是你获得长孙事业的附加物。”

“我……”说出口的话来不及挽回，她没这个意思啊！继祯冷漠的表情阻下她满腹解释，她无言以对。

“你从来没做过一餐能人口的饭莱给丈夫裹腹，没为丈夫缝衫制衣，是不是我们的婚姻不值得你努力，请问，身为女人的本分你做过几分？依我看，莫愁她样样比你好，她温驯善良、体贴和善，她会弹琴作画，女红厨艺样样精透。如果能选择，所有的男人都愿意妻子是她不是你。”敛起愤慨，他冷静把话说齐全，转身和弟弟离开。

橙儿目送他们的背影，泪水悄悄滑落……他的话成利刃，戳得她鲜血淋漓。

他说可以选择的话，所有男人都愿意妻子是莫愁，不是她。

换言之，他后悔那场冲喜婚姻，后悔容忍她多年？没错，那时候他无从选择只能将就，现在有了新人选……他不愿迁就，人心向来贪婪，不将就次等是人之本性，难怪在画舫上，他会问她“不怕麻烦”？原来，他有了预知，知道他们的爱情经不起考验。

爱情，说穿了是笑话、是谎言，她守他多年，不过守出一场空：几百声爱、几千个情，都是过眼云烟，欢愉过去，剩下的只有嫌弃。

他说她算不得女人，女红诗画、琴艺厨艺样样差，原来男人对女人的要求是这个，难吗？不！对她来讲一点都不困难，曾经，她是神童呢！

她不做次等女人，他可以不要她、可以嫌她性格不好，但不能因为她是“次等”讽刺她，她会做到样样精通。

咬住下唇，用背擦去泪水。她——孟予橙是不会哭的女人！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八章橙儿变得非常忙碌。

天未大亮，她就俯案临笔帖、画山水、描美人，她的书画在师傅的赞叹声中日日精进。

她随身一本诗集，只要不翻账目、不管事，就口里念念有声背诗诵词。

她几乎不吃饭了，时间一到，十指在琴弦中撩拨，没多久，也能有模有样弹出几首像样曲子。

夜里，她学针黹、学裁缝，她在厨房里，从最简单舶蛋炒饭开始做起，然后炒菜、煮汤、炖药膳、做点心，她样样都要学全。

每天，她睡不足一个时辰，若不是饿得受不了，就懒得吃东西，她把全副精神和毅力拿来做“好女人”。

很累、很辛苦，但她得强撑着，不让继祯有借口休弃自己。

她的行为继祯样样看在眼里，有心疼、有不舍，细致粉霜掩不去她眼下暗沉，绫罗绸缎撑不出她一副丰腴身子，傲气让橙儿吃尽苦头，继桢几次想对她妥协，却又想起那天的一番交谈。

她是看不起自己的吧——一个只会读书不事生产的男人，在银子看得比命还重的橙儿眼中是什么？恐怕比地痞流氓强不过几分。

很多时候他要求她像女人，却又要她做尽男人该做的工作；他放任自己不去碰触身为长子该负的责任，成日沉浸在书香世界，睁一眼、闭一眼，骗自己，橙儿喜欢这份工作，不当它是辛苦。

认真算算，他有什么资格去批判她？该检讨、该改变的是他不是橙儿。是应该改变了，他不能自私地凭直觉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能推开责任假装一切完好。

反复思索，他的生命在新的转捩点上徘徊。

这一日，是长孙夫人的寿诞，她发愿，将庆宴的银子省下，捐给寺庙，乞求继祯和橙儿能给长孙家生下新一代。

于是，今年的寿诞由橙儿和莫愁下厨，做出满桌子好菜，全家人围在一起，说说笑笑，庆贺一番。

橙儿从早上起就觉得头昏昏沉沉，在商号里，几次把账目看错，她喝温水，罩披风，告诉自己，她的身体强壮得很，晚上发发汗，明天就会好起来。

下午，她进厨房做菜，头重得更厉害，勉强凑出几道莱上桌，笑容挤得好辛苦。

举杯，人人都有祝福的话儿，只有她的一声寿比南山好为难。

长孙老爷和夫人，看出媳妇的怪异，忍不住问：“橙儿，你怎么样，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她扯扯嘴角，拉出一个丑陋笑容，喉咙灼热，吞口温酒，痛得加倍严重。

“莫愁，你也一起坐下来吃饭。”长孙夫人出声招呼。

“谢谢夫人。”莫愁恭谨坐下，偷眼望橙儿，在橙儿视线追上来之前转开。

“前阵子听说你在咳嗽，现在好些了吗？”长孙夫人慈蔼问道。

“都好了，谢谢夫人关心。”莫愁挟起一筷子东坡肉，达到夫人碟子中。

听到咳嗽二字，橙儿忍不住跟着轻咳两声，这一咳喉咙痛得更厉害。

“东施效颦……”

继善凉凉说过，企图惹橙儿出声，好将沉默打破，以往餐桌上最多话的人是橙儿，今晚，她不讲话整个气氛全走样。

橙儿累得没力气回话，手抖得筷子拿不稳，要是能不顾一切昏过去，对她来讲才是仁慈。

低头，她默然。

“莫愁的菜做得真好，是谁教你的。”长孙夫人转过话。

“回夫人，莫愁喜欢在厨房里炒炒弄弄，有很多道菜都是二少爷教给我。”

“你真是乖巧懂事的好女孩，要是你也来当我的媳妇，不知道该有多好。”说着，她转眼看继善，满面笑意。

媳妇？是继祯的媳妇还是继善的？他们有共识了吗？橙儿满脑子乱，继祯的话一次次敲在她脑袋中——如果能选择，所有的男人都愿意妻子是她不是你。

不是你、不是你……他的声音像涟漪，一圈圈在她心中扩大，震耳欲聋的话扎得她满心疼痛。

“橙儿，鱼是你做的吧！煎得真漂亮，娘尝一口。”把鱼放进嘴里，她咦哦两声，忙笑说：“我们家橙儿人甜，连莱做得都甜。”

继善也跟着挟一块鱼，初人口就忙吐出。

“看来这种女人的工作不适合大嫂，拿治世奇材去厨房做菜，真是浪费。”平日吵惯‘闹惯，她突然这么安静，让继善难以适应。

“继善，别说你大嫂，甜鱼是咱们橙儿别出心裁的杰作，她想让寿星甜甜蜜蜜过一生，有什么不好。”长孙老爷笑嘻嘻替橙儿解围。

“可不是，咱们家如果没有橙儿这个能干的好媳妇，我哪有惬意日子好过，像现在成日不忧心、不愁眉，安安稳稳、平平顺顺，不就是幸福。”长孙夫人也跳出来替媳妇撑腰。

“娘，孩儿有话。”

霍地，继祯放下筷子，面色凝重。“爹娘，孩儿不孝，一直以来，你们希望我能够继承家业，将长孙商铺发扬光大，可是儿子私心太重，只为自己着想；最近我反复思量，想过许久，橙儿毕竟是个女流，把家业全交托到她身上，负担未免过重。

我研划几日，估出长孙家现有产业及资金约值二十七万两，我想抽出一十三万两现银另创新业，并保证在两年内，每年营收超过现有的商铺收入。不知道爹娘的意思如何？“

话入耳，橙儿唯一的念头是——他不要她了。不管她多努力变成“好女人”，他再也不要她了！

他要接家业，要另寻一个心爱女人为妻，不愿将就她这个连妻子本分都做不好的女人。

脑子轰地一声，空白占满思绪。

难怪人家说，女人可以激励男人向上的决心，可不是，一个莫愁就能让他放弃最喜欢的文章学问，专心起事业，还有什么事情是她办不到的？以前她叨念过他几次，要他弃文从商，他都笑笑不理，而今居然主动提起，可见爱情力量有多大。

爱情？他和莫愁之间存在的东西叫做爱情，那么他和她之间的又是什么？无奈？无从选择？迫不得已？

她花八年工夫，投资出一场“迫不得已”，人人夸她是精明商人，她看不到自己的精明处，是他们眼光拙劣，错估了她……

“你肯这样做，爹娘当然高兴，可是千万别勉强自己，我知道你从小就爱念书，各人有各人的志向，我们不会强迫你，何况，咱们家有橙？？，钱够用就好了，爹不会让她太操累。”长孙老爷说。

“爹处处为了孩儿着想，继祯实在汗颜，不过这次我并没有勉强，说不定我会从经商中获得乐趣，从此乐此不疲。”继祯安定两老的心。

他怎会勉强？志向可以因情爱改变的呀！举起酒杯，不顾喉咙灼热欲焚，橙儿下战帖。“如果你在两年内，创出比长孙商铺还大的局面，我就成全你。”

锐光一闪，他清楚她口中的成全。

果然，她并不看重他们的情分，当年为银子，她下嫁，今日他在她心中仍然比不上事业，难怪她能轻轻松松出口成全。

是不是要他成功，在她眼中，他才是“值得”，是不是胜过她，她才会看重他和他们之间的一切？她用成就评估男人的价值，那么在她眼底，他从来就不是个有价值的男人。

“我一定会胜过你。”他接下战帖。

“我不是个原地踏步的人，两年后，长孙商铺不会只有今日规模。”

“正好，我喜欢挑战。”

原来，他存了必胜决心，原来，他非要逼出她的“成全”。苦涩一笑，喝干水酒一杯，灼热再度在喉间烧窜，她全身燃起火。

“祝你成功。”

继祯看她，久久不发一语。

倏地，他转眼面对爹娘，“今天晚上我约下船家，准备往北京走一道，孩儿先回房整理行李。”他率先离去。

“怎会决定得这么仓促，第一次出远门，娘来帮你整理行李。”说着，两老也跟着离开席间；接下来，继善和莫愁相视一眼，也跟着离席。

一桌子菜、一桌子空虚，橙儿心下雪亮，他不要她了。

摇摇晃晃起身，跨出门槛，她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回房，不！他有心爱女子为他整行装，她太骄傲不愿分羹。

出大门，长街漆黑，她看不到未来也看不到眼前，两脚交互，她走得不快、一步步虚浮……有天，当她不再属于长孙家一员，她要何去何从？

石头在地，她没看见。绊上了？几个踉跄，她跌跤。趴在冰冷大街，她终于能休息……闭起眼睛，热热脸颊贴着冰凉街面，她有短暂的幸福感。想起那年，继善的恶作剧没害她摔倒，反而让自己绊得四脚朝天，现下一颗石头为他报仇，他要是知道肯定会开心吧！

累了好多年，她的好胜心疲惫不堪。

躺着，睡吧！睡过之后……会雨过天晴？睡过之后，会回到在江南的美丽夜晚？那时，没有莫愁、没有嫉妒、没有争执……不想了……固执的她要睡觉……

令令令橙儿大病一场，自邻居发现她昏倒路旁、送回长孙家后，她连连生病七日。这场病来得怪异，长孙老爷和夫人想问，却问不出所以然，他们只好假设，是好胜心太强的橙儿，一时接受不来有人要瓜分她经营出来的事业，才会急怒攻心，气出病。

可这让他们怎么说才好，媳妇儿子都是心头肉，偏袒哪方都不对。

“橙儿，娘的话你要听进去，难得继祯肯改变心意，弃文从商，往后你肩头的担子会轻松许多，咱们毕竟都是女人，老在男人堆里混，三年五年是新鲜有趣，再多做个十年、二十年，会心力交瘁，累坏自己；想想往后，有丈夫可以靠，不用事事自己经营，多轻松惬意。”长孙夫人句句苦口婆心。

她知道娘会错意，她不打算说破，继祯对莫愁……也许没她想像得那么糟。

“是啊！橙儿，爹娘疼你不是因为你会做生意，这么多年，我们一路看你长大，教教管管，你和我们的女儿一样，疼你没比疼儿子少一分。”长孙老爷说。

“爹娘对橙儿好，橙儿知道。”再不说话，她会伤透这对老夫妻的心。

“就是就是，再过一、两年，小娃儿生下来，你要忙的事还怕少了，女人家事业心别太重，早些年没办法，长孙家不靠你再没别人可靠，现在继祯肯挺身帮忙，你应该开心才对。”

“爹娘，继祯这样很好，长孙家的事业本该由长孙家的人继承，橙儿只是受风寒，过几日就会痊愈，你们不要联想。”

“傻瓜，你不是长孙家人吗？事业交到谁手里都一样，要是我有这层想法，之前怎会把商号交给你管理？我的身体还强壮得很，再撑个十年二十年不是问题，交给你是信得过你，是确确定定你是长孙家人，你跟我说这些是存心要我伤心？”‘“爹……橙儿说错话……”

“我没怪你，我和你娘讲这堆话，是要你明白，我们心中没有偏袒，继祯这回要是成功，当然可喜，若失败就当失财，没什么好计较；我们衷心希望你们这对夫妻和和乐乐，不要为钱财身外事闹翻，夫妻要长长久久的，知道吗？”

“橙儿知道。”她不晓得，继祯还愿不愿意和她“长长久久”？

“知道就好，你好好休息，爹和娘喜欢看健健康康的橙儿在咱们面前跳来跳去，不喜欢你这样病恹恹，看得教人心疼。”拍拍橙儿的肩膀劝慰，这时继善迎门而人。

“继善，你来了？刚好，陪你大嫂说话解闷，元研明还叫小淮欺侮我的小媳妇，否则，我要不依的。”

长孙夫人的话传进橙儿耳里，她胸口一阵热，那年她初人长孙家，娘就是这样一句话维护她，让她认定自己是长孙家人，今天，又是这样一句，只是……她没把握这个“长孙人”身份可以维持到几时。

“大娘，继善知道。”

送走爹娘，继善回到床边，橙儿苍白的脸色让他罪恶感泛滥。“我们讲和好不好？”

“没争吵，为什么要讲和？”又来一个劝她收敛事业心的“家人”？

“那次我不该当着大哥的面，把莫愁的事情说出，害你们吵架。”

他仍维护莫愁？当然，她是他心中人，就算她争破嘴，他还是相信恶嫂嫂专欺弱女子。

所以，他认定自己的错在于挑起她和继祯的冲突，不在于替莫愁出头。

“你喜欢莫愁，可是她呢？你知道她的心意吗？”橙儿问，会不会有一天，兄弟为情阋墙？

“只要我对她好，终有一天她会感动。”他说得笃定。

“我支持你。”只要他成功，是不是她就多一线机会。

“你不再生我的气，我们讲和了？”

继善仍是一副小孩心性，他大橙儿一岁，却天真得让人羡慕，让人捧在掌心宠爱的孩子，都有权利天真吧！

“讲和不生气了，当嫂子要有当嫂子的样儿，往后我不同你吵架。”橙儿释出善意。

“说得好，我有一件事情要谢谢你！谢谢你替我找许多菜单，将来我真能成功开一间大酒楼，我会用你名字起名，因为你是大功臣。”

“我期待。”突然间，她发觉不斗嘴，他们也可以聊得很好，原来之前的吵架，纯属于不必要。

这回，他们谈得很久；很深入，从初见面的敌意，母亲被赶离家园的不平，到后来拉不下面子的吵闹，再到酒楼经营，他们说得欲罢不能。

“我承认爹和大哥的话是对的，你的确是天才，像你这种女人光摆在家里太浪费，非要让你出去和男子一较长短，才不枉老天给你的天分。”

“继祯这样说过？”

既然他知道她的特质、支持她的特质，为什么又宁愿进门的媳妇是莫愁不是她？是不是，支持是一回事、爱情又是另一回事？

可是他明明说过爱她，难道是蓦然回首，他发现真爱非她，然后……爱在支持在，爱不在支持随即消失……

她昏了，摇摇头，摇不开混沌，这种时候她的天才帮不了她的忙。

“你累了？明天我再来向你讨较经营之道，今天先放过你。”语毕，继善俯身替她拉拉被子，这动作，让他们终算成了真正的亲人。

他离开，室内一片宁静。

没多久，门又被推开，呀地一声……今天她的访客真多。

莫愁鼓足勇气走到她身边，那日继善将他们和橙儿间的争苎说予她听，她存在心中念念不忘的是继桢那句——如果能选择……他愿意妻子是她……

这话带给她莫大希望，她臆断出，继祯对她有心有意，只是情势不能；当家赚钱的是橙儿、主持管事的是橙儿，他不得不委屈将就。现在，为了自己，他要改变情势了，他们赌下两年约，两年，只要两年，她就能和阿山哥哥……不！是大少爷，他们将要双双对对。

不过，她懂得感恩，不管怎样，橙儿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这场病因大少爷的改变而起，多少与她有关连。这趟，她专程来叫橙儿放心。

“少奶奶。”莫愁在她身旁坐下。“莫愁有话，想同你说。”

不想听，橙儿连一点都不想和这个女人搭上关系，背过身，她把棉被拉高，将头脸整个蒙住。

叹口气，莫愁能理解她心中妒恨，对阿山哥的新婚妻子她不也是这种心态。“少奶奶，你放心，莫愁不是过分女子，你为我做的事情，我点点滴滴记在胸中，没一日或忘。”

一把掀下棉被，橙儿恶狠狠坐起身。

“你的报恩方式就是诬陷我？我几时强迫你去提满一缸水，我又几时叫你去爬树摘花，你处处制造我的恶人形象，目的是什么？凸显你的娇弱无助，对比我们两人天差地远的性格？你用这种方式报恩，还真特殊。”这叫报恩？那她宁可她对自己报仇。

“我没有，我不知道二少爷怎么传话，我真的没有说你强迫我。”

“这种事不用把话挑明说，你只要弱不胜衣地半掉泪半演可怜，一句‘少夫人说’然后摇头拼命解释是你自己爱做，人家不拿我当恶面罗刹看待才有鬼。”橙儿一语刺出她心中真相，低头，莫愁是满眶泪。

“你不用在我面前扮可怜，你真有报恩心，就离我远远，免得所有人都来赖我欺侮你。”

不想对她说话，有个常哭的二姐，她对眼泪无能为力。

“少奶奶，我来，是想告诉你，我绝不会抢你的位置，我只想当妾，就算没名分也没关系，只求你让我留在大少爷身边，我愿意终生服侍你们。”

他们已经谈到终生了？果然，不是她太敏感，是继善太迟钝，迟钝到不晓得专心的对象也有了想专心的人。

“你想和我丈夫相依相随吗？对不起，我做不到，大少爷一定没跟你提起过，我是多么强势霸道的妒妇，如果你的爱情能带给你足够勇气面对我的话，你尽管人门，否则，我劝你千万别轻易尝试。”

“少奶奶，感情的事……没人能阻止啊！”

“你在跟我下战帖？对不起，我不是随意投降的女人，这场战争我才刚开打，鹿死谁手尚且不知。”仰起下巴、收起自怜，盂予橙不会轻易认输。

“你不能生气我，是你教我勇敢为自己争取。”她振振有辞。

“我并没有教你去抢夺别人的丈夫！我做买卖营生，我把银子从别人口袋赚进自己手中，所以我是商人；如果，我为自己衣食无虞，骑上响马掠夺别人的财产，我就成了强盗。这两者差别那么大，你不会说你分辨不出吧！”

“我说过了，我没要抢，我只想为妾，这是世情容许的呀！”

莫愁的观念世人皆有，没人说得通，橙儿不要和她多谈。

“我的婚姻不容许爱情分享，对不起，你的建议我不采用。”

“你真的很自私。”莫愁手指上她，恨攀在脸庞。她只想留在他身边啊！

“没错，我的爱情非常非常自私，自私到你无法想像。”盖上棉被，没错，她是她，她就是对爱情自私的孟予橙。

“我不会放弃，我要一辈子都待在他身边。”莫愁亦对她宣誓。

一辈子？她肯定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尤其是对个不爱她的男人而言，一天都是漫漫……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九章橙儿相当认真地打起这场女人间的战争。

继祯返家，拜见过双亲，她便拉着他回房，主动低头和好，她企图用闺房情乐让他忘却两人之中的不愉快。

自然，她的目的很容易就达成，继祯忘记她脱口而出的“成全”，他看见自己在她心中一天天重要；这情况让他很愉快，并觉得春风得意。

她的时刻刻黏着他，进进出出半晌不离，她同他谈工作、谈家事、谈观念，他们有无数话题可聊，表面上，两人仿佛回到那段演戏抓凶手的同心协力同袍情。

但橙儿心底不安和怀疑逐步扩大，她不晓得这场战争要打到哪一年才能结束，她兢兢业业、如履薄冰，随时随地盯着继祯和莫愁的举动，拼了命想从中寻得一丝暧昧，却没想过寻出暧昧后她要如何自处，可是寻不出蛛丝马迹让她很安心。

弹指间一年半过去，继祯的船运事业蒸蒸日上，他收购青柳镇上所有船家，浩浩荡荡一百七十几艘船队，除了替青柳镇的商家载运货物之外，一年中有两次，他的船队远征海外带回大量国外货晶，利润早远远超过橙儿手下的商铺。

他在长江南北设下三十几家长孙商铺，专卖自己带回来的洋货，生意好的不得了。最近，他又研拟购置三十艘大船，好替换下之前的九十艘旧船，让那九十艘专跑国内路线，分供南北地货物交流。

继祯铆足全力在事业上冲刺，就如当初所言，他的确做生意做出兴趣，扣除赚钱之外，自己能让几千个人生活无虞，尽情发展所长，让他感觉很有成就，之前他想在朝为官的目的，不就是为民助民吗？

现在长孙商铺不只在青柳镇济贫，每季的开头，长江南北三十几家商铺同时开大门赈孤救贫，几千几万个穷户得到温饱。

继祯相当忙碌，一个月当中留在家的日子不超过十天。

这十天，橙儿采取紧迫盯人战术，不让他有机会和莫愁单独相处，她防人防成惊弓鸟，过分的占有欲引起全家人注意，妒妇之名不径而走。

在大部分时候，继祯并不介意她的紧迫盯人，至少，那代表她在意他，代表他的价值超过她眼中最看重的商铺。

只不过偶尔，橙儿的质问会让他觉得不胜厌烦，他像有前科的罪犯，不时被怀疑上几回合。尤其橙儿怀孕之后，情况变得更加糟糕，怀孕的不适、工作的劳顿，让她体会到心力交瘁。她急着找人发泄，继祯成为最佳对象。

于是，继桢背过身走出门，他不同她吵，留下空间让她自己想清楚。

然而，他远离的背影给了她另—，层想法，她关起房门闷坐在镜前，眼泪一颗颗滴，气自己，怨自己，她讨厌好强争胜的孟予橙，更生气娇弱无助的莫愁，从不哭的橙儿因心理上的不平衡，成了爱哭女人。

不过，掉完泪，发泄去心情，她会净脸、涂上细粉；再走出房门，她又是个强悍精干的女强人。她的眼泪不示人，她的无助不须要倚靠，因为她是发号施舍、镇压场面的人物。

这种夫妻间交战，周而复始，同样地以莫愁开头、以眼泪结尾，然后在他下一次出现，几个句子言好，恢复平时。

很多时候，橙儿会心惊胆颤，她惶恐哪一天继祯厌倦这种争吵模式，再不肯回来，到时，她怎么办？她经常自我反省、经常要求自己改变，但，她的努力总在恐惧中结束，当莫愁出现，她又成为刺猬。

结束一天工作，橙儿回到自己房里，松下肩膀，她觉得好累，揉揉双鬓，对着钢镜，她想问一声，辛苦到底为什么？

叹口气，一抹笑容却悄悄爬升，她想起来了，她的辛苦全为他，她不认输、她要打赢这场战争，将丈夫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明天、明天继祯将要回来，她又将拥有他十天……不！说错了，她要拥有他一辈子。

令令令人秋，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尚未仔细，寒风悄悄入侵，长孙夫人和莫愁同时生病，夫人那边有橙儿和长孙老爷忙着，莫愁这边只有继善守在床边，殷勤照料。

夜里，床榻边，望着心爱女子的脸，继善轻轻抚过她细白肌肤，爱她……已经很久很久，他将全副耐心用在她身上，要到何时，她才能回馈他的感情？

对他，她总是若即若离，说无好感，她经常在他身边出现，莺声燕语，巧笑倩然，他们有很多心情可以分享。

说她对他有好感，她又客气得让人摸不透心底意思，对她，他有隔上一层纱的朦胧感。

俯身，继善在她唇上窃得一吻，，淡淡的馨香触动了他的欲念，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他用尽生命追求……

他的吻加深，他的情欲一发不可收拾……月温柔而美丽，皎洁月晕透过窗棂投射在在这对男女身上……

令令令这次继桢回来，他们连一次架都没有吵，也许是莫愁生病，从头到尾都没出现他们眼前，橙儿松下心房，言谈之间净是轻松；也许是因为橙儿不断告诉自己，她都不用担心莫愁，丈夫是她的，只要她不放手，谁都抢不走。

总之，他们相处得非常好，不争不闹，他们谈家事、谈工作、谈未出生的小宝宝，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争执，仿佛那夜的“成全”约定不曾存在。

为继祯扣上盘扣，橙儿靠人他的怀抱，双手环住他的腰，静静倾听他的心跳，一声声、一下下，稳定笃实的心跳声，安稳了她惶惶然的心。

这个怀抱……会永远属于她吧！

“最近还吐得厉害吗？”继祯柔声问。

“好多了，不过肚子变大，走起路来和鸭子很像，丑死。”拍拍奇书网提供肚子，里面装的不晓得是丫头还是小子。

“我的橙儿是最漂亮的女人，不管用什么姿势走路都美得紧。”

“是吗？有……”有莫愁美丽吗？她硬生生吞下这一句，她不要莫愁来破坏他们之间。转过话题，她说：“还有五个月娃娃才出生，光想就头皮发麻，到时我不知道会胖成什么样子？”

“我想想……嗯……大概是这样子。”说着，他拿起一件棉被塞入自己的里衣，脚开开，往前跨几步，他问：“我走路的样子像不像鸭子？”

“那么夸张，不生了、不生了，我要去跟注生娘娘退货。”连连摇头摆手，她让他的丑模样笑坏。

一把抱起橙儿，他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软软的吻封住她笑个不停的红滟，细细的吻在她唇间辗转徘徊，勾出心悸心动，他爱她呵，很爱、很爱……温柔的时候爱、吵闹不休的时候爱；固执的时候爱、他无时无刻不爱她……

结束这个吻，他把她的头压在胸口，长叹口气：“我的小橙儿居然要做娘了。”

“很难想像吗？我也很难相信，光阴一下子就滑过那么多年，十年耶！到今年腊月初十就是我们姐妹相聚的日子，你要陪我回石头村吗？”

“当然，我不放心我家的大肚婆一个人千里跋涉。”

“我的姐姐妹妹要是看见你，一定会放心，因为你是个有担当的好男人。”

“她们放不放心我在其次，重点是，为什么你不放心我，我做过什么、说过什么，让你不相信我会对你忠实？”他挑上她的心结问。

很久了，他避开敏感，却发觉这样子并没有为他们解决问题，反而随时随地要担心问题跳出来，引爆另一场战争。

“我……莫愁跟我谈过，先说了是她找上我、不是我找上她，免得你们又赖我鸭霸。”是不是强势的女人就非得欺侮别人、非得一心歹毒？真不懂人们怎会有这种刻板印象，让她被栽赃栽得理所当然。

“你们谈什么？”

仔细分想，他们的确是这样子，每次橙儿莫愁之间出现尴尬，便直觉地认定问题在橙儿身上，是不是因为这样，才让她委屈得乱发脾气。

“我想她是喜欢你的，不单单是她口中的兄妹情。”她实说。

“你多心了。”

“也许我多心、也许我敏感，但是她的确是埋在我生活中的炸弹，我很害怕哪一天引爆，我会尸骨不全。”表面上她看来强硬，其实她是害怕，或者她表现的方式不正确，但面对恐惧她找不到适合方法。

“为什么莫愁会带给你那么大隐忧？”继祯不明白，就为着她的美丽？橙儿从不是个缺乏启信的女人。

“以前我们常常争辩，却从未面红耳赤，我弄错了，你经常莞尔让我，我也心知肚明晓得自己应该改变。比如，你要我待下人宽容、你要我别什急、你要我学着雍容大度，我都做到了。对不对？”

“没错。”他们常争辩，多数时候，表面上是橙儿赢，其实真正的赢家是他。

“记不记得，哪一次你真正对我动怒，对我大吼大叫，不给留半分面子？”

“我忘记。”摇摇头，他不记得。

“是我们领莫愁回青柳镇的时候，你没弄清楚事情就对我发脾气，还要我道歉，我想，她在你心中……是特别的。”对女人言，感情出轨的陈年往事，不会“事过境迁”。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我从未觉得她特别。”久到他否认都不觉得违心。

“接着，在继善声援莫愁，说我虐待她时，你没问话，直接判；定我善妒，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如果我告诉你，我曾试着和莫愁和好，并跟她聊起身体不好的青儿姐姐每天用打满一缸水来健身，却没教她必须提水，你信不信我？如果我说，我只是看见玉兰花，自言自语说有空要采满一篮给娘送去，却没要她上树去摘花，你信不信我。继善不信我，情有可原，因为他喜欢莫愁，同理相证，你是不是也……心里有她。“她的判定让继祯心惊，原来她的隐忧来自于自己的态度，不在莫愁，她只是不知道如何处理他的态度，只好将箭头指向莫愁，以为将莫愁远远隔开，就不会有机会看见自己的忧心忡忡。

握住橙儿的双手，他很认真地凝视她的眼睛，郑重说道：“橙儿，我跟你保证，她从来就不在我心里。”

“是这样吗？可是你说过，如果可以选择，你宁愿妻子是她不是我。”

“那是我在生气，生气的话不能做准！”

“她能让你挑起怒气，可见她在你中有分量。”不管怎么兜算，到最后她通常只会得到一个结论——他对莫愁有情有意。

“橙儿，你弄错了，我生气的人是你不是她，我生气你咄咄逼人、你骄纵自负，你的眼里只有自己看不到别人。懂吗？我为你生气而不是为她，如果谁挑得起我的怒气，就代表我心里有她，那么，盂予橙你给我听清楚，全世界只有你能挑起我的怒气，我的心里只有你，再没有别人。”

“真的吗？你有没有弄错自己的感觉？”

“你看不起我？我是成熟男人，怎会连自己感觉都弄不清？”他气得想大叫；“是我弄错？那……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他的话让她心花怒放。

“说，我在听。”一时间，他的口气软不下来。

“答应我；永远不要爱上别人、不要纳妾，你的身边永远只有我一个女人，好不好？”软下身段，她靠进他怀里撒娇。

“你几时听见我要纳妾？”瞪她，她的娇言软语融化他的怒气。

“说嘛！不管你心里有没有想，我要你立誓，只要你立誓，我保证再不为别人和你闹脾气。”扯扯他的袖子，她耍赖的表情让他投降。

叹口气，他妥协，右手朝天，满面诚恳。

“听清楚了！我，长孙继祯向天立誓，这辈子除了孟予橙，再不会爱上别的女人、更不会纳妾。”说这些，纯粹是想解除她心底隐忧，反正，他从没想过要第二个女人。

“太好了，为求公平，我也立誓，我，孟予橙发誓，永远不再咄咄逼人、不再坏脾气、不再吵得相公不耐烦，我要当个乖乖娘子，否则，就罚失去我最亲爱的相公。”

说完，他们两人同时笑开。这场开诚布公虽来得太迟，终是让他们再次重回甜蜜。这回他们相信，他们一定会幸福到老。

令令夺心事重重，想过多日，继善找不到人可商量，走进大哥的屋子，他想求助橙儿。

“有事吗？‘自从和继祯坦心将话说明白，她的心情一直保持在亢奋中。

“大嫂，以前我认为你心眼小，善妒，现在我为自己的误解向你道歉。”

没头没脑一句，橙儿搭不上腔，傻傻望着神色凝重的小叔。

“你怎么了，我可以帮忙吗？”倒来茶水，她对继善小心翼翼。

“我和莫愁谈过，她喜欢的人是大哥，不是我，就算……”

就算她早已经成为他的人，她心中想嫁的还是大哥。他想怨她，可是一但看见她那双含优美目，他就狠不下心，感情这东西没道理可解。

“就算什么？”橙儿注意到他口中的“但书”。

摇摇头，他不能污辱她的名声，再怎样，她仍然一心想当大哥的妾室。“就算我再努力，也得不到她的青睐。”

“哦……不过，你放心，继祯已经跟我保证，他绝不娶妾，绝对不会爱上莫愁。”

是继祯亲手为她摘去炸弹、除开隐忧，橙儿相信继祯说的每一句话，这两天，她反复回想过去，继桢的确没对莫愁多看一眼、多说一句话，就算落花有意，无奈流水无情，就算莫愁再一厢情愿，感情事儿终究不能勉强。

“我想离开家。”继善突发一语，让橙儿接招不住。“离开家里，我才能对她死心，另外寻找自己的幸福。”

“你……打算放弃莫愁？”。

还能不放弃？那天，她在他身边醒来，哭着、嚎着，怨他不该夺去她的清白，她说，她爱的人是大哥，就是终生不嫁，她也要留在他身边，她的心除开大哥，谁也不要。话说那么明白清楚，他怎能再欺骗自己，只要尽全力就能掳获美人心？

“我想我应该学大哥，离家闯出自己的事业，总不能让你养我一辈子，等有本事了，再来谈婚姻感情不迟。”

“你确定了，不后悔？”

不后悔？不！他尚未走出家门就已经后悔，连着几日反复，他想，也许是他身为男子却没能力担当一个家庭，才教莫愁看不起他。

“等我定下来，我会给家里捎信，如果……如果莫愁愿意……你让人送她来找我好吗？”

“你还是喜欢她？”为什么感情总磨人，她和继祯是，继善和莫愁亦然。

摇头，他没回答橙儿的问题，清清嗓子，接下来这句，出口为难太甚，可是……为莫愁，他必须说。

“大嫂…，如果莫愁坚持，你可以让大哥迎她为妾吗？”

他的话橙儿激烈反弹，顾不得有孕身子，她跳起来对继善大叫。

“你爱当傻瓜我不爱，我没你的宽大胸襟，丈夫是我的，为什么要让给别人？莫愁喜不喜欢继祯是她家大事，与我无关。至于我家丈夫，对不起，他对莫愁连一分分兴趣都没有，不管她多倾国倾城，可惜她不人我丈夫的‘情人眼’。”她口口声声丈夫，强调继祯的所有权。

“你不要排斥莫愁，她是个好姑娘，同是女人，别为难她。”

“说得好，同是女人她为什么要为难我？看我婚姻幸福，她眼红？她想抢分一杯羹？很抱歉，我量小心胸窄，眼里揉不进一粒沙，我的东西就是我的，谁都别想觊觎！”拍桌子大叫，她只差没把继善揪起打一顿。

“你出门看看，只要家庭殷富，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

“不要跟我说这些，我都听不下去，别人家的事我管不着，我的家事也不容旁人插手，想娶妾，叫继祯自己来跟我讲。”

“大嫂，你这么骄傲，早晚要糟糕。”

“我有千百个缺点，只要我家郎君能接受，闲杂人等请勿多言。”现在，她对本家相公笃定得很，人家为她，可是当天立誓了呢！

“大嫂……”

“别嫂了，你还是喊我盂予橙吧！我听起来比较习惯。”开玩笑，一句大嫂要拿来同她交换一个丈夫，她是精明商人，从不做赔本生意。“你想寓家创业，先去知会爹娘一声，别凭空消失；最好明天再走，再快也要等到下午，让我有时间去钱庄领些银子回来。”

“不用，我身边有钱。”

“那几千两小钱能做什么？”

“够用了。”他闷闷说。

“你真是吃米不知道米价，开一间酒馆没几万两银子，你能开得起来。首先，你要选地、盖房子、装潢摆设，然后请伙计跑堂，对了，你是外地人，多少会被诓骗一些银子，这也要加算进去。接下来你要估算以半年时间来赔本，过了半年，莱色做出口碑，顾客才会稳定。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你不用带七万两出门，笨猪头！”这三个字太久没用，现在说起来备觉亲切。

继善怔忡间，她回身取来一本册子，交给他。“那是我这几年，向许多间酒馆老板讨教来的经营方法，你参考参考。”

翻开书，他看见她对自己的用心，感动得说不出话。“孟……橙儿……”

“不用太感激我。”摆摆手，揉揉发酸鼻头，先说明哦！她才不是为了和这个长孙猪头分离而伤心难过。

“册子我收下，但银子是你一年多来拼命赚的，你和大哥打赌……”

她截下他的话。“还说，我早就输得乱七八糟了，不差这一笔。”况且——“成全”？说说算了，她才不是笨瓜，把这种千金难寻的好丈夫让出去？除非是天妒红颜！

“可是……”

“别跟我可是不可是，我说了算！我说莫愁不可能嫁给我相公，她就嫁不成，要嘛你就娶走，不要嘛就让她留在长孙家当老姑婆。我说你得带七万两银票上路，你就乖乖带仔细，要是弄丢一张，你的猪皮就给我绷紧一点。”

说着，她两手将这个高她半个头的小叔，连推带拉赶出自己房门。

“孟予橙！”他定下身形，朝她一吼。

“有！”她双手横胸，瞪眼望他。她从来就不怕他，就是在初见面，他咬了一个果子，恶狠狠来向她挑衅时，也没害怕过。

“你是我见过动作最利落、最不安分的孕妇。”他批评。

“多承夸奖。”她硬将批评解释为赞美。

“你这么厉害，就把大哥看紧，不要让他染指我的女人。”她是个意志坚定的女人，她不肯妥协他的意思，只好由他来妥协。

“哈！我相公让我喂得饱饱，央求他去染指别人，他还嫌累呢！”说完，两人相视大笑，一击掌，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立约。

“我会成功。”他说得自信。

“你敢不成功，我就杀了你，吊祭我白花花的七万两银。”她不准他失败。“一言为定！”在初冬，橙儿推动另一个长孙男子向未来跨出第一步。

第十章继祯返家，带回来一包小孩儿衣裳，他晓得橙儿在女红裁缝这方面差得紧，干脆在外头挑选最好的买回家。

想起橙儿那段没日没夜学针线的日子，他不舍得，就这样哕，让最适合的人做最适合的事，谁规定女人只能拿针线、厨具，唐朝还有个治理国家的武则天呢！谁敢说她国家治理得没男人好。自从挖掘出她心中不安，说开解开后，他和她之间那层模糊不见，两人的关系变得清朗，她爱他，明明白白；他爱她，不容置疑。

他盘计着，等橙儿生下孩子，他要再带她走一趟江南，让她看看自己的努力成果，他要橙儿知道他是个匹配得上她的丈夫。

跨人门，他满脑子想着橙儿和他未出世的孩子。

“大少爷，真好，你回来了，能不能请你去看看莫愁姑娘？”

“莫愁怎样？”

“她两次寻死，幸好让人发现救下来。我不敢去回报少奶奶，你也知道她对莫愁姑娘忌讳，夫人那里我更不敢说，她身子正不好，我怎能拿这事儿再去烦她？”总管一见继祯回来，心中石头陡然放下。“我去看看。”说着，他随总管脚步，往莫愁房里去。

莫愁见到他，礼教事俗全放下不管，一飞身扑到继祯身上，抽抽泣泣哭闹不休。

“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你们不让我死，我还能怎么办？”她将他抱得老紧，仿佛他是救命浮木，连一刻都不能松手。

“发生什么事情，你不说，谁也帮不了你。”继祯安慰地拍拍她。“我……”她抬头看看屋里的婢仆，又将脸缩人他怀中。“别问我……”

他解意。“你们先下去，这里有我。”

继祯吩咐，满屋人走得一干二净。

“莫愁，你说吧！没别人了。”他取来毛巾给她拭脸。

停下泪，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她开口：“前月，我生病，二少爷衣不解带照顾，莫愁心存感激，只是……只是那夜，莫愁昏迷，二少爷他……都怨莫愁命苦，事情发生，我认了，谁教我是低贱女子，当年留在青楼，不也是这个结局，莫愁不怨不恨，毕竟，大少爷和少奶奶是我的恩人，莫愁无以回报……事后，二少爷远走他乡……”

“你说继善闯了祸，居然撒手不管？”瞠目，他不敢置信，继善虽是小孩子心性，但怎没担当至此，他不是一向喜欢莫愁？还是他弄错？

“是莫愁不配，不怪二少爷，若不是腹中怀下这块血肉，莫愁可以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可是眼下……分明是老天要绝莫愁生路……”语毕，她掩面哭泣。

“孩子是长孙家骨肉，我不会坐视不管。”从小继善闯祸总是他在后头收拾，这回，祸闯大了，他要怎么收场？

“莫愁虽是低贱女子，但一向洁身自爱，怀下这块骨血……我无颜见世，求大少爷成全，让莫愁殉节。”

“说傻话，这是一尸两命。”一口气，他否决她的说法。

“我还有路可以选择吗？没有……没有路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一个未婚育子的女人，你要我们怎么在世间残喘苟活？”

“我送你到外乡待产，等继善回家，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大少爷，谢谢你的好意，莫愁有自己的尊严，二少爷的离家已经表明态度，莫愁不会再怀奢侈期待，这辈子我绝不嫁予二少爷！至于送我至外乡……不管莫愁走到哪里，不洁标记已经烙在莫愁身上，我愿求死不愿活！”死……是她最后手段，除此之外，她再无可能嫁予大少爷，少奶奶为人太自私，不能怪她为自己设想。。“你很固执，不管怎样，事情总有解决方法，死是最愚蠢的做法。”

“除了死，再无他法……一个没有身份的孩子，在生长过程，将受到多少耻辱？我是个没用的娘，护不了他，就教他随我一起去！欠下他的，来世我再偿还。”坐在床侧，握住手中绳结，她死意坚决。

接下来，多少番劝解、无数提议，莫愁都听不入耳，只一心求死。道德感敲击继祯的心思，那孩子是长孙家的骨血，他不能坐视不理，对长孙家，他有身为长子的责任与包袱。

“身份，我给，就说他是我的孩子，橙儿那边我去同她谈，我在最近迎你入门。”绝然下言，这个决定太仓促，他没仔细考虑清楚，可是眼前，想不出其他方法，他担心一转身，她轻易结束自己，这个遗憾对长孙家太沉重。

“大少爷……少奶奶她……”

“别担太多心，事情会解决的。我先和橙儿商量，她是个善良女子，一定能体谅你的处境。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静待我的消息。”

“大少爷，你对莫愁恩同再造。”盈盈一拜，仰头，她看见他的微笑。那个带着包容的宽厚笑容，是她的阿山哥哥啊……

望着他远离背影，一咬唇，将对橙儿残存的罪恶感封藏住，她要去找老爷夫人，告诉他们，她怀了“大少爷”的孩子。

令令令“继祯、继祯，你在哪里？”橙儿清亮的声音自门外传人，带球的小鸭子，摇摇摆摆着浑圆身体，直直冲进他怀里。

“好想你、好想你，想死你了！”圈住他的腰，靠进他的胸膛，她不要放手。

“抬头！我要看看你。”他抬起她的下巴，黑黑的眼圈在跟眶下成形。“你很不乖，第一、你没好好吃饭，哪个孕妇像你一样只长肚子，不胖手脚。第二、你没好好睡觉，眼眶比眼珠子还黑。第三、我说过几百次，孕妇不可以整天跑跑跳跳，重心不稳，摔跤了怎么办？”

他一见面就是唠叨，唠叨过后，他将她锁进怀中，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好随时随地带着走。

“我已经很节制了，不信你问问下人，我是不是好几天没爬树。”

“你哦！真想打你屁股。”

“你舍不得的。”有他的爱情倚靠，她有恃无恐。

“你要不要试试？”说着他抬高手，睨她。

“谁怕谁？尊臀在此，恭候大掌光临。”说着，她翘起屁股，迎向他的手。

“坏蛋。”拉下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靠那么近，她的气息，他百闻不腻。“说说看，最近家里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有啁！娘身子好多了，最近爹每天都会陪她到院子里走一走。还有，继善想通，他想到外头创事业，我给他七万两银子，他很有信心，我相信他会闯出一番局面，出人头地。另外，我的锦织厂生意好的不得了，我想买下旁边那块地，征人手扩厂，你说好不？”

果然，继善闯祸却不敢面对，否则向来疏懒的他不会一时兴起，想出门创事业，轻喟，他看着橙儿，突然厌恶起身为长孙家长子的责任。

“继祯……马上要腊月初十，你陪我回石头村好吗？”

她躺在他怀里，把玩起他的玉佩，她也有一个，不过那是娘临死前给她们四姐妹的，来长孙家的第二年，她将断玉镶起，从此不穿金戴银，全身上下只有这项首饰。

“我当然要陪你回去，早说过的，为什么还问？”他喜欢她素素的一张脸，干净的让人想亲几口。

“我想，你的工作那么忙，也许你会没空。”

“真不错，我的小橙儿会设身处地替别人着想了。”其实认真回想，橙儿在这些年改变得何其多，她不再尖锐，她学会用圆融的手腕周旋在众人间，收敛了冲动、收敛了急躁，她因他改变许多。当然，她只有对莫愁例外，想起莫愁，开口变得困难……

当然哕，我要生个和你一样温和的儿子，要是他的脾气比我坏，不天天和我吵翻才怪。“丈夫儿子全宠她，她还不飞上天当皇太后？

“橙儿，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说哕！我也有事要跟你说呢，我让你先讲。”她让得大方。

“我想……迎莫愁为妾……”说完，他定定等待她的反应。

攀在他颈项的双手松滑下来，以为早被收拾起的炸弹，在她心底炸出大洞，无预警的痛击中心窝，好痛……

痛得四肢无力，痛得脑海一片空茫，痛得两颗泪水无声无息滑落……最终，莫愁仍是赢下这场……

“你立过誓，说你不会迎妾，你向天证过心，说你永远不会爱上别人。你在我面前说爱我，我听进去了、一心一意相信你说过的每个字句，结果你却转过身、换张脸孔，告诉我，以前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你要娶别人、你要爱别人，你要享尽这时代赋予男人所有的权利……那我怎么办？”她声声指控、声声诉，诉不尽心中委屈，诉不尽腹中酸楚。他的话不能相信，她的世界分崩离析。

橙儿站起身，背过他，眼睛转到那条人工河，弯弯的河水、弯弯的心，弯弯的情路让她走得太艰辛。

骗人、骗人！

为什么一个那么好的长孙继祯也会骗人心、欺人情？骗得她随他团团转，以为自己转出满腔幸福，认真一看，才发觉竟是满地心酸。“听我，我有原因。”圈住她，他将她带回身边。

抬头，眼睛对上他的深邃。“是不是只要有一个好理由，你就有权背弃誓言，是不是只要说出一个好借口，你的心就可以挣脱道德，自由飞翔？那么，我不要听你的理由、不要听你的借口，只要不听，我就不会失去你！”

她不晓得正妻在听到丈夫这个决定时，都做些什么反应？

她只听到神碎心裂，只看到自己的两只手捧不住伤痕累累的爱情。痛和累在她仅存的知觉里。

她说得对，再大的借口，都没办法让事实从她眼前消失，他要娶莫愁，这是事实；他背弃诺言，也是事实。

不过……她不会因此失去他，他给莫愁的除了名分、除了一个让她存活下来的理由之外，他再不会给她其余。

低头，橙儿抚抚自己凸出的肚子，她喃喃自语。“我不能生气，我不要生出一个坏脾气小于，忍着，孟予橙，你要忍着。不生气、不能生气……一生气，你又输了……她就赢在楚楚可怜、赢在不发脾气，你还不懂吗？”

“我向你保证，莫愁绝不会干扰到我们的生活，我只是给她一个名分，其他的，她不会要求，我保证。”继祯没听见她说什么，用力揽住她，他将她收在怀中。

“你的保证我该相信几分？上次你才保证了不娶妾，结果……今天她要名分、明天她要你的关心、后天她只分一点点你的爱，接下来呢？她要全部的你，要除掉我和孩子。当年的二奶奶你忘掉了吗？若不是我这个大意外出现，你早就不存在。”她越说越激愤，口气变得尖锐强烈，她终不是以赢弱获取同情的女人。

“不会的，莫愁不是这样的女人，你操心太多。”

“她当然不是，会做这种恶毒事情的，通常是我这种强悍的坏女人。为了爱情，她真勇敢，居然冒着被我欺凌的危险，硬要嫁进门！”她大叫。不生气……她根本做不到。

“你真的不能退一步？只要你不拿她当假想敌，你们会相处得很好，记不记得当初，是你坚持救她，那时你们多要好？”

“我错了，当年我不该妇人。之仁，救下一个忘恩负义的女人，让事情演变到我无法掌控的地步。你不要说服我，大家都说我是妒妇，说我自私，我承认我是，你可以分享我的钱财、我的一切，但是我的婚姻不和人分享。

“你自己想清楚，若是你还在乎我，去告诉她，只要我存在的一天，我的鸳鸯枕头就不会让她插手。如果你非要娶她；行！我走、我成全你们，反正你早就赢下我们的约定，我孟予橙说话算话。”

豁出去了，她朝他大吼大叫，这两年她心里的反复他不知道吗？他们彻底谈过不是？晓得莫愁是她的隐忧、晓得莫愁对她是多大的恐惧，为什么……他还要教她的恶梦成真？除非，他不懂她、他不爱她、他不在乎她……天……他已经不在乎她了……

她推翻桌子、扫掉柜上的瓶瓶罐罐，她拿越枕头棉被往地上损，她破坏眼前能看到的每一样东西……

她的害怕转为怒气，以为只要倾尽就不再害怕，于是她排山倒海发泄，她用尽所能破坏，可是力气用尽，恐惧仍在……

他定定看着橙儿的疯狂举动，再想起另一个死意坚决的女人，他没阻止她……

“你又不能冷静思考了。”

“你要我思考什么？如何将丈夫让渡？如何成为一个贤淑妻子，诚心为丈夫纳妾……对不起，恐怕我这辈子都无法对这种事情冷静。”

“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无奈摇头，继祯选择退开眼前场面。

他又背过她了，像以前吵架时一样，只不过这回，他们相隔天涯……

颓然坐倒在凌乱中，她怀疑起自己，真是她的错？她是小心眼、偏狭、善妒、自私的坏女人？爱一个人，要求对方忠实是种错误？她混淆了，起疑心了，她开始准备将自己打人十八层地狱……

“橙儿……你还好吗？”幽幽恍恍，娘的声音传来，她抬眼，看见长孙夫人焦虑的眼神。“娘知道你伤心，可是，这也是无可奈何，事情走到这一步……”

突地，她抱住长孙夫人，抱住支柱，她不要沉沦……

“娘，我可不可以说不？我不要莫愁嫁进来，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啊——”

“娘知道你的心苦，可是，莫愁有了继祯的孩子，孩子无辜是不是……”

孩子！？她居然有了继祯的孩子？

紧抓支柱的手松开，大浪卷来，意志变得薄弱。她在漩涡中浮沉……灭顶……

在他说爱她的时候，他已经和莫愁成了夫妻；在他立誓情爱不变的同时，莫愁已经在他心中扎根……

他的爱呵……只是谎言，是她笨得太过，才会相信情深不移，是她念的太痴，才会相信磐石不转……

精明的孟予橙居然会去相信一场荒谬？她笑了。难怪她会输给莫愁，她输在相信……

他用最差的方式逼她接纳，她必须妥协？必须效法娥皇女英？她将一扫妒妇名声？？为贤淑？

长声喟叹……她做不到……

“橙儿，能不能勉强一次，就算是为爹娘好吗？我们不能眼睁睁看长孙家骨血流落在外。”长孙老爷开言劝慰。

“你们去准备婚礼吧！”抹去泪，她笑了；从此她不再相信“相信”。

“橙儿，你答应？太好了，我保证长孙家绝不会亏待你。”

她已经亏待了自己——在她要他们准备婚礼的同时。

起身，她没说话，带着迷蒙笑容，收拾满地疮痍，拾起花瓶碎片，那是她的心；捡起破碎桌步，那是她的情；组不起断椅，那是她的爱，等——收拾妥当，扔下所有牵挂，她就不再亏待自己……

令令令走走停停，她的行程比预计中慢上很多，她需要很多时间来平复自己的心情，当她站到姐姐妹妹面前时，她不要留下任何一点点委屈表情，让她们挂心。

回想那日，她写下休书一纸，押上手印，截断了他们中间的十年。十年……好长一段，仿佛她还穿着夹脚极化鞋和过长的喜衣坐在床头，仿佛害继善跌倒还是昨日的事儿，怎么一转眼就是十年。

没忘记第一眼看到他，她在心里偷偷说，这个人就是我的丈夫；是我要跟一辈子的男人。于是，带着宽容眼光，她把他判定成帅气好看的男人。没想到，她的一辈子居然短得教人措手不及。

婚礼在进行了吗？唢呐锣鼓，震天价响，红盖头掀起，他看见他一生守候的对象。

也许在婚姻中，光是爱情并不够，性情不同，就算两人再愿意包容退让，都无法长久。也好，不同的人生、短暂的交集，他们今生缘分已尽。说不定来生，换副性子，他们有可能再续。

他是个好男人，不管有没有娶莫愁，她都不能否认这一点，如果她能像一般女人，愿意屈就，或者他们还能牵手共同走过。

可惜，她骄傲自负，她向来要求最好、不愿退求其次，玉碎瓦全她都不要，她只要完整的上等翡翠。

过去两年，莫愁只是一个丫头，她都能逼出她的妒嫉性格，现在，播身成妻妾，她不晓得自己会不会变成噬人恶魔。到最后，她遭人唾弃、惹人厌恶，她的下场不会比当年的二奶奶幸运。与其如此，她宁愿退开，她宁愿留在大家心目中的，是福星橙儿。

喝一口热茶，下意识地握住胸前断玉，腊月十七了，延宕归期，姐姐们会不会担心，门外风雪渐大，她怀疑着要不要继续上路。

回头巡探茶馆里，客人只有两个，她和另一个面无表情的冷酷男人，他们谁也没搭理谁，各自想心事，有一口没一口品啜青茗。

直到橙儿将断玉自脖子上取下，在眼前反复把玩，男人回眸望见，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用力握住她的手腕。

“盂予青是你的谁？”赫连喧烨不顾掌柜的惊愕眼光，抓住她急问。

“你又是孟予青的谁？”他的态度恶劣，她就比他坏上十分。

“你知道石头村？”不理会她的回问。

“不就是我老家呗。”闲闲的，她用另外一只手去倒茶。

“走！”一声令喝，他拿橙儿当营中弟兄看待，抓起她就往外走，不顾她的拳打脚踢。

“客倌……”掌柜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上前仗义执言，可话未启口，就让赫连喧烨的怒目给吓回肚里去。

“光天化日下，你强抢良家妇女啊，放开我……”橙儿的尖叫声渐行渐远。

许久许久，掌柜的才颤抖着一双手，悄悄对自己说：“明哲保身，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姑娘你发生什么事，只能怨自己命运不好，千万别怪到我头上，我上有八十老娘，下有年幼……‘令令令姐妹重聚，自是一番相惜相怜话，可是那个霸占二姐的坏男人，不让她们多说几句，就把她从二姐身边拎走。没办法，人家力气大、个头高，打不赢，能奈何。她只好和大姐进房间，述说十年问种种。

“橙儿，你太莽撞，怎么可以休夫？”蓝儿摇头，从小就这个妹妹教人最操心，现在又搞出这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她不会处理了。

“大姐，如果姐天要娶小妾，你也没关系吗？”

若这问题发生在二姐或墨儿身上，她不敢笃定，也许她们会忍耐留下，试着和人相处，但大姐和她是同一类人，她不信大姐会觉得无所谓。

“我不会娶妾。”苏或瑛跳出来替妻子解围。

“男人的话岂可尽信，两个月前他也对我信誓旦旦，才多久的时间，他就有借口非娶莫愁不可，哪天要是有这样一个不得不的借口出现，大姐，你不会休夫吗？”

“孟予橙，你不要用你的情形来试炼我们的感情。”苏或瑛向来温和，但事关心爱妻子，他连一点点假想都不准她有。

“你们感情经不起试炼吗？”看姐姐，她非要逼予蓝出口，为她支持立场。

“橙儿，很抱歉，我做不了这样的假设，我信任他，比信任我自己更加信任，如果有一天连他也不值得相信，我不晓得天地间还有什么可以被信任？”予蓝说。

“你对我就是缺少这一层信任，才会疑心暗鬼、才会让嫉妒膨胀。”霍地，男音插进来，橙儿猛然抬头，张开的嘴巴阖不拢。

“你来这里做什么？新郎倌！”冷嘲暗讽，她下决心不要这个“好男人”。

“我说等你冷静再谈，为什么留下休书，不说一声就跑掉。”他把休书往桌上一拍，当着众人面前跟她吵架。“我留下来做什么？喝你一杯喜酒吗？不成，孕妇要戒酒。还有，谁准许你来我家？这是我孟家产业，不是长孙家的。”起身，她拼命将他往外推。

开门让继祯进门的暄烨忙抱起青儿闪开，免遭池鱼之殃。

“我十天前就到石头村了，你比我早出门，为什么现在才到？你知不知道我整整担十天的心。说！你到底跑到哪里去！”

十天前他进村，租屋住下，他日日探听，橙儿始终未返。要不是今夜忍耐不住，决定先过来打声招呼，他好折回去寻人手帮忙，他尚且不知橙儿刚进家门。

“我得先去寻找我的‘梅开二度’啊！不然回老家，姐妹们都有丈夫，独独我形单影只，多没面子。”松开推他的手，她折回床边，气死了，明明是他的错，他话说得比她大声。

“我早说过，我会陪你回石头村。”

“下堂夫，你弄弄清楚，咱们没关系了，趁天色尚早，赶快回去抱你的长孙夫人和长孙家骨血，一窝子热热闹闹，睡觉起来才舒服安适。”

“你在无理取闹，你立过誓，要当个乖乖娘子，不咄咄逼人、不乱发脾气。”

“你不也立过誓，不娶小妾、不爱别人，哈！原来这年头，立誓跟喝水一样，简单得很。”哼！是他先毁誓约，还敢来挑人。

“我没有爱上别人！你不能诬赖我。”

“没有爱上别人，人家就能怀孩子，真神奇耶，会不会你的莫愁夫人和刘邦他娘一样，怀的是神种，将来要当皇帝的。恭喜、恭喜，未来的太上皇，你福寿无量啊。”她左削右刮，恨不得剥下他一层皮。

“孩子不是我的，是继善的，只不过他闯了祸就躲起来，总要有人收拾。”

“你说……孩子是继善的？”她傻掉，努力在心中消化他的话。

“当然是继善的，我怎么可能和她有关系，只不过继善一走，他不肯负责任，莫愁的清白成了众矢之的，我不能不出面维护，好歹她怀的是我们家的孩子；”

“不对，继善没有闯祸就躲起来，他真心喜爱莫愁，是莫愁拒绝他，他伤心之余才想远走他乡，临行他还嘱咐我，等他定下来就会修书回家，若莫愁肯改变主意，要我派人将莫愁达到他身边。”

“莫愁不是这样子说，难道她骗我？”皱眉，第一次他对莫愁起怀疑。

“当然是她骗你，难不成你还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不过，如果那天你肯平心静气听我说完话，或者等情绪稳定之后，我们再深谈，是不是就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才弄清真相。”

“我要怎么平心？继善要我成全你们，爹娘要我包容你们，连莫愁都理直气壮找上门，说我自私，不让你们成双成对。好像都是我这个坏女人挡住你们的幸福路，我还不懂得退让，简直要激得人神共愤。”

“莫愁当面找你，说要嫁我为妾？她为什么要这样子做？”“他想嫁给你啊！”

“嫁我当妾会比嫁给继善为妻好；我不懂她的想法。”

“还不简单，你厉害、你伟大、你能干啊！江南首富耶，可不是每个人随随便便就能争得这个头衔，多少女人想当你的爱妾，先登堂后人室，左一条计、右一碗毒，弄死大房，身价马上水涨船高……”橙儿逮到话，碎碎念个没完没了。

“橙儿，你说这些话，目的是什么？想将妹婿推得远远？”青儿挣出暄烨怀抱，走到橙儿身边。“他今天没有这份优秀，你不会看上眼他？或者他有了这份优秀，你便不要他了？这是你的本意吗？”青儿温温婉婉几句，止下她的唠叨。

“不是啊！他是他，不管他好不好，就是他了。”橙儿回二姐话。“那么，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来伤害你们的感情呢？”

“我……我生气啊！”橙儿支吾其声。

继祯懂了，为什么她老说最能治她的是二姐，因为青儿不带怒气，却句句精辟，让橙儿不得不反躬自省。

“生气之后呢？从此老死不相见？傻气，如果你的感情因为怒气被牺牲掉了，你不会痛心疾首吗？”

“我会。”她承认。

“是哕，你们好谈谈，不要再轻易动怒，好不好？”青儿看看橙儿，笑问。

“好。”点点头，她被收服妥贴。

青儿拉拉暄烨，蓝儿对继祯抛去鼓励眼色，一行人识趣离开，临行蓝儿没忘记带走桌上的休书。

走出门外，予蓝拿起休书，摊开大家一起看，看过，四个人皆啼笑皆非。

盂予橙，扬州人士，年十八，于xx年间xx日主此休书为凭。因长孙继祯负恩背信、诡诈善骗，忘记孟予橙施予的救命之恩，忘记共同生活的十年情谊，此等奸险小人，孟予橙从此与之思断义绝，终止夫妻关系，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孟予橙，不愧是盂家的奇迹！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奇书网--Www.qinkan.net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