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恋公寓4]《苦恋公式》

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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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青气朗，夏天的脚步悄悄来到人间。

清晨，太阳尚未炽烈。

于优起个大早，将吐司、果酱、鲜奶全摆上餐桌，然後一一敲开童昕和辛穗的房门，等她们整理好坐上桌时，于优已将烤好的吐司达到她们面前。

辛穗挑了一曲匈牙利舞曲播放，振奋起大家的精神。

绕进厨房，三分钟不到，她端来一盘热腾腾的荷包蛋，搁进每个人的吐司中。这里是单恋女子公寓的清晨。

单恋女子公寓？很奇怪的名称，但对于优、童昕、辛穗、小语来讲，无疑是最最贴切的名词。

五年前，于优坚持搬出家里，离开储伯和母亲自己独立。

挂念的长辈放心不下，像她这样一个行动不便的女孩子，独自在外生活，要不操心，是困难！於是，他们买下这层公寓；为她招来精明利落的秘书──童昕，和温柔体贴、善於照顾人的护士──辛穗当房客。三个女孩，很快地成为交心朋友，她们分享著彼此看法、理想，也分享了彼此的感情世界，她们知道于优对异姓哥哥储英丰的暗恋，也晓得辛穗对院长大人的迷思。

原先、童昕对她们的恋情并不苟同，哪里料到，自己也在无从选择的情况之下，把一颗心毫无条件双手奉上。然，童昕的皇甫虎，不仅仅是有妇之夫，还深爱自己的妻子，这样的情恋，对谁而言都只能是委屈。

三个女人，爱上性格截然不同的男人，却同样为不能公开的爱情伤心。

爱上不能说爱的男人、恋上不能恋栈的心，她们有著相同的心事。

于是，她们为公寓取下这个名字──单恋女子公寓。

某一天童昕心血来潮，在楼下的柱子，贴上一张招租单，租屋者的条件是──必须和她们一样，有一段美丽的单恋情事。

陆小语来了，她撕下招租单走到她们面前，告诉她们她和侨哥哥的故事。

那个下午，于优、童昕、辛穗都哭了，为小语、也为她们自己。

爱情……原该是甜蜜难忘的记忆，对她们而言，却是痛苦辛酸。

“小语还在睡？”辛穗喝下一大口最喜欢的牛奶，侧脸问于优。

“我起床时，还听到她敲键盘的声音，现在安静下来，大概刚睡著。”于优说著，再帮她把牛奶注满。她们有一冰箱满满的牛奶，全是辛穗的院长大人提供。

“这个夜行性动物，再不改变生活型态，迟早会未老先衰。”

童昕不喝牛奶，只喝柠檬汁，因此胃溃疡人院了两三次，却仍改不了这个习惯，她常笑说，这习惯恐怕要等到哪天，心死魂离，才戒得掉！

“没办法，那是她的工作，有很多写书人都是要等到夜深人静，才会有灵感跑出来。”辛穗解决掉第二杯牛奶，开始咬吐司。

小语是个小说家，她说，她想把自己不完美的恋情，在小说世界中一一弥补起，她要笔下的每个主角把该她的幸福享尽。听起来荒谬，但却是她解脱单恋情苦的唯一方式。

“不说她，你自己还不是，老为一首曲子弄到将近天亮，还一大早就起来帮我们弄早餐。”童听念过小语，又折回来讲于优。

“我把曲子交出去了，昨天，我很早就入睡。”于优笑笑回话，轻轻柔柔的嗓音，总能安抚旁人的不安。

辛穗翻看腕表，轻呼一声：“糟糕，上班快来不及，巫婆护土长肯定又要借机骂人，我要先走了。”她抓起面包，往外跑去。

“等等，我载你一程。”童昕把最後一口吐司塞进嘴巴，提起公事包，两个人一前一後离开。

又安静下来，四十几坪的公寓在她们离开後，变得悄然无声。漫长且窒人心肺的光阴，在于优身边流转，一天、一天……每个一模一样的一天……

三百六十五天组合成一年，一百年成为一个世纪，她在一世纪当中等待、等待，等待那份不可能、那个梦想，等过了二十年，梦想依旧还是梦想……

好奇怪！她在十岁就能理解圣诞老人不存在，为什么长到二十八岁，她还不相信，梦想不可能成真？是她性格太固执，还是头脑太愚昧？二十八岁，好快，又活过五个年头，一直不相信自己能幸运地活上这么久，可是她存活下来了。不能被相信的事情成为事实，说不定，哪天梦想不再只是梦想，说不定哪天梦想会成真……从这个角度去预设，日子会过得比较Easy。

慢条斯理把早餐吃光，推起轮椅将餐桌收拾乾净，小语睡得正熟吧！

说到睡觉，她向来浅眠，睡眠时间不多，就算是已经累得睁不开眼睛，她也要在床上翻翻滚滚，折腾大半天才睡得著。

说实在，她很害怕睡觉，睡了，那个恶梦就会一路缠绕上来，弄得她的心不安宁。因此她羡慕嗜睡的辛穗；和一入眠就不容易清醒的小语。

不知道要到哪一年，才能让她平平和和、安安稳稳睡上一场？也许……也许，就快了……

颔首，浅笑。把小塑胶盆放在腿上，利落的几个推动，她将自己达到阳台上，阳台的桑树已经结实累累，一颗颗硕大饱满的桑湛挂在枝头上，她小心翼翼将成熟的果实采撷下来，不敢太用力，怕拿捏不好，就要染上满手深深浅浅的紫红。

那年，桑树刚刚种下时，她们戏称它是爱情树，第一季，它只结出瘦拎拎的六七个果实，连一个酱油碟子都装不满。

童昕还说，爱情树结起的爱情果那么少，怎够她们挥霍？于优承诺，会好好照顾起爱情树，好结出足够的爱情果，丰富她们的爱情。

果然，接连几个丰收年，让她们有了好多好多的爱情果，生食、熬浆、做果酱……但，至今，她们的爱情没有丰收，她们的爱情仍站在岌岌可危的边缘，一个不小心没捧好，就要落个人去楼空。

她们的爱情比起爱情树，还要难照顾。

“你们别再长高了，我摘得好辛苦。”她轻声对桑树说话。

很多人都告诉她，冬天时要帮桑树修剪下枝枝节节，它们才不会一味往上长，几次想剪，却又心疼它痛，总想著这是一种限制，把它限制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内……

不！她并不想这样做，就像当年她对“哥”一样，她从不想把他操控在自己身边，尽管她有足够的理由。

推起轮椅，她把爱情果带到水槽下冲水洗净，冰进冰箱。

电话铃响，她迅速回到客厅接起电话，免得铃声扰醒刚人眠的小语。“喂，您好，我是于优，请问您找哪一位。”她的声音是一贯的轻柔。

电话那端有短暂的沉默，于优耐心地等待，并不出声催促。

“我是储英丰。”

是他！

于优握住话筒的手微微颤抖，没想过他会打电话来，听著他的声音，她的心在狂跳，“交集[奇][书][网]”二字跳上她的脑袋，他们之间有了交集……二十年来的第一回……第一回他主动……

“你……有事吗？”泪珠颗颗滚下，跌在她扬起的唇角，捂起嘴，她在笑、在开心。好久、好久，她几乎要忘记快乐是什么感觉了。

下一句话，他把她的快乐再次赶人地狱，就像他以前经常做的那样。

“娟姨和父亲出车祸，人在品诚医院。”他的声音单调冷漠，听不出悲喜，只有疲倦，“他们严重吗？”于优嗫嚅问出，第六感隐隐约约的在脑中跃然。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她心中猜想的……

“严不严重已经不要紧。”叹口气，相信她听懂他的意思，她一直是懂他的，一个动作、一声轻叹，她就能明白他的意思，即使他们已分开好多年。

“我马上到。”挂起电话，紧咬住手背，压抑住嚎哭，没用、没用，哭再大声都没用啊！还不懂吗？二十二年前，她哭喊著爸爸不要打，爸爸还是拿根长棍不断往她和妈妈身上招呼。还不懂吗？十九年前，她哭著、求著，请妈妈不要嫁给储伯伯，

她仍是穿上白纱将女儿带入储家。

还不懂吗？十年前，她在他门外哭了一场椎心，隔天，他还是背起行囊，远走他乡。她的眼泪没有意义，她的眼泪帮不了她分毫……

她能做什么？除了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母亲和储伯身边，抱住他们，见他们最後一面，她什么都不能做。

不断拍击小语房门，扰醒她的初梦，于优狂声催促……

小语揉揉迷蒙睡眼，打开门，激动的于优吓她一大跳，她从没这样过。“于优，别吓我，发生什么事了？”

“小语，请送我到医院，我妈妈和储伯出车祸了！”说不哭，泪仍决堤。泪一串串挂著，她的嘴角在抽搐，心酸、心涩又能如何？命运从不对她优厚。

“好，给我三分钟，你去拿东西，我们门口集合。”

※※※挂上电话，储英丰一掌捶向墙壁。

他应该去接于优的，她的行动不方便。可是，他不想面对她、面对自己的心，至少现在不想。

回想昨夜，一夜的折腾、一夜的交瘁，太多的意外撞击他的心。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他不懂，这种安排，是上天太过分。

“英丰，喝点水。”他的未婚妻康蜜秋端来一杯咖啡，递过。

她体贴地在他肩侧揉捏按摩。

蜜秋是个好女人，一直都是，这几年他们的双重奏享誉国际，八年来，他低潮、沮丧时，都是她在身边抚慰，她陪他成长蜕变，陪他走过风雨、走过孤寂。

“谢谢。”一口喝下满杯咖啡，苦水在胃中翻搅。

“不要想太多，爸爸不会希望自己的离去，带给你承受不起的打击。”她温柔地轻抚他的背脊，像个慈祥母亲。“我打电话通知妈咪了，她说等这一季的巡回演奏会结束，大约再一星期，她会赶回台湾。”

她口中的妈咪，是储英丰的亲生母亲──胡幸慧，五年前，他们在母亲的见证中订下婚约，从此蜜秋就跟著他喊爸爸、妈咪。

“谢谢你，蜜秋。”握住她修长细白的手，拉到唇边贴著。

曾经也有一双同样细长温柔的手，在他失意痛苦时给予安慰，只不过，那时，他总是把那双手远远推开，总是用恨意狠狠地瞪著那双手的主人，直到她畏缩退却。

而今，恨她的理由不存在，他再阻止不了自己的心，见她、见她，他想见她已经好久好久……

“别这样，爸爸会心疼的，他那么爱你，你的伤心会留住他的魂魄，让他无法自由。”蜜秋环上他的肩，明白这时候再多的安慰都帮不了他。

“蜜秋，我想自己一个人好好想想。”他面容憔悴，才一个星期啊！

“我懂！我去安排爸爸和娟姨的後事，你别在这里待太久，早点回去休息。”

“嗯，谢谢。”

“你要永远都对我这么客套吗？我不禁要怀疑起，自己到底是不是你的未婚妻。”抿唇一笑，她说出心中忧。

“蜜秋……”

“我在说笑，别把话听认真。”在这种时候用言语测他的心，太无聊。

“路上小心。”“我会的，车子我开走，等会儿你搭计程车回家，你心情不好，不要开车。”她总是细心地替他照料生活中每一件琐事，说不感动是违心，但感动就能让男女永恒吗？他没把握，就为著这个没把握，他迟迟不肯结婚。看著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他心中有好多抱歉。

抱歉？这句话是于优时时刻刻都在对他说的。她抱歉自己抢走他的父亲，抱歉自己分享他的父爱，抱歉她的出现让人对他指指点点，她似乎永远都在对他说抱歉……

谁知道，欠下这一句抱歉的人是他，不是她。

是不是该对于优说声抱歉？说了会有意义吗？昨天深夜，医院来电话，通知他父亲和娟姨车祸的消息，当他赶到时，娟姨已经没有生命迹象，她甚至连对女儿说上最後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相较起来，他是幸运的，他不但见了父亲最後一面，也释尽父子两人多年来的嫌隙。

昨夜……不是个好天气，风在刮、雨在下，今年的第一个台风从北部登陆。

他赶到父亲身边时，父亲颤巍巍地拔下呼吸器，双泪垂落枕边。当他正为父亲没死而庆幸时，护士却告诉他，父亲内出血严重，不可能救得活。

“对不起、对不起……”他哽咽不成声，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乞求儿子的宽恕。“原谅我自私……”他有好多话要说，不说完，死不瞑目啊！

多少年的恨，在这关头竟然烟消云散，再找不到痕迹，他轻轻扶起父亲。

“背叛婚姻是我错，与你母亲离异是我自私，她是个那么好的女人，我配不上她。”握住儿子的手，储睿哲强将精神振作起。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她那么好，你怎能舍弃她？”轻轻地，他问出心中疑虑。

“她不爱我，会嫁给我，是因为我爱她，我对她细心体贴、包容。但我的包容在婚姻生活里一寸一寸消失，每当她凝视彩霞，我就怀疑她在想念那个男人，一个我永远也及不上的男人。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过去，一直以为可以被压抑的嫉妒，在我心中逐渐扩散。我爱她、却又恨她，几次在梦中，我梦见自己双手握著尖刀，刺进你母亲胸膛，鲜血喷上我的全身……

为了报复，我故意邂逅于优的母亲，她是个好女人，你可以在于优身上看到她的所有特质，是她把我从仇恨的漩涡中解救出来，是她释放了我胸中所有的恨意，于是我放手和你母亲的婚姻，放手牵扯我们十几年的恩恩怨怨。“

对淑娟，当年的报复心态不再存在，他的爱在二十年间逐渐成形。

“要是真有这个男人，为什么离开你之後，妈咪没投向他的怀抱？”

“他死了。很笨是不是？我居然在吃一个死人的醋。”

“这些话，你为什么从来不对我说？”

“你崇拜你的母亲……而且……”而且，他有他的私心……

“而且我向来自我中心，只听得见自己想听的。”接下父亲的话，他发觉自己错误太多。

“我承认，我把自己看得太伟大，以为能包容她心中的最爱，可是……”

“他是谁？”英丰问。“去问你母亲，她会十分乐意和你谈他……英丰，我有一件事，不说，死不心安……”他开始出现微喘现象。

“你说，我会仔细听。”抱起父亲的头，他知道再不说，爸爸就没机会了。

“十年前，你执意要到美国找你母亲学音乐，那天早上，一辆车……差点撞上你……”

“我记得，是小优推了我一把。”“小优却自己撞……上车，她的腿……在那一次……残废……”

“不对！那次的撞击并不严重，我记得她还笑著催促我快一点，不然我会赶不上飞机。”他记得……那个笑，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她笑。

“送医途中……她昏迷……伤了脊柱……她还……流产……英丰……那孩子是你的吗？”小优从未亲口向他证实过，孩子的父亲是谁。

流产？残废？该死的他到底还做过什么？她笑著向他挥手，跟他说，很抱歉，就送你到这里……她送他走向璀璨前途，他却送她进入幽冥暗狱。沉重的犯罪感撕扯著他的心，他要怎样面对她？“我要把、把你、你……找回来，于优不肯……她说，她可以……不当舞蹈家，你不能……不当音乐家……那是……你……的梦……”

她有机会对他说清楚的，他已经回来一整年，为什么不对他提？又是那个该死的迁就包容？她要对他迁就到什么时候？！

“英丰……请照……照顾……她……我们……亏欠她太多……”他再喘不过气了，抱住儿子，他拼了命说：“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已经原谅、早就原谅……”只是他从不肯承认而已。

“谢……谢……”说完这句，他走了，再不回来，带著儿子的谅解和淑娟在天上会合。

储睿哲的一生结束，恩怨全在弹指间消散，却留给下一代解不清的结。

他和小优，来来会怎么样？再续前缘？不！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别的女人。

保持原状，认定她的包容牺牲是应该？不！知道缘由，他再做不来视若无睹。

小优……她留下来的难题，他要怎么解，才解得散、解得清，解得开两人中间的无解？英丰抱住头，以为早已踩得死绝的爱情，在他心中蠢蠢欲动，就怕一个火苗，就会燃起不该艳盛的灿烂。

医院外，于优在小语的帮忙下，匆匆赶到急诊室。一入门，疲惫颓丧的英丰落人眼中。

哥……别一个人苦，有我在这里陪著……她推起轮椅一步步靠近，直到她的手都能触得上他了，停下身，勇气不足以让她再靠近。

“哥……”于优的声音扰醒储英丰的沉思。

抬起头，放下多余情绪，接下来，他们有太多事情要忙。“我带你去看爸爸和娟姨。”

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心平气和对她说话，谁知，居然是在这种情形下。

※※※丧礼庄严而隆重，于优的一身黑，更衬出她脸色不自然的苍白。

没想过哥和胡阿姨肯让储伯和母亲合葬一处，他们不该是恨她的吗？不懂！但是无妨，从小发生在周遭的事，她从没懂过，却要一一接受。该恨该怨的，她有权利恨生下她，却虐待她的父亲；有权恨爱她，却又爱上另一个男人的母亲；有权恨她爱了一辈子，而他却恨她一辈子的“哥哥”。

可是，恨……那需要多大的力气啊！于优恐怕是无能为力了……

一杯黄土、一段故事、一份情，埋了、葬了，葬去逝者的喜怒乐哀，也葬去生者的伤心难过。康蜜秋推著她的轮椅；随著众人缓缓步出墓园。

雨丝飘落，仰起头，冰凉的小雨贴上于优的脸，掩去夺眶而出的泪。

伤心……藏著吧！爱情……也藏著吧！

亲朋好友纷纷散去，只留下康蜜秋、于优、储英丰和他的母亲──胡幸慧站在原处。

“小优，节哀。”胡阿姨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说。

从小，她就喜欢这个女孩子，只不过，她似乎不受幸运之神眷顾，缺少父亲的遗憾、母亲再嫁的阴影、伤残的痛苦……养出她郁郁寡欢的性格。

对于优的印象，胡季慧一直停留在她童年时期，她很少见她畅怀大笑，对一个八岁大的孩子来讲，她早熟得让人心疼。

现在，于优长大了，炫人心神的美丽，更是紧紧牵动人心，她好漂亮，美得清丽、美得脱俗，美得不该是凡间所有。

“胡阿姨，谢谢你。”点头，于优对她绽开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

这个笑轻忽缥缈，一瞬间就消失在眼前。英丰看得呆了……

“听说你现在是个知名作曲家，做出许多脍炙人口的曲子，真了不起。”

“运气好。”淡淡三个字，她不想提那些身外事。

“下回让我来介绍一些国外的制作人给你。”蜜秋走到她面前说。

“不了，这一行我没打算做太久。谢谢你，大嫂。”喊声大嫂，她提醒自己，事情早成定局，她和哥在蜜秋订婚时……

不！应该说，在他们的父母结婚时，他们之间就已经不可能。

梦想……该在二十八岁这年停止。

“这样啊！没关系，以後等你有兴趣，再告诉我，我认识的那些制作人都是知名度很高的哟。”

“好，再说。”深吸气，她累了，肌肉和关节痛得厉害。

“蜜秋，请你送于优回家，我有事想和妈咪谈。”

储英丰开口，于优心涩，到现在……他仍不肯承认她是妹妹曾想过，就算他永远都不会爱上她，至少，让他们成为好兄妹，快快乐乐的谈心谈情，就像小语和她的侨哥哥一样，哪里知道，连这点，都是奢望……“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不想再麻烦他，就这样吧！他们爸妈间的牵扯走到这里算是终结，他们的关系也在这边画下终点。

爱没了、恨结束，从此陌生的两个人，再没纠葛。

“别说麻烦，都是一家人，我很乐意为我优秀典雅的小姑做点事情呢！”蜜秋走来，亲亲热热说话。“让蜜秋送你，往後我不常在国内，你们是一家人，要互相照应。”胡幸慧说。

“嗯。”于优不再固执，点点头对两人挥手道再会。

她们离开，胡幸慧再转身面对儿子，拍拍他的肩膀说：“儿子，你有话问我？”

“你没嫉妒过爸爸和娟姨？”他直指出事实。

“他们是真心相爱，我为什么要嫉妒？”叹口气，儿子长大，陈年往事终是瞒不住。

“她抢走你的丈夫。”他从不理解，妈咪怎能和前夫及抢夺她丈夫的女人相处融洽。

“她没有抢走我丈夫，真正抢走我丈夫的人，是上帝，是它夺走我的最爱。”

“上帝？所以说那个男人不是爸爸？我可以听这段故事吗？”

震惊在那个凄凉的风雨夜已历经过，眼前的他并没有太大的愤然。“你很平静，你爸爸已经告诉你有这么一段故事？”胡幸慧猜测。

“不！他认为说不说，决定权在你。”

“我该谢谢睿哲，他对我一向纵容。儿子，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扶著儿子的手，幸慧笑了，他们……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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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室阴霾，四个女人窝在客厅一角，各自想著心事，低落情绪写满脸庞。

小语抱起娃娃，一个个轮流对它们说话。

辛穗闭眼听著舒曼，一方手帕盖在脸颊上方，要它吸去溢出水分。

童昕面前一堆柠檬皮，酸得让人凝眉的味道游离在空气间。

于优的一盒巧克力快要见底，她脸上没有吃巧克力的甜蜜幸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愁云。一身黑衣，于优趴在桌面上哭哭笑笑，哭情断、笑缘灭，哭笑世事难料。

以为自己会先离世，谁知一场车祸、一个意外，打断她的自以为是……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是她能够掌控？还有哪些事情是努力就能获得？不知道，不知道了……她统统不知道……

父亲不要她、母亲储伯离开她、“他”恨她……留恋人世间她能留恋什么？叮咚……铃响，四个人都不想动，她们仍持续做著自己的事，啃柠檬、吃巧克力、听CD、抱娃娃……叮咚……门外的人不死心，电铃响彻天。“辛穗，一定是你的番仔院长，你去开门啦！”童昕懒懒地说。

“哦……”嘴里应声哦。辛穗知道，门外不会是他。站起身，她取下小方巾，走到门侧，打开。

“请问你是……”这个人，她没见过。

“我是储英丰，请问于优在吗？”他自我介绍。

“储英丰……你是、是于优的……”于优的“他”？他出现了，在于优失去所有之後？她看得很专注、很认真，试图在他脸上寻找出真正意图──这男人爱过于优吗？或者未来他会爱上于优吗？“她不在家？”再问一声，不耐烦甜蜜女孩的眼光。

这几年，旅居世界各地，无数场次的演奏会让他早适应女人的爱慕眼光，也学会礼貌以对。但此时他要见于优，不耐烦和任何人周旋，包括这个甜得像蜜桃的女孩。

“她在，你请进。”引领储英丰，辛穗缓缓走人客厅。

“于优，储、储……储先生找你。”她推推小语和童昕，把客厅让给他们。

收起巧克力，于优手脚摆不到适当位置，咬咬唇，她猜不出他前来目的，她还欠他？唇齿乾涸，她频频舔过唇瓣，眼睛不敢看上他。

心慌难安，十年的平静生活，以为感情再无波折，谁知，他的出现仍然影响著她。脱离不了他带来的震撼，有他，她的心就不能安分。

再见她，火在胸中点燃，星星之火将要燎原，卸下冷漠隔阂，淡淡的笑软化他僵硬的脸。

“还是喜欢吃巧克力？”

温温文文的一句话，没有疏离，没有讽刺挑衅，于优倏地抬头，想确定说话男人是她认识的那一个。

是他！浓得赛墨的眉毛，乾净斯文的五官，修长瘦削的身量，总是不让心情浮上脸庞的“哥哥”，是他没错！可是……他该冷漠、该寡淡，没道理会对她温和。

“以前你喜欢里面包榛果的巧克力棒。”

他又变回那个宠爱她的大哥哥？“那种牌子已经买不到了。”垂眉，她不懂他的改变。

“我在法国还有看到过，下次去帮你带一些回来。”

下次？她还有机会等待下次？浅笑低吟，眉目间仍是纠结。

“今天来，有事吗？”抽离激动情绪，让心站在远远地方看著。

“这里整理得很好，听爸爸和娟姨说，你搬出来五年多？”绕在口中想问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陈年旧事，他不知道怎样提，才不会将旧伤口扯出鲜明疼痛。

“是，五年多了。”

“怎么想到要搬出来？”

他的态度缓和她的慌乱，紧握的拳头在不知不觉问松开。

“因为……想独立。”找来一个借口，当初没对储伯、妈妈说出真正原因，现在……似乎也没必要再提。“人长大，终会想独立。”再补一句，说服他，也说服自己。

“一个人在外生活，你似乎适应得很好？”

“我的室友童昕、辛穗、小语都很照顾我。哥……我们开门见山好吗？你不该只是跑来看我在外面是否适应良好。”

她一个问句，将两人都推人沉默。

于优仰角看他，十年岁月，他仍是她梦中的白马王子，只不过，王子驾来的金色马车上，已经坐上亲密爱人。她是他……想过半晌，她在他身边找不到自己合适的角色扮演。

“那天夜里，我赶到医院时，娟姨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爸爸有很严重的内出血，他用意志强撑著，他要和我说……”

“说对不起？”于优猜。“你知道？”有几分意外，她把众人的心结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些年，储伯不断自责，他说自己做错，当初不该和妈妈结婚。”爱一个人、想守住一份爱情真是错误？年纪渐长，她理解大人间的情分，也学会体谅。

“他告诉过你？”

“你离开这些年，他经常独自凝视窗外，看著那棵高大的火焰木，说不记得，以前你常在那棵树下拉小提琴？他很思念你，妈妈劝他将你找回来，他却说强要你回来，你不会快乐。哥，储伯真的很爱你！”他的温暖，让她忘记两人之间该谨守的分寸，心往前跨出一大步，不自主地输送出关心。

“我知道。”没忘过那些父亲哄自己入睡的夜晚，他为他念床头故事，即使他已经上国小、即使他已经认会几千字，父亲仍持续念著，直到他再婚，直到被他拒绝在门外。

“你会回家接手储伯的事业吗？他很期待。”

“会，不过目前我手上还有合约，没办法全心全意，等这一年合约期满，我就会入主公司，这段期间郑伯[奇][书][网]伯会先帮我打理。”郑伯伯是个可敬的长者，多年来一直跟在储睿哲身边，为公司尽全力。“这样子最好，储伯不留遗憾了。”安心的走，无牵无挂也是幸福。

“他不再遗憾，你呢？你没有遗憾吗？”他反问，问出她一脸茫然。

遗憾……她是遗憾太多，多得不知道要从哪个点、哪个头说起。

“我没有。”到最後，她选择隐藏遗憾。

“十年前那场车祸，你失去双脚、失去孩子……”说不下去，他说不出来应景的安慰话，他欠她太多太多……

“你知道了，是储伯说的？”低眉，一直不敢回想的那幕，他轻轻一个用力，就将尘封记忆掀起。

曾经，储伯答应她守密，可是在最後一刻，他泄漏了旧事、泄漏她的情爱、也谢漏出她那端起不易的自尊。她觉得自己像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他将要嘲讽起她毫无掩蔽的情爱。

“你骗我，那时……大家都说你没事。”他直直指控。

“本来就没事，我不是活得好好吗？”再展眉，她榨出一丝苦容。接下来，他要开始取笑她的一厢情愿了吧！

“那件事，是我不对。抱歉！”他始终欠她一句抱歉。

他说……抱歉，和她想像的不符，他并不为奚落讪笑而来。

“那是意外，对方闯红灯，要论错，错不在你。”错在她的“自愿”，她自愿为他挡车、自愿付出、自愿爱他……一切一切都是她自愿，与他无关。

“我说的不是那件，是……孩子。当年我……”他在不知不觉中制造一个生命，却让于优担负起责任和痛苦。

“那年，我们都太年轻，有孩子，对他、对我们都不公平，他选择离开……是聪明的。”这时候除开安慰，再多说都无济於事。

想起那些恶梦连连的夜晚，心仍隐隐酸楚。孩子，她曾经拥有他的孩子，哪里知道他不愿留在她身旁，一如她的父亲对她，弃之如敝屐……

“我用了一个最不负责任的方式解决问题，你该恨我。”假若她肯恨……不，她从不肯恨他，只会将这一些全当成是自己该受。

“你觉得留下会对不起胡阿姨，储伯已经背叛你母亲，你不容许自己再背叛她。其实，当年你有一点点喜欢我的，是吗？”带著期盼，她想从他口中得到正面答覆。

她懂他！深吸气，不该意外，她从来都是懂他的，懂他的怨、懂他的怒、懂他满腔满怀的恨，所以，她才处处包容、处处代他受罚。“是。”这一个是字，开启了他满腔满怀的压抑爱情，情锁打开，爱情回复原形，在阳光下吸收养分，拼命茁壮。

“现在呢？”再问，他是否会说，现在仍然喜欢，甚至比喜欢更进一步？

“我有浓厚的罪恶感。”躲开她的问话，他却躲不开自己的心。

“你因罪恶感而来？”只有罪恶感？于优再度失望，他不是为爱出现。“其实，不用的。我相信宿命，相信一个人一生中，有多少苦难要承受，是固定的，外人外力都改变不来，在我的生命中，那场车祸是其中一件……”失去他的爱是另一件。

“我不是宿命论者，这说法不能解除我的罪恶。”

“我要怎么做，你莫须有的罪恶感才会消失？”

“跟我回家，让我为自己做错的事情弥补起。”回家後，他会照顾她、爱护她，对待她像一个真正的……“妹妹”。鸵鸟般地把头埋进土里，他假装没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这样你就不会再觉得亏欠？”于优轻问。

“是的，小妹。”

小妹？再次，于优证实他不爱她，不过，当小妹比当敌人要好得多。假设这是她能做的，就让自己为他专心最後一回。

“好，我跟你回去，不过我只能留一个月，之後……我有别的行程。”

“行程？不在台湾吗？”

“不在。”

“那就没办法了，不过等你回来，我会到机场接你。”

“到时候再说。”轻笑，不知道上帝那里，有没有往返人间的专用机场？“要不要进来帮我整理行李，我的动作很慢的，要是你打算在客厅等我，恐怕要等上很久。”

笑容浮现，她想起那个火焰木下的小提琴王子。

※※※于优的卧房不大，但是乾净整齐，就像她这个人，有条不紊。

一张方桌，凌乱的文具品收拾得妥妥贴贴，架上的几本书按版本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床罩是最简单的式样，一个包套，没有蕾丝、垂帘。一盏桌灯、一个贴壁橱柜，再无多余物品。

“帮我把柜子左下方的行李袋拿出来好吗？‘’于优说。

打开衣柜，十套不到的衣服，整整齐齐挂上，显然她对美丽的要求不多。

“我以为年轻女孩的房间，都会有一堆可爱的娃娃布偶，再不然，几枝花、几件手工艺品、一些瓶瓶罐罐，总是免不了。”

“我要怎么回答你呢？第一，我二十八岁，不是年轻小女生。第二，我房间不能有太多东西，那会妨碍我的行动。”没有苦涩和自怜，她只是清楚表示出自我。

“我……”

“说这些，不是要博得你的同情，更不是要引出你的罪恶感，我要你知道，虽然我的脚残废了，我的心并没有残障，我把自己照管得很好，生活得很自在，我甚至可以不靠别人就养活自己，而且养得还不错。”

“这点无庸置疑，爸爸告诉我，你和其他房客一样付他房租。”

“是啊！哪天我死了，说不定还有钱可以成立基金会，资助爱音乐却没有能力学音乐的小孩子。”

“你在跟我炫耀财富？”

“若我的炫耀能让你减少罪恶，我不介意炫耀。”她笑开。

“不能替自己多著想吗？”他语重心长。“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从我们认识开始，你都在替我著想。”这个事实让他愧疚不已。

“那是我欠你的啊！”

“欠？你被我洗脑了。”那些年，他总是对她咆哮，说她鸠占鹊巢，说她抢走他所有幸福。

“忘记吗？我吃掉你一抽屉巧克力，我分散胡阿姨对你的注意力，我的母亲抢走你的父亲，我不顾你的意愿登堂人室，厚起脸皮硬要当你妹妹……”

“不！这些罪名都不成立。巧克力是我自愿送你，妈咪教你弹钢琴是我的鼓吹，再加上你的天份，至於你母亲抢走我父亲……小优，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可是，直到最近，我才学会一件事。”

“哪件事要你这位资优儿，花那么多年时间来学习？”轻笑，她的笑容一向能安抚他的情绪，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我学会感情不能被勉强，爸爸和妈妈，他们都是好人，他们不讨厌彼此，甚至可以说得上喜欢，即便如此，终不足以让他们长相守。”

“很高兴，你心中不再有恨。”他真正释怀了。

“在感情方面，我幼稚得像个孩子。”

想起爸和娟姨出殡当天，他和妈咪谈开，谈出那些陈年往事，那是爸爸长久相瞒的事情，有点傻，早该说破的，爸爸并不会因此失去他……

想起那天，他和妈妈找了一家咖啡厅坐下……

※※※坐在咖啡馆里，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今年的天气太怪，连连阴雨不断。

咖啡的香味弥漫在鼻息间久久不散，轻快的音乐声声传，传进人们灵魂深处。

“英丰，妈妈有张照片给你看。”她主动延续话题。她侧身，在包包里取出皮夹，拿来一张泛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专注演奏小提琴的男子，三十岁上下，一袭正式礼服，戴著一副近视眼镜，飒飒英姿，在当年不知迷惑多少颗少女心。

“他是……”就是他吗？妈咪心中的男人。

“庄明彦，我的小提琴老师。在大学里，我主修钢琴，副修长笛和声乐。在一次学校办的音乐飨宴中，我碰上他，他精湛的演奏技巧、英挺的外貌……我想，那算一见钟情吧！於是在繁重的功课压力之外，我又多修了一科小提琴，并聘请他当我的小提琴家教。”

啜饮一口咖啡，胡幸慧甜蜜娇羞的笑容宛若青春少女。

“我爱他，真的爱他，爱得热烈、爱得狂炽，我们结合的不仅仅是身心，还有灵魂。谈起音乐，我们能谈上一日夜都不止休，他崇拜柴可夫斯基，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写出一出旷世音乐剧，我们日日夜夜忙碌著，为了我们的梦想、我们的生命……那段时间，是我人生最快乐的一段。”

想起那年，她久久不语，沉浸在美丽的回忆中。

“後来呢？什么事情造成你们的分离？”储英丰插口。

“他生病了，肝癌末期。他住院的第一天，下了课，我带著鲜花水果到医院探视，却发现有一个自称庄太太的年轻妇女在照顾他。当著她的面，他不能跟我解释什么，但是，我在他眼里看到好多的抱歉，刹那间，我原谅他了，不怒不怨，爱到深处，果真是无怨无尤。

不怪他，真的，怪只怪老天让我们相遇太晚。一个星期不到，他死了，留下一堆谱和一把小提琴给我……他的妻子说，那把琴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东西，留给我，是要我珍惜自己的天份。“

拭去眼角泪水，她自嘲地笑笑。“我哪里有天份？我的辨音度不够敏锐，毕竟二十岁才碰小提琴是太慢了。我懂他把小提琴留给我的真正意思──他爱我，此生只爱我一个人。”

“後来呢？你怎会嫁给爸爸？”“你爸爸是我的学长，老师死後不久，我居然发现自己怀孕，那个年代，未婚生子是件大事，连路人都有权利对你大大鞭笞一番。

知道自己怀孕，我吓坏了，根本不晓得要怎么办，从医院出来，我漫无目的四处走，走过多久我一点概念都没有，後来据说是走到淡水河边。

说真的，在那种情况下，我想过，也许死了就一了百了，不用面对别人的轻蔑，不用面对父母的苛责，说不定，我还能上天下地，把‘他’找到，共续前缘。“

她顿一顿，抬头看著儿子。“告诉你，这是一个蠢念头，当时，我要是死了，就不能生出你这个优秀儿子，不能在世界各处留下我的乐声。生命是美丽灿烂的，你永远不能预知明天出现在你眼前的，会是怎样的惊奇。”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庄明彦的儿子？”他惊讶地握紧双拳，怎会……

“不！你是睿哲的儿子，他养你、教育你、夜夜念童话书陪你入眠，而明彦……他甚至连有你都不知道。说你是明彦的儿子，不仅我对不起睿哲，你更对不起他。”

“我……”光这一点，他凭什么恨父亲？凭什么！

“当时，他从那边经过，阻止了想自杀的我，救下了不该存在的我。我和他很快就结婚，因为我们家世相当，因为大家都期盼储家的第三代出生，所以双方家长都没有反对，你听懂了吗？你爸爸对全世界的人说谎，说你是他的儿子，光这点，你怎能开口说，你是别人的儿子？！”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要试著爱上爸爸，为什么不要让我们全家一辈子永聚不离？”他激动起来，事实揭晓，他应该恨自己，不应该怨爸爸，不该气娟姨，更不该怪……于优。

“睿哲，我喜欢他，但是，不爱。在他之前，我已经识得情爱，心底明白，对他，我只有感激感动，无法产生爱，我的爱……已经随著明彦埋葬。

这就是我一直想告诉你的，要是你无法勉强自己爱蜜秋，就别勉强结婚。否则，这对你们两个来讲，都是一场可预见的悲剧。“

抚上儿子紧皱的眉峰，这儿子太固执，能劝得动，他们父子不会闹到生命终场，才释放彼此。

“说实话，在这场婚姻中，我不快乐、你父亲不快乐，我们虽然没有大吵大闹，却早已貌合神离。终於，于淑娟出现，对我来讲，她是个救赎天使，她的温柔劝醒你父亲的仇恨，劝动了他放手。离婚时，睿哲愿意把全部财产给我，只要求我把你留给他。我想，对他来讲，你比任何财产都要重要。”

“娟姨知道爸爸愿意放弃全部财产争取我吗？”

“知道，事实上这点是她提出来的。淑娟很清楚，那些年里，我尽全力塑造你，要你学小提琴、上乐理班，目的就是想创造第二个庄明彦，让你来完成他的遗愿，我怎可能轻易对你说放手。可是，她的诚恳打动了我，我相信她会照顾你、爱你，甚至做得比我更好。”

“我曾经怀疑过，她是为了爸爸的财产下嫁。”

“很多人都有这个误解，你外祖父母、祖父母，也都认定淑娟是坏女人，为图谋储家产业而来。儿子，很多事情不能单看表面，包括……包括小优对你……你很聪明的，我相信你会懂。”深吸口气，她又问：“你打算回去掌理储家的事业吗？爷爷奶奶很期待呢！”

“再说，我手边还有一年多的合约。”爸爸和娟姨太傻，为不揭穿他的身世，竟宁愿担起所有不谅解。

“我明天早上的飞机，愿意送我一程吗？”

“送！当然送。”英丰笑笑，他明白自己无权和世人一样，用批判的眼光来看待母亲和她一生中的爱恋。错怨爸爸，他懊悔不已，他不愿再让恨阻断他们的母子情。

“雨停了，明天会是个好天气。下回到美国，把小优带来，我推荐几个有名的复健师给她，说不定哪天，她又能重新站起来。”

“我会的，因为，她是……我小妹。”想起小优，他的心霍地开朗。

有了借口，他要去找她！关不住的心在雀跃，小优……午夜梦回，总陪他一路等待天亮的小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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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坐在储英丰的轿车里，于优又回到旧地。看著身旁的他，悄悄笑著，爱他啊！她又能偷偷爱他一个月。

这条路，他们上小学时，天天都要走上两遭。

记得那时，她总是背著他的书包，跟在他屁股後面走，他则轻轻松松拿著篮球一路拍回家。

偶尔，他会从别人家的篱墙上摘下两朵扶桑，拔去花萼用舌头舔吮里头的花蜜；偶尔，他会攀过她瘦小的肩膀，问她：“小优，你觉得六班那个吴蓉芬漂不漂亮？”

他的书包不重，他把大部分的书都留在教室里，不像她得来回背，背得个头长不高。

“哥，记不记得，你第一天转学？”于优看著专注开车的他问。

“记得，妈咪邀你上车，她说没见过小女孩如你，贞静婉约，她好喜欢你。”

“那次我对胡阿姨说谎，我骗她，爸爸很早就去世。其实，不是这样的，他……没有死。”说实话、坦承自己并不困难，他们只剩下一个月，短短三十天，禁不起一个浪费。她要真正认识起他，也要他真正认识自己。

“你没见过你父亲？”英丰问。

“不，我对他印象深刻，他长得高高帅帅，就像书里的巨人英雄，他的脾气和巨人一样不好，生起气来就会打我和妈妈。有次，一个胖阿姨到我家，她很凶，拿起扫把就要打我，口口声声骂我杂种、骂妈妈狐狸精，妈妈死命抱住我，要护起我，妈妈哭得声嘶力竭……那次，我们被打得遍体鳞伤、身上处处瘀血。

後来爸爸回家，妈妈求他放掉我们，他不高兴，又是一顿拳打脚踢。他的脚踢在我的旧伤上，痛死我了……可是我还是想要他，我要爸爸，不想当左邻右舍口中的杂种……我哭著求他留下。不要回胖阿姨家……“诉说往事，她满心伤感。

“小优，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一段。”几个自我鼓励，他的手握上她的。

“後来妈妈告诉我，她是爸爸花钱跟外公买来的，她还不起这笔钱，只好一直留在他身边。我很懂事，在六岁的时候，我就让环境逼得懂事，我告诉妈妈，我们逃走吧！我不要爸爸了，就算当杂种也没有关系。

於是，在胖阿姨拿著菜刀杀到我们家时，我拖著妈妈的手逃离那个监狱，那天，寒流过境，我们的脚上没穿鞋子，赤裸著脚板，我们在巷子尾紧紧抱著彼此，讨论要不要回去拿东西。“

沉沦在往事中，她不由自主地把他的手握起，贴在颊边，想窃得他一丝温暖。

“你们回去了吗？”她们的故事扣住他的心，叫它在胸膛里一阵一阵疼著。

“回去了，在天黑後，我们想胖阿姨不会继续待在我家里，於是我们走回去。没想到，不常见面的爸爸也在家，爸爸和妈妈大吵一架，我们趁爸进屋去找扫帚打人时，逃出来了……”

她笑得真开心，用力抓住他的手，她兴奋地说：“耶！告诉你，我们赢了！”

“赢？在那种情形下，你们要拿什么赢？”抚著她纤纤十指，疼惜呵……

“爸妈吵架时，我进房拿起我的小背包，把妈妈一抽屉的宝贝统统塞进去，这些宝贝里有印章、存摺、身份证、户口名簿还有……钱。

我们赢了，再逃出家门，我们脚上有鞋子，身上有外套、有钱，我们赢了！你说，我是不是好懂事？在那么小的时候，我就学会懂事……“

她的天真表情让他动容，她的“赢”让他心痛到无可复加。

“家”就在眼前，英丰把车子停在邻居墙边，那是一栋老旧的二楼洋房。

那里曾经是她们的第二个“家”，自从于优母女搬离後，再没住过人。

揽过她的肩，英丰让她靠向自己，心疼、非常心疼，心疼……她的懂事。那些“曾经”和“嫌隙”离他们好远。

指指二楼的木框窗户，地说：“那时，你躲在那里偷看我拉琴。”

※※※一九八一年夏天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他十二，她八岁天刚亮，床上小优还在睡，她瘦拎拎的两条臂膀紧抱住一件外套，怕丢掉似地，连熟睡也不敢放松。

外套是两年前，她从家里“偷”出来那件，早就太小不能穿了，但是，她仍夜夜抱它入睡，仿佛抱住它，就抱住了从别人身上偷来的温暖。

搬进这里整整两年，妈妈在附近国小的早餐店找到工作，生活大致安定。

小优则从一个稚龄幼儿变成小学生，人长大了，但伤痕未曾抹去，过往的恐惧仍在她心底伫留。比方，她上课合作、月考逼自己拿满分，并不是她喜欢读书，或想得到夸奖，而是她害怕老师手上的棍子，她很明白一个大人下手会有多可怕，挨打的滋味她尝得够多。

比方，她对每个朋友的要求从不说NO，并不是因她渴望友谊，或企盼有好人缘，而是害怕别人生气，怕别人恶狠狠的表情。

所以她乖、她懂事、她主动、她听话，谁的话她都听、谁的话她都遵从，不管合不合理，只要是旁人的要求，她都会尽力做到。

努力，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受伤害。

小优随时随地在保护自己，她不像刺娟用锐刺防止别人侵犯，而是裹上厚重毛毯，让每个人都觉得她柔软、可爱、无害，而不对她发动攻击，她用博取别人的好感来减少伤害，不管这层厚毯是不是让她热得近乎休克。

今晨，闹钟还没响起，一阵小提琴乐声自窗外传来。平日一点细微的声音都会扰醒她，更别说是小提琴声音。

赤脚走到窗边，从窗口往外看──新邻居搬来了！

连续几个月里，邻家整修、植花树，成天吵吵闹闹连夜赶工，扰得她没好眠。

上星期吵闹声不见，几个工人抬来家具，堂皇富丽的家具看得小优傻眼，尤其当那架纯白钢琴从货车上被搬下来时，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公主、王子！直觉地，她认定了住在里面的人是公主、王子。

她愣愣地望著树下的大男生，一扬弓，他半眯眼的神情让小优为之迷醉。她痴痴迷迷地看著他，一眨不眨，心调不开、视线转不开……

王子……她心中的王子……在小优八岁那年，遇上了她一生中最重要的王子。

突然闹钟响起，刺耳的铃声制止她的陶醉，也制止迷人琴声。

大男生仰起头往窗的这边探望，金色阳光映在他迷人的微笑上，小优的脸一下子涨红，连连退过几步，脚步凌乱慌张，心跳噗通乱撞。

按下闹钟，她用最快的速度叠被、扫地、洗昨晚的碗筷，刷牙洗脸、冲牛奶、吞面包，在脸上红晕尚未尽褪时，打开嘎吱作响的生锈铁门，背书包上学去。

她一路走著，在脑中盘盘旋旋的，全是那张金黄色笑容，温暖、安全、让人舒服的笑。

低著头，承受书包的重量，她看著自己的白布鞋，一步步在眼前交错……

叭！叭！两声短暂喇叭拉回小优的注意。

回眸，黑色的车子在她身後停下，她以为是自己挡住别人的路，退过两步，她缩在小径边缘。

门开，一个漂亮得像芭比娃娃的阿姨走下车，她笑著对小优说：“妹妹，请问你是致强国小的小朋友吗？”

见到陌生人，于优下意识想逃，但她的毛毯性格浮出台面，定下身，勉强自己挂起微笑。“阿姨好，我是致强国小的学生。”

“我们第一天搬来，不知道致强小学在哪里，你可以为我们带路吗？”光是淡淡一句交谈，胡幸慧就喜欢上她。

这个小女生沉稳恬静，用美丽来形容小女生并不恰当，但她就是美丽，美丽却哀愁的一张小脸，以身量来测，她大约七八岁上下，但不展的双眉，却带著早熟的忧郁气质。

沉吟半晌，小优点头。漂亮阿姨为她打开後车座门，上了车，她才发现坐在身旁的大哥哥，是早上初见的小提琴王子。

车子刚启动，漂亮阿姨出声招呼：“我是胡阿姨，你也可以喊我幸慧阿姨，正在开车的是储伯伯，坐在你身边的大哥哥，是我们的儿子，叫储英丰。小妹妹你呢？”

“胡阿姨好，我叫于优，是二年三班的学生。”她没选择“幸慧阿姨”这称呼，她不习惯和别人太亲昵。

“英丰哥哥从今天起，要转到你们学校，以後请你多多照顾。”

“好！我会的。”柔顺点头，尽管他们只是陌生人，但她从没对人说过不。

“于优，接下来要往哪里走？”储伯伯转头问。

“不要转向大马路，走右边那条比较小的路。”

“知道了，谢谢。”笑笑，他点头。

他的斯文让她好羡慕，要是爸爸也像他，她们就不用逃出门了。

“于优，你都自己走路上学吗？家里到学校有一段路，爸妈怎没载你去？”

“我爸……很早就去世，我妈妈在早餐店里工作，天没亮就要出门上班。”

“这样啊！不然以後储伯伯送你去上学，下午，你再陪大哥哥一起走路回来，胡阿姨的开车技术不好，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去接哥哥下课。”储伯伯说。

可是……她是上半天课啊！但是，没学过拒绝的于优还是点头。这一点头，她和英丰的生命交叠，淡淡的一面缘加浓了色彩。

※※※算好时间，于优走到校门口等待，下课钟响起，她在鱼贯走出的老师、大哥哥、大姐姐中间，搜寻储英丰的身影。

她看到他了，几个同学围在他身边，一群人说说笑笑，好不愉快。她没走向前，只是慢慢|奇+_+书*_*网|地等他们从自己眼前走过，然後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後。

走过几个弯路，同学各自回家，空空的路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才发觉一直跟在他身後的于优。

英丰停下脚步，等她走上来。

“你在等我？”他问。

“嗯，我陪你回家，胡阿姨的开车技术不好。”她复诵储伯伯的话。

“早上是你在窗户边听我拉琴？”他再问。

“是，你拉的很好听。”

“你喜欢的话，可以常到我家来听我拉琴。”她的声音软软甜甜的，听得人很舒服。

“可以吗？”她仰头望他，笑开唇，眉毛却仍是微微皱著。

“当然可以。”不自主地，他伸出拇指按平她眉间皱摺。

“你长大要当音乐家吗？你要站在台上拉小提琴给很多很多人听吗？”

“没错，我还要写出伟大的音乐剧给世人传颂。”说起未来，他有满腹理想。

“那是伟大的人才可以做的事情，大哥哥，你是很伟大的人吗？”

“我是很认真的人，伟不伟大要看我长大，有没有做出伟大的事情，才能决定。”

“不对，会拉小提琴就很伟大了，我们班有一个同学会弹钢琴，只有她能够碰音乐老师的钢琴，我好想弹弹看，可是我知道不可以，因为我不够伟大。”

“笨！想碰钢琴来我们家，我教你，哪有伟大不伟大的问题。”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条巧克力，递给她，但于优手里抓了好几片绿色叶子，腾不出手来拿。“你手上是什么东西？”

“是桑叶，我绕很远的路去同学家拔的，自然老师说要养蚕宝宝，要是养死掉要扣分。”他的巧克力套出她的话，也套开她的拘谨和小心翼翼。

“为什么要绕远路到朋友家去拔，别的地方没有吗？”他拆开包装袋，一口一口喂给她吃。

储英丰是独生子，有渴求同伴的倾向，而眼前这个既顺眼又容易摆布的小女生，无疑是他最好的对象。

“我不知道。”摇摇头，巧克力真好吃，这是她第一次吃零食。

即使爸爸在的时候，她们的生活仍然拮据，常常一盘青菜、一个罐头就解决一餐饭，现在的情况当然更糟，妈妈一个月的薪水扣掉房租，能剩下的不多，不过幸运的是，妈妈常可以把早餐店里没卖掉的三明治、面包带回家。

“明天我找人在院子种一棵桑树，以後你要桑叶，直接到我家去拔就行了。”

“可以吗？”她不确定地问。可以吗？别人真可以对她这么好？她真可以接受别人这样多好意？可以吗？真的可以吗？“当然可以。”把最後一口巧克力喂进她嘴巴，揉揉她的头发，这个会动的人形娃娃，他玩上瘾啦！

“谢谢你，大哥哥。”

“不客气，小优。以後喊我哥，我认你当妹妹。”他擅自作主，把她的姓氏去除。扯扯她的头发，她没哭！她的头发很短，拉起来不过瘾，但是她不会像别的女生，一拉扯就哇哇大哭，好像不把万里长城哭倒不甘心似的。

“你把头发留长一点，我喜欢拉女生的头发。”

“好。”她没反对，却也没想清楚，为什么要留起一头长发让别人拉。因为他的巧克力？桑树？小提琴？还是他王子般的笑容？“对了，你们怎么会住在那个房子里？昨天晚上我们搬进来时，还以为那是鬼屋，摇摇晃晃的好像快要倒塌了。”

“我第一次看到我们家时，也是这么想。”

当时，她和妈妈一路跑，只想跑好远、好远，远到让爸爸找不到，於是，她们一看到公车就往上跳，连连换了几次车班已经忘记，不过，小优还记得，当她们累到再也走不动时，看到这间房子。

房子前面插著一块牌子，妈妈念念上面的字──买地送屋，请洽屋主，便兴奋地抱起她说：“小优，我们有地方睡觉了！”

她们走进房子里，很庆幸有水有电。她们清出一个小房间，那个晚上她们窝在没有床单的木床上，虽然睡得不舒坦，心却是安稳。

隔天，联络上屋主，屋主心想，反正卖了几年都没卖出去，便同意租给她们。

“睡觉时不害怕吗？”

“不害怕。”至少那里没有人会拿衣架、扫帚打人，生活辛苦却是踏实。

“你很勇敢。”圈住她的脖子，他欣赏起这个小女生。

“你在我们家二楼跳一跳，就会有白白的屑屑掉下来，一不小心就会有满头的头皮屑。妈妈说，等我再大一点，就不能睡二楼了。”“怕天花板掉下来？”“才不是！我长高以後，二楼会住不下，走路头会顶到天花板，乾脆用力跳一跳，把地板弄垮下来，我们就有挑高楼层，天花板离我们的头好远，妈妈说，这是高级别墅才有的建筑方式。”英丰让她惹笑了，夹在腋下的球滚出去。

于优忙跑上前，把球捡起来交给他。“我帮你背书包，你来拿球，球会滚我拿不稳。”

“傻瓜。”嘴上虽这么说，他还是把书包交出去。

太阳从山的那头滚下去，两个小小人儿的影子被拉得好长，仿佛在一瞬间就长大成人。

※※※因为胡幸慧、储英丰喜欢于优，所以，他们教她弹琴。

因为教她弹琴，胡幸慧发现，她对声音的敏感度很强，小提琴交给她，刚指导她如何运弓，她就能在几根弦上拉出音乐。

因为知道她有天份，胡幸慧邀来于淑娟，正式收于优为徒，并送她一把小提琴，而因为她们家太小又濒临危楼状态，所以胡幸慧才没连钢琴都往于家送。

不过因为于家没有钢琴，所以胡幸慧要求于优一天到他们家练两小时琴。

因为有这么多的因为，于家和储家熟悉起来；因为有这么多的因为，于淑娟不仅走人储家，也走人储睿哲的心里。

只要练起钢琴，小优的耳朵就再听不见其他声音，她的表现让胡阿姨非常满意，不到一年，她已经进入小奏鸣曲程度。

她的认真不单单是为了兴趣或天份，还为了不忍心看到胡阿姨皱眉。她只要一皱眉，小优就会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於是，日里她在储家的钢琴练曲子；晚上在桌面练指法、在灯下背琴谱，所有努力只为换得胡阿姨和大哥哥一个笑容。

两个小时过去，于优还在和那几个难缠的音节奋战。

英丰端来两瓶果汁走进琴室，拍拍于优的肩膀说：“小优，休息了。”

“这边我试了几次还是弄不懂。”她抬起头，对英丰求救。

“弹给我看看。”

他在她身边坐下，一手指著音符，一手自然而然地搭上她身後的椅面。

大大的他、小小的她，小优整个人都在他的胸怀之中，他暖暖的体温染上她的，从未有过的安全感笼罩住她。

小优偷偷笑开，那是个放松、不再有负担的笑容，眉头展开，眼角弯垂，微微翘起的唇带著娇憨。

英丰示范过正确的指法後，侧脸看见她的笑，刹那间，呆若木鸡。

“小优，你真漂亮，长大当我的新娘好不好？”话脱口而出，没经过大脑，全是出自真心。

“好！我只当哥的新娘，其他人的新娘都不当。”她信誓旦旦回答，一样没经过大脑，但却同样出自真心。

在不识情爱的年龄里，他们单纯因为喜欢，把心给了对方，心找到属地，人安情踏实，他们相视一笑。

“如果有帅哥来追你，你也不可以再喜欢人家，知不知道？！”

虽不懂情爱，但对感情的独占性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知道，只可以喜欢哥。”不是让人强行灌输、不是被人胁迫威逼，她自愿把未来交到他手中，因此生中，她第一次的安全感和幸福滋味，是在他身上寻到。她信他，相信只要跟在他身边，他就会不断带给她幸福安全。

“真乖，弹完这一段，我带你去吃巧克力。”

“好！”她再试一次，但同样的情况出现，她又在高音D时断下音。

“是不是少了一跟手指头弹D？因为你在前面转手的时候转错了，要转四不是转三，试试看转四，这次你一定会把音阶弹得顺。”

小优试过一次，果真！再试一次、两次、三次……成功了！一串音符在她指下流窜，再没有半分犹豫。

“小优真棒，将来长大一定会变成炙手可热的音乐家。”他摸摸她的头，才一年，她的头发就长到齐肩，她实现对他的承诺，留下一头长发。

“到时候我想跟哥一起上台表演。”把辫子当长绳送到他手中，小优知道他喜欢拉她的头发。

点头，他允可。

眼看她送上来的发辫，失笑自己怎会有这种折磨人的嗜好？“不要，你会痛。”首次，他在乎别人的感受。

人人都说独生子是自我中心，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这点对储英丰来讲是真理。他练一手好琴、成绩优异、同侪社交好，只因为他高兴，不为旁人的眼光和赞许；把小优带回家教她练琴、为她尽心，不因为要做好事得好报，单单是他喜欢。

他向来只依顺自己的喜好做事，不为世俗眼光勉强自己，这点，他和小优截然不同。

“不痛，你看！”小优用力扯自己的头发，向他保证。

如果他折磨人的嗜好是怪僻，那么她被虐待的嗜好又是什么？“拉嘛！我一点都不痛的。”

他应了她话，扯一下她的辫子，但力道变轻了。他常说，她是一颗糖衣锭，把苦包在心里，把甜留在外面，津蜜了每个人的知觉。

“走了，我带你去吃巧克力。”合上琴盖，他把果汁递到她手中。

“你又有巧克力？”握住他的手，他长长的指节能够把她小小的手完全包住。

“对！满满一抽屉呢，统统给你。”

“为什么大姐姐都喜欢送巧克力给你？你又不爱吃，每次都是我帮你吃掉。”

小优歪著脑袋想过几百回，还是弄不懂。

“巧克力便宜嘛！”看一眼小优，这种高级的男女问题，像她这种二年级的小女生，是不会懂的啦！至少要长到六年级，像他这样成熟才能弄得通。

不过，也幸好她弄不通，要不，像班上那些缠人的女生那样，也挺麻烦的。

“你可以叫她们送你别的东西，像口香糖、面包、果汁，大家送不一样的东西，这样你才会想吃。”巧克力，她早就腻烦，初时的甜蜜已经让他取代，有他在，不吃巧克力，心头也会甜滋滋、浓蜜蜜。

“我什么东西都不喜欢吃，你呢，要吃胖一点才好。”第一次收的巧克力，进了小优肚子，看到她一脸满足的幸福感，从此他来者不拒，只要有巧克力就往包包塞，收久了，学校的女生误以为他喜欢巧克力，从此他总有满满一抽屉的巧克力。

甜甜一笑，她说：“妈妈说，最近我变胖了。”

真的？他弯腰凑近她，两手在她脸上捏一把。“不够、不够，还是太瘦，要再胖一点，胖一点好看。晚上留在我家吃饭，我要张妈把你养胖。”

“好！”她满口答应。

不过，这回不光是为了巴结讨好他，而是她喜欢待在他身边，喜欢让他无时不刻揉揉捏捏、听他指东管西、要他拉拉自己为他留起的长发辫……

这年，是于优一生中最快乐的桥段。在这一年前，她的生活辛苦灰暗；在这一年後，她的生活伤心悲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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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手紧紧相握，不放！

从他握住她的那一刻开始，从她掉人回忆、忽略他的亲密开始，然後，他把车停在旧屋前，然後，他们注意到彼此太过自然的相依……他们的手都没有松开过。

车子开进庭园，管家张爸、张妈迎了出来，他们都是在储家服务三、四十年的资深老人，现在年纪大做不动，便留在储家管领新员工。一看见于优返回家门，他们笑出两道弯弯眉。

“小优，你回来了。”张爸开心地迎向前，从後车箱拿出轮椅。

“张爸、张妈，好久不见，你们好吗？”她柔柔一笑。

对他们来讲，与其说小优是大小姐，不如说她是他们的小女儿。

“好、好，都好、我们都好，你呢？你好不好？你好像比上次回来时更瘦了，告诉张妈，是不是出门在外，三餐都不正常？”

“现在流行瘦嘛！”距离上次回来，一整年了。没想过，再踏人这里，储伯和妈妈已是天人永隔。

“现在的女人啊，头脑不知道在想什么，把自己弄得瘦巴巴的，再去垫屁股、整胸部。我就不觉得瘦有什么好看，在我们那个年代，有钱少奶奶哪个不是富富态态的，一看就知道是好命相。‘张妈拉起她的手，唠唠叨叨个没完。

英丰看到于优投过来的求救眼神，好笑地替她解围。

“张妈，接下来要怎么把她养胖，就是你的工作了，她只能在家里住一个月，你好好研究菜单，看如何在一个月後，让她胖得走不动。”

“一个月啊？不会吧！我以为你和少爷和好了，会留下来长住……娟太太地下知道，一定会不放心……”

她的忧心落在于优眼里，她有股冲动，想脱口喊“不走了、不走了，我留下”，可是，不能啊！

二十年前，她的出现颠覆了储家的生态，夺走了属於“他”的快乐，好不容易，他再度敞开心胸，前嫌尽释、接纳她……

不！她不能留下来，再度成为他的负担。

“她只是出国工作，等工作结束，还是会回来长住。”他径行替她作决定。

“这样子啊！太好了！我就知道小优不是没心肝的坏女生，几年前你硬要搬出去住，我和张妈好伤心。”张爸推著她一路往里面走。

本想当面解释清楚，想想，算了，解释太多也没有用，什么事，到时再讲。

“小优，还是住以前的房间好吗？张妈一直让人把那里维持原来的样子。”

“张爸、张妈你们对我这么好……谢谢，真的谢谢！”

“傻女娃儿，哪有那么多谢，从小到大都谢不完吗？你对我们好、我们对你好，我们就是有缘嘛！生儿生子，不就是生个缘分，你虽然不是我们亲生，从小我们可没少疼你一点，再说谢谢，把我们都谢得生分了。”张妈拍拍她的手，牵住她。

一走进客厅，想起什么似的，张妈说：“小优，你先上楼休息，我去厨房端一碗红枣银耳给你送上去。”

“张妈，我也要一碗。”英丰对著她急走的背影说，有时候小优的好人缘让人羡慕。

“还会少了你的吗？谁不知道你最喜欢这一味。”张嫂笑开，他们的和谐让她打心里欢喜。老爷、娟太太也会觉得欣慰吧！

英丰推著于优走到楼梯边，低下身，从轮椅上抱起于优，一层层往楼上走。阳光从楼梯旁侧的窗口投入，斜斜的两方，带来夏日温情。

“哥，你记不记得？储伯和妈妈结婚那天，他也是这样抱起妈妈往楼上走。”

“记得，你是小花童，穿一身粉红色的及膝礼服，抱著娟姨的捧花跟在後面。”那天，他对她视而不见，一转身，绕进自己的书房里。

歉意夹杂著罪恶、温情……太多错综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酝酿，说不出那种感觉，他只知道，他要她在身边，他要享受起她在身边。

“我看见你站在楼梯顶端，抓起裙摆要往你的方向跑，我有好多话要告诉你，可是你在生气，一转头，不理我，自顾自跑开。

本来我很高兴能够穿那么漂亮的长礼服，可是，长礼服让我跑不快，我有些懊恼，好想拿把剪刀把裙下摆给拆掉。“

圈住他的脖子，她幻想自己正穿著那袭长礼服，成为他的新娘。

结婚进行曲在耳际响起，情爱誓约在脑海里打转──于优你愿不愿意嫁给储英丰，从此荣辱共享？愿意、愿意……她有千千百百个愿意……愿意共度祸福，愿意以他为天、事事尊重，愿意爱他、敬他千万年，愿意在生命尽头仍然爱他。

她的笑牵动他的心，英丰望著她瘦削的小脸。

张妈说得对，她瘦得见骨，肌肤带著病态的苍白，是拿掉孩子的关系吗？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好……

“当时，你想告诉我什么话？”“你要听我说？”又笑开，没有带著长年郁色，是眉飞色舞的那种。

“洗耳恭听。”

“我要跟你说对不起，一次、两次、很多很多次对不起。我想也许说一次对不起，你不会原谅我，如果我说一百次，你就不会再生气了。

然後你会像以前一样，担心我渴了，递给我果汁；带我回房间，打开抽屉，把满满的巧克力塞到我手中，说声：“小优，要记得以後我是你真正的哥哥了，我会疼你，你要听我的话，知道不知道？‘结果……你连一句都不肯听，我没机会说出我的一百个对不起，也没机会……口渴……”

深吸口气，错了，他错得太多。现在弥补，行吗？“为什么想跟我说对不起？你做错过什么？”

“那次你对我大吼，要我回去叫妈妈别嫁给储伯伯，我一路哭回家，哭著请求妈妈不嫁、哭著害怕你再不理我。可是，到最後我还是被说服。

当妈妈讲到储伯伯时，她的眼睛充满光采，满脸含笑。知道吗？在那之前，我从未看过妈妈真心快乐，我想，妈妈喜欢储伯一定和我喜欢你一样，要是有人叫我跟你分开，我会伤心得吃不下饭、睡不著觉，所以我的眼泪止住，乖乖听妈妈说起婚礼。“

她的瘦弱和他的离去有关吗？她说分开会让她吃不下饭，那么他们聚在一起了，是不是她就要开始健康？

“妈妈说，婚礼时我会有一件公主穿的礼服、会有一个装满敦瑰花瓣的篮子；妈妈说，婚礼後，我最喜欢的大哥哥，会成为我真正的哥哥，再不会被别人抢走，我会有一个爸爸爱我、疼我，不会拿长棍子打我……这些诱惑让我忘记，当我住进城堡当了公主，胡阿姨必须黯然离开。”胡阿姨的痛于优懂，所以在得知英丰订婚同时，她立刻搬出储家，不等待、不期盼，她骗自己──于优不再爱储英丰，不让自己威胁未来嫂嫂，不教自己重复母亲的步履。

“你为了自己的妥协，想跟我说对不起？”那年，他们真的好小，小得只能用自己的想法来度衡大人世界。

“不，我让利益冲昏了头，一个哥哥、一个爸爸、一个完美家庭、一座城堡……只要忘记你的怒吼，我就能得到这些，我的良心输掉这场梦想。”

“这么优渥的条件，换成大人也会被诱惑。”

“你原谅我了？”不单单“不恨”，还有原谅呵！

“是的！我原谅你，也原谅自己，大人的行事有他们的道理，我们不该干涉。走吧！我带你上楼，给你巧克力、果汁，我要你记住──我是你真正的哥哥了，我会疼你，你要听我的话。”

这句话于优等过好多年，没想到今日，终是教她等到。

不过，她早就不想当他真正的妹妹，她想当……不，她不能！

不管是良心、生命，或是时间，都不允许她再多去想像。

停下幻想，她只要拼命把握住眼前。

※※※一九八二年秋天自今为君妹，羞颜未尝开他十三岁？？她九岁胡阿姨帮小优报名全市钢琴比赛，这次大哥哥也要参加小提琴比赛，所以他们各自埋头练习，期待在比赛中能够脱颖而出。“不行！三连音的重音不够明显。”自言自语後，小优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深吸口气，一二三四、一二三四，音落下，第一个重音在指尖现形。突然，琴室的门被撞开，英丰从外冲进来。

乐音戛然停止，小优疑惑地看住他。

“哥，你怎么啦？”是生气吗？她没见过这样子的储英丰。

“于优，你真可恶！我妈咪对你那么好；你居然这样对她？”

“我……我……做错事了吗？”是不是她钢琴练得不够认真？一定是的，她让胡阿姨失望了。“我会加倍努力，哥别生气，我马上再弹。”低头，她把一串三连音快速弹出。

“不准你碰我妈咪的钢琴！”用力一扯，小优整个人被他拉到地面上。

手肘撞伤了，好痛！咬住唇，她不敢呼痛，一颗心因他的愤怒而恐慌。

她不知道为什么哥会那么生气，她不乖吗？肯定是的，是她太坏。

“哥别生气好不好？小优会改、小优会变乖，以後小优再不惹你生气，好不好？”她抓起自己的长辫子递到他手中。“你拉辫子，拉拉就不生气了。”她讨好地看向他，对他微笑。

辫子一扯，盛怒的英丰克制不住力道，抓起她就往墙上撞去。

小优整片头皮发麻，头发好像全被扯断，撞上墙壁的额头反而不觉得痛。倒抽一口气，不敢哭、不敢喊，缩著身体伏在墙角，静静等待这阵疼痛过去。

“你给我起来！”他走上前去，用脚踢开她的身体。

“小优坏，哥不要生气，好不好……”趴在地板上痛得爬不起身，仍想求得他不生气。

“我妈咪教你弹琴、疼你、对你好，你居然要你妈妈来抢我爸爸，差劲！你以为赶走我妈咪，光明正大住进我家，这里的一切一切就会统统变成你的，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不准你碰我家的钢琴；永远都不准，懂不懂！”

“我懂，小优不碰钢琴，永远都不碰。”她听不懂他要什么，只知道不能再弹琴，只知道大哥哥不再喜欢她，心很痛很伤，但是，她不敢说不要。

“我不准你拉小提琴、不准你拿我的巧克力！”

“知道了，我不学小提琴、不吃巧克力，小优记住了。”

“回去告诉你妈妈，不准嫁给我爸爸，不然，我永远都不会再看你一跟。”

“记起来了，我会回去告诉妈妈，不可以嫁给储伯。”捂住头，站起身，她发现自己的额头肿起一个大包包。

红过一大片的额头让人看了怵目惊心，英丰到这时候才看见自己的杰作，吓了一跳，想伸手触碰，又硬生生止住。

他口气变得和缓：“如果你妈妈不和我爸爸结婚，我会再给你一点巧克力。”

他的一句话，让小优的笑脸漾开，满面泪痕忙用袖子擦去。

她不怕痛、不怕没琴可弹，也不怕巧克力没得吃。她只怕，大哥哥再不肯理她。

“哥，我马上回去，叫妈妈不嫁给储伯，你不要生小优的气，好不好？”抱住他的腰，贴在他身上，她要当他最听话的小优妹妹。

英丰尴尬地摸摸她的长头发，刚才那一下，很痛吧！

他的手在摸她？小优把他抱得更紧，他仍是疼她的大哥哥。

张妈从楼下走来，手上端著两碗八宝粥，还没走进琴室，就出声招呼：“少爷、小优，来吃八宝粥，热腾腾、香喷喷呦。”放下粥，才抬眼，就看见小优头上的伤，她口气急迫：“告诉张妈，怎么弄的？好大一块红肿。”

“我不小心撞的。”

“撞了就要擦药，不是抱著哥哥撒娇，伤口就会好。你们先吃点心，我下去拿药。”说著，她就要往下走。

“张妈，谢谢你，不用啦，我回家再擦药，我有重要的事要马上跟妈妈说。”朝他们挥挥手，她笑得一脸娇甜。

看著她小小的身影，张妈百思不解，有这么重要的事吗？非要马上说，连最喜欢吃的八宝粥都顾不得。

※※※于淑娟还是嫁进储家，婚礼不大，但储家的亲戚全员到齐。

胡幸慧没出席，大家都以为她是想避开这场难堪，其实，她是赶著在开学前先到学校适应新环境，於是在离婚协议书签下後，直飞美国，进入她向往已久的茱莉亚音乐学院。

礼毕，储睿哲抱起新娘往二楼新房走，小优拿著捧花跟在後头。两颗圆滚滚的大眼睛四下寻找。她在找她的大哥哥。

其实，她找他好久，从礼车上门、到法院公证，再绕回到这里，她一直在找大哥哥的身影，可是找不到。

他不在吗？他还在生气吗？小优害怕看见他、害怕面对他的怒目相向，却更害怕从此再见不到他。

终於，在楼梯转角处，她看见他。太棒了！她有好多话要对他说。

两个人目光对上，英丰冷目一扫，转身离去。

小优忙拉起礼服下摆，追他。

储伯和妈妈进入新房，小优没跟著进去，向左转，她绕进哥哥的书房。

“哥，我有话……”话在看见房里面其他人时噤声。里面有好几个人，有的比英丰大一些，有的比他小一点，全是他的堂兄弟、表姐妹。“你是谁啊？谁叫你进来的？”一个长相粗壮的男生走过来。

一鞠躬，像以往一样，她用谦逊的态度博取别人的好感。“你好，我叫于优，我来找我哥哥。”偏过脸，她看见他站在窗旁，眼光对向窗外。

“你就是小舅舅娶的巫婆的女儿啊？你爸是谁？”漂亮的大姐姐走过来，手一推，小优连连退过三步。

“爸爸……”她沉吟，爸爸就是爸爸啊！她又没叫过他的名字。

见她说不出来，大姐姐笑说：“我来教你们，这种连爸爸是谁都不知道的小孩儿，就叫作杂种。”说完，好几个人都大笑出声。

杂种，这句话她不陌生，在好久以前，胖阿姨就这样骂过她，她不知道杂种是什么意思，不过那种轻蔑的语气谁都听得懂。

“杂种、杂种，好好玩哦！原来杂种就是长这种样子。”男生恶意地走过来，抓起美容院阿姨帮她梳了老半天的包包，用力一扯，半边头发散开。

嘟起嘴，嘴里不敢抗议，心里满是不欢，她的头发只要给哥哥拉，不要给别人拉的呀！护住另一边的发髻，她跑到储英丰身边，轻轻拉扯他的衣袖。

英丰还是没看她，冷冷一甩，把她的手甩脱。

“梳包包头很了不起啊！不能碰啊！我偏要碰一碰。”男孩手伸来又要扯，小优忙护住，不让他得逞。他用力想扳开她的手却扳不动，一气之下张口咬住她的手臂，小优仍坚持不放松。

手被咬出瘀青，眼眶中饱含泪水，她没哭，闭起嘴巴，她还是固执不放。不！她频频摇头，坚持著她的头发只有哥哥可以碰。

终於，男生松口，他放弃。“笨蛋，一个包子有那么重要吗？不好玩！”

“不好玩，玩别的呀！”又走来一个胖胖的女孩，她的个头和小优不相上下，只是身材壮硕多了。“我妈妈说，她妈是专抢别人丈夫的坏女人，坏女人生的女儿也一定是坏人，我们来消灭她吧！”

说著，她的剪刀在她的衣服上拉开一道口子，嘶地一声，她的公主服成了乞丐装。

她不哭、不投降、不回手，也不喊饶，只是僵僵地站在那儿，护住头、护住她的包包，任他们拳打脚踢。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大人的声音传来，小孩纷纷散开，小优高兴自己终於得救。仰起小脸，没有不驯桀骜，只有平静，她知道苦难到此结束。

她身上的衣服，让人一眼就认出她的身份。“你是于淑娟的女儿？”

“是的！阿姨。”她恭谨回答。

“你妈妈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呢！带著你这个拖油瓶，还能把人家的正妻赶出门，登堂人室，成了一等夫人。我替幸慧不平！”

说话的是英丰的姑姑。

小优没说话，她在英丰的脸上看到愤然。他有道理生气，那天她答应过的事情没做到，她害胡阿姨不能留在这里、害他和妈咪分离，全是她的错，是她不乖、不懂事！

错，她全揽了，可是他还是生气，怎么办？他真的再也不看她、不理她？

“你妈妈的手腕你可要好好学习，将来找个大户人家来个照样画文章，嫁个好丈夫，你们母女俩就有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女人啊！读书、能力全是骗人的，只要长一张可以勾引男人心神荡漾的美脸，就不用担心了，反正万事都有男人替你担著呢！不然像幸慧，才女？有个屁用，人家不爽还不是拍拍屁股，说离就离！”调侃话说得柔媚，却是句句椎心。

她心底是不平的，不单单为弟妹，也为自己那个处处风流的丈夫，今日的婚礼让她心存警戒。哪一日，外遇扶正，她不就得……落人一个晚景凄凉？“将来……我只要当哥的新娘。”她承诺的话不改变。

她的话一出，惹来哄堂大笑。

“真聪明，这样子，储家的财产就全落入你们母女的口袋。”

站起身，她对著一票小孩说：“都下去吃饭，吃饱就要回家罗。”

众人全随著大人脚步往外走，准备下楼。始终没说话的英丰在此时喊住小优，大家全回身看他们。

“于优，我讲的话，你给我一字一句听清楚，我不会娶你，永远都不会！你不必再做梦。”说完，手一使力，把她护了半天的发髻拉扯下来。

“做得好！”刚刚的胖男生走过来，攀住英丰的肩膀。

“打倒邪恶魔鬼！胜利！”一群人中有人呼喊出声，他们浩浩荡荡离开，留下小优独自一人。

一直没落下的泪，在观众全数散尽後夺眶而出。

疼痛，忘记了；难堪，没知觉；别人的汕笑，传不进她的脑子，但他决绝的一句──我不会娶你，永远不会！粉碎了她的心。

小优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生病，心却酸得想哭，说不出那种感觉，好好的世界怎会在一瞬间推翻？他真的不理她了？不再心疼她、不再喜欢她……他要在她的生命中退位……

那么以後……她要怎么办？

※※※晚餐桌上，淑娟努力招呼英丰用菜，他一脸冷淡不理。

一口口扒著饭，小优觉得自己做错，她应该尽全力阻止妈妈嫁给储伯，当初，她要是听哥的话就好了。

“英丰，你爸爸下个星期要到美国开会，你要不要向学校请假，跟爸爸一起去，顺便看看妈咪？”

淑娟的提议让英丰吓一跳，抬脸，他疑惑地看住她。

“你若不反对的话，这两天请爸爸打电话跟妈咪联络一下，好吗？”娟姨不像个继母，她的特意讨好他全看在眼里，待他，她甚至比待小优更尽心，但即便如此，他仍无法对她敞开心胸。

英丰久久不答话，淑娟又替他找来台阶。“是不是月考快到了，你没有时间？不然看看爸爸能不能更改行程计划，等你月考完再一起去。”

“不用，我去！”

简单四个字，却是他第一次对继母正面说话。

淑娟感动极了，这是不是代表，她的努力出现成果？和睿哲相视一笑，她会努力经营这个家，让它和谐愉快。

“小优，钢琴比赛快到了，幸慧特地从美国打电话回来，问你们练得怎样？我看你最近都不太练习，是不是碰到瓶颈？要不要帮你另外找个老师来家里指导？”睿哲问。

“储伯……”小优讷讷出口，话未成形，就让淑娟阻止。

“小优，妈妈教过你罗，要喊爸爸。”

“我有自己的爸爸，储伯是哥的爸爸，我不抢。”没想过第一次拒绝人，对象居然是妈妈，她很抱歉，可是不妥协。

虽然，她有多么渴望喊储伯一声爸爸。

“小优，你不懂事，让妈妈很伤心。”

“淑娟，没关系，称谓不重要，只要她打心里尊重我就行了。”

睿哲说完话，转头面对小优。“刚刚储伯跟你提的比赛……”

“储伯……我可不可以……”看看沉默的英丰，她下定决心，上次她不听话，害得哥哥不高兴，往後不管怎样，她都要努力听话。“你说，我在听。”储伯给她一个鼓励性的微笑。

“我不想学钢琴，那对我来讲……太困难。”放弃钢琴她舍不得，但哥说过不许她碰钢琴，她牢牢记住了。

“这样啊……那，你要不要学小提琴？哥哥也学小提琴哦！”储伯再问。

“不想，我想……我想……我想学跳舞，可以吗？”跳舞也有音乐，以後她跳动身体时，就会想起哥拉琴的模样。

“当然可以，你想怎么做我们都会支持你。”

“谢谢储伯、谢谢妈妈。”再探他的眼神，他还是不看她，他不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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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才几个日夜，于优习惯起这个家的作息。

清晨她在琴音的轻柔呼唤中醒来、在院子里等待买菜返家的张爸张妈……在夜里，和他促膝长谈。她习惯这个家，比五年前离家前，更习惯这里。

桑植成熟，满树的艳紫领著人心情大好。

一早，于优推著轮椅，来到桑树下，仰头一看，它长得又粗又壮。的确，二十年，好漫长的一段，初生婴儿都能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学生。

摸摸粗糙的树皮，刚种下时，它比自己高不了多少。“你长大了，我却老了……”

“连小优都老了，哥怎么办？”

声音传来同时，于优的双肩一沉，宽阔的大掌带来微温。她……也习惯起，他偶尔带来的温暖。

“你永远都不会老，上回我看到你的报导，有好多年轻的乐迷为你尖叫著迷呢！”笑了，不到几天，在他的努力下，于优学会开朗。“你的女人缘真叫人替大嫂捏把冷汗。”大嫂，每次说到这两个字，刀就在心间刨过，刨得她鲜血淋漓、心痛难当。常常想，或许多喊个几遍，情况会逐渐好转，哪里知道，刀越刨越深、血越流越浓，她的生命随著疼痛变得稀薄。

“你呢？这么多年来没有追求者吗？”走到她面前，英丰凝望她。于优很美，从小就可以清楚看出她很美丽，笑的时候美的天真、愁的时候美的醉人，这张脸是多少男人心中最爱。

只不过，他的出现改变她的生命，他花了十年折磨她，然後在另外一个十年，让她背负残疾命运，她的一生因他而毁。

“这些年……我不太在人群中，机会不多，不过，我很满意目前的生活。”嘴角扯扯，是苦笑。机会？对一个残障人士而言，那是奢侈。

“没有喜欢的男人出现？台湾的好男人全躲到哪去了？”他玩笑。不是没出现，其实，她喜欢的人一直在那里──在她心里、在她身边、在她知道的距离中，只不过，她爱他、他却厌她……等过朝朝暮暮、盼过日日夜夜，等得恨沉淀、等得亲人不在，他终於不再厌恶她。

她总算等到他回头，只不过……她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

说再见，是不舍；不想说再见，却是不能……

恨结束，爱错过……回不了头，爱情不回头、生命也不回头。

纵使有再多的无可奈何，也只能在叹息声中和泪吞入肚中……

“他一直在这里。”压住心跳，让怦怦撞击声提醒，她还活著。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掬起她的脸，他问。

爱情事，说得清楚吗？怕是不能吧！

“问这些做什么，你要帮我介绍好男人？”

“有何不可？”语初落，心已然後悔，在他心中，没有好男人配得上小优。但是……能留著她吗？用什么名义？别忘记，蜜秋已经在他身边等过八年，他怎能让她的等待落空？可是，他心中的呼唤一天比一天大声。他要她、要她、要她啊！就算捂起耳朵，那声音还在那里提醒著他爱她，不知道，他能压住它们到几时？他的爱情复苏太快，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才养我不到一星期，就急著把我推销出去，你太不负责任。”

“你真的不一样了，以前，你不敢这样跟我说话。”英丰深吸口气，摇去胸中鼓嗓。抱起她，将她放在石椅上，让树荫帮她挡去刺目阳光。“你总是说著好的、记住了、知道、我会的，我没看过有小孩比你更乖巧。”

“我想，那些能对父母亲霸道、耍赖的孩子是幸福的，每次在路上看到这样的小孩，我都忍不住偷偷羡慕。记不记得爸妈结婚那晚，储伯拿一本故事书走到你房间门口，敲敲门说：”英丰，爸来讲床边故事给你听罗。‘你却隔著门扇对他大喊：“我长大了，不要再听什么鬼故事。’我打开房门，看见储伯的沮丧，於是我走向前，拉拉他的手问：”我可以听听你的故事吗？‘他抱起我，带著我回房，为我讲了那个为你准备的故事……“

深吸气，她鼓起勇气，歪过头靠在他手臂上，窃取那不属於她的温柔。“那个晚上，我终於认识了‘床边故事’。”

“小优，跟你说话，我会有浓厚的罪恶感，我似乎总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你是！有好多人爱你，你却视而不见，你关起心房，把别人的爱挡在门外。你很笨、真的很笨很笨……”

他简直笨到底了，她把爱投资在这个不懂珍惜爱的人手中，她岂不是更笨？笨笨笨！骂再多声亦无用，因为，爱情已经送出去，再不能收回……

“我承认，我运气一直比旁人都要来得好，对感情，我很少付出，却一直有所得。”若要说付出，那么她是他唯一的例外，可惜付出的不及伤害多。

“所以，你就不珍惜了？”她为自己的感情哀悼。

“小优……对不起……”爱她吗？是的！要说他这辈子曾经爱过哪个女人，那么只有于优了，他为她付出而觉得快乐、为她存在而感到心安，但他的爱在他还不认识爱情时，就让自己亲手掐死。

後悔过、生气懊恼过，但这些情绪被仇恨的意识牢牢镇瓜，他来不及爱她，蜜秋就出现在他生命之中。

“这次又是为了哪件事说抱歉？”

“所有……”那年，他在假寐中听到她说爱，他嘲笑她的爱、讽刺她的情，他说永远不会娶她，一份少女的情爱在他手中被蹂躏撕碎。

“我们扯平了，你对不起我、我也对不起你，我们的良心天秤站到平衡点，谁也不欠谁。”摇摇头，她止下这个话题。

咚一声，一颗桑湛落在他脚边，他弯身捡起，看过眼，又让它躺回泥地。

“手染紫了。”他笑著把拇指递到于优眼前。

“你们真浪费，有那么多桑湛却不采收，任它在泥地里腐烂……”他不也是这样糟蹋她的爱情，捡起来、看一眼、丢回去，任她躺回泥沼中翻滚。

他站起身，摘一颗放进嘴里，有点酸涩、甜度不高。“它们……并不好吃。”

“可以打成果酱、果汁，也能熬成冰糖桑湛，浇在豆花上、涂在面包里，只要加一点心，它不仅营养丰富，滋味更是好得让人难忘。”他就是不在爱情上用心，才会看不见她的处处真心。

“你很有研究？我该不该称呼你一声桑湛大师？”

“我家里也种了一棵，我们都叫它爱情树，在它结下第一次果实时，我们就小心翼翼地把爱情果摘下来分食。後来爱情树年年丰收……”她们的爱情却仍然枯竭……

“不如，我们来把满树桑湛采下来，做成你口中的那些成品。”他提议。

“好啊！不过，它们好高……我勾不到。”

“那不简单，我找人抬来高梯。”说完，他跑掉了。

看著他的笑颜，阳光重回他身上，于优鼻酸……久违了，我爱笑的大哥哥……

不多久，他找来几个人，架梯的、捧碗篮的，热热闹闹一大群人。

“准备好了吗？我抱你上梯子。”

“我……”她不确定，仰头看看树下的高梯，有些可怕。

“对我没信心？”伸出手，他迎向她。

还有什么可怀疑，他回来了，不是吗？他向她展开双臂了，不是吗？不犹豫了！伸出手，她等待他的怀抱……那夜，她也是像这样，对他伸出手，成了他的人。

抱起她，他一步一步稳固地爬上高梯。

靠在他颈边，闻著他的味道，想像他爱她、幻想他是她的，在他怀抱中，于优握有短暂的浪漫幻情。

他将于优放在梯子最高阶，站在她身边，用单手护住她的腰。

“你们要小心，要是小优摔下去，你们就没有桑湛果汁可以喝了。”

于优笑开，摘下一颗果子塞进他嘴里。“其实，原汁原味也不错。”

“嗯！是不错！”两人合作，一颗颗肥硕进了篮子，笑声在庭院里洋溢。

几个不经意，他的衣服染上紫色。

紫色是她的爱情，她的爱情在他身上，东染上一抹、西侵上一块，只要她够耐心，照这样涂涂染染，终有一天，他会有一颗紫色的爱情心，里面写了满满的我爱你。

只是……时间对她太苛刻……她再没有机会……

※※※一九八九年春天十六始展眉，愿同尘与灰他二十岁？？她十六岁小优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看见英丰站在桑树下。

他在等她吗？昨天她和朋友逛街，在精晶店里看见一个拉小提琴的瓷制玩偶，心动买下，她把它偷偷放在哥的书桌上，想给他一个惊喜。

他看见了，所以找她？小优快步迎上前。“哥，我回来了，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一巴掌甩过，小优莫名。“哥，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的信拿来。”他怒不可遏。

“信……我不知道……”她拿过信吗？没有啊……捂著发红的脸颊，她努力回想问题出在哪里。

“我早就警告过你，不准进我的房间、不准碰我的东西，你听不懂吗？”他怒目相向。

“我没碰你的东西。”

“没有？你这个骗子、小偷，告诉我，这是什么？”手抓著小提琴玩偶，他高高扬起，又重重扔下，匡啷一声，玩偶变成碎瓷片。

笑脸娃娃躺在泥地中，身体虽残破，却仍变化不出新表情。

“你找不到信吗？会不会放到别处去了，要不要我帮你找，我找东西很行的……”放|奇+_+书*_*网|下手，她又是一脸讨好笑靥。

“不用作戏！你只要把信交出来。”手伸出，他一步步前进，她一步步後退，差点儿撞上从外面回来的储睿哲和于淑娟。

下车，睿哲走到他们中间，扬声问：“英丰、小优，你们在做什么？知不知道刚刚我差点儿撞上小优，很危险的。”

“没事就好，别生气，有事情大家一起进屋谈。”淑娟忙打圆场。

睿哲不动，严肃地看著英丰。“英丰你是哥哥，你先说是怎么一回事？”

看著哥哥不言语，小优尴尬地夹在两人当中，左右为难。

“储伯……是我不好，昨天我到哥房里，见桌上有几张纸，以为那是不重要的废纸，随手把它们扔进垃圾桶，不知道里面有封很重要的信。”

“小优，这就是你不对了，想进别人房间，要先经过别人的同意，这是起码的尊重，不懂吗？”淑娟抢在前面，教训女儿。

“对不起储伯、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哥，我懂了，下次我不会再犯。”

“英丰，那份信件很重要吗？有没有办法补救？”淑娟为难地看著继子。

“那是我妈咪寄给我的信，你说重不重要？”他挑衅地往前一站。

“英丰，你是什么态度，娟姨是长辈，你怎可以用这种口气说话！”睿哲推开儿子。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请你们不要生气了。哥，对不起，我保证，以後再也不会私自进入你的房间。储伯，哥会生气都是我害的，你不要生气，都是小优不对，我以後会乖、会听话、会懂事，不再惹大家生气，好不好？”小优站到两人中间，又鞠躬又哈腰，只想消弭两人的冲突。

“好好好，都没事了，错在小优，我会罚她，大家不要再动怒。”淑娟急著拉开丈夫。

“是啊、是啊！妈妈罚我，罚我拖地板好了，罚我下个月没零用钱好了，罚什么都好，储伯……请你别生气吧！”

小优的态度让睿哲没道理再生气，叹口气，儿子的心结他不是不懂，可是要他怎么做呢？再离一次婚？伤透爱他的淑娟？就算这样做，他和幸慧也不可能再团圆。

睿哲和淑娟进屋去，留下余怒未消的英丰和小优。

“说谎者！你不是说你没拿？”狠瞪一眼，他转头回房。

“哥……”她想跟他说，那叠废纸里没有胡阿姨的信，她想跟他说，那叠纸压在他的镇尺下面，可是……他不听她讲话。

深夜，睡前，英丰拿起床边书，刚翻开，妈咪的信从里面飘下来──是他诬陷小优偷窃的那封信。

他……又错怪她一次……心沉甸甸，不甚舒服，但……这一切都是小优欠他的，她活该！没错，一切都是她该受的！“

※※※小优要参加全省舞蹈比赛，就在这个星期日，这次是总决赛，三个月来她过关斩将打败无数好手，终於争取到这次的机会。

老师告诉她，赢了这一次，对她将来保送舞蹈系有很大的帮助，所以她日夜练习，期盼届时有最佳的表现。

这天，小优一身苗疆装扮，她在储伯和妈妈面前试舞衣，几个舞蹈动作，惹得两个长辈开怀大笑。

“我看到胜利在望。”储睿哲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为她整起散乱发丝。

“小优，好好加油哦！储伯这么看重你，不能让他失望。”淑娟说。

“我会努力的。”对储伯一笑，她爱极这位慈蔼长辈。

“我们家小优一向都是最努力的，星期日我要去买一大把花，送给我最心爱的女儿，还要去买几卷底片，猎取女儿优美的舞姿。”储睿哲为小优骄傲。

看丈夫那么开心，淑娟又怂恿女儿：“小优，你不是还要表演一首芭蕾舞，去把芭蕾舞衣换下来给储伯看看。”

“好！”一旋身，她要往楼梯走，客厅的门打开，英丰回家。

“英丰，你回来了！正好，这个星期日小优要参加舞蹈比赛，我们要去帮她加油，你要不要一起来？”睿哲邀儿子一道。

看著小优满脸希冀，他扬声说：“星期日我有个小提琴表演，是国际性质的，你们要来吗？想来的话，我有两张门票。”这些年，他参加过大大小小的比赛表演，从未邀请过谁，这次的邀请纯粹为了谋杀小优脸上的快乐，她的愁容成为他的快乐泉源。

“可是……我们已经说好……”睿哲犹豫著。

小优走过来，勾起英丰的手说：“是国际性质的！那一定有许多职业级的好手会出席表演，真棒，我好想去哦！不过……真可惜，储伯、妈妈，你们去帮我录影好不好？让我有机会目睹国际好手的表演。机会难得呢！”

“可是，星期日你一个人去，不会有问题吗？”储睿哲说。

“我不是一个人，会有老师陪著，好嘛、好嘛！你们去看哥表演，顺便帮我录影。”

“也好，睿哲，我们就去参加英丰的表演，把带子录起来，也顺便寄一卷给幸慧看看，她一定会骄傲儿子的成就。”淑娟一鼓吹，事情就成定案。

储睿哲走过来，拍拍小优的肩膀说：“小优最懂事了，下次，储伯一定去看你跳舞。”

“要看我跳舞还不简单，录音带一放，我就马上跳给您看。”

失望在心里堆积，笑仍扬在眼角。只要哥快乐，她就会快乐，失望？算不得什么。

就在这样的心态中，时间一日日过去，星期日终於到来，张爸开车子送走一家三口，小优带著笑对他们一再挥手。直到车子看不见了，她才走回房间。

小优播下音乐让自己暖暖身，她对著镜子深吸气，告诉自己别害怕，她练习得足够了，一定会带回来好成绩。找出发带，细心绑起发髻、上发胶，把满头长发梳得一丝不苟。

扑蜜粉、涂口红，当她打理好一切准备出门，还有四十分钟，她可以从容。

“阿强哥，我要出门罗，麻烦你。”小优对等在客厅的新司机说。

突然，电话铃响，她没半分踌躇，连忙接起。

“小优，我的琴谱忘记带，在我桌子上，你帮我送过来。”英丰的声音里没有太多的急躁，冰冰的，一如平常对她说话的模样。

“哥……我比赛时间快到，可不可以，我请张妈或阿强哥帮你送过去？”

“算了，不想送就别送，不勉强！”他口气陡然强硬。

他又生气？小优慌了手脚，不要啊！她好怕他恼怒。“好、好，哥，对不起，你别生气，我马上送到。”此话一出，几个月来的努力皆成泡影。四十分钟，她只能选择送琴谱或出赛…

“我在门口等你。”匆匆说过，英丰挂上电话。

小优跑上楼取谱，一路上她拜托阿强车开快点，终於赶在表演前把谱达到，英丰面无表情地收下乐谱，没半句感谢。

小优望著他的背影，有委屈、有伤怀，但是她没哭。因为，欠他太多太多，能还的就尽力还吧！

※※※于优在门口望过几回合，频频看著腕间手表，心里疑问扩大。是忘记了吗？还是她昨天没把话说清楚？为什么好晚了，哥还不回家？已经等过一整个晚上，他们围坐在客厅沙发里，不停不停地说著英丰的童年趣事、他的光荣事迹。

在他们心中，英丰是个令人骄傲的孩子，他优秀卓越、凡事认真不妥协，在课业、未来上，他有自己的规划，从不需大人多担一分心。

只不过，他对淑娟、小优的排斥是明显的。在家中，他冷漠孤僻，不爱与人来往，对于她们的热情关心，他显得寡情薄义。

他还在气他，睿哲很清楚，尽管多年过去，他仍不原谅自己和幸慧的离异。从小，这孩子就崇拜幸慧，对他而言，淑娟和小优是掠夺者，她们夺走幸慧的幸福，於是他非常不快乐、他刻意疏离冷淡。

也许当年他执意将英丰留在身边，是错误的。

“储伯、妈妈，我想……到外面去等哥。”十二点钟，满桌子的饭莱已冷掉，蛋糕上的蜡泪也流尽，他……不会回来了……

“好，别等太晚，你明天还要上学。”又是一年失望，无妨，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後一次。

“嗯，您们累了先去休息，我会锁门。”挥挥手，一个恬淡笑脸，她走到门外等待，像前几年一样，缩著脚坐在桑树旁的石椅上等。

仰头，隐隐月光在云朵後面偷窥她的心事。

大家都说，年轻的心太飞扬，不稳定、不牢靠，一夕千万变。

可是，她不！在看上哥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爱他，然後时光流转，几年过去，身旁的男孩来来去去，她的视线没有在旁人身上多停驻一秒。

爱他！是专注认真、不移不变，以前爱、现在爱、以後……不悔不怨，就算他不爱她、他恨她、他的心不在她，她都爱定他。

年轻的小优太笃定，她执著相信，成功要花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在她的百分之九十九尚未达成前，她不去观、不去察、不去想像收获量。

头偏，她回想那一年，那一年他对她轻言细语，那一年他对她百般娇宠，她贪心地以为只要成为他真正妹妹，他的宠爱就会专属她一人。

哪里知道，自己成了杀鸡取卵的愚蠢农夫，剖开鸡腹竟发觉──没有金鸡蛋、没有未来和希望。

他的疼爱不再属於她，亲眼见过他对女同学的百般体贴，亲眼看过他对每个女孩的浅言笑语，但总在一转头，他看见她，笑容隐去，双眉皱起，表情里明明白白昭示著他憎恶她。

他有理由恨她，是她的出现，让妈妈和储伯接上缘；是她的不守信诺，让他母子遥隔两地。怎能不恨，换了自己，也是要恨的。

她只求，有朝一日，他腻烦了怨怼，用另一种心情看她。

引擎声由远而近，小优抬起脸。车子在家门前停下，引擎关起。是哥！她忙跃起身，往门口方向小跑步。

一对拥吻的男女身影止下她的脚步，是哥和一个漂亮的女生。小优不认得她是谁。

他们吻得火热，急喘的呼吸声撞击著她的耳膜。

一分钟、两分钟……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一些片片段段的画面凌虐著她的心。他吻她、她脱去他的衣裤、他吻上她的身体……他们在车内贪欢……

泪在眼中打滚，不敢呼喊出声，怕自己的打扰抬出他们的尴尬，隐身树丛後面，咬破唇瓣，血沁出，腥味在舌中绕。

他有心属女子了，自己怎么办？调头走开？不要……横刀夺爱？让他更恨她……默默藏身，假装不知情？谎言能欺得了自己多久？心既涩又苦……于优在十六岁这年，认识心碎。

车门关起，一声拜拜，女孩驾车离去。

英丰哼著歌曲，步调轻松。是快乐吗？爱情总是会启动多巴鞍、脑内咖的分泌，让人时时处於兴奋快乐的感动之中。

从树後走出，她轻轻地跟在他身後，默不作声。

走不到三步，英丰就发觉她的存在，他转身对她，嘴边的笑拉平，好心情不复见。

她像犯错的小孩，等著他来宣判罪行。

“你在这里做什么？”声音是冷的、脸是冷的，他的荷尔蒙停止分泌幸福。

扬起眉，她陪笑。“哥，今天是你的生日，储伯、妈妈准备了一大桌菜，等你回来庆祝，你饿吗？我去把菜热热，冰箱里有蛋糕，是你最爱的栗子蛋糕哦！”

“不用，我已经庆祝过。”她的手足无措，稍稍满足他的仇怨。

“是……是跟刚刚那位姐姐吗？她是你的女朋友……”假装不知道，好难！

“与你何干？”斜眼一睨，笑也是冷的。

“我看到你们……你们很亲密……我、我想……”

“你看见我们在车上做爱？很好！你可以去跟我爸告状。”挑眉，他算准她不敢。做爱两个字炸红她的脸，那是……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秘密啊！

“不是……我不会去告状，我只想问，你爱她吗？”

“以前不爱，以後很难讲，今晚……我们彼此感觉都很棒。”

这句话他带著恶意，看她脸红、结巴，他有快感。

所以，他爱不爱一个人，是用“感觉”来作判定？如果他喜欢和她的“感觉”，是不是有一分分可能──他会爱上她？“哥，假设，我们也做那件事，若你感觉很好，是不是……是不是你也会爱上我？”忍住害羞，她把话说齐全。

“你要我爱上你？”小优对他的单恋，他向来明白，这些年，他不断利用她的迷恋来欺她。

“是的，我可以……可以试试吗？”试试……说不定会试出一丝机会。“要试？没什么不可以。”吊儿郎当地瞄她一眼，他倒要看看她可以为爱情付出多少。“在我洗好澡前，将自己脱光，在我的床上躺平。”

“好！”一颔首，她在他身前跑开。

凝望她的背影，他是不是该为她的勇气喝采？还是为她的愚昧好欺，向自己说声恭喜？

※※※从浴室走出来，打个呵欠，小优已经在床上等著，她果然勇敢！

英丰刚要出声制止这场闹剧，床被滑下，处子般的乾净身躯在眼中呈现。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能教教我吗？”伸出手臂，她怯懦地看著他。

他在早些时候身体已经餍足，没道理看到这个发育未完全的女孩，还会情不自禁。羞涩在她皙白的肌肤上染上一层徘红，小巧的峰顶，粉嫩花苞在他的注视中缓缓绽放。

她爱他，不怨不改，以後就算“感觉”不对，交集不在，她也不悔今夜。走向他，扯开他腰间毛巾，两人裸裎相对。

今晚他不是哥哥，是她的最爱。

“不教我吗？那我只好自己摸索。”踮起脚尖，她吻住他的唇，轻轻一个啄吻，不晓得自己做得对不对。

禁不起撩拨，他一手扶住她的头、一手抱紧她的背，他激烈地在她口中汲取芬芳。

理智退位、仇恨远离，他怀中的小女人此刻是他的渴求。

有些痛、有些不自在，她被紧紧箝制。

头不能动、手不能动、脚不能动，连脑筋运转也比平常慢了很多拍。

任由他抱起她、任由他将她放上床、任由他狂热的吮吻，吻伤了她的唇瓣，她庆幸起这一刻自己属於他。

他用自己的方式宣泄他的情欲，她的疼痛入不了他的眼、他的心……

终於……一股暖流进入她的身体……狂热在黑夜中逐渐趋於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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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十三，于优扳扳手指，提醒自己只剩下十七天。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的关心……她只剩下十七天的享用期。过了这段保存期限，她就要回到以往，靠思念度日。

琴音从琴室里传出，于优推著轮椅，慢慢将自己送到琴室门口。

哥在拉小提琴，微偏头，陶醉在音乐中的神情，让她看得痴迷。

好久没进入这个房间，满室的阳光依旧灿烂，纯白钢琴再度向她招唤。

那年，她也会在这样一个门口，哭弯了腰、哭乾了泪，哭碎─颗完整心脏，他仍坚持飞往美国，离她远远。

在那个时候她总算清醒，知道自己在他的心中地位有多么卑微，知道就算“感觉”再好，他也不会和她有结果，於是，她擦乾眼泪，要自己认清事实。

“要不要进来？”琴音在她沉思中停下，他的声音将于优从冥思中拉回。

在以往，她会一再向他确定──我真的可以吗？她才敢进这个房间。现在？不了！她没有太多时间能拿来浪费。

推动轮子进门，一如多年前，胡阿姨的巨幅照片仍然挂在琴室一方，几朵时鲜花朵插在水晶瓶中，放送生命力。

打开琴盖，他出口相邀。“表演一首曲子吧！”

省去害羞，于优到演奏琴前，几声轻脆试音，再落手，一首完整的曲子呈现。曲子清清雅雅，像她的人，淡淡的，却隽永得让人一再回味。

听她的曲子、看著她的侧影，英丰有股强烈冲动想将小优拥人怀中，但是用什么名义？兄妹？不！他从未将她当成妹妹看待。

他喜欢她，非常非常喜欢，甚至比喜欢更多上一层，但是那个字眼，他不敢想、不敢听，只敢紧紧扣押，眼前，他们保持在最佳的平衡点上，他不恨她，她在他身边，就怕那个字眼若泛滥成灾，他会连她都留不住。

“很好的曲子，是你的新作吗？”制住翻涌感觉，他说得云淡风轻。

不！好几年了，这首曲子是为你、为我们夭折的爱情而作……浅浅一笑，她没把话说出口。

“胡阿姨这几年在美国的演奏很成功，我看见音乐杂志的报导，他们给她很高的评价。”

“我们合作过几次，妈咪的演奏技巧越臻完美，并且时时都还在进步。”

“她会发光发亮是有道理的，胡阿姨这次回美国，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顺利的话，明年吧！有经纪公司分头跟我们接洽，希望我们明年在台湾办一场大型演奏会。”明年，最後一场演奏会之後，他将退出乐坛，专心经营父亲的事业，希望这个作法，父亲地下有知会感到欣慰，之後再碰琴就是玩票了。

“真的，好期待。”笑在脸庞僵硬，是明年……她还能期待明年吗？“到时，我给你一张贵宾席的票。”小优从没参加过他任何一场表演。

“要是真的能去听，我就带一大束水仙去犒赏你们。”

“水仙？你喜欢的花还真奇怪。”

“我喜欢它的名字，水仙、水中仙子凌波而立，小小的白，小小的纯洁……”

“它像你，水中仙子，美丽得不似凡间人物。”一声赞，赞出了他的真心意。

“对！我是被天神谪贬的仙子，落人滚滚红尘，在人间二三十载，修去一身罪孽，就要重返天庭，届时，你要为我焚香祝祷。”

“你在胡扯什么？”她的话让他隐约升起一股不安。

“我是顺著你的话尾胡扯。不谈这个，说说别的吧！”

“上次妈咪告诉我，你是国内颇负盛名的词曲创作家，你没放弃钢琴……我很高兴。”他的一句话，差点儿让她的天份断线。

“再继续弹钢琴是我搬到外面那年的事，幸好那一年胡阿姨帮我打的基础够稳，我没花太久时间，就让自己回复以前的水准。”钢琴，支持她走过五年，度过最难熬的痛苦期，本没想过要当什么词曲作家，纯粹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你该感到骄傲。”他的大掌落在她肩上，传来一阵温情。

“这种要求太过分，你顶多能要我这种残障人士不自卑，没道理要我骄傲。”

“你没花太久时间，就让自己从痛苦中站起来，你作的曲子红遍歌坛，光这些还不够让你自己骄傲？”

“作曲只是出自本能，我要独立、要活下去，我不懂有什么值得骄傲。没人听过小鸟会因自己能飞而骄傲，也没听过蜘蛛为自己会结网而自大吧！”

“你怎么知道小鸟在树上啁啾鸣唱，不是出自骄傲？”英丰反驳，和她辩论，他辩出兴味。

“你想太多啦，复杂的人类！”摇摇头，她不想抓著这个话题继续。

“对！就是因为人类复杂，才会发展出很多不同於鸟兽鱼虫的情绪，悲伤哀恸是─种、嫉妒比较是一种，同样的，骄傲自负也是其中一种。”

“所以我有权骄傲自负！但不见得，非要骄傲自负才能证明我是个人类。”

“你很聪明，我几乎辩不赢你。”

“你到现在才发现？”她假作惊讶，然後吐口气说：“没办法，我谦逊惯了。”

“真弄不懂，当年我怎么有本事欺侮到你头上。”

“那是我……”心甘情愿被欺负。是啊！心甘情愿，对他……她一向心甘情愿……

“你怎样？”他坐到她身边，要她把话接得清清楚楚。

“我善良。”转个话锋，她说：“谈谈你和大嫂吧！你们怎么认识、怎么相知，进而决定终身相守？”压落伤感，她要求自己付诸祝福。

“她是我的学妹，大概同是台湾人吧，自然会惺惺相惜，久而久之，在旁人的眼光中，我们成为一对，有困难相互扶携，有快乐共同分享，我们培养出患难情谊。五年前，我们在妈咪的祝福中订婚，然後一路走到今天。”

“是你说得太轻松，还是我听得太模糊？你们是即将走人礼堂，相伴一生的人呐，怎么在你口中竟是这般云淡风轻？你们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吗？没有同生共死的情谊吗？你们应该是不离不弃、应该是愿同尘与灰……”深吸气，咬住唇，再开口：“对不起，我太激动。”

“爱情……”他对蜜秋有爱情吗？没有！他对她有情、有义务，但是没有爱情。在很多年前的“曾经”，他对小优有过类似爱情的感觉，但是，他亲手拿刀断绝，现在，他还有权对她谈爱情吗？想亲口问上一声，但……不可能了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她是怕透自己这条百步蛇了。

扣除对蜜秋应尽的责任义务外，小优不再是十年前的她，她变得坚毅自主，变得果敢，她不再对自己唯唯诺诺、谨慎小心。眼下，是他们之间最佳状态了吧！

“是的，爱情……”是的，如梦似幻的爱情，那两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手中握有他的爱情，可惜……

※※※一九九一年盛夏十八君远行，翟塘滟预堆他二十二岁？？她十八岁毕业典礼结束，英丰自大学音乐系毕业、小优高中毕业，并已推甄进人大学舞蹈系，所以，她不用再参加大学联招，比起一般学子都要提早轻松。

天蒙蒙亮起，太阳未升，英丰已然清醒。抱著怀中人，看著她憨睡的娇容，他笑容荡开。

昨夜，几翻云雨累坏了她，不然，她会在这个时间醒来，提著拖鞋，偷偷摸摸跑回自己的房间，不教人看见。

两年多下来，他们维持著这种关系，没让任何人知道。她是他的小情妇，一个可爱的地下情妇。

曾经，他估算过，半年内他就会腻烦这种关系，可是，他没有！他迷恋她的身体，一如往昔。两年中，她年龄渐长，身体更加成熟，完美的曲线蛊惑著他的意志力，他竟然再无法从身边推开她。他被制约了！

几乎是第一眼，他就喜欢上她，喜欢她的漂亮懂事、喜欢她的乖巧认真、更喜欢她以他为天神般地仰赖敬慕著。

接著，她成为他的妹妹，虽然口口声声说恨，时时刻刻挑衅憎恶，但他无法打心底真正恨起她。

然後，一个恶作剧的玩笑、一个弄假成真的生日夜，她变成他的枕边人。

对她，虽冷漠，却不再憎恨，少了挑拨、少了情绪发泄，他变得平和。这改变看在大人眼中，以为他慢慢接纳于优母女，让全家人都松下一口气。

不知不觉，他改变；不知不觉，她进入他心中；不知不觉，他离不开她什么！他已经离不开她了？！

是的，所以毕业之後，他对出国深造的事情并不积极；几个国外乐团的邀约，他全数拒绝；许多好机会，他没有多加考虑就直接否决……这些不都在在代表他离不开她了……

他将要被她的身体牢牢绑住吗？虽然她不像其他女孩，开口闭口向他索爱；虽然，她从未向他乞讨过永永远远；虽然，她只是用自己的方法默默爱他。可是，他的心已经深深刻上她的名字、他的脑海里满满都是她的倩影，想将她连根拔除，对他太困难。

这算什么！她成功了？爸爸结婚当天，她对著姑姑和自己说，要嫁给他当新娘！她果然是成功了！不躁进、不急迫，一如她的性格，温柔婉约，慢慢步步走进他的生活、他的心里，并将改变他的一辈子。

如果爸爸知道小优上了他的床，肯定二话不说，非要他娶小优不可；如果他继续留在台湾，一天让她影响一点，到最後，他也会阵前投降，自动跳人她的陷阱之中；如果，他真娶她……

不！怎么可以！爸爸背叛妈咪，他怎可以再背叛？他答应过妈咪，大学毕业就出国，跟她一起在乐坛上打拼出一片天地；他告诉过表姐妹、堂兄弟们，绝对不娶小优为妻；他告诉过自己，恨她、怨她，与她一生一世不两立……

不！当然不可以，他绝对不让于家母女称心，绝不让小优得意。妈咪输掉一回，他不会让自己再输掉另一场仗。

推推小优，扰醒她的清梦。

她本就浅眠，这一推，她立刻醒来。揉揉眼睛，看向壁钟，小优嫣然一笑，俯下身，她像往常般，想在他颊边留下亲吻，他却偏头躲过。

细心的小优注意到他的微小动作，怔了一怔，他心情不好？没关系，等一下，她可以陪他出去走走。

“我回房罗！”抱起拖鞋，她蹑手蹑脚，悄悄打开门，临行前，一个可爱的挥手，那是她的早安。

爱他，好爱、好爱他！她的生命有他可以爱，足啦、够啦！

※※※早餐桌上，全员到齐。

小优忙著帮英丰的吐司里加上荷包蛋，忙著帮储伯挖出咸鸭蛋，也不忘记为妈妈添碗地瓜稀饭。她笑嘻嘻地忙著，满脸都是春色，化不开的愁眉解脱，淡淡的忧郁消失，她长成一个美丽讨人喜的大女孩。

“爸，我有事想跟您谈。”英丰不看小优，不要她的眉在他眼前纠结。

“说说看，我们商量商量。”睿哲放下早餐，笑眼望向儿子。

“上大学时，我答应你留在台湾，你也答应我毕业出国念硕士，我希望这个暑假出去。”他淡淡陈述事实。

他要走？要离开她？不、不对，他的意思不是这样，他是想带她一起出国，也许他想借著读书名义，让他们不用再偷偷摸摸。

是、一定是，这个想法安下小优纷扰的心。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笑眼拉平，皱纹取代。

“越快越好，如果有机票，我明天就走。”

“需要这么快吗？我们还没去买一些行李和日用品……”淑娟犹豫。

“妈咪在那边，需要什么她会替我张罗。”英丰冷淡地拒绝她的好意。

“那，我打个电话和幸慧联络。”睿哲说。不想让儿子走的，不过话是自己说出口，怎能食言。这一走……他还会是他的儿子吗？心在怀疑……

父亲的皱纹让他不忍，缓气，他说：“爸，我长大了，你不用替我操心。”

“是啊！儿子都大了，我还在担心什么，你是比老爸更有能力……我总不能一辈子把你系在腰带上，阻止你长大。何况，又不是不回来……”他自我安慰。

“我会回来看你。”英丰安抚爸爸，就如童年时，他遇到困难，父亲常对他做的一样。说不怨是骗人，但他终究是爸爸。

“对，这才公平，你在台湾上学，放假飞到美国看妈咪，现在你在妈咪那边，自然放假就要往台湾跑。”话一说，睿哲的心情开朗不少。

儿子终是儿子，疼过多少年、宠过多少年，不会一放手，他就忘记那段曾经。

“你出差，也可以到那里看我。”爸爸的笑解放他的心。

“对、对！最好你有空，也帮我调查那里的市场，要是市场环境好，我们可以评估投资的可能性……总之，美国又不远，十几个小时就到了！”

说到底，他还是希望英丰继承衣钵，但幸慧希望他朝音乐路走，他没正面反对过，只能在心里偷偷盼望英丰对商场产生一点兴趣。

“你快到公司去吧，早上不是有个会议。”英丰道。

“好，我中午开完会就回来，剩下的我们到时再谈。”拉开椅子，夫妻两人离开家门，餐桌上剩下沉默的英丰和小优。

“哥……你去美国，要带我一起去吗？”小优问得小心，生怕一个不对，又惹他不快。

“你不是申请好大学了？”冷冷一声，他没有作答覆。

“我可以放弃，如果你要我一起去的话。”为他，放弃再多都值得。

“不用，你留下来。”

“留下来，那……以後……我要怎么办？”他不在，她一个人、一颗心，寂寞凭谁诉。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难道我必须为你的‘以後’负责任？就为了你主动跳上我的床？”语含讽刺，他推开餐盘，朝楼上走去。

主动？是啊！是她主动跳上他的床，是她放弃女子媔腆，用淫荡来取悦他的心。他何必负责，何必去设想她的以後……

可是，不对啊！这两年，他不一样了不是？他不再怒吼她，不再骂她、欺她，甚至上床时候，她还可以享受到他些许温柔，莫非这一切都不叫作爱……

不是爱是什么？是性？是欲……他要的只是她的身体，不要她的心、她的情、她的爱……

不对，他不是虚伪的人。不爱她，他不会用深情的眼眸凝睇她；不爱她，他不会在她人眠时，轻言他的感觉。她“已经”跳上他的床了不是？他不用再拐骗她不是？做这些动作不该是爱吗？小优一路推演下来，答案应该是他爱她啊！

可……爱她为什么要离开她？为什么不带走她？昏了，她浑浑噩噩追寻起他的足迹，一步步跟他上楼，在英丰关上房门前，拉住他的手。

“哥，是不是真的不要我去？”

“是！”伴随这个“是”之後的，是甩手、关门。

小优懂了，正确答案是“不爱”！

爱一个人，就不能忍受分别，爱一个人就舍不得教她心伤，爱一个人就会担著她、想著她、无时不刻只想用爱紧紧包裹住她。

他不爱她，所以他不介意她是否伤心难过；他不爱她，所以不担心分别；他不爱她，他从来就不爱她！

她放任自己哭泣，却捂起嘴巴，不让哭声引来他的愤怒。就算不爱，也不要让他恨啊！

她哭得彻底，哭得放纵，哭得椎心泣血……停不下来了，她已经停不下来了……爱停不下来、伤心停不下来、泪水也停不下来……

她弯下腰，蜷起身子，整个人缩在地毯上。她断断续续抽泣，爱情好辛苦、好累……好痛……

头沉重，模模糊糊间，于优听见张妈的声音，她买菜返家，那么她将要上楼整理房间。扶起墙，她缓缓站起来，敲敲门，静静等待。

英丰打开门，是泪流满面的小优，浮肿的眼眶诉说她已哭过好久。一丝怜惜油然升起。

“哥，你不爱我，是不是？”看著他的眼，她想等待一个奇迹。

“我……是！”别过脸，差一点点，他就要对她的眼泪投降。

“这样啊……我就知道是我弄错了。不过，没关系，知过能改……还有救……”

“你还有事？”他逼自己冷血，不对她的可怜心软。

“你在整理行李吗？”从他身侧，她望见床上的行李箱。

“对。”

又是简单一个字，他已经懒得理她？“我帮你整理好吗？我保证，经过这次，我不会再黏著你、不会再惹你麻烦，也不会再……一厢情愿。”她伸出五指发誓，央求让她为他做最後一件事。

没回答，是默许了？小优跟在他身後进门，坐在床沿，将他取下来的衣服一件件叠起、折平。

“哥，如果……如果你在国外碰到好女孩，你不爱她，就要清楚告诉她，不要让她存下希望，一天一天幻想、一夜一夜沉沦，到最後，再清醒，很苦的。”她自顾自说，说著自己的心思和无解的情爱。

“哥，如果，你碰上的好女孩喜欢你、你也爱她，积极一点，告诉她，你要和她共生共存，你要和她共享幸福。好好把握住手中幸福，珍惜它、呵护它。爱情是很短暂的，一不小心，就会消失不见……”

他没停下手边工作，安静聆听她的沉重。

“哥，我会在这里祝福你，鹏程万里、前程似锦……有空的时候……无聊的时候……请想想我……”吸吸鼻水，拭去眼泪，她带著他最喜欢的笑容走到英丰面前。“哥，你确定明天就要走了吗？”

“对。”再不走，他会让她的眼泪留住，撤不开脚步。

“明天，我可以送送你吗？”

“不”僵在口中，点头，他无法拒绝。

“我……我可以抱你最後、最後一次吗？”说完，泪凝在她带笑的唇角。

叹口气，对著这张强欢的笑脸，狠心太难。搂住她，让她纤细的身体在胸前烙形，爱上她太容易，要遗忘……谈何容易。

眯起眼，听著他的心跳，想问问他的心，为什么不肯爱她？是她太不可爱，还是可爱的女孩太多，让她在他心里排不上名次？

※※※说好不送行，预约起下次回家的日子，英丰单单牵起小优的手，他们搭计程车离开家门。

“你瞧，他们像一对真正的兄妹了。”站在围篱前，淑娟眼里满是欣慰。

“是你和小优的努力成果，不然，像英丰这样的倔强孩子，我不知道他会恼我们到几时。”

睿哲围起妻子的肩背，这些年有她，他学会真正的爱情。

淑娟或许不如幸慧优秀，但她是全心全意爱自己、爱英丰，她付出所有心力，为他创造温暖和谐的家庭。对於这样一个坚韧女子，他怎能不爱？“这次离开，我相信他会再回来，到时，他会成熟懂事，会了解你的期望。”

“真的吗？”执起妻子的手，笑纹在他眼角成形。

“真的，我看好你，也看好我们的儿子。”紧握住丈夫的手，她的幸福来自他，早在十年前，她就放弃自己的人生，不敢多作奢望，哪里知道，命运又为她安排起这个男人，为她编出一部幸福乐章。

“走吧！我们去公司，我要努力把公司扩大再扩大，然後风风光光地把它交到儿子手中。”

她笑了，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宠爱儿子的老爸。

“对啊！今天我还要跑一趟高雄，为新公司开幕剪彩。恭喜你，儿子又多了一问子公司。”

坐上张伯的车，他们跟随在儿子女儿身後，离开家门。

※※※车停，英丰和小优一起下车，他一手提起行李，一手……让小优紧紧握住。

她在害怕，害怕分别、害怕思念、害怕这个早晨是他们生命的最後交叉点。小优很清楚，不管她有多恐惧，她都无法留下他。

他执意想走，有没有……有没有一部分的理由，是因为他腻了她？腻了她的眼泪、腻了她的纠缠，所以他宁可离家，走得远远？是这样吧！想起他闪躲她的亲吻……苦苦的涩意爬上心间。

其实，不用这样子，真的！只要他明白告诉她，他讨厌她、不想看到她，她会躲得远远，不叫他为难。

甚至……她可以去申请宿舍，搬到外面，再不、再不……再不，她可以封了自己的心，强逼自己不爱他……

又是泫然欲泣，英丰讨厌看见她这号表情。

烦！甩开小优的手，想留他吗？不留！想影响他吗？不行！他不会教她得逞，不会背叛妈咪，不会、不会……

他想赶在闪黄灯时过马路……却不料，一部抢红灯的车子疾开过来。

一心挂著小优的愁云惨雾，英丰没注意来车；但小优注意到了，跑上前，用力推开他，自己却来不及躲，一个撞击，她在轮前倒下。“小优！”扔掉行李，他冲过来抱住她。该死！她居然用这招留住他，恨！他恨自己也恨小优。“你在做什么？”他恶狠狠地朝她咆哮。

肇事司机也停下车，跑到她身边。“小姐，你有没有怎样？”

“我没事……”咬住掺白双唇，她痛得几要晕厥。然而，真正让她想哭的是英丰的表情，他在怀疑她作戏？“我的脚好像有一点点扭伤，这位先生，你可以送我到就近的医院看看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疼痛已远远超过她所能忍受。

“当然，我会负责的。”只是扭伤？司机松口气，放下心。

“哥，你走吧！快赶不上飞机了，很抱歉，我就送你到这里。抵达美国後，打个电话给储伯。”她深呼吸，努力让语调保持平稳。

“你只是扭伤……”英丰问。

“我没事的，加油哦！下次回来，一定要变成伟大的小提琴家。”挥挥手，她固执地要他离开。

“我会打电话回来，问问你。”皱眉，他总算走开。

他说要问问她……她还在他心间吗？他的背影从视奇QīsuＵ.сom书线中消失後，她双肩垮台，交给司机先生一串数字，人便跌人昏迷……

※※※再清醒，床边储伯的眼神充满关爱，这是一双父亲的眼神，她懂！

“储伯，我没事，别担心。”拍拍他的手，眼泪滑落。

“痛吗？”拭去她的泪，心有不舍、有愧疚。

“还好。妈呢？”小优问。

“她到高雄出差，我刚联络上她，她会赶最近的一班飞机回来。小优……撞上你的陈先生说，你是要救英丰才自己撞上车。”

“不是救不救，是下意识反应。储伯，我伤得重吗？”看看自己的腿，它们缺少痛觉。

“伤到脊柱，也许以後……你不能再跳舞……想走路……要经过长时间复健……”他支吾地转述医生的话。

这样……她算是残废了……

幸好，车子没撞上哥，小提琴家要英气潇洒地站在舞台上，不能受伤。

“没关系，我可以不当舞蹈家，哥不能不当音乐家，他是很有才能的天才型人物，当音乐家是他的梦……”

“小优，医生说你怀孕，那孩子……是英丰的吗？”他艰难问出。

明知道挑这个时间问她，太残酷，但……他焦急啊！是英丰吗？小优除开上学，哪里都不去的呀！

孩子，她居然有哥的孩子！他们的关系又多了一些些。

孩子？是男生，还是女生？会长得像哥，还是像她？他会遗传到哥的音乐天分吗？她有孩子了！在从哥身边偷来父爱之後，她又从他身上偷来孩子，不过这次小优决意不归还，她要独占到底。

“我还有未来，不能再事事往後看、件件追究，如果孩子是个错误，就把他当成我年少轻狂中的一段，谁也不要再去提起。储伯，请答应我，我不想再让妈妈担心，她为我，吃的苦够多了。”

何况，他对她没责任，是她“主动”跳上他的床啊！

“好！”他艰难点头。

“还有我的脚，不要让哥知道我受伤，明天他打电话回来，请转告他，我没事，妈那边……就说我自己不小心吧！”不当他的负担，不成他的累赘，她有她的骄傲和自尊。

“小优，你不需要永远委屈自己，不需要为英丰说谎。”这孩子，怎处处为英丰，不替自己多设想？“不委屈，事情说破……於事无补，只是增加旁人的心理压力。”

“小优，我应该骂骂你，善良要有个限度，你这样只会叫我们心疼。”

“不要骂我，出院後我还要你们的支持帮助，我要积极投人复健工作，等哥回来，我又是好好的一个人，到时，我们谁也没说谎。”笑逐颜开，她用笑容安慰。

“好吧！你休息，我先到机场接你妈。”

“嗯，我睡了。”挥挥手，闭起眼睛，她让他安安心心离开。

门关起，伪装不再，泪决堤……

要留下孩子，首先，她要先跟储伯借一笔钱，搬出家里，等孩子生下来，她可以去教跳舞，赚钱养小孩，不过，这些不能让妈妈知道，她必须……为了小宝宝，她有好多事情要计划，没时间伤心……

“储伯，请你不要让妈知道我怀孕的事，你先借我一笔钱，等我把宝宝生下来，再让妈妈知道这事，好吗？”灿烂笑容取代刚刚的茫然失意，她快乐、她开怀，生命又重新注入希望。因为她有宝宝！

“小优，听我说，孩子流掉了。医生刚帮你动过手术。”

“为什么？为什么要动手术？不能留下他吗？我想要他啊！”她激动起来，推倒点滴瓶，打翻桌上瓶瓶罐罐，她放大声量嚎哭。

“我要他、我真的好想要他……”

“我知道，储伯都知道，知道你爱他、你要他……可是在送医的途中，他就不好了，没有人刻意要拿掉他，你相信我。”睿哲紧抱住她，不让她伤害自己。

小优缩在他怀里痛哭失声，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待她优渥？“原来……是他不要我。”宝宝不要她、“他”也不要她……全世界都遗弃她……

“小优，告诉我，孩子是英丰的吗？如果是，我要他马上回来负担起责任。”

“不要叫哥回来！”在激昂之後，她擦去泪痕、迅速冷静，在最短时间内压缩悲恸，小优又恢复一贯的恬静。

“孩子已经没有了，责任还重要吗？储伯，这件事就当成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要让妈妈和哥哥知道，好吗？”她软声哀求。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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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三星期的相处，他们更了解对方，他们一抓到时间就说话，能聊的、该聊的，他们一件也没错过。

这期间，童昕、辛穗、小语都来看过她，英丰和她们也建立起淡淡友谊。

“你的室友都很可爱，我尤其欣赏童昕的坚强冷静。”英丰说。

“我以为你只看得见她的冷艳，没想到还看得见其他。不过她的坚强冷静是保护色，并非真实。”她的话中带著醋意，回报他乍见童昕时的怔愣。

“保护色？女人都要用保护色来不教人看透吗？”

“我看过一本书，书名是‘为自己出征’，里面描述一个武士，他有一件代表著荣誉、智慧和功勋的盔胄，他时时穿著盔甲，连睡觉时都不肯脱下来。後来他最亲近的妻子、孩子厌倦了对一件铁衣说话，开始跟他冷战；于是，他决心脱去盔甲，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再脱不下。

最後武士踏上旅程，在寻求真理之道中，将盔甲慢慢脱去。

我想，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件这样的盔甲，保护著我们不受伤，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让胄盔挡住自己的真心。“

是这样吧！当年他的敌意就是一件带著棱刺的盔甲，伤了自己也刺伤别人。

“童昕的坚强冷静是为了保护什么？”

“保护她的心，保护地不教人知的爱情。她爱上一个不该爱、不能爱的男人，一个不小心，就会伤痕累累。”

“这种爱情很辛苦。”

“是辛苦，但是她收不回了。”就像自己的爱情，明知道没有指望，却总在他几度温柔後，希望又悄然升起。

“那个天真却又敏感的小女生呢？她也有保护色吗？”

“你说的是小语，她的天真和辛穗的娇憨傻气一样，都是保护色，保护著她们的爱情。她们心爱的男人不爱她、爱别人，为争取留在他们身旁的机会，小语和辛穗隐瞒起爱情，骗男人，自己是他们的妹妹和朋友。很苦，但没管道申诉。”

“她们选择太辛苦的爱情。”

“所以我们的公寓叫单恋女子公寓，不过，我要反驳一句，不是她们选择爱情，而是爱情选择她们。”如果人能选择爱情，每个人都情愿一帆风顺。

“单恋女子公寓？换句话说，你也有段单恋情事，是我不知道的？”

“不，你知道、一直知道，只不过不想承认。”她幽幽叹息，他承认否又如何，她已经没有能力再去争取。

她的话让他震惊，莫非……她心里还爱著他？是吗！他可以不顾一切取她？他们之间还是有机会？这个讯息让他兴奋莫名，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机会啊！“小优……”

“别一脸恐慌，那已经是过去式，自从你正面答覆我，不爱我，我慢慢把爱情从你身上收回来，我知道你喜欢蜜秋姐，知道你们将要结婚，不会当个破坏者，你别太担心。”她的盔甲挡去预设的伤害，也挡住她的心。

过去式……没错，她已不是他记忆中的小优，她成熟自主，她有足够条件吸引男人，她不用为这个伤她一辈子的男人，再哭红一双亮眼。

她的爱已悄然离开，她的情已随风消逝，他们……失之交臂。“小优，我希望你快乐。”

“我看起来不快乐吗？”她反问。

曾经，她是快乐的，在他们刚认识的那一年，在她成为他的女人那两年，一二三，只有三年，她的快乐短暂得叫人心怜。

“是的。你不快乐！”这话不是指控，是心疼。

不快乐，自找的，一样没有申诉管道。“我但愿自己快乐，也许再过一阵子吧！”等脱去肉体俗身，成仙成佛，再无苦难菩提。

“想不想出去走走？”他曲解她的意思，以为她还在为母亲的骤逝，调适不过。

“去哪里？”歪著头，她不反对。

“淡水，现在去正好赶上那里的黄昏，精采的云霓、美丽的霞光，会让人忘却很多烦恼，然後，我们再到渔人码头去吃海鲜。”

“渔人码头？上次去，我没看到……”上次……五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听说刚建好不久。”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张开手，她大大方方等他的怀抱。

抱起她，他在耳边轻喃：“这次，不带轮椅。”

“这样……我会行动不便。”松开长发，倚在他的肩，于优要当他的人鱼公主，也许，人鱼公主将成为海上泡影，但她不悔，因她拥有他一段。

“我抱你、背你，我充当你的轮椅。”

醇厚的嗓音蛊惑她的心志，这一刻，他又是她的亲密爱人。

“不累？”她舍不得他累。

“不怕累。”也许过了今天，也许错过这回，他们再没有机会相亲。

“我会牢牢抓住你，不让你把我随处扔弃。”这句话是替十年前的小优说。

“我是好公民，不会随手乱丢纸屑。”他的思路没和她接上线。

“你如果要放手，通知我一声，不要让我摔得鼻青脸肿。”这句话，为五年前的自己说。

“不放手，再不放手……”说这话时，他忘记蜜秋、忘记过往，只想从头来过。模模糊糊的想法在脑中一瞬即过，来不及抓住就消失无踪。

※※※一九九六年深秋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他二十七岁？？她二十三岁小优做复健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勤快，几年下来，她拿起拐杖已经能够走得很稳。

可是，在人前她仍坚持坐轮椅，你可以说她虚荣，也可以说她缺乏自信，总之，她紧守住这个秘密，要等英丰回来，给全家人一个惊喜。

这五年，储英丰拿到博土文凭，并经常性地参与世界各地的巡回表演，在国外，他已是个小有名气的演奏家。

听说，最近他正忙著筹备工作室，准备录制一系列的古典音乐选辑。

五年内，他回国几次，时间不长，再扣除应邀演奏的天数，他和家人相聚时间其实不多。

每次回国，小优均在储睿哲的协助下，搬人附近饭店，直到他回美国为止。换言之，他们已经整整五年没见过面。

他一走，小优就要追问起大家，他有没有问过她？但答案年年相同，他没问起她，连一次都没有！

她想，他不提她、他忘记她；他却想，她恨他、她躲他。

小优有自己的固执，一方面，她不顾让英丰看见残破的自己；另一方面，她要他回来是出自心甘情愿，而不是出自罪恶感，她从不想在他身上获得弥补。

于是，他们年年错过、年年失望。

英丰以为小优对自己断了念头，以为她的爱已在岁月增长中消失，却没想过，她正在为自己努力，努力给他一个健康的于优。

汗濡染的背脊，她一回回在铁竿边来回走动，终有一天，她要不靠任何外力站起来。

“于小姐，上个星期的检查报告出炉罗，江医师请你去找他。”

“谢谢，我会的。”

于优是个最认真的病人，她几乎天天都到医院报到，为那双腿而努力，整个医院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复健科有个美比精灵的病人。

前阵子，她发现自己手上有一些红色斑点、精神倦怠、肌肉酸痛，晒过太阳就会严重些，其余的没什么太大感觉。于是挂了号，做检查。

“别太辛苦，你已经有很大的进步，别太勉强自己。”Miss毛走来，递给她一杯水。“我想早一点站起来。”

英丰拿到博士学位，是不是要回国定居，她不清楚。但怀抱著希望，她要在那之前站起来。

“听说你以前是个舞蹈家。”Miss毛拿来热敷袋在她腿上热敷。

“谈不上是‘家’，只是学过舞蹈，跳得还不错吧！”

“所以，你有很多的沮丧，想快点重返舞台？”

“也许……”不置可否。她的舞台……在他面前，哪一天她才能在他面前做完美演出？“不过，过度或不及都非好事，我相信以你这么认真的态度，一定能够再站起来。”

“谢谢，但愿如此。”

“今天做到这里，先去看看江医师吧！他很期待你呢！”她暧昧地一眨眼。

“别开我玩笑。”

“我可不是开玩笑，本院的单身医师都很期盼你上门去看上一看。”

“那我全身上下要生多少病啊！你在诅咒我？”于优也和她开起玩笑。

“那可是本院之福，到时，我们会封你做院花。”推著于优，Miss毛在电梯上按下三楼门诊。

※※※没等阿强来接，于优独自招来计程车，一路往淡水走。

淡水河面上波光粼粼，夕阳的彩光照映在上面，投下无数枚金币。

红斑性狼疮，这种病……江医师的话在她耳边旋绕……

“SLE患者的免疫系统，会误把本人的器官当作外来病源，胡乱攻击一番，它会在体内产生免疫抗体，对抗皮肤时，皮肤就红红烂烂的；对抗肾脏，肾脏就坏掉；对抗关节，关节就红肿……到最後……”

最後……她不敢去想“最後”……

怎么她的感情笨，找不到真正能依托的对象，连她的免疫系统也笨得可以，竟会敌我不分？医生说：“这种抗虐疾药物会减少症状，但常见的副作用是恶心呕吐、或视力模糊、出现黑点，但症状严重时，就要服用类固醇了，吃了类固醇会月亮脸、糖尿病、白内障、水肿、会性情大变……”

天！怎会有这种病，不医是病，医了还是病？会不会是误诊？不过是胃口差，她食量本就不大；不过是肌肉酸痛，以前她练舞练得过度，也会酸酸痛痛；不过是长了几个美丽的蝴蝶斑……人人都说她长得漂亮，连长的斑也比别人漂亮……对啊！就是这么简单，医生想得太复杂了。

可是，她血液里的“抗细胞核抗体”要怎么解释？为什么她尿液里白血球、血小板的数目减少？为什么美丽的蝴蝶会飞到她身上？靠坐在轮椅里面，她好想哭，捂起脸，疲倦呵……哥，你在哪里？可不可以回来，借借你的肩膀让我靠一靠？天和地在她面前连成一线，路全封死了，不论往哪个方向都是断崖，她能怎么办？往下一纵，命终结，苦断线。

真这么简单就好，她死去，妈妈呢？生命是妈妈给的，她不能私自结束，只能等天来收……

再苦，要熬！再痛，要撑！再难过……她不怕，只怕没人可依靠。

※※※回到家，于优挂起笑，不要让别人替她操心。

“小优，你回来了！妈妈告诉你……”妈妈一见她，连忙招呼。

拦截下妻子的话，储伯走到她身边。“阿强到医院接你，护士小姐说你自己搭计程车离开，发生什么事情了？”

储伯眼底有著忧虑，他在担心什么？“我……心情不好，去淡水走走，那里夕阳很美。”医生说她不可以晒太阳……夕阳是她的极限，因此，她的阳光王子已和她失了缘分……

“下次心情不好，告诉储伯和妈妈，我们陪你去，再不让阿强送你。”

“我让你们担心了，很抱歉，下次我会注意。”她仍然乖巧，一如多年前。

“那就好，我们吃饭。”推著她，储睿哲往餐厅走。

“我胃口不好……”

“多少吃一点，你已经好几天没吃好睡好，是不是复健得太累，还是感冒了？”淑娟碰碰女儿的额头。

“好吧！我吃一点。”点点头，依了妈妈，她还能再顺妈妈多少次？她没有半分把握。

“妈妈告诉你，今天英丰打电话回来，而且他寄回来的信下午也收到了。”

“他要回来吗？”回来吧！哥，我好需要你的肩膀。她在心底呐喊。

“暂时没办法，他下半年度还有几场演奏会。”

“哦！”很失望，不过，她早习惯在他身上拜访失望。

“不过他订婚了，你未来的嫂嫂叫康蜜秋，是个钢琴家，听说这几年他们在舞台上配合的很好。你看，这是他们的订婚照，是你胡阿姨主持的订婚礼。”

晴天霹雳！

颤巍巍地接过照片，她崩溃！咬紧牙关，不哭，不在妈妈面前哭，苦她一个、伤她一个足够！她不拖妈妈下水。

“嫂嫂很漂亮。”递回照片，她转头跟储伯求救。“储伯，我真的好累，让我休息一下下再吃饭好吗？”

“好，我送你上楼。”抱起继女，心酸不舍，一个这么乖的好女孩为什么总有吃不完的苦头？泪湿透他的衬衫，她强抑住哭泣。那年……他的猜测全是真？走上楼，放她上床，只有一秒，她抹去眼泪，挂起笑容。“储伯，我没事的，真的，我一点事情都没有。”

“难过别忍著，痛痛快快哭一场，心情会好一些。”他的大掌抚著她的背，像和煦春风，暖暖地拂过她的心。

“储伯，下去吧！不要让妈妈等太久。”

在这时候，她还要担心妈妈等太久，她的体贴让人心疼。“英丰……也许让我把那件事告诉他，他是个有责任感的男孩子…”

“储伯，哥不需要对我负责任，你别胡思乱想。”她阻止他的想法。

用责任留住他的心？不！当年她放手让他自由，没理由在事隔多年後，用道义责任为绳，将他捆绑在身边。

“告诉储伯，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我会为你尽力。”

“我……我想搬出去，在这里……我无法疗伤。”死心、死心！

她的心必须死绝死透。

“你……并不方便……”

“可是我想脱离，我想逃，住在这里，我永远都没办法忘记……”

虽然，逃得了这里，未必逃得了自己的心。但离开这里，至少她能隐瞒起自己的病情。

心爱的人不爱自己，这种痛储睿哲懂，当年他陷在这种苦痛中，无法自拔，要不是淑娟，他这辈子将要这样过下去。也许，这是他帮小优的唯一方法。

“好吧！我来说服你妈妈。”他承诺。

“储伯，要记住我们之间的秘密，谁都不能说。”再叮嘱一次，她不放心。

“我懂，你不要妈妈再为你担心。”

“储伯……谢谢……”笑持续到他离去，棉被蒙上，她尽情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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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才留在他身边三十天，他就养成她若干习惯。

她习惯赖在他身上说话，习惯他环著她的腰弹琴，习惯有他的微笑陪她人餐饭，习惯他在床边说话，伴她入眠……

她放纵自己习惯这些习惯，放纵自己幻想起他爱她，她的尽情放纵让她享受了此生难得的幸福，让她觉得不枉一遭。

她是快乐的！打心底真正快乐。

“哥，我想过一个问题，假设当年我妈妈没嫁给储伯，假设我们没在那个时空碰上，假设我们在另一个地方初见，会不会、有可能你爱上我？”

“不需假设，我会爱上你，你是一个太可爱的女子。”没有思索，纯粹的意识反应。“你说得太快，没用心思多想想，显得不真心也太敷衍。”

“爱情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凭感觉。”

“感觉可让人快乐，却没办法让人幸福终老，想谈一场持久、有结局的爱情，就要用到智慧。”

有人抱怨爱情离开太快、有人的爱情左右逢源，是不是差别在於智慧？“在感情上，我缺乏智慧。”所以，他让她的爱从手边溜走，想反手去抓时。只存空虚。看著于优，这些日子以来，他时刻懊悔，气自己的无知恨意。

“那么你要认真学习。”她建议。

“如果生命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学习好好珍惜起你的爱情。”

他的话温暖她的心，虽然一切都已来不及，但他说，他会珍惜。

她的爱情呵！总算有了价值、意义。

偎在他怀里，甜甜地笑开，回想千千万万遍，他说他会珍惜。“哥，知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心里想到什么？”

“想到什么？”拥著她，想起那两年，他的心没这般踏实过。

若能这样拥她一辈子……笑扬上他的面容。

想像力永远在满足人类不能被满足的部分。

“王子！城堡里英勇的王子，带著一把金光闪闪的宝剑，骑著一匹白马，穿著胄甲，四处拯救落难公主，然後用琴声安抚公主的恐惧不安，用低沉的嗓音对公主说，不要怕，我会保护你，不让恶龙来侵犯。”

“我并没有保护你。”甚至於，他根本就是那只恶龙，一点一点吞噬掉她的快乐。

“有，你忘记我们一起走路回家的时候吗？我还记得，有一个爱欺侮我的男生，老是从我後面推过，你用球狠狠K他一下，还警告他，要是再欺侮我，就去告诉我们老师，请他的家长来。从那以後，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屠龙英雄。”

“要是时间一直停留在那段，不知道有多好！”抚著她的头发，又细又绵密的头发，握在手中，沁鼻的清雅香味传来。他喜欢长头发的女孩，一直都喜欢！

“是啊！不过，要是真停留在那段，这个世界就要损失惨重，损失了你的音乐、损失了你的才华，有多少女孩子、爱乐人，都要掬起眼泪。”

“你说得太夸张。”

“不夸张，这几年，我剪下每一篇有关你的报导，组织、贴起、珍藏，那里面的每个乐评人对仍；都有很高的评价，哥！你是我们全家人的骄傲。”

“为什么去搜集那些？”他问，想问出一份真心。

“因为……”能说因为爱吗？不行了，他的感情已经标上专属标志，再不出售。“因为你是我哥。啊！我可以跟每个朋友很骄傲地说上一声，你看！这是我的哥哥，全世界最年轻、最有成就的小提琴家。”

“傻瓜！”这时候，他多希望自己不是她的哥哥。拥著她软软的身子，她就在他的怀里，一不小心就成了他的一部分。

拂开她的头发，在她肩颈交接处看见一块美丽的蝴蝶红斑。

“小优，你有一块很特殊的蝴蝶胎记，以前，我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手在斑纹上轻轻搔刮，酥麻轻颤在她身体蔓延开。

又严重了？医生已经下通碟令，要她去住院，可是……怎舍得离开他？“哥……不要，好养……”抓起他的手，笑倒在他怀中，她和他靠得好近好近。这回，他们不止身体相近，心灵也是相依的。

“我信了你那句话。”英丰突如其来说。

“哪一句？”

“你是让天神谪贬的仙子，滚滚红尘数十年，谁能有幸握有你的幸福？”这句话是感慨，也是後悔。

“曾经……我把它交到你手上，可是你不要……”

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却握不住她的命运。细细画著他的掌纹，清晰乾净的纹路，诉说著他的婚姻会美满。

于优祝福他的美满，也祝福他的幸福。

“现在？还有机会吗？”只要她给他一分分可能，他一定会倾尽全力去争取。

“现在你要不起、我也给不起了……哥，好好珍惜你手中的幸福，嫂嫂是个好女人，值得你一生付出。”

蜜秋勾引出他的罪恶感，为什么总是小优在，他就将蜜秋彻底遗忘？

“又赖在哥哥身上？真受不了，我怎么会有一个这么爱撒娇的小姑！”

蜜秋的声音传来，于优忙挺身坐直，笑眼对人。

梦停在刚刚、感觉捏在心中，不释放！

“嫂嫂，你坐。”于优招呼。

“坐哪里？我老公身边，还是你们对面。真是的，还没嫁进门，就要和小姑抢老公。”她笑说，女人特有的敏锐，嗅出他们兄妹间的不寻常。

“小气，不然以後我老公身体借你赖好了。”挪挪身子，于优作戏。

“老公？你连男朋友都缺货，哪里来的老公？”英丰拍拍她的後脑勺。

“那可说不定，这次出远门，我去勾引一个金发帅哥，来个闪电结婚，到时，我比嫂嫂更快成为‘已婚妇女’。”

“你啊！别多想，安分点儿，先乖乖当我的伴娘再说。”蜜秋眼光调向英丰。“我妈咪和爹地说，中国人有个习俗──父母去世百日内要赶快结婚，不然就要再等三年，他们的意思是希望……

“我懂！”英丰截下她的话，不想在小优面前讨论这些。

“哥，嫂嫂，我先进房整理行李，你们继续谈论，不过别指望我当伴娘，要我当，得等我站得起来再说。”

深呼吸，藏起失意，她把自己挪进轮椅里，几个推动，她对著花园唤人。“阿强哥，麻烦你送我上楼。”

“等等，你要整什么行李，想搬回公寓？”英丰从话中嗅出离别，心一惊，他快步走到于优面前，拉住她问。

“我说过，我要出国工作一段时间。”她说谎。

蜜秋的出现提醒她时光匆匆，早该下戏。

“去多久？”他问得咄咄逼人。

“不确定，看工作进度，哥……我会尽快回来参加你的婚礼。”又骗人。

“能不去吗？”他皱起眉。“推掉它。”

“不行，工作是我的成就。十年前你执意要出国念书，我没拦你是不是？我还帮你整理行李，送你到机场。你要公平些，支持我、鼓励我，不要阻碍我。”

她还代替他挨撞。他记得，记的很清楚。吐口长气，他没权利反对。

“什么时候的飞机？我送你！”

抱起她，他主动送小优上楼、帮她整理行李，全然忘记客厅里还有一个等著他商议婚礼的未婚妻。

※※※二OOO年初秋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他三十一岁？？她二十七岁交出曲子，于优累坏了，趴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这几年，她的独立让人刮目相看，她练琴、她作曲、她卖歌，她成了演艺界的红人。人人都知道“余忧”是个多产的名作曲家，但除开和她合作的制作公司外，没有人知道，她是一个美丽清灵，却不良於行的女孩子。

五年前，她搬出储家後，就停止复健，因导演临时取消戏分，不让她在“他”面前出演，所以，她不再排戏，不再为自己努力。

其实，她可以柱起拐杖一步步走得很稳，但她不走，一部轮椅，她欺骗自己最好的状态就是这样。

童昕取笑她，说她是个完美主义者，非要自己能在人群中走得优雅从容，像个一流的芭蕾舞者，才肯抛弃轮椅……她没反对。

也许吧！她一生的努力都在求完美、求登峰造极，所以学什么都是卯足全力去做，功课是、钢琴是、舞蹈是，连学走路都是，她只要把最好的一面呈现。小时候是怕挨打，长大了，怕什么？不清楚！

小语分析她这种争取掌声、注目的行为，解释为缺乏自信。

自信？她有过这东西吗？闭起眼睛，想睡又怕睡，这些年，她常在夜里被恶梦惊醒，她梦见失速车子撞来，高高飞起、重重落下的是哥哥不是自己，她尖叫著送哥哥就医，谁知，一整个医院里几十个染血小孩从四面八方聚来，指责她，怪她不小心、怒斥她害人……一声声责难在她脑中回荡……她是凶手、是凶手……

缠起棉被，她将自己紧密包裹，她想反驳、想告诉他们，她不是凶手，但她的声音是那样薄弱而缺乏说服力。

电话铃响，她挣扎起身，童昕、辛穗上班去了，赶一夜稿子的小语好梦正酣，绝听不见铃声。

接起电话，轻轻一声喂，电话那头传来储伯的声音。

“小优，你还好吗？工作累不累？”他慈蔼的声音温著她的心。

“刚忙完，我正想休息几天。”

“上次……我跟你提过，英丰下一年度的工作计划在台湾。”

“我知道，他回来，您一定很高兴。”他要回来了，这个想法让她好快乐，纵使不见面，她知道他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知道储伯会常常捎来他的讯息。

“小优，英丰回来，你愿意回家住一段日子吗？你妈妈奇QīsuＵ.сom书希望一家团圆。”

一家团圆？他承认过她是他的“家人”吗？她在电话这头沉默。

“你想躲他一辈子？”

一辈子……她的一辈子所剩不多，几个闪躲就能避开。

“储伯，我想……”

“英丰不会住在家里，他另外找了房子，如果你不想回来住，就回来吃顿饭吧！见见面、说说话，说不定他已经和以前不同，不再冷漠、不再拒人千里。”

见见面、说说话？她已经五年没排戏，再上场，她只会僵立在舞台之上。

“就一顿饭好吗？回来吃个饭，不然你妈妈会怀疑，好几次她问我……”

“储伯，我回去，什么时候？”阻下他的话，也阻下她心中的纷乱不安。

“星期天晚上，我们在家里替他接风。”

“我六点到。”切断电话，她全身都在发抖。

他要回来了，想过多少年、盼过多少日子，他终於要回来……他是一个事业有成、万众瞩目的音乐家，她却是一个不良於行的残障人士，再见面，要她情何以堪……

※※※一家人见面客客气气，倒是英丰的未婚妻康蜜秋显得热络。

她是个细心体贴的好女人，光是第一眼，淑娟就能确定。

“小优真是的，说六点到，都快七点了还不见人，真不好意思，要不，我们先吃饭，不等她了。”淑娟提议。

她又逃开了吗？储睿哲在心里暗忖。“没关系，反正还不饿，我们再等等。”蜜秋一脸笑，这家人很好相处。

“应该让阿强去接。”睿哲自喃，这趟路对不常出门的小优来讲是件大工程。

“我在美国听妈咪说，小优是个很棒的舞者，她现在在哪里工作？”她的无心撞出淑娟一脸挫败。

“小优很久没跳舞……”叹过气，她忙笑开，不冷淡客人。“她现在作词曲为生。”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吗？”蜜秋看看突然愁眉的睿哲和淑娟。

“没有，你不要多心……”当淑娟正要解释时，客厅门开，于优推轮椅进来。“小优，你回来了？”

“储伯、妈妈、哥……嫂嫂……对不起，我来晚了。”

再见她，英丰的心被重棰敲过，痛！他痛得皱眉。怎么会？一样的不食烟火、一样美得赛过精灵、一样的轻愁染眉……可是，她却……

很想一把抱她入怀，但他提醒自己，为什么要在国外一待多年，就是为了躲开她，不教自己心系於她、不让爱情毁掉自己对妈咪的忠诚，他不容许自己才见上一面就此沉沦……脸是冷的、目光是寒的……心头却是热烈澎湃……

全身都在发抖，她牢牢按住脸上笑得温婉的面皮，不让它掉落。她的王子就站在面前，教她魂萦梦绪的脸……仍面无表情、仍吝啬对她一笑，他还是厌她，尽管经过多年。

看见于优，蜜秋立即知道自己说错什么话，她寻来新话题。

“你就是小优，我听妈咪说过好几次，她说你是个对音乐很敏锐的女孩子，她还常对学生说，你是她教过最有天份的女孩子呢！”

都是胡阿姨在跟她谈她吗？他从来就不提、不说她这个“妹妹”？是彻底忘记她，或是压根就不承认她和他有过关系……

“嫂嫂你好，你比照片上更漂亮。胡阿姨还好吗？”她客套虚应，心全落在那张不见表情的脸上。

他还好吗？想过她吗？忘记他们之间……肯定是忘了！否则怎会有一个体贴的“嫂嫂”站在眼前……

“嫂嫂”吐在嘴里，痛在心里，利刃一刀一刀切、一分一分割，她和痛苦在比赛，看谁僵持的久。

“她很好，就是想念你们、想念台湾。”

“有话大家到餐桌上讲。”淑娟招呼众人。

餐桌上，他保持静默，对於父亲的问话，他一概用简单句型回过；于优也是安静的，惶惶然的心教她食不知味，人口的全是对他的思念。

想他、念他……他就在她眼前了，她仍然触不到他。苦笑，是她的心在坚持，告诉过自己几千次，他早就不属於她，只不过，痴心在，人不能不蠢……她的暗恋，早该沉人大海，任波浪撕碎。

停下著，她抬眼看每个人的表情。

储伯、妈妈是热情而欣慰的，嫂嫂是愉快喜悦的，他呢……

她探不到他的心思，一如多年之前……

有好一阵子，她几乎以为他已经不再恨自己，以为冷漠是他的性格习惯，并不是专针对她，现下有些些明白──他仍是衔恨的，不过年纪渐长，他不再口口声声将恨挂在嘴边，他选择用冷淡来阻隔她的关怀。

他的眼神对上她的，微微一颤，于优的碗差点滑落桌面。

蜜秋在他碗里布夹菜，亲昵相依的身形刺痛著她的心，他们是相衬的一对，自信大方、事业有成，他们都是音乐人，心相同、灵魂相通，这种婚姻没有不幸的机率。

垂下眉，长发覆盖脸庞，掩护了不该掉下的珍珠。水滴在米饭上，一摇晃，在缝隙间窜人碗底，她……没有伤心。

“对不起，我吃饱了，你们慢用。”笑挂得太勉强，一不注意就要掉落。

“小优，你吃得好少，你在节食吗？”蜜秋说。

摸摸自己的月亮脸，这阵子类固醇吃太多，水肿得厉害，不过，医生说病情控制住了，下回剂量会减少一点，到时就会回复。

“是啊！我去院子走走。”推起轮椅，将自己推离众人眼前。她需要空间平复心情。

※※※桑树长高，人在树下，任她怎样伸长手，都勾不到枝枝节节。

月亮在树稍头懒懒挂起，清清冷冷的光线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出好长一道。

关节又犯痛，不死心的免疫系统对她发动攻击。长期的药剂让于优严重的失眠、郁闷，水肿和胃出血，她知道接下来还会并发糖尿病、高血压、骨质疏松……最後死於肾衰竭。

死……其实已经不觉得恐怖，患病之初她还恐慌过，几年拖下来，太多的疼痛折磨，早把她的求生意志一点点消磨掉。死，不过是停下心跳、停下和这世界的所有关连，但可以换得舒服、平静和……不痛。

没生病时，不知道光是不痛，就是一种幸福，现在学会了，只要不痛、不用害怕下一波疼痛在哪个时间、哪个空间跳出来折腾，就是幸福。

她不怕死，却要争取活的机会，她的心还有牵挂，牵挂著母亲白发送黑发的伤痛，牵挂储伯、张爸张妈的疼惜，牵挂……那根早该断的爱情线……

所以，她和疾病搏斗，再痛她都不倒下、不喊输，就算现在，爱情城墙在她面前倾颓瓦解，她也不哭不喊。挫折，她受得太多，早练就出一副铜墙铁壁身。

“他们说，那场车祸中，你没事。”英丰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心跳得飞快，那段在一起的日子从记忆中跃出，那时，她爱他！

肺喘得厉害，异乡游子的孤寂不安，在见到她的沉淀安定。

那时，他爱她！

再见面，他不确定，她还爱他？但他肯定，他不能爱她！

理由？很简单，他不要输！他输了父亲、输了家庭，他不要再输掉自己的爱情。

她怔愣住。是他，他来了，为寻她而来？或是寻怨而来？转过轮椅，她让自己和他面对面。他还是她记忆中那个男人，只不过，时间把他洗链得更成熟稳重，年轻时的霸气让沉稳取代。

“在那场车祸中我没事的。”面对他，她没打算说实话。她习惯了当他的糖衣锭，报喜不报忧，甜的给他，苦的留下自己尝。

“你的腿……”

“在另一场倒楣中造成的。哥……我没事，即使不走路，我也过得很好。”扬脸，她又在笑。“你这几年在国外很好，为什么突然回来？”

他没回答，定定地望住她，想在她眼中寻找欺骗的蛛丝马迹。

他失望了，这些年，她说过太多谎，一身坦荡荡的无欺模样并不难装，不仅仅骗得过别人，连自己也欺得上。

“胡阿姨好吗？很久没跟她联络上，我想她很忙。”她自顾自说开，习惯他的不理会。

“嫂嫂长得很漂亮，你们是很合适的一对，你们结婚是乐坛大事呢！将来你的宝宝……”

宝宝……曾经，她也有一个宝宝，要不是她粗心，也上国小了呢！她会拼命赚钱，让他学小提琴，说不定有机会，父子成师生，说不定同台表演，说不定……好多的“说不定”，都因为她的疏忽消灭……

“不会再好了吗？”

“什么？我没听懂。”突然一句，问得于优满头雾水。

“你的腿。”

他在关心？不！他的表情没有关心、他的声音没有关心、他的心没关心过她，她逼自己停止想像他正关心她。

“能不能走，我不在乎，我过得非常非常好！”清清柔柔两句话，她抗拒起他的探索。

推开轮椅，她往外走。她很好，非常好，有没有腿她都好、活不活得下去她还是很好，在他身上她不要同情怜悯，她只要爱，既然给不起她爱情，就别再制造关心假象，害她认不清楚事实。

“小优。”他阻下她的轮椅，立在她面前。

一声呼唤，唤出她泪湿栏杆。

“哥……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好吗？我好不容易适应没有你的生活，好不容易忘记我们的过去，好不容易让自己过得好，不要你一出现，我的辛苦全成泡影。”

“你恨我。”

“不！是你恨我。不管你再克制，眼底仍会流泄出对我和妈妈的恨意。不管时光过去多久，我们都是夺去胡阿姨幸福、破坏你美满家庭的坏女人。我欠你的，眼前是还不起了，如果你有耐心等待，就等我有能力时再还债好吗？”

“我没向你索债。”隐隐地，他知道她不同了，从前唯唯诺诺的小优也敢站在面前对他长篇大论。毕竟，九年了！他躲避她、躲避自己的心，整整九年……

“那么就放开心胸，不要再恨，感情是无从解释的。放过我们，你才能放过自己。”侧过脸，刷去泪，她又问：“不再见面，好吗？”

她已经不要他，在他躲开九年後，她也要躲起他？也好！这样子他们扯平。

“好！不见面。”他跨开长脚往屋里走。

这句话，让他们在未来一年中，没有交集，直到储睿哲和于淑娟死亡……

※※※三十天的幸福，一下子就被他们用光光，才一眨眼，时间就从洪流中跳出来告诉她──CAMEOVER！结束了，他们之间要在这里真正划下旬点。

不过，庆幸的是，这次，他们谈开说开，两人再无恨无怨无遗憾。

然，遗憾……真的没有了吗？英丰推著于优，他们来到飞机场。

“一到美国，记得打电话回来，还有，记得跟妈咪联络。”

英丰的叮咛反复过十几遍，于优不觉得烦琐，她在他话中，温习起被担心关怀的宠爱。

担心？是的，他把她担在心上了，她知道这一离去再无相见日，但是想到自己就在他心上……她的心淋上蜜……

握住他的手，请容许她再撒娇一回合。“哥，抱我好不好？”高高伸出两手，她笑得好畅意。

“好。”俯下身，他将她抱起、紧紧圈住，无视於来来往往人潮的眼光，他要将她锁在自己心里。

嗅著她的发香，汲取她身上暖暖的体温，他多希望她成为他生命中的全部。“小优。”

“嗯……”陶醉在他怀中、陶醉在他胸怀，她知道在他心底一角，他爱她！这个认知对於一个将亡女子，是恩惠。

“再问一次，我们能从头来过吗？”不想死心，尽管背负著道德良知谴责。

“我们还能不能回到童时？我八岁、你十二岁；你教我拉琴，我帮你背书包；你拉我的辫子，我骑在你背上……能不能？能不能再回去？”她再追问。

“不能。”对光阴，除了小叮当，谁都束手无策。

“对了，有很多事，过去就再回不来，就算重头，也不会有相同的感觉。我们只好学会珍惜眼前，过去的，只能凭吊。哥，我们来打勾勾好吗？”

“要约定什么？”

“这一轮，我当你的乖妹妹，你当我的好哥哥；下一次，再碰上，我就当你的妻子，你当我的丈夫。到时，我们中间不准有嫌隙，只许有包容和爱。”

“好！那我也要跟你说定。不要恋栈国外，不要让高鼻子帅哥迷昏头，工作一忙完就回来，回到好哥哥身边，让我宠你、保护你。”

“到时，你身边会有个嫂嫂吗？”

“你要一个嫂嫂吗？”

“我要！我要你幸福平安，我要有人专心对你，我要有人爱你、疼你，像你爱我、疼我一样。”

“好！你一回来，就会有个嫂嫂在家等你。”

“说定了！”一击掌，她握住他的幸福和安心。

“小优，有个问题问你。”

“请问。”偎在他身上，有些不舍得……不舍得放手……逼她放手的不是心，是命啊！

“在国外那几年，我回国数次，为什么你总是不在家？”

“我自惭形秽躲起来了，本想把脚练好，等你回来，娉娉婷婷站在你面前，哪里知道，天不从人愿。你呢？我也要问你，为什么那些年，你都不向人问起我？”

“我想，你恨我。”他实说，毕竟，他的行为太可恨。

“你看，我们都让自己的盔甲，挡住了自己的视野和对方的真心意。”

“下次再见，让我们把盔甲都扔弃了吧！”

“好！一言为定。”他们勾勾小指头。

一声呼唤打扰他们谈话，回头，一个二十来岁的小男生站在他们身旁。“于姐，我来了。”

“他是我们公司的工作人员，我要过去和他们集合，哥，你回去吧！再见。”于优对他挥手。

“我送你过去。”他说。

“不！你先走，我要看你的背影。”她拉拉他的衣服软声哀求。

“这次你将就我，下次，我再迁就你好不好？”

叹口气，他又宠她一回。站起身，挥挥手，他的背影有道灼热眼光追随。

半晌，大男孩问：“于姐，我们要去哪里？”

“阿杰，麻烦你送我回公寓。”闭起眼睛，于优叹息。永别了……亲爱的“哥哥”……

※※※当夜，公寓里四个女子喝了一肚子伤心酒，隔天剪去长发、远走垦丁。

总以为，这趟旅程结束後，要断该断的都能断得乾净，谁知情事纠葛，心仍放不下、情仍断不净。

关上公寓大门，结束五年的同居生涯，挥别她们的单恋公寓，互道一声珍重再见。

故事开始、故事终场……她们在彼此脸上看到情伤……

“小语，在国外安定下後，打电话给我们，不可以断了联系。”童昕叮咛。

“我知道，等我找好住处就打手机给你们。”独自远走他乡，小语需要她们很多的支持和鼓励。

“我和辛穗会先找个地方住在一起，要是联络不上，你有我和辛穗老家的电话。”童昕再叮，对这个年纪最小的天真小语，她有太多的不放心。

“如果在国外住不惯，就回来找我们，到时我们再组一个多情女子公寓。”辛穗一路说一路笑，眼泪在角落处偷渡。

“不要再说，你一说我都不想走了，还没出发，我就幻想起我们的小宝贝，他一定很可爱、很漂亮，我要当他乾妈。”

小语指的小宝贝，是躲在童昕肚子里的小小生命，还没出生，他就负担了四个女人的心情期望。

“不想走就别走了，我不也说要当修女，还不是改变主意。留下来吧！”辛穗娇声恳求，小语脸上有著为难。

“辛穗，别勉强她吧！让她出去飞上一圈，要是她觉得窝穴比外面的天空诱人，她会回来的。”一直静默的于优出声替小语说话。

“没错，单飞得不顺利，我会回来。”小语指天指地，发誓。

“好吧！于优你呢？你一直不告诉我们以後要做什么，你有新计划吗？”

“我……计划？”她的计划……操在老天爷手里吧！

“要是一切顺利，我会和你们联络。”叹口气，她将钥匙放人填好住址的牛皮纸袋，递给辛穗。“麻烦你帮我寄出去。”

“好！我们一起下楼！”推著于优进入电梯，四个多年相处的女子，紧紧交握双手。别了……

坐入计程车内，于优轻轻一声：“麻烦，华大医院。”这次入院，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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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找不到小优，储英丰四处都找遍了。

联络过妈咪，她说于优根本没找过她；到她的制作公司，才知道她没有跟公司出国，更发现那边也在找人。他来来回回公寓好几次，却总是大门深锁。

他焦头烂额四处寻人，登报、上网、请徵信所，然她就像风，吹过了、掀起一阵涟漪，就再也寻不到踪迹。

他爱她，他爱她啊！从二十年前对著窗口的粉红睡脸一笑时，他就爱上她；在她搭上他们家的车子，为他们带路时，他就爱上她；在她帮他捡起滚落的球、在他喂她吃巧克力……在她含著泪问：“哥，你不爱我，是不是？”的同时，他就深深爱著她啊！

多少年来，飘泊孤独，没有女人进得了他的心中，是她！她始终占住那个重要位置不放；多少年来，午夜梦回，她灵秀的笑颜伴著他度过漫漫长夜……

这一切一切全被他否认了，他否认自己的心、否认自己的爱情，等到恨放下，想再回头，却再来不及。

补救不及了……他的爱情再也无法弥补，只能由著它一日一日空洞、一日一日凋零，他在做什么傻事啊！

回想起相处的一个月，整整的三十天，她分分秒秒在他身旁，他还是想她、念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让她成他、他是她，走到哪里挂到哪里，再不分离。

在那个时候，他就有了隐忧？在那时候，他就感应到她将要离开他？为什么他要老套得像所有男人一样，失去了才想起该珍惜，他为什么不要早早学起珍惜，珍惜她的心、她的爱？小优……请你回来吧！请你给我机会，让我的爱情圆满。

头很痛，闭起眼睛、揉起双鬓。

门敲两下，见没人回应，来者自动推开。

“英丰。”蜜秋走到他身旁，像以往样，为他轻轻揉捏紧绷的肩膀。

“蜜秋，对不起……”轻轻推开她，虽然他累得不想说话，但他要把话说清楚。也许抱歉、也许不仁义，但他已决定，他要光明正大爱他的小优。

“对不起？你终於决定取消婚礼？”

小优离开後，他就积极准备起婚礼，他们看礼服、购婚戒，短短两天内，决定了所有婚礼事宜，只因为，他答应小优，等她回来，家里会有一个嫂嫂欢迎她。

但是，这些事情在他联络不上小优後，全部停摆。

“你……”他讶异地看住她，他并未开始和她谈起啊！

“别惊讶，我的第六感一向很准，你爱小优，是不是？她就是你口中的巧克力女孩吗？记不记得，你告诉过我很多巧克力女孩的故事。”坦然一笑，这件事早在他们刚回国之初，她就看在眼里。不点破，纯粹是还存了一点希望。

“我爱她，但是来不及了……”他的巧克力女孩被巧克力伤透了心。

“就算来不及，你还是要取消婚礼，连备取的人物也不留下一个？”

“蜜秋，别这样说自己，这些年，我真的高兴有你相陪。”

“你喜欢我，却不爱我。”

“我努力过，我要求自己爱你。”

“显然不成功，小优始终留在你心中，即使你拼了命要遗忘她。”

“我想我做错了，当年不该拉你下水，你有权利得到更好的男人，我霸住你八年，女人没有太多个八年能这样浪费。”

“不，很公平，你霸占我八年，我也入位八年，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们是最合适成为朋友的两个人，却错当了未婚夫妻。幸好你醒悟得早，而我也不愿再自欺欺人，说开一切，我们还当得成朋友，要是不明不白结了婚，再过不久，铁定要闹离婚，往後三年吵吵闹闹，为赡养费僵持不下。”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为了减轻我的罪恶感？”

“我不是你的小优，不会为了你的感觉，隐瞒自己的真心意。我们认识当时，我就告诉过你，这辈子我是不结婚的，我无法忍受为一个男人、为孩子限制自己的发展。後来，多年相处，我们一起学音乐、同台演出，当你为我的成就喝采同时，我就告诉自己，这个男人一定不会为了家庭，限制我对音乐的努力。”

“你是个有才华的女孩，不该被限制。”

“就是这句话，我认同你。所以在你跟我求婚时，我不多加考虑，立刻答应，至於‘爱’，我爱音乐、爱舞台、爱亲人，但我不爱你，这是不能勉强的，就像你也不能勉强自己爱我，对不对？”

“你的话让我如释重负。”

“是那些对你痴迷的爱乐人，让你高估了自己的魅力，可不是所有女人都会拜倒在你的西装裤下。爱你这种男人，太辛苦。”

“这些年来，你很辛苦吗？”

“我不辛苦，因为我不爱你。说爱你辛苦，是因为你对感情太鲁钝，如果你对爱情有对音乐的一半细腻，小优就会少受很多苦。”将状况全敲破，对他──她不再指望。

“如果再找不到她，我该怎么办？难道就像小优说的，很多事过去了，就再回不了头？”

“我不知道，也许吧！不过，假如我是你，我不会放弃努力，就算找不到她，我还是会继续加油，不管她人在何处，她听得到或听不到，我都会借各种办法，让她知道我爱她。”

她的话重重点醒他。

“蜜秋，谢谢你，我真的很感激……”英丰冲动起身，抱住她，这个女孩，太聪慧。

“无论有多感激，还是不爱我，是不是？就说罗，我们只能当朋友，成不了夫妻，不过，先讲好，你买给我的婚戒很漂亮，我可不归还。”扬扬手，她走了，走得利落潇洒。

说实话，有没有一丝惆怅？有！

不过，她是聪明的，在这里喊停，他会感激她、她会珍惜这段一路扶持；继续走下去，会消耗掉两个人的感觉，到时恶言相叱、怒目相向，连回忆都会觉得面目可憎。

英丰握起小优留给他的曲子，回嚼蜜秋的话。

是的！不管她听不听得到，他都要教她知道──他爱她。

※※※抱著他的海报，于优仔细倾听录音带里传出来的声音。

一年了，她在这张病床上，听过他一场又一场的演奏会录音带。总是，在他介绍巧克力女孩的故事时，一听再听；总是，在故事结尾……泪流满面……

“各位观众，接下来，我要为各位表演的这首曲子，是一个巧克力女孩写给我的，很多人问我这个巧克力女孩的故事，我总是在我的演奏会里、我的每张CD里面，一说再说，现在，我愿意再说一次，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再次重复，请给我一点掌声。”

不自觉地，于优抬起双手，跟著如雷掌声拍起手。

“她很美丽，比天上的仙女漂亮一些、比月里的嫦娥耐看一点，但是我爱她，并不因为她的美丽，而是因为她爱我！她爱了我整整二十年，在我搬人新家的第一天，她躲在窗口偷看我的时候，就爱上我了，从此，爱越堆越多，多到我不能负载，多到我也受她影响，不由自主爱上她。”

小提琴声音响起，那是他们初见时，他练习的那一首。

他一边拉、一边说：“可我逃走了，逃开她的爱，在异乡度过漫漫十个年头，以为不见面，就能停止她的爱和我的爱，可是，爱情自己在无性生殖，不管我或是她，都管不了它的繁殖速度，於是我回来。

一场意外让我们再度连线，我以为我们的爱可以继续，哪里知道，这次躲开的人是她，她留下这首曲子，无声无息离去。我想，她再也不要我给她的巧克力。“

他深吸气，音乐声停下，她听见他语音中的哽咽。

“有一次，我在路上意外碰到她的朋友，才知道她会逃开，是因她生病，一种叫作红斑性狼疮的病，让她并发肾衰竭。她的朋友说她死亡了，可是我不相信，我查出很多医学资料，来证实这种病有不低的存活率，我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我，但是，我还是要告诉她，巧克力女孩──我爱你！我等著你来为这首曲子命名。接下来，我为大家演奏这首曲子。”

于优陶醉在他的琴音中，一次次、一遍遍……他爱她，不管她在不在，他都要告诉她，他爱她……

她哭了，泪水是甜的，不酸不涩不苦……

门推开，一群人走进来。

“妈的，又在听录音带，那么有空不会起来练走路！”谷绍钟一声大吼，吼得辛穗跳脚。

“你又骂脏话，不跟你好啦。”

一年前，辛穗决心离开谷绍钟，她另外找家医院工作，却在医院里碰上病重的于优，後来幸好谷绍钟及时伸出援手，成立个医疗小组，硬是把于优从死神手中抢回来。

这些日子下来，她的病情获得控制，并积极展开复健工程。

“是啊！不要跟金毛狮王好，来跟我老公要好，起码我老公比他斯文得多。”童昕把辛穗推向皇甫虎。

谷绍钟一手将辛穗抄回来，恶狠狠地盯著皇甫虎。“这个男人纪录不良，专门搞外遇，你给我离他远一点。”

“谁要不要跟老公好，应该回家再讨论，怎么在这里公开竞标？”小语躺在她的侨哥哥怀里，坏坏地说。一年下来，她被宠坏了。

于优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看著他们，才一年，以为无望的爱情全在她们身上开花结果，该值得庆幸的。

转头看著满墙的海报，海报里他英姿焕发，儒雅的气质在他脸上呈现，难怪那些女孩子会崇拜他，她不也为他深深痴迷？“于优，你要加加油了，只剩下一个多月，就是储英丰的告别演奏会。你说过要站著走到他面前，告诉他，你依然爱他。”童昕走到她身旁提醒。

“我会的，昨天我能够站起来，不撑拐杖，走一下子。”她对自己有信心。

“真乖！你看我帮你带回来最新的录音带当奖赏，这是他上星期六的演奏会，还有最新的简介，告诉你哦，一票难求呢！要不是我们家侨哥哥，就要错过了。”小语心满意足地看著正在张贴海报的侨哥哥。

“都嫁人家了，还叫什么侨哥哥！”童昕取笑她。

“你管人，去吃你的柠檬，少开尊口。”小语朝她做个鬼脸。

“我老婆已经戒柠檬了，你不要挑起她的记忆。”皇甫虎走过来让老婆靠。

“于优，上星期我和小语去听音乐会时，刻意留下来，我们看见他走到第一排中间的位置，拿起椅子上的水仙，他脸上的失望让人好心动。他一直在等你！”辛穗握起她的手道。

“我知道，谢谢你们，真的！”于优衷心感激这群朋友。

温馨的气氛来不及凝聚，谷绍钟一声狮吼，打破温情场面。

“废话少说，起来练走路。”

语声刚歇，他和皇甫虎一人一手，把她提起来学走路，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两个男人才不会吵架。

※※※音乐会的灯光集中在储英丰身上，他专注的表情倾倒在场人士，大家都陶醉在他的乐声中，忘记自己。

C大调小夜曲进入第四乐章回旋曲，音乐愉快地进行著，突然中止却又返回演奏开头的旋律，一会儿，第一小提琴手以审查者的姿态，奏出一个简短乐句，而其他人则以严重节拍不合的和弦伴奏，音乐很快地回到活泼动人的气氛，进行到尾声。

音乐结束，全场起立鼓掌，安可的声音震撼全场。

英丰领著几名提琴手，走到场中央，向观众一鞠躬。其他人退到场後，舞台上独留储英丰。

他走到舞台最前面，一首小星星CCCAAC，PPEEDDC……

“各位，只要听过我演奏会的人都知道，这个时间是我的巧克力女孩时间。刚刚我拉的那首小星星，是我教她的第一首钢琴曲，她很聪明，才三次不到，就把这首曲子弹得熟练。巧克力女孩有一次和朋友到垦丁玩，在回程时，她哼起这首歌曲，她说如果星星能让人愿望成真，她希望星星将她的幸福一并给我……”

这时，一个女孩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的步履不甚稳笃，但她一步步，像追逐太阳的夸父，艰难、辛苦地往舞台上走去。

灯光工作人员注意到她了，一个美得让人傻眼的女子，抱起一束水仙，缓慢地走向他。他将灯光分散，用另一束光投往女孩身上。

她走得很喘，细细绵密的汗在她额间冒出来，好几次，在爬上阶梯时，她差点儿摔倒。

加油啊！工作人员惊呼出声。

这个时候，英丰也注意到她，放下小提琴，他不敢置信地看往正和阶梯搏斗的于优。

是她，是她！她终於出现，在他对著空气喊过千万次爱你的时候，她出现了；在他几乎要放弃欺骗自己，承认她已死的时候，她出现了。

小优！他的巧克力女孩……

几个奔走，他停在她身前一公尺处。

“不要动好吗？让我走向你。”喘口气，她要自己尽力，她一定可以办到。

摇摇晃晃，一个一个艰难步伐，她不放弃，终於……她走到他身边，攀住他的颈项，大口大口喘息。

“你来了，我等你等得黑发成霜。”

“我来了，这条路我走得又急又喘，好几次你就在眼前，却又突然消失，好几次我走不下去了，以为路就要断在眼前，可是我还是走过来，一步步走过来了。”

“谢谢你为我辛苦，更谢谢你为我坚持。”抱起于优，他们走向舞台中央。

“各位观众，让我跟你们介绍，她就是我的巧克力女孩！我一生不悔的爱恋！”

储英丰对著台下几千名观众激昂地说话，引来一遍热烈掌声。“今天是我告别乐坛的演奏会，我很高兴她终於为我出现，也很高兴有你们相陪。谢谢、谢谢！我感激你们！爱你们！谢谢大家！”

“现在，让我们大家一起演奏这首巧克力女孩的曲子。”他转头问于优：“给曲子一个名字好吗？它已经不耐烦当个无名氏了。”

点点头，于优说：“它叫等待。”

“好，等待。”他抱著她走到钢琴前面，轻放下。拿起小提琴，储英丰走到舞台中央。“现在，我们就为大家演奏这首──等待。”

两个眼神紧密相系，音乐奏起。麦克风里，女孩清亮幽雅的声音倾诉衷情。

我在等待等待你带著微风来吹紫我满树情爱我在等待等待你带著阳光来笑说我爱你如昔我在等待等待你带著深秋来告诉我爱情没有冬季关起门打开灯收妥你的风阳光和秋天问一声冷不冷我的双手为你加温问一声思不思念我在等待你的思念音乐停止，鼓掌声久久不停。突然，没有经过彩排的提琴手从後台走出，一曲结婚进行曲带动了现场热烈气氛。

掌声和著节奏，一声声、一下下为他们的爱情作见证。

台下，小语、童昕、辛穗跟著拍手，一路拍一路掉泪，她们的爱情呵，在辛辛苦苦捱过多年後，终是等到圆满收场。

她们的丈夫见到老婆流泪，纷纷掏面纸、递袖口，一心想止住她们的伤心。握住她们的手，没有了！以後没有伤心，只有醉人甜蜜。

爱情啊！总要一路劈荆破棘，尝苦喝痛，才能在生命中见其真章。

主持人的声音从後台传到前台。“巧克力女孩，你可愿意嫁给我们浪漫的提琴手，终生听他的琴音，就算琴腐弦朽，噪音不歇，你仍不离不弃？”

“我愿意！愿意用心用情爱你一世。”于优握住他的手，不放，再也不肯放。

“小提琴先生，你愿不愿意娶巧克力女孩，终生汲汲营营，拼命赚钱买巧克力喂饱她，就算她身材变形、让你夜夜惊梦，仍维护你的情爱宣言？”

“我愿意！愿意用生命爱你不悔。”抱住她，再不松手，不准她有逃跑念头。

爱情是一辈子的事，他们还有好多的事情要学习，还有好长的路要走，不过没关系，他们会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开启智慧，而且漫长的路上有他同行，不再孤独无依。

“送入洞房！”四字一出，琴声转换，台下如痴如醉的观众跟著乐声唱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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