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甜苦辣系列3]《苦滋味》

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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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深褐色衣柜里，一名十六岁女孩蜷缩着身体，细细的手臂圈住自己，凌乱长发披盖脸颊，她自龟裂的衣柜门板缝隙间向外窥望。

女孩名叫小书，严格说来，她并没有真正的名字，更仔细的说法是——她从没有入籍落户，中华民国的两千三百万人口中没有她。

女孩的母亲文沛铃在十四岁那年怀孕，家中亲人觉得丢脸，将她赶出家门。文沛铃搭上火车一路南下，前途茫茫，举目无亲，十四岁少女，生活无着落。

她不晓得自己怎么会来到垦丁，不过运气不坏，她在海滨寻到一间多年无人居住的破旧房子，房子不大，但足够容身，且有一床一柜，便住了下来。

十四岁的她，连身分证都没有，找不到工作，只能靠出卖灵肉生活。后来小书哇哇坠地，她跟了许多个男人，生活慢慢稳定下来，不再有一餐没一顿的过日子。

没人能要求一个十四岁的小女生当个称职妈妈，所以小书几乎是自己长大的。

她学走路、学讲话、学找东西吃，她凭借人类的求生本能，一天一天活下来、一日一日成长茁壮。

八岁那年，见附近小朋友都去上学，她也跟着大家走进校门口。她在学校里认识张老师，张老师知道她的情况，虽同情却爱莫能助，只能在班上角落留一张桌椅，替她影印书籍，帮助她学习。

“小书”这名字是张老师帮她取的，后来她完成小学学业，在张老师的协助下进入中学。

小书是班上的特殊人物，她没有钱缴学费、没有制服穿，甚至连双象样的鞋子都没有。

许多同学都知道她的母亲靠男人为生、都知道她的生活背景，所以看着小书的眼光中，多少带了轻鄙和厌恶，长期下来，她强烈的自卑性格形成，几乎不太敢抬头与人平视对谈。

小书习惯以衣柜作为睡床，因为母亲的床上夜夜都有男人，胖的、高的、瘦的、老的，村里的男性都晓得，这个外来的年轻貌美女子，提供廉价的性服务，所以人人都想一亲芳泽，于是文沛铃的存在，成了村中女人最大的威胁。

每个夜里，小书躲在衣柜中，眼看母亲和每个男人燕好，性对于小书不是件神秘的事情，没有好奇、缺乏探究心情，她眼睁睁看遍所有男人充满欲望的恶心嘴脸。

可是这个男人不同！

妈妈说，她恋爱了，也许“他”将带给她们幸福，虽然妈妈比他大七岁，可是妈妈相信，他是有肩膀的男人。

是的，这个男人很不同，他叫作姜冠耘，不是本地人，才来这里几天便引起大轰动。听说他是台北人，手上有很多钱，刚刚大学毕业。

姜冠耘长得英挺帅气，颀长身量、深刻五官，他只身到垦丁开牧场，每每说起未来蓝图，他的眼便炯炯有神。

缘分是种奇怪东西，他一到垦丁，便深受文沛铃的吸引，他讶惑于她的美丽，在偏僻的乡下垦丁，她的存在简直是种奇迹。

不过几天，他爱上她，片刻不离。

小书常在衣柜里偷看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温柔、他低哑的醇厚嗓音，他架构未来时的自信。

小书崇拜他，崇拜得不能自已，这个男人是她见过的男人中，最不同的。

下午母亲回来，她的眼神熠熠生辉，快乐得像个小女人，她抱住小书说：“小书、小书，我们快要发了，冠耘爱上我，他许给我美丽的未来。”

看着幸福的母亲，小书不禁为她快乐，只是，向来悲观的她，不认为事情会无风无波，顺顺利利。

那些三姑六婆怎会放过说嘴机会？她们是连小书低头经过，都要唤住她，嘲讽问她，她的母亲一星期服务过多少男人的呀！

“今天晚上……不，明天，明天我一定把妳介绍给他，不过，妳要答应我，告诉他，妳是我的妹妹。我编了故事骗他，说我们父母双亡，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扶养妳长大，他听了很感动呢！”

“他会知道真相的。”小书轻语。

“没关系，等他知道时，我已经嫁给他了，我会哭着乞求他原谅，妳也会站在妈妈这边，请他原谅我们的，对不对？妳长得楚楚可怜，谁都禁不起妳的哀求。”

十六岁的小书显然没有三十岁的母亲那般天真，她苦笑点头，对“幸福未来”的架构，不若母亲般认真。

“他晚上要来，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在这里过夜，妳知道的，他是个君子，不会像其它男人那样。”

“嗯。”

“所以……妳还是进衣柜，好不好？”

“好。”

小书很少有异议，母亲不是坏人，她知道，她不是别人口中的狐狸精，只是让她能够生存下来的方式实在不多。

乖乖地，小书回到衣柜里躺着，她和衣柜外的母亲一样，一样期盼他的来临。

夜里，他对母亲低语，房子不大，小书在衣柜里听他们的对话，每字每句。

“我们结婚吧！”冠耘拥住文沛铃。他要当肩膀，当一个女人的天。

文沛铃是他的初恋，不过几眼，他便对她疯狂迷恋，将和父母的约定放在一旁，他决定自己选择妻子，一如他自己选择职业，决定或许冲动，但他能感受到自由呼吸的喜悦。

“这么快？”事情比文沛铃预想的更顺利。

“我希望尽快减轻妳肩上的重担，妳不愿意？”

“不、不，我当然愿意。”回抱冠耘，她的心怦怦跳个不停。

“你愿意替我照顾妹妹？”

“当然，明天我和代书先去办理过户，等我把土地和房子稍稍整理过，就来接妳回去。很辛苦吧，带一个十六岁的妹妹，这个年龄正值叛逆。”他想起自己的妹妹小题，古灵精怪得让人头痛。

“不会、不会，你放心，小书很乖的。”

“我来几次都没见到她。”

“她到同学家做功课，你也知道，我们家没有书桌，连灯光都嫌不足，我怕小书近视，就(奇*书*网.整*理*提*供)叫她到同学家读书。”

“明天是假日，我来的时候她会在家吗？”

“在，她平日很乖的，不会四处乱跑，你放心，她和一般小孩子不一样，她努力用功，经常考一百分，我想，她长大肯定能当博士。”说到女儿，文沛铃多少有几分骄傲。

“真的吗？要是她真的有本事，我就尽力栽培她。”

“太好了，小书最喜欢上学读书，假使她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很开心。”文沛铃说着，往衣柜瞄过一眼。

“她喜欢上学读书？那我应该把她和小题摆在一起，看看她能不能影响小题。”冠耘笑说。小题痛恨读书，满脑子只想着赚钱，才十二岁就会自己去大卖场批口香糖，到火车站卖。

“还有一件事，我想要求。”

“说说看，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话。”他乐于对自己选择的对象慷慨。

“我想要一颗钻石，不用很大，小小的就行了。”

这是文沛铃的梦，多年飘泊，她冀望有个男人提供她一份恒久远。

“没问题。”冠耘一口气答应。

一颗钻石呵！小书没见过钻石，但每当母亲提起钻石时，似幻似梦的表情映在眼底，她便在心中画上一颗璀璨星星，小小的光芒，一闪一闪，闪着动人爱情，耀动人心。

食指在破旧的门扇上轻轻划着，小书勾勒起他的眉毛，浓浓的粗眉、温柔的双眼……她用眼睛一遍一遍描、一次一次绘，将冠耘的影像烙在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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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书临时被塞进衣柜里，因为一个出手大方的观光客来了，她听说文沛铃是垦丁的奇迹，硬要当地导游带他来见识。

妈妈不该接下这笔生意的，她马上要和姜冠耘结婚了呀！可是妈妈说，这是最后一次，对方要给她八千块，有了这笔钱，她就能为自己买一套美丽的衣裳当嫁妆，她还要去做脸，享受一下身为女人的快乐。

蹲在衣柜里，小书从缝隙间看出去，这个男人孔武有力，黑阔的脸庞上带着几分酒意，他一进门，就粗暴得让小书心惊。

她闭上眼，摀住耳朵，不敢看、不敢听。

断断续续的，传来母亲的激昂呻吟、男人的猥亵激叫，还有细碎的救命声夹杂其中……

经过多久？不晓得，是男人的低吼，让小书蓦地惊醒。

从洞缝中望向床边，母亲的脸瘫往她的方向，右手无力垂落床沿，大大的眼睛瞪着她，不发一语。

妈妈……

手在发抖、牙齿在发颤，几秒间，小书意识到，她失去母亲、失去亲人、失去依靠了……

小书喊不出声音，直直地，她望住母亲无神双眼。母亲发紫的脸庞带着不甘心、带着疑问——她将要幸福了啊，为什么造化弄人……

母亲在恨她，是的，她恨小书不出手救命、恨她只顾虑自己的恐惧、恨她放任一个男人将她摧残致死……

男人从酒意中乍然清醒，他懊恼地推推文沛铃，但任他怎么努力，床上的女人仍然一动不动，向他宣告死亡。他扶住额头，考虑半晌后，决定面对事实，于是打手机找来警方。

几分钟，警车铃声传来，接着门被打开，警察、人群把小小的房屋挤得水泄不通。

小书蜷缩在柜中，一个黑暗、安静、充满死亡气息的空间里，她一动也不动，圆圆的双瞳里布满恐惧。

姜冠耘冲进门，一眼望上盖了白布的文沛铃，伸手拉扯掉覆盖，她……

“我不是故意的，是她很High，一直要求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凶手的声音里满是后悔，谁会晓得不过是寻欢，怎会弄成这样

“姜先生，我没骗你吧！这个女人不正经，专靠皮肉赚钱，早晚要出事的。”

三姑凑到姜冠耘身边，早上她才为这个八卦遭到对方冷眼。

“她呀，跟村里所有男人都有一腿。”六婆也跳出来说话。

“报应吶！全是报应。”

幸灾乐祸的奚落声、看好戏的围观人群、凶手的自首，他们的声浪传进冠耘耳里，也飘进小书耳里。

那种非善意的言论，一圈一圈，将小书圈绑起，他们说的人是她的母亲呀！

自卑将小书逼入地狱，她的容身地只剩下这小小的衣柜，带着淡淡腐朽味的黑色空间。

“闭嘴，全给我安静，想讲话的人全给我滚到外面去。”他不是警察，严格来讲，他也不是文沛铃的家人，照理说，他无权发言，但他的气势就是硬生生压住在场人士。

他转头问凶嫌：“你为什么找上她？”

“听、听说她是垦丁的奇迹，我想来见识一下。”

“你说她是垦丁的奇迹”冠耘大吼，吓得粗壮男子脚软，没道理怕他的，可是他的威势就是让人脚软。

“不是我说的，是带我来的皮条客讲的，听说她的床上功夫了得，放荡激情的程度，连台北的小姐都比不上。”他连忙撇清。

她放荡激情？不会吧，她不是清纯得像朵小茉莉？突然间，他独立自主的婚姻变成笑话。

笑话？不，村人对文沛铃本来就不公平，也许这是桩强暴意外，他不应该一径地相信凶手的话，对了，他要找到小书，让她来向自己证明，证明他的决定不是笑话。

“小书，妳在哪里？出来！”他的视线扫向人群。

大家随着他的视线，也跟着找起小书。

突地，他看见衣柜，冲上前打开门，登时倒抽气声扬起。

“夭寿哦！那个私生女躲在衣柜内，目珠金金看伊阿母被人家……被人家那个啦！”

“这个查某，自己不要脸，连女儿也拖下水。”

“伊一世人枉费啊啦！”

小书不听他们，一句都不听，她把下巴靠在膝间，细瘦的胳臂环住双腿，口中喃喃自语。

她在默书，默明天老师要小考的历史，林老师是好老师，她不要教他失望。

雅典位于希腊半岛东南沿岸，人民善于航海经商，重视教育，喜好演说和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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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心一意将众人的轻视与敌意排除，不听、不想。她的妈妈是好妈妈，她辛苦赚钱全为了她，她不是坏女人、不是狐狸精，她是……

几个偌大身影罩在她头顶上方，小书没抬头；有人对她说话，她没听见，她要背她的历史，那很重要，她要考最高分，要考全校第一，虽然，她没学籍、不能拿奖状，可是，没关系，林老师会看重她、会夸奖她，会告诉她，一枝草一点露，每个生命都是上帝最美好的宝贝。

冠耘走过来，大大的手掌托起她的脸。

视线接触到他，小书淡然表情中融入了生气，不争气的泪水一颗颗滴下，淌在他指间，湿了她的衣襟。

“妳是文沛铃的妹妹？”冠耘问。

小书看着他，谎言还要继续吗？不用了吧！他不再是母亲的幸福归宿。

“不是啦！她是文沛铃的女儿，可怜哦，也不知道老爸是谁，到现在还没有户籍。”

“她和我女儿同班，老师看她可怜给她一张书桌椅子读书啦！要不是靠大家帮助，她不晓得要怎么活到这么大。”

小书没响应，单单盯住他。他的脸冷酷无情、温柔缺席，深刻的五官凑在她面前。他在生气吗？生气妈妈编的谎话、生气妈妈不是落难公主、生气她不是妈妈的年幼妹妹？

“拢是大人作孽，才十几岁囝仔，看伊以后要安那过日子。”

“我看，伊早晚要行到伊老母的旧路。”

“可惜，这么水的查某囝仔，比伊老母更卡水十倍。”

左一句、右一句，全是对她未来的预测，小书一句也听不入耳，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未来。

“我不听他们讲，我只听妳讲，妳是她的妹妹吗？”他认真望她，企图从她的话中，证实自己并非昏庸愚昧。

小书缓缓摇头，缩身，她往衣柜里层缩去。

“所以，妳是她的女儿？”他的语调带出冷冽。

她很怕，但是林老师说过，时间会证明所有的谎言，匈奴的南下牧马、希特勒的借道阿富汗，谎言会让时间揭穿。

鼓起勇气，她摇头。两道凌厉视线射来，小书全身泛起颤栗。

“跟我走。”冠耘说，他要找个没人的地方，逼她回答他所有疑问。

他说……跟他走？小书抬眉，观察他的心思。

小书摇头，她看不透他。

“随妳。”

话落，姜冠耘离开。小书让一群警察伯伯带进警察局，她要作笔录、要替母亲办理后事，世情不容许她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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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赔了钱，小书替母亲办过丧事后，这笔钱便所剩无几。

学不去上了、书念不成了，她和母亲有着相同的境遇，举目无亲、人情冷清，缩在衣柜里，她哪里都不想去。

想过未来吗？

没有。她本来就不对未来存太多幻想，只有那段日子，那段母亲谈恋爱的日子里，她幻想过和他一起生活，幻想过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他，是幸福呵！只不过，幸福匆匆，弹指间，幻灭。

她喜欢他，很喜欢，喜欢到从门缝中望见他的温柔，便觉得温暖窝心，虽然他的温柔并非针对她，可是，足够了。

那夜，他问——要跟我走吗？

说实话，她心动，只不过悲观性格告诉她，跟他走，她的一世将沉沦堕落，守护着一个不爱她的灵魂，战战兢兢于他的恨，这种日子是煎熬。

但在他转身离去的那刻，她后悔了，即便煎熬，她至少保有幻想的幸福，不若现在，没有他、没有幻想、没有薄弱的幸福感。

木门被推开，咿呀声惊扰了小书，抬眼，他从衣柜缝里看向来人。

自从母亲去世后，这里访客不再，垦丁传奇已成过去。当来人转过身来，小书才瞧了仔细，是他，那个温柔男人，那个说起未来便满眼灿烂的姜冠耘，妈妈说过，她看人很准，他是个有肩膀、有担当的男人。

肩膀？担当？

小书没依靠过任何人，她不晓得被保护的滋味，只能凭空想象小鸟依人，是甜蜜？是温馨？还是心悸？她不晓得，只希望他停留久一点，隔着衣柜门板，让她拥有片刻幸福。

走近床沿，冠耘看着凌乱床铺，腐败的气息传来，他皱眉。

曾经，他以为碰上此生的眷恋，她的娇憨、她的天真、她的热情，她不受世事羁绊的性情，在在都让他心醉，没想到，真相揭开，竟是龌龊！

不过七日，他让自己陷入热恋，他将所有八卦斥为无稽，认定是她的美丽引起妒嫉。

他不惜与家人闹翻，为了娶一个年龄比他大的女子，结果却……摇头，他不想承认错误，错误却站在眼前，提醒自己的荒谬。

那日，他们走在海岸边，迎面一个女人冲过来，甩了文沛铃巴掌，匆促间，他把她护在身后。

女人张牙舞爪对文沛铃咆哮：“妳这个不要脸的下贱女人，自己得了脏病还要勾引男人，妳没有男人会死吗？”

愤怒的女人击出拳头，但全数落在他身上。

文沛铃在他身后哭得凄惨，圈搂住他的腰，不断说：“我没有，我不是，我根本不认识妳的男人。”

她哭得悲恸欲绝，哭得他心肠绞碎，当时，他认定一个美丽的女人在乡间生存不易，于是将她娶进门的念头萌起。

没料到那竟是真的，她真的人尽可夫、她真的以下半身赚钱、她真的对他说过无数谎言，精明的姜冠耘竟栽在一个历经世情的女人手心！

冷笑，他嘲讽自己的简单，嘲笑自己被美色所惑，看来他和一般男人没太大差异。

衣柜中，小书发麻的双腿稍稍挪动，声响吸引了冠耘的注意力，他打开衣柜，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姿势，一个纤细女子，蜷缩住自己。

半晌，她望他、他看她，两人沉默不语。

小书从不敢直视他人，没有衣柜门作掩蔽，她的目光放低。

冠耘看不清她的真面目，只见到两条瘦伶伶的手臂，圈住满是红点的细削双腿，乌黑长发披垂，盖住她的眉眼和半边脸。

缩缩身，衣柜里就这么点大，小书躲不开他的冷冽目光。

“为什么还在这边？”

他的声音没有表情，她猜不出他的心情。

“我只能在这边。”小书幽然说。

“妳十六岁？”

“对。”

“她才大妳十岁，不可能生出一个这么大的女儿……哦，我懂了。”恍然大悟，原来连她的年纪也是谎言。

“对不起。”小书轻语。

对不起她居然向他说对不起？讽不讽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妈妈并不想这样。”小书低语，妈妈想要的是平稳的幸福，不是意外。

“她并不想？哈！她不想谁有本事逼她？是那个男人将她推到床上，强暴致死？是我满足不了她的欲望需求，她只好红杏出墙？妳的借口未免可笑。”

他的震怒吓倒小书，但她觉得该挺身为母亲说些什么。

“她不是故意的。”

“好一个不是故意，妳知道她的“不小心”让我变成多大的笑柄？我认为自己很聪明，不易受骗，没想到她几句谎言就将我耍得团团转！清纯茉莉？根本是讽刺！好啊，妳想不想知道“非故意”造成的伤痛有多大？要不要我教教妳？”对着一个十六岁的小女生失控吼叫，他的情绪荒谬可笑。

舔舔干涩嘴唇，小书无助地望着他。“对不起，可是妈有难言之隐。”

好个难言之隐！他深吸气，压下怒气，这是她自找的。“文沛铃的后事处理好了？”

小书点头。

“要跟我走吗？”

他没有义务照顾她，可她酷似文沛铃的脸庞，让他的决定近乎冲动。

是的，他满腹的怨与恨，需要一个宣泄出口，而小书，将是怨怼收纳盒。

这回有了之前的懊悔作前提，小书不考虑，点头答应，泪滚下，这些泪很复杂，有伤心、有感激，有悲情，也有对未来的憧憬。

“永远不准在我面前掉眼泪，妳哭的时候像妳妈妈，这种虚假眼泪，让我觉得恶心。”他吼她，生平第一次对女人不客气。

掉头，他走出小屋。

下一刻，小书自衣柜间抱起自己的包包，冲出家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没有回首、没有恋栈，小书走出旧生命，迎向新未来。

她不晓得，前面的路是康庄平坦或坎坷难行，她只想追随他的脚步，一步一步，走进有他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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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耘对小书很糟。

新购的牧场里聘用十几个员工，小书必须独自打理十几间宿舍，还要照料所有人的三餐，这对一个未成年的小女生来讲，工作量是过度了。

可小书甘之如饴，在打扫冠耘的房间时、在为他做饭时、在她看见他穿著自己亲手洗烫的衣服时，她觉得好幸福。

她在冠耘身边来来去去，偷空望他，看他照顾牛羊的背影、看他耙草时的专注，顿时，生活有了目标。

小书认真拚命，学校不去了，将所有精神用来让大家满意。

清晨，天未大亮，她就醒来，从洗衣、晾衣开始，然后做早餐、洗碗盘，接着提着菜篮上市场，选购食材。

她的动作可以用迅速来形容，买完菜，回到牧场，还能偷空整理几间宿舍，然后做中餐、整理餐厅、宿舍、煮晚餐，收衣服、整理办公室……效率让所有员工竖起大拇指，对这个未成年童工同声钦佩。

小书很忙，忙得相当起劲，彷佛上帝赋予她新的生命意义，尤其在第一个月底自他手上接到两万块薪水时，雀跃的心让她发觉，生活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困难。

渐渐地，生活周遭的善意，让她稍微有了自信。

偶尔，她能抬眼正视人群；偶尔，她能主动对人打招呼；偶尔，她也能加入大伙儿的热闹中。

她的快乐看在冠耘眼里很不是滋味，那根本不是他的本意，他带她回来，给她一个姓，是为了惩罚文沛铃对他的欺骗，要她即便在地下，亦不安心，哪里想到小书却悠游自得、快乐如意得很！

见她把工作打理得人人满意，他不爽；见她拿到薪水，眼底绽放的喜悦，他不爽；见她拉着阿德，要求他陪她到邮局储蓄，他更是不爽到极点。

于是，他不给她好脸色，把工作一件一件往她身上加，他不准她有时间与人玩笑，不准微笑在她脸上绽放。

冠耘的“过分”看进所有员工眼里，知道原因的人保持缄默，不晓得的人则义愤填膺。再怎么样，小书是牧场里的唯一女性，怜香惜玉是所有男人都会有的情绪。

于是，有人偷偷替她分担工作，比如洗完澡顺手把自己的衣服洗掉；提早十分钟起床，把自己的宿舍整理好，不劳小书跑一趟；或者动手帮她整理菜圃、花园等等，而这些分担，让冠耘的心情更加恶劣了。

就这样，事情发生了——

周日，牧场放假，小书把该做的分内工作完成后，央求没有回家的同事文仔载她到市区买东西。

两万块薪水，一万七千存进邮局，她留下三千，支配金钱的快乐让她High到最高点，见她为了一点点钱开心成那样，谁会不答应载她？

中午，小书和文仔出去，直到黄昏才回到牧场。回程，他们说说笑笑，从牧场里的(奇*书*网.整*理*提*供)趣事谈到同事间的八卦，笑容在她脸庞，映上余辉。

“小书，下次妳做那个卤牛肉，可不可以多做一点，每次大家抢成一团，不够吃啦！”文仔说。

“好啊！”小书一口答应。

“妳的手艺越来越进步，害大家肚子上都多出一圈肥油了。”

“不会啦，你们工作很辛苦，食量大是应该的。”

“妳不晓得，我们这个肚子摆出去，人家以为牧场里养的不是牛羊，是我们这群猪。”

他的话勾得小书展颜，一串清脆银铃，在草原间漾开，十六岁的女孩，展露十六岁的青春。

未进牧场，他们同时发现冠耘站在门前，冷峻的五官里写满严厉，两人相视，停住笑声。

小书紧抱纸袋，轻步向前，低头经过冠耘身侧时，他的大手拉住她；文仔在冠耘的瞪视下，快步往牧场里走去。

讶异，她侧头望他。

名义上，她是他的养女，但他要求小书和所有员工一样喊他冠耘先生。

“冠耘先生，有事吗？”

“妳倒是很逍遥自在嘛！”

“对不起，我不懂你的意思。”

“妳和妳的母亲一样，在男人的世界里很吃香。”

这种带着浓厚鄙夷的暗示，小书听得多了，更可恶的话她都听过，村里男人甚至当面问小书价钱，说凭她的年轻貌美，可以赚得比母亲还要多。

小书不为此伤心，她的心脏结上一层厚痂，谁都伤不了她。但，偏偏此刻说这种话的男人是他——她的偶像、她的神呀！

低头，她没错，却认错。“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妳在我的牧场里经营应召站？”

“我没有。”

他挑起她的自卑，瞬地，她回到以前那个不敢对人直视、不敢对人多话，小心翼翼的小书，泪悄悄沿颊畔滑下。

他的食指勾抬起她的下巴，盯住她每分表情。该死的，她的眼泪……

“我说过，不准在我面前哭，我痛恨妳的眼泪。”

倏地，他伸手抢过她手中纸袋，打开，没有漂亮衣服，不是女性的最爱，只有两盒水彩和一叠画纸。

“阿文买给妳的？”利用男人是她母亲的高招。

“不是……”

小书慌张拭泪，从口袋掏出两千多块和储蓄簿。这种行动很无聊，但她迫切想向他解释，她和母亲不一样……

不一样？她在澄清些什么？清者自清呀！她何必急忙解释？何况，她的母亲不过是为了生存，求生存是件可耻的事情吗？

叹口气，她问：“我是不是不能画图？”

如果不能，就算了吧！能在这里生活已是奢侈，她实在不能向命运要求其它。

“我没有这么说。”一丝懊恼闪过，对于自己的错怪，冠耘有几分抱歉。

“谢谢。”低头，长发掩住她半边脸颊。

“牧场里的其它人在帮妳做事？”他寻了另一个衅挑。

“对这点……我无能为力。”她请他们不要了呀！

“好个“无能为力”，妳不表现出可怜兮兮，别人会平白同情妳？妳要是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不投诉、不告状，人家会无聊到认定妳需要帮忙？”他硬将罪名扣到她头上。

“我懂了，对不起，是我的错，以后我会注意。”

他要扣，她便认，认罪不难，难的是解释心疼。他对她越冷淡、越过分，她就越明白，他对母亲的恨有多深。

“希望妳是真的明白。”

“是的，我真的明白。”

冠耘把纸袋交到她手上。

“妳在这里，身分是员工，不要以为冠上我的姓，妳就有所不同。”

“是。”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认分是妳最重要的工作。”

“是。”她以为她已经够认分，原来还是不够！

“不要对男人露出淫笑，将本性展露无遗。”

对小女生讲这种话，任谁都会觉得过分，冠耘也这样认为，但他顾不得，他就是要伤害她、就是不要她好过。他承认自己偏激，可是，谁叫她倒霉，活该和文沛铃有关系。

他一走，她抬眸望住他的背影，喃喃地，无数句对不起自她口中流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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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书成为牧场一员已经四年。

四年间，牧场有了很大进步，除了牛只羊群的数目以倍数增加，员工从十几人到一百多人外，飞云牧场也开始走观光路线。于是第一批住房盖起来，新购的两甲地，开始进行第二批工程。

冠耘的弟弟陆续加入进来，连最小的妹妹也会在寒暑假来到牧场帮忙，整个牧场变得更热闹了，小书的工作有了更多帮手，照料大伙的三餐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工作。不过冠耘吃惯她的手艺，所以她仍要负责主屋的三餐料理。

照理说，有了那么多朋友同事，小书应该活泼开朗才对，但事实上并不，自从冠耘对她的“提醒”后，她便在自身筑上一道城墙，别人走不进来，她也走不出去。

她对所有人保持客气疏离，淡淡的笑，不带情绪。

她认分、她安静，她学会感激，她乖乖做自己的事、画自己的图、幻想自己的偶像；偷偷爱他，是她最专心的工作。

是的，偷偷爱他，虽然他是她名义上的父亲，是她母亲的男朋友，可是她爱他，偷偷……

随年龄增长，她的慕恋愈深愈浓，阻不了的爱情，日日鼓动。

拾起画笔，她在画纸上方染下几抹霓云，远远地，树下的背影是他，他在眺望远方。

“哦哦，妳在画图，画得不错哦！”小题踅到小书身边，坐下。

小题是冠耘的妹妹，排行第四，唯一的女孩子，中间还有老二亚丰和老三季扬。

“谢谢。”没停下笔，小书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中。

“妳老画这些东西，又没有钱赚，会不会很郁卒？”

在小题眼中，世界上最帅气的人是孙中山，最可人的形状是长方形，最迷人的名字叫作金钱，任何有形的东西若不能以金钱来估算其价值，那么它便不具价值。

“我觉得画画很有意思。”小书响应。

“如果它能卖钱会更有意思，要不要把它们裱起来，我带到市场去卖？”说到买卖，小题眼中瞬地散发光芒。

“我想不行……”

这事儿要是让他知道，肯定又是一场风波吧！尽管她努力保持低调，但这些年，冠耘仍是处处挑剔，挑剔她轻浮、挑剔她刻意勾引男人，随意一个眼神，都是他说嘴的借口。

他大概真的很恨她，然小书从不怨他迁怒，不怨他待她比待任何人都严苛，只希望他的恨能随时光消磨，渐稀渐薄。

“妳怕我大哥骂妳？”

小书她没作答。

“好怪，大哥虽然对每个人都不热络，可也没有像对妳那么过分呀！他眼妳有仇啊？”小题偏头怀疑。

仇？是吧，是仇！

“老板对员工严格是理所当然的。”她替他找足借口。

“就是妳这种不懂得反抗的女人，才会鼓励别人对妳软土深掘。”

本是不爱多话的，可是提到冠耘，小书忍不住站到他那边。“我不觉得冠耘先生恶劣。”

“厚，气死人！妳是天底下最笨的女人！不跟妳说这个了，下次妳不要的图画就送给我，我试着卖看看，说不定我会把妳捧成画界新星。”

说到底，小题就是想做没本生意，老讲大哥对小书软土深掘，她自己也差不了几分。

小书对她一笑，没有表示好或不好。

低头，再度专注在画上，她只能在画画里表现自己的快乐喜欲，画是她的情绪发泄，她的伤悲总在画作中抚平。

小题离开后，多了几分宁静。

无人树下，微风徐徐，今天是小书的假日，为了应付观光客，飞云牧场的假日采轮休制，员工每月有六天假期，托这个制度的福气，工作繁重的小书有了自己的时间。

落下最后一抹蓝，小书搁置画笔，手支在草地上，静静欣赏画。

那个背影呵！那个男人，他在她胸口占的位置愈见宽广，她不晓得哪一天，心会被占满，再无位置容纳其它人、其它事。

想得专注时，一道黑影遮去她眼前黄昏，抬眼，是姜冠耘，小书习惯性低眉，习惯性恭敬谨慎。

“冠耘先生好。”

他不发一语，走到她身边，坐下。

小书不晓得自己该离开，把空间让给他，或是保持原样？静默在两人当中游移，时光一分分流去，小书全身肌肉紧绷，心狂跳不已。

他在想什么？他要什么？她又做错事了？他想赶她走？小书在心底作了几千几百个猜测，却猜不出他要什么。

冠耘挪挪身，她鼓起勇气转头。

他似乎在作重大决定，冷酷的脸庞上浓眉微蹙。什么事困扰他？

小书的手指蠢蠢欲动，她想为他抹去不顺心，又怕自己能力不足，反将他的眉毛弄拧。

终于，他说了话，一开口竟是叫她诧异——

“妳要跟我吗？”

接在讶异之后，是直觉反应。“我一直都跟着你。”

不管是她的心、她的人，她的每分知觉都跟着他的背影，只可惜她拚了命地追呀追，依旧追不上他的心。

“我的意思是，没有名分和地位，妳是妳，我是我，除开多了床上关系。”

他要床上关系……

他是唯一一个走进她家门，没有和母亲发生关系的男人。他和母亲谈心谈感情，温柔的眼眸、温柔的语言，温暖了躲在衣柜中小书的心。

咬咬唇，对于性，小书并非一无所知，更或者她比大多数同年龄的女孩都懂性。

这件事，让她害怕过、憎恶过，也梦过、幻想过对象是他，却不敢非分希冀，而此刻他居然提出建议，她该不该表现出欣喜若狂？或是万分惊喜？

眼角抬起，一不小心，接触到他的视线，闪电，划过她的心……

不用考虑了，还有什么值得怀疑？跟他，她一直跟着他呀！能追随他的脚步、能温濡他的气息，她毋庸考虑。

“好。”点头，小书同意。

“妳要什么代价？”冠耘问。

“不懂。”小书困惑。

“我不认为文沛铃没有教导妳，如何从男人身上获得好处。”

他眉问的鄙夷，小书清清楚楚，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眼神，仿佛她是龌龊的，从头脏到脚。

“我已经从你身上得到许多好处。”

低眉，她害怕那样的眼光，那眼光总提醒她温习黑暗和不堪经验。

自母亲去世那夜起，她害怕黑暗，灯一关，就闻到森冷的死亡气息，寒意自脚尖窜升，勾引着恐惧，将她困在无底深渊里。

“妳可以要求更多的钱。”冠耘说。

“钱我够用。”他给她的薪水，她很少动用，四年下来，积在邮局里的数字，已让她成为一个小富婆。

“想放长线钓大鱼？收了这层心思吧！妳不会得逞的。”

这回，小书选择默然以对。

“我给妳十分钟考虑，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十分钟后，妳便什么都得不到手。”

十分钟，不快不慢，但它让小书明了，即便追上他的脚步、躺上他的床，他的心仍旧与她无缘。

但，是不是无缘，她就该放弃机会？

不！她不想放！

“想清楚了？”十分钟，一秒不多。

“想清楚了。”

“妳要什么？”

“不用。”

“好，这是妳自己选择的。”

“是。”

“不能有任何怨言。”

话一出，冠耘就后悔了。她从来没有过怨言，不是？

“我不会。”小书恭谨回答。

“妳不能拿我们的关系到处宣扬。”

“知道。”

“妳不要以为从此自己的身分不同。”

“知道。”

“妳分内的工作还是要件件做好，否则我一样会赶妳离开飞云牧场。”

“知道。”

她幻想过很多种男子对女子求欢的表现，但没有一种是像他这样子恐吓的。吞下苦涩，一句句知道中，她把自尊压进地底，深埋。

“很好。”

语毕，他的大手压住她的脑袋，强势地入侵她的唇齿间。

他的吻带着霸气和恶意，小书没有反抗，静静地承受他所给予的一切。

悄悄地，她的手攀上他的颈项，缓缓地，他的吻加上温柔，如她记忆中……

小书在二十岁这年跟了冠耘，没有后悔，只有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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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肩膀很宽、他的胸膛很暖，贴在他身旁，小书全身酸痛。

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但他是精力充沛的男人，夜夜的需索无度，让全身上下没几两肉的小书，瘦得更厉害。

当然，她的瘦削不单因他而起。每日清晨，她自他房间走出，牧场里早起的员工看见了，谣言一天天传，恶意的、善意的，全在她心间划下深刻伤痕。

再加上她无法在黑暗中入眠，他却习惯在黑暗中沉睡，为了将就他的习惯，黑眼圈爬上了她的脸。

翻身，天快亮了，她必须起床工作，小小的动作惊醒冠耘，大手一捞，他将她捞回身边，她的背贴住他的身，细碎的吻串串在她颈间滑过，湿湿的、温温的，她总在床笫间享受到他的温柔。

翻过她，他眼睛未睁，以吻膜拜她全身。

她不晓得为什么他不愿意在这种时间睁眼看她，是为着……想象母亲的倩容吗？

酸楚滑过鼻间，吞下哽咽，她合作地环住他的肩。

不在意，不能在意啊！她怎能在意，他爱母亲胜过自己？怎能在意，自己不在他心中占有一席？怎能在意，他们的心相隔遥远距离？

男女间亘古的节奏响起，欲望压抑心碎，她在他怀中呻吟、在他身下享受片刻温情，爱呵、欲呵……她不能自已……

当节奏停止，紊乱的气息慢慢抚平，尽管疲惫，小书依旧认分地起身，迅速着衣，离开有他的空间。

她的苍白写在脸上，近两个月的无眠，让她时时摇摇欲坠。

走进厨房，林妈妈已经在里面熬煮稀饭，动作要加快了，工人们马上要吃早餐上工。

拿出一篮鸡蛋和一把葱，小书迅速加入工作行列。

“小书……”用大勺子搅动稀饭的林妈妈欲言又止。

“有事？”小书问。动作没放慢，拣洗葱和萝卜干，她的菜脯蛋三分钟内上桌。

“林妈妈知道妳是个好女孩，和他们口中说的……不一样。”

林妈妈话一出口，小书的手顿了一顿，立即意会，她知道她要说什么。紧闭双唇，她不发一语。

“我相信妳不是爱慕虚荣的女孩子，妳很实在，不会用身体换取东西，妳会和冠耘少爷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他，是不是？”

小书不敢响应，不敢承认喜欢爱意。

“大家都传，难怪妳不和所有人打交道，原来妳眼光高，只看得见老板，看不见员工。”

停了停，林妈妈叹气。

“妳不是这种人，妳是乖得过分了，冠耘先生对妳严厉，林妈妈都看在眼里，我想他对妳没有那层意思，妳跟着他是没有结果的。”

她曾经盼望过结果吗？她知道他对她无心，知道他的恨主宰了对她的感情，她也知道奢求是很过分的事情。可是……

“妳这样不明不白地跟他，哪一天……妳怀孕呢？妳还能留在牧场里吗？二十岁的小妈妈谋生很困难的，妳要步上妳母亲的后路吗？妳母亲的下场妳是亲眼目睹的，要懂得警惕的！”

怀孕？她从没想过，是啊……一个半月了，心陡然抽紧。

“别怪林妈妈唠叨，我是为妳好，妳年纪轻轻，事情考虑不周详，什么事想做就做了，没考虑到后果的严重性，知不知道，一步差、步步差，再回头已是百年身。”

放下手中工作，小书回眸，泪水垂在脸畔，冲动向前，她一把抱住林妈妈，哽咽。

“谢谢妳，我知道妳为我好。”

“乖孩子，别把事全闷在心里，找个人商量，好过自己担心。”

“嗯。”她点头、点头，再点头，说不出口的是感激无限。

“好孩子，林妈妈就知道妳是懂事的，好了，快做事，等会儿大伙都过来，没早餐吃，会翻桌子的！”

拭去小书的泪水，林妈妈关掉炉火，接手洗菜工作。

小书整理好情绪，从柜里找出几瓶罐头食品，打开，盛盘，心里记记挂挂的，净是林妈妈的话。

若是怀孕呢？他会赶她离开吗？她该舍弃孩子，继续留下，抑或带着孩子远走他乡？

孩子呵……那年妈妈是在怎样的心情中生下她？是否也像她一样，彷徨恐惧？一个孩子，一条小小生命，一个至死都不能卸下的责任，她扛得起、负得住吗？

她没有半张文凭，离开飞云，恐怕别想找到工作，她要拿什么养孩子？用原始本能？

不，她不走这条路，即便要和孩子活活饿死，她也不选择。

又或许……他能容得下一个孩子，或许她不教人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他会愿意留下她，当年，他不是收养她了吗？

说不定，他会给她一笔钱、一栋小屋，让她安安心心带着孩子生存，他会偶尔来看看她，抱抱孩子，享受天伦。

妈妈说过他是个有肩膀的男人，说不定，他乐意挑起责任……

这层想法，让小书松开眉头，小题老说她太悲观，也许她该在这件事上，试着乐观。

微微一哂，她将菜端上托盘，送到餐厅，牧场里，热闹的一天即将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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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小书洗完一百多个餐盘后，换上干净衣服，走了将近半个小时，到镇上唯一一家药局购买验孕片。回到宿舍，她迫不及待想知道结果，当结果揭晓时，她满心雀跃。

要当妈妈了呢！二十岁的年轻妈妈，她会有足够体力和时间来陪他长大。

拿出画纸，她用铅笔在纸上勾勒，小孩子的天真笑颜跃然纸上。

他的眉，浓浓两道，像他的父亲；他的鼻梁直挺，像他的父亲；他的唇笑出甜蜜，笑望住他的母亲。

“将来，你长大，会和你爸爸一样帅气。”没听过宝宝的胎心音，她已经预测了他的性别。

带着喜悦，小书飞快完成轮廓，沾上水彩，她要描出宝宝白里透红的粉嫩肌肤。

“他要怪我自作主张吧！没关系，反正挨骂挨惯了，再骂几声无所谓。”小书自言自语。

幻想冠耘乍听见孩子的存在时，满目讶然，小书微笑。

他是个有肩膀的男人，他的肩膀承受得住小孩的重量，到时，孩子骑在他肩上，满室笑声，幸福就是这种感觉。

“听说过了四个月，孩子就拿不掉，到时他不能强逼我，我就能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小书的诡计很简单，简单得像她这个人。

一个孩子，一段两人之间的亲密联系，想到这点，小书认识了期待与希望，心涨得饱饱。

此时，门被敲开，是小题，她径自走到小书身边，坐下。久久，她不发一言。

这不像平常的小题，她向来是开门见山的个性。

“怎么了？”小书问。

“听说，妳每天清晨都从大哥房里走出来？”小题开口问。

她一怔，这事儿……怕是传到他耳朵里了，到时，他会不会误会，是她多言传出去的？微微心窒，小书不答。

“我不认为妳是那种想飞上枝头的虚荣女人，更不认为妳在对大哥耍手段，我想……”

小题看看她画架上的图画，小小的婴孩，像大哥的缩影，她有一点点明白了。

“妳想怎样？”

小题说得很保守，更难听的话，她都曾经耳闻。

“我想，妳爱他！”小题说得笃定。

她的结论下得小书心惊。那么明显吗？明显得让林妈妈、小题一眼就能望穿？

“我说对了？难怪我大哥对妳那么坏，妳也不怪他，日子那么辛苦，还是甘之如饴。可是……我不偏袒我大哥，错的是他，不是妳，妳应该离开他，真的，我是为妳好。”小题一口气把话说完。

怎么每个为她好的人，都希望自己离开他？她们不晓得，只有留在他身边，她才能好、才能品尝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福感吗？

“妳被爱情冲昏头了，可是在爱情之后呢？当爱情过去，妳怎么自处？”

小书摇摇头。“我没想过。”

她甚至认为，即便得不到他的爱情或承诺，自己仍然坚持着，爱情就不会过去。

“所以啰，妳坏在匆促行事，缺少考虑！这样吧，妳明天去向我大哥提分手，很洒脱的告诉他：拜拜，我不要你了。”小题替她作起主来。

“可是……我不想分手。”

“为什么不想分手，我大哥除了帅一点、高一点、有事业心一点、有钱一点，他哪里好？”小题说完，顿时住口，光这四“点”，大概所有女人都会一窝蜂冲上来，告诉她——妳大哥好好哦！

“小题，妳也认为我配不上妳大哥？”这才是重点问题吧！他们身分悬殊、关系混乱，任谁都不会看好。

“妳以为我是那种人？没事把人分成天子、诸侯、卿大夫、平民和奴隶吗？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拜托，我又不姓周，封建制度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你们之间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是我大哥不喜欢妳、妳却喜欢他的问题。”

小题的话说得又快又急，一时间，小书反应不来。

“妳看不出我大哥不喜欢妳吗？”

一语中的，小书低头。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冠耘先生不喜欢她？大概吧，他总对她没好脸色。

“说嘛，妳知不知道？”小题逼她回答。

“知道。”小书承认。

“所以啰，我分析给妳听，他不喜欢妳，为什么挑妳做临时情妇，解决他的需求？”

“不知道。”

“厚，很简单嘛！他结婚那天，势必要和情妇分手，万一自己爱上情妇，谈分手，多少有遗憾；若是选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解决生理需求，要分手就分手，拍拍屁股走人，谁都不觉得难过。”

是这样吗？小题的推理让小书陷入两难。

难道没有一点点可能，他从“不喜欢”转为“不讨厌”，最后出现一点点喜欢的因子？

“懂了吧？我大哥想寻求短暂慰藉，没有意思发展一段爱情，妳要是对他投注太多希望，会全盘落空的。”

可是……试试吧！谁晓得呢？人生无常，不管是环境或人心都在改变啊！

“妳要是聪明，就听我的话，立刻和我哥划清界线。”小题下结论。

侧眼望她，小书安静不语。

“说话啊，我讲的，妳听进去了没？”

小书点点头。

“妳准备和我哥分手了吗？”

这次，小书毫不考虑，立即摇头。

“为什么？”她是为她好耶！

“我不是聪明女人。”

“且止不聪明，妳简直笨透了，幸好妳没当商人，否则一定会大大赔本。”小题生气起她不能变通的脑筋。

小书微微一笑，动笔继续自己的图画。

两人不说话，再出现声音，是小题的叹气。

“小书，妳真的爱惨我大哥了？”

“对。”她坦诚，不隐瞒欺骗。

“爱情是什么东西，值得人们义无反顾？”

“将来妳会懂。”

“我不会，我只爱钱，只有钱才能让我惊心动魄，只有钱才……”

小题正发表她的金钱万能论时，房门被推开，没有礼貌性敲门，来人自动进驻。

是姜冠耘。

“妳在这里？”他扫了小题一眼。

“我不能在这里吗？”

“亚丰找妳。”他的语调没有温度。

“二哥找我？做什么？”小题转而气弱。

“听说妳开了讨债公司？”冠耘冷问。

晴天霹雳轰下，小题被打得耳鸣背痛！不会吧！二哥知道了？她死定了！

“大哥，可不可……救救我？”二哥……哦！他吼人的音量，可以在世界大战期间，充当警报器。

“我奉劝妳自首。”

“是不是自首，你就帮我讲话？”

“可以。”

领了免死金牌，小题弹起身，向大哥挥手。“我去自首啰！”

小题走后，不大的房间里剩下两人。

冠耘走近，小书顿觉窘迫。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她的房间，不晓得他的来意，小书心颤。

“晚饭后妳去哪里了？”他没有资格发问的，那是她的下班时间，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她习惯对他的提问诚实。

“去镇上。”

“做什么？”

“买东西。”

“买什么？”

“买……女性用品。”

“妳可以白天去。”

“我……临时需要。”首度，她对他说谎。

话至此，冠耘放弃这个话题。“小题来找妳，为了什么事？”

缓缓收拾画纸画具，小书思索，是否该对他说真话。

其实，他猜得出小题对小书说的话，为这件事，她早上特地在他房前拦住他，和他“深谈”。

认真讲来，他们的深谈只有几句——

小题说：“有人看见小书每天早上从你房里走出来，你怎么可以逼她在你里过夜？”

他的回答是：“我们是成年男女，不需要妳管。”

小题抓抓辫子问：“你爱小书吗？”

他爽快回答：“不爱。”

“不爱？总有一点点喜欢吧！”

“没有。”

“那……小书很吃亏。”

“她乐意吃亏，妳有意见？”说着，他从她身旁走过。

他认为小题肯定会来这里，向小书洗脑，果然，他撞见了她。

“她要我离开你。”

小书选择实话实说，说不定，他转身会去问小题，而小题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女孩，他早晚要知道。

“妳的回答呢？”

“我说不。”

“为什么不？她没告诉妳——我不爱妳，妳会吃亏？”

“说了。”

“妳不介意吃亏？”

“感情不是生意。”

“妳对我有感情？”冠耘勾起她的下巴，直视她的眼睛问。

他的眼神教她无所遁形，皱眉，她在下一刻点头，承认。

“妳爱上我？”

“是的。”

“妳不如妳的母亲，是不是她死得太早，没来得及教会妳别对男人交出真心，便能勾引男人的绝技？”

“如果命运给她机会选择，她不会选择贩卖身体。”对母亲，她无恨，只有悲怜。

“每个人的命运都是咎由自取，不要把错全归诸上天。”

是吗？那么她也是咎由自取，所有人都劝她离开，可惜她执迷难醒。

点点头，她懂了。

“妳爱上我？”冠耘重复问。

“是。”她没有力气反驳自己的愚蠢。

“很好，记得，这是妳自己选择的，将来有怨，只能怨自己。”

“是。”

微微一哂，冠耘心底有几分骄傲，他完完全全控制她了，当年他被不成熟的初恋控制，现在他有能力控制她的初恋。

打横抱起她，冠耘将她抱到书桌上，猛烈激昂的吻狠狠地封住她的脆弱，他喜欢自己的强势，喜欢报复的感觉，那是文沛铃从没想过的情节。

褪去她的衣衫，他的温暖覆上她的皙洁，他喜欢在她身体里面制造巅峰……

这夜，他留在她的房里，灯没有关，她没有睁眼到天明，第一次，她在他怀里安然入睡……

也是这个第一次，冠耘注意到她对黑暗极度不安，从此，在两人相处的夜晚，他在床边留下一盏夜灯，帮助她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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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牧场总管吴先生说，三个男老板明天起要回台北两个礼拜。

做什么？他没交代，只是要求大家不可因此松散。

小书这才知道，他的家在台北。只听过南部人汲汲营营想往台北发展，成为台北人；像他们这样，从台湾头跑到台湾尾工作的人，倒真的不多。

他的父母亲是做什么的？公务员家庭吗？小书没为这些事烦过心，她认真工作、认真过日子，她的生活不精采，但留在他身边，就不至于灰暗空白，反正她配不上他，是她老早就知道的真实，多晓得几分，无法改变现况。

只不过……两个礼拜，那时候肚子里的小宝宝就将近五个月了，她是不是该在他离开之前告诉他？

这件事情在她心底反复，做菜的时候想、整理办公室时想，她时时刻刻挂记着他的反应。

他会生气吗？会大怒吗？或是冷冷一句——咎由自取，将问题交回她手中，小书不知道，心中辗转反侧。

终于，完成一天之中最后一件工作，小书回到房里，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一袭洁白衣裳，她走到他房门口，敲敲门。

打开门，看见小书，淡淡的微笑掀起，带着些许讽刺与自得，他成功控制她的身心，成功变成她生活中的唯一重心。

冠耘神定气闲地欣赏起她眼中的寥落。

“我今天不需要，妳回去吧！”

他是残酷的，小题没说错，他对她的过分是入神共愤。

“我们……可以谈谈吗？”

“我们之间有事可以谈？”勾起嘲弄，他总有本事，让她在他面前自卑自惭。

“不会耽误你太久，十分钟就好。”

他没回答，转身进屋，小书跟随他的脚步。

屋里，他正在整理行李，小书自然而然接手他的工作，将床上的衣物折叠装箱。

“妳打算把十分钟用来整理行李？”冠耘双手横胸，望住她的举动。

“你问过我，如果我跟你，我要要求什么东西？”

“没错。”

“现在，我还可以要求吗？”她小心翼翼，低垂的眉头，始终不敢看池。

“妳想要什么？”

她变聪明了？是小题教会她别做亏本生意，还是她认为自己的线已经长到足以让他这条大鱼上勾？

“我想要一个小孩子。”

聪明！可是她以为他有那么笨，笨到把支配权交到她手上？

“不行！”他一口拒绝。

“为什么？”

“我给过妳十分钟，而这十分钟已经是过去式。”

“如果我已经怀孕呢？”

“拿掉！”他说得绝然。

拿掉？他连考虑都没有……深吸气，小书终于抬头对他，惨淡凄然。

“你真的很残忍。”她幽幽说。

她说他残忍？她应该去问问自己的母亲残不残忍！“妳怀孕了？”

她看他，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成了僵立化石。

“回答我。”

有没有重要吗？不重要了，他已经回答她“拿掉”不是？垂首，心灰气丧，沉重的疲倦感侵袭。

“没有。”摇头否认，小书叹口轻到不能再轻的气，俐落地整理好他的东西，起身，鞠躬。“冠耘先生，我先下去了。”

转身欲离，他的声音留下她。“为什么想要一个孩子？”

“只是……一时兴起……”她否认掉之前的幻想，逼自己回到现实面。

“这段时间，妳没有避孕？”

她怎晓得什么叫作避孕？就如同他所言——她缺乏一个母亲教导。

小书不语，淡淡的悲伤，浓浓的愁绪，熏染她的心。

“我不会要妳的孩子。”

“我知道。”

他说不要啊！是斩钉截铁的不要，毫无商量余地，她怎会蠢得认为他会给她一个家？或者，偶尔来看看她？

“想替我生小孩的女人多的是，我绝对不会选择妳。”

“我知道。”她默默接受他的“绝对”。她的反应激不起争执火花。

“这次我回台北，就是要确定订婚对象。”

确定订婚对象？这是什么语法，为什么她听不懂？订婚对象不该是由爱情产生？为什么需要确定？又以什么来确定？

这些年，他身边没有别的女人啊！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怎地发生在他身上便失去真确性？

“我不懂你的意思。”

“要我详加解释？好，我今天有空，从头至尾讲给妳听。我家的家族企业是世新集团，全台湾排名前三大集团之一，妳听过世新吗？”

小书摇摇头，那是一个她全然陌生的世界。

“我选择到南部发展，除了兴趣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我想摆脱家里为我铺好的路，我要凭自己的能力建立另一个王国，一个比世新更大、更辉煌的经济王国。我的愿望不仅只经营一家专业牧场、一个度假农庄，我还要在世界各地，拥有自己的度假农庄。”

说起未来，他眼中的热情如昔，光灿的热、温柔的表情，那是一个男子的骄傲与自信。仿佛间，小书回到过去，蹲在衣柜里，从缝隙间偷看他的表情。

“你会成功的。”

小书的声音提醒了冠耘，眼前他的工作是伤害她。

“通常企业之间，会以联姻作为加强双方关系的方式，当我要南下发展时，我答应父母亲，婚姻对象由他们指定。”

想起文沛铃，冠耘冷笑，曾经，他还为她与家里大闹一场，怎料得到竟是不值得。

听到这里，小书懂了，这就是他要回台北“确定订婚对象”的原因，她有强烈无力感，可在他面前，腰必须挺得直直，咎由自取的苦，她不能在他面前表现。

“最近他们锁定几个企业家族的千金，要我和亚丰、季扬回去相亲，作最后决定。”

看着小书的无条件承受，突然间，他发觉自己无法安然自若地欣赏她的痛苦，心微微挑动，报复的快感消失。

“是不是……确定了对象，我们之间……就宣告结束？”小书困难问出。

“不用，我不会这么快就结婚，也许再过三四年，要确定两家的合作关系融洽，才会有下一步动作。”

换句话说，要是合作关系不融洽……她还有几分机会？就算机会不存，她也有几年时间？

“懂了。”小书点头。

“懂了最好，妳不会是我的结婚对象，更别想替我生下孩子，因为我不会给妳机会。”

“是。”

“还有疑问吗？”

“没有。”

“很好，妳下去吧！”

“是。”

走出他的房门，月光洒上她的身体，半圆月亮斜挂天际，拉出她孤伶身影，长长的影子落地，任人践踏欺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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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家三兄弟回台北当天，小书失踪了，整整十二日，没人找得到她。

小题虽感到离别愁绪，却为她终于懂得爱护自己而欢欣。牧场里不乏像小题这种心情的人，但有更多人拿小书的事当话题，无聊八卦纷纷出笼。

事实上，小书并非无故失踪，她请了一天假，离开屏东，跑到没人认得她的高雄做流产手术。

原以为手术只要四十五分钟，哪里晓得，流掉四个多月的胎儿是危险手术，她大量出血，差点死在手术台上，手术后愈合情况不是太好，她整整住院住了十几天。

十几天中，她发烧、她作恶梦，一次一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每个恶梦里都有他的声音，清清楚楚说着——我不要妳的孩子。

他不要她的孩子，一如不要她，但她仍奢望地期待他的心情转变，期待爱情产生，真是无可救药了！矛盾的她、矛盾的情结，若真有前世今生，那么，她的前世肯定负他太深。

封锁知觉，小书从出租车下来，颤颤巍巍，走过一遭生死，她仍看不透爱情，就如小题所言，她笨死了。

晕眩得厉害，她仍一步步向前走，每定一步，她都累得想躺平，医生说，别仗着自己年轻，回家后要好好休养身体。

这里是她的家吗？

曾经，她以为有他的地方就是家；曾经，她紧跟在他的身后，走入牧场，那刻，她告诉自己，她有家了，她不再是无依孤儿，哪里晓得，他想给的不是家，是恨！

“小书，妳怎么又回来？”

小题从老远的地方飞奔过来，拉起她就是一阵摇晃。

“我……”她好晕，晕得说不出话。

“我以为妳下定决心离开大哥，妳怎……唉……”

虚弱微笑，她理解小题的心情，是恨铁不成钢吧！

“妳是不是没钱、没地方可去？没关系，住的地方我帮妳想办法，钱我给妳。”

嗜钱如命的小题居然要给她钱？她的爱情不被看好到这等程度？微笑带上苦涩。

“不对！妳生病了，对不对？”小书异常苍白的脸色，引得小题注意。

“只是感冒。”勉强支撑自己，既然回到这里，她必须放手过去十几天的恶梦。

“严重吗？”小题关心。

“还好。”

“告诉妳坏消息，大哥打电话回来说，他今天晚上就要回牧场了。”

“他回来不是坏消息。”小题真认定她不该和冠耘碰在一起？

“他、他要带未婚妻回来，我大哥真是个大白痴，居然同意娶震驿企业的苏大小姐。妳不知道那个女人我见过几次，超刻薄、超小心眼的，她同谁都处不好，站到哪里都像只嚣张孔雀，大哥真是头壳坏去了，等妳见到她，妳就晓得她有多顾人怨。”批评未来大嫂，小题不遗余力。

没太多讶异，他上台北相亲，有未婚妻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带她回来更毋庸怀疑，未来，说不定苏小姐会住下，慢慢适应牧场环境，毕竟嫁鸡随鸡。她接受，她无异议，可怜的心，痛由它去吧！

“我本来还很开心，高兴妳早一步走掉，让大哥看看，女人不是好欺侮的，可是……妳为什么要回来？再回来妳有苦头吃了！”小题滔滔不绝。

“不会吧！”

“什么不会，吴伯伯说，大哥本来计画后天才和二哥、三哥一起回来，可是他在电话里一听见妳失踪的消息，暴跳如雷，气得要马上回来，看到妳，他可有话骂的了，要不要……我先带妳到朋友家避难，至少躲到苏孔雀回台北再说。”

“要来的躲不掉。”

没关系，最辛苦的十二天，她都安然度过了，有什么事比死一回更严重？

“妳……我实在说不动妳，固执，妳和我大哥一样。”瞪她一眼，小题气呼呼走掉。

又把小题气走了！她实在很糟糕，明明是关心她，她却不领受好意，像她这种人，真活该是……咎由自取……想起他的评语，心倏地下坠。

深吸气，她每个步伐都走得艰辛，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几十张她画的婴儿图片冲着她微笑，每张笑脸都可爱得让她落泪。

孩子……她终是选择离弃孩子，留在他身边。

都说了不非分，她还是私存希望：希望他的婚姻不顺利，是不是歹毒？没办法，爱情让她面目可憎，让她气走所有关心她的人。

将药搁在桌上，那是她成为凶手的证据，别过头，她不看不听，爱情不愿意成为过去，那么对于苦难，她只能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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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菜二汤，牧场里为欢迎未来的老板娘，特地办宴席请贵客，忍住一波波晕眩，小书在燥热的炉火前辛勤。脑中一片空白，唯一的知觉是——她必须站着、必须撑下去。

“小书，冠耘先生回来了，吴总管在向他报告这十几天牧场里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妳失踪的事……”林妈妈说得焦心。

身体靠在厨柜边，小书投给林妈妈一个安心笑容。

“没关系，我不会有事的。”

盛上最后一道菜，小书为自己倒杯热开水。明明是热得吓人的七月天，她却全身冒冷汗，似乎身体里的骨头即将撑不起自己，她想找张椅子坐，眼睛四处搜寻，却找不到。

吴总管进厨房，对林妈妈说：“快上菜，先生小姐们都入座了。”

阿璧、小玉应声端起菜肴，吴总管看看小书，走到她身边。

“小书，妳端盘菜到桌上，让冠耘先生看看妳，也好交代一下。”

“我……”她能说自己脚软头晕吗？

“去一趟就好，冠耘先生对妳失踪的事很生气，我以为妳不回来了，才说出去，哪里晓得……唉，小书，妳就露个面吧！”

“是，吴伯伯。”端起清蒸鱼，她跟在吴伯伯身后，走向主屋餐厅。

未踩入门，小书听见陌生的女音，正在高谈阔论。

“我不晓得这里这么简陋，早知道，我就带一队工程师南下施工，保证不到一个星期，房子焕然一新。”

后来小书才知道，苏小姐家里是做营造的，盖房子、装潢房子、卖房子，家业很有些根底。

“谢啦！我们有自己的工程师，妳没看我们的饭店，不是我夸口，在整个垦丁找不出几家有我们这种设备的。”小题和苏真婵杠上。

“也是啦，我刚刚走一圈，是五星级饭店设施，不过你们的主屋旧了点，和员工宿舍差不多，哪有主人和下人住同等级的房屋。”

下人二字刺入耳，却清楚提醒了小书，自己和对方相别甚遥的地位。

小书安静上菜，想趁着苏小姐高谈阔论之际迅速离开，但冠耘不遂她的意，放下筷子，淡淡问她：

“玩够了，想回来了？”

冷冷七个字从冠耘口中射出，小题和苏小姐同时住口，望向小书。

“是我要小书去台南帮我办事情，大哥，你不可以怪她。”小题挺身护在她身前。

“我在和小书说话。”瞪眼小题，他不准妹妹插口。“说，妳去哪里？”

“我去高雄。”她不习惯对他撒谎。

“妳不错嘛，我前脚走，妳后脚跟着离开，我还以为妳不会使用特权。”

特权？她哪里来的特权？小书想哭，却没力气哭。

“既然走了，为什么还回来？这里有值得妳恋栈的东西？”冠耘冷冷地说。

“对不起。”她垂头，不想多作解释。

“我不认为妳对不起什么人、什么事，只不过，妳的行径带给其它员工不良示范。”他尽量说得公事化。

“我知道。”

她以为她说了“我知道”，就能抵销他的愤怒？天真！

“我想，飞云牧场用不起妳这种大牌员工，妳明天去会计室结算薪水离开。”话说完，他立刻后悔。他真要她走？她走了他不会失落？冠耘沉眉。

他要她走？小书心沉深渊，为什么？因为他的未婚妻让他很满意，他不再需要自己？要不要回答一句“是的，冠耘先生”？小书混沌的脑海里，缺乏答案。

一向不把女人放在眼里的姜冠耘居然对下人注意？苏真婵望住小题上下打量，小书耀眼的美丽，勾起她的危机意识，她和冠耘之间……不寻常？

“妳叫小书，很漂亮耶，一定有不少男人为妳疯狂吧！”苏真婵说。

小书没听见她的声音，胸中反复的是他的话。他要她走、要她走呀！缠绵病榻那段画面回到眼前，苦涩在唇齿间流转……

彻心的疼、碎心的痛，汩汩鲜血自她身体剥离，每一秒钟，她都以为自己将随母亲而去。

医生的双眉深锁，一再说：“妳应该早点来的，年纪轻轻……”

背过所有人，泪湿枕畔，想起宝宝的小小生命，小书任罪恶感啮心。

他的冷漠无情、他的温柔眼神反复徘徊在梦境。

又痛了，她的身体让痛紧紧控制，从头到脚底，每条神经都在向她呼痛，冷汗自她苍白额间刷下，手在无人看见的空间颤栗，濒死的感觉再度回来，她将为自己的残忍下地狱。

“妳叫作小书是吧，有没有念过书？乡下人恐怕不注重教育吧！妳爸爸做什么的？妳妈妈做什么……”

灯在转、地在摇，小书的身子跟着摇摇晃晃，黑暗来临，属于死亡的气息入侵……终于，她晕过去，免除了一场可以预见的羞辱。

小书晕倒时，在苏真婵的背间撞一下，撞掉她手中的汤碗，淋出满身狼狈。

“妳这个没家教的野女人，妳竟敢……”

她的话没说完，冠耘大步落到她身后，一把抱起小书离去。

苏真婵的错愕落进小题眼里，她笑咪咪地往对方痛处踩去。““大嫂”，我大哥抱着“野女人”离开了。”

呵呵，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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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发烧，全身烫得惊人，冠耘在她房间桌上看见妇产科的药袋，联想到他离开前，她来找他谈话时的古怪神情。

下意识，他觉得不对，抓起药袋抱着小书，一路驱车往高雄市区驶去，没想到，刚入门，护士才瞧小书一眼，就连声唠叨：“我就说她不能出院嘛，她硬要出院，现在不是又送回来了！”

很快地，一群护士围上来，找医生的、插管的、送急诊的，她们七手八脚将两人分开。

好不容易，冠耘抓到一个护士，向她请教来龙去脉。

“你不是她的家人吗？”护士问。

“不，我是她的老板。”这句话，他答得心虚。

“她今天回去上班？”

“对。”

“不要命了！为什么这么逞强？”

“可以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十几天前她来院里，请求院长帮她把孩子拿掉，问题是胎儿已经四个多月，谁敢贸然动手术？

她跪在地上请我们院长救她，说她走投无路，找了一整天，没有医院愿意替她动手术。可是，她没有亲人陪同，弄不好就是一场医疗纠纷。

后来，她说愿意签下切结书，万一手术失败，她愿意自行承担后果，进手术房前，她还把存款簿跟印章交给Miss林，说她没有亲人了，万一发生不幸，请大家帮忙办理她的后事。”

她居然说她没有亲人？那么他这个“养父”算什么？可是……能怪她吗？他不也告诉护士小姐，他只是她的“老板”？

“后来呢？”

“如同院长预期，手术并不顺利，姜小书大量失血，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幸而她年轻，还是撑了过来，住院十几天，天天落泪，问她是不是痛？她摇头。

“昨天，她求院长让她出院，好象是谁要回来了，她必须赶紧回去归位，我们觉得奇怪，她不是没家人吗？

“今天一大早，她急着赶回家，院长叮咛她许多注意事项，不过显然她没听进去，否则她不会去上班，不会再被送回来这里。”

叹气，为命运多舛的小女生。

冠耘不再接问，然后，他记起稍早吴总管告诉他，他说小书很认真，比以前更卖力工作，说她准备了一桌丰富佳肴为他洗尘。然而，他却刻意让小书被苏真婵羞辱。

从医院落地窗向外望去，视线在车水马龙间游移，冠耘想着两人的关系，想着他的恨意。第一次，他认真考虑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

从四年前在衣柜中看见瘦伶伶的小书开始，她让他惊艳、让他讶异，一股认养她的冲动在心底成形。

四年来，她长大、她愈加美丽，她的存在让冠耘矛盾困惑，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恨她？

然后她跟了他……他被更多的矛盾包围，于是他待她苛刻，对她要求更多，他甚至纵容自己享受她的失意。

他不允许自己对她心疼、不允许自己动心……可是，她为他的一句话，差点儿死在手术台上，却又表现得若无其事，回到工作岗位，她……

急诊室的门打开，打断了他的翻腾思潮。

小书被推出来，苍白的脸庞映在苍白的枕上，似乎随时，她将消失。

他跟随医护人员走入病房，遥遥看着一群陌生人为她尽心，不走近。

是心虚吗？不，是他厘不清自己的心，他不晓得，心间那一阵一阵微微的抽痛是什么？不晓得，那道在胸口缓缓流泄的灼热是什么？

医生离开、护士走了，偌大的空间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小书睡得极不安稳，她喃喃自语，时而低吟，时而拔尖，冠耘走到她身边，倾身，欲听清楚她在说些什么，他认真，凑得很近。

“知道……不要孩子……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小书坏……小书该救你……宝宝对不起……留我……不要走……爱你……”

她的对不起敲在他心口，痛的感觉更鲜明，一颗不在预计范围内的泪水悄悄落下，沿着她的脸庞坠落。

不！这是错的，他不该为她心怜，她的存在是为了偿还，还清她母亲对他的欺骗。至于她的可怜……那是她笨、她蠢，她的头脑不清楚，不关他的事。

倔傲地拭去颊边的突发状况，狠狠的，他提醒自己，是她们对不起他，他对她有恩无过。

转身，他走出病房，毅然决然。

小书的脸色依然苍白，喃喃自语亦然，她的人生仍在灰暗地界徘徊，爱情注定她的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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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时序再往前推进，这年小书二十四岁。

牧场的规模又扩大了数十倍，成为全台湾最大的乳口叩供应场，而饭店部分更是亚洲地区占地最大、设备最优的度假村。

他成功地结合牧业、旅馆业和观光业，带动了南台湾的旅游风气，也引起国外旅游界的注意。

最近美国有几个州频频向他释出善意，希望他到美国开设第二个、第三个飞云牧场，将他的经营理念带到美国，带动他们的观光产业。这些，冠耘还在审慎评估中。

这段日子间，牧场里加入了幼幼，她是个善良体贴的女孩子，很快地和大家打成一片。

小书眼看她和季扬间的爱情发展，陪着他们享受属于爱情的丝丝甜蜜，尽管她也会自问，如果甜蜜是爱情的一部分，那么她的爱情算是爱情吗？

自问后的结果是——她掉头，坚持她要的那个男人、那颗心。

“小书，我们要去看电影，妳来不来？”小题、幼幼和季扬从厨房经过。

小书摇摇头，笑脸拒绝。

“为什么不去？苏大小姐一来，大家都闷得半死，要不是怕大哥把我赶回台北，哈！我老早鼓吹全体员工进行大罢工。”小题夸张地跳进厨房，拉住小书的手。

苏真婵一到，就是小书的受难日的开始。

小书和冠耘的关系不是秘密，问问饭店、牧场里任何一个员工，都可以告诉你真相，请问这种真相，哪一个未婚妻受得了，何况是骄纵惯了的苏真婵？婚期未定，她不敢明目张胆对冠耘发作，只能拿小书开刀。

“走嘛，一起去散散心，晚餐桌上摆了那张皮笑肉不笑的假脸，谁都吃不下饭。”幼幼鼓吹小书。

“还好，她没那么难缠。”

小书笑笑，她得到鸡舍抓鸡，苏小姐晚餐点菜，要吃八宝鸡，这道菜需要费一点工夫，从整理过中午的餐厅后，她便开始为晚餐烦恼。

“妳的脾气真好。”季扬说，可惜大哥不愿意娶这个好脾气女人。

“我总是觉得危险，她每次来都要生一点事才爽快，这回风平浪静，有点不对劲。”幼幼说。

“对哦，上次她把小书弄出三度烫伤，害小书十几天没办法做事；再上次，她诬赖小书和阿德开房间；再上上次，她说小书在早餐里加料，害她拉肚子……”

小题扳动手指头细数，认真算算，这位苏小姐的头脑结构和八点文件的编剧归属同流，动不动就是一支番仔火、一桶汽油，要人好看。

“小书，妳老实说，这回她有没有……”

小题没问完，小书连忙摇头否认。

“没有、没有，以前只是……误会。”她轻描淡写。

“误会？有没有搞错，这是哪门子误会？妳头壳坏去，这叫陷害好不好。”小题哇哇叫。

“我看，电影还是取消吧，要是她果真在晚上生事，我们在家，起码能帮小书一点忙。”幼幼提议。

苏真婵每次来，总能让他们凝聚向心力，同仇敌忾。

“好吧，大家忍忍，再辛苦一个晚上。”幼幼的提议，获得季扬全力支持。

“小书，加油！”

一个Give Me Five，小题、幼幼和季扬走人，小书笑望他们的背影，友谊无价。

回身，挑起竹篓子，她要到养鸡场抓鸡，牧场里除牛羊马匹外，还养鸡、养鸭、养鹅、养鱼，蔬果香菜、花茶全是自己植栽生产，冠耘还规画其中的十分之一作为观光农场，游客可以自行采收。

才跨步，她撞上冠耘，拾眼，小书忙垂眉，眼光不敢直视。

“冠耘先生好。”对他，她比所有员工恭谨。

用四年来考验一个人的诚心够不够？

如果她是个演员，连续演四年的戏也算不简单了，四年来，她从不对人谈他，在他面前，她恭敬谦逊不逾矩，小书落实了他的要求——别以为躺上我的床，妳就有所不同。

“妳不错，会聚众寻找支持者，要是让妳当政治家，一定很容易拿到领导权。”欲加之罪，是他经常对小书做的事，坏事做多，他合理化自己的行为，不认为自己有错。

“我……不懂你的意思。”

小书紧张，她调调肩膀上竹篓的粗绳子，两手上上下下，反复摩蹭。

焦虑在她眼中、手上，她在焦虑他的脾气吗？不，她焦虑他在发完脾气后，告诉她——妳可以离开牧场了。

明明知道自己的爱情很危险，她仍然不去设想爱情推开她后，自己该何去何从，她一天一天过，把每一天都当作纪念日，告诉自己，今天是爱情中的最高峰。

“妳在小题、季扬面前说真婵的坏话，目的是什么？想把真婵的形象打坏，突显妳比她好？”他冷冷讽刺。

“我……”可以反驳说没有吗？事实上，她和人说说笑笑就是错误，她应该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将自己隔绝在快乐之外。

“不说话？承认了？妳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有心机，我想真婵并没有欺负到妳什么，妳恨她，因为妳拿她当对手、当假想敌。”他的推理把她推进地狱。

不是这样……叹气，小书知道，反驳只会让她罪上加罪。

“妳不用和她较量，我早就把话挑明说，我们之间只是床笫关系，除了这层，不会再发展出其它，妳爱我，是妳的事情，与我无关。”

说得好，是与他无关，是她选择用爱情来伤害自己。

“对不起。”她能说的只剩下这句。

她认错。在他面前，她不断不断认错。她受伤是她的错、她快乐是她的错、她掉泪也是她的错！总之，她不能出现任何教他碍眼的情绪。

“就算妳毁谤成功，得到牧场所有人的支持，我要娶的人，还是真婵，绝对不会是妳。”

略过他的话，她选择性失聪，没到最后关头，她学不来放弃，小书的韧性强得吓人。自会走路起，她就学会自己生存，她要的一切东西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这回，她争取爱情，不放手。

低眉，两道细细的柳眉挂上失意，偷偷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流泄心情。

“我不希望妳在背后使手段，让我更看不起妳。”

“是的，冠耘先生。”他总是有能力让她觉得自己很卑贱，苦笑，她用笑掩饰滴血的心。

“妳最好是说到做到，要是再让我知道妳在背后挑拨，妳很清楚，我会选择让谁离开这里。”

冠耘欺负她，欺负得很自然，他企图让自己的愤怒在她身上获得平复，第一次对爱情的认知，教会他不再相信感觉。

是的，他不再相信自己的感觉，所以，他不相信小书待他是真心，认定她的所有牺牲，纯为钓得大鱼，认定小书和文沛铃属于同款女性。

他要冷眼旁观，紧紧盯住她的一举一动，看看她会在哪天哪分钟，露出丑陋真面貌。

“是的，冠耘先生。”

“很好，开始准备晚餐了吗？真婵想吃八宝鸡。”他只在她面前，表露对真婵的宠爱。

“是，我要去鸡舍抓鸡。”

“真婵喜欢吃林妈妈的腌梅子，她明天要回台北，帮她准备几瓮带回去。”

“是。”

他说什么，小书都回答是，她不愿他有一丝丝不顺心。

“妳到马房，叫阿德把马准备好，我要带真婵去兜风。”

“是。”

他的挑衅挑不起她波动情绪，若她表现出嫉妒，他或者有些许成就，但她是个深藏不露的对手，低低的头、低低的眉，他看不出她隐藏在恭谦的表象下，是怎样的狰狞面目。

冠耘离开，小书抬眸，他看不见的表情在此时出现，然他估计错误，小书不是嫉妒而是羡慕。

“好好哦，骑马兜风……”

那场景，她幻想过一千次，想坐在他怀前，随着马匹驰骋，幸福在风中扬起，春天刷过耳际。

轻声喟叹，小书给自己打气，有那么一天的，只要她的爱情不断、她的信心不减，他会看见她、爱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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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书不笨，亏吃多了，她学会自卫。

譬如苏真婵缩在桌边那只脚，上回临时踢出，害小书把热汤洒在自己手上，当然，苏真婵的腿免不了也遭点小殃，可这点小伤让她作足了戏，又是医生、又是哀鸣，直喊小书对她心存不轨。

那次小书没说话，默默拿来抹布，把桌子、椅子连同地板周遭全收拾过，才绕回厨房泡冷水，要不是尾随而来的幼幼瞧见，谁会知道她的伤比苏真婵严重了好几倍？从此，她学会经过苏真婵身边时，瞄一眼她的腿，往外多跨三步。

这些小动作，冠耘都看在眼里，可恶的是，他宁愿配合苏真婵的大烂戏，对小书说上一顿。

私心底，他在期待小书反抗，但小书并不，她像捕蝇草，再苦、再恶劣的环境都能生存，只盼小小叶片能捕得他的心，所以，对于冠耘的指责，她只是淡淡点头，淡淡回答：“是，冠耘先生。”

她的反应总让冠耘失望，头脑清晰时，他会问自己，为什么那么无聊？理智缺席时，他会告诉自己，他就是不要她好过！

苏真婵的腿又来了，小书不动声色，转换方向，从季扬身边上菜。

“小书，帮我拿鸡肉。”

苏真婵趾高气扬，仿佛小书是她从台北带来的贴身女佣。

小题不明白大哥的心态，他是个无法容许女人傲慢的男人啊！为什么偏对苏真婵处处将就？为什么她戏演得那么假，他还乐意当个好观众？

对这点，小题的直觉认定是——大哥爱苏真婵，爱到不能自已，爱情的盲目全反应在冠耘身上。

于是小题不断劝小书离开，问题是一个坏、一个痴，她没能耐劝得了谁，到最后，对于他们，她只能采取不闻不问的消极态度。

苏真婵的叫唤声止住小书的脚步，她折回来，小心翼翼来到她身边，拿起公筷母匙，为她挑出满碗菜肴，退到身后，小书等她一句——无事退朝。

“小书，妳下午到我房间做什么？”苏真婵说话。

中午？到她房间？牧场里有女鬼，名叫小书？小书吞吞口水，知道自己又被强行邀约，演出一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场大烂戏。

“说话呀！妳是不是需要一点时间编谎话？”苏真婵好整以暇地挑出一块鲜嫩鸡肉，放进嘴里。她说谎不存心惊，仗恃着冠耘对她的“宠爱”。

又来了！冠耘放下筷子，直视小书，这是“饭后余兴”——看女人欺负女人——他的余兴近乎病态。

“对不起，我没有进妳的房间。”小书郑重回答。

冠耘微笑，小书当然没有，中午她收拾好餐厅，小题一行人邀她去看电影，之后他诬赖她“聚众诋毁”，然后她去抓鸡，做出整桌宴席，她若还有本事偷渡到苏真婵房里，他应该要抚掌，夸奖她的工作能力，顺便问问，她有没有兴趣当牧场经理。

“妳的意思是我说谎啰？”音阶拔高七度，恶婆婆出场。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小书恭敬。

“妳没有恶意，意思是我有恶意？”台词发展到这里，稍停。

她抬眼望望在桌人士，没有异议？很好，她大可继续。

之前，小题总是莽撞跳出来替小书解围，结果害小书罪上加罪，到最后大伙儿学聪明了，冠耘根本知道小书无辜，他之所以容忍小书受委屈，是因为——他就是要小书受委屈。

“妳认为我诬陷妳？”苏真婵说。

“不，也许是妳看错。”

小书小小反驳，为了、为了……他们的骑马兜风，那种感觉肯定美妙吧……风在发梢掠过，一阵一阵，一片一片，撩起他的心、他的情，一丝丝温柔和风，在他耳边低诉：小书爱你、小书爱你，不悔、不怨……

小书心思不在，她不介意苏真婵挑衅，垂得低低的头，幻想着骑马场景，他的大手在她腰间，缠绵……

“我看错？意思是我的眼睛该找医生修理？还是妳在指控我精神异常，出现幻觉，应该送到疗养院关起来？说啊，妳的意思是哪一个？”

小书听不见她的话，自然无从回答。

“我说有看到就是有看到，而且，妳在我房里留下证据。”

“证据？”小题、幼幼、季扬三人异口同声。

看到自己的话引起效用，苏真婵挂上微笑。

“对，就是这个。”

她伸出无名指，秀出指间的五克拉钻戒。

呿！钻戒要收在小书口袋里才叫作证据好不好，挂在她手指间哪里叫作证据？何况这枚钻戒在她订婚当天早就秀过，很了不起嘛！那么“小”一颗钻石，唬人没见过啊！

“今天中午，我把这枚钻戒放在床头柜，出趟门，回来时，看见小书匆匆忙忙从我房里出去，我进屋后，到处找不到钻戒……”

“它不是好端端在妳手上吗？”

这个戏烂得有点离谱，打个呵欠，小题的本意不是声援，她只想告诉电视台，编剧该换人了。

“是啊！我后来在化妆台上找到，小书，你说，你是不是在镜子前面偷戴我的订婚戒指？”

了啦！这回她不是诬赖小书偷东西，是暗示冠耘，小书在觊觎她姜夫人

小题咕噜咕噜喝掉汤，率先起身离桌。看不下去了啦！未婚妻的位置很屌吗？拜托，连一点法律约束力都没有。

认真想想，苏真婵根本没有“位置”可言，要论位置，小书倒有几个——冠耘床铺的左侧、冠耘身体的下方，或者冠耘的胸膛。

“妳要解释吗？”冠耘挑挑眉问。

果然，大哥又乐意“配合”起烂戏，他真是个样样不挑的九流演员。

拉起幼幼，小题和她往外走，她一离席，季扬自然乖乖跟着走。一时间，餐桌上只剩下亚丰、冠耘和苏真婵

冠耘的声音惊醒她的幻想，偏头，看见他在等待。

他在等什么？小书轻喟……她还能有什么反应？他是她的恩人、偶像，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她不曾怀疑。

“说话，我给妳的薪水让妳不能满足，需要到别人的房间中，幻想虚荣？”

“我……”小书无言以对。

“妳让我很失望，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工作人员，传出去，还会有房客愿意选择这里？”加码，他赌她会反抗。

“我……没有。”

“很好，妳说没有，为什么真婵的戒指会移位？她的戒指有特异功能？还是妳的说谎功夫太不高明？”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对啊，妳说，为什么偷戴我的戒指？”苏真婵接手。

“对不起，我错了。”认错是小书结束所有闹剧的有效办法之一。

就这样？冠耘有些些失望，她之前的“反驳”不错呢！

对小书反应失望的还有苏真婵，她要的是大风大浪，可不是这等小波澜。

“妳那么想要的话，我给妳啊！来拿呀！来呀！”她当着冠耘面前撒泼，抓住小书的手，逼她戴上自己的订婚戒指。

一个用力，小书抽出自己的手，退几步，将手藏在身后。

“妳敢推我？”苏真婵尖叫。

“对不起，可是我不想戴妳的戒指。”

“偷戴都在偷戴了，光明正大要帮妳戴，妳还有意见……”苏真婵摆高下巴。

“将来会有个爱我的男人，亲手将最珍贵的戒指套在我的手指上，这个动作不该是由妳来做。”

微微喘息，小书不要“别人”的东西，她要的是自己的爱情。

谁？哪个男人会爱她、替她套上戒指，念头闪过，冠耘的心抑郁不乐。

“妳是嫌这钻石太小吧？这不过是订婚戒指，等我结婚时会有更大颗的钻石，我就不相信有多少个男人买得起这样的戒指。”

“只要他爱我，就算只是一枚小小的银戒，我都会很快乐。”话说完，

“冠耘先生，下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一鞠躬，小书迅速离开。

冠耘终于看到她的反抗，但他没有想象中快乐，他的心绕着她的话打

将来会有个爱我的男人，亲手将最珍贵的戒指套在我的手指上……

不会有这个男人出现的，因为他一出现，冠耘会马上把他碎尸万段。

亚丰没理会大哥和未来大嫂，他跟在小书身后离开，几个箭步，抢到小书身后，拍拍她的肩膀。

“妳这样很好。”

撂下一句话，亚丰离开。

对住他远去的脚步，小书怔忡，她这样算“好”吗？他会不会气炸？

餐厅里，冠耘的脑袋空白，苏真婵在他身上赖着、啜泣着。

“你一定要帮人家讨回公道啦！不过是个低三下四的贱人，都可以这么目中无人，往后我嫁过来，还有好日子过吗？”

她过度娇腻的声音让冠耘火大，冷冷推开她，冠耘问：“妳敢指天立誓，说小书进过妳的房间？要不要我认真查查，若查出来是你在造谣，我们的婚事就此作罢。”

他的态度教苏真婵吃惊，冠耘从不曾这样子对待她。这天，她连夜开车回台北，所有人都很乐意地列队向她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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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夏天，飞云牧场多了一位成员——渟渟。

套句小题的话——她是个工作能力零、思考指力零，笨到让人想大叫“杀了我吧”的超级笨蛋。

不过，这位超级笨蛋给牧场带来朝气活力，也带出亚丰的爱情。

幼幼的爱情、渟渟的爱情，她们的酸甜在小书心中绕圈圈，她幻想有朝一日，她的爱情除开苦涩，多了其它滋味。

站在菩提树下，小书俯身，拾起一片落叶，每每找到喜欢的菩提叶，她便将叶片泡水，等叶肉腐烂后，用牙刷轻轻刷去，晾干。

褪去绿色，密密麻麻的褐色叶脉像张网，她用毛笔在张张心型的细网间，写下冠耘的名字，盼呀盼，盼望他的心连同他的名字，一齐落入她细心织就的情网。

做这件事情时，她分外细心，生怕不仔细，毁了自己的努力，一如她对于经营爱情，总是小心翼翼。

仰头，这颗树是她到牧场那年种下的。

那时牧场的占地不大，成员不多，每件工作，不分老板员工，大家一起动手做。

那个火热下午，他们进了一整批树苗，大家合力挖洞种树，小书也来帮忙，她提着水桶来来回回为树苗浇水。

菩提树混在整批树苗里，发现它时，冠耘直觉将它丢置一旁。

是枝头上那两片半枯的心型叶片吸引小书的注意力，凑近，蹲低，小书的手在叶片上轻轻摩蹭。

说不出的难解心情，只觉自己和菩提树同病相惜，她同它都是人们不要的小东西，同是一个不经意就忽略的空气，心啊心，他们的心都缺乏雨水滋润。

是阿木先注意到小书的落寞，他凑近问她：“小书，妳喜欢菩提树？”

阿木的话教会小书，这棵被忽视的小树叫作菩提，小书笑着点点头，才十六岁，她的笑容就能眩惑人心。

“阿木，我们把这棵树种一种吧！”

“不好啦，这排松柏是我们牧场的门面，中间插棵菩提不伦不类。”阿木有他的考量。

“可是……”

阿木想再表示意见，却接触到冠耘不善的眼光，他住嘴，小书也乖乖放下手中树苗，继续浇水。

树种完后，工人们纷纷散去，小书留在原地，仍是爱怜与同情。

轻抚枝头上的两颗心，她告诉自己。“瞧，妳比它更幸运。”

余晖将她的身影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黑影，蹲着身，细小的胳臂轻搂住小树苗，沁心的木头芬芳侵入鼻间。

一棵树、一个小女孩，孤伶相依。

这情景触动冠耘的心，远远站在宿舍旁边，原本想冲上前，质问她记不记得自己的工作是做饭？但她周遭的孤寂，止住他的质询。

带着冲动，大步跨出去，他不发一语，弯腰，抢走小书怀里的树苗，另一手拿起锄头。

怔愣三秒，小书了解冠耘的动作，快步提起水桶，追随他的脚步，奔到牧场另一角，种下菩提树。

从此，这里是她的私密园地，这里有他对她的心，日复一日，她在这棵树下幻想他的爱情。

她又到这里来？

冠耘站到她背后，久久不发一语。

只要小书不在厨房、不在房间，他笃定能在这里看到她的身影。

她总是抱着菩提树、靠着菩提树，一如往昔，明明是亲昵的动作，不晓得为什么，他总在这样的宁静空间里看见孤独，她的孤独一次次促使他的心动，总要他发挥足够的意志力，才能压制动心。

“妳在这里做什么？”

掏空音调里的表情，他冷淡得教人心惊。

小书先是一愣，僵硬身体，然后像机器人般，缓缓回头。

“冠耘先生好。”

“我问妳，妳在做什么？”

“我在……捡树叶。”小书巴巴地走到他身边，巴巴地把手上的心形叶片捧到他面前。“很美，对不对？”

横瞄一眼，他看不出哪里特殊。

冠耘的“不生气”鼓励了小书多说几句——

“释迦摩尼在菩提树下证道，他怜悯世间情苦，身为人更苦，产生了普渡世人的想法。”

这个起头话题有点怪，但他们很少交谈，第一次不自然，难免。

“妳想普渡谁？”意外地，他非但不生气，还与她交谈一句。

可以的话，她最想普渡自己的爱情，只不过遂意难，遂心更难。

“我没有佛祖的能力，只能自私地希望自己平安顺利。”

自私？与其说她自私，不如说她认分，她认分地当一个下人，认分地在他回过头时低眉，她从没因为攀上关系，就认定自己与众不同。

“对未来，妳有什么打算？”冠耘问。

不管有没有苏真婵，总有一天，他们之间会走到尽头。

“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是你给我未来，我的未来会依照你的要求行进。”她是个谦卑的膜拜者，爱他是她唯一奢求。

“妳从没有过想要的东西？”冠耘又问。

一、二、三，他问了她三句话，这……算是聊天了吧！小书的心中涨满喜悦。

“我有。”她回得又快又迅速。

“妳要什么？”

“我要爱情、婚姻。我并不特殊，要的东西和天下女生一样。”

“妳有爱情吗？”

“是的，我爱你。”她的答案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妳爱我？”这句话他听过，可是他不相信，一如他不信任爱情。

“是的。”

“即使我将结婚？”有趣吧！还没走入礼堂，就有人领号码牌，准备当后补情妇。

“是的。”

“妳不介意自己成为第三者？”

“我介意。”

“妳介意？”

冠耘讶异于她的答案，他以为小书会说——我不在意，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这句话许多女人对他说过，包括小书的母亲。

这几年，想得通透，他知道男人的魅力在口袋，只要荷包满满，就算他是钟馗转世，所有女人依然会对他倾心，因此阅人无数的文沛铃挑上他，并不稀奇；至于这个小书……

她说自己不特殊，所以爱上他的金钱与身分，不稀奇。爱情，不过是廉价的东西，他再不让廉价物品控制自己的心情。

“我不抢别人的婚姻，不要别人的戒指。”

小书说得笃定，认真诚挚的态度让冠耘联想起几个月前，她在晚餐桌上对苏真婵的反驳。

她说——将来会有个爱我的男人，亲手将最珍贵的戒指套在我的手指上。

“我不会娶妳。”他回答她另一个笃定。

他的说法不教人意外，但小书是棵有耐心的捕蝇草，在风中，伸展双臂，等待爱情。起码，他们之间渐入佳境了，不是？至少，他们可以开始聊天了，不是？

“你爱我吗？”小书大起胆子问他。

“不爱。”他的态度和她一样坚持。

他的回答带出沉默尴尬，可是小书不死心，她换个角度问：

“你还恨我，因为我的母亲吗？”

她一问，他认真思索，才发现文沛铃已在脑间模糊，曾经存在的恨淡然，他欺负她只因为她是她，而他习惯欺负。

“不。”他实说。

冠耘的回答让小书燃起希望。他不再恨她了呀！那么慢慢地，他会将她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再慢慢地，他会爱上她，一如她爱他。

“你爱苏小姐吗？”

“不爱，但是我会适应她。”他不屑说谎。

“婚姻是长时间的历程。”

“所以我不准它失败。”他在文沛铃手中败过一回合，这次重头来过，他要排除所有失败可能。

“你会认真经营婚姻吗？”小书问。

“它在我的掌控当中。”

“以后不管怎样，我希望你幸福。”

“不管幸不幸福，我确定，苏真婵不会让我变成笑柄，至于妳，妳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吧？”

“是的。”小书埋了忧郁的笑意仍然挑动人心，是心疼……说不来的心怜。

“妳很美丽。”情不自禁，他伸出双手搂住她，晓得自己的冲动多不合宜，晓得明明是自己一再叮咛，他们的关系只在他的房间、在有需求的夜晚进行，但契合的身体、胶着的唇瓣，带来了浓浓的爱情甜蜜。

“我希望自己的美丽能眩惑你，让你改变心意。”她大胆，为了他不曾出口的夸赞。

淡淡一哂，她实在是个不容易放弃的女人，也好，至少这确定了，她留在他身边时，会一心一意。冠耘说：“我是一个意志力坚强的男人。”

“人会改变。”

“那个人不会是我。”他要她的身体、要她的心，却不要有她的婚姻，原因虽矛盾，却简单得不合理——他不信任她和她的爱情。

小书不管，她的心一下一下，敲响着爱他、爱他、爱他，他的心，恨意逐渐远离。

夏风在菩提树梢刮起舞序，翻飞的心，跳跃美丽，爱情在满是星子的垦丁夜空里，闪耀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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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小书的快乐总在菩提树下进行。

他为她种下菩提、他在菩提树下吻她，认真细数，他给的幸福少之又少，但她为自己制作的心型叶网，一遍遍将幸福复制到无限多，小书在自己复制的爱情里悠游快意。

牧场中，没人懂她，为小书好的人全规劝她，明明是一场可以预见结局的悲剧，她怎能期待喜剧收场。

可是她的固执和韧性，要自己站到戏棚下，日复一日，守着、等着，直到自己站上戏台，唱和起他的人生戏曲，她相信两人的曲中有高潮迭起、有车福美丽。

小书捧住满盒子晒干的菩提叶脉，蹲在屋檐下，轻轻地为它们染上色彩，红的、紫的、黄的、蓝的，缤纷的颜色、缤纷的爱情。

她花了整整一下午，将所有叶脉染上色，贴在房间墙上，加上灰褐色树干，她在自己房里种下另一棵菩提。

往后，在每个星子璀璨的夜里，她靠着墙，倚在树干下，幻想着自己的幸福美丽。

“小书，要不要去逛夜市？”

小题在门外敲叩，打开门，小书摇头，脸上带着迷蒙笑意。

“对不起，我要画图。”

“又画图？多无聊！走吧，我们一群人很有意思吶！大哥也要去。”

他……要去？小书看看小题身后的人。是小题缠的吧！心微微动荡，也许……拾眸，对上冠耘的冷冷双瞳，他不希望她去吧？

“我说过，她有事情要忙。”冠耘一出口，小书更加明白他的意向。

“是啊，我想趁着假期把图画完成。”小书解释。

“扫兴，我们走啦！”拉起幼幼、渟渟，小题往外走。

“妳不想去？”冠耘留在队伍最后面，没跟上去。

“你希望我去？”她不这么认为，除非她察颜观色的能力减弱。

“我是不希望妳去，我不想让别人有错误认定。”

“我知道。”点点头，她愿意顺遂他所有心意。

“很好，早点休息。”

他说早点休息，她可不可以将这句话当作关心？捣住胸口，她为他的“关心”雀跃不已。

转身，小书注视墙面，菩提树下，一男一女并肩背影，微微倚靠，她的长发披在他背上，就这样子，她要靠着他一生一世，要与他相扶相携。

拿起画笔，在远方勾勒一轮夕阳，她要用最光灿的颜料妆点她的爱情。

“黄色……没了……”

没有多想，小书穿上外套，背上小包包。

一路上，她唱歌，软软的声音尽散夜空。几盏昏黄路灯与明月相辉映，偶尔，观光客的轿车经过，带起一点光亮。这段路不难走，但入了夜，人便少了，小书不害怕，心中有一堵宽阔肩膀，在护卫她。

唱了一曲又一曲，她走了半个小时上街，买下颜料，往回家方向走。

想他、想他，她专心想他……未眠幽人呵，道不尽相思情愫……

一辆摩托车在她身后急驶，小书没回头，这不是牧场里的人，牧场里的人来来回回多半开车，若不是她没驾照，她也可以自由驾驶公用的小货车、汽车。

机车车灯将她的影子烙在柏油路面，由长而短，在接近她身旁时，倏地，一股强大力量拉扯她——

狠狠的，小书被摔在路边草丛间，当她意识到抢劫时，一阵晕眩将她拉入黑暗，车灯由近而远，迅速离开无人小路。

迷迷蒙蒙醒来，小书不晓得自己昏睡了多久，她撑起上半身，只觉得全身疼痛，还好没大伤口，只有些许擦伤，算得上幸运了。勉强抬起手腕，表面摔碎了，指针却还在走。

三点？是半夜三点吗？她不确定，确定的是她必须快快回到牧场里。

小书每走一步都是痛，她成了用声音换取双腿的美人鱼，一心一意挂记着的，是快点回到牧场，回到她的王子身边。

终于在气喘吁吁之后，她看到牧场大门，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来回走动，在看见她时，高提的怒气放松。

终于回来了！夜半三点，了不起，这时候还敢回来，反正都三点了，为什么不干脆等到天亮？因为她想继续在他面前扮可怜，让他误以为她和文沛铃不同？因为她的假面具不想被拆穿，想继续蒙骗所有人，她是乖女孩？

算了，江山改易、本性移难，她身上流着什么样的血液，别人不记得，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妳认为，我该向妳说晚安还是早安？”他冷笑。

是他！？他在担心她吗？

心跳加速，小书小跑步直往前冲，她渴望冲进他怀里，诉说恐惧委屈，但是突然间，眼前一阵黑暗，她猛地止下脚步，眨眼、揉眼，看不见……她看不见他？

躲在衣柜里的经验回来了，属于死亡的气息围绕，母亲临死前的不甘心，男人猥亵的笑声……

她惊喘、她无助、她陷在恐惧中挣扎、她爬不出去了呀！张口，喊不出声，她是极端害怕黑暗的人呀！

她站在那里不肯再往前，是心虚吧！

她的衣衫凌乱、面容狼狈，出门去做什么违心事情，还需猜测吗？

她说要留在在房里画画，却偷偷独自出门，如果光明正大，为什么没找人载她、没告诉林妈妈？如果问心无愧，为什么看见他，不敢进门？

她去哪里？她能去哪里？龌龊的念头在他心问闪过。没错，她去应付别的男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合理借口能解释她的狼狈。

大步向前，冠耘站到她面前。

她知道他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她居然看不见他！居然呵……两手伸出，碰上他的衣角，大步，顾不得他的叮嘱，她执意投入他怀里。

紧紧抱住他，她害怕、非常非常害怕，一幕黑暗，她失去亲人，再一个黑暗，她要失去什么？

她没有东西可以损失了呀！除了她少得近乎可怜的爱情。

她在害怕？她全身颤抖！什么事情教她恐惧？

是了，是东窗事发，当他发现她和她母亲一样无耻淫荡，她演了八年的悲情角色，即将被拆穿，当年文沛铃不也是用她的可怜引他上勾吗？

瞄一眼她被撕裂的裙角，想来那男人对她……真激烈。

他居然为这样一个女人担心，为她守在门前徘徊？这一夜的担心……愚蠢！

扳开她紧扪的双手，他拋下一语：“女承母业，克绍箕裘？”尽管不再恨文沛铃，他还是习惯用她的母亲伤她。

转身，他大步离开。

什么意思？他是什么意思？小书努力睁大眼睛……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请你不要走。”小书惊恐，她需要力量支撑，需要他的胸膛倚靠。

“妳还没得到满足，看来这些年我把妳的胃口撑大了，别的男人不容易满足妳。”他满口讥讽。

“对不起、对不起，虽然我不知道做错什么事情，可是请你别走，陪我一下子，一下子就好。”她慌张失措，她不要一个人面对黑暗。

“姜小书，妳一定要我鄙视妳？”

“不要走……”她的声音充满哀戚。

“妳拒绝和我们出门，却又背着我们离开牧场，妳去约谁、见谁？”

“我……”

“不用说，我懒得听谎话，要编故事随妳，但是很抱歉，我没时间听，去找别的男人倾听吧，也许他们会为妳的可怜一掬同情泪，但那绝不会是我，我对女人的欺骗免疫。”

“我不是故意这么晚回来的。”手伸出去，她触不到他。

“又是一句不是故意，姜小书，和八年前相同，妳连一点点进步都没有，妳想几点回来，随便妳，那是妳的人身自由，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请妳交代一声，别让我们拿妳当失踪人口处理。”他的怒气隐藏在语后。

“对不起。”

“住口，妳的对不起我听得太多，不管用了。”

这时黑暗过去，她又能看见他了，一抹笑容飘过，她向前拉住他的手。“我可以解释，真的！”

“妳要怎么解释？”

“我碰到……”

“碰到暴徒？遇到车祸？妳可以骗我，但不要用烂借口骗我，基础智商我还是有的。”

“不是借口，是……”

他截下小书的话。“够了，我没兴趣听。”这回，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垂眉，脚下的黑影无奈对她，缓步踟瞄，小书回到自己房间。

她望向墙上菩提，要是有一天像今夜，他推开她、她再也看不见他……

恐惧降临，小书没去检视身上伤口，她疯狂地拿起湿布抹去墙上用铅笔勾出的男女。

她要画正面，她再不要每张画中，只留下他的背影。

连连两天，小书没出门，一双浓情男女在她笔下成形，一个他、一个她，她的爱情不多，只有在菩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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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书看不见的次数变得频繁，那夜之后，同样的情况出现十几次，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她心下害怕，却不敢请假出门看医生，她只在看不见的几分钟里，假装贫血，暂时歇息。

其实，她并不需要太多的伪装，因为她脸色苍白是事实、食欲不振是事实、整天困倦想休息也是事实，林妈妈骂她不懂得爱护身体，她总是笑笑告诉她，她没关系。

午后，碗筷清洗好，才起身，她又发觉自己看不见，手扶住墙，她缩在两面墙夹起的角落。

是的，她抵抗不了对黑暗的恐惧，不敢想象哪一天，必须永远生活在黑暗里，所以她不去设想。

这一次，她等得更久了，久到她心跳加速，以为自己再看不见光明，幸而半个小时后，她又能看见了，长长吁了口气，她又躲过一回。

走出厨房，碰到亚丰询问渟渟去处，他们稍梢聊了一下，回头，她接上冠耘的眼神。

“冠耘先生，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低眉，小书猜测他还在为那日她的晚归生气。要不要告诉他实情？告诉他，她是情非得已，他会相信或是判定她说谎？

脸色铁青的冠耘走到她身边，冷笑问：“妳和亚丰聊得挺愉快嘛！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他伤她，从不留情。

“不是，亚丰先生问我渟渟的下落。”小书解释。

他没回话，单单看住她，企图在她眼里寻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小书被看得慌了，想解释那夜的想法乱绪，找不到出口话题，叹气，她放弃解释。

“我……我下去工作。”她总在难以面对他时，选择躲避。

冠耘决定结婚了，这个决定来自她夜归的那个晚上。

那一夜，他发觉自己对小书落下太多担心，发觉自己正一步步掉进她的陷阱，他为她牵动，想保护她的欲念攀升。

就像那年，文沛铃哭着搂抱他的后腰告诉他，一个弱女子带着妹妹在陌生土地生存困难，于是他挺起肩膀向她求婚，他急着把她的担子收到自己身上。

不要了，这回他不再当肩膀，不再让同情收纳谎言。何况那夜，他已经亲眼目睹她欢爱过后的狼狈。

嫉妒在心中翻搅，他发誓不让自己落入另一次难堪，于是，大刀阔斧，他砍除心中不该丛生的感觉。

所以冠耘打电话到台北，告诉父母亲，他决定结婚，他要把有关小书的一切，自生活中剔除。

“有空到我房里，帮我把衣服收一收，送到a301。”冠耘说。

“你要住到饭店？”她不解，好端端的，怎想搬到饭店房间去住？

“我的房间要装潢，我决定和真婵结婚，下星期她会和家人到农庄小住，妳让林妈妈把菜单拟好，放到我桌上。”

他的话是冷凝剂，短短三秒，冻结她所有情绪。

他要结婚了，他要结婚了……他终于要结婚了？

不对……不对呀，他们才渐入佳境，他们不是才像情人间般，开始学着聊天吗？她的菩提叶不是已织起纤纤细网，要网住他的爱情吗？可是，他竟然说要结婚了……

天地在她眼前旋转，绕绕绕，绕出她一片无措茫然。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林妈妈总是为妳好，好高鹜远终会摔得狼狈。

那些“为她好”的言语，一句句跳出来嘲笑她。看吧、看吧！妳就是不听、不听啊！妳活该狼狈、妳活该当落水狗，统统是妳自己活该。

紧咬住牙关，小书不哭不语，他说过痛恨她哭，说她哭起来像极死去的母亲。

“妳能在晚上之前收好吗？”他的声音，回收她飞散魂魄。

“是的，冠耘先生，我会。”她机械般回答。

小书的失魂落魄落进冠耘眼里，偏开头，他不看。他向自己重申，那是假象，是另一个骗你就范的谎言，她是连遗传基因都写满淫秽的女人。

“我结婚后，妳可以选择要不要留在农庄内。”冠耘镇定心神，不受她的可怜影响。

真慷慨，他让她选择去留呢！是慷慨呀！她无从选择地爱上她，却可以选择离开他，爱情、爱情，她的爱情是多么富有。

她该骄傲、该欢唱、该……双肩垮下，她什么都不该……

“是的，冠耘先生，我知道。”压抑伤心，惨白的脸庞浮上凄然笑意。

“没事了，妳下去工作。”

“是的，冠耘先生，我下去工作。”

下去？很好，他替她找到一条最接近地狱的道路。再见了，阳光；再见了，爱情；再见了，她的梦幻菩提。

这天下午，收拾好冠耘的衣物，小书频频回首，回想在他房里发生过的浪漫夜情。

又如何？这里将成为另一个女人的差丽记忆。

扣上门，关住心，关上她未见过光的爱情。

送出假条，小书来到屏东市区，找到一家大型医院，做了检查。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是她又怀孕了——在孩子父亲结婚前夕；坏消息是，那次的抢劫在她的头脑里面留下瘀血。

血块不大但压迫到视觉神经，现在开刀的话，成功机率很高，但全身麻醉可能危及胎儿。

若是等到孩子出生后再开刀，有两种可能，一是血块自动被吸收，视觉恢复正常；二是血块照旧变大，也许会全盲、也许像现在半瞎，但届时，手术的成功机率不再是八成。

从医院出来，小书没直接回牧场，她在市区逛了很久。

前八年的赌注她是下坏了，弄得全盘皆输，眼前又是一个双岔路，她该把赌注下在哪里？

拿掉孩子，重新人生？

不！她失去过一个孩子，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留住他。

就是瞎了也不打紧？她是极度害怕黑暗的女人，怎能一辈子活在黑暗中？

问题在她脑中反复，她不断走路、不断思考，下午结束，夜晚来到，黑幕驱走霓裳，当街灯亮起，她开启一个新赌局。

深吸气，她对自己说：“上帝对妳终究是好的，祂为妳关上一方窄窗，却为妳打开一扇门，妳得不到全部的他，却能拥有一个像他的孩子，他将完属于妳，没有人抢得走他。赌了，怕什么？这回，终该轮到你赢。”

展开笑颜，扫除忧郁，再也不愁、下卑、不苦，她是小草，不管到哪里，也都要活得绿意盎然。

这夜，她哼起歌，歌声一路伴她回到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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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辞呈收在身后，她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小小行囊。带不走的，是整面墙上，那双俪人身影；带不走的，是她花了八年时间细细织就的绝望爱情。

看看房号——A30l。

敲敲门，十二点钟，他没睡，屋里灯光仍然亮眼。

冠耘打开门，门后的光将他的影子曳在她身上。

凝望他，没有以往的闪躲，带笑的眸子，含着勾引妩媚。

小书上了妆，淡淡的，这方面她不是好手，但她擅长画画，替自己画出一张快乐面具并不困难。

她的美丽烙进冠耘心底，没错，她一直是漂亮的，比她的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上了彩妆，将她脸上所有优点尽现。

冠耘浓眉皱起，这是小书的另一面，她用这种面目去勾引外面男人？

是否，知道他将结婚，以为过去的她拉不动自己的心，便换回原始面目对他，妄想用女性优势改变他的决定？

轻轻摇头，她错估他了。

他皱眉？他在生气？无所谓了，她花八年时间照顾他的情绪，怕他东、怕他西，怕他一脚踢开自己。

结果呢？终究他还是给不起她爱情，那么她的小心翼翼为何？

所有人都嘲笑她愚蠢，她总该学着让自己变聪明吧！

“你在生气？我很抱歉，打扰你。”淡淡的笑，她习惯包容他的所有情绪，尽管她明白，这是个糟糕习惯。

“有事情？”

他有冲动，想把小书抓到水龙头下，冲掉她的满脸媚笑。她不该笑，她该愁着脸，该关起门来哀悼，哀悼自己演了八年的悲情苦女，终究瞒不过他的锐利。

“可以谈谈吗？”

偏偏头，她探向里面。很好，苏小姐不在，她到牧场小住的这个星期，工作人员忙得人仰马翻，包括她自己。

苏小姐的挑衅、刻薄，她一件件经历，很苦，可是当他的面，小书笑得灿烂甜蜜。谁说赌输，非得愁眉，人生的下一场赌注还在等她呢！

说她是赌徒也好，骂她赌性坚强也行，八年前她选择跟上他的脚步，下场即便凄凉，她仍要笑着离开赌桌，告诉自己没关系。

“可以，先把妳脸上的东西洗掉。”

他还是对她要求！好吧，她顺了他，遂了自己。

进屋，趁他不注意，悄悄把辞呈放在书桌上，顺手找来一本书，压住辞呈大半。

进浴室，妆不浓，卸掉容易，难的是心中那份情呵……沉重得难以卸去。

回到他面前，他坐在床上，她站在他身前，并不显得高几分。

“你不喜欢我化妆？我以为男人都喜欢女生化妆。”原来，是自己对他的认知不多，才总是猜错方向，难怪她一路输，输去青春、输去自尊。

“我不是其它男人，这招对我不管用。”“其它男人”自冠耘口中说出时，扯痛他的知觉。

“可是苏小姐一向是上妆的。”

“她不是妳。”

“为什么？有不同吗？”今夜的小书不再害怕，胆子大得连她都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当然不同，她是个家教良好的上流淑女，化妆代表的是礼仪；妳呢？去照照镜子，妳画起妆像不像妓女？”

妓女？哦……了解，他说不恨母亲，却把妓女二字牢牢挂记，难怪他常说有其母必有其女，不管怎样，她在他面前，摆脱不掉妓女形象。

又了解了，那年他问她要不要跟自己，他是用对一个妓女的态度来看待她，所以他问她代价，天，她笨透了，居然在一个看不起她的男人面前希冀爱情。

小书果真乖乖走到镜子前面端详自己，那是一张绝美的脸，她知道，许多人告诉她，她有张易招桃花的脸蛋。

但她从未让自己的行为逾越呀！她洁身自好、她全心奉献，结果是……想来心酸，她怎样可以容许自己这样笨！

转身，再回到冠耘面前，他在生气，很生气很生气，她看得出，却猜不到为什么。

于是，她给自己一个莫须有的答案——因为妳是妓女，所以玷辱他的身分。

“我想……就算我不化妆，也像个妓女，对不对？”她轻声向他求证。

“什么意思？”

他更火了，火大小书知道他将结婚，反应居然不在自己估料范围内；火大她不再害怕自己，不再对他战战兢兢。

“我在你的心目中是个永远的妓女，不管我多么努力，都不是正经女子，对不对？”

“你努力？哼！”他嗤之以鼻。

她怎么听不出他的轻蔑？惨淡笑容扬起，她自嘲。

“看来我没有努力空间，没关系，妓女就妓众女吧！反正是我上了你的床是我轻贱自己。”

褪下外套，妓女总该有妓女专用的告别方式吧了，她要叫他难忘……

难忘？她又忘记自己轻如蔓草，一转身，他便把她忘得干干净净。

冠耘定定看着她的动作，欲望被勾动，他发觉自己受制了，被她的身体、被她脸上悽然的笑容。

“妳在做什么？”深吸气，他招回怒气，稀释情欲。

准备除去里衣的手，停在扣子前面，小书睇望他。

“我没什么，只想以一个妓女所能给的方式，祝福你结束单身岁月。你要结婚了，不是吗？”

哼，被他料到！

“妳想用自己的身体，换得我改变主意？姜小书，是妳太看不起我，还是对自己太有自信？”

“改变你？我有这么大能耐？没有吧！”小书自嘲。

“妳是没有，妳的身体让我觉得恶心，妳以为这些年，我受妳的身体吸引，离不开妳？错了，我只是图方便，对于我，妳不具任何意义。”

他居然用恶心形容她？那么，他对她的恨，恐怕……不想，她没有力气应付他的恨，她要多留点精力，为将来打拼。

低身，小书拾起衣服，背过冠耘，她慢慢着衣。

小书的表现让冠耘非常不满意，他以为她会愤怒、会歇斯底里，没料到，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背过他穿衣服。

“那个男人没让妳满足吗？还是，他口袋里的金钱没办法让你满足？”

男人？她偏头细想，想想是谁引起他的误会？亚丰先生？阿德？她不晓得她和哪个男人说过话。

“忘记了，上星期的夜归？”

那天……他误会了，那天她……想出口的解释，在胸中绕过一圈，解释清楚又如何？他要结婚了呀！罢了，就这样吧！

穿好衣服，转过头，她看他。

“我为我母亲带给你的痛苦深感抱歉，但我从不怪她，她生下我的那年只有十四岁，她连照顾自己都不会，没有学历、没有工作能力、未成年，她只能靠原始能力赚钱，养活一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女儿，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容易。”

顿一顿，小书忍下哽咽，复开口。

“我想，她是爱你的，爱到不惜对你说谎，以求得和你在一起的机会。每次你要来，她满面光彩，抢掉我的书，一遍一遍告诉我，你有多好，她几乎以为自己攀上幸福列车。”

“妳想说服我，她的淫荡是时局所迫？多好笑的借口，当时我已经答应娶她，若非淫荡，她何必再和男人……甚至死于……”冠耘说不下去。

这是他最难堪也最难启齿的部分，当时，他是多么珍视她，从无逾炬，没想到，一转身，恩客上门。

“她是女人，有女人的虚荣，她想要漂漂亮亮地风光出嫁，没想到……总之，我不怪她。至于你恨我……你没错，错的是我，我天真的以为，总有一天你会原谅妈妈、会爱上我。”她最严重的错误在于误判，恨不会随时光流逝，幸福不会来访，她错估人性。

第一次，小书大胆，伸出两手，捧住他的脸，要求他看自己。

“请你仔细看我，我叫姜小书，和我母亲是不同的两个人，我爱你，千真万确。天晓得那对我有多困难，若无意外，你会是我的继父，我的行为是不是叫作乱伦？就算我没读书，也知道这是千夫所指的罪恶。

“所以，结局很好，我受罚了，你要结婚，我失去爱情，上天终是用祂的方法阻止我继续犯错。

“冠耘，请原谅我这样称呼你，你问过我，上你的床我要什么代价，我理解，你给的十分钟已经是过去式，如果你愿意再问我一声，我会告诉你，我要的代价是——请你记得我。”

听到她的话，冠耘作不出适当反应，他从未设身为她着想，没想过她会为了爱他，背负罪恶；没想过她会说对他的爱情千真万确；更没想过她奢望他的爱情。

踮起脚尖，她的唇在他颊边滑过。

轻轻地，她在他耳畔低语——“请你记得我。”

下一秒，她松开他，回复以往的恭敬，后退两步，一个九十度鞠躬，她的声音带着公事化的僵硬。

“冠耘先生，打扰你了，晚安。”

直到门扇关上，冠耘才从震惊中清醒。她说爱、她说……

假的！都是假的！她和文沛铃一样，善于作戏、善于勾起同情，她以为她这么做，明天他就会宣布停止婚事进行？不可能，他不会让她趁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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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要离婚，我要离婚，听到没有？你这个废物男人，既然不能给女人幸福，为什么要结婚？”

出租车里，苏真婵朝姜冠耘吼叫，尖锐的嗓音引得司机频频回头。

对于她的愤懑嘶叫，冠耘司空见惯，不带半分反应，低头，他认真看华计算机里的档案。

结婚后，他和苏真婵到美国发展牧场与度假农庄相结合的观光产业，五年来，他们之间吵吵闹闹，战争反复上场，苏真婵演足他希望在小书身上出现的歇斯底里，可是他却不耐烦欣赏。

这些年，他勤于工作，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飞云牧场在美国设立，现在澳洲政府也在向他招手，希望他过去实地考察，确立合作关系。

可是……揉揉眉心，他累了，只想回台湾，回到他的第一个飞云牧场，坐在菩提树下，好好休息。

菩提树，飞云牧场有两棵，一棵靠近厨房，一棵在员工宿舍里；一棵绿意盎然，一棵五彩缤纷。缤纷的菩提树下，相恋男女相依，那个房间他保留下来，员工宿舍改建时，也没有动过。

冠耘不准任何人进入，那里是他的秘密屋，每次回到台湾，他便独自进入屋内，不接受干扰……

“不准你看计算机，工作、工作、工作，你满脑子只有工作吗？有没有我啊！我说要留在美国，为什么非要把我带回来？”

啪地一声，苏真婵猛然关上他的计算机，强迫他正视自己。

“妳要我把话挑明说？”冷冷地，他抬眉问。

突地，他觉得身旁女人陌生，陌生的眉眼鼻耳、陌生的表情，同床异梦多年，他发现自己从未认真看过她。

“说就说，我怕你吗？”

耸耸肩，完美的胸线矗在眼前，她确是有本钱吸引男人，比起小书瘦伶伶的身材，只有一张脸，教人爱怜。

“牧场的员工说，要是我不把妳带走，要酝酿全体大罢工。”

他说的是事实，除开苏真婵的麻烦难相处外，她和牧场里许多男人都搞上关系，没结婚的也就罢了，偏偏弄上有妇之夫的经理级人物，让他对对方的妻子难交代。

他从不在这方面约束苏真婵，如同她时时挂在口中的——他给不了她“幸福”，自然没权利管束她去寻找幸福。

“哼！他们就是怕管，有哪家老板不用管理下属？”

苏真婵以为自己瞒得滴水不透，没料到对于她的私生活，冠耘了若指事。

“我的员工自律性很高。”

“才怪，那个玛莉整天用一双媚眼勾引男人，哪有心情工作？还有你的秘书林旋雅，谁晓得她的工作是钓老板还是当秘书？我倒觉得她长得有几分像小书，说实话，你是不是假公济私？”

冠耘不想搭理她，的确，当时从若干应征者当中挑选林旋雅，多少和她的容貌有关，但一段日子相处后发觉，她是个工作能力强、自信满满的女人，和小书截然不同，他无法在她身上“假公济私”。

“不想理我？真怀疑，你娶我就为了把我晾在旁边吗？既然你要把我晾着，把我晾在美国不也一样？我不管，我一定要去美国，不然我们马上离婚。”她正和美国营业部的经理谈恋爱，谈得火热。

冠耘瞄她一眼，他从不去约束苏真婵的嚣张跋扈，任由她放荡、任由她无理取闹，就当是惩罚吧！是他选择她，后果自己承担。

“我说话，你听见没？”

车子进入牧场，熟悉景物回到眼前，这次回来冠耘没通知任何人，连随行秘书也没带，回国，单纯为休息。

付钱，下车，不理会身后叫嚣的苏真婵，他走到昔日小屋前，取出钥匙，打开，进屋，锁门，转身，菩提树矗立眼前。

离开台湾时，他在这棵树上“摘”下一片红色叶子，存入皮夹内，这些年贴身相伴，每每情绪翻涌，取出叶子，思念……

她说她爱他，她说她受罚，她说——请你记得我。

午夜梦回，这句话在他耳畔轻响。

小书成功了，他记得她五官长相，清楚分明，他没有太多她的照片，唯一一张，是他收养她时，为办理证件，去照相馆拍的两吋证件照。照片中，十六岁的女孩，双眼黑白分明，惊惶的眸子里，带着对未来的恐惧。

他不晓得她怎么能在他的严苛下成长，不晓得她怎能无条件爱恋他那么深切。

她说要他看清楚，她和文沛铃是不相同的两个人。

她们的确不同，她跟了他三年，没拿到半分好处，他甚至小气到连个礼物都没送过她，就是工作薪资，她也比别人低一级。

她始终在付出，一直一直，在小书离开他房间那天，他还在想，要当着她的面告诉她——“不论妳像不像妳母亲，我都决定进行婚礼”。

可是，她居然走了，不辞不送。

他的婚礼没惩罚到小书，却重重地惩罚了他自己，是终身监禁，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将小书的画拿去裱褙，他的背影、孤寂的女孩、日落菩提、天真婴儿，一张张、一幅幅，全写满她的心路历程。

终于，他认清她的爱；终于，他正视自己的感情。五年来，思念将他的爱蒸得浓烈，可惜爱情已远离，他没有后悔余地……

她还好吧？终于找到一个肯为她买下戒指的男人嫁了吧？也好，二十几年的悲凉日子结束，平顺幸福开始。

门板上的敲叩声惊扰思潮，冠耘的浓眉往上竖，敲门声停下几秒，再续叩两声。

那不是苏真婵，他确定，如果是她，她会拿门板当鼓擂打。

走近，开门。

门外站的是渟渟——亚丰的妻子。

小题嫁到台北去，季扬带幼幼回北部接手世新，留下来的只有亚丰，渟渟曾是个连钞票都认不清，只会刷卡的富家千金，没人想过她能适应垦丁这块乡下土地，足见爱情力量之伟大。

“大哥，吴伯伯说你和大嫂回来了。”渟渟开口。

“亚丰呢？”

“第二家证券公司开幕，他去台北剪彩，不准我跟，他说我肚子里面有小宝宝，累坏了，他要骂死我，不过，他应该快回来了。”渟渟甜甜笑着。

亚丰的脾气差，也只有这个笨笨的弟媳可以忍受他。

“恭喜。”

“恭喜？你是说宝宝吗？对啊，是男生哦！我希望他长得跟亚丰一模一样，我要把他训练成阿诺史瓦辛格，从小就让他练举重。如果你说的恭喜是指证券公司，那就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

“小题说，他钱越赚越多，我会悔叫夫婿觅封侯，以后要关在家里天天唱闺怨。”

冠耘微微一哂。“妳找我有事？”

“是有一个秘密，我整整憋三个月了，几次打电话给你，都是大嫂接的，大嫂好凶，我吓死了，赶快把电话挂掉。小题骂我不应该乱害人、亚丰不准我多管闲事，连幼幼都不赞成我说出去，可是啊……可是，我还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绕半天，废话比秘密多。

不过，她的废话解释了冠耘的疑惑。这阵子，苏真婵常接到无声电话，赖他搞外遇，原来是渟渟的杰作。

“有什么秘密想告诉我？”

“可不可以……你别告诉亚丰、小题和幼幼，说是我泄露给你的。”

“好。”

他答应得爽快，渟渟带着壮士断腕的惨烈表情，踮起脚，攀上他的脖子，附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为怕大腹便便的孕妇摔跤，冠耘的手扶上她的腰。

“大哥，小题在台北看见小书，她在盲人按摩院工作，生活过得不错，她有一个小男孩念幼儿园，长得跟你很像，我们一致同意，他是你的儿子。

“小题怕小书认出她，告诉小书说她是傅太太。对了，我们合资开一家按摩院，重金礼聘小书进去里面工作。小题说她变得更漂亮了，虽然眼睛看不见，喜欢她的男人不少……”

她看不见？为什么？怎么弄的？为什么她会到盲人按摩院工作？孩子？一个像他的男孩子？渟渟的秘密震撼了他的知觉，他的世界顿时天翻地覆，疑问在他心底酝酿酦酵。

她离开牧场后发生什么事情？他以为她已经得到幸福，为什么、为什么……

“渟渟，妳在做什么？”

亚丰的吼叫声自后面传来，渟渟全身肌肉紧绷，攀在奇www书Qisuu网com冠耘身上的手瞬地放下，第二秒，眼泪开始狂飙。

她缓缓转身，梨花带泪地走到丈夫面前认错：“对不起，我把秘密告诉大哥，请你不要生气，我好害怕你生气，害怕得肚子好痛……”

话没说完，她的眼泪已经浇熄丈夫的怒气。搂住她，现行犯认罪，法官只好从轻量刑。

“好了，不哭，下次不可以多管闲事。”亚丰话说完，渟渟立刻破涕而笑，速度之快，令人匪夷所思。

“知道小书的下落，为什么不告诉我？”冠耘拉住亚丰问。

“告诉你做什么？好让你再次出现，抢走小书得来不易的幸福？”这回，所有兄弟姊妹决定联手，维护小书的幸福。

“你怎么知道我会抢走她的幸福？因为你们心知肚明孩子是我的，就认定我会自私地将孩子带走？”冠耘又问。

“孩子是小书的，与你无关，至于你的问题，我必须回答你，是的，我们的确这样认定，因为对小书，你的表现自私到我们无法认同。”

“我和小书的问题不该由你们来决定。”

“大哥，人是经验的动物，你和小书之间，没有过任何一次经验，能让我们支持你，所以，我们认为她有权留住孩子。”一个盲人养大孩子，需要多少勇气毅力？他们绝不让大哥的出现，将一切破坏殆尽。

“你们全数投票站到她那一边？”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不爱她，只想伤害她。”

亚丰的话让冠耘全身一颤，原来，他表现得比自己以为的更残忍，苦笑……全是他自找。气丧，他问：“她的眼睛怎么了？”

“对不起，我什么消息都不提供。”扶过渟渟，亚丰迅速离开。

“你们都错了。”冠耘自语。

五年时间足够他认清自己的感觉，也足够让他算清楚，无聊的自傲自尊让他失去多少珍贵。

如果小书过得平顺快乐也就罢了，他会衷心给予祝福；但她并不，上苍再次把机会交到他手上，他没道理不把握。

是的，这回他要赢回她，赢回两人的幸福。

风吹，菩提叶沙沙响起，他们的爱情，出现正向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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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黄花风铃木开花时期，满树金黄，风一吹，瓣瓣鲜嫩落地，点缀满地主目春。

小书已经很久没见过颜色，中学的美术老师说过，她是色彩精灵，总能调配出最美丽的色泽。

可惜，她是赌运奇差的赌徒，花了八年，她赌输爱情，而短短十个月，她赌掉她的视力。幸好，这回她作了足够准备，为了孩子，她不能再出现半分闪失。

走出牧场，她一路到北部，以为离得远远的，便不再怀念。

找到住处后，她戴起墨镜，逼自己适应失去光明，她报名盲人按摩，要在最短时间内学会一项谋生技艺。怀孕七个月时，她正式失明。

也许她面容姣好，也许她手艺精巧，总之，找她按摩的顾客很多，生活不至匮乏。

另一方面，纪耕是个很乖的男孩子，他既敏感又聪明，从小他就比同龄孩子来得安静，所以熟识的老顾客，不介意她把孩子带在身旁工作。

这两个月，小书的生活更形改善，熟客傅太太新开一家按摩院，雇用了她，傅太太给的钟点比原先那家高两成，这对小书来说，是好事一件。

四点，小书拄起手杖，走着两个月来早已熟悉的路径，她要去接纪耕。

傅太太替纪耕找到附近一家有名的贵族幼儿园，透过傅太太的关系，纪耕和她的儿子小予成为同班同学。

才上学几天，纪耕就能拿着卡片告诉妈妈，他认得不少中文字，小书发誓，要赚够钱，让纪耕将她无缘念的书念齐。

“姜纪耕、姜纪耕小朋友，妈妈来了，请到校门口。”远远的，拿着麦克风的年轻老师唤人。

每次听到这个声音，小书习惯性扬起笑意。

她可以想象纪耕的快乐，他正从沙坑里爬出来吧！抖落一身沙，抓起书包，奔向母亲；或者，他正快速溜下滑梯，存了满肚子的话，准备告诉妈咪。

“小桦老师好。”

“姜妈妈，妳怎么知道是我？”老师诧异。

“我认得妳的声音，甜甜的，老师，妳很年轻吧！”

这些年，她学得最多的是与人应对，她懂得夸奖、懂得把话说完美，而且，讽刺的是，她居然是在眼睛看不见后，才感受到被人尊重。

“姜妈妈真会说话，慧慧老师爱死你们家纪耕，走到哪边都带着，四处跟人家炫耀，说纪耕是她的得意门生。”

“谢谢老师对纪耕的疼爱，我眼睛不方便，没办法教他太多功课，要仰赖老师们多帮忙。”

“放心，我们会的。”

和小桦老师交谈问，纪耕已冲到门口，他抱住妈妈说：“妈咪，嘴巴打开。”

小书照做，甜甜的糖果蜜了她的心。

“怎么有糖？”

“慧慧老师给的，我认识了五张字卡。”

“你好棒！可是，糖被妈咪吃掉，纪耕怎么办？”小书问。

“我口袋还有啊！”

才四岁，他就懂得对母亲说谎。低头翻翻口袋，他假装掏出糖、郑重地揉揉旧糖果纸，假装打开糖，然后假装含进嘴里。

这幕落入老师眼里，忍不住鼻酸泛滥，这种孩子，谁舍得不疼不爱？

“好了，妈咪要工作，跟小桦老师说再见，我们回去，好不？”

纪耕照做，他向老师比了个噤声动作，然后挥挥手。

“不可以，要抱抱才可以说再见哦！”

小桦老师蹲下身，把纪耕搂在怀里，伸手，几颗糖果送进纪耕口袋，同样地，对他做个噤声动作。

纪耕笑了，浓浓的眉弯成两道圆弧。

一路上，他有数不清的话要对母亲说——

“妈咪，上学很好玩。”

“是啊！小时候，妈咪好想上学，每天看着村里的小孩子去上学，心里真羡慕。”

“妳妈咪不给妳去吗？”

“我的妈咪很穷，养活我很辛苦。”

“妳妈咪不上班吗？”

“有啊，她很努力赚钱，可是运气不好，赚不到太多钱。”

“妳妈咪呢？”

“后来她工作太辛苦，去世了。”

纪耕听到这里，不再应话。

“怎么了，纪耕，怎不跟妈咪说话？”

“妈咪，我不想上学。”

“为什么？你刚刚说上学很好玩的。”

“我不上学，妳不要上班。”

小书懂了，多纤细敏感的孩子呀！她蹲下身，搂住儿子。

“纪耕，听妈咪说，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让自己死掉，我知道没有妈咪的感觉很糟糕，我那么爱纪耕，舍不得我的小纪耕失去妈咪，你好好念书，将来长大当个有用的人，等你有能力，就能照顾妈咪了，好不好？”

“好，以后我上班，赚很多钱给妳念书。”

“一言为定！”

“我长大后，不要加班，每天晚上都陪妳。”

“好啊，我们一起看电视。”她在笑，两颗泪水偷渡，悄悄地自墨镜后面滑下。

“妈咪，不要哭。”

纪耕拿下小书的眼镜，用围兜兜擦去母亲的泪水。

“你弄错了，妈咪不是哭，是笑。”

接在“两颗”之后是“两串”，在儿子面前，她不用担心自己的眼泪是否刺眼，毋庸烦恼自己的哭相像谁。

“笑不可以掉眼泪。”纪耕说。

“谁规定笑不可以掉泪？”她丢出难题给儿子。

纪耕搔搔头说：“没有人这样啊！”

“我创新呀。”小书只能在儿子面前任性，除了他，再没人愿意包容她的任性。

“妳又在说怪话。”

拥住儿子。谁说她赌输了，失去一双眼睛，换得一个贴心儿子，是多么划算的事！

小书不知道，他们的举动全落入行道树后，那个黑衣男子深邃的眼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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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书不同了，她笑得自然真心，不再小心翼翼，以前只用头顶对人的她，也学会扬起下巴，态若自然。

跟在他们身后，冠耘近得几乎嗅到她身上的气味，没有人工芬芳，是自自然然的馨香。

“妈咪，早上傅妈妈问我，今天下课要不要到她家玩？”

“想去吗？”

“有一点想，一点点不想。”

“哪一点想？哪一点不想？”

“我喜欢他们家的大狗，傅阿祖会叫司机开大车子，带我和小予去买烤香肠。”

“了解。那为什么不想？”

“我想陪妳。”

偏过头，冠耘看见小男孩的脸庞五官，心底一阵激动。不用验血、不用证明，一个缩小版的姜冠耘活生生在眼前。

“陪妈妈工作很无聊的。”小书说。

“不会。”用力握握母亲的手，陪妈咪他永远不嫌无聊。

“你还是去吧，记得，好好照顾小予，他是弟弟。”

“好。”

“晚上，等妈咪下班再去接你。”

“好。”

拉拉儿子的手，收起手杖，儿子当领航员，小书全心信任。

迈开大步，冠耘超越他们，回头，小书的笑容拉住他的脚步。

是眩目、是骄傲，他从没看过她这种表情，以往他控制她控制得轻松如意，现在……恐怕未必。

“妈咪，有叔叔在看妳。”

这种情况不稀奇，他的妈妈很美丽，走到哪里都有人看。

纪耕的话让小书低了低头，人生当中总有难以避免的习惯，就像不对男人招摇这点，她让“他”训练得彻底成功。

“饿不饿？”小书问儿子。

“不饿，我们点心喝玉米浓汤。”

“那我们直接回到店里。”

“好。”拐个弯，走近按摩院，未进门，小题便迎上前，抱起侄子，她急急忙忙往外走。

“纪耕，我们先走，傅阿祖在车上等我们。”小题说。

“傅太太，纪耕麻烦妳了。”小书客气。

“不麻烦，下班时，我叫我老公绕过来接妳，一起到我家里吃晚饭。”

“不好吧……”

“不准不好，妳那么瘦，人家会以为我虐待员工，就这样啰，拜拜。”

小题快人快语，原本她要从幼儿园一并接走纪耕，可是小小纪耕有脾气，一定要母亲来接。

来匆匆、去匆匆，小题这个老板娘当得比谁都轻松。

小书微微笑，走进店里，向会计小姐打招呼，安静坐到自己的工作室中，等待客人。

随后而到的冠耘在她身后进入按摩中心，向会计小姐表明有人介绍他来找姜小书按摩后，他被领进小书的工作室里。

换上衣服，他躺在椅子上，眼看小书向他走近，淡淡的微笑，浅浅的酒窝，那张脸美丽如昔，她的笑总带着忧郁，至今，不褪。

“先生你好，请问贵姓？”

沉吟须臾，冠耘不想打草惊蛇。“姓于。”

“于先先你了，我们开始好吗？”

走到他身后，小书的手落在他的肩头。不过轻轻一搭，触电般，小书猛地缩回手。

怎么回事？她不了解这种感觉，工作多年，不曾如此，她是专业的按摩师啊！漠然写在脸上，她不懂。

偏头望她，冠耘火大，她不晓得自己这号表情很诱人吗？

万一，他是坏人怎么办？她那么瘦小，只要有心，随时可以把她架上床欺凌！该死的小题，开什么按摩院？难道不会限制女客才能上门吗？

赚钱、赚钱，傅恒赚给她的钱不够用，连小书也要拐下海替她捞钱？他的迁怒很可恶，但他不认为自己有错。

“对不起。”掩饰自己的失态，小书深吸气，在心中默念十下，再伸手，进行下一个工作步骤。

“你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强压愤怒，冠耘尽力用平和的口气问她话，他要知道所有关于她这些年的生活点滴。

该死的亚丰、季扬和小题!打死不告诉他小书的一切，连傅恒、幼幼也和他们同气连声，他只好亲身扮演私家侦探，偷偷跟踪小题，不过两天，他找到小书的工作地点。

他的声音让小书再次震惊，惶惑布满脸庞。

是他！那是他的声音、他的触感、他的……小书微微发愣。

“先生姓于？”她需要再次确定。

“是。”

“家住台北？”

“是不是到这里的顾客都要接受过身家调查，才能开始按摩？”冠耘回问，他不想再编出一套有关身世的谎话。

“对不起。”真糟糕，她不该连连出错，忘记对方是客人，需要的是服务和真诚。

姜小书，镇定吶！他们不过有几分相似，如果真是他，看见她在这里工作，恐怕劈头就是讽刺嘲弄，或者冷冷说——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的答案呢？”

“什么？”她恍神，总是，他的声音响起，带给她联想若干。

“我问妳是不是在这里工作很久了？”

“我从事这行五年，最近才转到这个新环境。”小书回答得中规中矩。

“妳一出生就看不见？”

冠耘的问题让小书松心，没错，他不是“他”，他不会这样子问话，小书深吸气，刻意把微笑挂上。

“不，是一场意外。”她轻描淡写。

“意外？可以谈谈吗？”他想诱哄出她更多话。

“我想……”

小书想拒绝，但冠耘比她高明，把话踩在前面。

“我是一个小说家，到处寻找题材，我认为妳会是个好故事。”虽是求人，他的语气充满霸道。

“我不是个好题材。”

“试试看。”是命令，但语调添上温柔。这是一个全新的姜冠耘，一个愿意放下身段，追回爱情的姜冠耘。

小书微笑，若她果真对陌生人说故事，那么她肯定发疯了，那根本是不应该。

可他的温柔语调、诚挚态度，勾引起她的欲望，她有欲望对一个声音像他的男人说话，诉说她的苦、她的悲，即便他不是“他”。

“好吧，我尽量试试。”她放弃坚持。

“故事从哪里开头？”

“从我怎么弄瞎自己说起吧！有一回晚上，我走在路上，被机车骑士抢劫，当时拉扯力量太大，我摔到马路旁边，大概是撞到头吧！醒来的时候，已经三更半夜，全身狼狈，衣服破了、头发散乱……”回想那夜，她心有余悸。

“没有路人发现妳？”对于她的遭遇，冠耘心疼。

“当时我在屏东，接近垦丁的一个牧场，那条小路平日除了观光客，很少人经过，何况是晚上。”

那是几时的事情？为什么他完全不知情？抢劫、受伤，他没有任何一份属于这样的记忆。

“晚上出门很危险，妳居然一个人出门？”

他的口气急切，充满焦郁。

小书停下动作，朝他的方向望去。

冠耘惊觉自己表现过度，忙缓下口气。

“对不起，我太融入剧情了。”

他的解释让小书释怀。

“我想，你是个好作家。当时我急着替我的壁画上色，没想太多，包包拿了就出门，回程时才碰上事故。”

“家人见妳没回家，不担心？”

冠耘的疑问勾起小书的伤心。担心？是吧！当时她是这样认定，认定他会关心、担心，认定他们之间渐入佳境，可是……是她会错意了，他只是忿忿不平，之后，他告诉她，他们之间必须过去。

叹气，小书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后来呢？”

“之后的两三天中，我开始有短暂失明的现象。”

“然后……”

“然后我离开牧场，医生告诉我，若当时开刀，我有八成机率复原。”

照她的话推断……冠耘回想起来，是那夜吧！那夜他在牧场大门前等待，他心焦忧虑，他来来回回在门口徘徊，直到她回来，她的狼狈让他认定心中猜忌，于是嫉妒取代关心，他甚至一口气决定婚姻，决定将她自生命中排除出局。

错了！全盘皆错！离谱的错误将两人推向万丈深渊！

“为什么当时妳不立刻开刀？”

“我发现自己怀孕，麻醉剂会伤害胎儿，我要孩子，不考虑开刀。”

“孩子生下后呢？妳动手术没？”

“成功机率变少了，不到五成，我没有太多的资本下赌注，万一失败呢？没有钱、没有视力，我还有一个孩子要养，与其如此，不如假装手术失败，留住钱、留住工作，慢慢习惯在黑暗中生活。”

轻轻喟叹，对于光明，她不再奢望。

她的无助，净入他眼底，酸酸的，是难解心情，他的懊悔，她再也看不清。

小书多么害怕黑暗，初跟他时，她总是彻夜难眠，他以为她要心机、以为她在策画未来，要不是开灯那夜，她睡得安稳，他猜不到她的恐惧。

压抑不舍情绪，他要知道更多。

“妳一个人眼睛看不见，又要扶养孩子，不害怕吗？”

“当然害怕，尤其是黑暗，总会让我想起母亲去世那晚，刚开始，我会摸索，找到一堵墙靠着、偎着、支持着，默默流泪，在心中默数数字，后来孩子出世，孩子的哭声提醒我，我无权恐惧，我必须坚强，才能带着他生存下去。”

小书眉头微皱。路是走出来了，坎坷却仍在眼前延展，她不知道辛苦是。多么长久的事情，但她的小草性格力挺她，要她稳稳前进。

两人面对，沉默不语，该工作的双手，陪小书沉浸在回忆问。

“孩子的爸爸呢？”

半晌，他问出一句，这句话同时吊高两颗心，悬着的心摆摆荡荡，一颗是忏情，一颗是艰涩。

“他拋弃你们母子吗？”他再度催生她的答案。

“他是个好人。”吞下哽咽，小书摇摇头，拒绝回忆。

她竟然用“好人”来形容他？冠耘头一次理解无地自容是什么感觉。

“他再好，都是个不负责的男人。”冠耘批判自己。

“够了，我的故事结束，接下来我们的故事开始，盲胞小姐为了赚钱，要动手为小说家服务……”

小书的话提醒冠耘。是啊，悲剧结束，他为什么不能开启另一章喜剧？

没错，之前他们的故事写坏了，这回他要弥补所有错误，尽心用力，从头开始铺陈两人之间。

她想要爱情，他给！她想要他的心，他送！她想要婚姻，没问题！她想要的一切一切，他无条件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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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为开启新故事，冠耘回到垦丁，结束旧故事。

甫回到牧场，情绪经常处于不满状态的苏真婵，居然满面笑容迎接他，这让冠耘有几分错愕，但错愕只有一下，他随即明白，她有事央求他。

冠耘不动声色，等她主动提起。

果然，她挨到他身边，勾住他的手臂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们之间会出现好消息？诡异！

“有事？”

“当然有事，告诉你，你要当爸爸啰！”苏真婵羞红脸颊，笑盈盈望池。

“我？妈妈是谁？”

“你在开玩笑啊！妈妈不是我还有谁？难不成你在外面包养二奶？我看你也没那等本事，光应付我，你就心有余力不足了。”

这是苏真婵对冠耘的评论。结婚多年，他不碰她，也没正眼看过哪个女人，连那个夜里，喝下加了药的牛奶也不见反应，除开性无能，她找不到其它合理解释。

“我不知道我们几时有过亲密关系。”他讥讽。

“哦，你想赖，我们回台湾的那天晚上啊！你都忘记自己多热情了，要不是你那天表现良好，我老早飞到台北要求爸妈，我要离婚了。”

她说得杏眉含笑。这下子可好，孩子找到父亲，她的婚外情可以继续，另一方面又能稳坐姜夫人位置，享受奢华生活，她真佩服自己的聪明。

吊起眉，冠耘懂了，他想起初回台湾隔天，发现她睡在自己身边，所有的事情在瞬间全串成答案。

从上飞机，苏真婵吵闹，吵着要在最快的时间回美国，冠耘告诉她不可能，这回他们要留在台湾半年以上，这个答案让她脸色铁青。但一到晚上，苏真婵态度大逆转，她穿起性感睡衣，娴淑地倒杯牛奶给他，硬缠着他喝下去。

认真想想，也是可悲，结婚五年，她居然不晓得，虽然他开牧场，却是个打死不碰牛奶的怪人。

于是，他进浴室将牛奶倒掉，没融化的白色颗粒留在盥洗盆，当时他没仔细注意，只以为牛奶品质有问题，现在，真相大白……原来……

冠耘微笑，事情比他预计的更容易。“我不记得了。”

苏真婵误解他的微笑，以为他愿意认下这笔。“对啊，事后你睡得像头猪。”

停止脚步，冠耘决定不再和她周旋，既然她把剪刀送到他手边，他再不顺势剪去他们的婚姻，未免对不起自己。

面对她，冠耘出奇冷静。

“那杯牛奶我并没有喝掉，所以妳在里面加的料不在我的肚子里，至于“妳的”孩子，我不知道父亲是谁，Peter，Scott，还是Sam？说实话，我并不感兴趣，但我不会容许妻子送绿帽给我戴，所以，妳自己考虑清楚，是要主动提出离婚，我付给妳两千万赡养费？还是我提出通奸，诉讼离婚？”

“你、你说我……不，你没证据。”苏真婵挺起胸，不认输。

怎会搞成这结局？计画得好好的事情，万无一失啊！肯定是他在虚张声势。

“妳要证据？人证物证，我多到可以集结成书，不拿出来，是看在我们两家相交多年的份上。下午我的弟弟妹妹会到牧场来，在那之前我希望妳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不然，我将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

“你不可能有证据。”苏真婵不敢相信，自己会输在最后关头。

“妳认为两千万，可以买到几个和妳有染的男人出面作证？还有，下次和男人幽会，最好选择在客房部，不要贪求刺激，很多牧场都会架设监视摄影机。”话说完，他掉头走开，留下手足无措的苏真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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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真婵是任性，但她快刀斩乱麻的行事作风也让冠耘激赏！没有哭哭啼啼、没有烦人的低姿态哀求，主动找律师、签下离婚协议书，省略了他许多麻烦。

然后，他集合弟弟、妹妹，弟媳、妹婿，他以最平静的口吻陈述和小书、文沛铃之间的恩怨误解，他在他们面前放下自尊，剖析自己的感情，最后，他说——我要重新赢得小书。

这回，他得到支持，尤其是“傅太太”和“傅先生”的支持。

回到台北，他等在按摩中心门前，四点，小书准时拿起她的手杖，出门接儿子，浅浅的笑意挂起，难怪所有人都认为失明的小书比看得见的小书来得幸福，趋向前，冠耘向她打声招呼。

“嗨，姜小书。”

突如其来的男音让她吓一大跳，但不超过半秒，她回过神，笑着向他打招呼：“你好，小说家先生。”

“我比较喜欢“故事先生”这个称呼。”没错，他是崭新的故事先生，不是那个可恨到令人咬牙的姜冠耘。

“好吧，故事先生，你的工作进行得怎样？”

愉快的语气、愉快的表情，眼前的小书和他认知中的那位有段差距，虽然微笑的眉头，衔着淡淡哀愁，但他发誓，总有一天，他会亲手替她抹去愁眉。

“不是太顺利。”

“我早说过，我的故事不是个好题材。”

小书曾幻想，像这样子，轻轻松松和“他”聊天，天南地北，有目的的、没目的的乱聊，聊着聊着，聊出见章感情。

“问题不在故事本身，在于妳。”小题没说错，即使失去视力，她仍然美丽得吸引所有男人的注意。

“我困扰了你？”

“对，我想了妳一整夜，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一个漂亮女人，那个明眼男人会分辨不出，妳值得爱怜。谈谈妳儿子的父亲好吗？”

这句话中带着责备，他在怪自己，恨自己眼明心盲。

要谈吗？和人分享有“他”的记忆？很生疏的经验。

“说吧，用故事困扰一个男人，是很缺乏道德的行径。”冠耘催促她。

他的说法引出小书的笑声，深吸气，她决定满足故事先生的好奇。

“他有一个妻子，聪明、勇敢、大方，在许多方面，她都是比我更好的选择。”

想起苏真婵，小书心涩。他们好吗？孩子很多个了吧？是不是个个都像纪耕那样，懂事得让人心疼……

“聪明、勇敢、大方？如果以这为条件挑选妻子，他应该去追求陈文茜。”

他的说法让小书捧腹。

“你说得对，我欣赏她，她是个值得佩服的女人。”小书附和。

“要不要我把陈文茜的资料寄给他，让他两相比较，重新作选择？”他嘲弄自己。

“可是，他爱他的妻子啊！”

“妳为什么这么认为？”

“这是他弟弟妹妹的说法，之前，我并不认同，以为那是商业联烟，没有太多爱情成分，我想只要死守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他会看见我、爱上我，告诉我，他将选择我当携手对象，可是后来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我错了，他是爱她的。”

“妳从哪里发现这件事？”

他爱苏真婵？真是荒谬的观察力！

“他包容她，不管她做得对或错，也不管她冤枉人冤枉得多过分。”

小书的回答教他无言以对。的确，为了欺负小书，他包容苏真婵包容到过火。

“妳想，会不会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错误，回头找妳？”一个突发奇想，冠耘问她。

“不可能，他是个自尊心强烈的男人，何况，是我对不起他在先。”

他……是不会回头的，就算知道错误，他也要把自尊摆在最高位置，对他，在离开牧场之前，小书已把奢望尽数砍除。

“妳对不起他？”

这句话冠耘难以理解，仔细回想，在两人相处的那段中，只有他负她、欠她，她从未亏待过他。

“曾经，我的母亲欺骗他，害他受伤很重。”这个伤在他心中，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吧！

“那又不关妳的事。”首度，冠耘亲口承认，她和文沛铃是两个相异个体。

“不，相关的，我是我母亲的女儿，我身上有母亲的遗传基因，他不信任我是很自然的事情。”小书说。

事过境迁，再回想，冠耘发觉当年，自己的迁怒是过分了！

“他知道孩子的存在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

“刚和他在一起时，我问过他，说我想要一个孩子可不可以，他一口气回绝，告诉我，他不要我的孩子……”

再提陈年旧事，心口微微犯痛，深吸气，他们似乎交浅言深了。

“我们可以不要再提过去吗？”

“没问题，反正妳的旧故事结束，未来，是我们的新故事开始。”

“你……什么意思？”小书退两步，表情添上几分警戒。

“我打算追求妳。”冠耘实说。

“不。”小书和他拉开距离。

“为什么不？妳未婚、我独身，追求爱情是很自然的事情。”

“对不起，我不要爱情。”她脸色凝肃，俨然不能被入侵。

“是妳说，我们的故事开始，我以为妳对我有意。”他玩笑说话，想松懈她的紧张。

“那只是随口说说……不代表任何意义。”小书急急澄清。

“为什么？妳不想再来一段故事？”

“我的故事已经结束，未来，我的生命中只剩下另一个故事。”

“哪一个？”

“姜母教子。”

“只当母亲？这个角色未免枯乏！妳还年轻，投入另一段爱情才是正确选择。”冠耘鼓吹她重新开始。

“不，我当母亲当得很快乐。”她坚持。

“为什么，除非妳还爱他？”

冠耘的问题让她陷入沉默，没错，她爱他，从未后悔间断过。

“我猜对了？”冠耘试探。

根本不用猜，她的脸是张白纸，清清楚楚载上心事。

他说不出心中的感觉，是感动或是心疼？在他那样待她之后，她仍然选择爱他，自始至终从未变更感情，她的爱，是不懂转移的磐石。

冠耘想拥住她，向她说一千个、一万个对不起。

“妳是世界上最蠢的笨蛋。”

他的评语让小书轻笑出声。

“你该付钱给小题。”

“什么？”她的话让冠耘惊疑，她认出傅太太是小题了？那她是否也认出自己？

“小题是他最小的妹妹，她常常用这句话骂我，也劝我趁早离开他，你盗用了小题的专利权，该付费给她。”

“妳为什么不听她的劝告？”

“当时，所有为我好的人，都认为我该离开，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他的？”

谈起“他”，她的表情转而柔和，爱他的心未曾更动。

“不知道。”

“在我十六岁那年，他和我的母亲谈恋爱，我躲在衣柜里，从门缝中偷窥他的身影、倾听他的声音，尚且不懂得爱情，他已是我最崇拜的男人，敬他、爱他，只要能待在有他的地方，能踩在他踩过的土地，我就觉得幸福。”

再度，她的痴情、她的恋慕，融化他的心。姜冠耘，你何德何能，能拥有她的深情？

“现在呢？妳再也不能待在有他的地方，踩不着他踩过的土地，为什么还不肯停止爱他？”

“可是，他在我这里，没有褪色过。”

手贴在心窝，当眼睛再也看不见任何一个人，她的心便清清晰晰地刻划起他的身影、他的浓眉、他直挺的鼻子、他那张她要抬高头才能张望的脸，怎能忘情呵？

“妳的爱情很蠢!”

“我承认。”

“聪明的女人会选择放手遗忘。”

“可惜我是笨蛋。”

“妳的笨会让你失去很多好机会!”

“有他，我不需要任何机会。”

“问题是，妳从来没拥有过他。”

冠耘赌气小书的说法，虽然她口中的“他”是自己，可他也不免对自己吃醋，凭什么一个不重视她的他，获得她全部爱情；而努力为未来创造故事的他，却得不到她的用心?

“我不在乎，只要我爱他，他就不会从我的故事里消失，在思念来敲门的夜里，起身为他祈祷时，我幸福；在想念他的泪水，化成一杯杯苦涩咖啡时，我幸福；在春风吹散离愁，将他的身影清晰时，我幸福。这样的我，拥有的他还算少吗?”

“一个虚无缥缈的他，一个活生生站在眼前的我，你居然不考虑我?这将是你人生中最大的损失。”

“是啊，错过你这么好的男人，我实在很糟糕，可是，弱水三千，我的胃只容得下一瓢，怎么办呢?”

“训练食量罗，总有一天，我要妳吞得下第二个男人。”

“别白费心力了，我要去接儿子。”儿子也是“他”的故事延续。

“我陪你。”

“不!”

“拒绝无效。”

“我痛恨强势的男人。”

“别告诉我，你的他温柔斯文。”

温柔斯文?他和这四个字完全搭不上边，小书摇头笑开。

“走吧，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试试看，接受我这个故事不是太困难。”冠耘扶起她，往幼稚园方向走。

“在你的故事中，写下友情是我最大尺度。”她坚持壁垒分明。

“好啦、好啦，随妳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女人的唠叨真叫人受不了。”

一来一往问，冠耘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和小书一样轻松惬意，原来，只要放下不必要的偏见仇视，他们是可以相处得很好的两个人。

而且，聊天是一种可以被训练的行为，你看，不过短短几次交锋，他就能和她说得兴高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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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耕和冠耘沟通无障碍，走到哪里两人老子、小子乱叫。要不是他的性格开朗、要不是他的儒雅温柔，和往昔有太多不同，小书老早将他认出来。

他习惯早晨在小书家门口等待，送他们母子上班、上学，中午到按摩中心，带小书外出吃饭，下午四点再准时出现，一同去接纪耕。然后他和纪耕到处逛、到处玩，六点一到，去接小书下班。

他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滴入侵她的生活。

小书笑他太闲，他则回她一句，要是不够闲，怎么有本事写“故事”？

小书听不懂他的一语双关，只觉得写小说的人，生活方式肯定与寻常人不同。

“小子，你这样不对，对那种无理取闹的女生，不用对她太客气。”

在小书的公寓里，冠耘把纪耕抱在膝上说话。

纪耕被女生狠咬一口，手臂上的瘀青还在，女生居然跑去告诉老师，说纪耕骂她。

纪耕很生气，小书却教他，得饶人处且饶人，吃点亏和占便宜意义相同，劝得纪耘满肚子火气，还是“老子”好，他每句话都说进纪耕耳里。

“你才不对呢！这样教小孩子，万一他到学校欺负女生，怎么办？”小书摸到儿子身边，把他带开，催着他去洗澡，准备睡觉。

“妳的教法会把儿子教成软脚虾，将来到社会上会缺乏竞争力。”

“打人才能学到竞争力吗？对不起，我不认同。”她不苟同他的教育理念。

“妳不知道男人的社会有多野蛮残忍，光站在女人的立场看事，是不准确的。”

“别忘了，我也是社会上的一员，我就不认为需要用蛮力，向世界抗衡。”

“妳有先天的优越条件，不是每个人都像妳。”

“我有优越条件？你有没有说错，我是弱势族群才对吧！”她和他开辩。

“妳长得很差丽，就算真做错什么事情，大家都会原谅妳。”

冠耘喜欢上她激动时，绯红飞上颊边的艳丽，更喜欢她振振有词时的自信，原来，这些特质一直在她身上，只是长期被他压抑。

“我什么时候做错事情？”

“就算有人想和妳竞争，看在妳美丽的份上，他们会主动放弃。”

“你的说法太荒谬。”

正当他们一言一语来往交锋时，纪耕的房门打开，他拉抬音量喊人：“妈咪，妳可以进来一下吗？”

整理情绪，小书仰高下巴，回头对他撂下一句：“我不和你吵，我要进房陪儿子睡觉。”

冠耘不甘示弱，在她身后对纪耕喊：

“小子，你老要妈咪陪睡觉，会变成半个小女生，聪明的话，请挑我，我的冒险故事，讲得比你妈咪精采一百倍。”

走进儿子房间，关上门前，她拋出话：“对不起，我陪他睡了四年，他还是个如假包换的男生。”

看着被关上的门板，冠耘落下微笑。这才是家庭生活，几年的空虚被幸福占满，首度，他了解自己该积极追求的东西是什么。

门内，小书应儿子的要求蹲下身，儿子小小的手爬在母亲肩上，一个搂抱，他把母亲抱紧。

“妈咪，我想向圣诞老人要礼物。”

“现在是夏天，圣诞老人要好几个月后才会出门。”

“不能先打电话跟他预约吗？”

“好吧，我来想办法，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老子”当我的爸爸。”

“纪耕……”他的要求，为难了小书。

“不行吗？”

“你有自己的爸爸。”对“他”，她从未变节。

“我知道，可是他不在家啊！小朋友看到“老子”，都说我爸爸很帅，我真的很想他当爸爸。”

“可是……”她的“可是”一出口，就在儿子眼眶边，碰到湿湿的泪水，拒绝未成形，心先软。

小书的沉默不语，让纪耕误以为她答应了，偷偷一笑，他又问：“妈咪，我可不可以叫“老子”进来跟我讲床边故事？”

“好吧！”

带着沉重，小书重回客厅；冠耘挂着胜利笑意，走进儿子房间。

一个小时后，他走出房门，脸上带着满足笑靥，奇www书Qisuu网com原来光光为儿子讲故事这么简单的事，都能让人感受到幸福。

门开，门关，拉回沉思中的小书，她起身，叹气问：“我们可以谈谈吗？”

“乐意之至。”冠耘到厨房里倒来两杯开水，递给小书一杯。

“妳的冰箱很贫瘠，除了牛奶，什么东西都没有。”

“纪耕正在发育期，我想让他乡喝点牛奶。”

“牛奶有什么好喝？”他嫌恶皱眉。

“纪耕的爸爸痛恨牛奶，我不希望同样的情形发生在纪耕身上。”

“女人都是爱勉强别人的动物吗？”想起自己的母亲，冠耘不禁同情起儿子。

“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控制在掌握中，会让人比较有安全感。”说到这里，小书忍不住又叹气。

“妳今天怎么了？叹气叹不停！”冠耘问。

“可不可以……这些天，有你在，纪耕快乐多了，这一点，我很感激你，真的。”她的话很难启齿。

“了解，我接受妳的感激。”为了她的“感激”，他计画为她做更多。

“我想，萍水相逢，你为我们做的够多了，就是朋友，也是足够了。”

“妳到底想说什么？”拧目，他的笑容被她的欲言又止谋杀。

“我想，你和我、和纪耕是不是……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为什么？”口气恶劣，她居然逼迫他们骨肉分离……

“纪耕太依赖你，你改变我们的生活常态，这样子……很不好。”

“对不起，我看不出哪里不好。”

“当然不好，你是你、我们是我们，不该混为一谈的，纪耕现在居然想要你当他的父亲……开玩笑，那、那……”她急得说不出完整。

“我不认为那是个玩笑，我很乐意当纪耕的父亲。”他正色说。

“问题是，我不愿意啊！我们说好了不是？我们只是朋友。”

“有抵触吗？哦，我懂了，为了妳那个盲目愚蠢的爱情，妳宁愿让纪耕得不到父爱，也不愿意别人取代他父亲的地位。姜小书，妳的爱情不仅仅固执，还自私得让人生气。”他是真的在愤怒，是真的替她不值。

“自私也好，可恨也罢，总之，我就是这样，我改变不来自己的心，也请你别企图改变我。离开我们的生活好吗？让我和纪耕恢复正常。”

“不好。”他拒绝得没有讨价还价余地。

“我不想任何人取代他心目中的父亲。”

“他心中从未有过父亲。”

“等他长大，我会慢慢告诉他，有关他父亲的点点滴滴。”

“顽固。”他真不知道该为她的专一感到快乐或是生气。

“对不起。”

冠耘大步向前，他用吻回答她的对不起。

热烈的吻封缄她的知觉，他的气息、他的强势，为什么那么像另一个人？

他的怀抱呵……那么熟悉、那么教人眷恋，他的心跳声，沉稳得教人心醉，在那些恐惧的夜里，她幻想着阵阵心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小书、小书、小书……声声殷切、声声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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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整理好两人，小书和纪耕准备上班上学。

打开门，纪耕惊呼一声，迎上前去。冠耘弯身抱住儿子，将他扛在肩膀上。

他来了？小书咬咬唇，苍白脸颊泛起红潮。

“我以为，我们昨天已经讲好。”小书懊恼。

“讲好什么？讲好我可以无限制吻妳，因为妳喜欢我的吻？”

这句话，他凑近她的耳畔说。对于教养儿子，在当父亲的这几天他学了不少。

“我……我解释过了，你的声音像他、你的怀抱像他，我是迷糊了，才……才……”她越说越语无伦次。

“随妳，反正我们现在关系不同，妳必须对我好一点。”搭起她的肩膀，冠耘恶劣地利用起自己的身高优势。

“你很无赖！”

“我还有更无赖的作法。小子，晚上我跟你睡好不好？”后面那句话，他对纪耕说。

“好啊，你以后不回家吗？”

“对，我没钱缴房租，被房东赶出来，住你家好不好？”

“不可以，被人看见，我跳到黄河都洗不清。”小书抢在前面回答。

“黄河水是浊的，想洗清谈何容易？干脆别理它，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冠耘大步迈进屋里，接手钥匙，将行李往房间一摆，出门，左揽右抱，他们一家团圆。

“放开我。”小书微微挣扎。

“妳再动，我就告诉纪耕昨天我吻妳。”他吃定她，是从古时候就养成的习惯。

“你……”

“先别忙着骂我，我有事情宣布，前天我和纪耕去压马路，顺道参观几家美语补习班，纪耕看上其中一家，我去报名了，下星期开始上课。”

“我可以去？棒呆了。”搂住冠耘的脖子，纪耕送上一个大大的亲吻。

“还有，我找到一个脑神经权威，明天的飞机飞台湾，我安排他帮妳做检查，重新评估开刀的可能性。”

“脑科权威？那要很多钱吧，我想……”

小书想到的，是现实问题，纪耕还小，她必须为他多存下一点教育基金，至于眼睛，她早已经习惯。

“不用钱的，妳放心。”

“怎么可能？你在说笑。”

“没有，我答应给他一本签名书。”事实上，除了医疗费用，冠耘还送他一张飞云牧场的会员卡，从此住房观光，终生免费。

“他是你的书迷？”小书半信半疑。

“可以这么说。”

“妈咪开完刀就能看得见我吗？”纪耕问。

“还不一定，要看医生怎么说，这阵子纪耕乖点，妈咪住院时我来照顾你，你要跟我配合。”

“好。”

“我很少看到像你这么棒的孩子，将来你一定会变成伟大人物。”冠耘赞美儿子的方式很夸张。

“我会变成伟大人物……”纪耕乐于被洗脑。

“学校到了，拜拜。”

送走儿子，冠耘没放手小书的肩膀；她微微挣扎，挣不出他的魔掌。

“别生气，我有礼物要送给妳。”暖暖的气呵在她耳边，带出心悸。

“我不要你的礼物。”小书郁卒。

“不收不可以，这是我缴给妳的房租。”他强拉小书的手，顺开她的手心，将一枚染了颜色的菩提叶脉放进去。

“这是……”

“猜猜看。”

他勾出她的食指，轻轻顺着它的纹路，慢慢抚过，小小的心在她脑中呈现，这是她熟悉的纹路啊！瞬地，小书热泪盈眶。

“这是菩提叶。”带着哽咽的声音，她吸吸鼻子。

“不太正确，那是干叶子，叶肉刷掉了，只剩下叶脉。”

他没告诉她，在叶脉中央，写着他名字的地方，圈起一颗心，那是他的心，他亲手送进她织就的情网里。

“你做的？”一个细心男人。

“我不是有耐心的男人，做不来这些刷刷洗洗的水磨功夫，这是一个女人送给我的。”

“既是别人送给你的礼物，你应该善加珍惜。”

“我有啊，就是因为珍惜，我才把它送给妳。”他的说法似是而非。

“你的作法会让送你叶子的女孩伤心。”小书说。

没错，他是让她伤过太多心，不过从此以后，他再不给她机会哭泣。

“喜欢吗？”

“喜欢。”

“夹在这本书里。”

冠耘取过她手中叶脉，夹进旧书里，那是他从她书桌找出来的诗集，他从不晓得她爱读诗，还以为她认不了几个字。

“这本书是……”

“我的书。”

他当强盗当得很惬意，下次有机会，他不介意登台演演虎克船长。

“你的大作？要是我看得见，就能拜读你的大作。”

“会有机会的。”

冠耘语带玄机，握起小书的手，收起她的手杖，他讨厌那枝棍子，讨厌它提醒自己，对于小书，他有多失职。

“我很久没有看见菩提树了。”

“妳喜欢吗？我可以为妳种几棵。”在他每个牧场里，在她的窗户边。

“有个男人先替我种下了。”

“又是他？”

冠耘口气里有浓浓不屑，吃自己的醋简直无聊，可他就是无聊，没办法，谁教她走不出过去，宁愿沉缅在悲情里。

“对，认真数数，那是他唯一为我做过的事情。我在树下画画，在树下想他，在树下幻想与他有关的爱情。

“我经常做你口中的水磨功夫，每个季节来临，我搜集最美丽的叶子，一片片刷出完整的心型网子，我想用密密麻麻的网子网住他的心，年复一年——我有了满纸箱的叶子。

“有一天下午，我突发奇想，把叶子染出各种颜色，在叶子上写下他的名宇，贴在墙壁，我在房间里种下一棵菩提树，从此每天睡醒，他的名字落入我的眼睛。”

他怀疑，为什么事到如今，任谁都能看出她坚守的爱情不过是场悲剧，她却还能说得沾沾自喜，仿佛幸福就在她眼前堆砌？

“他看见妳的菩提树吗？”

“很遗憾，并没有，那天夜里我上街买画具碰到抢劫，两天后他告诉我，他要结婚，之后我离开牧场，和他变成陌路人，现在就是他站到我面前，恐怕我也认不出他，至于他……恐怕早已经忘记我是谁。”

浅浅一笑，没关系，纪耕代替他，弥补起她的遗憾。

“为什么不恨他？”闷闷地，冠耘问。

她该恨他的，恨他的薄情负心，恨他只想在她身上获取，从不付出真心。

“你知道不知道人类和动物一样，都有两种能力，一种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一种是学习能力。而学习能力和动物的智商有很大的关系，比方你能教会黑猩猩使用工具，却教不会他几何代数和微积分。

“爱他，是我的本能，我没办法阻止自己爱他，就像你无法阻止熊冬眠；而恨他，这个学问太艰难，不在我的学习能力里面。”

一次、一次又一次，她的话次次让他动容，她的心坚定得超乎他的想象。

“妳为什么不亲口告诉他这些话？为什么不用这些心事让他感动，也许你们之间的发展会不同。”

“问题是，恨我是他的本能，爱我不在他的学习范围内……”愁眉，他们之间是最最错误的组合排列。

不对，爱她是他的本能，他是被愚昧蒙蔽，是让愤怒掩心，他看不见自己的心、听不见自己的爱、感受不到自己的真感情。

拥住小书，不管这里是不是大街小巷，不管有没有来往行人注目，心盲了十几年，乍地重见天明，冠耘心中充满感激。

“这样对你不公平……在你怀里，我总以为自己被他抱在胸前，你的吻，和他的交叠，我甚至分不出来谁是谁……”

“我没关系。”

他不理会她的抗议，吻她、抱她，不管他是故事先生或姜冠耘，这个女人，他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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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要保持心情愉快，才能提高手术成功率。

医生说：要让身体多休息，才能有益开刀。

拿医生的话当圣旨，“傅太太”放小书长假，要她视力恢复后再回来上班。

突然空出一大段时间，小书势必无聊到极点？

错，有人把小书的时间安排得丰富多采。

冠耘带她上山下海，用感觉、用心体会大自然，他们做了桃花心木的叶脉书签、做了黑板树的叶子书签，他要小书的爱情多样多变，不局限于菩提树叶。

他不断说话，就是她将他“误认”为姜冠耘也无所谓，他拒绝小书的拒绝，这回他要为自己，也为小书谈一场真正的恋爱。

“这是金黄色的大地，金黄色的向日葵、金黄色的阳光、金黄色的妳。”冠耘代替她的眼睛，为她描述情境。

“一定美得像天堂。”

小书的笑漾在嘴边，从未有人为她的快乐尽心，一个故事先生，为她的生活编出许多关于快乐的故事，她感激，却不能为他放下爱情，她的固执有时候叫人沮丧。

但也因此，冠耘认识她的心，明白他对她的所有指控皆是可恶的。

“对，美得像天堂。”

冠耘附和她，将剪下的向曰葵花，捧到她手中。

“我几乎可以感受到，太阳在我身上跳跃。”花瓣轻拂过脸颊，柔柔的芬芳渍上她的心。

“它正在这么做。”

伸手，他为她拨开颊边散发，轻轻梳、慢慢拢，他终于享受到爱情带来的欢愉。

“要是能看得见就好了。”叹口气，世事总有美中不足处。

“妳可以的，过了明天、后天，手术成功后，妳会看见。”

“万一手术失败呢？”她是悲观主义者。

“妳该担心的是，手术成功后，妳有多少事情要忙？比方，妳答应要送我一幅图，妳得在最快的时间里画给我：比方妳答应纪耕，要带他出国，看看自由女神有多高：还有，妳答应要帮我做一棵菩提树，和送给“他”的那棵一模一样。”冠耘说。

“我可以送你十张画、一百棵菩提，也可以说给你一百个故事，可是我……”

冠耘接下她的话，这些天，他放弃吃醋，放弃赢过她心中的自己，人人都说爱情盲目，这点他在小书身上得到证实。

“妳没有办法送给我妳的爱情？我了解，这些话我听到耳朵快长茧。放心，我不是那种非逼女人以身相许的男人，如果妳见到我，发现我比妳的“他”丑陋太多，给我一个不及格分数，我马上掉头走人。”

“不管你长得好不好，你都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妳这句话说偏了，既然我是美人最爱的英雄，妳没有道理推开我。”

“我们……当朋友不好吗？”小书迟疑。

“我能说不好吗？不要想太多，我答应妳，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如此而已。”冠耘不想再替她制造压力。

“我感激你为我做那么多，也很抱歉……”

“好了别哭，知不知道就算美女哭起来，也会替自己的容貌扣分，不要哭，我喜欢妳的笑容。”

凑上前，他为她拭去颊边泪水。

他的动作极其温柔，暖暖的体温、暖暖的心，他把温情一吋吋注入她身体。

真能不爱他吗？

她动摇了、模糊了，对他的感觉迅速增生。可是……怎么可以？摇头、再摇头，她只爱冠耘啊！

“等妳手术拆线后，我安排一趟美国之旅，到时我们带纪耕一起去。”

安排又安排，他要安排她的下半生岁月，教她对人生再无缺憾。

“为什么去美国？”

“第一，这是妳答应纪耕的，大人说话要有诚信；第二，有了视力，妳要努力看、拚命看，把那些生命中的记忆找回来，还要为妳的下半生增加无数新记忆。”

“万一，手术不成功呢？”

“那么更要出去走走，解放郁闷。不过，妳放心，一定会成功的，明天我会握住妳的手，陪妳进手术房。”

冠耘的保证很有效，迅速安抚了小书的不安。

“你总是那么乐观吗？”

“我对医生有信心，他不是普通权威。”

“我很难相信，如果他是享誉国际的脑神经权威，为什么肯到台湾来替我动手术？他非常非常喜欢你的书吗？”

“对啊，而且他是享誉国际的脑科权威，我也不是简单人物。”

“是哦，一个缴不出房租，被扫地出门的享誉国际、知名大作家。”

“妳看不起我哦！”

“你这种人哪里需要人家看重，你已经很看重你自己了。”

即便看不见，小书也知道他是个自信自重的男人。妈妈曾说过，冠耘是个有肩膀、有担当的男人，她相信眼前这一位不会逊色于他。

“没错，我看重自己，一如我看重妳。”

握起她的手，冠耘期待起她的反应，当她知道故事先生和姜冠耘是同一个人时，她会有什么反应？他密切期待中。

远处，“傅太太”、“博先生”带着两个小朋友跑过来，满手的向日葵迎风招展。

“喂，你们客气一点，不要把花弄烂，拿回台北可以卖钱ㄋㄟˋ。”

小题对两个顽童喊话，她的喊话惹得小书笑开怀。

她笑弯腰，对冠耘说：“傅太太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也是满脑子钱，三句话不离孙中山。”

“她像谁？”

““他”的妹妹，小题。”

她回答得无心机，冠耘却心中一凛，对于女人的直觉，不能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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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很成功，一个星期后，拆线的日期来临。

满满一屋子人，冠耘和纪耕、亚丰和渟渟、季扬和幼幼、小题和傅恒全围在小书身边。

那么多人的呼吸声，让小书紧张到极点。

整个医院的医生都到场了吗？大家都来观摩权威医师的“作品”？要是绷带拆开，她的世界仍是一片黑暗呢？手抖得厉害，她并没有自认为的勇敢。

感受到她的恐惧，冠耘握住她的手，紧紧。

“不要怕，我在这里。”

冠耘判若二人的温柔让幼幼、小题和渟渟不敢置信。那是他吗？一个会对女人温情的男人？

亚丰、季扬和傅恒则不觉得奇怪，他们相视一笑，爱情将刚强男子化为绕指柔的奇迹，不单单发生在冠耘身上，这种经验，他们都曾经历。

医生将绷带拆下，几道光线刺进小书眼里，模模糊糊地，幢幢人影在眼前闪动，这算是……看见？

“妳看到任何东西吗？”

小书缓缓点头，眨眨眼，想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见。

“告诉我，妳看到什么？”

“很模糊，很多人影在我面前晃。”

“好，闭眼睛休息一下，再睁眼看一次。”

她按照医生指示，这回再睁眼，更清晰了，可是她居然看见……天，是他们！而“他”，就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严肃地观察她的表情。

笑容僵在嘴边，小书无法理解眼前景况。

“对不起，我在作梦……”她喃喃自语。

“没有作梦，妳的确看到我们。”

冠耘的声音响起，她分辨出来，他和“故事先生”有着相同声音，却有不同的语调表情。

“为什么？”缩回手，小书想把自己缩回被窝，可是，冠耘怀里的小男孩，他们长得好象……

“妈咪，妳看见我吗？我是纪耕，妈咪，妳有没有看见我？”纪耕扑上来，抱住小书。

他是纪耕？她的心肝宝贝？想了五年、爱了五年的心肝宝贝呵！颤巍巍的手，圈住身前的柔软。

“看见了、看见了，我看见你了，你长得真好，比妈咪想象中的更好。”

“妈咪，太棒了。”

是喜悦、是幸福，是无数感恩交织出来的兴奋。

“没问题了，大家可以放心了吧！走，我们带小朋友去吃披萨，把这里留给大哥和小书。”

那是傅太太的声音啊……小书有些些紊乱。

小题从冠耘手中接过纪耕，牵着小予，一左一右牵出门，她一定，傅恒跟在她身后离开。

幼幼和渟渟走到病床前，轻拍她的肩膀。

“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希望经过这次，你们之间能够平平顺顺，不再波澜连连。”幼幼说。

“对啊，心平气和地说话，不要吵架，大哥脾气比亚丰好，妳的命已经比我好很多……”

渟渟话没说完，就让亚丰的怒吼声制止。“要不要给妳换个丈夫？”

“不要、不要，有你我很满足了。”渟渟忙奔到丈夫身边，对小书挥挥手，要她自己保重。

房间空了，独独留下两人，小书张眼四望，她在找人。

“妳在找谁？”冷冷的，是他旧时语调。

可以说吗？说在找她的故事。

她的故事！？她怎会用这种荒谬的说词？

“没有。”她摇摇头，现况让她模糊难辨，她不晓得自己是庄生还是蝴蝶。

“妳在找故事先生？”

小书执意不问他的名字，以为这样就能拉远两人的距离，却没想到，勉强她、加入她的生活，他向来随心所欲。

“你知道他，或者……”小书问。

“妳没猜错，我就是他。”冠耘亲口承认。

他为什么那么做？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切断，不复续了呀！

他有事业、有婚姻，要什么有什么，何必冒充成失意的小说家，侵入她的生活中……

突然，纪耕坐在他怀中的情景跃上脑海，他是……他要纪耕？

所以他出现、他匿名、他以一种教人无法防备的方式闯入她的生活，让纪耕自然而然接受他、爱他，等到一切水到渠成，带走纪耕变得理所当然。

那他为什么要帮她医治眼睛？对了，是补偿！他要她欠下一笔，他给她视力，她理当还他亲情。

怎么办？她要纪耕啊！那是她的命，她用尽全力留下来的呀！失去冠耘，她已心灰、心死；失去纪耕，她更是怎么怎么都活不下去了呀！

小书的表情瞬息万变，冠耘皱眉，不晓得她在心中翻的是哪条思绪。

“你为什么出现？”

小书垂眉问，未战已输。和他交战，她从未尝过胜利滋味。

她居然不要他出现？是她说：“爱他，是我的本能，我没办法阻止自己爱他，就像你无法阻止熊冬眠；而恨他，这个学问太艰难，不在我的学习能力里面。”

他将她每句话认了真，现在她又反对他出现，谁说女人心不是海底针？脸色难看，故事先生的温柔被拋诸九霄云外。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冠耘直觉回答。

果然，她没猜错，他要带回纪耕，心在瞬间沉入谷底，心脏一分分冷却。她要输了，输过一次又一次，现在她将输掉人生中最后一份筹码，从此翻身无望，人未死，心入狱。

“你有自己的婚姻、妻子、孩子，为什么一定要纪耕？”怔怔地，她问。

他要走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的心，他向她要东西总是要得气壮理直，他们分手，她离开他的生命，再出现时，他又伸手向她索取。

“除了纪耕，我没有别的孩子。”冠耘说。

他不只要纪耕，还要她这个连泪水化成苦涩咖啡，都会感觉幸福的女人。

他没有其它孩子？是他有问题，还是苏小姐生病？这是他出现的主因？

“你们再努力几年，会有自己的孩子的，请你不要带走纪耕好吗？”

她没向他要过任何东西，为了纪耕，她愿意低声下气，开口央求。

“我和苏真婵之间没有努力空间。”他一口气否决掉她的话。

话到此，冠耘理解了她的伤心，原来，她始终介意苏真婵。

微微一笑，她的心结握在手中，他很恶劣地不立刻替她解开。

坏吧！没办法，从古时候起，他就以欺负她为乐。

“那么严重吗？现代医学发达，也许……”

“没有也许。”他强势欺人。

小书深吸气，在心底告诉自己，为了留住纪耕，不能害怕妥协，她可以失去自己，不能失去儿子。

“冠耘先生，对不起，纪耕不能给你。”

“他是我的儿子，不是妳一句给不给，就可以决定他的未来。”

笑容更形扩大，只要她肯抬头，就会发觉他的正确态度，可惜她不敢，她没学习过正眼看他。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小书，我独立自主，我可以养活自己和儿子。”双手扭绞被单，她力图镇静。

“妳连妳自己都养不好。”

“这些年，我没让纪耕饿过。”

“却也没让他满足过。”

很好，懂得反抗，五年的社会教育的确让她成长茁壮。

“他的精神是富足的。”

“是吗？他想要一个父亲，妳满足他了？”

“那是在你出现之后，之前我们从没有这种困扰。”话激动，她拾眉，却撞上他带笑双眸。

他在笑？那是她遥远的记忆中才有的表情，那时，她躲在衣柜里，看着他对母亲描绘未来时，就是这个笑容，教她疯狂地崇拜他、教她爱上他，不悔不改……

“问题是我出现，纪耕离不开我了。”

“所以，你就要他离开我？”

冠耘的笑容缓和她的激动，心碎贴在脸上，她的人生无数分离。

“为什么要他离开妳？”口气软化，心疼她伤心的“故事先生”登场。

“你不是要带他回牧场，和苏小姐……”

“我和苏真婵离婚了。”

“离婚？为什么？”这个消息让她震惊。怎么可能？他那么喜欢她。

“我发觉自己根本无法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无法容忍她当我的妻子。”

“这种话很过分，明明是你要娶人家。”

“我承认自己的决定很荒谬，我不应该为了反对谁，投向另一方。”

“我不懂你的意思。”小书摇头，疑惑写在刚复明的眼睛上。

“妳被抢劫那夜，我在牧场门口等妳，我焦虑地来回踱步，害怕妳离我而去；妳回来时，满身的狼狈，我认定妳和其它男人，做了龌龊事情。于是我嫉妒愤懑，我把妳和妳母亲联想成一体，忽地惊觉自己又掉进同样的陷阱。

“我爱上妳了，爱上一个充满谎言的淫秽女子，这个认知让我愤怒，于是我用最残酷的方式逼妳离开我。”

这番话……是“故事先生”才会出口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恍若梦中。

他说爱她呵……她怎能相信、怎敢相信？会否一转身，他又用嘲讽面容对她，冷冷讥评她——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后悔了，在妳离开后的隔天清晨，推开妳房间，五彩缤纷的菩提树耻笑我的肤浅，我始终以为妳想自我身上获得什么，就像妳母亲一样，可是妳一语不发，走出我的生命，不带走任何东西，还留给我一棵记忆菩提。”

“你说后悔，为什么不找我？”

“是该死的自尊心造孽，为弥补愚昧，我坚持娶苏真婵，妄图用婚姻昭告天下，我是对的。然而，错误的事情不会因坚持而变得正确。

“婚礼当天，我抓起头纱看见苏真婵的笑脸，剎那间，我明白，自己无法和这个女人共处一室，于是，我排拒她，她痛恨我，我输掉自己的婚姻。

“我花五年时间拚命工作，在美国各州开设十座飞云牧场，我成了美国年度风云人物，但这些虚名满足不了我，我只想回台湾，安安静静待在妳留给我的菩提树下。”

他的话，小书听得痴了。忘记痛楚、忘记伤情，她只想安慰眼前男人。

“我不断自问，是妳母亲伤我较深，抑或我伤妳较深？我自问难道多年来，始终无法忘情那场初恋？我不断自问，不断比较妳我之间。”

“有答案了吗？”

“有，我对妳母亲从未有过思念，不像妳时时刻刻盘踞我心问；对妳母亲，我有愤怒却无深刻仇恨。认真想想，我的愤怒来自于她的欺骗，还有她带给我的自卑。”

“在我母亲面前自卑？我不懂。”小书无从理解。

“当年我力图离开家族事业，开创自己的人生时，我刻意摆脱父母的期待，做我想做的事情。开牧场是一件，自主婚姻是一件。

“我选择妳的母亲，她的美丽令人惊艳，她的不拘世俗、她的天真烂漫是我从未见识过的另一种人生，却没想到这个决定是个讽刺，它狠狠摧毁我的自信，也昭告了我的牧场事业将和与她的婚姻相同，变成另一场笑话。于是我把妳带在身边，时时提醒自己，我必须成功。”

“你成功了……”小书幽幽说。

“不，我失败了，我失去一个十六岁就对我崇拜的女人，失去一个连为我思念、为我祈祷都会觉得幸福的女人，失去只要她不忘记我，我就在她故事中生存的女人，这样的我，谈什么成功？”

“你……”他将她说过的话记得分分明明，泪潸然……

“小书，这些话妳应该早点告诉我。”

“你不会相信的，你只会认定那是另一番谎言。”

“我这么主观任性偏狭，哪里值得妳用全副心力爱我？”

“值得，在我的爱情故事中，你永远值得。”

不谈原谅、不说过往，他的话已让她受的苦全成为一篇篇值得。投入他怀中，契合的身心填充了满满喜悦。

她毕竟是小书啊！只要有爱他的机会，就算只有一点点，她也要尽全力维护。

“我的身分是假造的，我不是个小说家，妳愿意耐心教导我，写出一篇优质的爱情小说吗？”

冠耘走到窗边，拿起柜子上的诗集打开，一片画了心、写了名的菩提叶呈现眼前，他亲自将他的心送到她手中。

接手叶片，她能做的事只有一件——牢牢捧住，细细抚慰……

小书的春天终于来临，从此思念不在夜半敲门，他不只在她的故事里，也在她的生命里。

这一年，小书二十九岁，幸福降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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