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胞胎情劫系列2]《妹惹悍夫》

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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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嗨！大家好，我是惜之。

这套书出得很快，一下子妹妹就出炉了，我想原因在于中间没有穿插其他的系列书籍，因此，我可以很快的将四本书完成。

这本书的主角，是以春风和她家的番王，作为主结构下去写的。

一个爱照顾人的男人，一个笨到连久车都不会搭的女人；一个处处不放心的男主角，一个处处让人不放心的女主角；一点点甜、一点点快乐，再加上一点点惜之主要风格中的悲情，于是妹妹产生了。

我一直很遗憾，自己只能将悲剧写得比较完整而美丽，对于轻快节奏的剧情则不太擅长，几次努力调整，总是达不到我要的模式。

于是我看了不少人的书，像童欢、拓拔月亮、伊飖、映彤、泊妊、春风、方凌、梵容、卫齐亚……他们都是耕林里很棒很棒的作者，我试图从他们的风格中学习，希望自己能写出另一番新面貌，也许不太成功，也许和他们差距仍然太远，但是，我保证会努力的，不只为自己、为言情小说这块园地，更是为喜欢小说的读者们努力。

最后，祝福每个憧憬着爱情的人，都能得到梦想中的爱情。

楔子

原来，全世界都知道她的老公有外遇，只有当妻子的被蒙在鼓里。

原来，他三番两次对她挑剔，不是她这个妻子当得太糟糕，而是他已经有了新对象。

结婚十年，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嫌她性格不够温柔、嫌她长相带不出场、嫌她跟不上社会脚步，甚至嫌她……生不出儿子。

而她居然句句听进耳朵里，居然笨笨的花几个月时间去调整自己的生活，拚命改变自己。

她上英文课、电脑资讯课、美姿美仪课；她做脸、美容塑身，她不怕痛的一次又一次去医院通输卵管……

她做尽能做的事，就为了让他看见自己的温柔、美貌和智慧。

她把照顾孩子之外的时间，全用来改变自己，好变造出一个配得上丈夫、上得了台面的妻子。

谁知道，问题从头到尾都不在她，问题是那个女人出现，问题是少年夫妻不能到白头，问题是他压根希望她主动离开他的生活。

何茜雯苦笑，十年夫妻，到头换来什么？埋怨？愤恨？不耐？

叭！她用力连按几下喇叭，旁边车辆的驾驶人纷纷回头看她。

很好看吗？没看过黄脸婆、没看过下堂妻？何茜雯想对行人喊叫，叫出她一肚子委屈。

何茜雯大刺刺地把车子停在马路中间，不管后面的车子喇叭声声催，她拿起那个女人递给她的离婚协议书，几个揉捏撕成碎屑。

可不可笑，她居然会从另外一个女人手中，接下自己的离婚协议书？

何茜雯永远忘不了那幕……

门开启，她走进丈夫的办公室，他的秘书郑雅青在他身上进行着原始律动，秘书发现她，非但没有停下动作，还持续着奸情，直到完事。

郑雅青回头，看电影似地，欣赏何茜雯的崩溃，鲜红的指甲在她丈夫身上，一圈圈划着煽情，她摆明不在乎事情曝光，摆明她就是拿她无可奈何。

何茜雯尖叫、激狂，郑雅青却无所谓地缓缓起身穿衣，也帮男人着服，动作优雅得像个贵妇。

最后，她甚至拿起口红，当着他们夫妻面前补妆。

在关汉予还没想起该怎样对妻子解释的同时，郑雅青递过一纸离婚协议书，慢条斯理地对她说：“有空看一看，名字签好，钱马上汇到你的户头。”

“关汉予，你怎么能这样子对我？！”何茜雯终于崩溃。

“他对你够厚道了，一个没水准的黄脸婆，你要他忍受多久？”说着，郑雅青拉起关汉予，往门外走。

临行，关汉予居然还回头跟她说：“你先回去，我再找时间跟你谈，代代和淳淳下课了。”

他没问她的想法、没问她伤不伤心，只想着下一步她应该到幼稚园接小孩，多年夫妻，他对她……真好！

“妈咪，淳淳抢我的玩具。”代代的声音从车子后座传来。

何茜雯回神，抹去满面泪水，重新开车上路，她敷衍大女儿。

“代代乖，不要吵闹，妈妈头很痛。”

代代是双胞胎中的老大，聪明伶俐，整天一张嘴说个不停，个性执拗，很有她父亲的脾气。

何茜雯奸恨！恨丈夫、恨郑雅青，难道破坏别人家庭已经不再是件缺乏道德的事情？

“臭淳淳，那是我的东西，你不可以抢，你想要就表现好一点，明天苹果老师便会把礼物送给你。”

代代的声音没休息，碎碎念个不停，依照惯例，她会念到淳淳妥协放手为止。

淳淳是双胞胎中的老二，可爱善良，却难免有老么性格，鸭霸得让人头痛，老是抢代代的东西，不肯归还。

两个女儿，一模一样的脸孔，常常让人分不清楚谁是谁，但相处久了，大家就会分辨，爱笑的是妹妹淳淳，爱讲话的是姊姊代代。

“不要、不要、不要！苹果老师不公平，只把礼物送给你。”一面说着，淳淳抱住玩具更往车边边缩去。

“是你自己不乖，你那么爱抢人家东西就是小偷、强盗，谁都不喜欢你。”代代非要骂到她把东西交出来。

“不要，代代坏……”

姊妹的争执声音越来越大，你打一拳，她踢一脚，谁都不让谁，她们在车子里展开第二次世界大战。

“不要吵，爸爸被郑雅青抢走，那个坏女人要赶走我们，你们还在为一个破玩具吵架！”她们的吵闹声让母亲再也忍无可忍，嘶叫出声。

“我没有喜欢吵架，那是我的东西……”代代很伤心，妈妈不应该冤枉她。

“你给我闭嘴，闭嘴，听到没有！”她对代代大吼。

“妈咪……你好凶，吓到淳淳……”说着，淳淳呜呜咽咽哭起来。

“还哭，抢人家东西有什么资格哭，你现在会抢别人的东西，将来抢别人的丈夫，这种行为很差劲知不知道？”

何茜雯被她哭得头昏脑胀，分不清楚自己是在对女儿或是对郑雅青说话。

返身，不顾正在行车当中，她伸手将淳淳怀中的东西抢回代代手上。

这时，一辆货车从街口开出，没来得及煞车，整辆红色小轿车冲撞上去。

瞬间，尖锐的哭声从车内传出……

稚嫩童音声声传，教人心碎的哭喊，让四周围的人群动容心酸。

“快帮帮忙，叫救护车。”

一个老婆婆急得对路过人催促，一时间大家纷纷四处找电话。

车子变形，扭曲车门再打不开。

驾驶人趴在方向盘上，两个小小女孩在车子后座上哭得声嘶力竭。

“救护车马上来，小妹妹不要哭，你们有没有受伤？”

几个阿姨叔叔从破碎的玻璃窗向里面探头，焦急问她们。

代代没回话，淳淳也没应声。

淳淳趴在后座断断续绩哭嚎：“我不抢代代东西了，不抢了、不抢了……淳淳不抢了，淳淳让……淳淳乖乖……”

“妹妹乖，不要害怕，没事的，医生伯伯马上到。”众人回头，探向路的两端，埋怨起救护车的速度。

侧耳，她们听见妈咪在说话，可是不清楚……

代代咬牙，把小小的身子硬挤到前面车位，她的左脸颊受伤，一大片鲜血模糊她的视线，碎裂的玻璃碎屑在她攀爬的腿间增加几道伤痕，但是她没有哭，坚持着要爬到母亲身边，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在大伙儿—片惊呼声后，代代爬到母亲身边。

抱起母亲下垂的头，把她放在自己胸前，听她说话；就像平时妈咪哄她们入睡的模样一般，不怕血、不怕妈咪身子渐渐冰冷……

代代听明白了……郑雅青是坏女人……

她轻轻拍妈咪的肩，偷偷在她耳边说：“妈咪，代代不吵人了，代代安静、代代闭嘴，代代乖乖等你的头痛好起来。”

她开始唱歌，唱妈咪最爱在她们耳边唱的催眠曲。

月娘光光挂天顶嫦蛾在那里住

你是阮的掌上明珠仔细给你养

看你周岁看你收涎看你在学走

看你古锥健康活泼相片一大叠

代代一直唱着，仿佛只要唱得够认真，妈咪就会醒来，像往昔般给她们拍拍手、摸摸头，说她们是世界上最棒的孩子。

淳淳跟着收起泪水，轻声唱和，窗外人不禁鼻酸，这场车祸困住了两个小小女孩的身体、也陷住了她们的一生……

何茜雯去世两个月，关汉予决定和他的秘书郑雅青结婚，郑雅青有一个儿子，十二岁了，是她在高中时期生下的。

嫁给关汉予，她不打算带儿子进关家，所以她将儿子留在娘家，交给母亲带。

夜里，淳淳爬上代代的床铺，抱住代代，泪一滴一滴滚落，染湿了代代的枕头。

她已经很久不敢睡自己的床，自从妈咪死了以后，她每天都梦见妈咪，血淋淋的妈咪一遍遍对她大吼——不要抢代代的东西。

“代代……我害怕……”

代代没回话，车祸后，她就很少开门说话了，除非必要，她坚持不吵闹，坚持安静乖巧。

六岁的代代弄不懂尽管再多的坚持，母亲也不能重新存在。

“代代……我又梦见妈咪，为什么她身上的血洗不掉，天堂里面没有自来水吗？”淳淳问。

她习惯自问自答，习惯代代不回话。

代代抚上自己左脸颊伤疤，妈咪身上的血和她脸上的伤疤一样不会褪去。

“代代，同学给我一个小娃娃，你想不想要？送你。”

淳淳牢牢记得妈咪的话，她不当强盗了，只要代代喜欢，她愿意把全部全部的东西统统送给代代。

代代侧脸，月光从窗外射入，照亮淳淳的睑，曾经，她有张和淳淳一模一样的脸，不过……现在没了，那场车祸把她变成恶魔。

伸出食指，代代在淳淳脸上轻划，上小学第一天，小朋友指着她喊妖怪，是淳淳护在她身前，叫喊着，不准他们欺负她。

以前保护妹妹是她的工作，以前她是班上老师最疼爱的小朋友，以前妈咪会在下课后带她们到公园玩荡秋千，以前爸爸会送她们很多个娃娃……以前……以前的好事都留在以前，回不来了。

两颗晶莹从她眼眶滑下，掉进枕头，和淳淳的泪水交融在一起。

“代代，你也害怕吗？”

淳淳擦擦代代的湿脸庞，自己的泪却跟在后面流下来。

代代摇头，她不能害怕、不会害怕，走过车祸，亲手感受母亲在自己怀里渐渐变凉、变僵硬……她再不会害怕。

“抢爸爸的坏女人要住到我们家来，是她害妈咪伤心、是她害死妈咪，我讨厌她！”淳淳哭得精采，泪水鼻涕齐来。

“代代，我们把她赶出去好不好？我们去找爸爸，告诉他，她是世界上最坏最坏的女生。”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阵咳嗽，代代忙把她扶坐起，淳淳有轻微气喘，妈咪交代过她要特别小心，别让她哭的太厉害。

“代代……怎么办……我们逃走好不好？她害死妈咪，说不定也想害死我们。”

拍拍她的后背，代代紧紧把淳淳拥在双臂间，用衣袖擦去她的泪，她向妹妹保证。“等我长大，一定要把她杀死。”

是的，等她长大、有力气了，她一定要把那个害死妈咪的坏女人杀死，一定、一定、一定要……

记不记得你我六岁时的愿望是什么？

当公主、当歌星、或当妈妈？

同样的六岁稚龄，淳淳的愿望是带代代离开这座恶灵古堡，而代代的愿望是杀死坏女人，替母亲报仇。

很特殊的愿望，只因为，一场家破人亡，淳淳、代代再回不去过往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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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叫你去洗澡，听到没？”

郑雅青对代代大喊，这个固执的女孩子专门跟她作对，自从嫁进关家，她就反对起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情。

她不洗澡、不吃饭、不上床，她丢东西、割家具、剪衣服，只要眼睛没盯到她，她就有本事在下一秒把整个家里弄得天翻地覆。

等到关汉予回家，好戏接连上场。

淳淳赖到爸爸怀里，软软一声控诉“她好笨，她不会当妈咪”，就让他们夫妻关起门吵半天、让关汉予比较出她不如何茜雯之处。

她亲眼看见她们两个恶魔在背后庆祝成功，亲眼看见代代、淳淳计画下一波行动，郑雅青发誓，再不让她们有机会欺到自己头上。

“就是有你妈妈那种烂女人，才会养出你们这群坏小鬼，我儿子就不会像你们这么不懂事。”她在她们面前暴跳如雷。

“回去你儿子的家啊，又没人要你留下。”淳淳丢出一句话，抱住代代继续看电视。

“你说什么？”她两手从沙发里把淳淳拉出来，啪地一巴掌挥过。

“关颖代、关颖淳，你们给我弄清楚，从现在起，这里是我的家，由我指挥作主，听到没有？！”

看见郑雅青打妹妹，代代跳起来冲上前，张嘴狠力咬住她的手臂。

“你这个死小孩敢咬我！”

啪地，又一巴掌挥过，红肿瞬地在代代脸颊现形。

代代没顶嘴，冷冷走到窗边，桀骜地对她一望，抓起窗口的瓷瓶，高高举起，摔落……笑容在脸上现形。

“你、你在挑衅我？”

郑雅青气得说不出话，手指着两姊妹久久不发二日。

“坏后母气死了，死了死了死了，耶！用马桶把她冲下去、用垃圾车把她载走、挖个大洞把她和鬼鬼埋在一起。”

淳淳拍手欢呼、连唱连跳，绕着代代一圈圈跑，好不高兴。

“等着，我会让你们好看。”淳淳的开心映在她眼里变成刺目。

“好看、好看、真好看，坏后母变成臭鸡蛋。臭鸡蛋多少钱？半毛钱，没人要……”淳淳拍手唱歌。

为了同意淳淳话中的“好看”，代代定到桌边拿起遥控器，狠力往窗户一摔。

匡啷！玻璃没破，遥控器弹到地板，砸到郑雅青的脚丫子，她尖叫眺趄·

“此小孩，你敢砸我。”她跳到代代眼前，揪住她的领口喊。

哼一声，代代挥开她的手，走到桌前，手扫过，满桌杯壶落地。

走到书架前，书籍一本本向郑雅青面前飞来。

走到柜子前面，里面的摆饰一项项被抛到空中，落下，碎屑四散。

最后，她走到电视机前面，手推过，几个用力，推不动，淳淳忙跑过来，两人齐心，电视从矮柜上翻落——

砰！巨大的声响中，两串银铃笑声传来。

“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你们这两个魔鬼。”郑雅青理智全失。

“你不敢。”代代往前一跨，笑眼望她，胜利写在脸上。

“不敢？哦……你以为我不敢打你、不敢在你身上留下痕迹，因为你老爸马上就要下班回家？对不起！这回你失算了，你老爸去美国出差，半个月之内不会回来，现在就算我把你打得遍体鳞伤，他也不会知道。”

郑雅青伸手狞笑，下一秒，代代的手臂上出现一块青紫。

“代代，这个坏女人变成疯子了，我们快逃。”淳淳拉住她，又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摇头，代代不逃，要逃的人是郑雅青——一个跟她们关家没有关系的坏女人。

“逃？你们也会害怕，不是很厉害吗？不是很强吗？竟然也有想逃的时候？不过，恐怕是来不及了，你们已经彻彻底底把我惹火。”

几掌挥下，阵阵疼痛从代代腿间传来，她不喊痛、不服输、不逃跑，她坚持捍卫自己的城堡。

“代代……”淳淳拉不开代代，急得四处绕，她拿起地上没摔碎的小东西，一样样扔到郑雅青身上。

郑雅青转栘注意力，回身去抓淳淳。

“不准打妹妹。”代代绕到她前面，护住妹妹。

“不准打妹妹？你说不准就不准吗？”她提高声调尖喊。

“我说不准。”再一次，她严正声明。

“不准是吗？”丈着身量高，郑雅青伸手越过她头顶上方，拍向她身后的淳淳脑勺。

“好痛、好痛！”淳淳双手护头，她在代代身后哭喊。“代代，我们快逃、我们快逃，坏女人疯了。”

“你说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你看我到底准不准！”

一声不准，她在淳淳头上拍一下，两声不准打两下……她的力气越来越大，啪啪声震动着代代耳膜。

代代使尽全力推开她，郑雅青被推离几步。“推我？才六岁就会推人打人，等到十六岁，你就要拿菜刀砍人啦！”

“对！我会杀你，总有一天我会拿刀杀你！”代代说得咬牙切齿。

“好！你这种坏女孩，不教好你，十年后连我的脸都要被你丢尽！”

她四下张望，寻找可以用的棍子，四下遍寻不着，她回头对代代说：“有本事就不要给我跑掉。”

“我不会跑，我要杀你！杀死你，把爸爸抢回来给妈咪。”

代代喃喃自语，满地残破让她回想起车祸那天。

那天到处都是玻璃，玻璃刺进腿里，痛彻心肺，可是她不怕，她抱紧妈咪，要她也别怕……

“代代，我们快走。”淳淳拉不动她，急得大哭。“我、我、我……我要找妈咪，妈咪……爸爸……妈咪……救救代代……”她哭着往门外跑出去。

淳淳一路跑一路哭，连连咳嗽声从肺中挤出，坏女人要打死代代了，她救不了，坏女人发疯了，妈咪死了，代代也要死了……

统统死了，淳淳逃不掉了，下一个就是她。

坏人会抓走她，把她杀死，把她放进棺木里，把她埋奇#書*網收集整理到黑黑深深的地板下面……

那里有蟑螂老鼠……代代不动了，妈咪全身都是血……淳淳好怕……淳淳哭再大声，爸爸都听不见………地板好黑好黑……

寇磊拿着新买的照相机一边走一边把玩，那是用他这辈子赚到的第一笔钱买的。

十二岁的他拿压岁钱、找母亲做人头，炒作股票，短短三个月，赚进四万块钱，这笔红利让他买得手上这部照相机搞赏自己。

寇家搬到这个高级社区是最近的事情。

之前一个六十坪大的公寓全家人住得顺顺利利，可是阿公加阿妈越老越像小孩，天天闹老爸买大洋房，吵妈妈说要种花种菜，没办法，以孝道当家的寇爸爸只好拿出全部积蓄，买下这栋有花园的大房子。

房子买下，积蓄花光，当医生的老爸不得不多兼几个门诊，好为四个老人储蓄老人年金，搞到后来，一个星期中寇磊只有假日能见到他那久违的老爸。

钱钱钱，钱是寇家眼前最重要的东西，寇家阿公阿妈，每天挑着青菜挨家挨户向贵妇们招揽生意，寇家妈妈在门口挂上一块招牌——钢琴招生。

寇家的最小辈——寇磊，自然要学着开辟赚钱门路，股票市场成了他人生赚钱第一步。

摸摸口袋里的钻石项链，他计画在母亲生日当天把它送给老妈。

“妈咪……爸爸……救命……”

突然，一个小小身影扑进他怀里，寇磊忙把手中相机收到身后，稳住脚步，一脸狐疑望住眼前泪流满面的小女生。

“哥哥救命，坏女人要打死代代。”淳淳拿他当救命浮木，抱住他的腰，说什么都不放。

“不要碰我，脏！”高举双手，脸色比大便还臭，他不想手中相机被污染。“滚开。”

“哥哥，救命……哥哥救命……”她翻来覆去就这四个字。

“找叫你放手。滚开！”怒眼瞪过，凶恶现形。

“哥哥……代代要被打死了……救救命好不好？”她弯下腰，咳得剧烈。

寇磊是个坏脾气小孩。

平日全家人都拱着他、护着他，伯他生气怕他怒，只消一个不友善眼神，就会有一群大人围过来，安抚他的情绪。

这个不怕死女生，居然让他连连说了两次滚开，还听不懂。

“关我什么事？”摸摸口袋里的钻石，还在，幸好没被这个笨小孩撞掉。

一阵喘咳，淳淳又拉住他的手。“妈咪死了，代代死了，淳淳没人要……”

蠢蠢？人如其名，蠢毙了！

甩脱她的手，寇磊大步往前走几步，走一步……他听见她在哭；走两步……他听见她一面哭、一面喊哥哥；走三步……她一面哭、一面喊哥哥、一面咳，咳嗽的用力程度，仿佛要把心肺肠胃一起咳出腹腔。

斜瞪一眼天空，吐出长气，他转身，两条腿重重的交叉踩踏，清楚表达了他的不爽。

“闭嘴，不准再咳嗽。”

吼声没把淳淳吓倒，反而把她吼进自己怀里，她一把抱住他，几个左右翻脸，眼泪鼻涕全糊在他身上。

“你想继续哭的话，我先打个电话去棺材店，订口棺材送给你家死人。”

他是个早熟家伙，才六岁的淳淳怎听得懂他的讽刺。

“不用了，代代说过，不可以随便收陌生人的礼物。”

陌生人？说得好，在她紧紧抱住他喊救命的时候，怎没想过他是个陌生人？还是非常非常不爽的死人。

“快带我去救人。”对付这种“蠢蠢”，他学会把命令下得直接清楚。

“好！”这回她听懂他的话，拉起寇磊的大手，往家里面跑。

推开客厅大门，满地的损坏物品让他讶然。

抬眼，他看见疯狂女人右手抄起一根扫帚柄，左手拉住小女孩的头发，连连几下重击，小女孩却闷声不响。

“不痛是不是？哭嘛、哭嘛！让我听听你的哭声……真的不哭吗？好倔强，我就不相信教不好你，给我起来！”

没听到开门声、没看见入门的两个小孩，郑雅青打红了眼，手上的棍子再停不下来。

寇磊二话不说，拿起照相机拍下她的动作。

闪光灯引起郑雅青注意，她松手放开代代，挥着棒子走到淳淳面前。

淳淳吓得躲到寇磊身后，个子不高的郑雅青和正准备进入青春期的寇磊差不多高，寇磊眼睛一横，她不敢再有过分动作。

“关颖淳，你这小杂种，年纪轻轻就会勾引男人上门？”她在寇磊身前叫嚣。

“请继续你的暴力动作，我需要更多的证据，证明这个房子里面正上演家庭暴力。”

相机是新的，里面根本没有底片，说这些话纯粹是恐吓。

“你是谁啊！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一个小毛头来管？”

“想找年纪大点的人来管，可以！蠢蠢，去打电话，拨110，让警察来处理，我可以无条件提供证据。不过，光这满地的碎片，可能不需要额外的证据，他们就能以伤害罪把你关进牢里。”

“我还告你擅闯民宅咧，你告我？笑话！你没听过清官难断家务事，没有官爱管这种闲事。”不过是一个小鬼头，她干嘛让他给唬住。

“是吗？要不要试试看。我爸是医生，他可以帮人开验伤单，这不是简单的家务事，是伤害罪。”

少年老成的寇磊打小就和一般小孩不一样，这会儿在淳淳眼中，他简直是神仙了。

“你！”她居然让一个小孩子堵住嘴，郑雅青拳头高握，恨不得把棍子揍到他脸上。“关颖淳，你给我站出来，不然我会打到让你跪地求饶。”

“多一条罪名——恐吓。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动手，我是跆拳道黑带，我不想破坏纪律打女人。”他说话像个大人，冷静沉着。

她的鼻孔冒火，发抖的双于在身边紧握，几次大喘息后，她稳下情绪走回房间，不到二十秒，咚咚咚，她下楼、出门。

她一出门，淳淳立刻奔到代代身边。

“代代，你怎么样了，你不要死、不要死好不好？”淳淳扳着她的肩膀猛摇。

“你会把她摇死。”

拉开淳淳，寇磊轻拍小女孩面颊，一个和蠢蠢一模一样的复制人？不过，地上这个做坏了，脸上一块丑陋的疤痕横在左脸颊，破坏她的精致。

“她叫什么名字？”寇磊问。

“关颖代，妈咪都叫她代代。”淳淳回答。

呆呆？这家父母亲取名字真随便，一个呆呆、一个蠢蠢，难怪会笨到让人打不还手。

他把手上相机交给蠢蠢，弯腰抱起昏迷的呆呆。

他想，要是把她放在这里，让这个笨头笨脑的蠢蠢来照顾，她肯定捱不到明天早上，就要送往太平间。

他的“红利”用完了，没多余金钱买棺材当礼物，送给这一窝笨蛋，还是把她带回家比较保险。

起身，大步往外跨，走没两步，就听见砰一声，回头，是蠢蠢跌倒。

下一秒钟，在他坏脾气还没出笼前，蠢蠢忙起身，顾不得自己的灰头土脸，她急急解释。

“大哥哥，不要生气，我只有摔到自己，没有摔到你的照相机。”她把相机高高举起，告诉他，它完好无缺。

蠢到连走路都走不好？受不了！他翻眼一瞪。

“拉着我的衣摆，不要再让东西绊倒。”他下达命令。

“好！”淳淳笑逐颜开，拉起寇磊衣摆，她专心信赖。

有他在，不安丢掉，恐惧迷路，惶惑失踪；她相信一会儿代代醒来，一切都会没事。

女女女

“媳妇儿，小磊为什么又生气？我去敲他的房门，拿水果给他吃，他都不理我。”寇奶奶走到媳妇身边问。

“有吗？妈，你想太多了，可能是今天学校考试比较多，小磊累了关上房门睡觉，没听到你的声音。”

正在炒菜的宋佳真熄掉炉火，把菜装盘。

“会不会是今天股票下趺，小磊赔钱，心里不爽啊！”寇爷爷也来凑一脚。

“不会，我想是小磊刚上国中，还没适应新生活，会比较累一点。”佳真耐心解释。

“上国中啦！对，青春期的孩子脾气都比较大一点。”寇奶奶说。

“咱们家小磊从小就脾气不好，和青春期有什么关系。”寇爷爷说。

叹口气，佳真知道公婆又要开始拌嘴，忙着收收东西，准备到外面避难，免得扫到台风尾，至于晚餐……先躲过战争再说。

“还不是你，非要把他的名字取作小磊，茅坑里的石头本来就又臭又硬，还三颗咧，脾气不坏才有鬼。”寇奶奶埋怨。

“磊是磊落，身为男孩子做事要磊落光明有什么不对！”

“都是你对，那你来说，他为什么又脾气坏啦！”

“我就说是股票跌嘛，没钱，人心里就不舒服，很正常嘛。还不都是你，没事闹着要种菜、要住大洋房，害咱们家儿子钱花光光，连孙子都要忙赚钱，不能专心念书。”寇爷爷把矛头指向老婆。

“都是我要的，你敢说你没吵没闹？青春期小孩子最需要父母亲在身边，结果害儿子要到各大诊所兼差赚钱养我们两个，不能陪儿子，你好意思啊！嫁给一个废物老公，还要拖累儿子孙子，我真歹命……”

“我没想当废物啊！我要拿钱出来买房子，是你儿子孙子说不要，不然你把存折拿去给孙子，叫他不要伤心，股票趺了就跌了，赔钱爷爷帮他补。”

“你那点钱能做什么……”

寇磊绕过他们，从冰箱里面倒出一杯冰牛奶，面无表情看着两个老番人吵架。

“啊……小磊你来了，累不累啊！奶奶给你按摩按摩。”寇奶奶巴结说。

“不用。”捧着牛奶，他走到客厅里面。

“小磊，是不是学校功课太忙？读得好不好都没关系，在爷爷奶奶眼中，你都是最完美的。”寇爷爷跟到他旁边说话。

“我的功课没问题。”他拿起工商时报，视线在大标题当中搜寻。

“小磊，是不是想爸爸？马上打电话叫爸爸回家陪你好不好？”寇奶奶接话。

“不用。”美国股市开盘……找到重点，他逐字往下读。

“小磊，是不是股票赔钱了？没关系，爷爷的三百万统统赔掉没关系，你不要生气好不好？”钱嘛身外物，哪有他这个金孙重要。

叹口气，他放下报纸，满脸无可奈何。“爷爷，你的三百万早就变成四百万，我的股票没有赔，OK？”

“那……那……那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寇奶奶脸上写着委屈。

他这号臭不叫生气，叫屎脸好不好？自然，年轻人的说法是酷。

叮咚！门铃响，佳真带进一个小女生，那是刚上小学一年级的代代。

“淳淳，你来了啊！快进来，寇奶奶给你留了杏仁饼干。”寇奶奶永远看不见代代脸上那块伤疤，在她眼中，淳淳、代代都是一个样儿。

“她不是蠢蠢，是呆的那一个。”

他的口气像吞下几斤炸药，这两个烦人女生一天到晚找他，他开始后悔那天没事去管人家的家务事，从此这两个姊妹赖上他，让他脱不了身。

代代没说话，走到他身边，眼睛一瞬不瞬看他，定定地，等他妥协。

“又要出去走走？”他没好气问她。

这个呆呆比蠢蠢更怪，成天问不出一个屁，每次心情不好，就来敲他家大门，要他陪她出去走走绕绕。

天下人全死光啦！就他一个人能陪她走路？

代代点头。

很生气、很烦，可是敌不过一个六岁小女生的恳求眼神，寇磊还是起身去套上他的Nike球鞋。他一定是前辈子欠这对姊妹很多债！

他们出门了，寇奶奶抓着媳妇问。

“佳真，你看小磊对那对小姊妹花多好，要是你肯生个妹妹给他，也许他的脾气不会那么坏。”

“妈，不是我不生，是霈言对小孩子过敏，你总不能要我出门跟别人生小孩吧！”四两拨千金，她轻松踢掉问题。

“那当然不行，这会闹家庭革命。”

寇爷爷回头看老妻子，瞹昧问：“不然，我们给小磊生个小姑姑，你说怎么样？”

“你有钱啊，生孩子要不少教育费，你有本事赚吗？”

“你没听见小磊说，他把我的三百万变成四百万了，钱不是问题。”

“你这个老不羞，要靠孙子养女儿你丢不丢脸？”

东一句西一句，两个老夫妻又开始斗嘴，不过这回战场在客厅，佳真可以回到厨房继续煮她的爱心晚餐。

古古古

走到寇家门前，代代一鞠躬，转身回家。

伸手，还没触到门把，就看见柱子后面的粉奇#書*網收集整理红色身影。

“蠢蠢出来。”

他没好气，送走一个又来一个，前世债今世还，他欠下的还不是普通多。

“磊哥哥，你奸厉害哦，都看得到我。”

她跳出来，本想冲到他怀里，可是一个计算不精准，她在他面前摔倒。

受不了，蠢得让人想发火。寇磊蹲下身，拍掉她膝上灰尘，渗血了。

暴龙吐气，他想发飙，寇磊领先走问屋里，走两步，回头看看她有没有跟上，手向后伸，他等她的小手贴上他的掌心，没牵牢她，下一粆她又要摔倒。

他怀疑是那场车祸把她脑子给撞笨，哪有人动不动就摔，动不动就哭得气喘病发，动不动就把眼泪鼻涕往他身上抹。

进门，寇奶奶忙走到门前招呼。

“代代啊！散步回来了啊！寇奶奶给你拿杏仁饼干，对了，寇妈妈做好饭菜，有你最爱的排骨，留下来吃饭好不好？”

“她是蠢蠢，不是呆呆。”寇磊不耐烦到极点。

“是淳淳啊！淳淳爱吃什么咧，啊！对，淳淳爱吃鱼，我去问问寇妈妈有没有煮鱼。”寇奶奶说着，自顾自走进厨房。

“淳淳乖，来爷爷这里，爷爷看看，好像又长大了。”寇爷爷慈爱说。

“小孩子长大有什么好看。”正值叛逆期，造反有理。

“小磊喜欢淳淳，怕爷爷抢？放心，将来爷爷把淳淳给你娶进门当太太好不好？”爷爷还在巴结小孙子，完全看不懂他的脸色正快速转变。

“她只是一个笨妹妹！”寇磊没好气。

“是吗？淳淳长得很好，长大肯定是个大美女。”

“无聊！”寇磊拉过淳淳，把她带进自己房内，砰一声把门关上。

看着她的伤口，他的脸变得严肃，指责的话还没出口，淳淳眉毛弯弯，鼻子吸两下，泪腺打开。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请你不要生气，我保证改，下次不再犯。”

他的怒火在她的泪腺打开同时被消灭，瞪她一眼，寇磊拿来一个药箱，细心替她消炎上药，盖起纱布。

“磊哥哥，刚刚……坏女人又打代代，代代没哭，她说等长大，就杀死坏女人，替妈咪报仇。”

“你爸爸不管吗？上一次的事情他怎么处理？”怪家庭、怪组合，会生出这两个呆呆、蠢蠢也算正常。

“坏女人要生小Baby，爸爸说那是我们家唯一的男生，我们不可以惹她生气。”所以上次是她和代代的错，爸爸告诉她们，下次不可以再犯。

“换句话说，他没处理？”摇头，他要开始同情这对姊妹。

“奶奶搬来我们家住，奶奶照顾坏女生，也照顾我们。”

不错，找个中间人，盯住两边，减少纷争。“她还打你们吗？”

“偷偷打，不给奶奶和爸爸看见……磊哥哥，我可以躲到你们家吗？”圆圆的眼睛闪着泪光，她偷偷哭过了，抓住他的衣角，摇头不想放。

“刚刚……她打呆呆，有没有打你？”粗鲁地擦掉她眼角泪光，他不懂心中酸酸的感觉是什么。

“没有，她告诉奶奶代代坏，所以打代代，我乖，不打我。”

很好，有了两个人作比较，她的虐待行为就叫作合理管教。“下次，她要打你们，就拉着呆呆到这里来，我会保护你们。”

“代代不躲，她说家里是我们的地盘，坏女人才应该离开。”

固执呆呆，宁可遍体鳞伤后，才找他相陪，也不肯先出声求救，这是什么鬼道理。

“她呆你不呆，答应我，不要让她有机会打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会躲到你后面。”

淳淳笑了，只有在他面前，她才笑的出声，其他时间，她找不到笑的意愿。

包好她脚上伤口，他的技术越来越好了，将来他要是真有机会继承父业，最大的功臣就是这个蠢蠢。

低笑出声，很少练习微笑，他的笑和真正的“笑”有一段遥远距离。

寇爷爷奶奶一直以为孙子颜面神经受损，才不会笑出声，要是他们看见微笑的寇磊，大概宁愿他颜面神经继续受损，保持冷酷形象。

“磊哥哥，你笑起来比王子还要帅。”

天底下只有她会称赞他笑起来比王子帅，事实上他的笑容丑陋度有目共睹，这也是他永远用一副屎脸对人的最大主因。

“不准告诉别人你看过我笑。”他恐吓她。

“为什么？”歪歪头，她的长发乱成—团。

“说不准就不准。”他又是一副气呼呼模样，仿佛天下人都欠他。

“哦……我懂了，是秘密对不对？好，我们打勾勾，不告诉别人。”她伸出小指头等他，可他不理，迳自转身，拿一本书背对她读。

淳淳不觉得自己自讨没趣，伸出左手小指勾勾自己的右手小指，契约订下，她永远不会把看过他微笑的秘密说出去。

仰头，视线对上磊哥哥宽宽厚厚的背，那是一堵安全壁垒，有他在，她就不害怕。

突地，她跪在床铺上，爬爬爬，爬到他身后，趴上他的背，小小的手搂住他的脖子，不想放。

“蠢蠢，放开我。”他低声威胁，声音里充满危险。

“磊哥哥，我好爱你，好爱好爱，非常爱非常爱，爱到不得了的爱。”她大刺刺的示爱方式，让这个“叛逆青少年”脸红心跳。

“放开我。”他的语气里有不耐烦，却不再具备威胁和危险。

“我现在爱你，上小学的时候也爱你，上国中的时候爱你，念高中的时候爱你，我要一直爱你，爱到你变成圣诞老公公，还是很爱很爱你。”她的发誓独树一格。

“放开我。”这回他的声音多了无奈。

“等我长大，我就嫁给你。可是你不能娶一个坏女人，把我害死。”她有坏女人恐惧症。

“无聊。”他放弃叫她放开自己，声音变得微弱。

“爱你。”对他的爱很多，和爱代代一样多，和爱妈咪、爱爸爸一样多。

“无聊。”他丑陋的笑又偷渡出笼，在无意识之间。

“爱你。”对于爱他这件事，她的坚持很多很多，多到用不完。

“无聊。”

“爱你。”

她说一句爱你，他回一句无聊，回着回着，他觉得最无聊的人是自己，居然笨到去跟一个蠢蛋对句。

“我要娶博士当新娘，不娶高中毕业生。”他找到“无聊”以外的话来讲。

“那我就念博士。”从现在起，念博士是她最重要的工作。

“你那么蠢，念不到博士的啦！”他推开她。

“一定可以，我要念博士、要嫁给你。磊哥哥拜托，如果我念到博士，你就娶我好不好？”她重新缠住他，一定要他给一个答案。

“好啦、好啦！”

他不耐烦了，她是个磨人女生，从救了她的呆呆开始，她就磨着他要这个、要那个，磨到他答应为止。

家里有谁像她？每次他只要眉一皱，四个大人就忙不迭陪小心，说抱歉，就怕他的坏脾气发作，就她……寇磊回望，叹口气，就当运气背碰上个磨人精。

挂起甜甜的笑，淳淳重新趴回他的背，这里是她最最安全的堡垒……轻轻摇、慢慢晃，她在他背上摇出满心欢喜……

“磊哥哥，我很喜欢你，因为你对我好好。”

“嗯！”他对她的好，又不是只有这个呆瓜看得到。

“磊哥哥，你为什么喜欢我，因为我也对你好吗？”

他没回话，眼睛盯着手上的书，身体随着她的韵律摇摆。

“说嘛、说嘛，你为什么喜欢我？”她的长发随着摇荡幅度，在他脸上搔弄出痒痒。

他拉住她的辫子，不让痒痒侵袭。

她软软嘴唇贴上他的脸颊，轻声说：“你喜欢我的长头发，我把它剪下来送给你好不好？除了头发，你还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是我的笨妹妹，笨到无可救药的笨。”他瞬地往后仰，把她压在床上。

一阵银铃笑声响起，淳淳在关家受的伤害，在他身上、他手中被弭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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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这年，她十六岁，他二十二。

早熟的寇磊，大学毕业后直接进入股票市场，他发下狂语，没赚入人生第一个十亿，他不打算正式找工作。

晚熟的淳淳，国中留级了一年，所以还是国中生，她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我一定可以念到博士。

不过……大鸡晚啼的定律，似乎用不到她身上。

“磊哥哥，我做了果冻，你出来试试看好不好？”淳淳在门外叫喊。

他翻了几翻，枕头挡不了她的音浪，持续的魔音传脑让他咬牙切齿，啪地一声，拉开房门。

“你到底要做什么？”

音量很大，淳淳缩缩脖子，笑出浅浅酒窝。习惯了啦！磊哥哥老是这样大呼小叫，她的耳朵早就被训练的很神勇。

“我做了果冻……吃一口。”

她把小汤匙送到他嘴边，红红的果冻在小铁匙上抖动，引人食欲哦！

噢……他昨晚在国际股市奋战到近天亮，她居然一大早就来吵人。

“你不能晚一点来吗？”

张口，吞掉她手上的果冻，她忙又舀来一匙。他很高，抬高两只瘦臂膀很酸，不过，没关系，只要磊哥哥的眉头不要再皱得那么紧就行了。

“我、我……明天要月考，我想要念一点书……”她提出充分借口。

“该死！”

早知道就不要答应让她躲到自己家里，她一天比一天过分。

刚开始，她在门口等他上学，后来她拿来课本要他教功课，最后她干脆搬来一个小方桌、书本和书架，在他的房边占出一席容身处。

她刚搬来那阵子，每次下床每次撞，撞得他的小腿紫紫黑黑久久不褪。

最可恶的是，他竟也默许了，就为了她眼眶里面永远都落不完的泪水。然后软土深掘，今天东边挖一些、明天西边挖一点，一天一点、一点一天……她作主自己，成了他生活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你不能回家念吗？”

抓过她手中的果冻，他两三下把它吃光光，她的执拗功夫他是见识过的，没吃完，她会在耳边碎碎念，非念到那碗红果冻全进入他的肠胃不可。

“我要看着你才念得下书。”

读书很苦很苦的，幸好有他在，冲淡了苦滋味，他是她生活中的蜂蜜，有了他，再苦她都不怕。

念得下才有鬼，连国中都能念四年，等到上人学时，她大概要发苍苍视茫茫了。

翻眼，寇磊回身趴回床上，四脚青蛙贴在他的大大双人床，竟也占的满满。

“我警告你，不准发出半点声音，如果吵到我一声，我就把你的书桌、课本全扔出去。”

“我知道你累了，昨天晚上拚命赚钱对不对？”她笑得满面春风。

他回她一个卫生眼，棉被拉高，把她的声音隔绝在棉被外。

淳淳笑开，光看着起伏的棉被，她都能开心半天，她想这辈子自己都看他不厌腻。

席地而坐，拿起架上的书，念两行，欧阳修在她头脑里绕过两绕，没打算在她脑里长期驻留，再背几次，欧阳修真的很固执呢！

瘪瘪嘴，再读再背……几个回合后，她放弃了，承认欧阳修和她无缘。

偷偷爬上床边一角，磊哥哥睡熟了。

头轻轻搁在磊哥哥肩膀上，嗯……他没反应。

手抬高，横过他的腰……他没动。

哈哈，她笑眯眼睛，脚也横过他，安安心心抱着他入睡。

他的体温，暖暖的；他的身体，长长的；他的呼吸，浅浅的……一下、两下、三下……他的胸腔随着呼吸上上下下，四下五下六下……数着数着，她也进入梦乡……

在她的梦里，欧阳修缺席，妈咪、代代和磊哥哥都是她的座上佳宾。他们吃她做的果冻，他们笑口常开……

寇磊醒来，发现她又窝在自己身边睡着，他的大手锁着她的腰，他的大腿圈住她的腿，她在十年间不断偷渡上他的床铺，他的身体在十年内适应拿她当寝具的一部分。

寇奶奶常说，蠢蠢这辈子大概离不开她的磊哥哥了；寇爷爷说，是她的磊哥哥离不开蠢蠢。谁离不开谁，这种事没人说得准，眼前能看见的是，他们对彼此的适应度在高标以上。

小心翼翼起身，他不打算把她吵醒，否则他的约会将多一盏电灯泡，今天他打算和艾眉跑上三垒，太多光线不利爱情发展。

穿衣服、刷牙、穿袜……蠢蠢在梦中和他一起摘花的同时，他吹着口哨，离开家门口。

女女女

蹲在巷口，手臂上的几条棒痕在街灯照耀下显得可怖，淳淳的泪停不下来。

又是她不好，她是害人精，代代背上的一定比她更痛。

不哭，她答应代代不要哭，淳淳用袖子擦去泪痕。

九点了，磊哥哥还不回来，她开始焦躁，习惯了他在每一场委屈后面支持，习惯他在她最苦的时候喂她糖水，为什么他不回来？

脚步声传来，淳淳想冲出去看看是不是她的磊哥哥，一斜眼，磊哥哥搂住漂亮姊姊一起向这个方向走，她下意识躲到柱子后面，蹲下身，泪莫名直流。

“不送你了，再约！”寇磊说。

淳淳从柱子后面探头，两条身影交叠，带着喘息的热吻满足一双热情男女，再缩身，她的头脑一片空白。

漂亮姊姊离开，她没注意；磊哥哥往家的方向走，她没注意；她的心里一直重复那个热情，脸红心跳……

在半晌空白之后，她想着磊哥哥的唇，想像被他紧紧圈抱的感觉……

寇磊在自家门前看到坐在阶梯上的代代。

“呆呆，这么晚了，你……”叹口气，不用问，关家巫婆发威，她又受了委屈。

“要我陪你走走？”

代代点头，起身，和他并肩。

一个步伐一个步伐，她沉淀白己的心情。

这些年，母凭子贵，郑雅青坐稳女主人地位，再不把奶奶看在眼里，三不五时心情不好，就拿两姊妹出气。

打牌输了，修理她们；儿子吵闹，修理她们；和老公吵架，修理她们；她们是不腐不朽、最耐用的出气筒。

关汉予事业越做越大，经常不在国内，管不到妻子也照护不了女儿，只能任由情况发展，只要不过分，他选择当睁眼瞎子。

寇磊拉起代代两手，翻过，细数她腕间细纹，很好，五十七条，没有再增新纹路。

两年前，她模仿同学；心情不好就拿美工刀在腕间割线，流了血，看血泛滥，心中不平获得宣泄。

有一次被淳淳撞见她的自虐行为，她哭着跑到寇家，拉住寇磊哭哭咽咽语不成声，连连几天恶梦不断。

寇磊出面和代代谈，几次谈过，她的疯狂行为消失，淳淳才跟着恢复。

没交谈、不说话，就是单单纯纯走马路，三十分钟，让心情走回原点。

送代代回家，寇磊在巷口，瞥见躲在柱子旁的蠢蠢，叹口气，早知道她不会幸免。

送走代代，他折回巷口。蹲下去，他抬起她的泪眼。

“很痛吗？为什么不到家里等我？”

他知道，每次她和呆呆受委屈，她会把自己先让给呆呆。抚抚她的手，青紫交错，明天她要怎么上学？心，舍不得。

没说话，她拚命摇头。

“怎么了？”

“我生病了，这里很痛。”她摸摸自己的心脏。“这里、这里、这里……好热。”她抓过他的手，碰碰自己的额头、脸颊、手臂。

“不会是破伤风吧！蠢蠢，她把你打出伤口了吗？”怒涛现形，他想痛宰郑雅青。

摇头，再摇头……现在连头也开始痛了。

不等她回答，寇磊一把抱起她，迈开大步往自家方向跑去。

女女女

她在他床上躺得很习惯，翻身，拥住棉被，嘴嘟得高高，泪痕未干。

“为什么不躲？”端来一杯牛奶，寇磊满面怒容。

“你不在家。”找不到庇护，她放弃自我保护。

“你是白痴吗？我不在家，你不会找我爸、我妈、我爷爷奶奶。”

任何有两只手可以拨下一一九的人，都能救她和那个病况更严重的呆呆。

“你不在家。”摇头，她坚持他不在家、坚持她的堡垒是他，不是别人。

她非要逼他承认，今晚的约会是个人错误？非要罪恶感深植他心中？

不管用了啦！每次都用这招，一个可怜兮兮的红眼眶，一张瘪得难看的嘴巴，他到底欠她多少。

“全世界只有我能救你们吗？你爸死了吗？你奶奶是废物吗？就算你家里全住着一窝垃圾，还有个叫警察局的机关，可以救救你们这两个又呆又蠢的笨东西。”

干嘛啊！谁规定她们是他的责任，他的责任是钱，把全天下的钱都赚进口袋，是他人生唯一的责任。

他的生气没用、他的火气没用，事实上淳淳只听见他的第一句话，她点头重复。“全世界只有你能救我们。”

“蠢蠢……”

看到她的表情，他就知道，他压根没把他的话听全，十年了，如果他连她这号恍惚表情都看不懂的话，他叫智能障凝。

他敢打包票，要是她现在正处于行走状态，下一秒钟，她就要摔个狗吃屎。

“听清楚，我在生气，非常非常生气。”他厉声大吼，强烈表达自己的情绪状态。

淳淳的眉毛弯弯，鼻子吸两下，泪腺打开。“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请你不要生气，我保证我改，下次不再犯。”

吐口怨气，她的招数够老了，偏偏用来对付他，次次管用。“说，这次老巫婆打你们，又是为了什么事？”

“都是我不好，不应该做果冻，下次我不敢了。”

郑雅青的虐待，把代代和淳淳训练出两副不同性子。

代代叛逆，眼光一天比一天漠然，她从自我伤害到封闭，从放任自我到不再和外界打交道，他怀疑这种社交关系，她有办法平安将高中念毕业。

而淳淳则变得胆怯不安，她总认定自己笨、认定自己做不好事情，十六岁刚念到国三，同年的代代都上高一了，她之所以还坚持着，只为了她的磊哥哥只娶博士女生。

关家唯一比较正常的孩子，是后来出生的关颖杰，他是关家唯一男孩，全家都宠上天，不过说他正常，也不见得啦！才十岁，脾气就乖戾得惊人，是这社区最有名的鸭霸小子，而且在郑雅青的身教下，他也学会欺侮代代和淳淳。

拳打脚踢是小事，严重的时候，还敢拿棒子敲姊姊。

淳淳不敢回手，一看情势不对就往寇家躲；幸好，他还会害怕代代的眼神，他常常棒子没敲下，就哭着躲到奶奶怀里，说大姊要杀他。

“果冻？是你早上做给我吃的那种？”

做果冻犯天条，值得挨上几棒？

不过在关家，再荒谬的事都会发生，别说做果冻，上回她还为一张卡片被骂出家门。

“嗯，洛神花蒟蒻冻，我做几份，都带过来这边，只留一份给代代。”

“老妖婆说你心向别人，有好吃的东西全往别人家送？”这种事他听多了。

“不对，是颖杰回家，打开冰箱把我留给代代的果冻吃掉。”

“呆呆跟他抢？不会吧！”呆呆连饭都不大吃的，会去跟他抢果冻？

“是他吃太快，噎着了，坏女人说我嫉妒，想要谋杀关家唯一的男孩子。”

连这种瞎话都编派得出来，郑雅青不去当编剧太对不起她自己。

“所以她又打你，奶奶在旁边虽然心疼，却无可奈何；呆呆受不了跑下来维护你，成了受害者二号。”

这种剧情他可以倒背如流，创意严重缺乏。

打骂在关家是惯性，除了主角一二三外，其他人对这种事早巳麻痹。

奶奶和父亲想，就几下痛不了人，睁一眼闭一眼，拿它当管教看；关颖杰则拿它当野台戏，心情好的时候就去看上一场；左右邻居见怪不怪，知道插手非但管不了，还要害两姊妹多倒楣。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那里。”她下定决心。

“你让我很生气，为什么要乖乖挨打，跑啊！”

为这种事，他已经跟她生气过无数回合，她的理由很多，跑不及、他不在、坏女人把门关起来……

要他怎么办，建立警网，一测得老巫婆的肾上腺素开始分泌，他就冲到关家救人？

“磊哥哥……我先嫁给你好不好？博士我会慢慢念。”她可怜兮兮说。

本以为她留在家里可以保护代代，谁知道这次为了她，害代代遭殃，她留在家里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不好。”

他一口气回绝，几年前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害他两条腿绑上铅块，跑不动、走不快，幸好笃定了她念不来博士，卖身契暂时回收到自己手上，再随口一个敷衍，他又要永世不得翻身。

“你不喜欢我？”

眼泪再度浮上，这小鬼在自来水厂上班吗？哪来那么多水。

“我不要娶你。”对着她的泪眼，他告诉自己千万不能留情。

“娶我很好，我会做果冻、会洗衣服、会洗碗、会拖地。”

“我会赚钱买洗衣机、洗碗机、吸尘器，至于果冻，7—Eleven有在卖。”

“我会对你笑，让你心情很好很好，不乱发脾气。”

寇奶奶老说，幸好有一个可爱的小淳淳，否则磊哥哥天天发大火，人见人怕。

“我看到股票上涨就会很开心，用不着你的笑脸。”他回绝。

“不然……等股票下跌，我再笑给你看。”

拉起他的大手，贴上自己的脸，暖暖的温度又染到自己身上，她很爱这种感觉，有磊哥哥……真好。

“用不着，许多女生的笑都很漂亮，我不用专门娶一个摆在家里，等股票下跌。”

他反对，这回他用了心来对付她的磨人功夫。

“我会……我会跑，下次坏女人再打我，不管你在不在家，我都跑。”

她用起条件交换，只要他娶她，她就跑；只要她跑，坏女人就打不到她；只要不挨打，她全身就会美美的；只要她全身美美的，磊哥哥就会娶她。绕来绕去，“他娶她”和“她跑”，这两件事有很深的渊源。

她说她会跑……

这句话是自从淳淳躺上他的床以来，说过最合他意的一句话，不错不错，他差点点头了，要不是猛地想起，她的跑是要他用终身来作交换，他差点儿要二度沦陷。

“不要，不管你跑不跑，我都不会娶你。”他说得斩钉截铁。

“磊哥哥……”

她唤得可怜，他仍不理她，转身，他打开桌上一大排电脑。

“是不是因为我太笨？可是我会努力念到博士……”

“以你的程度，博士至少要念到四十岁，我不打算那么晚才结婚，我是寇家独子，身负传宗接代的重责大任。”他把爷爷的话祭出来。

“我可以先帮你生小孩，等拿到博士再结婚。”

“我不喜欢家庭不正常，你们家那个样子你不害怕？”

不理她了，他把专注力全投在那一排排跳动的数字上方。

“这种问题我们可以再想想办法，不管怎样，寇爷爷、奶奶、爸爸和妈妈，都会很疼很疼我们的小宝贝。你说是不是？”

他没回她的话，代表话题结束。

“我会努力当个好妈咪，不爱哭、不乱闹，我会……”

他没听她，没回她。

心有一点点失落，淳淳低了低眉。

“其实，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想娶那个和你接吻的漂亮姊姊，是不是？”

寇磊敲键盘的手顿了顿。她看见自己和艾眉……

不经意地，他扯扯嘴角，手指继续刚才的动作。

听取他敲键盘的声音，她想他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躺下，拢拢被子，让棉被吸去她的眼泪。

“难怪我的心会变出酸酸的东西，原来我不是生病呵……我是在嫉妒，嫉妒你谈恋爱了，嫉妒你喜欢她不喜欢我……怎么办呢？我那么笨，哪里想得出办法把磊哥哥抢回来……对了，让坏女人打我，不怕受伤……磊哥哥会心疼我……”

她的话让寇磊的心脏提高三寸，梗在喉中。两道浓眉皱成粗黑毛虫，他的手指以一种愤怒的节奏敲打键盘。

“不行啊……这样磊哥哥会更生气，更觉得我笨，说不定他马上就去娶漂亮姊姊，我就连一分机会都没啦……”

这句话松了他的黑毛虫，扰人节奏舒缓下来。

“是不是我长得不漂亮……或是……”

就这样她唠唠叨叨、自言自语将近半个小时。

当声音渐渐沉寂下来，寇磊回身，走到床边。

她睡着了，伸出食指，划划她姣美的唇形，丑丑的笑容从他嘴边扩散，这时间没人会看到破坏他俊美形象的笑容，所以他笑得很安心。

拉过她的棉被，晚安吻在她额上成形。

蠢蠢真的很麻烦，只不过麻烦得很……可爱！

“笨女生、笨蠢蠢、笨……妹妹。”侧躺在她身边，寇磊已经记不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养成偷看她睡觉的坏习惯。

女女女

站在台北火车站，寇磊要和几个同学到南部玩几天，接着就要到部队里报到，开始他一年十个月的军旅生活。

提着简单行李，走几步，他停一停，再走几步，再停一停……太多次的走走停停奇www书Qisuu网com，让同学按捺不了好奇心。

“阿磊，你干嘛走几步就停下来？”小董问。

阿磊看看自己。对哦！他干嘛走走停停。

仔细想想，他无奈，十年，蠢蠢连他的走路习惯都改变过来。

蠢蠢走路慢，又老爱跟在他后头，他只好走几步，等等她，再走几步，再停下来等她，万一等的时间太久，她还没跟上来，他会明白，她摔跤了，摔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抓抓头发，他没回答，转个视线，他习惯性地探向后面。

砰地，一个穿着粉红色洋装的女生在大庭广众下摔倒，寇磊没细想，抛下行李，箭步冲过去，扶起她，他的屎脸当场发作。

“谁叫你跟来。”对他的暴吼，淳淳早已免疫。

“我给你做了巧克力，你要去爬山，万一粮食不够，这个……可以补充体力。我、我在课本上读到的，你看！我有认真读书，没骗你。”

她慌慌张张把地上的包包捡起来，里面的巧克力足够让他遇上山难时，支持一个月。

“我昨天告诉过你……”

一股气在丹田附近乱窜，他想亲手捏毙这个蠢蛋。

“我记得你的交代，你说从今天起你不在家，如果坏女人要找碴，马上跑到你家，你看我牢牢记住了。”

她讨好巴结地拉起他的手，把纸袋的绳子挂在他手臂上。

“我还说……”

他的气冒到头顶上方，要是用显微照相机，就能拍到他头上三寸处，一团水蒸气正缓缓沸腾。

“这个我也没忘记，你说你不在家，我可以随时到你的房间作功课，可是不能动你的电脑，如果要留在你房里睡觉，要记得每个星期换床单，因为我会过敏。”

“除了这个之外……”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酷酷的脸浮上严厉。

她看他额角青筋暴突，他气得很严重了。淳淳的眉毛往下弯，鼻子吸两下，泪腺开始运作。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请你不要生气，我保证改，下次不再犯。”

“你自己说，做错什么？”她的老台词照旧消灭了寇磊的怒气。

“我……我没听你的话，你说不可以送行、不可以哭红眼睛、不可黏你。”

他提起自己的手臂，上面摇摇晃晃挂着一只纸袋和她的小手。

“这是什么？”

“我送行、我哭红眼睛，我还……黏你……”她越说越小声。

“所以，我说的每句话对你而言，都是废话？”他扬眉恐吓。

“不是、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一点都没有这样子想，我做这些都是……是……是不小心。”她想到一个好说辞。

“不小心？”

“没错，都是不小心。”

“不小心送行？不小心哭红眼睛？不小心黏我？”

相对于她越来越小的声音，他的音量则是一句比一句倍增，分贝大到他的同学从原处走到他身边，想问问到底发生什么严重事情。

“我不小心睡过头，来不及把昨天晚上做的巧克力送给你；跑到你家，寇爷爷说你到火车站和同学碰面，我才坐计程车赶来；你生气了，我才不小心哭红眼睛：这个黏人部分……”

她慌地松开自己的手，假装这个“不小心”从未存在过。错三次比错四次的罪轻四分之一，应该……应该可以判缓刑吧！

“又没大事，干嘛生气。”小董搂过淳淳，把她带到安全地带，免得被寇磊炮轰。

“是啊、是啊！小妹妹是好意，有什么好吼叫的。”

另一个同学也站到她身边，三个人亲亲密密站一起的画面碍眼极了，寇磊一把拉扯过蠢蠢，神色严肃地恐吓。

“把昨天说的话重复一次。”

她点头，乖乖顺从，自口袋里拿出预抄的纸条，一行行念。

“第一：你不在家，如果坏女人要找碴，马上跑到你家，请寇爸爸救我。第二：我可以随时到你的房间作功课，可是不能动你的电脑，如果要留在你房里睡觉，要记得每个星期换床单，因为我会过敏。第三：要好奸念书，等你当完兵回来，我一定要顺利上高中，不能留级太多年。第四：你去玩回来就要入伍当兵，我不可以送行、不可以哭红眼睛，也不可黏你。”

“记清楚了没？”

“记清楚了。”

“会不会再犯？”

“不会再犯。”

“好吧！你回去。”他大赦天下。

淳淳松口气，笑眯眼，对寇磊身旁的三个大哥哥鞠躬。“谢谢你们陪磊哥哥去玩，要注意安全哦。”挥挥手，可爱的她露出可爱笑容。

才走几步，寇磊想起什么似地，对她的背影又大喊：“你刚刚说，你怎么来的？”

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害淳淳一个踉跄差点摔跤，稳稳身子，她回头，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下一秒钟忙回话。

“我坐计程车来的。”

然后，又挥挥可爱的小手，转身往火车站外走去。

“该死！”寇磊诅咒一声，回头对他的闷伴说：“我们在田中火车站集入门。”说完，匆匆追着淳淳的背影跑去。

远远地，他们听见他又在对淳淳大吼：“你白痴啊！一个女生出门也敢坐计程车，你想提升犯罪率吗……”

耸耸肩，他们大笑出声，原来酷酷的寇磊也有老妈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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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这年他二十九岁，她二十三岁。

二十九岁的寇磊已经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办公室，手下员工加上倒茶小妹，总共二十七人，他相信总有一天，他的员工数会大于他的年纪。

虽然理智告诉他，做这行投机生意，根本不需要太多员工，只要少数的精英，就能在一年中为他赚进数亿利润。

他到底做什么工作？很简单，就是玩股票，他替自己玩股票也替几家大户玩，玩得好吗？

可好的咧！只不过再好，在寇家长辈眼中，始终不是正当行业。

到底在长辈眼中，什么叫正当行业？

很简单，比方说医生啦、律师啦、科学家啦，或大学教授都算，这种别人取代不了，能从年轻一路做到老的行业才叫正当。

至于总统、立委那种四年一任，要让人从年头骂到年尾的行业都不算正当了，何况是个炒股票的投机商人，所以抢钱、累积财富，还是寇家老老小小积极要做的重要工作。

谈过寇磊后，再来谈谈关家两姊妹，代代高职美工种毕业后就留在家中，帮一些刊物画专刊漫画。

有人说她言辞犀利，有人说她观察敏锐，有人拚命想挖出她是个怎样的人，却徒劳无功。

因为，脸上伤疤把她留在家中，她足不出户，不与外界有任何交集。

其实代代早有足够的经济能力搬出关家，独立生活，但是她不走，代代执拗认定，该离开关家的人是郑雅青，她要替母亲保住这个家。

二十四岁的淳淳高中毕业了，但是连连两年，她都没考上大学，可是她从不放弃大学梦，直到今年许多大学招不到学生，她好不容易请寇磊拜托市议员，让她进了台北一所私立大学。

她但愿能顺顺利利毕业，顺顺利利念上研究所、博士班，奸赶在他想结婚前，拿到文凭，嫁给他。

除了念书以外，她也在寇磊的办公室里当倒茶小妹，只要没有课，她就赖在他的办公室不走，陪他工作、陪他皱眉也陪他应酬。

换句话说，只要没课，大家总能在寇磊的身后找到她。

我不喜欢去上学——在淳淳帮他倒了第七杯咖啡后，他总算注意到她在他身边绕来绕去，总算注意到，她在一本笔记簿上满满画一堆文字。

“为什么不喜欢去上学？听不懂、同学不好相处，还是老师难沟通？”寇磊的声音在耳后传来，下一秒，她身边的沙发凹了一角。

“男生很爱玩我的头发，女生很爱瞪我。”

刚开学那几天，她们的不友善让她怀疑起自己做错什么，后来她明白，就算她不动不说话，她们仍然讨厌她。

“为什么男生要玩你的头发？”他一脸大便，那坨大便从他出生就紧跟着他，没意愿从他脸上自动蒸散掉。

“我要是知道原因就好了。”

她懊恼极了，对这群莫名其妙的同学，她不晓得怎么处理比较适当。

瞅她一眼，寇磊敢肯定，小时候那一场车祸把她的智商撞笨，让她连最简单的人情世故都搞不懂。

“你不会问问，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我问了，他们不说，直对着我笑；我问寇爷爷，他说我是温室花朵，被你养笨了，处理不好周遭的事。不管是哪个回答，我都找不出答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子对我。”

他养笨蠢蠢？

鬼话，她的笨居然要他担上干系？

车祸撞笨她，有可能；关家老爸遗传差，生个笨女儿，有可能！关家巫婆棍子太狠，打笨了她，更有可能！她的笨千千万万种可能，就是不可能被他养笨的。

也不想想，要是没有他，蠢蠢早被打死了，请问死人和笨人哪种好？

他对她，只有恩没有过，想赖他养笨她？下辈子吧！他既不是蠢蠢、也不是呆呆，人家随便唬唬就吓着啦！甭想！

“下次他们再玩你的头发，大方一点，剪一撮下来，送给他们。被人家摸过的头发就不要了。”

淳淳笨，他不笨，那些男生的心思在于追求，想到这层，他更生气了。

他没好脸色，拉住她的头发把玩，那是他花大把大把钱养出来的，谁说旁人有权利玩。

“这样子好吗？也许他们只是想借来玩玩，不是真心想要我的头发。”

“管他们，我叫你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过别忘记警告他们，再碰你的头发，下一刀剪下的将是他们的手指头。”

走到抽屉旁，他从里面拿出两瓶润发乳，那是寇磊前天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听说效果好得很，西拉蕊也用同一个厂牌。

“好棒哦！你买两瓶。”

打开瓶口，淳淳凑近闻味道，是她最喜欢的薰衣草香。

“我可以只买一瓶吗？”

要是只买一瓶，她肯定会拿去送给代代。

这个蠢瓜有任何好东西，都要先拿到代代面前献宝，姊妹情深也不是这种深情法，她们要好到连他都吃味。

偶尔他出言讽刺淳淳，说将来她有了理想对象，说不定要让代代先挑过，确定呆呆不要之后，她才敢嫁。

“代代看到一定会很高兴，告诉你哦！代代的头发跟我一样长了，放下的时候遮住左半脸，疤痕就看不见。”

“她没钱整型吗？问她要多少，我给！”

想想，从多久前开始，代代已不再到他家敲门，要他陪走上一段？

大概是从他当兵后开始，也许是两个姊妹渐长，由不得郑雅青高兴打骂就打骂，随着年龄增长，她们的日子逐渐好过。

不过，淳淳倒没因为日子好过，就少往寇家跑，她仍然天天窝在他房里的小书桌上念书，仍然霸住他的床睡觉，害他每个月要花钱找人到家里消毒。

“代代说……那是惩罚，不能除去，她要留着这个疤，留到……”

“留到什么时候？”他反口问。

“留到杀掉坏女人……”十几年来，她们从未称呼过郑雅青一声阿姨或妈咪。

“你也同意她？你疯了吗？”他的口吻又是生气，他真的很爱生气。

“我想代代只是说说，不会有事的啦！”

她忘记她们是双胞胎，对事情的坚持度一样，代代想杀坏女人的决心，不会比她想嫁给寇磊，永远离开家庭少。

“最好是说说就算了，我不打算将来到监狱探视你们。”

“放心，那是代代的愿望，又不是我的。”

她的愿望是读博士嫁给他呀！

“她动手策画杀人，你会袖手旁观？”

瞪蠢蠢一眼，他站起身，把桌上的东西收拾整齐。什么惩罚、什么杀人，全是两个头脑不清的笨女人在说鬼话。

“我、我……我不知道……要是真的，我要怎么办才好？”淳淳追着他问。

“你想咧？”拿过手提电脑，他大步走向办公室外。

“我想……想……我想到了，我就跑到你家找你，你一定会处理。”

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由这点看，寇爷爷说他把她养笨，实在不是空穴来风。

他自顾自往外走，没等她，当淳淳抬头发现他已经不在时，忙回头去拿自己的皮包，一回身——砰！卡到办公桌，撞出一块大瘀青。

寇磊快步往外走，在员工办公室前停了停，三秒、五秒……在他数到第十下时，叹口气，往回走……

这个蠢蠢肯定又摔跤！

赖在磊哥哥床上，淳淳被一本爱情小说感动得痛哭流涕，寇磊没理她，直接把一盒面纸丢到她身上，继续手边的股票分析工作。

这张床是特地加大尺码订制的，没办法，她爱赖他床的习惯，从六岁以来，数十年如一日，改都改不过来。

吼她，她哭；好好说，她使出磨人功夫；瞪她、不理她，她总有办法让他投降，套句寇奶奶的话，小磊的脾气只有淳淳收拾得了。

大床搬进家门那天，寇爷爷幸灾乐祸说，将来小磊结婚，这张床并躺三个人，绝对没问题。

幸好他的房间近三十坪大，否则哪放得下这样一张大床、一排电脑桌和两个大衣柜，不要怀疑，她的衣服有十之八九都搬到寇家来了。

“磊哥哥，是不是有正当事业的男人才能叫作男人？”淳淳突如其来问。

“当然。”

离开电脑桌，他仰身躺上大床，淳淳爬爬爬，爬到他身边，枕着他的大手，侧身望他。

好帅哦！天底下再没有男人比她的磊哥哥帅，因为啊……磊哥哥是她的眼中西施，没人赢得过。

“我不这么觉得，只要是我喜欢的男人，不管他有没有事业，我都会爱他。”

“蠢蠢，这种观念不对，贫贱夫妻百事哀，就是说婚姻的悲哀不在于这个丈夫是否缺乏才气能力，而是在于他养不起自己和家庭。”

他正色，支起上身严肃对她。

“我可以养他啊！如果我喜欢他，而他不喜欢正当职业的话，我会在外面拚命赚钱，反正只要有爱情，夫妻不应该分彼此的。对不对？”

“蠢瓜，一个吃软饭的男人有什么好爱，想谈恋爱眼睛睁大一点，免得误上贼船。”

他用力敲敲她额头，想把她的笨脑袋敲醒。

“女生让男人养，没人会说女生吃软饭，为什么男人被女生养叫吃软饭？”

“没有为什么，男人养家天经地义，如果你敢在外面随便找个男人养，我一定会把你从二十楼丢下去。”说着，他的火气又上升。

这个冥顽不灵的蠢蠢想气死他啊！他辛辛苦苦把她养大，她居然要去养别人家的男人？别说真养？光想他都不准！

“可是……”

可是人家想养啊，爱情至上，小说里都嘛是这样说的。

“再说可是，我马上把你赶出去，永远不准你到我家来。”他怒吼—声，把她吓得翻滚到床边边去。

“不管不管，这次我不听你的。”她和他杠上了。“虽然你没有正当事业，可是我要养你，就是要养你，说定了，不改不变，管谁吃软饭，我就是养定你了。”

“我？谁说我没正当职业要人养？”

“爷爷说的。”所以她要努力赚钱、拚命存钱，好在将来结婚以后养他。

她忘记现在给她薪水，让她有钱可存的老板，正是她眼前这位没正当事业的男人。

“爷爷说的？他说什么你都听，谁告诉你，我需要你养，何况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结婚？”

这个女人头壳不好，胡作联想。

“你虽然聪明，可是记忆力真的不大好，我说过要念博士、要嫁给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为什么你老记不住？”

淳淳懊恼，再一次，她强调自己的心意。

“你的头脑更不好，我说过之NO、NO、NO，我不会娶你，今天不会、明天不会，永远都不会，你要我说几千次才相信，我‘绝对’不会娶你。”他在绝对二字上加重音。

她笑笑，没把他的绝对听进去。

以前他说“绝对”不让她躺上他的床，结果他为她订了一个特大号弹簧床；他说“绝对”不让她到公司搅和，结果她成了公司里的倒茶小妹。

他说“绝对”不牵她的手走路，现在他不但会走几步、回头等她，还会在她摔跤之后，牵起她，两个人并肩齐走。

所以啊……他的“绝对”，听听就好，千万不必太认真。

“我饿了，你要不要吃东西？”

转栘话题，下回有空，她再提醒他结婚的事，现在……他有点发火，可别拿鸡蛋去碰石头。

“冰箱有泡芙。”

他的火气消失在她立即转栘的话题里——他见不得她饿。

“我去拿！”

她弹跳起身，着地时，踩到床单，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床面摔，幸好他的反射神经够快，翻到床的另一侧，否则他的肉身让她撞上来，他的钢筋铜骨没事，她肯定要受严重内伤。

“你躺着吧！我去拿。”

寇磊拿她当太岁，安好供好，他才放下心出门。

“淳淳，有人找你。”寇妈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谁找我？会不会是坏女人？”

她一口气跳到寇磊身后，抓住他的衣角，身子开始发抖，好几年没挨打了，可是一想到郑雅青，淳淳还是忍不住恐惧。

“不要怕，我陪你出去，她不敢对你怎样。”

牵住她的手，寇磊带她走出房门。

大厅外一个清秀男孩，拿着一把花束，脸上有着腼腆。

他看眼前这个一言不发的高壮男人，缩缩肩，深吸气，鼓起勇气说：“不好意思，我刚刚到关颖淳家里，她的家人告诉我她在七号。”男孩再对一下门牌号码。“请问……她在这里吗？”

“王以闻，你怎么来了？”听到熟悉的声音，淳淳从寇磊身后探出头。

“他是玩你头发的男同学？”

寇磊的不友善很明显，浓浓的眉下衬着一张屎脸，几个凌厉眼神，让人不自觉想后退。

“他不会，他对我很好。”整个人站到寇磊前面，她笑出灿颜。

“关颖淳很可爱，班上同学都很喜欢她。”

他拿淳淳的可爱，解释自己对她的好。手抬高，他把手中的一大把花送到淳淳眼前。

“不要……不要……”揉揉发痒鼻孔，她想打喷嚏流鼻水。

“你别客气，这是我们集资买的，想邀你和我们一起出去看电影。”他被推派出来当代表，邀约佳人。

“我真的不要。”

忍不住打第二个喷嚏后，寇磊的手帕适时捣上她的鼻口。

“你不喜欢香水百合吗？不然你喜欢哪种花，下次我买来。”王以闻慌了手脚。

“她对花过敏。”

寇磊抓起王以闻手上的鲜花，直直走到门外，弧线抛过，整把鲜花在垃圾桶内找到人生最后的归依。

“对不起……”

接在喷嚏之后的是咳嗽，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寇磊二话不说，推着淳淳就要往房里面走。

“等等……”王以闻直觉压住门扇。“她对花过敏，那么下次我不送花了。我很抱歉……”他但愿还有机会挽救。

“很好，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寇磊随口敷衍两声，又要阖上门，可是王以闻不死心，手仍压在门板上，和寇磊做争夺战。

寇磊转身对淳淳说：“你进去喝杯温开水，然后吃两颗蜂胶，再到冰箱拿泡芙，我要两个。”

“好！”

她点头应声，对门外的同学，手挥过两挥，打个再见招呼，淳淳自顾自往里走。

“她、她……还好吗？”王以闻嗫嚅。

“在你的花还没送来之前，她很好。”没表情的臭脸，让人心慌。

“对不起，下次……”

“没有下次。”

剥夺淳淳的交友自由权，他丝毫不觉得罪恶。

“那……我们可以约她和我们—起去看电影吗？”

王以闻把寇磊的自作主张解读为监护权，他认定寇磊是关颖淳身边的重量级人物。

“她对男人过敏。”

“等等，你有什么权利阻止关颖淳交友！”

“就凭她是我妹妹。”叩！门关上，他不管门外那个让人过敏的男人作何感想，一心担忧着淳淳上楼梯有没有好好走。

他有股冲动，想叫蠢蠢干脆别上大学算了，光想到一群虎视眈眈的男人，老盯着毫无自保能力的蠢蠢，他就很难放心。

打开门，他让想法化成行动。

“蠢蠢，明天起不要去上学了。”

“不行，我要念完大学、研究所和博上班。”她老调重弹。

“同学欺负你也没关系？”

“没关系，我才不怕，他们再坏也没有坏女人差劲。”

“好，如果你决定要继续念书，我们要先约法三章。”

“奸啊！要约法什么？”

“不能单独和男生走在一起。”

有没有听过校园暴力，他的担心有理。

“好。”没问题，她只爱和他走在一起。

“如果有任何人欺负你，你都要马上向我报告。”这回他下手不会客气。

“好。”淳淳喜欢磊哥哥当她的盾，时时刻刻在他身后寻求保护。

“同学约你出去玩，你不能答应。”

现在男女关系复杂，他不准他的笨蠢蠢被污染。

“好。”小意思，和他们出去，比不上留在他身边看言情小说有趣。

“学校里的社团能不参加就别参加……”

他的约法从三章变成三十章，再变成三百章，要是淳淳努力一点，可以編著成书，书名是——寇子治家格言。

他忙得很没意思。

不在家、不在办公室，几天没回来也不交代去了哪里，害她夜夜独守空闺，无精打采。

拿着课本，念几句，放下书，到窗边探探头，他没回来，趴在床边，又念几句，回窗边探，他还是不回来。

是他害人不专心，是他害人不认真，若是期末考考坏了，他要负全部责任。

“淳淳，出来吃饭罗。”寇妈妈打开房门说话。

“我不想吃。”

嘟嘴，心脏怪怪的，会抽筋、会发酸，会不舒服，她等着磊哥哥回来带她看医生。

“你不吃饭又瘦了，磊哥哥回来会凶人。”

这几年，代代来家里的次数很少了，倒是淳淳把这里当自己家，吃吃睡睡的，早成为寇家的一分子。

“他不晓得在忙什么？很多天没回家。”抱起抱枕，淳淳想生气，可是她天生脾气好，学不来发火。

“小磊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他有回家啊！只不过你们两个人都长大了，老挤在一个房间睡觉不大好，虽然我们对你们两个有信心，知道你们不会乱来，不过，总是长大了，分房睡比较妥当，所以我们在寇爸爸的书房摆一张床，阿磊就睡那里。”

“哦……是我占了磊哥哥的床，难怪他生气。”

“小磊不是生气，他很忙啊！小磊不年轻了，过了年就要满三十，他总要花点时间替自己找个喜欢的女生考虑婚姻问题。”

“他想要结婚了吗？什么时候？”淳淳心惊，忙问。

“大约在这—、两年吧！”

交女朋友、双方家长见面……小磊的动作一向俐落，不会让全家人等太久。

“可是……我还要七年才能念完博卜。”这是在最顺利的情况下。

“这件事跟你念不念博士没关系。”

佳真笑了，淳淳让小磊保护太过，保护出一副单纯性子，将来真出了社会，恐怕要吃不少亏。

“当然有关系，我想嫁磊哥哥，就要先把博士念完，可是只有一、两年，我肯定办不到。寇妈妈，你们不能再等几年吗？”她拿起书，保证自己会拚命念。

佳真拍拍她的肩安抚。

小女儿的心事她怎会不明白，不过小磊只拿淳淳当妹妹看待，没有多余想法，男女之间，不能只是一厢情愿。

“寇妈妈能等，可是寇奶奶、爷爷可不能等，淳淳，你大了，寇妈妈拿你当自己人，才把体己话告诉你。你肯把我的话听进去吗？”

“什么话啊？”

“男女之间要谈到婚姻，必须有深厚的感情作基础，不能单是靠想像，单单在爱情小说找感觉，懂吗？婚姻是一种很严肃的东西。”

“我知道，我和磊哥哥在一起十几年了，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结婚之后会很开心。”她将用尽努力，让他永远开开心心。

“那不一样，磊哥哥拿你当妹妹，你也知道寇妈妈就他一个儿子，从小他总是一个人，很孤单的，幸好你出现在他的生命中，陪伴他成长。他喜欢你、他宠你、保护你，他当你是亲妹妹处处照顾，当然，我必须承认他的保护欲过度膨胀，什么都不让你尝试，不让你有机会受伤。不管怎样，妹妹永远是妹妹，没有人会和妹妹结婚的。”

“可是……我喜欢他啊……”

说不定，他也能试着用她喜欢他的方式喜欢自己。

“你的世界很小，除了小磊之外，你看不到其他人，等你再大一点，等你接触的男人够多了，你会发现，对小磊，你只是依赖。”

碰碰她的长发，佳真心疼，若是能够，她愿意淳淳当媳妇，可是，小磊的态度很坚决，她猜，儿子很清楚淳淳对他的意义。

“磊哥哥是这样想吗？”

“对！”

佳真在她眼里看到受伤，叹口气，自己是过来人，她相信受伤是成长的代价。

“小磊坚持不和你结婚，事实上，前几天，你父亲曾经到家里来，和我们谈论你和小磊的婚事。”

“磊哥哥怎么说？”

“他说绝对不和你结婚，当时场面有点尴尬，但是我们试图向你父亲解释，你们之间的关系只是兄妹。”

“可是磊哥哥说过很多次的绝对，到最后都改变了！比方他说绝对不穿毛衣，可是他穿了我织的毛衣；他说我绝对不可以出国，可是他陪我到纽约玩了。所以很多时候，他的绝对并不算数。”

“你可以勉强一个人的习惯、承诺，却不能勉强一个人的心，爱情跟心有很大很大的关系，它不能被要求或勉强。假设小磊喜欢的对象没有淳淳漂亮、可爱，个性没有淳淳温柔善良，可是小磊就是喜欢她时，你说我们能怎么办？”

“把他抢回来，不准磊哥哥和那个坏女人在一起。”她直觉反应。

“不对，我们只能给他们祝福，祝福他们的爱情路一帆风顺。”

“我们很难过……怎么办？”

“我们都爱小磊，希望他快乐，就不会在意自己是不是难过。”

“一定要这样吗？”

“是的，如果我们真的爱他的话，我们会为了他，要求自己将就，会喜欢奇www书Qisuu网com他喜欢的、接纳他爱的。你懂寇妈妈的意思吗？”

“嗯！”点点头，她想她懂。

“懂了就好，我们下去吃饭好吗？今天我做了你最爱的清蒸石斑哦！还炖了代代喜欢的菱角排骨，等一下帮寇妈妈带给代代。”摸摸她的发梢，这女孩谁不是疼进心里。

“我想……再想一想，寇妈妈……可以吗？”

“当然可以，相信寇妈妈的话，我们家淳淳那么漂亮可爱，将来一定会碰到喜欢你的真命天子。”对于伤她，佳真有强烈不忍。

淳淳没说话，靠在看不到他的窗边，心一直一直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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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她的心情很失落，比失落还要糟糕。她的心掉到无底深渊，抬头往上望，她看不见蓝天，更看不见希望。

没有成功机率，她缺了努力动机，不想往上爬，不想脱离痛苦渊薮，她坐在谷底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磊哥哥及时拉她一把？还是等待山谷上面的人高喊一声——你还是有希望的，虽然希望不大？

淳淳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闷闷的心，愁愁的情，她不想动，只想伤心，只想安安静静。

很冷，快过年了，寒流一阵一阵，刮过她的发梢，刮起她满身寒颤。

看看腕间手表，为什么约会要这么久啊？磊哥哥和他喜欢的女生有说不完的话要聊吗？他们会说什么话？

“你很漂亮，我真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你长得英俊潇洒又聪明，我们结婚好吗？”

“好啊！结婚是件严肃的事，但是有你当新娘，我觉得很快乐。”

“我想我们会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淳淳没谈过恋爱，她不晓得情人之间要聊些什么，想来想去都是些无趣话题。

缩缩身子，她在寇家的台阶上坐下，很冷，呵口暖气，她的毛衣不保暖。

环住自己，她把头埋在双臂间，几声轻咳，她想起代代和磊哥哥交代过，不可以吹冷风。

可是……她等不及了，她想马上见到他。

车停，寇磊才下车，就看见缩在阶梯上的她。

“蠢蠢，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里有生气、有恼怒，不高兴的五官向她表达不满。

“我等你，等很久了。”翘起嘴唇，第一次在面对他的怒火同时，她觉得委屈。

“要等我不会到屋里等，走！我们进去说话。”二话不说，他拉起她的手，她的手上长了五根小小冰棍。

“我……不想进去，想在外面谈。”

挣脱他的手，一个冷颤，她缩缩肩膀。

“关颖淳，我说话你听不懂？”

咬住下唇，她退后一步。

“我不想进去谈，想在外面谈。”圆圆的眼睛看他，红红的鼻头对他，她的委屈以等比级数快速增加。

向来，她的眼泪总是能收服他的情绪。

“你在闹脾气？谁惹了你？老巫婆还是班上的坏同学。”

摇头，两颗泪水在街灯下反射晶莹。“我想和你谈，在外面。”她重申。

“固执！”他打开毛料长外套的扣子，敞开，等她自动投怀。

今晚第一个笑容现形，虽然泪水还挂在腮旁。

抱住他的腰，贴住他怦怦跳跃的心脏，他暖暖的呼吸从她发梢拂过，亲昵的熟悉感瞬地暖和她的心。

“磊哥哥，你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他生所有人的气，但只要她瘪瘪嘴、两颗泪，他的怒气自动投降。

“为什么不回房间睡觉？没有你，我睡不着。”

这个问话尴尬了，他要怎么回答。

说某天晚上醒来，发现他对自己的妹妹有了“性”趣？

说那个晚上，他翻来覆去，几次翻身想把她压在身下？

说这种乱伦话会遭天打雷劈，他不做！

“你长大了，我们晚上睡在一起，别人会说闲话。”

够诡异吧！直到淳淳二十三岁，他才突然发现她长大了，要说她发育迟缓，还是世事皆在瞬间发生？

“谁会说闲话？是我爸爸吗？他来、提我们的婚事，所以你生气了？”

“不关他的事，你别瞎猜。”他不耐烦她的问题。

“不关我爸爸的事，那么……是、是、是……”她说不出口事实。

“是什么，话说清楚。”

“是你找到喜欢的女生了，你喜欢她、怕她误会。”她大胆假设。

“可以这样说。”这种说辞，寇磊比较能接受。

“她很好吗？”

“下次我介绍她给你认识，她是个让人喜欢的好女人。”

想起方屏，她的大方优雅，她的聪慧敏锐，常让他有棋逢对手的喜悦，他喜欢她吗？当然！这种女人是所有男人梦想中的妻子人选。

“你说她是个让人喜欢的好女人，我不讨人喜欢吗？”她仰起冰冰小脸问。

“你是妹妹，她是女朋友，我喜欢你不会此喜欢她少。”

寇磊很少向人解释自己的感觉，经常是一个口令、一句话，就决定事情方向，至于会耐下心对淳淳说这堆话，是因为……因为她是蠢蠢，那么笨的女人没多花一些口舌，仔细解释，哪弄得懂他的意思。

“我不能不当妹妹吗？我比较想当女朋友。如果是她比我好，我愿意让自己变得跟她一样棒。”

坚持了十几年的事，突然被推翻，她适应不良。

“你很不讲道理，都说了不一样，她聪明、你可爱，她细心、你温柔，她大方、你美丽，你们是两个特质不一样的女人，为什么要去改变自己？”

私心里，他就是喜欢这样子的蠢蠢，说什么他也不要她改变。

他说不通她的心，就如同她弄不通，他为什么不爱自己，终究，她不是他真正的妹妹啊。

“你喜欢聪明、细心、大方的女性，我可以做到啊！我会拿到博士学位，我会仔细走路不再东摔西刮，我会大大方方对每个人笑，我保证我会聪明细心大方，但是……你要给我时间，让我为你努力。”

“蠢蠢！”

他生气了，为了她的说不通，退后一步，把她推开自己暖暖的怀中。双手横胸，平日的屎脸变得严厉。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请你不要生气，我保证我会改，下次不会再犯了。”

眼眶红红、鼻头红红，同样的场景再度在他眼前上演。

其实，说这些话同时，她并不晓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话直觉出口，单纯为安抚他的情绪，让他横横的两道眉化为弯弯弧线。

“你要改什么？”他看出她的无心，追着她问答案。

“要改……要改……”望住他凶凶的眼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果然，她根本说不出来。瞠大眼，唬得她后退两步。

“我……我可不可以不要改？”

“你不要改什么？”

“不要改我的喜欢，不要改想嫁给你的想法、不要改变……和你一起睡觉。”

“不行！”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存分毫疑问。

“你喜欢她，已经喜欢得这么多、这么多了？”

多到她非得改变，多到他们不但维持不了眼前的亲密，连过去的一切也要一并说再见？

“对，我喜欢她，我计画和她结婚，从此以后你不要在我面前提什么念博士的蠢想法，告诉你，你念不念书我一点都不在意。”

如果非要当头棒喝才能敲醒她，他不介意当一次刽子手。

“以前你是在意的，现在不在意，是因为那个聪明细心大方的好女人？”

磊哥哥不在意她了，他有另一个想在意的人，寇妈妈说——如果他们都爱小磊，希望他快乐，就不会计较自己是不是难过。

是啊！她爱磊哥哥，很爱很爱呢！如果那是他的选择，她应该无条件支持，才算是真爱。

真爱不是占有，真爱不是叫他不痛快，真爱不是、不是……不是叫他放弃他的真爱……

为什么她不能当他的“真爱”？是她哪里做得太坏？她占了他的床、他的时间，还是她老迷糊闯祸，让他一路收拾的心浮气躁？

“对！我根本不在意你念不念博士。”

第二棒再往下敲，她的眼泪涌上，湿湿两行软化他的心，他舍不得了，把棒子远远丢掉。

他告诉自己，眼前……她还太小、她还没变聪明，这些事留到以后再讲。寇磊放手当头棒喝的笨方法，因为他的蠢蠢不够坚强。

往往碰上她的眼泪，他的坚持就灰飞烟灭，这是命！从她第一次抱住他的腰，把眼泪鼻涕糊上衣服时，他命中注定被克。

一只大掌抚上她的长发，换个口气、换个话题，他软声问：“我给你的蜂胶有没有吃？”这季节气喘最容易犯，要处处小心。

“我、我可不可以再抱抱你？”她没回答他的话，只一心缩回他怀里。

他拉开外套，笑拥她入怀。

“自找苦吃，那么冷的天在外面吹风。”他喜欢她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间寻求温暖，他喜欢自己是她的最佳庇护，他喜欢在她眼前当“天”的伟大感觉。

“磊哥哥，你喜欢我吗？”她的声音从他怀问传来，暖暖的气呵在胸口，一阵舒适。

“喜欢。”她的高度只到他的下巴，从他的角度只看得到她的头发。

“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是我的笨妹妹。”

又是妹妹呵……咬咬下唇，她开始觉得爱情是辛苦路。

“我不聪明，很多事弄不懂，但是我晓得……爱情是不能被勉强的，对不对？”

“对，没错！”她终于想通了？可见得那两棒敲得不错。

“如果我勉强你离开喜欢的女人，你会大大生气，再也不理我了，对不对？”

“对，你变聪明了。”

一句夸奖，十几年来说不通的事，总算在她脑海里清明。寇磊用力拥住她，鼓励性质地在她额间烙上一个亲吻。

所以，只有放手她的爱情，她才能留在他身边，在他不谈恋爱的时候看看他、陪陪他、顺顺他爱皱的眉头？

淳淳叹口气，很轻很轻，轻得他感受不到暖气。

“我要回去了。”

“回去？今天不在这里睡？为什么？”

“我要帮寇妈妈带排骨汤给代代，还要……认真想一想，把被我弄得混乱的事情想清楚。”

放开他的腰，她从他的怀里走进清冷冬风，挤不出笑的面容带起一抹愁，转身，她走进黑夜，离开有他的世界。

对着她的背影，寇磊一颗心揪起，他不明白是她的落寞引发他的伤怀，还是他不习惯她在面前不愉快。

女女女

这个“认真想一想”，让寇磊整整十天没见着淳淳。

这不单是寇磊难以适应，寇家上下都觉得不习惯。

寇爸爸带回来的小点心堆满冰箱，没人去吃；寇妈妈只要看到清蒸鱼，便要叹气；寇奶奶成天问，这个淳淳怎么搞的，几天不过来，是不是把奶奶给忘记了？

连寇爷爷养的一池子金鱼，没人逗着玩，也显得意兴阑珊。

几次寇磊忍耐不住，冲到关家门口想拉淳淳出来问问，她到底还要想多久，却总在按下门铃前止下冲动。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蠢蠢本来就笨，反应慢，想事情自然要想的久一点，他要有耐心，不要催她、不要给她制造压力。

这个劝说对他的冲动很有用，因只要想到淳淳的为难，他就不忍心逼迫。

所以，在办公室里，他臭着一张脸，每个员工拿他当鬼神，敬而远之；在家里，他半天不说一句话，回眸净是怒气，谁都不记得是谁惹他；走在路上，浑身散发出来的怒焰，让人退避三舍，生怕受到波及。

总之，爱生气的寇磊在这十几天里面变成钟馗，让人避之唯恐不及。

这一天是除夕，寇钟馗在发完年终奖金时，心情很好，他把属于蠢蠢的那份塞进口袋里面，知道晚上就能见到她了。

为什么那么笃定？这要归功于关家巫婆了。

她无法和代代、淳淳同桌吃饭，只要坐上同一张桌子，她就会因为代代的满脸不同、轻鄙而受伤。

你也知道，受伤野兽的自然反应是反噬，一顿饭下来，关巫婆要吼叫、要扑人、要摔盘子，忙得很，为了怕她操劳过度，关爸爸只好剥夺两姊妹的同桌吃饭权。

除夕夜是团圆夜，是全家人都要围在一起吃饭的热闹夜晚，关巫婆做得更绝了，连这一天都不准代代、淳淳上桌。

她和丈夫、婆婆、儿子全家上大饭店过除夕夜，把两姊妹留在家中，潜意识里，郑雅青认定她们不是关家人。

心疼她们的寇奶奶，忙要她们年年上寇家过除夕、试新衣、守岁、领红包，总要闹到隔天早上，才放两姊妹回家。

所以，寇磊的笃定来自于多年习惯。

今年寇家的团圆饭多了一名成员——方屏。

方屏的父母在过年前两个星期到澳洲哥哥家过年，方屏无法顺利向公司请假，于是落单了，寇磊趁这次机会，想把她介绍给全家和他的蠢蠢。

他想过，哪天有欲望结婚了，方屏会是个好对象。

“小磊，你回来了，快帮妈妈看看买给代代、淳淳的衣服好不好看，衣服在你床上。”

寇妈妈和奶奶在厨房里忙进忙出，为了这一餐，寇家全体总动员。

“老婆，窗户都洗干净了，还有哪里要洗？”寇爸爸从楼上走下来，看见儿子身后带了人。“儿子，这是……”

“她叫方屏，是我的朋友，我邀她到我们家吃年夜饭。”寇磊简单介绍。

“当然，欢迎欢迎。”他拉长脖子，对厨房方向喊。“老婆，儿子带女朋友回来了，快出来列队欢迎。”

这一喊，寇奶奶第一个冲出来，围裙没解，锅铲还在手上，对着方屏就是一阵温暖微笑。

寇妈妈留在厨房用清水抹抹头发，第一次见媳妇当然要盛重些，小磊从不带女生回来，这个“带回”的动作，就代表了百分之九十九的认定。

在后院洗鱼池的寇爷爷，放下水管，裤角一高一低地冲进客厅，他也急着看这位未来孙媳妇。

她……就是小磊拒绝关家老子的原因？爷爷看媳妇，越看越有意思，东瞧瞧西望望，他盘算起什么时候有曾孙子可抱。

“快快快，怎么没人请客人坐。老婆倒茶，儿子去把冰箱的点心拿出来。”寇家大家长一发令，众人纷纷动作。

“寇爷爷，别这样，别拿我当客人。”方屏让他们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

“没错，你是自己人，谁说你是客人。”

拉过她的手，寇爷爷和她并肩坐。

“告诉奶奶，打算什么时候变成我们家的一分子？”拉过方屏另一只手，寇奶奶也挤到她身边。

“你们在乱说什么，拷问犯人吗？”寇磊不喜欢他们的态度，拉起方屏，走到母亲眼前。“方屏，这是我母亲。”

“寇妈妈好。”她大方而得体。

“好，能认识你真好，你坐一下，寇妈妈再去忙两个菜，马上就可以开饭。”

“我来帮忙，做菜，我会一点儿，不是太好，正好趁这个机会向您讨教。”

“没错，寇妈妈最内行的菜是蒸鱼，我们家淳淳那张嘴可挑得了，把寇妈妈的技术训练到顶级，我敢保证大饭店的厨师也没她本事好。”寇奶奶又凑过来。

说到淳淳，寇磊回头问爸爸：“呆呆、蠢蠢来了吗？”

“还没，再等一会儿看看，如果没来，我去喊她们。”寇爸爸回答。

她们还没来……寇磊的心一沉，下意识地在口袋里探探为她准备的年终奖金，她是在“想想”，还是在躲他？

她受伤了？她负荷不起他想要的？一个个问号问得他头痛，蠢蠢的鼻头红红、眼眶含水的哭相染上心间，褪除不去。

终于，在满席佳肴上桌，全家人入座，而寇家大门始终没有听见声响时，寇磊站了起来。“你们先吃，我过去带蠢蠢、呆呆。”

“不用了，我刚刚去过了，按半天门铃没人开门，我猜她们两姊妹大概和全家人一起出门吃年夜饭。”寇爷爷说。

“我不放心，我看看马上回来。”他在年夜饭上，离开首次来作客的“女朋友”。

女女女

门钤响了四十七声，终于，门缓缓打开。

他猜对了吧！关老巫婆根本不会对她们两姊妹仁慈。

乍见他，代代的眼里迸出光采，再一次救赎她的耶稣站到面前来。“走走好吗？”她的眼神透露出恳切。

寇磊看到她缠满纱布的右臂，心慌胆颤。下一秒，他撩开覆在她左脸上的头发，在旧伤疤之外，那里多了一块青紫，额间还有沁血纱布。

代代抢回自己的头发，掩饰伤处，他撩开、她覆上、撩开、覆上……他的怒涛在重复的动作间节节高攀。

“那个死老巫婆又打你们了？我就知道，你们没过来吃年夜饭肯定有事。”

年夜饭？一年又走到尽头了啊！真快！代代摇头苦笑。

“走走好吗？”她再问一次。

“不好，蠢蠢呢？她有没有受伤，人在哪里？”

他的焦心表现得多明显呵！他说不好，拒绝得好直接，原来在他心中，淳淳已远远超过自己，不过她早知道的不是？

手贴上受伤左颊，她是个人见人怕的妖女，没人喜欢，收妥多年暗恋，她穿上鞋子，在长发藏住的脸颊上，泪水滑过。

行经他身旁时，代代轻轻言语：“淳淳在二楼房间。”

三步两步穿过关家大厅，这里的建筑方式和他们家一样，这一排房子是在同一时期盖起来的。

没敲门，寇磊直接冲进两姊妹的房间。

床上的被子拢起，蠢蠢躲在被窝里，一拉开，他让她脸上、脖子、肩上、手脚的青紫吓坏，淳淳只穿一件夏天的无袖T恤和短裤，这样子上药比较容易。

睁着圆圆的人眼睛直瞅寇磊，满心的委屈排山倒海而来，先是眼眶红了，接着是鼻头，然后是抖啊抖的嘴角喊出一声磊哥哥，她扑进他怀里。

“该死的，她又发什么疯，更年期不顺啊。”

把蠢蠢抱到膝间，她身上的痛全存进他心底，一阵一阵的痛，让他想皱眉、想跳脚，这么多的痛，他的蠢蠢怎么能忍受！

“有没有看医生？”

他把她的头发抓到身后，免得药膏和头发黏成一块儿，他轻柔细心地为她编起一条长辫子，头发编成，她背上的伤更教他沭目惊心。

“没有，‘她’说这种事传出去不名誉，要我们自己擦擦药就好了。”

“她也知道不名誉？她在怕什么？怕整个社区的人都知道她是个有暴力倾向的疯子。”

“这次……不是她，是颖杰……”

想起昨夜，那些可怕的狞笑、肮脏的动作，她不自主颤抖，抱住他的两手紧紧扣住，不敢放、不想放。

“连那个混小子都敢对你们动手动脚，他才几岁？十六不到！”

“前天颖杰带朋友回家，他们唱歌大闹，吵翻天了，奶奶耳背听不见，爸爸出国工作，‘她’出门打牌，没人管得了他们，可是代代的稿子今天非交不可……我只好下楼跟他们说，请他们安静一点，可是……”

“可是什么？”他深吸气，抑制自己放火烧房子的欲望。

“颖杰的几个朋友围了过来，他们很高、力气很大……他们喝了酒，笑说我很漂亮，他们要亲我、要抱我……我不肯，我拚命挣扎，他们把我抓得好痛，全身都痛极了，他们打我、撕开我的衣服，我听见颖杰叫他们住手，可是没有人肯听……”

“不说了、不说了……乖，没事，有我在这里。”

他回抱她，用很大的力气抱住，在他怀里她可以放心、可以停止害怕。

“是代代听到我的声音，她拿球棒冲下楼救我，他们打她、推她撞墙，还扭折了她的手臂，他们对着蜷在地上的代代嘲笑，他们说她是半面美女，说她的脸可以在七月半演鬼娃花子。

后来……代代跑进厨房拿一把西瓜刀，挥啊挥……她吓着他们，赶跑他们……可是她的稿子也赶不出来了……”

“不要再想了，我说过已经没事。”

她没听他，继续反刍昨夜不堪。

“代代的手肿了一大包，额头的血干涸，看起来好狼狈，她很痛，我知道，我们是双胞胎，她的痛我都知道的。坏女人回来，她说家丑不可以外扬，赶了我们上楼，直到隔天清晨，我推代代，她不醒才晓得她痛晕了。趁‘她’还没起床，我忙送代代到医院，医生一看到她，就问我：‘为什么拖这么久才送来？’我觉得我真笨，为什么要下楼惹事，为什么代代都受伤了，我还要害怕‘她’，还要听她的话……”

“蠢蠢……”

“我真的很蠢，所有的事都是我惹出来的，还害惨了代代：她不让代代住院，因为爸爸今天要回家过年。”

“我想跟爸爸告状，可是话说不清楚，他们就全家出门吃饭了；我真的很讨厌自己为什么这么笨！”

“蠢蠢，你不笨，你是善良，听我说，我连一分钟都不放心你住在这里，现在就跟我回家去。”没哄过女生，除了一句善良，他想不出其他词儿。

“不要，我去你家，代代没人照顾，我必须留下来。”

“代代一向很会照顾自己，如果你还是不放心她，我去把她找回来，你们一起搬到我家，好吗？”

“不好……不好。”

她摇头摇得凶。真的是不好，磊哥哥有了喜欢的人，她赖在他的房间会让人误会，而且……看磊哥哥和“她”在一起，她会难过、会伤心，不能偷偷哭，寇妈妈说要衷心祝福，她办不到。

“你在闹情绪？”

“我没闹……代代不肯离开这里，她说她一走，我们就输了，‘她’会彻底夺走妈咪的地盘，妈咪回来会找不到路。”

原来蠢蠢不笨，笨的是呆呆，哪有人可以这么偏执，气死人了！

“你们都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等那群坏蛋再来欺侮你们吗？”

“不会了，爸爸不准颖杰把坏朋友带回家。”

“蠢蠢，你不听话……”

“磊哥哥。”她截下他的话。

“我必须长大对不对？你不能保护我一辈子对不对？我要学会独立，对不对？”她搬出寇爸爸常对她说的话。

“谁说我不能保护你一辈子，我就要保护你一辈子。”

“你改变主意了吗？你要娶我当太太了吗？你要再等我七年，等我念完博士吗？”

假设让淳淳开心极了，捧着他的脸望向自己，淳淳的脸红肿青紫末褪，丑得不像话的五官，竟因这番带了希望的话变得美丽光采。

她花了十几天“想想”，可是不论她怎么想，爱情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一个有他的方向。

她勉强不了他想娶别人的心思，就像她勉强不了自己停止爱他。

“我们不谈这个，走！我们先回家吃年夜饭。”

他把她放在床上，绕到衣柜边，找了一件粉红色毛衣和牛仔裤，拿她当小孩子般，先帮她把毛衣套上，再逐一抬起她的左右腿，穿进裤管里，拉好拉链，他又到抽屉里翻出她的毛袜，帮她冰冰脚板套上温暖。

对女人细心，她是他的唯一经验。

“我抱你回家吃饭，全家人都在等你们，我今天还带了客人回来。”

“客人……是谁？我认识吗？”她迟疑。

“是方屏，我跟你提过的。”

“哦！那个聪明大方的好女人……”

铿！她听到心碎的声音，勉强是一件困难事情，他的心和她的心在不同方向遥遥相对，突然间，她害怕起“聪明大方”的好女人，一如害怕“坏女人”。

把没编牢的几丝散发塞到耳后，淳淳扯出虚伪笑容。“磊哥哥，我这样子……不想见客人。”

他顿一顿，想想，也是！

“好，我回去拿菜，顺便把代代找回来，今年我们三个人来围炉。”

“可以吗？方屏……”

“她有我爸妈爷爷奶奶陪，放心，他们很热情，肯定让她宾至如归。好了！乖乖躺着，不要乱跑，我马上回来。”

在她额问一吻，留给她一个安心微笑，他将就了她，以她做为思考主轴。

在他临去前，淳淳唤住他。“磊哥哥，你还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因为……”

“我是你的笨妹妹。”她接下他的话，这句话她耳熟能详。

说不定哪一天妹妹会改变、说不定爱情会悄悄在他心中发生，说不定……人生的说不定很多……不管怎样，她相信，今年会有一个快乐的团圆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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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大年初二，寇家长辈包袱整整，跟着大陆观光团到桂林六日游。

不顾两姊妹的意愿，寇磊硬是把代代、淳淳绑回家里“过年”，说得好听是照顾她们的伤，说难听一点，他再不相信关汉予有本事替两姊妹出头。

说好，就六天，等寇家长辈回来，她们马上回自己的家，但是寇磊从不对她们的话有所回应。

反正啊！船到桥头自然直，直了就通，通了就不憋，不憋了就……恭喜恭喜，新年快乐、事事如意。

在这个“新年”，寇磊要用自己的方法过，谁的主意都不听。

初二晚上，他买来一大堆烟火爆竹，就在自家庭院里燃放起来。

一人一碗泡面，满地的洋芋片、饼干糖果和饮料，寇磊和代代、淳淳熟得像一家人。

“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喜欢‘她’。”

淳淳突发一语，口中指的“她”是方屏，但代代和寇磊都想偏了，以为她说的是郑雅青。

“喜欢她？你以为自己是耶稣，还是割肉喂鹰的佛祖？她这样对你们，别说喜欢，不恨都难。”寇磊说得愤慨。

他站高，燃起烟火，七彩烟火在他们面前闪亮，耀眼烟火照亮了她们的晦暗人生。

淳淳一听就知道他弄错自己的意思，她笑着随他的意思转移话题。

“小时候，爸爸很疼我们，他常放音乐，把我挂在上半身，牵起代代，我们在客厅里跳华尔滋。”

代代看着灿烂烟火，是的，她记得这一段，那时她的手牵抱着爸爸，小脚踩在他的大脚丫上面，蹦恰恰、蹦恰恰……爸爸说，重音在第一拍……旋转、旋转，每个旋转都让她们姊妹尖叫惊呼。

“每次要绕圈圈，他就提醒我一声，淳淳抓好哦，我要转了，别飞出去。我把他抱得好紧好紧，抱得他大喊不能呼吸……妈咪在旁边听得大笑……那个时候，他爱我们也爱妈妈。”

代代笑了，她想起那时光，淳淳在上面叫、她在下面叫，妈咪也跟着叫，全家人又叫又笑，太阳从窗户外面射进来，一条条金色光芒，亮得他们眼睛睁不开。

“快乐就是长成这个样子的，我认识快乐，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后来妈咪死了，血直从她身体里流出来，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代代想听清楚她在说些什么，她不管玻璃刺人，硬要爬到车前座位，我没爬，我怕痛，但是……我听得清清楚楚，妈咪说恨，她恨郑雅青、她不甘心。”

十几年过去，车祸那刻在她们的梦境中一次次重复，记忆深刻可怖。

“都过去了，你们要试着去忘记，人生不能一直沉溺在痛苦里。”寇磊坐到淳淳身边，揽过她，疼惜她的痛。

看见他们的亲昵，酸楚自代代心间流过。

代代站起身，燃了两根长长的仙女棒，推开镂花大门，走出去，仙女棒喷出无数颗小星星，若是一个星星代表了一个愿望，她但愿时空停止，但愿童年不离。

“我想……我是个自私的妹妹。”

“为什么这样说？”

“妈咪刚去世那几年，我和代代经常在夜半让恶梦惊醒，开始时，我跳到她床上，两个人相拥哭泣。后来索性赖到她床上抱着她一起睡，可是没有用，恶梦还是天天来报到，我醒来、她也醒，我们一夜没睡，我们开始害怕起天黑。”

一个冲动，他把她抱到腿间，那是他们之间的老动作，当她想寻求安慰，他便用这种姿势抱她。

贴住他的胸膛，宽宽的胸膛包含多少安全和温暖。

“第一次，我睡到你床上，梦里醒来，你仍然在我身边，你的呼吸很平稳，我数着数着又睡着了，那是我在那几年里面，第一次没有张开眼睛，等待太阳起床。那天……很久了……”

“不是太久，那一次是在你国三的时候；之前，你说要到我房里念书，念着念着就偷摸上我的床睡觉，我想这个女生这么爱睡，怎么可能把书念奸，原来你的睡眠时间和旁人不同。”

难怪她老是睡眼朦胧，难怪她老是东绊西倒，原来她的精神总处于恍惚状态。

“你记得？我已经忘记怎会跑到你家过夜。”歪歪头，她印象模糊。

“你忘记了，果然头脑不是太好。那次你半夜气喘发作，外面雨下得很大，台风横扫全台，许多地方都积水停电，代代找不到你的药，她掹拍巫婆的房门求救，她不应不理，你们爸爸不在家，她找不到人求救，一路背着你，把你背到我家。”

“对，我想起来，那时我好狼狈。”

“何止狼狈，幸好奶奶有气喘症候，爸爸会在家里面摆一些药品。处理好你，把你摆到我床上后，爸爸才发现，代代为了背你过来连鞋都忘了穿，脚上大大小小的刮伤不少，看你没事，她想回家却发现大门被锁起来，郑雅青不让她进屋。”

说到那次，寇磊忍不住发作，十几年来，她们和郑雅青的战争无时无刻不在上演，明的、暗的，她们想尽办法使对方难堪。

“我记得！你在地上垫了棉被要睡觉，结果代代抢着睡在地板，你只好睡到我身边。有一次代代对我说，那一夜是她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一觉到天明。”

“从那个晚上之后，你就光明正大搬到我们家里，成为我们家的一分子。”

于是，他习惯夜里一面看着她的睡颜，一面工作；习惯累到谷底时，上床抱抱她、分享她的体温。

“这几天搬回家，我才发现，代代直到现在，仍然无法在晚上安然入眠。你讲，我是不是好自私，我只顾着自己好睡，都没想过代代。”

“你们必须离开那个家，否则心里永远都不可能平静。”

他决定了，明天就找人来家里加盖四楼，好让代代、淳淳在最短时间内搬进来。

“不！那个家是妈咪的，我们要替她守住，不让外人入侵。”她同意代代的说法。

“这种战争有什么意义？事实是，你爸爸爱她、娶她，一辈子都离不开她了。事实是，你们的母亲已经离开世间很久，你们应该从梦魇中醒来。事实是，你们的战争让爱你们的父亲无所适从，他爱你们，却不知道要如何在你们和郑雅青当中作选择。我不明白，你们在坚持什么？”

“坚持……坚持爸爱我们、爱妈咪，不爱坏女人。”在这点上面，她们姊妹比谁都固执。

“她是你爸的妻子，不管她多巫婆，她为你父亲生下一个宝贝儿子，郑雅青和关颖杰都是你父亲的亲人，听清楚没？你们的作法只会一天天把你们的父亲推离身边。事实是事实，你父亲不会因为你们的愤怒和伤心回头，不会放弃已经加入他生命的‘亲人’。”

“为什么？”她直直高跪到他跟前，攀住他的肩膀问。

“为什么事实不能照我们要的方向进行，为什么事实都是让人无法接受的，为什么我们无法改变事实？”

“因为它是‘事实’。”他的口气严肃。

“事实是……我被全世界遗弃了，爸爸爱坏女人、你爱好女人，不管是好女人或坏女人，她们都有权利抢走我最爱的人？那么我到底要做好女人还是坏女人才好？”

她的声调没有提高、没有指控，缓缓道来、安静陈述，只让他觉得心疼。

“蠢蠢，你把问题复杂化了。”

“我在坏女人面前当坏女人；代代说，我们不能示弱，你却告诉我，我们的作法只会把爸爸推得远远。

我在你面前当好女人，我乖、我听话、我懂事，明明是一团浆糊的笨脑筋，我逼自己念博士，好符合你的条件，可是……你却喜欢上另一个好女人。所以不管我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我注定了要被遗弃，对不对？”

直觉地，寇磊想告诉她，方屏是好女人、是个一百分的妻子人选，但他没爱上她，如果方屏的存在是她的威胁，那么好吧，他愿意放手！

话在将出口同时，想到她心心念念的想法，寇磊却步了。

在他心中，她一直是妹妹，没想过非分，曾经一个脱缰感觉，让他差点犯下乱伦的滔天大罪，从此他更加排斥蠢蠢想嫁他的念头。

他不喜欢罪恶感、不爱他们当中的感觉变质，他找来了方屏，在他们当中架起一道安全防线。

“我不会遗弃你，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可是，我不想当你的妹妹，我想当你的妻子，你不能再考虑考虑吗？我的优点不少……”她试图说服。

“蠢蠢，我们来放鞭炮。”

错开话题，他拿起一长串鞭炮，香燃上引信时，他跑回淳淳身边，捣住她的耳朵。

成串爆炸声震天价响，几次爆竹跳上她的脚边，她跳脚尖叫，应和着她的笑声，寇磊也跟着大喊，圈住她，她在他怀中又叫又跳……

话题错开、情绪转移，但解不开的问题仍然存在，这一刻他们选择抛弃问题将就快乐，下一刻呢？谁也不晓得。

女女女

屋外寒风飒飒，屋里一室暖气，热烘烘笼罩。

“代代呢？”从外面回来，寇磊带了一瓶香槟和卤味。

下午，他和方屏见面，为年夜饭的事向她道歉，她没生气，只是淡淡笑着说——那个叫蠢蠢的女孩子，肯定是你生命中很重要的人，下回我要见见她。

他答应了，约在后天，一场电影、一个晚餐。

“嘘……她在睡觉。”

之于代代，睡眠是很重要的工作，经年累月的睡不好，让她的眼眶下层，有一圈擦拭不去的青紫。

这几天，住进寇妈妈的房间，她睡得很好，除了三餐时间，淳淳会挖她起来吃饭之外，其他时间她都在睡觉。

“那很奸，不吵她，我租了片子来看，你想看哪一片？”他脱下大衣。

淳淳在他租回来的片子里面挑挑选选，选出一部片子。“我想看电子情书。”

“我就知道。”他一脸了然，接过片子，放进DVD当中。“选字幕。”他把遥控器交到她手中。

“代代的英文可好了，她都选英文字幕，不像我，除了中文别无选择。”

“看得懂就行了，管他有没有什么选择。对了，后天我们出去看电影，吃过饭再回来。”拨开她的头发，脸上的伤几乎都褪了。

“看电影？租片子回来看就好了，为什么要出门？”放代代一个人在家，她有强烈的罪恶感。

“我想带你见一个人。”

“是谁？你的同学、朋友，哦哦，我猜猜看，是不是小董哥哥？”

她记得多年前，她冒着挨骂风险，专程送到火车站给磊哥哥的巧克力，听说全进了小董哥哥的肚子，接着几年他出国，再回到台湾时已经成了颇有名气的经济学者。

“不是，不过小董过完年就要结婚了，到时我带你去给他请客。”

“小董哥哥要结婚了，是不是娶他的学妹？”

“不是，那段感情无疾而终，听说她学妹出国后认识一个英国男人，远嫁到英国去了。”他描述得云淡风清，彷佛感情不是重要的事情。

“他会不会很伤心？”

“这年头是爱情盛产期，没有人会为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伤心太久。”

“是这样子吗？不对，如果是我喜欢的人要结婚了，我一定会痛不欲生，我会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躲起来哭泣，一直哭、拚命哭……哭到心情死亡、爱情埋葬，从此再也不谈心说情。”她说得激烈、认真。

“你言情小说看太多，没有任何一种感情是一生一世的。”

“有！我爱代代，代代爱我，她的伤心我感应得到，我的悲痛她全都知晓，我们的感情会一生—世。”

“你们之间是双胞胎姊妹个可分割的亲情，和爱情不一样。”

“一样的，我妈咪爱爸爸，她川全部的心力爱他，到最后……连她的生命都赔进去……所以，爸爸不能不爱她。”

对于父母亲的爱情，淳淳认定它们一直存在。

“你母亲的爱情太强烈，不是每一个男人都受得了，这种爱情压力太大。”

“要是受不了，爸不应该跟妈咪结婚，他们结婚了，就不能拿压力当藉口。”她用最简单的逻辑，来解释爱情这种最复杂的东西。

“你毕竟不是你父亲，很难体会他的感觉。”

“他也没体会过我和代代的感觉，更没体会过妈咪的感觉，他无权要求我们去体会他的感觉，因为背叛爱情的人是他，不是妈咪。”

她不懂也生气，为什么他可以忘记以前对她们的疼爱，把关注全转移到颖杰身上。

为什么他要为一个女人牺牲妈咪的爱情，为什么他可以用他的不公平伤害她们，却一点都不觉得不忍心。

“蠢蠢！”她失控了，寇磊用怒吼压住她的忿忿不平。

“你生气了？对不起，我错了，请你不要生气，我保证改，下次不再犯。”这个台词很好用，用了十几年，每每都能成功抑制住他的怒气。“虽然……我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

“这次你倒很诚实。”

他笑了，再一次，她的旧台词奏效。

“不要去批判你的父亲，他有他的不得已。”

在关汉予到寇家讨论淳淳的婚事时，他看得出来他还是在乎这对女儿的，只是情况不是他所能控制，强势的妻子、顽强的女儿，他只能祈求平安过日。

“磊哥哥……”

她想问，是不是她的爱情给他压力太大，让他不得不逃？

可是她是真的真的爱他啊……她的爱情停不住，踩不了煞车，怎么办？

“小董要娶的女孩子是一个相亲对象，对方很适合当一个妻子，她的学识家教都好，两家人门当户对。蠢蠢，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女人为爱情而婚姻，男人因需要而婚姻。”

“男人需要什么样的女人？”

“能持家、有理财头脑、学历相当能沟通观念，性情温和成熟等等。这样的男女才能建立起稳固家庭，保障下一代的生存权。”

那么，她是在条件之外罗。

她的持家本领，零分；她的理财观念，零分；她熟度……更在零分以下。虽然，她是那么那么那么的爱他。

虽然她的爱情能拿下一百分，但总平均离及格边缘好遥远。

“方屏她……满分吗？”小小声的，她问。

“对！她是满分，后天我带你去见她，我希望你们姑嫂能建立感情，免得人家嫁进来，被你欺侮。”他半开玩笑说。

排斥她、怕她，淳淳宁愿一辈子都不要认识这满分女性，摇头，嗫嚅问：“我可以不去吗？”

“不行。”他的鸭霸在她身上没有失败例子。

“我想哭……”哭她夭折的爱情，哭他不在意她的心。

说哭就哭，她付诸实际行动，拉住他的袖口，湿水沾满他衣袖。

“怎么了？”他讶异她的举动。

“我没有那么坏，我不会欺侮她。”随意编排借口，让克制不住的泪水流得正大光明，声音渐成哽咽。

“好、好，你没有那么坏，你不会欺负大嫂，专给大嫂欺负好不好？”他笑着安慰她，真是小孩子脾气，说哭就哭。

“我想当嫂嫂，不想当小姑。”她认真，他却当玩笑，她更委屈了。

“我知道啊！可是想当嫂嫂的人太多，我只好分配一下角色，其实当小姑也不错，小姑不是随便人可以演的，一定要最大牌的演员才行。”他笑说。

“是我先来的。”先到先赢，古有明训。

“所以有赏啊，乖！相信我，当小姑比当嫂嫂好。”他仍然没把她的话认真看待。

“为什么你永远听不懂我的话？”她虽笨，可也有权生气。

“我们年龄相差太多，有代沟嘛。”

他的注意力渐渐转到电视上头，梅格·莱恩正在念故事给小朋友听，男主角带着他的小姑姑进书店。

“我……”

看他一眼，他并不想和她谈，淳淳叹气，话题再一次无疾而终。

摩蹭他胸前的宽阔，咬住他递来的卤味，淳淳和他一同进入梅格·莱恩的爱情世界。

女女女

寇磊和方屏走在前面，淳淳跟在他们身后，一个霜淇淋，她像小孩子般被打发，他们在说说笑笑、他们在手牵手、他们是迎面人群的焦点人物。

舔一口冰淇淋，她咳两声。

要是平常，他会注意到，天这么冷，她是不能吃冰的，可是今天他身旁有方屏，所以他忘记“妹妹”会犯气喘。

赌气，几大口她把冰淇淋全吞进肚子里。

赌气，她用力咳嗽，不用手帕捣住嘴巴。

赌气，她左顾右盼，不让视线落在前面那对男女身上……

终于，她的赌气，让寇磊注意到她的存在——她摔了，在大庭广众下。

砰！好大一声，整个人趴在电影院的售票处前面，寇磊回身，看到两个大男生已经蹲在她身边，轻轻将她扶起来。

“你怎么走路的？”

那两个男生的四只手臂，落在眼里很碍视线，他冷着睑走来，口气不善。

盯住他的冷脸，淳淳瘪嘴，有方屏在，他就对她不耐烦了。

心酸酸，口涩涩，几个呛咳，她嘟嘴不说话。

“你在闹脾气吗？”脸还是冷的，但语调里多了热度。

“你们走那么快，看电影的人那么多，我跟得好辛苦。”又是咳嗽。

“你把刚刚的冰全吃掉了？”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疏忽”。

“那是……方屏姊姊的好意，不能不吃。”她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也不要吃那么快啊！你不晓得自己会犯气喘吗？”

一个爆栗弹上她的头，他因她的咳嗽心疼，舍不得再对她发火。瞪一眼始终杵在淳淳身旁的两个大男生，冰脸回复南极温度。“你们还有事？”

人都有趋吉避凶的本能，他们把视线留在淳淳身上，不敢让角度偏斜，碰上南极冰原。

“我们是T大学生，张耀勤、林克访，我们念建筑系，同学你念哪里？”

“我念A大一年级，叫关颖淳，刚才谢谢你们。”淳淳和他们有相同的趋吉避凶本能，自然，她的“本能”掺杂了一些赌气成分。

他们的相互自我介绍让寇磊一把火气升上胸口，这两个不知死活的玩意儿，居然当着他的面钓淳淳，也不想想她的专属权在谁身上，要把她，至少要先问过他的意思。

“我们的电影快开演了。”

寇磊拉过淳淳的手，连挥手道再见的机会也不给，他很生气，气得不得了，至于在气些什么，他自己也不是太清楚。

不过，这个气让他没忘记随时随地将淳淳牵在身边。

看电影时牵住她、走路时牵住她、和方屏说话时牵住她、逛大街时候牵住她。

寇磊再不让她有机会摔跤、有机会认识一群想自我推荐的男人。

淳淳的右手一直到吃晚饭时才被放下，他作主为她点墨鱼面包、起司洋葱汤、七分熟牛排、和热水果茶，他不让她再有机会吃到一点点冰的东西。

“淳淳，有个爱管人的哥哥，会不会很累？”喝口餐前酒，方屏找来话题。

“不会啊！我被他管惯了。”

她撕下一口墨鱼面包，塞进磊哥哥嘴里，淳淳很高兴这样子的座位安排，她坐在寇磊身边，方屏坐在他们对面。淳淳想这个样子推测——尽管方屏是个一百分的妻子人选，但寇磊喜欢关颖淳比喜欢方屏还多。

“要是有一个男人这样管我，我肯定要受不了。”

也许是淳淳太不具危险性，方屏无法对她产声生敌意，虽然寇磊对她的关注已远远超过一般做哥哥的范围；当然，也或许是他们的关系还没走到这个层面，方屏考虑不来太多讯息。

“那么，你要糟糕了，磊哥哥很爱管人的。”

“他管你什么？”

“早上吃什么、午餐有没有乱吃、晚餐吃太少，蜂胶有没有定时吃？有没有偷喝冰水？有没有每天吃玉屏风散？”随手扳指，就是一大堆。

“都是吃的？他对你的吃很有意见。”

“我刚说的只是最简单的部分，比较麻烦的是——你有没有和男奇书网提供同学乱说话、有没有走到人少的危险地方、今天为什么那么晚才回家、这次功课考得好不好、天气那么冷，为什么没穿我买给你的大衣……”

“这么麻烦，他比老妈还恐怖。”方屏一笑，让她的娇憨弄笑了。

“他不会这样子管你吗？”淳淳反问。

“不会。”

“不公平、不公平，你只管我。”她把针头对向寇磊。

“你以为全天下女人，个个都像你那么笨吗？你看，方屏把自己照顾得多好，从来都不需要别人替她操心，哪像你，动不动就受伤，动不动就跌。”

“我……”淳淳低头，他说得没错，是自己太笨。

可是……她喜欢被他照顾、被他叨念、被他管……是她有自虐狂，还是她笨蛋得无可救药。

“你什么，你要是能够快点长大，不要别人事事操心，我会感激不尽。”他忘记，她的漫不经心源自于他的保护欲过盛。

不对，你爱管我是因为你喜欢我！淳淳在心里偷偷反驳。

这个反驳反出淳淳一个新念头——他喜欢她比喜欢方屏多，他管她比管方屏多，他在乎她比在乎方屏多……不管是哪一方面，他对她都比对方屏多一点点。

一个一点点、两个一点点……很多很多的一点点，会组起一个无限大的宇宙，在这个宇宙里面，爱情合理、婚姻合理、哥哥爱妹妹也合理，所有所有事情都变得合理，当然，她和磊哥哥当当当……穿起礼服走向红毯，也是合理当中的一百分合理。

寇磊和方屏的谈话持续。

吃饱饭后，淳淳赖在寇磊怀里，有一搭没一搭插个话，半眯眼，她在他身前找到一方舒服。

“等会儿要不要再出去走走？”方屏提议。

这个提议淳淳听到了，拉拉他衣服后角，嘟嘟嘴，她明白表达自己的意见，然后，她听见寇磊的声音。“我想下次好了，淳淳累了。”

“好啊！下次。不过，你对淳淳真的很好。”

“她是我的笨妹妹嘛，你不会告诉我你吃醋了吧！”

“你太看重自己的魅力，过分自我膨胀不是件好事哦！”方屏笑说。

淳淳没继续听他们的对话，在寇磊怀里，她笑弯两道眉毛。

就说吧！他对她的好比对方屏多一点点，他将就她的“累”，驳回方屏的提议，那么……只要她锲而不舍，说不定他会放弃“条件说”，将就她这个不及格妻子。

暂时，伤心缺席。

在爱情方面，她是一只打不死的蟑螂，韧性强到让人不得不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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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爱情的终点在哪里？

淳淳不明白，她的爱情像一团毛线球，她拉起一根线头，扯啊扯啊……有时扯出纠结，她捺着性子，慢慢就能把缠扰打开，有时，以为线断了，再没有下文，可是磊哥哥会拿起两端线头，打个结，她的爱情义接续。

那夜，寇妈妈和磊哥哥的话让她的爱情断线，可是他的在乎又为她的爱情接续下文，短短十几天，她的爱情再度出现希望。

这回，她不要轻言伤心，她要尽最大的努力，赢得他的心。

年假结束，寇家长辈从大陆回来，代代回关家住，淳淳在寇磊的坚持下留在寇家，生活脚步照旧。

这夜他们坐在楼顶水塔的边边，仰头是满空星晨，俯瞰是万家灯火，他们居高临下，在风的舞台上共舞。

靠在他身上，他有一副好身材，躺起来舒服柔软。

“将来，我要生四个宝宝，人家说双胞胎是有遗传的，我只要生两次，就会有四个宝宝。磊哥哥，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随便，反正当舅舅嘛！男生女生都无所谓。”挥手，拨开她的问题。

最近淳淳越来越让人难以招架，她天天出招，让寇磊烦不胜烦。

前天她告诉爷爷奶奶，假若她嫁给磊哥哥，要帮他生四个小孩，说得爷爷奶奶全站到她那边去，支持寇磊娶她，方屏马上被归类成反对党。

昨天，她告诉寇爸爸妈妈，说她认为一个好妻子要处处替丈夫着想，以他的喜怒哀乐为中心，看重他每一分情绪，外在聪明不是主要条件。

淳淳的说法，让自以为成功说服她的寇妈妈竖白旗投降，承认这女孩韧性太强。

她三不五时，绕在寇磊身边，东说西说，说她对婚姻的幻想、对家庭生活的期望，她处处想套出他的认同。

“你弄错了，你要当爸爸、不是当舅舅。”

“关颖淳！”

他语带威胁，淳淳甜甜一笑，带过尴尬，她相信自己会成功。

寇磊很懊恼，搞不清她的头脑到底在想什么？她是妹妹啊！再喜欢他也不会和妹妹……那是严重乱伦！

在心底，他始终过不了这一关，他是个有强烈道德观的男子，他固执、刚愎，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来劝说他，淳淳和他没血缘关系，他仍然认定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女生叫作“妹妹”。

再往他的深层心思挖掘，你会发现，他最不愿意的是担上“监守白盗”的罪名。

这些年他以保护者自居，赶走淳淳身边所有男人，周遭人全笑他居心叵测，他涨红了脸拚命反驳，郑重向大家宣示－－淳淳是妹妹，永远都是妹妹。

走到现今，没了台阶可下，怎能要求这个死要面子的男人，承认他们之间有任何奇迹或可能。

“你在生气吗？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请你不要生气，我保证改，下次不再犯。”

挖一口布丁，送到他嘴里，将来她可以试试到动物园找工作，因为她对于喂食“凶猛动物”很有经验。

“你每次都把我惹火，再来说对不起。”手一推，他把她推出怀间。

“你很容易被惹火，是我的问题吗？”淳淳问得认真。

不是，是他脾气太坏，可是他出口的是一句证实。“没错，都是你的问题。”

“好吧！我会努力改，改到以后我在你身边，你不会觉得有负担。”

负担？不，他从不觉得她是个沉重负担。不过，他出口的又是反话。“你改不了。”

“你就认定了我笨？你有没有想过小兵也会立大功？有没有听过老鼠也能报狮子恩？你不能看不起我。”

总有一天，她用尽手段把自己嫁给他，到时，她要趾高气昂说一声－－哼！能把你拐上手，我够聪明了吧！

哼一声，他不说话。

“你不理我？不跟我说话？”她试探。

他还是没理会，对于她这段日子以来的“过分”，他打算用沉默来惩罚。

“唉……我又把你弄生气了。”她沮丧垂首。

没人睬她，她无聊地拨弄手上的布丁盒子，一个不仔细，盒子从手中旋出，从高空往下落，眼看盒子垂直向下，砰地，砸在庭院的草地上，黄色布丁在草地上泼出鹅黄。

“你看！布丁死了……如果人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啪……一坨鲜红黏在地上呃……鬼来了……我是聂小倩……”

原本恶意捣蛋的调皮话题在“聂小倩”之后转换，她的声音转为低吟。

“人死了会变成鬼吗？你知不知道，血从五官里面流出来……血是热的，可是接触到冰冷的空气，很快就会变冷、凝固……”

腥臭味飘荡在她鼻息间，她想起那段不堪回首。

“你又胡思乱……”

话没说完，寇磊让她脸上的凝重攫住视线……叹口气，他知道蠢蠢坠入回忆当中。这段回忆总三不五时跳出来，啃蚀她的快乐。

寇磊自身后搂住，把她紧紧收在怀中，自丧母后，她的心理就不曾健康，这样一个不健康的蠢蠢，他怎能安心放手？“过去了，都过去……”

“不会过去，告诉你一个秘密，代代说冤债有头，我们……我和代代是那个头……”淳淳倾诉罪恶感，抱歉存在她心底，好久、好重。

“不管那天有多可怕，它都过去、不会再回来。”他在她耳边低吼。

“可我们是凶手啊！”回身望他，这件事她没对任何人提过。

“鬼话！蠢蠢，我要你停止回想。”

拉开扣住她腰间的大手，淳淳转身面对他，手横过他的肩背，她反手抱住寇磊。

“我没说鬼话，我和代代是凶手，是我们联手杀死妈咪……我记得，那天妈咪很生气，我们还在车上吵闹，我抢了代代的玩具，她大叫大嚷，妈咪受不了了，她回头，把我手上的玩具抢回代代手上。然后，砰的一个大力撞击，妈咪……是真的，我没骗你，要不是我们太不乖，妈咪开车一向小心……”

“蠢蠢，车祸是意外，你们不该把问题归咎到自己身上。”

“不是意外，我们口口声声说，妈咪是让坏女人害死的，其实……并不然，要是我不抢代代的玩具就好了。如果妈咪活着，我想对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请你不要生气，我保证改，下次不再犯。’真的，从那次起，我再没抢过代代的东西，你要信我。”

原来，她对他说过无数次的老掉牙台词，是她最想对母亲讲的部分。

“乖，我相信。”他轻拍她的背，柔声说。

这就是蠢蠢一有好东西，马上转手让给呆呆的原因？

她用十几年的“让”来弥补当年的“抢”，呆呆则用“沉默”来抵制当年的“吵”，在车祸事件中，受伤最重的两个女生，不约而同地选择让良心惩罚她们当年的“不乖”。

“自责没有意义，不管你们自责再深，都无法改变现况。”

“我们可以替她保住关家，那是她的家、她的堡垒，谁都不能取代妈咪的地位。”

“傻气，和郑雅青对峙，受苦的是你们，斗了十几年，你们看不到问题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傻气，不过，总有一天我会离开那里，我要嫁给你，永远不再回去。”

积在心里多年不教人知的话，一经宣泄，整个人陡然变得轻松。

是的，不回去了，她要脱离！

她不是代代，她不勇敢，或者是怯懦、或者是畏缩，她只想远远离开，只想留在有他的地方享受安全。

这刻，他没有反对她口中的“嫁”，只积极想弥补她受创的童年。

“我会嫁给你，一定一定，若你非一百分妻子不娶，我就尽全力学习当一百分妻子；如果你希望我变聪明，我愿意努力读书，不管怎样，我是一定要嫁给你的。我发誓，假如嫁不到你的话，我就去当尼姑，去当修女，去庙里教堂里……去……去神的面前想你……”她的话在最后一句时，软了声势，无论如何，她的心都无法离开他呵！

抱住她，寇磊清楚自己在她的心中有多重要，可是，唉……他有他的困难……

偎在他身边，今晚他喝了一点酒，薄醺染上他的脸，酡红醉人。

“磊哥哥，陪我睡觉好不好？”

多年不曾出现的恶梦再度拜访，她害怕。

夜好深了，月亮光晕投在寇磊的脸庞，柔和的光晕带动了他的温柔线条，他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会一脸安详。

这个爱发脾气的男人呵……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爱、她一个人喜欢，该有多好。

靠在他身边，她的脸摩蹭他的胸口，暖暖的胸口、稳稳的心跳，这个安全港弯，她想永远驻守。

夜深露重，天愈寒冷，她缩进他的被窝，蜷在他身边，抱住他的手、脚横上他腿，冰冰的四肢因他逐地暖和。

“我很爱你呢……”她在他耳边轻喃。

“有没有一个好办法，把你留在我身边？爷爷说，你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只要造成既定事实，你就不会再反弹我的心。”既定事实……她想起寇奶奶在耳边私授的方法，小脸瞬间涨红。

“可是，这样做……你醒来会不会好生气？”皱起小巧鼻子，她不确定。

“我想会吧！你的眉毛肯定上扬，射出两道杀人利刃，你会对着我的耳朵大吼大叫，骂我是大蠢蛋，说不定我的屁股要跟着遭殃，连连痛上好几天。”

“不过……痛是值得的，从此你再不会以妹妹为借口，告诉我，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想到这点，柳眉扬起，在春风中摇摆枝条。

“其实我真的真的真的不明白，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也不明白，你怎会认定，我的条件当不成好妻子。对啊……我很笨，笨到弄不懂嫁给你为什么不可以？”

叹口气，她在他额间颊旁落下轻吻。

“说真的，我一点都不害怕你生气，我只要对你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请你不要生气，我保证改，下次不再犯。’你的怒目就会变得温柔，你真的很喜欢我，对不对？告诉你，你一点也不吃亏，因为我也很爱你，爱到不得了的爱。信不信？”

在满面潮红中，她决定要造就“既定事实”，被窝间，她褪下衣服，偷偷笑、窃窃笑，笑着想像她将要变成他的新娘。

窝在他身旁，眯眼，安安静静睡，明天寇奶奶来开门，将看见他们的“既定事实”，她会迈开小脚拿来黄历……

笑了，淳淳笑得像调皮仙女。

女女女

时间走过，晨曦未起，寇磊让一阵阵头痛催醒，睁眼，口渴得紧，想起身找水，才发现身上多了一个人。

这个蠢蠢又摸上他的床，无奈摇头，他想轻轻推开她，手经之处，触感光滑，柔嫩肌肤在掌下……他抚过精致丝绸……

天！不会吧！他拉起棉被，透着未明的朦陇光线往下看。

他看到……一具完美胴体……倏地起身，他在慌乱中抓过自己的衣服。

该死的笨蠢蠢，居然连这种白痴事都做得出来！他粗鲁用力推过，把淳淳推下床。

砰！头撞到地板，好痛……

淳淳睁开惺忪睡眼，地震了吗？嘶……吸口气，地板好冰哦……拉起棉被裹住自己，怪了……她睡觉怎么没穿衣服……

抬头，她看看眼前正快速穿衣服的寇磊，想起她的“既定事实”计画，羞红小脸，吐吐舌头，望向她的“丈夫”。

丈夫……哦……她要学狼嚎，她有丈夫了呢！

她的丈夫是寇磊，她爱了十几年，往后几十年还会继续爱下去的男人，终于、终于变成她的丈夫！

她想拍手、想欢唱、想跳舞、想从五十楼高跳下去，她的心脏正承受着强力刺激。

“关颖淳，你头脑在想什么？”

看她那张喜孜孜的脸，他的背部一股寒颤带过，全身鸡皮耸起。

他冲到她面前，摇掉她一脸梦幻。“你喀药？”

“比喀药还过瘾！”

笑不曾离开她的脸，他的横眉竖眼看进她眼里，真是和蔼可亲。丈夫、老公、先生，每个称呼她都爱极啦！

“说！马上把你头脑里面想的东西，一五一十报告出来。”他喝道。

“昨天……嘻嘻……”把嘴巴蒙在被子里偷笑两声，她再度正色。“我们两个……嗯……你和我，我们洞房花烛夜，所以啰……”

“你说什么？”

看看自己完整的下半身，回想昨夜他并没有醉到糊涂，一路开车回来，还通过交通警察的酒测，他敢保证，昨晚绝不可能和她发生任何跟“洞房花烛”有关的事情。

但……保证……男人的保证似乎不太管用。

“当然，我知道自己不是个满分新娘，但我保证会努力追上方屏的分数，让你不后悔娶我。你要相信我的决心，告诉你哦……”

望住他陡变的脸色，她明白自己条件和方屏相差太多，但是，爱迪生说的，成功是一分的天分加上九十九分的努力，也许她的天分不够，但为了他，她会拚剩下的九十九分机率。

“闭嘴！你有完没完？我问你，昨晚我有没有吻你？”他要确定事实。

“没有，但是我有亲你，你的胡渣没刮，刺刺的、痒痒的……”

“够了，我再问你，我有没有碰你？”心放下一半，他蹲到她身边继续问。

“没有，不过我有碰你啊！”

奶奶说脱光衣服、亲他、碰他，二个步骤她全做齐了，这回她可是一点都不迷糊。

“你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心放下八分，他想他会安全降落。

“不舒服？璏……有一点……”

奶奶没提到不舒服这件事啊……她歪歪脑袋想半天，努力寻找自己的“不舒服”。

“哪一点？”她的迟疑拉高他的心，莫非他在潜意识里做了不该做的事？

“我好像睡眠不足，我有熊猫眼吗？不过，没关系，我现在精神很亢奋哦！你是不是要和我讨论结婚事宜？放心，我头脑很清醒。”

她拥被投入他怀中，决定了，不管他打算用哪种方式举行婚礼，她都举双手同意。

松口气，幸好什么都没发生，天下无事、庸人自扰，就凭那个笨蠢蠢，有本事制造出什么事件才有鬼！

“我不会娶你。”推开她，一句笨女人，他在嘴边嘟嚷。

吊起的心回到实地，寇磊起身往浴室方向走去。

“你不能不娶我，奶奶说，我脱了衣服、亲你碰你，你就会负责任的啊！”她敢打包票，这回她做得很棒。

两手死命抱住他的小腿，淳淳不让他走。

“原来是奶奶的主意？”

她让蠢蠢的“四个孙子”收服？拖着地上的淳淳，他又向前定两步，瞪一眼她打死不放的手。

这个角度不是太好，他一眼就看到她半露的酥胸，转头、喘气，男人的性欲在清晨时最为旺盛，他不能糊里糊涂栽进这个小蠢瓜手中。

“糟糕，我出卖奶奶了。”

天！她说错话，她松开抱住他的手，捣住嘴巴，刹那间，棉被整个掉下来，完美曲线在他眼前呈现。

他忿忿低下身，粗暴地将棉被提起，几个俐落动作，把她裹成一只潮州粽子，下一秒，她被抛向床铺。

“完了，我出卖奶奶又得罪你，我真可怜……你可以同情我，顺便顺便……娶我吗？”

可怜同情他肯定会的，至于娶她……这会儿，在他的暴龙眼瞪视下，淳淳连半分胜算都没有。

“不娶不娶不娶，我就是不要娶你。”连连几个激昂说辞，他强调自己的意念。

“要嫁要嫁要嫁，我就是一定要嫁你。”她学他，用激亢表明不变心意。

“你偏激。”他吼。

“你固执。”她学。

“我要说几千次，我不会娶妹妹。”他叫。

“我不是你的妹妹，我姓关、你姓寇，我们八竿子打不在一起。”她也叫。

“不管怎样，你在我心中就是妹妹，永远是妹妹。”他打死不承认自己有别的想法。

“别把永远说得太早，人会变的，我相信你会变，说不定哪一天你就不会排斥娶我。”

“对！人是会变的，总有一天你会变得不想嫁给我。”他想封住她的嘴巴。

“我不会变，十几年来，我从没变过，除了你，我谁都不嫁。”

“我也不会变，十几年来，我从没变过，除了你之外，我谁都娶。”

“你不可以这样子，为了你，我宁愿自己变成坏妹妹；我明明知道代代喜欢你，还假装不晓得，我把全部的东西统统让给她，就是不把你让出去。我坏、我自私、我差劲，我不惜当坏女人，为的就是爱你，你怎么可以说，除了我之外，谁都娶。”

她为他牺牲很多很多，他却连一本帐都不肯买。

“你说什么？呆呆喜欢我？”他的音调扯高八度，陡地幻化成变态杀人狂。

瞠目结舌，寇磊不敢相信自己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烂桃花。

“没错，她在日记里写下爱你的心情。”为了爱情她甘心做坏人，他不同情，可恶透顶。

“你们两个姊妹都疯了，我受不了，明天我就去向方屏求婚，断了你们的蠢念头。”

让一对双胞胎姊妹同时爱上？他的命运坏到顶点…不行！他要找一家神坛作法，消去他的当头噩运。

“你明明喜欢我比喜欢方屏多。”她从粽叶当中伸出一只手挥向天空抗议。

“又怎样？这是我的习性，喜欢妹妹、爱老婆！”他冲口而出，没细想。

抗议？该抗议的人是他，一个笨妹妹，一个笨到非他不嫁的妹妹，一个他想甩都甩不掉、非他不嫁的笨妹妹……

偏偏……他又不想甩掉这个又笨又非他不嫁的……妹妹……

“你说……你说爱？”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开嘴，阖不上。

他怎么可以这么说？她明明爱他十几年！为什么他看不到、听不到、感受不到？是不是要学比干，剖了心，让他看看她血红的心脏里写的全是我爱你。

他从不说爱，她的笃定来自于他不爱方屏，而他喜欢自己很多很多……很多……

很多喜欢大于不爱……不是吗？可是……他说了爱、他爱方屏，那……她便全盘皆输。

输……输了……她输了……

第一声啜泣响起，她要赢不要输。

第二声啜泣转大，她要嫁给他，不想把他让给方屏。

第三声啜泣之后，她的泪水闸门开启，碱水从面颊直落上棉被。

她的眼泪把他弄得更烦了，粗粗鲁鲁用袖子抹过，抓住她的肩膀一阵摇晃，想把她仅有的脑浆摇出来。

“不准哭！”他吼叫。

“我就是要哭，除外你答应娶我。”她叫得更大声，大到他感激起当年，书房的隔音设备花掉他不少钱。

“我爱方屏，不爱你，为什么要娶你？！”放下淳淳，他离她三步，怕自己失控，背对她，他的怒气在持续累积、攀升。

“你说的是真话？没有违心、没欺人？”淳淳急怒攻心，带着粽叶把三步距离再度拉近。“你把话再清楚说一次。”

拉扯住他的衣服，她抵死不放、不放他离自己三步；这会让她觉得他已经离她很远很远，远到下一秒他就会忘记自己。

“我欺你做什么？你给我听清楚、弄清楚，不要再和我夹缠不清，我爱方屏，懂了吗？”

她非要招他惹他？看她瘪起的嘴唇，分明表态不服。

一回头，他的怒焰全燃上她的脸颊，手高高扬起，淳淳反射性地闭起眼睛缩住脖子，她以为他要打自己了。

几秒过去，拳头没落下，她暂时安全，壮起胆子，她的爱情很坚持。

“不对，你不爱她，你只是在说气话，你想要我打退堂鼓，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我很懂你的，你常常言不由衷。就像你不爱笑，不是因为你脾气大，而是你觉得自己的笑容不够帅。就像你常不发一言，你并不是在生气，而是在思考……”

寇磊痛恨自己像透明人，几个开掀，就让人彻头彻尾看得清楚。

“够了，停止剖析，你不要自以为是，我没有言不由衷，我脾气大是事实、我爱生气是事实，你凭什么认定自己比我父母认识我深？”

迟迟不落的拳头捶向墙壁，他用力抓住她，把她抵向墙面。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的肩膀很痛，然而，她不哭。

“说什么都好，重点是别再说要嫁给我这种蠢话，我娶方屏只有一个理由，因为我爱她、决定要和她厮守一生。”他的话比捶向墙的拳头伤她更重。

“你说她只是条件比我好。”蒙住耳朵，却蒙不住痛人事实，他不爱她是真理。

“那句话才是敷衍你的‘言不由衷’。”讨厌她一脸受伤，更讨厌伤她的人竟是自己，寇磊不想再面对她和她的爱情。

“哦……”

她懂了，爱情猝死，蟑螂死在拖鞋下……她的爱情在她的幻想中形成，在他的“言不由衷”里死亡，符合了生命定律－－有生必有死。

淳淳挂在眼角的泪痕教他心疼，她无辜的下垂小嘴让他心疼，她散在额前的刘海也让他心疼，很多的心疼加在一起，消灭他的凶恶口气，喟息，淳淳是他命中克星。

松掉紧绷的双手，他放开她。

“我讲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软下的音调透露着疼惜，可她听不出来。

“听进去了。”这次她专专心心把每个字听进耳里。

“以后不准再说那些无聊话，连一次都不许。”

“知道了，不说无聊话。”她很懂事合作。

“我明天带你去买衣服。”

“好，我喜欢新衣服。”

“那……乖乖睡觉，这里让给你，别胡思乱想。”

乖乖两个字，表明事件就此结束，他不再对她记仇。她的落寞映进眼底，钟馗脸化为慈心菩提，寇磊缓缓退出房门，留她一人想清楚。

爱她、爱方屏、寇磊爱方屏；很多很多喜欢小于爱；很长很长的喜欢也不等于爱；磊哥哥疼她、保护她、宠她、溺她，可是他不爱她。

淳淳尽心，把定理一条条弄清理明，她总算看清楚她的爱情考卷，考卷的名字下方，写了一个大大的零分。

倏地抓起棉被，她用棉被塞住嘴巴，使尽全身最大的力气尖叫。

“啊……啊……啊……啊……”她的肌肉紧绷，、心脏强烈收缩。

“啊……啊……啊……”她用尽全身力量来抵抗心痛，痛是好可怕的感觉。

“啊……啊……啊……”她吼不出碎心，叫不出伤情·

她一声声尖叫、一声声狂喊，喊过这一遭，爱情死亡，心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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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话筒在手中握出温度，淳淳有很多犹豫，扳动手指，他已经两个多星期不见她了。

这回，他生很大的气，气到连吼她、骂她都不肯，气到连听她低头说对不起的时间都不给，他的怒气货真价实。

几次，她到寇家，刚进门就听到他从后院出门的声音。

几次，寇奶奶见到她总流露出同情脸色，搂搂她说，没关系国父革命十一次才成功，你还有很多机会。

几次，寇妈妈拥住她说，傻淳淳，不管磊哥哥到最后决定怎样，淳淳都是寇妈妈最疼惜的女儿……

于是，她明明白白自己被他三振了，她清清楚楚自己被自己的爱情当掉，连补考机会都没有。

拨拨拨，她拨出电话号码。

铃铃铃……

寇磊接起电话，她慌地把电话挂掉。

再一次，拨拨拨，铃铃铃……

寇磊接电话，她又把电话挂掉。

连连几次，她把电话当成寇磊，他赌气不见她，她便赌气不听他。

他有权将她留级，她就有权对他生气，生气、生气……可惜就算她气死，他也不会跟她说对不起……

终于，寇磊不肯继续配合她的怒气，接上电话答录，他自顾自做事情。

淳淳拨号码，铃铃铃……

在机器哔哔两声后，她叹口长长的气，眼泪和委屈一起滚落。

“磊哥哥，你还生气吗？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请你不要生气，我保证改，下次不再犯。这回我知道自己做错什么，我不应该和你夹缠不清、不应该老是听不懂你话中的意思，不应该一意孤行硬要嫁给你，我想我弄懂了……”

电话答录在这个时候断掉，她再拨一次相同号码，铃铃铃……

这回，寇磊把电话接起来，她听见他喂一声，泪掉得更凶了，哽咽不成声，她说不出话，只想哭、只能哭。

“蠢蠢，是你吗？”

“你把电话挂掉好不好，我想……”

她没有勇气面对他，枉她做了“既定事实”这件事，却又得不到既定事实造就的结果之后。

“想跟电话答录机说话？随你。”叩地，他挂上电话。

拨拨拨，铃铃铃……

听到哔哔声，她继续未完的话。

“我想我弄懂了，爱和喜欢是不相同的东西，我知道我爱你，你有权不爱我，我知道公平在很多事情上可以行的通，但在爱情上，却是个不实用的辞汇。以后不会了，我不会再搞不清状况，不会误会你喜欢我比喜欢方屏多，不会把你当成唯一拯救我走出恶灵古堡的王子，对于那天……我很抱歉，希望你原谅。”话说完，电话答录也在此时断线。

淳淳被当经验丰富，她通常会收拾课本，躺到床上大睡一觉；这通电话收拾了残局，不过，这回她再不要重修爱情学分，当就当了吧！

反正她很笨，大学念不到毕业无所谓，爱情走不到她要的终点，也是理所当然。

拉过棉被，蒙住头，淳淳眼睛没闭上。

代代走过来，她没说话，躺在淳淳身边，隔着棉被轻轻搂住她。

“代代，对不起……”她为抢走磊哥哥的关心而抱歉。

“没关系。”

她们是双胞胎，心意相通，一声对不起，她了解淳淳要对自己表达的心意。代代轻叹，淳淳不明白，从“那次”之后，她再也不在乎淳淳抢走她任何东西。

隔着棉被，她哭得凄然。“我是坏女人，所以他不爱我。”

“他喜欢你。”代代说。

“喜欢不是爱，我不够好，我自私，我……”哭声从被窝里传出来，代代心疼，为她也为自己。

寇磊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后，情绪随着答录机里的声音起伏。

电话答录听四次了，他可以听得出她哽咽、她啜泣、她的勉强。几乎，他要放弃他无聊的坚持，娶她就娶她吧！

反正……反正……他想不出接在反正之后的字眼……单纯的心疼在胸中拨酵，以连锁核爆方式扩大，在他清朗的心情上荫出一大片覃状云。

为什么不娶淳淳？如果这么做会让她开心的话。

答案一：她是妹妹。

答案二：她太笨。

答案三：她太黏人。

答案四：她太爱哭。

答案五：她老爱摔跤。

答案六七八……到答案两千——他绝不监守自盗。

他说过的话绝不改变，他已经向天下人说不娶蠢蠢，就不能为了她几颗眼泪，态度软化再度妥协。

所以结论是——他不娶蠢蠢。

好了！结论出炉，接下来要研究作法，假如他和方屏订婚，说不定事实造成，蠢蠢会习惯、会当成自然，然后对他就像对真正大哥一般。

说做就做，他拿起手机，联络上方屏。

“方屏，我们订婚吧！我需要一个订婚典礼。”他开门见山。

“怎么了？你受到刺激，还是车祸撞伤脑袋？”对于婚姻，他们两人都没有过想法和准备。

“不要取笑我，一句话，行不行？”他的音调转冷。

“奸严肃哦！给我理由，试着说服我。”方屏在电话那头吃苹果，这年代聪明女人是不结婚的，会选择结婚的大多是孤独女人，偏偏她EQ好到不行，孤独找不上她，所以结婚……免啦！

“因为蠢蠢，我要解决她无聊的迷恋。”

“你那个‘很重要’的笨妹妹？”方屏笑了，每次提到蠢蠢，寇磊习惯眉开眼笑，这回的懊恼倒是从未见过。

“就是她。”

“要不要试试，给她介绍几个男朋友，这会比举办一个订婚典礼来得容易。”

“不行，她还小，而且头脑又笨，很容易让人拐骗。你也知道现在家暴事件层出不穷，我不希望她冒这个险。”寇磊一口否决。

他义正辞严的借口，惹来电话那头的大笑。“你说得对、说得对极了，你最好一辈子把她留在家里当老姑婆，她的安全才会获得保障。”

“方屏。”他出声恐吓。

“不要吓我，我的胆子很小，磊哥哥……”

“不准学蠢蠢。”

“好吧！不学。很抱歉，你的借口说服不了我，我没打算订婚、没打算结婚，虽然你是一个好对象，虽然我很心动，虽然……在若干年后，说不定我会想想嫁给你的可能，但是目前……Sorry，我不要一个订婚典礼。”

有寇磊这号人物来当她的“男朋友”，方屏已经心满意足，再进一步当“未婚夫”……算了算了……感情不能躁进，慢慢来就好。

“就当是帮朋友忙，订婚在法律上不具任何效力，你不用害怕我因此要胁你。”

“谢谢你的看重。我不想给自己惹来一堆麻烦。首先，往后我要找新男朋友，人家会骂我淫荡，手上的戒指会使男人离我三公尺远，再者，被标上某人的所有物……我会觉得自己变成傀儡。这种不利己的事，我不做。”

要“利”？很简单。“给我一百万，我帮你买股票。”他开出好处。

“你要帮我买股票，真的假的？”这件事，她央求好多次，他都没答允过。

“真的，你答不答应？”用钱买订婚礼，他是史上第一人。

“嗯……好吧！不过我要你帮我买三百万股票，然后附带条件是，我平日不戴戒指、不找亲朋好友观礼，还有，这个订婚是真实合法的，将来哪一天我很想嫁人，你是我的优先候选人。”她要便宜占尽，把他利用到底。

“成交。”

“那么你去买戒指，伤伤蠢蠢的可怜芳心吧！”

“婚礼在……明天早上。”寇磊决定速战速决，就像对待他手中股票，不迟疑！

“明天早上……你来得及吗？算了，当我没问，明天我把三百万支票交给你，如果你有良心的话，今晚先帮我进场。”

挂上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开心大笑，他在电话这头怔仲。

女女女

这是个忙碌夜晚，他说动方屏订婚，说服没买新衣裳的妈妈奶奶同意隔天办订婚礼，当然，他说服人的招数很符合他的风格——屎脸招，天下无敌。

对了，他还去买了对戒，他不晓得方屏的指围，随便挑个俗到极点的可调整戒指草草了事。

而留到最后、最难办的事情，就是上关家，把这件事告知淳淳。

想到她的眼泪、她的红鼻头，他在关家门口徘徊半天，横不下心情。

最终，他按下电钤，告诉自己，等订婚礼后，他再带她去吃饭、泡温泉，带她到日本东京迪士尼沉淀不愉快心情。

“寇先生？有事？”是郑雅青来开门。

“我找蠢蠢。”

“淳淳……她不都巴到你家里去了，来这里找她，你有没有弄错？唉……我早说没办法，你们家的米比咱们家香，她的心当然全向着寇家，你要不要先回自己家里找找，找不到的话再过来？”她字字尖锐，刻薄是她的性格重点。

推开她，寇磊笔直走进屋门，对着楼梯方向大喊：“蠢蠢下楼，我来了。”

“喂！你客气一点，这里是关家大厅，不属于寇家管辖。”

“蠢蠢，下来，我有话对你说。”没理会聒噪女人，他自顾自往楼上方向走。

“这里是你家厨房啊！我可不记得我们两家亲到这等田地。”拉不住他，她跟在他身后尖叫。

“蠢蠢……”接下来的话，在代代把门打开时戛然终止。

“呆呆，蠢蠢呢？”

代代往后退一步，淳淳在她身后出现。

一见到他，忍控不住的泪一颗颗往下滚，鼻头红、眼眶红，脸颊也跟着染上血红素。

扑到他怀里，抓紧他的衣服，他的温暖又侵上她。

真好真好，他又回来了，虽然他不爱她，可是他走到她身边，用他宽宽的胸腔为她筑起安全港弯。

“不哭。”他推开她，抹掉她一脸泪。

泪自管自掉，不肯服从他的命令。

“不哭。”他提高了音调，再次厉声。

她点头又点头，代表把他的话全听进耳朵里，可是泪还是自己掉不停啊！

“我说不准哭，再哭我就打你屁股。”

“好……可是，我停不下来。”她的委屈在眼里、在心里，在闪闪的泪光里。

他的高张怒气像气球，被她一针戳破。

“你乖，不哭了好不好？”把她收进怀里，让衬衫吸走她的委屈。“蠢蠢，把你的护照给我，下星期我带你去东京迪士尼玩。”

他居然不骂她、不吼她，还要带她出国玩？仰仰头，两串晶莹垂直滚落。

“或者……你想去别的地方，不过我恐怕只能排出五天假。”

“下次有空，我们去澳洲好不好？我喜欢无尾熊。”淳淳建议，雨后初晴。

“没问题，对了，‘史提’打电话给我，说这季的新装出来了，明天我们去挑几件。”史提是他经常带蠢蠢去买衣服的精品店。

“我可以和代代一起去吗？”

“可以，不过明天晚上我订了法国菜餐厅，呆呆喜欢吗？”

问话同时，寇磊的衣角被轻轻拉扯，侧眼，他看见代代要把淳淳的护照交到他手上。

呆呆……他想起蠢蠢对他说过的话，想起关于呆呆日记那回事……“呆呆，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摇头，微微一个浅笑，她转身回房问。

很早很早以前，她就不在乎淳淳拿走她想要的东西……或者，她要是能够更早一点不在乎，情况就会有所不同。

哭声渐歇，淳淳以为他们可以回到当初。

是不是他回心转意，不爱方屏了？是不是他觉得娶妹妹也没有关系？不过，不管怎样，能待在他身边，她总是幸福。

“蠢蠢……明天……”他欲言又止。

“除了看衣服和吃饭，你还有其他计画？”她破涕而笑。

“我明天要订婚，和方屏，你知道的。”

他的话如霹雳打过，在措手不及间，淳淳的心被劈开、剖成两半。

瞠眼，淳淳消化不来他的讯息。

他要订婚……是订婚啊……

她的四肢僵硬，魂魄飞至天外，硬生生被剥离的爱情在她心中呐喊哭嚎，它们痛心疾首，哭诉着宁死不残活……

“蠢蠢，有没有听见我的话？”

他握住她的肩膀，想摇醒她混沌眼神。

“嗯……听见，你说明天订婚。”她喃喃重复他的话。

订婚……她真的失去他了，他的臂弯将为别的女人撑起一片天，而这片天没有属于她的一方狭地。他的“绝对”在婚姻上不容置疑……

“你还好吗？”

“好！”

好、好……她好痛，心痛、胸痛、头痛……她全身都在痛……

怎么会单单一句话，就让人痛得像五马分尸，不过是一句话啊……一句宣布他的人生即将踏入幸福的话，却让她痛得无力挣扎。

“那……明天你穿上回我跟你买的那件酒红礼服，参加我的订婚礼。”

“好。”她点头，合作得像个乖娃娃。

“那件礼服背后有点露，记得披上披肩，不然感冒就不能奇书网提供去日本玩罗。”他刻意轻松，却不成功。

“好，要披披肩。”她复述。

“你没事吧？”她的表情让他担心。

“没事。”

挤出一个笑，牵动的几条肌肉神经都传达着同一种感觉——痛！

“明天我过来接你。”

“我自己过去。”

“好，让呆呆陪你过来，你常摔，礼服又不是太好穿。等典礼举行过，我们就去买衣服，懂不懂？”

她没哭，很好，他就晓得只要说法变成事实，淳淳就会习惯有个大嫂，认清楚他们本来就是兄妹。

“懂。”点头，泪水偷渡，她不教他看见，痛在她全身蔓延……

“我先回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我不在这里陪你了，可以吗？”

“可以。”

“好，明天我在家等你，不要迟到。”

他返身背对她，离去。

“好，不迟到。”

失焦的双眸尽全力在他背后聚合，心中反反覆覆念着他就要订婚了，新娘子是方屏，是他最爱的女人……

想哭，哭不出声……她觉得天压下来了……她的心崩溃，她的世界垮台……

是的，天压下来了，稀薄的空气被挤出胸口，心脏很痛，她张了嘴吸不到新鲜空气，代代和坏女人在她眼前扭曲成形……

“好大的一巴掌，真不错耶！先说带你出国、带你买衣服吃饭，把糖塞进你嘴巴里，然后再狠狠甩给你一巴掌，寇磊真狠啊！”郑雅青字字尖刻。

“闭嘴！”代代冲到她面前，举高的手将要落下。

“你要打我？打吧、有本事你就打吧！”她双手横胸撞向代代，多年的胜利经验让她笃定了自己在关家的地位。

“下贱女人。”代代咬牙。

“要论下贱，你应该指指身后的妹妹，巴到人家家里十几年，结果咧！人家哪里要她了，不过是玩弄玩弄，玩过手，残枝败叶，谁要？”

代代狠瞪她，怒目喷出烈焰，她想烧毁她脸上的得意。

“当年，你就是四处让男人玩弄的残枝败柳。”睽违多年的伶牙俐齿重新回到代代身上。

“你说什么？”郑雅青向前一步，把她往后推去。

“我说你贱！”深呼吸，代代告诉自己，不必怕她，一点都不怕。

“不孝女，你敢这样子对我？难怪，是报应，老天在报应你们的不孝顺，关颖淳让男人玩弄抛弃，下一个将轮到你，到时，不要大著一颗肚子，回娘家来哭哭啼啼，关家丢不起这个脸。”

“关家丢过最大的脸，就是娶你入门，娶个妓女除了丢脸，更是弄脏门庭，我怀疑颖杰是不是关家的种，关家人身上没有流氓血统。”

代代冷笑，眼里净是鄙弃。

“你居然敢说这种话，等你爸回来，我一定要告诉他，让他来评评理。”

“评理？你知道真理是什么吗？真理是你会不得善终，真理是你将死无葬身之地，真理是欺人者人恒欺之，真理是你将坠人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代代回复那个得理不饶人，一张嘴非要说得对方投降的女生。

淳淳想加入战争，捍卫代代，无奈她没有力气，寇磊带来的消息迅速吞噬她的生存意志。

“好、好、真好！你敢诅咒我，看清楚，你奶奶在医院，没有人会替你们说话。”

郑雅青冲进她们房间，不理会在地上喘息的淳淳，脚跨过，她把衣服一件件从衣柜里抽出来往外丢，抛得代代、淳淳一头一脸都是衣服。

“你们马上给我定，我们关家留不住你们这对伟大姊妹，我倒要看看没了关家的财力，你们能活出什么样不下贱的人生。我会睁大眼睛等着瞧，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活得像我这么好。”

“像你？不！我们一点都不要像你。你贱，十六岁跟野男人生下杂种，二十五岁躺上有妇之夫的床，逼死正妻，生下败类。四十岁，你的亲生儿子因掳人撕票被判死刑，到死你都没去看他一眼，没有人知道，你下一个儿子会在几岁进入地方法院。像这样的人生有什么好招摇？”

“你……”

郑雅青气极败坏，一个行李箱砸过，撞痛了代代右肩。代代不回避，只是用冷然的眼神看她，笑在嘴边不断不断扩大。

“你们吵什么？一个家庭弄成这样子，像什么样？”

关汉予冲进来，一眼就看见躺在地板上的淳淳。他忙奔到女儿身边。

“淳淳，你怎么了？是不是气喘发作！该死，你们净顾着吵架，就没人注意到淳淳吗？”

关汉子暴跳如雷，抱起淳淳就往楼下跑。

代代慌了，追着父亲要一起上医院，可是她让脚边的衣服绊住脚步，整个人仆倒在地，来不及爬起来，她就听见父亲的汽车驶离开家门。

不应该和郑雅青吵架的，代代后悔极了，一掌捶向地板，她好气好怨！为什么死的不是她、为什么会连累到淳淳，恨、她恨死自己。

“哼！这不就公平啦，我死一个儿子，你死一个妹妹，我们这是不是叫‘旗鼓相当’？这场架，我吵得很尽兴，谢谢你不顾淳淳死活和我吵架，不过你放心，淳淳脾气好，她的丧葬费用我不会吝啬，如果死的是你，我倒要好好斟酌。”郑雅青在她伤口上洒盐巴。

“淳淳不会死。”代代狂吼，泪水奔泄而下，拳头一声声击向地板。

不，她的淳淳不会死，她要代替妈咪好好保护她，不可以死、不能死……

“不会死？是吗？刚刚我明明看你爸抱出去的是一具尸体，是他急坏了没弄清楚，送什么医院啊……要送殡仪馆才对。”

一刀再一刀，郑雅青割得很畅快。

这时电话声响起，震天价响的铃声同时撞上她们的心，

代代恐惧惶然，这通电话是报丧钟……她失去淳淳了？

郑雅青睨她一眼。“你爸从医院打来的，你有白色衣服吗？去换一换，我送你到医院见淳淳最后一面。”

她优优雅雅接起电话，脸上挂满得意。

“喂……什么……”下一刻，优雅声音变调，郑雅青对着电话尖喊。

“持枪抢劫……你说颖杰死了……不可能，你们弄错，你知道关颖杰的爸爸是谁吗？他爸爸是运展企业的老板，他想要多少钱都有，只要开个口，根本用不着去抢劫，你们一定是弄错人了……没错，你不要再乱打电话过来，否则我告你骚扰民宅。”

把电话狠掼在地上，几个拉扯，她把电话线拔断。

郑雅青跌跌撞撞走出门，她的气势凌人不见了，她的骄纵恣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颓然沮丧，行经代代身旁，郑雅青想起什么似地，举高右脚用力在她腰间踹过。

代代闷哼一声，痛得缩超四肢，她痛得不行，但仍然仰起—张不服输的倨傲表情回望她。

“你说报应，这才真正叫作报应，关颖杰死掉，你母凭子贵的工具没了，怎么办，从此你在关家还有立足地吗？”身体上、心灵的痛苦让代代出言残忍。

郑雅青因她的话而疯狂，代代说对了！没有儿子，她在关家没立足点，她的过往会让关家亲戚一遍遍拿出来讨论，讨论的结果是两个字——报应！

一个抢人丈夫、逼死前妻的女人，合该有这样子的报应。

跪倒在地，她张出涂满蔻丹的十指，掐住代代脖子，郑雅青拚命摇晃。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烂婊子，你诅咒我的儿子，颖杰死了，我要你偿命！”

“论偿命，你才要偿命……我要杀死你，替淳淳偿命！”代代被她摇得神志不清，使尽全力才推开哭得声嘶力竭的郑雅青。

“杀我？你来杀啊、来杀、来杀，我等你。”

她脱下硬底拖鞋，一下下招呼到代代身上，她咆哮、她叫嚣，她把全部的火气都发泄在代代身上。

代代左闪右躲，始终避不开她的攻击，直到郑雅青累了、倦了，再使不出半分力气，累瘫在门边。

蓦地，她想起什么似地弹起身。

“不行……我不能在这里和你耗时间……我要去看我的颖杰，他让坏孩了弄伤了……”

郑雅青慌慌乱乱站起，她满脑子颖杰，儿于是她的命、她的心肝啊……

下一秒，她又对着空气怒声斥喝：“你们这些坏人，为什么要带坏我们家颖杰！我要让警察把你们抓起来关八十年！哈哈哈……我就不信你们害得了我家颖杰……”

代代凝望她落魄身影，她的张扬叫嚣、她的尖声锐笑像一幕幕错乱的电影场景，拉开、拉近，混乱的秩序在代代心中跳过，那天回来了……

满满的血，椎心的疼痛，她喊过几百声妈咪都没用……她和淳淳联手杀了妈咪……

不、不！妈咪临死说的恨，是恨郑雅青，代代听见了，代代答应了，代代要杀死坏女人……

对对对，她要耐心等自己长大，等着杀掉坏女人……

“杀你，我要杀死你……我要杀死你，妈咪、淳淳……你们好好看着，我马上杀死她了……”

代代进入一种恍惚状态，踉跄爬起、转身，在书桌上找到美工刀……

“我马上就要杀死她了……马上马上……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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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九点钟，淳淳和代代还没到寇家，寇磊在门前来来回回探过几次头。

“小磊，你在担心方屏变卦不想订婚？”

寇爷爷取笑他，想当年他当新郎那天，也和孙子一样坐立不安。

“放心，我看方屏这孩子沉稳得很，不会小孩子心性，说变就变。”寇奶奶说。

想起这个订婚礼，从昨夜被告知，到现在短短几个小时，她不晓得小磊在紧张些什么，这么重大的事，居然随便搭了就算。

“坐坐吧！还早。”寇妈妈叹口气。

不是她不喜欢方屏，她只是担心淳淳，这小孩死心眼得很，也不知道小磊有没有好好处理，等订婚礼过了，她可得走趟关家，好好劝劝淳淳。

“呆呆说好要带蠢蠢过来的，怎么还没到？会不会是衣服不好穿，还是……天！郑雅青又为难她们了？”

昨夜他就隐隐约约觉得有事要发生，整整一夜没睡，睁眼天明，等着盼着，期待看淳淳好好地站在他眼前告诉一声——我没事。

“一定是，她从不放弃每个可以攻击她们姊妹的机会，蠢蠢会伤心、会哭……她没道理不落井下石……”他来来回回走，越走脚步越快，嘴里叨叨碎念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声。

客厅里的人全听到了，他们意外地听见让小磊烦躁的原因，居然不是担心新娘落跑。

“没错，肯定是这样，不行，我不能等了。爸妈，我到隔壁接呆呆和蠢蠢，马上回来。”

寇磊等不及，脱下西装外套，往门外跑去。

寇家长辈来不及出声阻止，眼睁睁看他冲出家门口。

“我真弄不懂，小磊到底喜欢的是哪一个，哪有人不担心新娘临阵脱逃，只烦恼客人不到。”寇奶奶叹了气，是她太落伍了吗？

寇妈妈看了丈夫一眼，寇磊的动作让他们了然于心，微微一笑，寇妈妈清楚了儿子心之所向。

“订婚典礼要继续吗？”

“我想应该……不用了吧！佳真，我一直以为我们家儿子很聪明，怎么会搞不清楚状况？”

“他大概只对数字敏感，至于感情，儿子需要再教育。”对于爱情，大多数的女人是高手，而大多数男人濒临智障。

“子不教，父之过，是不是？”

“没错，那是你的责任。”佳真把问题往老公身上推。

“喂，你们两个夫妻在说什么，我们怎么都听不懂！”寇奶奶抗议。

“我们在说，小磊喜欢的人是淳淳，不是方屏。”媳妇解释。

“乱说，打小时候起，我们讲了几百次，要淳淳当咱们家媳妇，哪次小磊不是气得脸红脖子粗。”寇奶奶反对。

“就是因为他发作了几百次的气脸红脖子粗气现在要他承认其实自己爱的人是淳淳，不是难如登天吗？他是多好面子又倔强的沙文男人。”知子莫若母嘛！

“这句话有道理，死老头，都是你，每次都取笑小磊想监守自盗。”寇奶奶也顺势把责任往自己老公身上赖。

你知道，男人是用来做什么的吗？标准答案是——用来推卸责任的，懂吧！反正他们的肩膀比人家宽嘛！

关家大门是敞开的，走进院落，走进客厅，他一路畅行无阻。

脚步加快，心跳加速，一地的碎瓷和东倒西歪的家具跃入眼帘。在他离去后，这里发生过战争？

是血迹……天！他低下身再次确认，是血！一摊血迹在地板上，让人怵目惊心。

抬头，眼光在屋内四处搜寻，寇磊三步并作两步，笔直冲往二楼。“呆呆、蠢蠢，你们在哪里？”

“呆呆……”他冲到门口，一地的衣服、满地的凌乱，他的心如擂鼓敲撞不停。

“蠢蠢，你在吗？在的话回我一声。”

“蠢蠢……快回我一声，不然我要发飙了。”

环顾四周，他在床边看到一团颤动的“衣物”，靠近，一把抓下，是呆呆！

“呆呆，你怎么躲在这里？蠢蠢呢？告诉我，淳淳到哪里去了！”

“淳淳啊……她、她好像……你不要吵我，让我仔细想想，她是不是到幼稚园去啦，不对不对……她是……我最近头脑很坏，许多事情都想不起来，等等我哦！”

他认错人了？呆呆是不爱说话的，她一句话很少超过十个字，撩开她的长发，左脸颊的伤证实她是呆呆。

“告诉我，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蠢蠢被带到哪里去了？”

“你那么吵，我要怎么想事情。”

没有脾气、只会叹息的代代发火，她对着寇磊大喊，这让寇磊觉得诡异。

“求求你，告诉我，蠢蠢到底在哪里。这对我很重要，真的！”坏脾气寇磊第一次向人低声下气，为了担在他心问十几年的蠢蛋。

“淳淳对你很重要？为什么？你爱她吗？她比你的生命还重要吗？”

“爱她……”他复述她的话，无言以对。

“她在你心中排第几名？什么叫作爱，爱是什么东西，每次我心情不好，你陪我在公园走一走，这个是不是爱？”

代代想起来了，他是她们的磊哥哥，一个天神般的人物，常常挡在她们面前和郑雅青对峙，他会陪她走过一圈又一圈，不介意别人奇异眼光，他会搂搂她的肩膀，跟她说“没事了，我会保护你们”。

他爱淳淳吗？

是吧！但这种感觉和爱父母亲人不一样，他怎能拿蠢蠢和亲人去作排行。

他担心她、心疼她，他爱她、关怀她，他要时时刻刻看她安然地在眼前晃来晃去，他爱在夜半工作时候，听她梦语呢喃。

她的梦话里经常夹杂着一句——磊哥哥，我爱你。

爱淳淳，没错！他爱淳淳，爱极了。

爱到有男生靠近她，他就要板起脸大大生气；爱到看她跌倒，就忍不住心疼得想骂人；爱到看见她受委屈，就愤怒得想杀人，他的坏脾气是因为太爱她，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

既然爱她，为什么不娶她，为什么还要安排一个莫名的订婚礼来逼退她的爱？

念头闪过，寇磊怔了怔，因为、因为……因为他说过几千次不娶她，食言的人减肥无用，君子重信，他不想当小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要热烈反对起爷爷和他那一大票朋友的“监守自盗”说辞。

这是原则、是他人生不能更改的重要守则，是他——寇磊的精神象征——信义！

但，这些“守则”在蠢蠢消失的现在，变得薄弱而不足采信。他一心一意想找到蠢蠢，再不管君子小人，诚实或虚伪。

“呆呆，我们在这个时候谈论这些并不聪明，你先告诉我，蠢蠢在哪里，等我找到她，我再陪你走一百圈公园，我们来谈爱、谈感觉，谈所有你想谈的问题。”

“我现在想不起来淳淳上哪里，我们说说谈谈，说不定，我就想起来了。”

代代娇憨甜柔的表情和蠢蠢好像，她们的眼下部有一个窝窝儿，笑的时候一隐一现，容易让人感染她们的好心情。

“你以前从来不笑？”她的异常让寇磊心惊。

“是啊！老师常说，爱讲话的是代代，爱笑的是淳淳，同学都用这个规则分辨我和淳淳。淳淳淳淳淳淳坏淳淳，淳淳很坏哦，她老抢我的东西，不过没关系，她是我妹嘛！我只是不服气，大家都说姊姊要让妹妹，该让的时候我会自己让，不需要你们一大堆人来提醒。”开启话匣子，她说个没停。

“呆呆，请你认真想想蠢蠢到哪里去了。”

“我认真了啊！你怎么会老觉得我在敷衍你？就昨天嘛……”

“对，是昨天的事。”他急急接续她的话，怕一不小心，她又岔到别地方去。

“昨天……我想想……嗯！对，昨天淳淳抱着我哭，她说很抱歉，抢走我喜欢的男人，那个男人是你，哦……原来……她抢走你了。”代代说话颠三倒四。

“没错，然后呢？”

“然后你来了，你们要去买衣服、吃饭、要出国……然后你说……然后……”

乱七八糟的场景在她脑中迅速跳过，郑雅青的嘲讽、身上的疼痛、爸爸的气极败坏、淳淳苍白的脸色和桌上的美工刀……

“天……我杀死她了，我杀死坏女人了！耶！好棒哦，我终于做到了，我拿刀子刺她，好用力，血喷出来了……一下子，我的衣服上全是血……你看、你看，血还在。”她拉高自己的衣服，说得好兴奋。

“为什么要杀她，蠢蠢呢？天！她肯定吓坏了，她一向胆小……呆呆，再用力想想，蠢蠢呢？”

“淳淳啊……淳淳她也死了，她到天上陪我妈咪，妈咪一个人太孤单，淳淳比我贴心，她去陪妈咪，我比较勇敢，我留下来杀坏女人。”

“怎么会死，告诉我，把来龙去脉全说清楚！”

不、不会死、不准死，他的蠢蠢不准死，没有经过他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准带走他的蠢蠢。

“淳淳气喘病发作，爸爸回家带她上医院急救，不过……我知道，她死了，她的手很冰、脸很苍白、她没有呼吸了，爸不应该带她去医院，应该送她到殡仪馆。我知道的，她死了，我们是双胞胎，我感受到，她已经不再痛苦……她现在很快乐，她和妈咪在天堂玩耍，可惜我不能去，杀人的人要下地狱……”

“医院……我知道。”

他陪蠢蠢去过医院，他知道是哪一家，那里有她的病历。

没事的，没有他的同意，蠢蠢不敢随随便便跟陌生男人走，即使那个男人是死神也一样。他对蠢蠢有信心，就像蠢蠢对他的全心信赖。

寇磊鼓吹自己对淳淳有信心。

顾不得代代，他弹起身往外跑，他要去找他的蠢蠢。

不要死、不可以死、不准死……寇磊的车子开得飞快。

在台北街头，他被警车拦下，一张怒气冲天的臭脸，他对警察嘶吼：“我的妻子快死了，我不能开快车吗？”

警察还是请下他，把他塞入车子后座，然后鸣起警笛，回头问：“你妻子在哪一家医院？”

他给了答案，看着警车在马路上飞奔，心在胸中喘息，他不断不断告诉自己，呆呆的预料是错的，她精神恍惚了，她的双胞胎感应是错误。

如果蠢蠢死了，他会第一个知道，因他会心痛如绞，会痛不欲生，可是，他并没有，所以蠢蠢是安全的，她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的福就是他，她不是一直想嫁给他吗？没问题！过了这场磨难，他就亲手把她的“福气”送到手上。

摸摸胸口，缺乏疼痛感，对！他没弄错，他的蠢蠢会平安无事，他的第六感一向最灵，所以他比任何人都适合玩股票。

深吸气，在下车前，他告诉那两个警察。

“提出你们百分之八十的财产，购买信宏电子，在下星期三收盘前卖掉。”

自然，股市之神不会骗人，这两个警察在短短一个星期之内，赚进他们人生第一幢房子和妻子。

寇磊在急诊室得到他要的资讯，他看不见晃动的人群，浮在他脑海间的、充斥在他心里的，全是淳淳的影子。

五楼、五楼……五楼怎么那么慢……三……四……五……当，电梯门开，他推挤过无数人潮，直往病房跑。

517……516……51……到了，他找到512病房。

打开门，急促的心跳在看见雪白床单上的睡美人时缓和下来，淳淳正躺在那边，纯美得像个天使。

他的预感没错，她没死，瞧！她正等在那边，等他为她送来“后福”，就知道她乖，就知道她不会跟陌生人走，就知道她是好女生，全世界她只听他、信他。

走到床边，紧握住她的手。

原则、坚持统统不见了，他那么爱她，为什么不娶她呢？找个比妹妹还要光明正大的借口，把她留在身边一辈子不好吗？至少那个坏女人再也伤不了她，至少有他的护卫，她可以一觉到天明。

“蠢蠢，我来了，不用担心，好好睡，我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扰醒了趴在床边的关汉予。“寇磊，是你！”

“蠢蠢还好吗？”

轻轻一笑，这小子老嫌他没把女儿名字取好，成天呆呆、蠢蠢的叫。“她没事了，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别担心。”

“嗯！”

“你来了正好，你帮我在这里照顾淳淳，我还要回去面对另一场战争。”

“关伯伯，你要不要先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人留话？”

看到淳淳安然无恙，他反倒不确定起代代的精神状况，认定她口中说郑雅青和关颖杰死掉的事，只是她的幻想。

“我会处理，淳淳麻烦你了。”

“嗯！”寇磊点头，在他打开房门将走出时，忍控不住的话出笼。

“关伯伯，你娶郑雅青似乎做错了。”

“你以为我没有后悔过？”

摇摇头，在妻子到办公室质问他的同时，他就后悔了，可是当时郑雅青怀了颖杰，他一直想要个儿子啊！喟然，他走出病房。

寇磊回过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坐到病床上去，把蠢蠢一把抱起，心落定位，有她在怀里，寇磊重新拥抱他的幸福。

“蠢蠢，如果你睡醒了，就睁眼听听我说话，如果你没睡醒，我到你梦里去说，不管怎样，你都要把我的话听清楚。”

淳淳听见他的声音，她想回他一句“我醒了”，可是眼皮太重睁不开，喉咙太干说不出话来。

“我想了半天，我们还是结婚好了，只有这样子，你才可以离开你的家，再不要和郑雅青针锋相对。”

以前我会说好，现在不好了，我知道你有真心喜爱的女人，我不能自私。她的话一样含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记不记得，我今天本来要和方屏举行订婚典礼的？这么一闹，我看办不成了，方屏肯定会很沮丧。”

沮丧一个赚大钱的机会，硬生生从眼前飞走。

我又做错事了，对不起啊……

她的对不起对他讲过无数次，这回说得最真心，无奈声音不出口，他接收不到她的歉意。

“刚刚，我从你家里来，呆呆说你死掉了，我一路飞车，让警察拦下来，幸好他们很帮忙，否则我不敢想像，我会不会猝死。”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做错了……”

泪从淳淳眼角滚下，可是寇磊说得太专心没注意到。

“那时，我不断告诉自己你没事，我用了信心、预感等等来说服自己你没事，其实真相是，我根本无法面对失去你的结果。”

我也是啊……失去你，我会活得很辛苦……

“所以，我决定娶你，这是你一直想要的不是吗？好啦！现在否极泰来，你可以睁睁眼看看未来老公。”

她尽了力，眼皮仍然很重。

“没有关系，我很有耐心，要是你决定多睡一会儿，我就留在这边陪你，虽然我很希望你马上张开眼，因为……你记不记得我订了法国餐？”

嗯……饿……

他的手悄悄圈上她的腰，他没恶意，他和她一样累了，一夜无眠再加上刚才的惊吓过度，他想他有权在这张单人床睡上一阵。

她的身体相当柔软，他想做许多让人想入非非的事，可是他没力气了。

她的味道很香，他想靠到她最私密的地方嗅闻，但是他没有力气了。

把她抱在自己怀中，两个交叠的身体，两道密合的曲线……可惜……他真的好累了……

蠢蠢的丰盈握在他手中，柔软的触感让人心悸。

“蠢蠢……我要你，给我好吗？”

寇磊的吻落下，在她脸庞贴上无数心动。

淳淳含羞带怯，把头埋进他怀中。

他的手伸进她的底裤，搜寻柔美花蜜，她的芬芳、她的甜美在他鼻息间流窜……爱她、要她……他的、心在狂喊……

“嗯：…”

她的娇吟传人他耳中，织就美丽旋律。

“爱你……”

他的吻落在雪峰山顶，逗弄起高山鲜艳绽放。

“我会怕……”

她细瘦白皙的手臂圈上他的颈项，将他拉近。

“不怕，我在这里。”

她安心了，把自己交给他，是她一直想做的事情。

褪去她的衣服，她的美丽落入他眼底。

他的手在潺潺蜜液里寻获珍珠……

一个笑、两个笑、三个笑……所有的笑都是幸福……

身子一潜，他进人她、他看到她的泪水，他知道自己是她的唯一……

爱在欲火中蔓延，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夹着汗水的激情亢奋冲击着两个人……欲望为他们的爱情添柴加火……爱……爱……

“小磊，你在做什么？”寇爷爷的声音吵醒了“奸累好累”的寇磊。

“我……”

他睁眼，茫然四望，弄清这里是医院，他躺在蠢蠢的病床上，蠢蠢还没醒，而他的手正在……珍珠上方……

“他在造成‘既定事实’让淳淳醒来百口莫辩，非他不嫁。”寇奶奶可得意的咧！这招是她教给淳淳的，没想到却是孙子身体力行。

“寇磊，你太可恶了，昨天向我求婚今天就爬墙！”方屏挤到最前面，观赏“精采”画面。

快速拉起棉被，盖住两人，他的脸红得像螃蟹。

“你不闭嘴，就别指望我帮你炒股票。”

“你的意思是……就算婚订不成，你也要帮我炒股票罗？”弄清既得利益，她选择缝上多事的双唇。

“小磊，你这样拐女生不行，先把人关在自己的保护范围，不让别的男人染指，口口声声妹妹，却又趁人家生病把人家……这不是‘监守自盗’吗？”寇爷爷偏要提提寇磊最讨厌的话。

“爷爷，我忘了告诉你，你的两千万剩下五十万了。”

“怎么会？小磊，拐老人家的血汗钱是不道德的。”

什么血汗，有血汗也是他的血汗，和爷爷一点关系都没有。“学不会闭嘴的老人，自己看着办。”

他们的争执声吵醒淳淳，她揉揉眼睛，看见满屋子人。“你们都来看我，我会不好意思。”

“不会，只要你乖乖嫁给我们家小磊，就算报了我们的探病恩。”

寇奶奶没股票在孙子手中，话说得再大声都无所谓。

“嗯……”她有迟疑。

“淳淳，你不愿意嫁给磊哥哥吗？”寇妈妈问。

“我想啊！可是……”可是他爱的是方屏。

望住寇奶奶的鼓励神色，想起磊哥哥在她耳畔的低语，不管了，她要再抢一次，淳淳异常勇敢地抬起头对方屏说：“对不起，我知道磊哥哥很爱你，可是我也很爱他，而且他说要娶我，我没骗你，他真的这么说了，我可不可以……可不以请你不要爱他，请你不要出现在他面前。”她鼓起勇气一口气把话说完。

“不爱他没问题，可是要我不见他办不到，我还要指望他帮我赚钱呢！”方屏凉凉说。

“这样，你们会不会旧情复燃？”

“这个你得问你的磊哥哥。”

对他，她没啥“旧情”；至于寇磊对她，她不敢说，谁叫她长得太有异性缘。

“磊……”她还没问完，就让他一口气把话拦截下来。

“不会。”

“为什么？你说你爱她啊！两个曾经有爱的人再碰在一起很危险的。”她想问清楚。

“我不爱方屏。”他直说。

“可是你以前说……”

“我骗你的。”

“你骗我的？骗我……太棒了，你是骗我的，所以你不爱方屏，一点都不爱？”普天之下大概只有这个蠢蛋被男人骗了，还会这么开心。

“对！我不爱她。”他被她的快乐感染。

“那……你以后要爱谁？”淳淳的话一问，寇家大小全围拢过来，想听听这个酷儿子说“我爱你”。

“看你的表现，如果你够乖就爱你。”他没顺遂他们的愿望。

“没问题，我一定超级乖、努力乖！”

这天，她不断不断保证自己的乖，不断不断举例自己将要如何乖，内容无趣到寇家频频打哈欠、退出病房，只有寇磊听的津津有味，丑丑的微笑一再跃升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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