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心极品》

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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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太阳热得快把人烤成一团人油，席欢挤在扰攘的人群中，不断拭去从额际冒出的汗水，她的眼睛在红红的榜单中搜寻自己的名字，湿碱汗水漫过鼻尖，四周的汗味、体臭味薰得她一阵阵反胃。

努力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这一个决定她是否能在未来生命中翻身的机会，紧扭着十指，她的心脏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如果真有神祇，求求你让我考上医学院吧！让我有机会从恶劣的命运中，抢救出妈妈和姊姊的生命；如果人死后真有灵性，爸爸，就请您庇佑我，让我把身居痛苦深渊的亲人救出来吧！

许久许久之后，她的眼睛终于在榜上的“席欢”二字前落定。

她有短暂的怔忡，然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席欢、席欢、席欢……她真的考上了……谢天谢地……紧握住制服的裙角、握住自己狂欢的心，她悄悄退出人群。

“你考上台大医学院了？”冷冷的声音从一个美丽的同龄女子口中传出。

直觉地，席欢转头面向她。她是夏倩，和席欢同班三年的同学。在席欢眼中，她是个天之骄女，是个出生于医生世家、倍受宠爱的女孩子，再加上与生俱来的美貌和尊贵气质，站在她面前，席欢很难不自惭形秽。

夏倩是命运使者手下的幸福商品，而她是……是什么呢？席欢找不出适当的形容词来形容自己。

“很得意是吧！你成功而我失败了。”夏倩靠近她，眸子里净是恨意。

“我不懂你的意思。”席欢退后一步怔怔地看着她。她从不明白，为什么夏倩会拿她当竞争对手，三年来，夏倩看她总是针锋相对。

其实像自己这种人，有什么地方值得她嫉妒？她是生来当睥睨天下的公主，不若她，只能用苦读来换取人生梦想。她们二人是云泥之别啊！哪能拿来放在天秤两端相较量？

“故作不知情？太矫情虚伪了，你总是用这种楚楚可怜的姿态来引人同情的，是不是？”她嗤地一声，随即嫌恶地后退一步，双手横胸。

“你放心，我不会去念阳明，我要重考，明年你等着我当你的学妹吧！不过，我怀疑你能撑到明年吗？听说你爸爸和姊姊都是精神病患，你爸还因此自杀，就不知道这种遗传因子有没有留在你身体里。唉……当了三年同学，我奉劝你一句，若是功课压力太大，撑不下去就别勉强，我可不想在精神科里看到你。到时……”没说完的话，她用一阵冷哼打发。

对于人生规画，夏倩只要第一，绝不肯输人，何况是输在席欢的手下！她恨她，尤其是那张酷似“她”的脸。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坚持到最后的。”席欢抛下一语，转身往家的方向跑去。卑微在她心中氾滥成灾。她好怕夏倩，一直都怕，怕她显赫的家世，怕她高高在上的尊贵，这些都会诱发她潜藏在心底深处的自卑情结。她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身世，一个承受不起经商失败跳楼的父亲，一个重度忧郁症的姊姊，一个心脏病的母亲和一个邪气粗鄙的继父，这些人架构了她的世界，一个她使尽全力仍挣脱不掉的黑暗世界……

会的、会的，只要她当了医生，她会治好姊姊、母亲，会领着她们离开好赌酗酒的继父，只要她够努力，她的世界会变色、会透进一抹光亮──席欢咬咬唇告诉自己，会改变的、一定会有所改变，只要她肯尽最大力气持续往下走……

走入窄巷，一堆及腰的破旧垃圾堵住去路，席欢侧着身小心翼翼地从狭小的夹缝中闪身走过──这是林奶奶和林爷爷的宝贝，也是他们下一餐食物的来源。

把书包提在胸前，里面是她努力了三年的成绩单，抱住它，她似乎也抱住了光明的未来。提起轻快的脚步往家门前跑，她要快快把这个好消息和母亲、姊姊分享。意外地，一盆肥皂水往她脚上泼来，席欢不及闪避，廉价的布鞋上已是一片湿漉。

“欢欢，你回来了！”拿脸盆的妇人抬起头，原想说声对不起，却在看清是席欢时，连声催促：“快回家去，你家阿玥又搁起肖了，透早拿菜刀砍你阿叔。”

姊又发病了？席欢急着冲回家，推开门，一室的晦暗潮湿迎头袭上，她看着满地狼藉和蹲在角落相互紧搂的妈妈、姊姊，一颗心迅速转凉。

她们这样蹲多久了？没有人知道，母亲没有力气把姊带回房里，只能陪着掉泪，母亲心里到底有多少委屈是她不知道的？席欢不敢问，深怕一问，就问出她无法复原的伤口。

她无奈地叹口气，蹲下身，她心疼地拥住姊姊、妈妈，看着席玥落在远方的空洞眼神，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做什么……

“阿母，阿姊是又搁按怎？奈会拿刀仔砍阿叔？”

母亲恍若未闻，只是老泪纵横，四十岁的脸上有着六十岁的沧桑。

可怜的姊姊、可怜的母亲……她能放下她们，心无挂碍地去追求自己的光明未来吗？她可以为自己自私一次吗？

摇摇头，席欢知道自己不能！对未来的幻想，在这片悲惨景象中结束……

扶起姊姊到房间里安置好，再把母亲送入破旧的藤椅中，她开始收拾满地的惨不忍睹。

“阿欢，你有考到大学否？”母亲哑着声问。

“有！台大医学院。”这五个字对她而言，已经失去了快乐的定义。

“真正？多谢席家的祖公祖妈，你真正有考到？阿爸在地下一定会足欢喜。”她深吸口气，多年不见天日的苍白面容，浮起一抹久违的笑容。

“不过……”她语气中透着犹豫。

“烦恼没钱？放心！这两冬你去打工的钱我拢没开去，我拜托隔壁阿昆婶拿去邮局寄，等一下我就去拿给你。”

“阿母，我是烦恼你和阿姊……”

“我会照顾阮两人，你免操烦，你给我好好读册，以后咱厝拢爱看你啊！”说了好长一串话，她抚着胸口微微喘着。

席欢赶紧偎过去，顺顺母亲的呼吸。这样一个病弱的母亲，和一个时时发病的姊姊，教她怎能离得开身？

蓦地，门被一脚踹开，几束光线从门的开口处透进来，背对着光线，席欢看到怒气冲冲的继父。

他脸上贴着染血纱布，直直走到母亲身前，揪起她的衣服，破口大骂：“死查某，你看你，生出什么好查某囝仔，看到没？我破相啊啦！衰尾，娶到你这家没正常的肖仔！”

“你做什么？阮阿母正在破病。”席欢推开他毛茸茸的肮脏大手。

“破病查某，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一天没病没痛？”他手甩过，把阿雀甩在地上。

“你嫌伊就离婚啊！没有人想要黏着你不放！”席欢一边把话顶回去，一边扶起母亲。

“哼！算盘打得真精呐，利用我饲大你两个囝仔，就想要给我一卡踢走？免想啦！我不是憨大呆，要离婚？好啊！一佰万拿来，我随时签字。”

“你无耻、下流！”

“你骂我，真有教养！”

他一掌抓起席欢身前衣服，把她整个提起来，双手用力拉过，胸前的制服钮扣被扯落，粉嫩丰满的酥胸暴露在他眼前，刹那间，他的眼睛染上一层氤氲，舌头沿着嘴唇绕划一圈。“看不出来，你这么有料。”他把席欢推到墙角，一手扣住她的脖子，压得她几乎窒息，他撕开她的制服，推去她棉白色胸衣，握住她胸前的柔软。

“你……这禽……兽……”她死命抵抗，却怎么都推不开他强力的钳制。

“真美啊！好久没尝过处女的滋味了，还真怀念。”他俯下身，在她脸上一路舔吮过，流下令人作恶的口水。

臭气冲天的烟味，充斥着席欢的鼻间，闭着眼，她但愿自己就此死去。

“你这个禽兽，阿玥已经被你害得起肖，你现在搁要来害阿欢，你甘是人？”阿雀一路死命爬来，扯住他的裤脚咒骂。

“我不是人，我是狼心狗肺的畜牲，你有满意否？”他一脚踢开阿雀，嫌她碍事。

原来这就是姊发疯的原因！席欢欲哭无泪，这是怎样的一个家庭……

“人在做、天在看，阿欢伊老爸未放过你。”阿雀坐起身，再次扯住他的裤脚。

“是你自己身体不行，不能怪别人，我是一个正常男人，那不是阿玥那么久都不让我碰一下，我也不会想要吃这粒青果子。”他一面说着，一路吻下她的胸口，手指更趁机想滑入她的底裤。

她想吐，污秽肮脏的感觉袭上心头，这么想的同时，呕的一声，她吐出满腹的辛酸。

他松了手，恨恨地看着身上的呕吐物，倏地红了眼。“夭寿死囝仔，你以为这样子我就会放过你？想啦！”他暴吼，除去上身衣物，提起吐得全身无力的席欢，走到屋子的另一角。他撕去她身上的衣服，满意地看着一身雪白肌肤的席欢露出淫笑，跪下身，伸出一手欲碰触她的柔软，却在下一秒手脚同时放开，狂叫出声。

席欢拉住他的毛茸大手咬下，咬出一圈沁血黑紫，而脚上的痛则是让阿雀用木棍狠击的结果。

“你们这两个死查某，我没发威，你们就爬去我的头壳顶？”话落，他一巴掌甩上席欢的脸，打得她头昏眼花；脚踢过，他狠狠地在阿雀的残破身子上补了几脚。

“你……你……”阿雀抚着胸口，一口气就要提不上来。

他压着席欢，准备霸王硬上弓。

“放开我，妈心脏病发作了，快一点……”

“管她做什么，她早就该死了，乖……让我好好来疼惜你……”

“妈……”她奋力挣扎，却怎么都挣不脱这个兽性大发的男人。爸……您看到了吗？您看到我们是怎样被蹂躏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怎样苟延残喘的活着，你怎舍得这样撇下我们……救救妈妈啊……她望着母亲的眼睛，不停地向芎苍乞求──谁来救救妈妈啊……

然后，阿雀翻过眼白，头一偏，再无呼吸。

没了……她没了母亲，天地不仁……她悲、她泣、她狂怒，却摆脱不了命运的摆布……她失去挣扎的欲望……

他褪了裤子，一手仍紧掐住她的脖子。“乖，一会儿我就会让你快乐似神仙，看看我，是不是很庞大……”话没说完，忽地，他双眼圆瞠，压制住席欢的手松了力道。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着席玥，白色的衣服染满了鲜血，红的、灼热的液体一吋吋抽走他的生命。

席玥宛如复仇女神，嘴巴带着清醒的笑容，眼底的空洞迷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恨，昭然若揭的恨……

他死了，一个疯姊姊从一个禽兽不如的男人手中救下妹妹。

第二天，这桩家庭惨案上了报纸头条，席欢霍地明白，不管她再努力都挣脱不了命运的桎梏，命运扼杀了她的未来，把她关在暗无天日的阴暗角落，任她发臭腐朽……

悠扬的提琴乐声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流泄，精致的美食铺排在擦拭晶亮的银器上，酒红色的长毛地毯、柔和的水晶灯、穿着高贵的男男女女，架构出一场属于上流的盛会。

宫震亹冷眼看着大厅里的人们，他们个个挂着虚伪笑脸，每个斟酌出口的字句都是饱含目的的刺探，总想刺探出对自己有利的部分──商场是显露出人性最黑暗面的地方，而他则是里面的主角之一。

远远地，他看到富豪地产的小开──江文华，宫震亹冰寒的表情出现些微变化。直起身子，他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朝他的目标物走去，一旁的秘书──萧政，很有默契地随即跟在他身后，与他同行。

萧政在心底偷偷地暗笑着，小白鼠，你的主人要来玩玩你啦。

富豪地产在近年的一片不景气中，算得上是经营不错的地产公司。而宫氏财团的事业则遍及世界各个角落，经营内容包括电子科技业、生化产品业、寿险业……而房地产只是它众多事业中的一个小角色。

前一季富豪地产和宫氏财团同时在重划区推出一批新房子，也许是宣传做得好，也许是往年建立的声誉让人们趋之若鹜，总之，才短短一个早上，宫氏就售出百分之四十的房子。反观富豪，不但门前冷落车马稀，数十个售屋人员叫嚣了一个早上，连一户都没有卖出。当天早上在场坐镇的富豪小开派人出去探查，得知宫氏的盛况，自觉脸上无光，一怒之下叫几个售屋人员换去制服，混入宫氏卖场散播假消息，说宫氏在建大楼时，因偷工减料造成施工当中，五名工人被倒塌屋梁当场压死的惨剧，从此这里便时常传出灵异现象。这消息一经散播，参观人潮迅速退却，甚而有部分订户当场想退订。

富豪小开本以为这件事做得人不知、鬼不觉，谁料得到，宫震亹硬是揪出幕后主使人，不但让整个事件上了报纸，更造就出另一波抢购人潮，短短不到一个星期，宫氏在台湾各地推出的房子全部售罄。

富豪的小开在发现宫震亹的存在时，想转身逃离已经来不及，只好讷讷地端起一张笑脸打招呼：“宫总裁，您好。”

宫震亹没说话，只是用两道利眸直射向他，一瞬也不瞬。

“我……我已经登……登报，向贵……贵公司道……道歉。”他尴尬地向他解释。

“听说贵公司将于后天召开董事大会。”他总算有所回应。

“是、是……宫总裁知道得真不少……”他结结巴巴地朝宫震亹鞠躬哈腰，少了方才风流自若的神态。

“我们后天见了。”他一点头，往他身后走去。

“这、这、这……是什么意思？”他一头雾水地对着宫震亹的背影发怔。

“意思是：令尊将被踢下董事长的位置了。”萧政好心地为他解开谜团。这段日子，他们暗地搜购了富豪在市面上流通的百分之二十的股票，和几个老董事手中近百分之四十的股票。换言之，宫氏手中现在握有六十百分比的股票，自然有权决定谁来作主富豪地产。唉……看来地产部又有人要高升了。

“为什么？”

“因为贵公司大部分的股票都在宫氏手中，目前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出售手中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七股票，从此“富豪”两个字在地产界消失；第二、心甘情愿在我们宫氏企业，一个小小地产部的年轻经理手下做事。”

真无聊，又没有薪水可以拿，解释这么多做什么？算了，就当他的菩萨心肠发作，提早两天让他们江家父子作心理准备。抛下傻掉的富豪小开，他迈开步伐紧紧跟随在老板身后──没办法，谁让他是“萧狗腿”呢！

当萧政看到紧黏在老板身上的喷火美女时，他猛地止住脚步，悄悄藏身在梁柱后面。天哪！惹熊惹虎，千万不要看到恰查某。“看”到夏倩的下场，铁定比“惹”到限制级的恰查某还惨上几十倍，碰上这种骄纵的千金女，唯一办法就是逃离现场。唉……这年头，当医生的肯把自己打扮成妓女，就像明知道摇头丸有毒还要拿来尝尝的医生一样，都称得上是稀有的类种。像他这种缘浅福薄、八字太轻的男人最好是有多远就滚多远，免得一个侧身躺在砧板上成了殂上肉，要受千刀万剐的凌迟之苦。脑筋还没转透，萧政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已经自动把他带离暴风圈，看来人类自我保护的潜意识还真不是盖的。

“亹，人家口渴了。”夏倩靠在宫震亹身上呢哝娇语。

“饮料在你右手边五步远。”他从不为女人做任何事，即使那只是举手之劳。

“讨厌，绅士都该为淑女服务的。”她娇斥。

“我从未标榜自己是绅士，而你……淑女？”他做了个你知我知的眼神。在他心中，她从不是淑女，而是个妓女，一个招之则来、呼之即去，可以和任何男人上床的妓女，而他，从未计较过自己是她第几个男人。

要不是知道除了她，他身边没有其他女人；要不是清楚他对每个女人都是如此轻慢不屑，夏倩肯定会为这句话和他争闹不休。可……他就是这种男人，何况他还毫无异议地和她订了婚。想至此，她不禁宽慰了几分，这就是他一贯的态度性格，现在不急着刁难他，等婚后，再花点心思把他一吋吋雕塑成理想的丈夫形象。

再度投入他怀中，她轻声说：“我父母常问，我们交往了这么久，什么时候结婚？”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在他胸前划圈，大胆的性暗示让周遭的人瞠目结舌。

“我很忙，如果你想结婚，去跟萧政拿一颗印章。”意思很明白，要他出席她和自己的婚礼──作梦！他会与她订婚，纯粹是因为两家的世交关系，对婚姻他早不存任何期望，所以新娘是谁，他根本不在乎。

“你这样做会让宫家和夏家面上无光。”她非要一场世纪婚礼来满足自己无餍的虚荣不可。

“我不需要藉婚姻来增光。”他不着痕迹地推开她。

“你这样说，太伤人啦！”她轻斥，口气中没有一丝怒气，有的只是撒娇。

他没有分神在她的话上，眼光四处流转，对上斜倚在角落的老同学。“如果你不去补个妆，待会儿被外面的记者拍到，伤的可是你最宝贵的自尊。”

“我的妆花了吗？不会吧！”

他支开人的计谋奏效，这回她主动离开，到化妆室去补一补她那张精致的彩绘小脸。

宫震亹走向大厅一角，迎向他的高中同学，也是夏倩的堂哥夏可夫。

曾经，他和他是对形影不离的死党，在他尚未被社会污染前。

“宫震亹！”夏可夫走过来，一手拍上他的肩膀。

“好久不见。”宫震亹发出踏入这个大厅以来，第一个真心笑容。

“甩开我堂妹了？”他笑得眉眼眯眯，多年不见，他仍然是个斯文儒雅的文士。

“你想有那么容易吗？”他自嘲。

“她的功力比八爪章鱼有过之无不及，看来你坚硬的蚌壳迟早要被扒开，到时就算你不想上礼堂也不行了。”

“我……反正无所谓。”是无所谓了，自从艾眉离开之后，谁留在他身边都一样，没有太大差别。

“艾眉……她还好吗？”夏可夫犹豫地问出。

“我们找间酒吧聊聊吧！”他提议。

“好啊！这里的铜臭味熏得我快窒息了。”夏可夫露出解放的表情。

“跟我在一起，你就不怕我身上的市侩味？”

“怕啊！所以要出门前，记得把你的铜臭留在这里，别带出去吓人。”

“你这种跟钱有仇的性格，难怪是夏家的大叛徒。”

“当个不爱赚大钱的医生就是叛徒？”夏可夫瞟了他一眼。也许吧！不过无妨，反正从他老爸那代起，他们家这支系就已经习惯叛逆，了不起他是遗传基因不良罢了。

“走吧！先离开这里再说。”宫震亹走到萧政身边叮嘱几句后，就和夏可夫两人并肩走出金碧辉煌的宴客厅。

夏倩一出化妆室，看到即将离去的两人，连忙迎头追上。一路跑来看到堂兄，她假装不识，只单单对宫震亹大发娇嗔。“你要走了，怎没告诉人家一声。”在她眼中，夏可夫是夏家的耻辱。

她的态度让宫震亹不悦，他没说话，仍旧和夏可夫并肩往外走去。

走出大门，镁光灯一闪，一群记者蜂拥而上。

夏倩忙挽住宫震亹的手臂，脸上露出甜蜜笑靥。

“宫先生，听说您最近又购并了一家企业，可否透露是哪一家？”

“宫先生请问，您什么时候要和夏倩小姐结婚？”

“请问您和夏小姐结婚后，两家企业会不会合并？”

宫震亹寒着一张脸，一语不发地看着马路边，等着萧政的车子。

终于，车子出现了，他扯掉夏倩缠在他身上的藕臂，拉着夏可夫的手，用力冲出人墙，坐上车子，扬长而去。

记者看他当场抛下夏倩，拉着一名男子的手离去，众人的注意力纷纷转向夏倩。

“夏小姐，宫先生是个双性恋吗？”一个大胆的记者，突发奇想地问。

“不是！震亹和那名男子是很久不见的同学。”夏倩忙反驳。

“你们计画什么时候步入礼堂？”

“我们将在年底前结婚，届时，请大家来喝一杯喜酒……”她一面说着，脸上不忘露出甜美笑容，可是心中的炽烈怒火早已熊熊燃起。宫震亹！我就不信征服不了你！

轻音乐衬着晕黄灯光，柔和得像迷雾、像轻烟。侍者和客人低声交谈，在这里，没有一般PUB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更没有酒醉后的喧闹场景，买醉的人安安静静地追寻所求，放松心情地沉醉在六○年代的西洋乐声中，忘却俗事烦恼。

“你的郊区鬼屋还没倒店吗？”宫震亹浅尝一口威士忌。他的姿态优雅得像头猎豹，只不过现在这头豹子缺了危险特质。

“快倒啦！就等你这个大善人捐善款，否则真要撑不过年底。”夏可夫没有生气，还故作可怜的看着他。的确，盖在郊区的精神疗养院很像一幢鬼屋，尤其在深夜听到病发患者的哀嚎声时，更名副其实了──可惜，他没有太多经费来改善隔音设备。

“一亿够不够？”他抽出支票本开出即期支票。

“谢啦！”他没有虚伪推辞，收下支票。

“你是我见过最穷的院长兼心理医师，说说看最近又有多少病人被家属遗弃？”他调侃道。

是的，经济不景气，许多病患家属连自己都养不起，何况是养一个需要长期疗养的病人，对他们而言，那是多么沉重的负担。于是，有人放弃了治疗，有人干脆把病人留在院中，连夜搬家不再联络，直接把问题丢给医院。但与其放弃治疗，夏可夫宁愿他们把病人放在医院里，由院方来负担诊疗费用，因为把精神病患留在家中，无异是在身边埋下一颗定时炸弹，电视新闻里那些精神病患弑父母、弑亲人的悲剧就是这么造成的。“你这笔钱够我撑上好久，我会连着好几年不来吵你。”

“你年年来吧！我不怕。”他扬着笑，吞下一口灼热酒精。

“告诉我，艾眉还好吗？”

“有邵乔在，她怎么会不好？”他浅笑，笑中带着淡淡苦涩。

“很怀念那段日子，那时我们两人和邵乔……我们几岁认识艾眉的？十六吧！那时她才十一岁，绑着两根及腰的长辫子，在我们校园里，像个小大人，拿着炭笔作画。”

场景一下子拉到十几年前，那个有微风、有白云的夏天。那时空气间飘着淡淡的玫瑰花香，三个刚上高中的男孩在树下看到了带着阳光的天使，她挥着炭笔轻轻地描绘出三张流满汗水的脸。几乎在同时，他们三人一起爱上了那个带着阳光的小天使，可是小天使还没沾染尘世情爱，所以，他们耐着心等待，等待她长大，等待她从他们当中选出一个终身挚爱。就这样，三男一女的青梅竹马组合，玩遍了南台湾的每一个名胜古迹。他们分享了彼此所有心事，快乐的、悲伤的、痛苦的……时间岁月累积出他们浓厚的感情，他们再分不出彼此，默契已不足以形容他们的交情。那年，除了念医的夏可夫外，邵乔和宫震亹都自大学毕业，换言之，他们都有了养家的能力。然后女孩也长大了，她在三人当中做出选择──她怀孕了，答案公布──她爱上邵乔。两个默契依旧的男孩，好气量地退出他们两人中间。

若故事就此打住也就罢了，但命运似乎没打算善罢甘休──邵乔的寡母用死抵制艾眉进门。一个不满十八岁的未婚妈妈走到这里，算是走到死路上去了。可是，宫震亹出现，他救下艾眉，帮她重新开路，让她有了勇气继续往下走。

婚后，他宠她、爱她、哄她，用尽他最大的努力疼爱她和她的孩子，他克制自己不去侵犯她，他要耐心等待她真正爱上自己，才让这段婚姻落了实。可是，和上一次的等待结果一样，也仍旧落空……

两年前，邵乔的寡母去世，他来到台北想要回艾眉和小宇。看着想拿性命还他恩情的艾眉、看着专心信赖他的小宇……他第二度退让，而这一退，退出了他心中再弥补不来的遗憾。

“小宇应该有四、五岁了？”夏可夫问。

“已经快满六岁了，是个又机灵又聪敏的孩子，每次被邵乔处罚，他都会打电话来跟我告状，非要我到彰化去帮他讨回公道不可。他难缠得很，夏倩常常被他整得惨兮兮。”说到儿子，他脸上的笑纹扩大，心里有着身为父亲的骄傲。不管小宇是不是他亲生，多年的相处，他早已认定他是自己的儿子。

“他常到你家？”夏可夫感兴趣极啦，难道这些年他并没有因为恨，而和邵乔老死不相见？震亹是心胸比得过撑船宰相，或是……他自以为的“爱情”值得商榷？

“是啊！小宇不乖被修理后，就会玩一场离家出走的游戏，跑到台北来投靠我这个爹地。”

那孩子长得像艾眉，性格却是十足像他，育儿书上说的──人的性格形成期在十一个月到两岁间，那时，他一下班就黏着儿子不放，所以，小宇像他也无可厚非吧！

“下次他来，给我拨个电话，我想看看这个小恶魔。这几年听说邵乔的花圃经营得有声有色，不但成功地打开外销市场，培育了不少新品种花卉，还当选十大杰出农民。”夏可夫说。

“他很优秀，一直都是……”他要不是那么优秀，艾眉怎么会在三人当中选择了他。

“艾眉有他照顾，我想我们两个都可以真正放心。”

“你说，别人的妻子，我们有哪种资格“不放心”？”宫震亹自嘲。

“你恨过她吗？”

“她？你指艾眉？不！我无法恨她。”他摇摇头。

“因为无法恨她，所以恨尽天下女人？”夏可夫再问，想问出他的心。“你的伤要到哪一年才会痊愈？”

“你呢？你花了多久的时间才让心复原？”他没答反问。

“五年。”这五年夏可夫忙于事业工作，绝口不提邵乔和艾眉，努力沉淀伤痛，让记忆中的那一段只存下快乐。

“你提早抽脚，都要花五年疗伤，我沉沦那么久，多给我一些时间不为过吧？”喝了酒，能醉人却醉不了他隐隐作痛的心。

“那对夏倩似乎不公平。”

“我不介意她到其他男人身边寻找公平。”他心中存着艾眉、存着那场抹煞不去的回忆，对哪个女孩子，都再不会公平。

“要是你对夏倩无心无意，就趁早放手。她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孩子，伤了她，你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怕？”怕女人？他未免说笑，扬起唇，他笑得魅惑人心。

“震亹，人生不一定要这样过下去。知道有人会疼惜她、看着她幸福，够了，这样就够了，你该花点时间经营真正属于自己的情感生活。”

“收起你的专业，是朋友就陪我大醉一场，其余的免谈。”吞下酒，辛辣苦涩充斥在喉间，今夜是专属于失恋男人的夜晚。夜……越深越美丽，朦胧的城市、朦胧的心，在酒精的烘托下变得迷蒙美丽……

席欢赶了一夜稿子，总算在截稿前一天把它发出去，摸摸哀嚎了近十二小时的肚子，她撑起酸痛的腰椎，随意换上Ｔ恤和牛仔裤，洗过脸，带了小钱包出外觅食。

她住在一幢屋龄近三十年的破旧公寓四楼，屋主将实坪不到十七的公寓分租给三个单身女郎，扣除公共浴室、厨房、客厅和阳台后，席欢真正拥有的只有二坪空间。

房里两个纸箱并列，一个用来放衣服、一个用来装书，单人床边是一个廉价书桌，上面摆着一部电脑，她没有摆椅子，平日打稿子时就坐在床边，累了就往床上一躺，等睡醒了就继续工作。这就是席欢这些年的生活模式。

那年，葬了母亲和继父，她把姊姊送进郊区一所设备完善的疗养院后，就租了这个小房间。她放弃上大学的念头，专心一意地找起工作。连换几个工作后，她赫然发觉自己完全无法和男人同处在一个屋檐下。她害怕男人若有似无的爱慕眼光，害怕他们刻意的接触，连男人擦在身上的古龙水，都会让她兴起呕吐感。男同事若不小心碰到她，她就要马上到化妆室去，一遍遍洗去那份恶心感，而那些有心的追求更教她难以忍受，可……长相清灵美丽的她就像蜜糖，根本挥不去追求者的围绕。

也许是那种拒人于千里的态度伤了人，也许是她的过度反应让人起了疑心，总之，只要在同一家公司待得久一点，谣言就会如火如荼的展开。有人说她是“奥高尚”、有人说她是心理变态，甚至更恶毒的话都纷纷出笼，什么“烂梨子装苹果”、“性冷感的变态女”、“同性恋”……这类话多到让她不得不离开公司。她是不适合和人群接触的，席欢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选择了不须和人接触的工作──写作。

她写爱情小说、心灵散文、儿童文学、翻译外国小说……所有能赚钱的东西她都接，窝在小小的两坪大空间里，她怡然自得地生活、赚钱。对她而言，再没有其他工作比这更适合她。

未来？没想过；婚姻？没有计画。她只想单单纯纯地赚钱，单单纯纯地把姊姊照顾好。

抽出报纸，席欢买了一瓶鲜奶，把算得刚刚好的零钱摆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避免掉男服务员找钱的碰触。也许她真的有精神疾病，也许她真的变态，就像他们说的，她该去看看精神科医生，但她没有余钱和闲暇去挂这种昂贵门诊，她要做的是努力赚钱，把姊姊的病医好。

啜饮着牛奶，她翻翻手中报纸，忽地，她的视线被一帧照片吸引──是夏倩，她的高中同学。只见她心满意足地偎在男人身上，她变得更艳丽动人了，而那男子一脸狂狷不羁的冷然，特异的气质中带着让人想窥探的神秘……

标题上写着──宫氏总裁将于年底前与夏门千金结姻……

夏倩要结婚了？她一直是幸运女神，幸福总是围绕着她在运转，这样一个站在世界顶端的天之骄女呵，谁能不羡慕。

仰头望着蔚蓝天空，席欢长叹了一口气。那一年她是高中生，单纯简单，生活有点苦却不至于哀愁，然而，“那件事”改变了她的一生，像强力生长激素催促着她早熟。从此，她忘记自己的青春，忘记梦幻，忘记有权快乐……她唯一的幸福是窝在自己的安全空间里，催生着一个又一个不属于她的恋情。

看着报纸内容，夏倩用生命创造了自己的幸福，而她却是用一部电脑为别人编织幸福。想至此，席欢浮起几分“为他人做嫁衣”的织女悲哀。

“阿姨，你的手机可不可以借给我？”蓦然一个稚嫩声音从身下传来。

席欢低头看着拉扯着她衣摆的小男孩，好漂亮的一个小人儿。蹲低身子，她仰着脸看他内里透红的粉颊，灵活的眼珠子骨碌碌地滚动，几乎是一见面，她就喜欢上这个小男孩。

忘记他的性别，席欢反握住他的手，“对不起，阿姨没有手机，可是我有电话卡，我陪你去找公共电话好吗？”她一向用不起手机这种昂贵的消费品。

“好啊！”邵宇拉起席欢的手往前走，拨过电话，他沮丧地转头对席欢说：“爹地的手机没开，我打不进去。”

“那……说说看，阿姨能帮你什么忙？”虽然，她已经累得头一沾枕就会呼呼入睡，可是，她无法放心让一个孩子在街上乱逛。

“你带我去爹地的家好吗？”

“好啊！告诉我地点，我送你过去。”牵住他，席欢露出难得的笑脸。

“这是我爹地家的住址。”邵宇从口袋里拿出纸条，递给席欢。

“你爹地家的住址？你没有和他住在一起？”席欢问。

“我住在彰化，巴比和妈咪是种花的，我们家的花田有好多好多不同颜色的玫瑰花……”

“等一等，你说的芭比……”他妈咪和……芭比娃娃一起种花？

“巴比就是我妈咪的新老公，妈妈叫妈咪，爸爸当然叫巴比啰。”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我们现在要去的“爹地”家……”席欢被搞迷糊了，他的家属关系还真……“复杂”。

“爹地是妈咪的旧老公，巴比是妈咪的新老公，换句话说，我就是人家俗称的拖油瓶。”

哦！她懂了。“你一个人上台北，不怕妈咪和巴比担心？”

“我离家出走就是要让他们担心，谁叫巴比打我，妈咪不但没有帮我说话，还骂我不乖。”

“小小年纪就离家出走，你太、太……太了不起……”现在孩子早熟得让人难以消化。

“我已经快要六岁了，巴比还打人家屁股，严重伤害我幼小的心灵，他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打我至少要先打个电话问过爹地啊！”他说得振振有辞，永远都搞不清楚他那一身肌肤是受自何人，反正一有委屈就往台北跑准没错，爹地一定会为他出头！

席欢快速地把他的话做一番统整──“男孩受继父荼毒，一怒之下上台北寻求生父庇护”，想至此，她表情放柔了，又是个二度婚姻的受害者！

想起多年前那个下午，想起那个肮脏下流的继父，当年……要是有人肯对她们伸出援手，也许……也许她们的命运会有所不同……

苦苦一笑，她牢牢握住小男孩的肩膀，像保证，也像宣誓般的对他说：“阿姨一定会帮你找到爹地，你不用担心。”

“阿姨，你真好，你长得好像我妈咪哦！刚刚碰到你，我还以为是妈咪到台北来抓我回去。”他胖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胖的小手捧着她的脸说。

这么多年来，他是第一个碰到她，却没让她产生呕吐感的“异性”。“真的吗？哪里像？”

“眼睛像、鼻子像、嘴巴像，连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的小窝窝儿都很像。”

“我想大概是女娲造人造累了，就做了模型来大量复制，才会做出那么多相似的人。”他夸张的形容让席欢笑开，这孩子……全天下对他好的女人都像他妈咪吧！

“你虽然和我妈咪长得很像，但是我觉得你比较聪明耶！我妈咪好笨，只会笑咪咪的说“好”、“是”、“谢谢”，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还不会生气。”

“你妈咪不是笨，她是有好肚量、不爱与人计较，那叫做“有容乃大”，懂不懂？”席欢耐心地教导他。

他们这样一路走一路聊，从他家的花田、他和妈咪养的一窝小兔子，聊到他抓的一大盒蟋蟀，从他幼稚园里的小小女朋友，聊到围在爹地身边那一大群让人讨厌的女生……直到别墅里邵宇熟识的守卫老伯告诉他们，宫震亹已经整整两天没回来，小宇的脸倏地垮了下来。

席欢再度软下心肠，环住他的肩膀，她轻言：“别这样，我先带你去动物园看看国王企鹅、哈雷和派翠克，等天黑了，你爹地下班，我再陪你回来等他好不好？”

想到玩，他的脸又亮起来，拚命点过头后，他细心地请守卫伯伯看到爹地时，帮他转达他到台北的事，然后转身握住席欢的手，一蹦一跳地往门外跑去。

牵住他软软肥肥的小手，席欢好喜欢这种感觉，那种被全心信赖的感觉，仿佛她又有了亲人、又有了朋友。在走过孤独的六年岁月之后，一个小男孩闯入她空荡荡的胸怀，滋润了她枯瘠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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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宫震亹在将近十点的时候，回到位于天母的别墅，未进门，他就看到邵宇和“艾眉”相拥坐在门前熟睡的身影。

他快步趋近，再次确定自己没看错。邵乔人呢？该死！他居然让没方向感的艾眉，单独带小宇上台北。难道他们吵架了？不管怎样，错都在邵乔，当初要不是他信誓旦旦说要保护好他们母子、会让他们幸福快乐，他绝对不会放手！言犹在耳，他居然就让艾眉和小宇离家出走。

“艾眉、小宇，醒醒……我们到里面去睡……”他轻轻推着两个人。

整整四十个小时没闭眼的席欢，好不容易才睡下，这会儿别说是宫震亹，就算他请出核子弹，都不见得能把她轰醒。

小宇倒是很合作地揉揉惺忪睡眼，睁开眼睛。一看到宫震亹，小宇立刻扑上前紧抱住他，连声喊：“爹地，我好想好想你哦！巴比很坏，他欺侮我……”

“我知道、我知道，等一下我马上打电话好好臭骂他一顿。”他宠溺地摸摸小宇的头发。

他一向疼他、宠他，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谁都不敢对他这种近乎变态的宠溺发出异议，包括他的亲生父母。

“我以后都不要当他的小孩了啦！他那么坏，坏到……”

“好了，我们不急着说巴比的坏话，先把妈咪带回屋里睡觉好吗？”

小宇睁大眼睛，想了半晌才弄清楚爹地在说些什么。哈！他也把欢欢阿姨当成妈咪了，原来不是小孩子会认错人，大人也会认错。捣蛋念头一起，他也不急着指正爹地的错误。

宫震亹拿出磁片一刷，门开，启动微电脑，屋里的冷气和电灯在同一时间内打开。他让小宇先入门，再弯下腰来抱起艾眉。她变轻了？低头看着怀中的她，瘦伶伶的身子、苍白的小脸，连沉沉入睡，眉间还是存着化不开的愁。这两年中她受了多少委屈是他不知道的？邵乔，这回我倒要看你怎么向我解释！抱着她，那一段属于青少年时期的温暖又涨满胸臆。

他人生最美丽的一段里有她、有欢笑，在那之后，父母骤逝，他一肩挑起岌岌可危的公司，然后是一连串的苦难、折磨……幸而，邵母的介入让他再度保有艾眉五年。她像天使般的阳光笑容，陪着他走过最艰辛、最痛苦的五年，是她的依赖让他坚持努力，是她的信任让他不放弃。然后，他成功了，为着艾眉，他成功地把当初想陷害他的人踩在脚下，他不但挽救了公司，更把一个小小的家族企业，变成一个横跨国际的财团。

可是，邵乔再度出现，再度掳掠了她的心，她走了，他的心又回到那段空虚……

放下“艾眉”，轻轻帮她盖好被子，他低下身在小宇耳畔说：“我们先出去，让妈咪多睡一会儿。”

带走了小宇，他细心地留一盏小灯给怕黑的“艾眉”。

※※※

“告诉爹地，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和妈咪来台北？巴比呢？”宫震亹拧皱眉头，迭声问出满腔怒火。

小宇一口嚼着香浓的巧克力，一面啜饮果汁。“巴比好坏，我不想拉小提琴，他就打我小屁股……”哇塞！爹地的巧克力真好吃。

“所以，妈咪为了维护你，就带你离家出走？”宫震亹私下臆断，这倒真是迷糊艾眉会做的事情。

不回答爹地的猜测，可没代表他说的话是对的，小宇自顾自悠哉地吃着巧克力。

这个时候不多吃一点，那个臭巴比又要用“吃糖会蛀牙”这种歪理，不准他吃甜食。

“明天爹地带你和妈咪回家，我倒要看看邵乔要怎么向我解释！”区区一件小事就能闹到妻子、儿子相携离家出走，他这巴比做得还真轻松。

“爹地，我不想回家，我要住在这里！”听到爹地要送他回去，他忙放下手中的果汁、零食，赖到他身上嚷嚷。

在吵嚷的同时，电话铃响。

“一定是巴比，我们都不要接。”他抱住爹地的脖子，不让他接。

“好，不接，我们让巴比紧张一下。”宫震亹抱起儿子，戏谑地盯着话筒。

电话铃响停止，自动切换成电话答录。

“震亹，小宇有没有到你那里去，如果有……”艾眉的声音自话筒里传来。

怎么会？她不是正躺在卧室里面睡觉？尽管浇上一头雾水，他还是手脚俐落地放下小宇，伸过长手捞起话筒。“我是宫震亹，你是艾眉吗？”他再次确定。

“我是！震亹，小宇告诉邻居，说他要去你那里，我们打了一下午的电话都……”她焦虑的声音自话筒中传出，引得小宇一阵惭愧。

“小宇人在我这里。”眼睛盯着儿子，宫震亹脸上有着责备。

“太好了！明天我们就去接他……”电话那端，艾眉明显地松了口气。

“不用了，让他留在台北玩几天，等他玩够了，我会亲自送他回去。”

“这样……会不会给你带来很多困扰？”

带来困扰？不是的，他带来的不是困扰而是惊讶！里面那个酷似艾眉的女孩……他竟迫不及待想要摇醒她、和她面对面……

收了线，他一瞬也不瞬地盯住小宇，久久不发一言，宠溺的表情让严肃取代。“说话，里面那个女人是谁？”他问着小宇。

“她是欢欢阿姨，我没跟你介绍吗？”说话其间，小宇又塞进一颗巧克力。他从来没怕过爹地，虽然很多人都说他很凶，可是，爹地绝不会对他生气或修理他。

“你刚刚为什么骗我说她是妈咪？”他拿走巧克力，正色地蹲在他面前。

“有吗？我没有告诉过你她是妈咪呀！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猜的，自己认错人还要怪我，大人真不讲道理。”他嘟起嘴，一脸委屈。

宫震亹认真回想刚刚他们的每句对话──是啊！他从没说过一句她是妈咪，顶多是用“委屈”、“哀怨”的表情来诱导他的认知罢了。这个小狐狸，以他这种奸诈的性格，二十年后，商场上还有谁可以与他争锋。“她是谁？你从哪里找来的？”他沉着声问。

“爹地，你是不是觉得她长得很像妈咪？我刚刚看到她时，也是这样觉得呢！欢欢阿姨是很好心的阿姨哦！她借我电话卡打电话给你，你没开机，她又好心送我回来，然后看到你不在家，她不但没有把我丢给警卫伯伯，还带我去动物园玩一整天，到最后又陪我回来，陪我等你……”他滔滔不绝地推销着欢欢阿姨的好，她要是能当上他的新妈咪就更好了。比起夏倩那个不及格的“吓”死人阿姨，这个欢欢阿姨至少可以拿到九十九分。

“你是说你在街上碰到她，然后就和人家混了一整天才回来？”

“你又不在家……”他瘪瘪嘴，这表情昭告天下，错全在他这个不负责任的爹地身上。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有不良企图，想绑架你怎么办？”

“不会啦！她长得和妈咪一模一样，心地也一定和妈咪一样善良。”

“坏人不会在胸前别名牌，告诉人家──我就是坏人。”

“不是啦！欢欢阿姨要是想拐走我，就不会送我回家，也不会留下来陪我等你，等到这么晚、这么累，她已经两天没睡觉了……”

“你连人家几天没睡觉都弄得那么清楚？不管！你现在去摇醒她，我要和她谈一谈。”

“你要叫她离开吗？她陪我逛动物园时一直打呵欠，我问她是不是很累，她还说不会，她真的很好心，爹地，你不要叫她走，好不好？”除了极力促销她的好心肠外，目前他实在想不出来能用什么办法，让爹地留下他的欢欢阿姨……啊！有了！

“爹地，你说要留我在台北玩几天，你要上班，带着我铁定很不方便，你可不可以让欢欢阿姨来陪我？”

“这种事不用你来担心，我先去洗澡，出来前，我要你把她弄醒。”抛下一个无可商量的眼光，父子两人一起回到主卧室。

小宇带着不忍的眼光爬上爹地那张软软的大床，宫震亹则抽了衣服，头也不回地走入浴室里──预想起等会儿的面对面，他竟有了一丝期待。

半小时后，他穿着休闲服走出浴室，不但没看到清场过的卧房，反而在床上看见一对相拥而眠的男女。不用猜疑，睡死的女人是不会自动飘出门外，而新加入的男人自然是那个满怀不忍的小鬼头。这世界上唯一敢漠视宫震亹命令的人，就是邵宇了。

走近床的一侧，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女孩的脸，弯弯的眉、浓浓的睫毛、小巧的鼻子和滟红的唇瓣──怎会有两个人长得那么相像？像到连他这个和艾眉共同生活了五年的丈夫都会错认。

也许，明天等她清醒，他该好好问问。

看着她在梦中仍然微微皱起的眉峰，他不禁思忖，是什么梦，让她这般不开心？下意识地，他怜惜起她的不开心，伸出手轻轻、轻轻抚去她眉角的皱折……

※※※

床好软，棉被好柔，贴着丝绒般的缎被，席欢这一觉睡得好舒坦。闭着眼睛不愿醒，怕一醒来，她又是在那间窄得压迫人呼吸的二坪房间里，成堆的稿件、成堆的进度催促着她不停工作……一缕淡淡的男人体味刺激了她的嗅觉神经。有男人？她一惊，倏地坐起，环顾四周，她看到躺在自己身侧的小宇。是他……席欢失笑起来，潜意识里接受了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的男人香。

眼光扫过房里的高级装潢和摆设，这里是小宇的家吗？看来她让人收留了一个晚上却不自知。

悄悄起身，小心地不吵醒身边的小人儿，她到浴室里漱口洗脸后，轻轻走出房门。

经过一个古色古香的起居室，她走下楼梯。那是一个占地约五十坪的书房，其中有两面墙钉了造型优雅的木质落地书柜，书柜里摆满了各式各类的书籍。邻窗处有一个褐色、中古世纪风的书桌，桌面上除了桌案组外，还有一部电脑。另一面墙则是一组牛皮沙发、音响和小小的吧台。按捺下想冲到书柜前翻书的欲动，她快速走下楼梯。

刚走下楼梯，席欢就从落地窗看到门外的花园，餐厅方向传来的流水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转头望去，看到餐厅外的飞瀑小泉造景，绿意盎然的植物欣欣向荣地往上生长，一棵不知名的乔木正开着粉红色花朵。好美的餐厅、好美的房子，这种昂贵的高级屋子，对她来说是人间仙境──现在她能想像刘姥姥逛进大观园的心情。席欢低眉一笑，对自己摇摇头，这是有钱人的世界，不是她这种人该多作想像的。

走过餐厅，她想打开门，准备离开这场意外的“春梦”，却被一个低沉的声音止住脚步。

“你准备走了吗？”

宫震亹自席欢一下楼时就开始观察她，她矜淡的气质、从容的姿态，她自嘲的微笑，她跟全世界都有仇般的愤世嫉俗……他知道，她不是艾眉！

转过身，席欢这才注意到，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他高大的身形优雅地靠在椅背上，一张寻不出缺点的完美脸孔似笑非笑地对着席欢，他的注视让她屏息，心跳不受控地加速跳跃。她肯定见过他，只不过忘记了是在哪里？她不自觉地向后退一步，好多年没有和男人打交道，面对这样一个魅力四射的男人，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直觉告诉她，她应该转身就跑，从此和这个人再无交集，可是不明所以地，一丝教她舍不得离去的牵绊，留住了她的脚步。

看着席欢的脸，宫震亹有些闪神，她长得好像好像……想起艾眉，那个爱哭爱笑，没有行动能力的女孩子，在那个没有人支持他的苦难里，是她一路陪他走过来，她依赖着他的照顾存活，而他依赖着她的“依赖”生存。一直以为他们会这样相互依赖到终老，谁知……上天总是有祂的不同安排。

两个人沉默相对，各有各的心思，宁静的空间形成了尴尬。

宫震亹率先甩脱他的恍惚，再问声：“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席欢，邵先生，我想我应该回去了。昨天，谢谢你……”小宇姓邵，那么没猜错的话，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小宇口中的爹地了。她远远地站在门边，和他保持好大一段的“安全距离”。

“你张冠李戴了，我姓宫不姓邵。”看着她小心地刻意维持两人间的距离，他觉得十分有趣。女人看到他向来只有想尽办法往他身上贴，没有人会把距离拉的这么远。他在她眼里看到自己的新形象──洪水猛兽。

小宇跟着继父姓？摇摇头，她不懂，但这不关她的事。“很抱歉，我弄错了，宫先生。”撇过头，眼看门那么近，怎么在他的注视下，门把变得离她千里远？

“没关系，我接受道歉。”

席欢频频望向门把的举动，引发了他的高度兴趣，自认识艾眉后，再没有女人可以像她这样挑起自己的兴趣。宫震亹一笑，自沙发中站起身，直直往她走去。

对着迎面而来的庞然大物，席欢不断往后闪躲，直到背抵住她盼望许久的门板时，脑中唯一的念头是──原来五、六十坪的房子还是不够大。

“可以了！”

三个莫名其妙的字句从她口中说出，弄得他一头雾水。“什么？”他一挑眉，好看的浓眉向上扬起，把她的心脏撞击出一秒钟的窒息。

“有什么话，你站在那里说就行了，不用再靠近。”在他走到面前三步远时，她喊了暂停。这已经是她所能容忍的最近距离，再往前一步，他的大手就会碰上她，她不想在这种尴尬情况下，还向人家借厕所洗手。

他更加确定她不是艾眉，因为，艾眉不论多生气，都不会这样大声对人说话。突如其来的念头撞击着他的胸腔──他要留下她！至于为什么？他没有多想。“你很怕我？”

怕？他说得太轻松，她是恐惧、恐惧全天下的雄性动物，当然幼年时期遇上的不算在内。“我不想留在这里和你讨论这个无聊的问题，我想要离开了，谢谢你昨晚的……嗯……照顾。”她突然想起，昨天小宇绝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把她拖回三楼房间睡觉，难不成是他……天，让一个男人抱在怀里？幸好她是处于无意识状态，否则……

“不，该是我对你说谢谢，毕竟昨天你帮我陪了小宇一整天。”

他蛊惑人心的醇厚嗓音在她耳际响起时，她才注意到他已经靠在自己身前，两只手支着她身后的门板，牢牢地将她锁在怀中。他……谢谢人的方式太……太骇人！情急下席欢没多想，伸手推开他的身子，忘记了她不碰触男人的习惯，忘记了恶心、呕吐……她的力气很大，不是矫情、不是欲擒故纵，她是真的想把他推开。

“你谢够了，可以放我走吗？”对她来说，那双强健的手臂是座牢笼，只会让她想挣脱──他的吸引力散发不到她身上。

宫震亹松开手，对上她恼怒的眼睛。“你的反应很教人讶异。”他似笑非笑地说。

她扭身跑往客厅另一个角落，离得他老远才停下脚步。“我的反应不对？那么请问你，被一个陌生男子轻薄，我该作何反应？含羞带怯？欲迎还拒？”

“你说了“轻薄”？”他瞠大眼睛。

“不然呢？我应该说“宠幸”吗？”她真的火大了，很少大喜大怒的席欢被逼上顶点，她第一次对人刻薄。

“大部分上过我床的女人，都是用这种心态看待我的“轻薄”。”他双手横胸，一派优雅。

“那么请你把你的“宠幸”，拿去对待那些“求之不得”的女人，不要用在我身上，我从没奢望过你那张高贵的床。”男人！厚颜无耻的动物！

“别忘了，昨晚你就在我的床上度过一夜春宵，看你现在精神奕奕的模样，应该是睡得不错。”他嘲弄地看着她。

他的话炸出她一脸酡红。她错了，他不是“厚颜无耻”而是“下流卑鄙”。瞪住他，席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一动也不动，他在猜测她的下一波反击，而她在等着他离开那扇大门。

“欢欢阿姨，你要去哪里？”小宇抱着一只泰迪熊从楼梯转角处走下来，莫名地看着爹地和欢欢阿姨的奇怪表情。

喘过气，顺顺高张的怒火，席欢蹲下身对着小宇说：“我要回家了。”

“不要啦！你再陪我玩几天好不好？不然爹地待会儿去上班，我一个人在家里会好无聊。”他拉着席欢的手央求。

“谁说我会让你一个人在家，我马上送你回彰化。”宫震亹的声音冷冷地插进来。昨天的帐他还没找这小鬼算清楚，他还想留下来？想都别想！

“不要啦！我回去巴比一定会活活把我骂死，爹地你要救救我，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去，我不想要回去啦！”

他夸张的演技骗不过被骗经验丰富的宫震亹，只能骗骗笃信“人性本善”的席欢。

“你留在台北没有人照顾你。”一句话，让他的计画瞬间成形。

“我不用人照顾，暑假过后我就要上国小了。我不要回去、求求你，至少等巴比不生气了，你再送我回去好不好？我现在回去定会糟大糕的啦！”不是说要留他在台北玩几天的吗？啊……他知道了，爹地定在生气他没乖乖听话去摇醒欢欢阿姨，反而爬上床睡个香香甜甜的觉……可是，人家早上起来已经有一点点后悔了呀！

“不行，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上了戏，就不知道这小子够不够机灵，顺着他的脚本演。

“是不是有人照顾我，你就放心我留在台北？”小宇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很好，第一只兔子落入陷阱，他只要慢慢等，那个主要目标马上就会跟着跳下来。“别想太多，我不可能临时找到人来照顾你，何况你留不到几天就要回去，谁愿意来应征这个临时保母？”

听完宫震亹的说法，小宇不负期望地转头望向席欢，装出他最擅长的无辜表情。“欢欢阿姨，你可不可以留下来照顾我几天，只要几天就好了，我不敢现在回去，巴比一定会很生气……”说着，两颗眼泪便应要求滑下。

任何人看到这幕，再怎么为难都会勉为其难地答应，可是……想起他那个强势的爹地，席欢实在无法不犹豫。

“拜托，欢欢阿姨……我巴比很凶很凶，打人很痛……”

他的表情牵动了她的心，那年，继父施在她们身上的暴力，她没忘记过，他逼得姊姊发疯、母亲死亡，更造就出她一世也抹灭不去的恐惧。人同此心……她怎舍得这样一个小小的孩子去承受她曾受过的？一个冲动，她点了头。小宇的欢呼声扰醒了她的冥想，抬起眼，对上宫震亹那双含笑眼睛，她知道自己做错了。

在搬入宫家大宅前，席欢利用半天的空档去医院探望姊姊。推着轮椅，她不断地对姊姊说话，只盼她能听进一字半句。“姊姊，菜市场又有人在卖向日葵了，我好喜欢向日葵那种强韧的生命力，好喜欢夏天的味道，那个味道会让我遗忘很多年前，那个潮湿阴暗的屋子、那段污浊不堪的回忆……”

她把席玥推到榕树下，让绿荫挡去多余阳光。绕到姊姊身前，伸伸懒腰，蹲下身，她对着席玥那张绝美的小脸说话。“姊姊，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要醒来呢？今年？明年？后年……或是一辈子都不再醒来？那个人已经死了，再也不会伤害我们，你张开眼睛看看我，我长大了，我可以保护你，醒过来好不好？”环住姊姊的肩膀，她把自己的脸颊贴着姊姊，轻轻喟叹。

“算了，如果你觉得躲在壳里不出来，会比较安全，就躲着吧！我会一直、一直照顾你。记不记得，那时你带我去溪边捞虾子，拖鞋好滑好滑，害我差一点跌到溪里，你紧紧抓着我的手，好用力、好用力……记不记得，我贪懒，功课没做完就跑出去玩，弄到三更半夜想到明天老师会打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个不停，你受不了了，就从被窝里爬起来帮我写，那次我还拿到甲上──小时候一直都是你在保护我，现在，换我当姊姊，我来保护你，好不好？你不用害怕，有我在这里，席欢会照顾你。只不过，我好怀念和你躲在被窝里谈心的那段日子，如果你好起来，我们又可以躲在被子里说悄悄话。告诉你，我碰到一个不会让我恶心的男人哦！他长得好高、好帅，酷酷的脸上不爱笑，他一笑就会让人觉得好像有诡计。昨天，他靠得我好近，我吓坏了，伸手去推他，你知道吗？事后我居然忘记要去洗手，也不会觉得脏，我想他是特别的。只不过我早已经过了幻想的年龄，很清楚的知道，我和他不可能，就像癞虾蟆只能在水中游，永远飞不上天空，追逐翱翔天际的天鹅，所以即使他是特别的，对我来说……也没有太大意义。”她对着姊姊不断说话，在她孤寂的岁月中，姊姊是她唯一的倾吐对象。

夏可夫拿着病历从廊道下走过，远远地，他看见席欢的侧影，他有一秒钟怔愣，然后疾步走近。“艾眉，你怎会在这里？”

他趋近，刚要伸手拍上她的肩膀时，席欢抢先一步快速地躲开。“先生，你认错人了。”她躲在姊姊的轮椅背后，急急想把姊姊带开。

“是吗？很抱歉，艾眉是我的朋友，很多年不见，可能是太久没见面，我才会认错人。”看到席欢那张酷似艾眉的脸，他忍不住激昂的心情。

“没关系。”她淡淡说完，推着席玥就要离开。她一向不和男人打交道。

“小姐，等一等，这位是……”夏可夫的视线转移到席玥身上。瞬间，她那绝丽的容貌深深吸引住他，牵引着他的心为她转动。她那两道柳眉细细地挂在细致的鹅蛋脸上方，直挺的鼻梁悬在小巧红滟的菱唇上，白里透红的凝脂肌肤好似掐得出水，窈窕的身段引人遐思。只不过她的眼睛空洞迷茫，没有焦距地面对着这个世界……

“我的姊姊。”席欢答得简单。

“她是哪位医生的病人？”夏可夫追问。

“刘医师。”她的表情中带着防备。

“这位小姐，刚才很冒昧，我姓夏，夏可夫，是这家医院的院长，不知道你贵姓？”

他伸出手，但席欢假装没看见，回避他的善意。

夏可夫不在意地一笑，把手收回。

“我姓席，席欢。”他的温文让席欢放下戒备。

“待会儿我会调出令姊的病历，和刘医师讨论一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把她转到我的门诊。”

他是这间医院的院长──夏可夫？听说他的医术非常高明，多少人想排他的门诊都排不上，他居然愿意亲自为姊姊看诊？“谢谢你，可是，我姊姊已经病了好多年……”席欢迟疑地道。

“等我看过病历后，会找你谈谈她的状况。”

“好，谢谢你。”她点头致谢。

“那……我还有门诊，先走一步。”再看席玥一眼，把她的形貌牢牢地记在脑海。此刻，夏可夫在心底发誓，一定要把她医治好！

看着夏可夫的背影，席欢仿佛看到了希望、看到姊姊的未来。

※※※

搬进宫家大宅已经五天，除了第一天晚上匆匆见过宫震亹外，他就失踪了，听小宇说，他到美国出差。幸好他不在家，否则席欢大概无法这么快就适应新环境。这房子有四个楼层，每层楼占地约六十坪，扣除一楼的客厅、餐厅、厨房，和二楼的书房，三、四楼全都隔成两个对门房间。宫震亹住在上回她和小宇睡的那个房间，而她和小宇则一起睡在对面房间，他们的活动空间在一至三楼，每天会有个钟点管家来这里打扫、做饭。管家姓陈，是个很好相处的老妈妈，做好晚饭后她就会回家，那时整个大房子里就剩下她和小宇两个人。小宇生活作息很正常，早上八点起床，陪他看看书、画画图、听听CD，再不然，就到院子里走走绕绕。

下午两人一起睡个午觉，睡醒后一起出门逛书店、到公园荡秋千……然后六点前回到家，吃饭、洗澡、看看卡通片，通常八点不到，小宇就呵欠连天。送他上床，念过几本童书把他弄睡后，剩下的时间就全属于席欢自己的。像现在，她就一个人坐在电脑桌前工作，把延迟进度的工作拉回来。

揉揉发酸的脖子，席欢站起身为自己倒一杯开水，喝了口温水，她的眼睛在书柜前搜寻。他有好大一座宝库……

想起那天，他叮嘱她千万不能到四楼房间的事，那总会让她联想到童话故事书里的“蓝胡子”。那个蓝胡子也是这样跟他的新娘子说──“你千万不能打开那个房间”，然后，新娘子抵不过好奇心的催促，打开了那扇门，发现里面全是他以前妻子的尸体。

现在，她的好奇心也在夜深人静的时分跳出来，唆使她，趁没人知晓的时候打开那个有着魔咒的门，可是，有了“蓝胡子老婆”的前车之鉴，她实在提不起勇气。她取笑了自己的无聊，端着水坐回书桌前，继续她的工作。

手指在键盘上飞跃，一个个想法转变成文字，铺陈在电脑萤幕上，时间过了多久，她没注意，一颗心只专注在即将完成的工作。终于……打下最后一个句点，她吁口气，把文章传送出去。完成工作的轻松感，让她愉快地伸伸懒腰。

“你应该多笑，因为你笑起来很漂亮。”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她一大跳，席欢猛转头，看到早已换过休闲服，正在喝咖啡、看杂志，一派优闲的宫震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真糟！这么重的男人味道她居然都没发觉。其实，早在她第一次从他房里醒来时，她的潜意识就接受了这个味道，不再排斥。

“要不要喝咖啡？”他问。

“不了，我有开水。”她用水杯阻止了他起身的动作，也阻断了两人之间的话题。席欢有些后悔，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她想念过他的声音、他的……想念？不！不是想念，是……是什么呢？席欢也难以形容那种感觉。仓皇中，她寻出一个话题。“你什么时候还要出国？”

“你在赶我离开？”他唇微扬，绽出一抹笑容。

“不，我没这个意思。”太久没和男生说话，席欢本来就已经十分缺乏技巧，尤其在这样一个男性魅力无远弗界的宫震亹面前说话，想把意思传达得清楚就更加困难了。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短时间内我没有出国计画。”他走到她的身前，执意取下水杯，让两人中间再无阻隔物。

“我说了，我没这个意思。”她频频摇头。

不知道这个人是故意忽略她的话，还是他们二人沟通真有困难，为什么他们的话题老是绕着这些无聊字句打转？她退开两步，让自己退离危险距离外。

“这几天小宇乖吗？”看到她节节后退，他莞尔一笑，怀疑自己的致命吸引力在她身上被扑灭了，逗弄她的想法油然而生。

“他很乖巧，我们……相处得……很好。”他的接近让她几近窒息边缘。

“你是第一个用“乖巧”来形容小宇的人。”想到夏倩看到小宇时的眼光，简直比看到蟑螂时更惨不忍睹。

“小宇很不乖吗？”寻到了安全话题，她稳住心跳，一拐身躲入沙发里，和书桌前的宫震亹远远的离了十大步。端起桌前咖啡当烈酒喝，想藉此提增勇气，她一口气灌下整杯黑咖啡。天！好苦，这男人喝咖啡不加糖的吗？

“这男人”？噢……她把他喝过的咖啡吞进肚子里去了……她在心中无声哀嚎，她大概要吐上一整夜了。

看到她的苦脸，宫震亹轻笑出声，她真是个很有趣的小东西。

“对于不喜欢的人，他的恶作剧会让人发疯，小宇整人的方式已经远远“超过”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人所能接受的范围。”想起他“好心地”帮爱吃辣的夏倩，在唇膏上涂满辣椒原汁；“好心地”帮脸上长了两颗痘痘的夏倩施行尿疗法──在她的果汁杯中加了“微量”的童子尿……他的好心总让夏倩吓得逃之夭夭。不过宫震亹不得不承认，自己必须为他的调皮负责，因为那些全是他宠出来的。

“这些小宇不喜欢的名单当中，有一个是他喊“巴比”的那个人吗？”席欢问得小心。

“你是说邵乔？他和小宇是有些不对盘，不过，这两年下来，情况已经改善许多，小宇已经慢慢适应他的新爸爸，也习惯了新环境。”

适应？习惯？大人都是用这么简单的眼光，来看待小孩子的心灵吗？当年，在大家眼里的“他”是一个好继父，“他”无怨无悔地挑起一家重担，照顾一个病重妻子和养大两个拖油瓶。

谁知道关起门来，他是制造乱伦惨剧的原凶，他逼疯了姊姊、逼死了妈妈，也把她逼入一个永远不得清醒的梦魇……她忘不了报纸是怎么记录这个悲剧的，它说──精神病发作的继女六亲不认，锐刀杀死茹苦含辛抚养她的继父……不想、不想，她不要去想那天、那个人……压住自己的心、压住自己的头，她不准“它”跳出来伤害她已经结痂的知觉。掉入回忆中，她挣扎着要爬出那张无形巨网，垂垮双肩，愁眉不展，她的心情又是一片混乱。

宫震亹察觉她骤变的表情，悄悄地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她茫然无助的瞳眸，他不自觉地环过她的肩膀，让她轻靠上自己。

席欢没有拒绝，每每回想到往事，她总有着强烈的无力感，想找个支柱倚靠，回头却发现一路行来只有她孤单一个。吸吸鼻子，她努力让自己回复正常。“你有没有想过，小宇他不断闯祸、不断离家出走，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想回到你的身边？”

“就这几日所见，你应该很清楚，我的工作并不适合带一个孩子，留在我身边他只会更孤独，至少，留在邵乔、艾眉身边，天天都会有人陪伴他。”

“可是他的继父经常处罚他不是吗？”有爱的陪伴，才是孩子真正想要的。

“邵乔对小宇有很大期望，自然要求比较多。何况，邵乔不是他的继父，而是他的亲生父亲。”拥她入怀，他多年的空虚在这时候被填平。她软软的身子贴在他的刚硬上，带给他无限满足。

“我不懂你的意思。”意外地，对于他的拥抱，席欢没有害怕与厌恶。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等哪天有时间，我再仔仔细细地告诉你。”

她放下警觉的顺从让他很满意，这些年被他抱在怀里的女人不少，却没有一个可以让他有这样的踏实感动。他喜欢她淡淡的体香──那种不沾染化学成分的香味；他喜欢她柔柔嫩嫩的肌肤──干干净净地没擦抹任何粉彩；他喜欢她一头随意挽起的黑发──没有发雕的矫饰……“你很漂亮。”他不自觉地夸赞出口。

“我不漂亮，我姊姊才是真正美丽，从小每个看过她的人，都忍不住要竖起大拇指赞一声“水”。念书的时候，总有一群大哥哥在我家门前守着，准备随时演出一场不期而遇的追求戏。在我心中，姊姊的美丽是无人能及的。”席欢的话里没有半分嫉妒成分。

“真的，你那么极力推荐，该不是想让我当上你的姊夫吧？”他开玩笑地说。

“别说笑了，你和她……不配的。”她很有自知之明，麻雀怎能配凤凰？

“我配不上她？”他错愕地反问。

“不！她配不上你，你这种人注定是人中龙凤，你有良好的家世、有高成就的事业、有俊朗的外表，你该娶个能和你旗鼓相当的女子为妻。”

“比如……”比如她自己吗？他期待这个答案。

“一个除了美丽之外，还有高学历、高能力、高所得的女人。”她扳动手指，数出一个接一个的条件。

“你都是用这些外在条件，来决定一个人的价值？有高学历、高能力、高所得的人，在你的评分板上就能往上跳一层，而学历不足的人就往下跌一格？”

“是的，我是这么认定，尤其在婚姻上，早在黛安娜的王妃梦破碎时，全球的女人就认清了一件事，那就是──并非每个人都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大部分女人拚了全命，只能上演一场“空难记”。”对于自己的“身世”她有强烈的自卑。

“不对，一个人真正的价值，在于他本身对自己的认知，学历高并不代表他高人一等，顶多代表了他比别人更努力、比别人花更多时间在追求学问上；同样的道理，金钱、地位、权势都是一样，我花了比别人更多的精力来追求，相对的，收获也就更多，而那些东西并不值得我拿来提升自身价值。”

“你不在意那些身外物，是因为你得到、你拥有，对那些汲汲营营了一辈子，却全无所获的人来说，那些是他们想了一辈子仍遥不可及的梦。”

“你曾经汲汲营营追求过吗？”

“是的！可是就算尽了我全部的力量，我都得不到。”那年，她还天真的以为，考上医学院，她的未来，姊姊、妈妈的未来都将会不同，可是命运……谁能摆脱命运捉弄？

“我的经验足以证明你的理论不对，不是每个努力的人都会得到成功的结果。”她轻叹道。

“你可以试着在我身上求证我的理论。”他意有所指，语带暧昧。

“你为什么常常讲这种让人一头雾水的话？”瘪瘪嘴，她很难跟上他的思考节奏。

“一头雾水吗？我来解释，只要你在我身上投注精神、努力，说不定就会得到你“汲汲营营”想要的金钱、地位。”

“你在讽刺我？”她一怒转头，唇竟刷过他的。

在她尚未来得及反应时，他已经捧住她的脸，细细地覆上她的红唇。他的吻绵密细致，带着淡淡的馨香，湿湿的舌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圈一圈暖意，她为他沉沦，温温文文的吻带着惑人的甜蜜，像熨贴人心的蜜汁。

她软软的唇瓣、细细的贝齿，诱惑了他的情欲，忽地，他的吻加深，他的舌闯入她的齿关，强烈地需索。

他的热情吓坏了她，那个可怖的经验在这时候闯进脑海……那双挣脱不开的毛茸大手、那个熏人的浓烈酒臭，他撕碎她的制服、揉捏她的胸……天……好可怕……席欢猛地推开他，双手紧捂住嘴巴冲进厕所里大吐特吐，吐出了晚餐、吐出黑咖啡、也吐出来绿绿的胆汁……

等她漱过口，支着乏力的身子，走出厕所后，看到他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口，神情里有着研判意味。“你打击男性自尊的技巧很高明。”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吐得有气无力，倚着门边站不直身。

“是我的接吻技术太差，还是你有过不愉快的经验？”他的眼睛如电，仿佛一个注视就能把她看清、看透。

“不要研究我，我不值得你花精神。”摇摇头，她推开他，急急离开书房走上三楼。

不值得吗？不！她值得。宫震亹已经决定在她身上“花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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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自从那次之后，宫震亹再无任何踰矩行为，少了那些毛手毛脚的暧昧动作，席欢渐渐能放下防备和他交谈。几次相谈甚欢后，她发现他是个知识阅历丰富、思路条理分明的男人，就如同他也发现她的感情细腻、敏感一样。除此之外，宫震亹还了解，她和他一样，都是寂寞而孤独的人。

今夜，小宇又早早入睡，他带着她走到顶楼。

顶楼是个整理得很好的空中花园，一丛夜来香在夜风中散播着甜甜香味，几朵含苞待放的昙花，迫不及待地想在夜空中展露芬芳，不知名的小虫子传来一阵阵鸣叫声，夏天的夜热闹多采。

坐在藤制的摇椅中，席欢脚一蹬，她的世界就跟着摇晃起来。月亮在摇摆，满天星辰在轻摇，花儿、影儿全随她摆动的身子慢慢荡、轻轻摆……风吹起，吹来夜来香的香甜，也吹开了她扬起的长发。

站在席欢身后，宫震亹在她发间闻到茉莉花香。是的，她就像茉莉花，小小的、怯怜怜的在枝桠间绽放美丽。

“后天是小宇的生日，我想带他出去玩一玩，晚上再买个蛋糕回来庆祝。”

“小宇生日？他几岁了？”生日蛋糕……在小时候，她也有过这样的梦想。

“满六岁，过完这个暑假他就要上国小。以往过生日，我都会带他去拍一套艺术照，从出生到四岁他共有五本相簿，去年他人在彰化，没拍成，这次我想趁他人在台北，多补拍几组。”

“我可以看看他的照片吗？”

“好！下回我拿给你看。”他爽快答应。“明天司机会来家里接你们到摄影公司，我明天早上还有个会议要开，开完后我就过去和你们会合。”

“你也入镜吗？”以他为模特儿，大概所有的摄影师都会很乐意吧！

“当然，那是我们父子的亲密时光。”他绕到她面前，坐在她身侧。“你明天整理一下行李，拍完照片后，我们直接开车到六福村。”

她挪了挪身，保持一点距离。“晚上去？”

“对！玩过后，我们到阿里山投宿，准备看第二天的日出。”

“这样安排，行程好像有点匆促？”

“我不知道小宇会突然上台北，临时排不出较长的假期，所以我计画在一天内将小宇想去的地方都玩过，这种玩法有些辛苦，你会不会太累？”

“我？还好吧！平时熬夜惯了，不是那么重睡眠。”

“那好，小宇可以在车子上睡，应该不会太累。”

“你呢？开车的人最辛苦了。”

“所以你负有重责大任，不能睡觉，要不时陪我说说话，免得我一路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开车一路打瞌睡。”

“那有什么问题！”她耸耸肩，说：“你很疼小宇。”

“正确的说法是“宠”，所有人都指控我把他宠坏了。”

“会吗？我觉得他很贴心、很懂事。”小宇早熟、有正义感，是个特殊的孩子。

“谢谢你站在我这边说话，面对那些指责，我一个人孤军奋战很久了。”

“好辛苦的爹地！对了！你上次说那位“巴比”才是小宇的亲生父亲……”她忍不住想问。

“故事很简单，我和小宇的父母亲──邵乔、艾眉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当年艾眉怀了孩子，却被邵乔的寡母排拒于外，为了让孩子有个父亲，我娶了艾眉，给了小宇一个正常家庭。两年前，邵乔的母亲病逝，他就来接回妻子、儿子。”

“你的仗义之手几近圣人的行径啰。我想不出来有哪个好朋友可以为人做到这种地步，除非……你是爱她的。”

一语中的，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很抱歉，我交浅言深了。”席欢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失言。

“事情都过去了，不谈。”他摇摇头，不置可否。

“好啊！谈别的──核四、股票、高行健、饭岛爱……这些都是时下最热门的话题。”席欢敲敲脑袋，不知道和一个男人能谈些什么？

“你有一个姊姊？”他挑个不在建议范围内的话题。

“嗯，我父母生了我和姊姊两个女儿。”

“你和姊姊长得很像吗？”她和艾眉会有血缘关系吗？

“不太像，姊姊长得比较古典，丹凤眼、菱角嘴、鹅蛋脸，细细瘦瘦的骨架……是很典型的古典美人，我长得比较现代感。”

“你有没有其他的表姊妹，长得和你很像的？”

像她们这样的家庭，就算有哪一门亲戚，不早都断了……“我妈妈是独生女，我父亲家的亲戚都没有联络了，所以有没有这号人物，我实在不清楚。为什么问这些？身家调查？”

“我认识一个女孩子，她和你长得有几分相似。”他避重就轻地说。

“我是菜市场脸吧！走到哪里都有人和我长得很像，上回我到医院，还有个医生对着我猛喊别人的名字，弄到最后才知道认错人了。”

“也许。”

“你呢？这么大一个房子为什么就一个人住？你不和父母亲住吗？”

“大学毕业那年，我父母亲出车祸，双双去世。”

“对不起……”

“没什么，我习惯了一个人。”

“是啊！习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其实一个人的生活也不错，不会有太多人去干涉你的生活，没有人会假关怀之名行控制之实……可是，如果我能够选择，我还是不要一个人过。”在说过许多违心之论后，她还是选择说出真心话。

拍拍她的肩，他把她的头颅靠向自己。

她越来越习惯他的靠近，偎着他，她不觉得恶心；闻着他的味道，她不会有呕吐感；握住他的手，她不会有洗手的欲望……总之，在不知不觉中，她习惯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你已经不是一个人过了，你的生活中有小宇、有我。”

“你怕寂寞吗？”

“不怕，但是很憎恶。”他接口。

“虽然我习惯寂寞，可是我仍然害怕寂寞，是不是很矛盾？”她仰起头问。

不矛盾，只有真正空虚的人才能体会这滋味……轻拍她的背，他的声音有安抚人心的功效。“不用怕，有我在，寂寞再也不会找上你。”

“我真希望自己能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

可惜，她只是小宇的“临时保母”，再不了几天，小宇就要回父母身边，她也将回到那个寂寞蜗居。

离开他，她会舍不得呀！她想，自己是喜欢他的。

“不相信我的话？你是警犬莱西吗，对人类的警觉心那么重？”他调侃她。

“要别人相信你，首要之务就是让自己长出一张诚实可靠的脸。”

“你嫌我长相不好？开玩笑，自我的男性荷尔蒙开始分泌之后，就再没有异性能抗拒得了我。”他难得轻松。

“对啊！我从头到尾都没否定过你那张潘安脸，只不过这种男人太危险，不是合格的丈夫人选。是不是因为你的脸，大部分的女人只愿意和你玩玩，却不肯嫁给你？”

“席欢，你说什么？我是专给女人玩的？有本事你再说一次！”他作势要掐她脖子。

“你不是给女人玩的，总不会……是给男人玩的吧？”她咬着食指，学起小宇的无辜状。

“席欢！”这回他真的付诸行动，跳起来扑向那个正四处逃窜的女人。

月亮洒下一地银白光芒，照着夜空、照着山水、照着沉睡的花草，也照映着情愫正悄悄发酵的男女……

※※※

席欢和小宇在摄影公司门口下车，宫震亹坐着萧政的车子同时抵达。

服务小姐连忙迎上前来，带着小宇去设计造型。

席欢正准备跟着去时，萧政忙下车，唤住了她的脚步。“席小姐，请等等！”

席欢回头，看着萧政，她并不认识他呀！

不一会儿，萧政来到她面前，仔仔细细地审视她一回。天！真的好像前总裁夫人。这回总裁大人又要坠入情网了，好、好、很好！她比那个“夏老虎”要好上千百倍。“你好，我叫萧政，是总裁的秘书，请多多指教。”他忘情地握住她的手猛摇晃。

席欢使了力想抽回，却敌不过萧政的热烈，她的脸色倏地苍白，厌恶感爬上心间，痛苦的表情立时跃上脸庞。

“萧政，放开她！”宫震亹一声令下，喊醒了他。

抽出自己的手，她一声招呼也不打，直直冲进摄影公司。

“她怎么了？手举这么高，是脱臼了吗？不会吧！我的手劲哪有这么大？”看着她远远地撑开右手，仿佛手里拎着一只死老鼠似的，萧政无辜地撇清。

宫震亹二话不说，尾随她而去；身为狗腿萧，萧政自然乖乖跟进。

在厕所门口等了近二十分钟后，宫震亹再也忍不住，朝着里面大喊：“席欢，你再不出来，我要冲进去了。”

“再一会儿就好了。”她自里面应答，水声仍哗啦啦地冲刷而下。

“听着，我只给你一分钟。”他把商场上的强势用在她身上，但显然效果不彰，因为，她还是摩蹭了近五分钟才出来。

走出厕所，宫震亹就发现她洗得红通通的右手，他迅速抓起她的手问。“这是怎么一回事？”瞪得老大的眼睛，显示他正处于愤怒状态。

“没事，只是洗手。”她低着头嗫嚅回答，想缩回手，却是困难重重。

“只是洗手，有必要洗掉一层皮吗？”他再问，口气中有着怒焰。

“我觉得它……很脏……”苦着脸，席欢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起自己的“不正常”。

“很脏？”萧政翻看自己的掌心，不会吧，“席小姐，你这样子说话太伤人了。”他一出口，手自然而然地又要攀上席欢肩膀。

这回她有了防备，一转身躲到宫震亹身后，紧靠着他的背，拿他当盾牌使用。“对不起，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我不喜欢男生碰我。”她急急解释。

什么鬼道理？她现在不就正在“碰”着总裁大人，还是大碰特碰那一种。

宫震亹转过身，握住她的肩膀耐心地问：“你不能忍受男人碰触？”

她点点头，皱起细眉。唉……这下子她的变态行径又要传得人尽皆知了。真不该从那个安全的小空间跑出来见人，她后悔了！

“为什么？”那回他吻她，她却吐得双脚无力时，他已隐隐觉得不对劲，这回……看来他要找时间，走一趟可夫的“鬼屋”寻求帮助了。

想了半天，她仍然开不了口。“我们可不可以不要今天谈？我……”

这时，摄影助理走过来，请宫震亹到二楼拍照，暂时解除席欢的困境。

“好，今天不谈，我们下次谈。走，我们去拍照。”他牵住她的手，就要往二楼方向走。

“拍照？不！你和小宇拍就好了。”她摇头拒绝。

“你要留在这里，和那个毛手毛脚的“色家伙”在一起？”他一挑眉，作势往前走两步。

席欢惶恐地回头看看萧政，再看看宫震亹，稍作犹豫后，她快步跟上宫震亹，紧紧握住他的手，再不肯放。

萧政眼睁睁瞪着两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楼梯转角处。他是招谁惹谁？不过是握个手，就被贴上“毛手毛脚的色家伙”这张大标签，那……那个搂住美女纤腰，差点儿没把人家给吞进去的总裁呢？是不是要挑一张“食人色魔”来贴贴？

※※※

玩了两天，回到台北，三个人脸上都有着倦怠。他们洗去一身尘土，围在桌前，吃着陈妈妈准备的大餐和蛋糕，说说笑笑，让小宇这六岁生日留下最后的欢乐。

“欢欢阿姨最胆小了，连坐急流泛舟都要哀哀叫。”小宇挖起一匙冰淇淋往嘴里塞。

“我又没有玩过那种东西，你不能笑我，下回我再去，有了经验就不会再唧唧叫了。”

“你爹地、妈咪都没带你去游乐场玩过吗？”小宇脸上充满同情，谁说他不是个乖巧体贴的孩子。

“是啊，我好可怜哦，下次你还要带我去吗？”

“要！下次坐云霄飞车，我把爹地让给你，他会把人抱得好紧好紧，你就不会害怕了。”

他的童言稚语，逗出席欢一阵脸红心跳。

说说笑笑间，门铃响起，席欢习惯性地站起身迎到门口。

打开门，彩妆画得精致无瑕的夏倩出现，两个高中同学一照面，谁也说不出半句话。

乍然见面，夏倩以为艾眉又回到这个家，心一紧，心跳得好快。直到注意到席欢眉角的伤疤时，才想起她是席欢不是艾眉。当年，她就是因为席欢这张酷似艾眉的脸，才会处处找她的碴，没想到，今天又碰头。“席欢？是你？”她抬高眉梢，一如往昔，鄙夷地瞪着席欢。

“夏倩，好久不见。”她点点头，快速退离门口，让她进门。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扯起嗓门，尖声问。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夏倩，她就无法克制那种打心底泛起的恐惧。

她那高高在上姿态，总会引发她潜藏心底的自卑。

“吓死人阿姨来了！”小宇大声一喊，快步走到席欢身边，牵住她的手，挡在她身前做出保护动作。以前，吓死人阿姨都是这样很不客气地对妈咪说话，他才会想尽办法整她；现在，为了保护欢欢阿姨，他不惜让恶作剧再现江湖。

看到小宇，夏倩懂了，原来震亹找了一个像他母亲的女人来当保母。“你是震亹请来的临时保母？”早说过她不会是自己的对手，想当年席欢考上台大而自己却落败，不过短短的六年，她已经是个准医生，而她……是一个小小的保母？哼！

席欢一点头，没再多说话。

推开席欢，她扭着屁股走到宫震亹身边，勾住他的手臂问：“你说有工作，不能陪我去参加林董的生日PARTY，结果，居然是留在家里陪那个小鬼。”虽然明白在他心中，没有人的地位可以超过艾眉和那个小鬼，但她还是想藉此发发娇嗔，引起他的注意。

看着夏倩亲密地贴在宫震亹身上的画面，席欢蓦地想起那份报导──宫氏总裁将于年底前和夏门千金结姻，原来他就是夏倩的未婚夫……这个认知让她的心结上一层寒霜。

是啊！她早就觉得他面善，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原来是报纸上……两个名门的联姻，是人人都看好的组合。

咬住唇，她不让自己的脸上流露出任何情绪。心好沉、好痛……不知道为什么，一颗心无止尽地向下坠落。是不是要掉到世界的另一端，是不是要它失了踪影，她的胸腔才不会再感觉疼痛？恍惚间，她频频摇头，她的痛没有意义，更没有道理，这是怎样的一份情绪？是嫉妒吗？嫉妒？傻瓜，没有爱情哪来的嫉妒！

爱！这个字快速闪过她的脑海。天！她爱上了他……不、不可以，她不能爱上他，他们之间有着天地之差，她怎能让纯粹的喜欢转变成爱？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看看，他和夏倩站在一起，是多么登对速配、郎才女貌！王子向来只能和公主结缘，人鱼公主到最后只能幻化为泡沫……人总是要和同类同种的人物聚合……席欢在心里不断地这样告诉自己。

口中含着苦涩，她别过头，避开亲密镜头，转过身走到餐厅整理满桌杯盘。打开水龙头，藉着冲水声，她不想去听他们的交谈。冻结起心，她不要多想！

“欢欢阿姨，你认识那个吓死人阿姨吗？”小宇胖胖的身子凑到她身边问。

“你是说夏倩阿姨？是啊！她是我高中同学。”打起精神，她漫应着，心已经飞得老远。

“她是不是从高中的时候，就那么讨人厌？”嘟嘟小嘴，他实在很讨厌夏倩。

“小孩子不应该随便批评大人。”在善尽“保母”责任时，她不忘提醒自己只是个“保母”。

“好啊！反正小人不能批评大人，只能巴结大人。”他搬来一张椅子，爬上去取下玻璃杯，倒杯柳橙汁送到夏倩面前。

夏倩看着那杯果汁，久久不敢接手。她已经上当太多次，这家伙不是普通精怪。

看她一脸戒慎的表情，他一翻眼。“你很小心眼耶，要不是欢欢阿姨教导我，当小孩子要有礼貌，我才懒得端果汁给你这位“客人”喝。”说着，他就把果汁放在桌上，然后坐在爹地的大腿间，用遥控器打开电视。

“是席欢叫你拿出来的？”夏倩顿一顿，拿起果汁啜饮。心想既是席欢的意思，她不至于在果汁中加料。

小宇看到她连喝了大半杯，就关掉电视，转头对官震亹说：“爹地，你糟糕了，吓死人阿姨喝那么多果汁，你到明天都别想下床了。”

“小鬼，你又在果汁里加东西？”夏倩的惊叫声喊来了在厨房洗碗的席欢。

“没什么，只是两颗威而钢。爹地说那种是让男生和女生一直躺在床上睡觉的药，没有毒、可以吃的，你不用担心啦！”

小宇的话一说出来，宫震亹和席欢马上知道他又在捣蛋了，家里面哪有这种东西。两人相视笑了笑，没多在意。

宫震亹拉住席欢的手，让她坐在身侧，丝毫不介意夏倩的眼光。

不过，席欢知趣地摇摇头，走到另一个位置上坐定。

“你是什么身分？谁说你可以和主人坐在一起？”眼看他们二人眉来眼去，夏倩再忍控不住，狂飙起来。

“席欢是我的朋友，我不认为她没有权利坐在我身边。”宫震亹回复一贯的冷然狂狷。

“朋友？你居然拿这种人当作朋友？席欢，你的手腕未免太高竿了吧！看来你钓男人的技术，比起三年前有过之无不及。”

席欢深吸口气，不想面对无理取闹的夏倩，起身就要往楼上去。

“欢欢阿姨，为什么你不可以坐在这里？这是你的家，你要当我新妈咪呀，不是吗？”小宇惊人的话语一出，三个大人当场傻了眼。

“邵宇，你把话再给我说一次，谁要当你的新妈咪？”夏倩的眼睛冒出熊熊烈火，一跃身，她指着小宇暴吼。

席欢见状忙把他揽到怀中护住。

可是不怕死的小人儿，仍旧冒出头来抢话。“欢欢阿姨啊！她又漂亮、又聪明、又温柔、又不会乱骂人，当我的新妈咪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她又漂亮、又聪明……小宇的话在宫震亹脑海里转了一圈。可不是，比起夏倩，她是适合多了，至少，她很喜欢他的“儿子”，帮儿子选继母，这不是首要条件吗？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是席欢教你说这话的吗？笨蛋，我才是你爹地的未婚妻，你被坏人骗了！”夏倩叉着腰、满脸怒容地对着小宇大叫。

“夏倩，那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你不要介意。”席欢忙把小宇的嘴巴捂住。

“我怎会介意？小宇这样认为，是因为他爹地没派征信社去调查你的身世背景，要是他们知道你是在什么家庭出生的，恐怕连躲都来不及。”她缓缓紧张神色，手横在胸前侧斜瞄着席欢。

她的话像利刃，狠狠刺向席欢，让她连招架都不能。

“够了，我不认为家世背景有什么重要，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可以走了。”宫震亹见到席欢咬得惨白的下唇，怜惜之心油然而生。站起身，他和小宇很有默契地摆出送客行列。

“震亹，你别忘记我们还有婚约。”夏倩急嚷。怎会这样？走掉一个艾眉，又来一个席欢。不！她不要让事情这样发展。那时，她年轻气盛，骄傲地放弃心有所属的震亹，而今艾眉好不容易走了，她也顺利当上他的未婚妻，怎会又跳出一个容貌酷似艾眉的席欢？

不！席欢从来就不是她的对手，她出身低贱、身分低下，这种人不配和她争男人。这回她要牢牢掌握住自己的幸福，不再轻言放手。

“这件事情我会处理。”他再不耐烦听她讲话。

“不对！你怎能用“处理”两个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们早就是被看好的一对夫妻人选，你不能因为跳出来一个席欢，就又要变卦。何况，你知道席欢的姊姊是个杀人凶手吗？她是个杀死自己继父的凶手！你知道她妈妈是怎么死的吗？她看到席欢和她的继父在搞乱伦游戏，心脏病发，活活气死的，她还有个精神病的父亲……”

“够了！夏倩，小宇的话纯粹是玩笑，你不需要拿我的家庭来攻击我。”含着泪，对上夏倩的眼，她无声指控。

“谁教你妄想抢我的未婚夫……”夏倩无视宫震亹的森寒脸色，自顾自地说着。

不听了、不听了，席欢起身往门外冲出去。

宫震亹和小宇见状忙跟着站起，阻拦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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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要去哪里？”宫震亹拉住她的手臂，眼里透露出心焦。

“我要出去走一走……”扳开他的手指，皱起眉头，那些不堪的过往蹂辗着她脆弱的心脏。

“不准！”他霸气地留住她。

“拜托，我需要空间喘息，求你！”

“等我把不相干的人赶走，这里有的是空间让你喘息。”

“别这样说，她是你的未婚妻，你这种说法不是摆明让我难堪？”

她的脸上带着乞求，让他坚硬的心变得柔软。“我要你保证会再回来！”他要她亲口应允。

“我保证。”

“欢欢阿姨，你要走了？不管小宇了？”小宇一脸忧虑地看着她。

她深吸口气，蹲下身。“小宇乖，我出去走走，你自己先睡好不好？”

“好！小宇会乖乖的，你要快点回来。”他合作地点点头。

“我会，你要准时上床哦！”叮嘱过后，她刻意不看向宫震亹，拉过门迅速消失在门外。

对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宫震亹心中有了决定。关上门，他牵起小宇的手走到楼上。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经过楼梯时，他淡淡地抛了句：“离开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之后，无情地留下心存警戒的夏倩。

天知道她有多久没尝过泪水的滋味。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一排又一排的屋宇，席欢走到双脚麻痹，心也跟着麻木……泪流干了，她又走回原点……

封杀多年的记忆，就这样被血淋淋地掀开，她一直害怕想起那时、那个恐怖的下午，她刻意忘记那双毛茸大手，那份淫秽感觉……可是却是怎么躲都躲不掉、撇不开！

走啊……走啊……疲惫不堪了……走啊……走啊……倦极累极了……走啊……走啊……想找个人靠一靠、歇一歇，举目四望，却只是孤独……走啊……走啊……天地之大，哪里可以包容污秽的她；世界之辽阔，哪里有个安全的港湾让她停歇……

终于，走回那扇熟悉的门前，一室温暖的灯光在呼唤她。小宇还没睡吗？提起沉重的脚步再往前走，门侧，一个庞大黑影堵在她身前。

“你终于回来了。”低沉醇厚的嗓音在她耳际带出一片温暖。

抬起头，她在他的瞳仁里看到关怀，没有鄙夷、没有不屑，只有浓浓的关怀……是关怀呵！不管了，不管道德良知、不管世俗眼光，她只想投进他的怀抱，让他的手紧紧地圈住自己，让她虚悬的心找到定位。“我回来了。”说着，她投入他的怀中，分享他的体温。

“我等了好久，一直在等，没有离开过。”抱住她，失而复得的喜悦，在他胸间泛开。

干了的泪水，因他的话再度泉涌……为什么他不看轻她？为什么他不背过身离开？因为他信任她吗？因为他相信她是无辜……第一次，她兴起了解释的念头。“我没有和继父乱伦。”咽下哽咽，她委屈的说出。

“我知道。”他没有迟疑，反射性地答。

“我的父亲在我七岁那年，因经商失败而跳楼自杀……”一个个由伤心接合起来的过往，逐渐在他面前呈现。她娓娓地细数当年事，一幕幕、一场场，清晰得宛如在眼前。原来这几年刻意不去想，记忆并没有因此淡忘，它只是被锁紧、压抑，哪一天又重见天日了，它仍是那么光鲜亮丽。

他没说话，只是抱住她纤细的身子，坐在门槛前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听她诉说。

晚风徐徐自他们的发梢、眼底拂过，像母亲的手，不断安慰包容，给予人勇气。

“姊姊发病那年，她高一，而我才刚刚上国中，我不断追问妈妈，为什么姊姊会疯掉，妈妈不说话，只是淌着泪，她的泪仿佛永远都流不尽，可是却流不出答案。有人说姊姊是受不了功课压力，也有人猜测她是被男朋友抛弃；可是我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姊姊的功课很好，而且陈大哥一直在她身边，没有离开过……”

震亹吮去她颊边泪水，他愿尽最大的努力为她缝补起破碎的心。

“然后，在大学联考放榜那天，我知道了所有的答案──那天，我满怀兴奋，从学校拿了成绩单，想跑回家告诉妈妈和姊姊，说我考上台大医学院了。我记得好清楚，那天我跑得好快，连走过林奶奶家门前的那堆破烂，都不觉得肮脏……”她一边说一边掉泪。

在她的泪眼迷蒙中，他知道为什么她会害怕男人碰触，为什么她会害怕他的吻，因为那些动作提醒着她，曾发生过的那段……

“都过去了，那些已经离你好远好远，不会再回来。”他心疼地抱紧她。

“我也是这样告诉自己，可是我仍然恐惧、仍然仓皇；深夜，恶梦侵袭，总让我手足无措。我常怀疑，为什么我没有发疯？如果我也发疯，是不是就可以躲掉这些扰人记忆？我自杀过三次，每次都在鲜血流了满地时，想起妈妈不肯瞑目的脸庞，想起姊姊空洞迷惘的双眼，然后扎起伤口，自己走到医院，请医生帮我缝合。”

他怜惜地握住她带着旧疤的手腕，一颗心因她的遭遇而沉痛。“你的责任感，让你不能放任姊姊没人照顾，它带着你从最艰难、最痛苦的那段熬过来，往后再大的挫折都为难不了你。”

“你说的对！我怎能自私？姊姊、妈妈为了保护我，默默忍受那个禽兽侵犯，接下来的日子，保护姊姊的担子本就该由我来挑。我告诉过你，姊姊长得非常漂亮，若不是为了我，她大可以逃得远远的，不再回到那个家，那么……说不定，她现在会有所不同。”

“她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宫震亹向她保证。他在心中提醒着自己，记得拨个电话给可夫，要他这个精神科权威亲自替她的姊姊医治。

“你也这样认为吗？我也是这么想，她一定会好起来，像她这么好的女孩，老天爷不疼惜，要叫谁来疼惜呢？”

“告诉我，你姊姊叫什么名字？”

“她叫席玥，我叫席欢──喜悦、喜欢，我父亲的原意是希望我们欢欢喜喜过一辈子，却没想到我们的苦难比其他女孩子多……”

“有句话叫否极泰来，有没有听过？你们这辈子该受的罪全在之前受过了，接下来的日子就只剩下“喜欢”和“喜悦”。”

“我真希望能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靠在他怀中，她觉得好安全。

“你又当起灵犬莱西了？”他笑了，很放松的笑容。很奇怪，有她的世界就会变得单纯，身处复杂的他，渴望这种有她的单纯幸福。

“我很想睡觉…”

“睡啊！睡着了我抱你回房。”他拥住她，轻轻摇晃。

“好啊！不过你不可以吻我哦！否则我会吐你一身。”

“有了旧经验，我不会再“轻举妄动”。”他笑着捏捏她的小鼻子。

“我信你，你是我六年来唯一的朋友。”环住他的脖子，她安安心心地把自己全然交给他。

朋友吗？不！他不要当她的朋友，他要当她的男人！

弯弯的月眉儿轻轻地移了脚步……

在他怀中的人儿睡得好安稳，她眉头不再微微皱起，安详的脸蛋带了释然的轻松，今夜她会有个好梦……他辜负了席欢的信任，俯下头，在她唇间烙下深情一吻。抱起她，他走回自己的房间，今夜，他要与她相拥而眠。柔柔细细的唇带着芬芳甜蜜，他不想放手了，再不放手……

※※※

叩、叩、叩……

急促的敲门声扰醒了床上的两个人。震亹和席欢同时自床上坐起，还来不及弄清状况，就听见小宇的哭声在门外响起。

“呜……爹地，你快醒来啦！呜……欢欢阿姨昨天晚上都没有回来……呜……她骗我，她都不回来了啦！呜……”

他们跳起来，冲向门边把门打开，看到泪流满面的小宇，两个人的心都拧扭成团。

“乖乖，小宇看清楚，我在这里，我没有跑掉啊！”席欢紧紧抱住小宇胖嘟嘟的身子。

“你怎么没有回房陪我睡觉？”他嘟着嘴问，泪悬在颊边。

“我……”他的问题让她张开口却结了舌头。

“昨天欢欢阿姨太晚回来，怕吵到你，就搬到我房间睡，我保证今天晚上，她一定会回去陪你。”宫震亹替她解除困窘。

“你昨天陪爹地睡觉？那你不是变成他的新娘子了！哇塞！好棒哦！我有新妈妈了，我有一个漂亮又聪明的新妈妈了！”小宇跳起来，高兴地转着圈圈儿大声劝呼。

他的欢呼声，惹出了席欢的尴尬和宫震亹的洋洋得意。

这时门铃乍响，他们各自回房，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站到门前迎客。

门打开，是邵乔！

“巴比！”小宇大喊一声，一纵身跳到他身上，两人紧抱成团。

“你这小鬼，玩过头，忘记要回家了吗？是不是我不来接你，你就永远不回去了？”邵乔板起脸孔就要训人。

“你老这样骂他，他才会被你骂得不敢回家。”宫震亹插入话。

“他不回家，是因为台北有个人把他宠上天、宠成鬼灵精怪。”邵乔反将他一军。

抬起头看到席欢，他呆了近五秒，才傻傻笑开，“天啊！她长得好像艾眉。”

“不像，她一点都不像艾眉，是你的近视度数又增加了。”宫震亹占有地把席欢拉到身后，不准他多看一眼，毕竟那年从情场败下来的人是他。

“是啊！一点都不像，欢欢阿姨长得比妈咪聪明多了，她会讲好多故事，都不用拿图画书讲哦，而且那些故事都没有人听过。”他不懂，聪明是不会“长”在脸上的。

“小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他隔着“一座大山”遥问。

“席欢。”她站在震亹身后，两只手让他抓着，环至身前，她整个人被动地贴在他背脊后面。宽宽的背、大大的安全感……踏实的感觉让她好窝心。

“艾眉呢？”宫震亹问，阻断了邵乔的问话。

“她孕吐得厉害，所以我让她留在家里。”

“她怀孕了？”

“对，都四个月了，不知道为什么还那么不舒服。”说到这里，邵乔皱起眉峰。

“看医生了吗？”宫震亹也随之紧张起来。

他是爱她的吧！因此，在邵乔不能照顾艾眉的时候，他接手了；在邵乔出现时，他又无怨无悔地放手。这种情操若不是有着最深刻的爱情在支撑，谁能做得到？

席欢偷偷地给自己一个苦笑，原来，她是占了“长相有几分相似”的优势，他才会对她好──对他来说，她只是个替代品吧！席欢仍然贴住他的宽背，汲取这不属于她的温暖，她的心却一吋吋冰寒起来。

“看过医生了，医生说那是正常现象。拜托，吐得半死的人又不是他们，当然说正常，要是让他们自己连吐上四个月，我就不相信他们还会说正常。”他的迁怒简直无理到极点，没办法，他是宠妻俱乐部的主任委员。

“好了，我要快点赶回家，艾眉一个人在家里，我实在很不放心。”一句话，算是交代过了，邵乔抱着小宇急急往外跑。

※※※

小宇回家了，她……也该离开。

邵乔走后，他放开她的手，两个身体间有了缝隙。

席欢背过他，悄悄往楼梯间移动。

“你要去哪里？”

“忘了吗？我来提醒你，我是小宇的临时保母，小主人离开了，我也该退场了。”她努力说得轻松，把泛酸的心脏关得密实。

退场，她也要从他的生命中退场……总是这样──艾眉走了、小宇走了，现在连席欢也要走，他又是孤独的一个人。一个箭步，他走向前，二话不说就把她拥进胸间。“不要走。”他喑哑地说。

他的动作让她震撼至极，他的体温撞击着她的心。为什么不要她走？为什么要留下她？难道对她，他也有了一点点类似喜欢的情绪？“你要留下我？”请给她一个理由吧！只要一个简单的理由，她就能说服自己留下。

“是，我听过你的故事，你却还没听过我的故事。”

“你要我留下来听故事？”她不懂！

放开她，他转而拉住她的手。“等我。”他拨了通电话。“萧政，你把会议挪到下午，资料整理好后放到我桌子上，我中午过后就会到公司。”简单交代过，他面对席欢。“好了，现在我有一整个早上的时间说故事，你要认真听。我是独生子，从小我就希望有个手足能陪我长大。”

“你的父母亲不陪伴你吗？”席欢问。

“自我有记忆开始，他们就是忙碌的，他们很少在家，每天有数不完的应酬、工作。我渴望亲情、渴求家人的关爱，可是很难，因为父母亲总要求我“独立”。小时候我一个人独自在补习班中穿梭，看着别人兄弟间的打打闹闹，除了羡慕也只能无奈；国中时代我交了两个知心好友，邵乔是其中一个，另外一位下次我介绍你们认识。”他并不擅长说故事，无法把自己的过去说得精彩生动。

“有好朋友，生活就变得此较愉快了吧！”看着他眯起眉眼，那一段该是他生命中的“幸福”。

“没错，在那时候，我们三个同时遇上一个女孩，她是阳光天使，善良纯真，我想没有人会看见她却不喜欢她的。”

“她是艾眉吗？”

“是的，我们四个人一起度过青涩的年少岁月。那时我们快乐、欢笑，我们的人生是璀璨的金黄色……只不过快乐终止于成长之后。长大了，识得情、认得爱，人心就不再单纯。”

“她选择了邵乔，这件事情让你们的友情破裂了吗？”席欢接下他的话问。

“不！我记得那年我们是二十三岁，刚刚从大学毕业，艾眉选择邵乔当她的命定人，我黯然退出，在就业、情伤的躁闷中，父母亲却又双双车祸去世……”

席欢握起他的手，把他的掌心贴合自己脸上。“那时候……你一定很辛苦……”

“是辛苦也是孤单，我一直在孤军奋斗，那时我二十四小时都留在公司里，和那群看不起初生犊的元老战争。我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让自己活得那么辛苦，生命再没有目标，工作让我成了机器，我成天忙碌，把每句批评我的话语牢牢记取，准备伺机反攻，我的生活中只剩下偏激。”

“然后，艾眉来了，她和小宇让我的生命有了目标，从此，我的辛勤是为了让“家人”过最优渥的生活。白天，我卯足劲在工作上力求成绩；晚上，我回家享受家人带给我的亲情支持。我无限制地宠爱小宇，把我无法从父亲身上得到的爱，通通给了小宇，我盼望这种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只不过命运不是这样帮我作安排。”

“你可以拒绝让艾眉和小宇回到邵乔身边，留下你希冀多年的亲情和……爱情。”爱情两个字让席欢的口中尝到苦涩。

“不，当我看到艾眉背着人哭泣，当我看到她日益消瘦……我做不到自私。”

爱情不都是自私的吗？他的无私只会断送自己的爱情呀！不过，要怎样一份深刻真挚的爱情，才会让人不忍心自私？他的情痴叫人动容。

“她走了，我又回到那种没有目标的日子，工作、赚钱、购并别人的公司，日复一日，我用成就填满心底空虚，用忙碌遗忘快乐滋味，我成了小时候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不懂快乐的有钱人”。”

“别这样说，世间哪个人不是拚了命在赚钱，来满足自己的需求。”她柔声安慰。

“席欢，留下来吧！这些天你的存在让我又感觉到家庭温暖。”

“那是错觉，你的温暖来自小宇。”她回过身，不想居功。

“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不准她别开脸，捧着她的脸，他强迫她看着自己。

“说故事说上瘾了？怎么又想讲故事给我听？”

“从前有一个天使……”

“她长得像阳光，笑容美得漾人心田，看过她的人都会心存幸福……”不等他说完，她苦涩的接口。她知道，他又要讲他的艾眉了，她不想嫉妒的，但嫉妒的情绪不请自来，满满地盘踞她的胸怀，让她显得心胸狭隘而小心眼。

“不对，那个天使不快乐，非常不快乐，因为他只有一只翅膀。”

折翼天使吗？她不就是？席欢开始专心听他说故事。

“每天，他看着其他同伴在天上飞来飞去，是那么快乐、那么自由，每当他听着同伴们的笑声在空中回响，他就紧捂住耳朵不敢听。他很不快乐、真的很不快乐，他从来不知道微笑是怎么回事。有一天，他遇见了另外一个天使，然后他笑了……”

“为什么？那位天使能为他装上新翅膀吗？”

“不，那位天使和他一样不快乐，因为他也只有一只翅膀。他飞快地跑向前，激动地抱住另一个天使，两个同病相怜的天使高兴地笑出声，银铃般的声音响彻天际，这时，他们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有副好嗓子。”

“可是他们终究是不能飞翔，只能站在地面看着其他同伴。”席欢接下他的话。

“你太心急了，故事还没有结束。当他们两个紧紧地抱在一起时，他们快乐地抖动翅膀，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竟然飞起来了！席欢，请你留下来吧！让我们两个同样孤独的人互相珍惜，慰藉着彼此的温暖。”

他的话让她感动，是的，这些年的寂寞旅程，她走倦了也走得心惊，她想要有人为她燃起一盏灯，有人陪着她慢慢走向未来……

可是，能吗？他有一个未婚妻、有一个潜藏在心中深深疼爱的人；他是高高在上的宫氏总裁，她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家……这样的男人怎能陪她一路走下去？

傻呵！她居然贪心地想在他身上要求一生一世。笨呐！她竟想他陪着她到终老。能拥有他一段就足够了，她还能要求再多吗？不能，能在他身上留取记忆已是幸运。

反过身抱住他，不管了！她要爱他，爱到天荒、爱到地老，她要借用他一小段的生命换取回忆，只要拥有一小段、一小小段，就已足够。这一天，她承认了自己的爱情，也默许了自己的眷恋。她决定留下，筑一段有他，也有自己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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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推开钢制大门，宫震亹笔直地走向坐在办公桌前的老者。

“震亹你来了？好久没来看夏伯伯，今天来是不是要告诉我，你和小倩的好事将近？”夏进庭迎面站起，苍白的头发下是双精光四射的眸子。

“我的确是为了我和夏倩的婚事而来。”他的脸上除了冰寒，没有多带一分表情。

“怎么，两个新新人类总算肯定下心来结婚？我还以为你们打算这样耗下去，学那些高喊自由口号的不婚族。”他笑笑，把宫震亹迎向沙发。

“我打算退婚。”宫震亹言简意赅地把来意挑明。

“退婚？不行，你才刚刚在报纸上发表宫夏两家将在年底联姻的事，怎么可以说退婚就退婚？”他一拍桌子，愤懑不平。

“报纸上那件消息不是我发布的。”他淡淡说明。

“你要把责任推给小倩？她还年轻，你不可以这样欺负她。何况你要是没有同意，我相信她绝不敢对外发布消息。”他说得强势。

“夏伯伯的意思是说，她的一言一行都是听从于我？”一丝冷笑自他喉间逸出。

“可不是。她一向崇拜你，你说什么她都不会反对。像几年前，你临时悔婚，要娶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夏倩不也处处维护你，主动提出退婚。她做哪一件事情不是以你的意见为主？”他开始把旧帐簿一本一本拿出来翻，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同意宫震亹再度悔婚。

“那么，夏伯伯，您是否认为这些行为也是我指使夏倩去做的？”他把随身的牛皮纸袋递给夏进庭。

夏进庭抽出里面的几页报告和几十张照片，越看脸色越难看。“你找人调查小倩？”可恶！那些春宫照怎么会落在他手上？

“不应该吗？我至少要了解她会不会怀别人的种来栽赃给我。”

“你就不能原谅她一次吗？”

“照片里的男人不是第一个，也不是第二个。”在这种事情上讨价还价？宫震亹觉得好笑，若不是为了替席欢出口气，对夏倩这些风流韵事，他向来是无关紧要。

“可是，取消婚约对两家的名声……”

“我可以让您选择主动提出退婚，或是让这些照片曝光。您仔细想想，哪一种方式对夏家名声的影响比较小。”言毕，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把决定权留给夏进庭。

宫震亹回到家中时，席欢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哪本书那么好看？让你看得目不转睛？”他走近她，顺手抽走她手上的书本。

“命运与人生……”他喃喃念出封面上的标题，不禁好奇地问：“你相信命运？”他拉起席欢，带她走到沙发前坐下，一只长手环过她的腰。她刚刚沐浴过，浓郁的茉莉花香遍布在她软软的身子上，凑近她的颈间，沁鼻的香气让他心旷神怡。

她不但习惯了他经常性的拥抱，也习惯他带着麝香的体味，更爱上在他大大的怀抱里收集安全感。“没有道理不相信。”她回话。

“有什么道理让你相信？”他反问。

“小时候我妈妈带我们姊妹去算过命──”最近，回忆对她而言不再是件苦差事，说着过去、想着从前，她的伤心经由一遍遍的诉说解放了，在他专心倾听中，她找到支持的力量，有了力量她不再害怕面对过去。

“然后呢？”他一边把玩着她的长发一边问。

“算命师父只说了四个字，就不肯再替我们算……”话句倏然中断，再接续不起。

“哪四个字？”停了动作，他捧住她的脸问。

“红颜薄命。”她说得轻淡，但仍然感觉伤痕还在。

“满口胡言！”他怒斥。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从此我拚了命去念书，我考第一、拿奖状，我要全世界的人都看到我努力的成果。我大言不惭地告诉妈妈，女人的一生并不是操纵在男人手上，这个家会因我而荣耀，我们一家子的“红颜”将会因为我的努力而“贵命”。”

“很好，我喜欢你这种不认输的性格。”他也是这样子的性格，所以在旧董事看不起他、处处刁难他的时候，他不但没有妥协，还强势地依照自己的想法去改革公司的陋规。慢慢地，他搜购了他们手上的所有股份，把公司在短短几年内扩大了数十倍，让那些不看好他的股东跌破眼镜。

“上国中那年，姊姊莫名其妙的发疯，有人说是她的功课压力太重所致，有人说是她遗传了爸爸的精神疾病，也有人说水人没水命……这件事更坚定了我要努力的方向，我告诉自己，这个家要翻身只能靠我……”

她的坚毅看在他眼里成了心酸、成了不舍，一个十三岁的小女生到底能承受多少压力和挫折？他把席欢抱在膝间，拥在怀里，紧紧密密地支持着她的心。

“可是……有用吗？没用的！人终究是挣不过命运的铺排……”

“有用，绝对有用。因为你的坚持，你姊姊得到最好的照顾；因为你的坚持，你没让自己在社会的洪流中沉沦；更因为你的坚持，你遇到了我。”他不爱看她自卑自怜。

遇到他……是啊！这是她这一生中少数的幸运。“人之所以相信命运，是因为她对生命已经束手无策，如果努力真可以改变一切，没有人会放弃努力，只怕结果还是白费工夫。”

“不！这些都是懒人的借口，因为他们提早放弃努力，就欺世骗俗的告诉大家，努力的结果是失败，大家不用白费工夫了。于是他们创造了“命运”论，把失败原因全归咎在命运上，然后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被发明出来。”

“哪一句？”席欢很好奇。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笑望着她，仿佛在这场辩论中，他已经取得胜利。

“科学家做过一个实验──他们把大笼子隔成两个部分，隔板很高，狗要尽了全力才能跳过隔板。”席欢说起了一个科学实证，想要支持自己的看法。

“然后呢？”

“他们在笼子底下通电，狗一被电击，就会努力跳跃，若跳过隔板到达笼子的另一边，就不会再触电了。试过几次后，狗果然就能轻而易举地跳过隔板，找到安全地带。”她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说，只要努力，就会成功。”连科学家都站在他这边，她没话可说了吧！

“我还没说完，你不要太早下注解。”

“你是说这些穷极无聊的科学家，又想出什么变态法子来恶整这群可怜的实验狗？”

他的比喻让她轻笑出声，“你们这些市侩的商人，为什么老看不起那些寻求真理的科学家？”

“因为市侩的商人不能太有良心、太相信真理。”他实话实说。

“好啦！继续听我说，不准插嘴。”她捂住他的嘴巴后，续道：“后来他们在笼子上方加上铁网，铁网上也通了电，若狗狗往上跳跃，不但不能躲开电击，反而会再被电一次，实验开始，小狗带着之前的记忆连连试跳了几次，每次跳跃都受到电击。”

“后来，它学会放弃，在电击产生时蜷缩起身子，无奈地忍受，直到电击结束。到最后，科学家把上方的电网取掉，让狗能再藉着跳跃来到安全地带后，再电击狗狗。结果，狗却还是一动也不动，让自己处于迷糊状态──它学会放弃努力。所以我要说，世间人放弃努力并不是因为贪懒，而是因挫折太多，被训练出来的。”

“人是万物之灵，不能把用在狗身上的实验拿来证明人性。”

“若不是敌不过命运摆布，没人会向命运低头。”她坚持想法。

“若是认定命运主宰人生，人生就会失去胜算。”他也有坚持。

“你会说出这么狂妄的话，要不是你的人生中太缺乏失败经验，就是你太幸运。”

“幸运？我承认，因为我幸运，所以我拥有你。”

他的话轰地袭上脑门，她的魂轻飘飘地，飘上五彩云端。那是……甜言蜜语吗？真甜……“你真的拥有我吗？你凭什么这么有自信？”她调皮地挑衅。

“是哦！我是该做点什么来增强我的自信。”他点点头，认可她的话。

“需不需要我给一点建议？”

“说说看。”他好笑地把她抱上膝间。

“比如……”她凑近他耳边悄悄地说了串话。

“你确定？”他不敢置信地盯着她。她的提议太……太……太让人血脉偾张……

“是的，我确定！”她想和他融为一体。一双柔软的白皙手臂攀上他的颈项，带着橙香的唇缓缓地落在他的面颊、下巴、颈侧……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讨厌你碰我。”说着她解开他一颗钮扣。

宫震亹猛吸一口气，粗嘎地对她说：“明天醒来，你会不会后悔？”

“你的技术会糟糕到让我后悔吗？”她仰起脸对上他深沉的眸子。后悔？不！她不会后悔，就算她知道他的未婚妻是夏倩，知道他深爱的女人是艾眉，知道自己只能当他的“一夜风流”、“逢场作戏”……她都不在乎了，拥有他，是她迫切想要的。

对上她迷茫的眼睛，他的心中满盈疼惜。没有答话，他俯下头封住她的唇，用动作来解答。

细细的吻、绵密的吻带出她割舍不去的爱。爱……她早就爱上这个男人……在好久好久以前……在那个有阳光的清晨，他说：“你准备走了吗？”的那个早晨……他吮吸着她的津甜，在濡沫交融之间、在唇舌交缠之时，她是他的，就如同他是她的。

他把她抱起，一路走到三楼的主卧房。“喜欢我的吻吗？”他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问道。

他低哑沉厚的嗓音撩拨起她一阵莫名的轻颤。她缓缓地点了头，没有呕吐感，没有觉得肮脏污秽，有的只是被疼惜的喜悦。

宫震亹低叹一声，垂下头隔着她的衣衫轻咬着她的丰满，一手探入她的衣服内轻抚她平坦的小腹、皙白的腿间。

他的碰触像火苗，一吋吋燃烧着她的知觉……

他为她和自己褪下了阻隔物，着迷地看着她细致光滑的胴体。

席欢下意识地伸手挡住胸前柔软，害羞让她满脸布满潮红。

“别怕！让我好好品尝你……”他的身子紧绷，喑哑地对她说。他的吻再度落下，从她的额间、眉际到她小巧的鼻梁，再到她红滟动人的双唇，最后落在她胸前的粉嫩红梅上。

他的吻从轻啄到吸吮到啮咬……每一个改变都诱发出她阵阵心悸。

“嗯……”席欢忍不住环住他的头。

“喜欢吗？”

她再也无法回答，只能剧烈喘息，不断地扭动火热身躯。

他的唇回到她的嘴边，耐心地吻去她迷乱的娇吟低喘，他一手在她的蓊郁密林中，寻到女性珍贵的核珠……他的手指不断拨弄着她轻颤的瑰丽粉瓣，轻轻地试探触压着瓣间珠蕊……慢慢地，她的蜜液侵上他的指间。

“亹，我不知道……”她握住他的大手，困惑地摇头。

“别怕，有我在……”他用吻安抚了她的恐慌。

点点头，她闭起双眼，想着他的眼睛、想着他的脸、想着他的一切一切……她只要用心感受，相信他会引领着她安全攀登……

他忍住满腹火热欲望，慢慢地在她身体内探入一指，在她紧窒的花径内恣意地抽撤。盯住她的痛苦难耐，指腹感受她频频抽搐紧缩的花径，他随之堕入欲海中，再不能自己。捧住她的臀部，他把自己放在她的中间后，在她耳畔轻轻说：“我要进去了，刚开始会有一点点痛，但是一会儿就好了。”

她点点头，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拉开她的双腿，他一举占有她的娇弱。

“嗯……”她咬住唇，闷哼一声，紧紧抱住他的颈项，她不敢移动。

“不怕……”他伸出一手缓缓地抚着她的肩背，让她逐渐放轻松，另一只手则在两人的结合处，寻到她的瓣蕾，轻轻地抚摸、揉捻。直到她放松了身体，直到消失的热潮再度侵占她的娇胴，他的欲望亦累积到顶点。看到她松弛的表情，他开始在她身体里面律动起来，轻轻移、慢慢动，他在她的表情中看到适应。然后，他动作变得猛烈而激动，一进一出，他在她的小穴中释放他原始的欲火。

“啊──”席欢双腿勾住他的腰，承受他一次又一次的掠夺。强烈的快感向她袭来，她再忍控不住地呻吟、低喊，她体内阵阵痉挛吸附着他──

宫震亹低吼一声，热潮侵入她的体内，他在彼此证心的欢爱中，攀上情欲高峰。

躺在他怀中，她的心涨满喜悦，从此在她的人生中有这么一段，是她和他两人共同走过。

“席欢、喜欢……你的父亲希望你一生快快乐乐、欢欢喜喜过日子。”

“他是个要求不多的父亲，可是老天好像连这一点希望都不给他。”幸福、快乐似乎老在她眼前闪过，却从未在她身上停驻。

“不会了，不快乐的过去已经结束，剩下来的生命你将会活得精彩、活得惬意。”这是他对她的保证，也是他往后的生命中最重要的工作。

“对生命我从不奢望，未来在哪里？没有人会知道！把握现在才是真的，现在我拥有你、现在我躺在你身边、现在我的情绪影响着你的情绪、现在……生命中的这段，有我有你，对我而言，够了。”

“王子公主总会要求天长地久，要求幸福长存。”他不懂，在经历这场欢爱后，她有权向他要求“永恒”，为什么她不要，只想保有现在？

“也许吧！可是我不是公主，太过分的要求只能在南柯一梦中实现，我很现实的，与其浪费时间去作梦，倒不如花点精神让自己的“现在”保持久一点。”

“你不相信爱情？”他怀疑，不是说爱情是女人的全部吗？

“不是！我相信爱情，但是我不相信爱情会长长久久。”

“为什么？有人伤过你？”

她笑了。“非要亲身经历，才能知道爱情的真实残酷面吗？”面向他，她轻触他的脸庞，摸摸他的眉，碰碰他的嘴……她在心底轻声叹息，她多爱他啊！爱他的温柔、爱他的体贴、爱他的护卫、爱他的热情……她爱上他的一切一切……

只不过他的爱会维持多久？三天？五天？一个月或三个月？

会在哪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猛然醒觉，她只是她，只是一个替代品，不论多努力都取代不了他心底的真爱。

“你在向我发出邀约吗？”握住她停在他脸上的手，把它移到唇边细细地印下一吻。

“你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吗？”她灿烂一笑，发自真心的，没有勉强、没有矫情。

“我想不出理由反对。”

“那么……今夜请君入梦……”她翻起身子把他压在身下，学着他的动作吻上他温润的唇。一个一个小小的啄吻落下，落在他宽宽的额际、落在他挺直的鼻梁、落在他坚毅的下巴……她的体温瞬间濡染上他的──

他的手抚过她的背、她的肩，抚过她每一吋细致柔软的肌肤。“你好甜、好美……”他低低地轻笑，邪肆的眸子散发出狂烈的激情，让她的心随之怦然跃动。

“我的芬芳只属于你。”这算不算承诺？她无暇思考。

“它将永远属于我──”翻过身，他再次把她压在身下。

永远？他又提了永远，所有男人是不是都属于感官动物？总在激情时忘了一切，忘记他心爱的人是谁？忘记他的未婚妻又是谁？不想了……她甩甩头，说好的，她要把握“现在”！

他的吻顺着她的锁骨滑落，落在她胸前的浑圆；他的手缓缓地爱抚着她胸前裸露的雪白肌肤，抚出她一身的火烫。他的舌尖舔舐着她的粉嫩乳蕾，尽情地吸吮、逗弄，让它们为他欢唱、为他坚挺。他黝黑的眸子紧锁住她粉色的雪肤，细小的水珠在上面凝结、滑落，微微颤抖的粉红色顶端，仿佛在诱惑着他的采撷。吻去她的汗珠，他粗糙的的大掌滑向她女性的神秘幽谷。

一阵颤栗的快感自他抚过之处向四处扩展，她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迎向他的大掌。“嗯……”狂跳的心再抑制不住，她紧紧地抱住他壮硕的身子，她的柔软贴着他的刚强……她不住、不住地喘息。

“你真敏感。”他的指间触上她花瓣间的小核，轻轻揉、慢慢搓，揉出她满溢的蜜露，也揉出他满心的亢奋。

“放松，我要进去了。”他喑哑地诱哄着，握住她纤细的腰奇#書*網收集整理际，慢慢地沉入她体内。他停住，等待她眉间放松，他的手不停地爱抚着她的柔软，直到她为他疯狂、酥软……他屏住呼吸，一个猛力冲刺，她感受到他填满她的充实感。他一次又一次地占有她，直到终极的狂喜席卷而来，同时淹没了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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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个假日，宫震亹带席欢去见夏可夫，见面后才知道两人早已是旧识。

“席小姐，好久不见。”夏可夫绅士地伸出手。

席欢还是照惯例闪躲掉了，她躲在宫震亹的身后，紧拉着他的衣服不肯出来。被他宠惯，她变得不在意别人看法，不介意对方是否尴尬，反正宫震亹会帮她处理一切。

“席欢，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除了邵乔之外，我还有一个死党？”震亹把她拉到身前，环住她的腰，逼她面对夏可夫。

“就是他吗？”她快速地朝他点点头，然后退到他身侧，再不放开让她安心的大手──她实在无法这样近距离和男人说话。

“对！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夏可夫笑笑，不在意。

她偏过头想一想，年轻女孩的娇憨在她身上现了形。“谢谢你陪震亹快乐长大，也谢谢你肯亲自帮我治疗姊姊。”

夏可夫不想为难她。“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姊姊，这阵子她有些起色。”

“真的？谢谢你！”她转过身，眼看就要跑出院长室。

“等等，你要不要顺便把这些野姜花带去给她？”夏可夫唤住她。

看到带着甜香的野姜花，席欢的笑容僵住。“你、你怎知道……姊姊喜欢野姜花？”闪在她眼中的是不敢置信。

“她告诉我的。”两个大男人同时在她脸上读到感动，饱含泪水的眸光解释着她厘不清的心情。

“你……你说她肯说话了？”在多年沉默后，姊姊愿意再度开口，这是不是代表，她将要从另一个国度回来？

“去吧！帮我把花带过去给她，顺便告诉她，我马上过去。”他把花送到她面前。

握住拳，她想伸手去接，竟还是不能。

宫震亹懂了她的困难，他接下花再把花送到席欢怀中。

“谢谢、谢谢夏医生，也谢谢你。”席欢真挚地道谢。

看着席欢离去的背影，夏可夫说：“她爱上你了？”

“应该是。”否则纯洁的她不会用献身来证明她的心。

“你呢？”再见席欢，她脸上少了化不开的忧愁，发自真心的笑容取代勉强敷衍。

“我？那还用问。”他自然是喜欢席欢，至于爱，除了艾眉外，他还会爱上别人吗？这答案他自己也无解。

“你确定？不是移情作用？不是把她当成第二个艾眉？”

夏可夫的问题问出他的不确定。他将她当成第二个艾眉吗？他想在她身上寻找过去那种感觉吗？他摇摇头，仍旧无解。

“好好想清楚，若你把她当成艾眉，迟早要后悔，因为她只是长得像艾眉，性格、个性都不是艾眉，她的美丽带着浓浓的哀愁，她不是我们的阳光天使。”

“给我一点时间想清楚。对了，今天来，是要你帮我。”

“什么事？”

“你刚刚也看到了，席欢不能忍受男人的碰触，情况很严重，严重到她没办法在拥挤的人群中走动。”上回游六福村正值非假日，否则她大概会寸步难行。

“知道在她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知道，她的家庭并不完整，她的父亲……”他花了好多时间说出这个祥和社会中的悲剧故事，也钜细靡遗地说出这段日子中，和席欢相处的点点滴滴。“教教我，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帮助她？”

“你已经帮助她了，你做到我们疗程中最困难的部分──突破心防。只要她愿意对你诉说，她就会在一次次的描述过程中，慢慢减低恐惧，慢慢地面对过去，然后解除心中所有困扰。”

“真的？她会慢慢好起来？”他再次求证。

“她已经在复原当中，如果你还有印象，应该记得以前的她矜淡、刻意的与每个人都保持距离，她看人的眼神中总带着防备意味；刚刚她却贴着你、赖着你，毫无条件的信任你，这代表她的心已经开出缝隙。”

“是的，我有印象，有好长一段时间，她跟我说话，都要保持遥远的“安全距离”。”想起她的“特别”，他不自觉地漾开一抹笑意。

“我要谢谢你，有了你提供的故事，我终于知道席玥的症结在哪里，我一直奇怪为什么总不能突破那一关，现在我懂了。”有了这些资料，他有把握能将席玥治愈。

“你说席玥，席欢的姊姊？听说她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没错，这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他完全赞成这句话。“走吧！我带你去看看这位绝世美女。”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夏可夫带着宫震亹走入席玥的病房。他们刚走入病房，就见到席欢眼眶盈满泪水。

席欢一见到宫震亹，就冲到他面前对他说：“姊姊说话了，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说什么话？”可夫忘记她的“不习惯”，抓住她的手臂问。

“她问我妈妈去哪里？”席欢捂住口，却捂不住满心感动。

“你回答她了吗？”夏可夫再问。

“没有，我不敢说，我怕……”她迟疑。

“别害怕，老实告诉她，也许在潜意识里，她已经知道了。”

席欢点点头，走到姊姊的轮椅旁边，蹲下身，对她说：“姊姊，我是席欢，妈妈……妈妈去世，她到天上去陪爸爸了。”

“去世？没有了，妈妈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席玥喃喃自言。

“有！你还有妹妹，忘记了吗？你还有席欢。”夏可夫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慢慢说。

“是啊！我还有席欢……”她点点头，漾起一抹飘忽微笑。

“对！你还有我，我们要相依为命。”席欢喜极而泣，这一刻她等太多年了。

“我有席欢……还有野姜花……”她笑着举起手上的花束，对着夏可夫，这回她的微笑变得真实鲜明。

“是！你还有野姜花和我。”这时，他再不愿隐瞒自己的感觉，夏可夫环往席玥的肩膀，昭告了他的感情依归。

宫震亹拉起席欢的手走出病房，悄悄地把空间留给一对有情男女……

就如宫震亹保证的，她们的生命路是越走越顺畅。席玥的病情一日好过一日，她和夏可夫的感情也越见稳定；而席欢也沉醉在宫震亹的宠爱中，镇日谈情、谈爱、谈感觉，再无暇去多想其他。

这天吃过晚餐，他们双双坐在沙发上聊天，席欢抓着抱枕窝在宫震亹怀里，享受他淡淡的男人香。第一次她觉得男人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尤其是这种专属于他的气息。他们一起看着那次到摄影公司拍下的艺术照，里面的小宇笑得开心，甜甜的酒窝印在颊边，在他们亲匿的动作中，她看到了属于“家人”间的幸福，这是他们一起留下的照片、留下的生命轨迹。

突然间门铃大作。

是谁？门铃按得这么急？他们相视一眼，站起来，手牵着手一起走到门边。

门一开，夏倩一张忿忿不平的脸出现，她一出手就是个清脆巴掌，来不及反应的席欢当场被打出五枚指印。

这掌打出席欢的道德良知，她突然想起，夏倩是他的未婚妻，对于她这个不知羞耻的第三者，人家有权生气啊！一用力，她从他的大掌中抽回自己的手。

宫震亹没说话，一掌挥回去，也在夏倩的脸上烙下五指红印。抱住席欢的腰，他再次宣示所有。“谁准许你动我的女人？”震亹冷冷地说。

“你说她是你的女人？那我算什么？”夏倩气疯了，又是历史重演，从几时起她只能扮演这种弃妇角色？

“我们已经退婚了。”他不留情面地道出事实。

他退婚？怎么会？席欢讶然地望向他，眸中写满疑问。

望见她的怀疑，他沉稳地朝她一笑，在她耳畔说：“退了婚我才能娶你啊！小傻瓜，还怀疑什么。”

他要娶她？一时间，这消息让席欢很难消化。

两人明目张胆的亲匿大大刺激了夏倩。她指着席欢的脸破口大骂：“你很得意吗？以为你赢了吗？不！你不会赢，因为他爱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那张和艾眉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你只是别人的影子，他和你说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艾眉；和你上床的时候，幻想的也是艾眉，对他来说，你只是一个艾眉造型的充气娃娃！”

“是这样吗？”席欢回头求助地看向震亹。不会吧！虽然他不爱她，可是他喜欢她呀！他喜欢她的身体、性格，还有她的聪明不是吗？她绝不是影子！席欢在心底肯定的告诉自己。

“别听她胡说，她是在嫉妒，你是你、艾眉是艾眉，你们根本是两个不同的人。”对于这一点，他分辨得很清楚。

“你敢发誓她长得不像艾眉？”夏倩一挺身，靠到他身前问。

“她们是不像。”他的违心论暂时安抚了席欢。

松口气，她就知道他是喜欢“席欢”的。

“你想自欺欺人？也行啊！那么你听过遗传学吗？就算你们不懂医学，至少在国中生物里也学过显性和隐性遗传吧！席欢的家族中带有心脏病和精神疾病的遗传，换句话说，将来你们的孩子当中，有二分之一机率会罹患这些疾病，而剩下的二分之一则带有这些基因。”她仗着自己的职业振振有辞。

她的夸张言辞打击了席欢和宫震亹，好半晌他们说不出话来。

孩子？下一代？遗传疾病？对啊，她这种人有什么资格结婚，不过是害人害己。他是个优秀的企业家，将来还要有优秀的下一代来传承他的棒子，卑微的她，爱上他已经是非分妄想，怎能再用婚姻来危害人家？席欢垂下头，失去力气。

如果夏倩说的话只是无理挑拨，他可以不去理会，但是她说的是事实，不能不让他深思……婚姻、孩子、亲情、未来……他要怎么在当中作出选择？他喜欢孩子，这是事实，他一直渴望有个家庭，有好多孩子的笑声，他不能想像一个家庭中有几个生病的孩子，那将会是怎样的愁云惨雾。

回望他的表情，席欢看到他的想法。可不是，那年她的家中有两个病人，欢乐硬是与她们绝缘，生活对她们来说，只是无止尽的折磨……

“跳楼、自杀，这个社会有多少精神病造成的惨剧，我等着看你们的孩子制造出新悲剧。”看着悲云愁雾的两个人，她的目的达到了，剩下来，她就等着他们争执、吵架，继而分手……转过身，夏倩骄傲地离去。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会赢，她会再重新赢得宫震亹未婚妻的位置！

默默垂泪，她不说、不想也不动。

“不听她、不听她，她的话你连一句都不可以听进去。”他猛烈摇晃着席欢的双肩，想把怔愣中的她摇醒。

“能不听吗？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她叹口气。“罹患心脏病的孩子、精神病的遗传基因……我不想制造这种悲剧。”她这种人怎能结婚，怎配有婚姻、孩子！

“我们马上结婚，我不要孩子了。”他骤下决定。

“不要孩子？你嘴巴说不听她，真正把夏倩的话听进去的人是你！”席欢抬头指控。

“是你说不要悲剧，我赞成了，你又反过头来说我把夏倩的话听进去，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是啊！她怎可以拿反反覆覆、颠颠倒倒来伤害他。他已经努力在迁就她了呀，如果真要评出对错，他们二人中间，她错了绝大部分──她不该出现在他面前、不该答应留下来、不该引诱他上床，甚至……不该为他已经和夏倩解除婚约而沾沾自喜。她软下声音。“别傻了，你的事业呢？没有孩子谁来继承？”结婚只是两个人的事吗？没这么简单。

“我让小宇来继承，他那么聪明，一定没有问题。”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为什么是小宇不是别人？因为他是艾眉的孩子吗？”她激昂反问。现在“艾眉”两个字听入她脑中成了刺耳。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放开她的手臂，他退开一步，双手横胸寒声问。

“爱屋及乌，你爱艾眉，所以爱她的孩子；你爱艾眉，所以挑上一个像她的女人来结婚。”是事实吧！否则不会一提到她，他马上转变态度。

“你无理取闹。”

“我承认自己无理取闹，不过，我们干嘛想那么多？你将会有个正常、健康的孩子来继承你的事业。”她别过身，把眼眶里的泪水逼回肚里。

“你在说什么？”他拉住她的手，硬将她转过来面对他。

“我说我们不会结婚，你会有个门当户对、家世清白的妻子。醒醒吧！你从来就不爱我，你爱的是我身上那份属于艾眉的熟悉感。”她不要再自欺了。

“我说过你一点都不像艾眉！”这话他几乎是吼叫出声。

“是吗？为什么小宇说像、邵乔说像，连夏倩也说我像她，只有你不断在否认？”

“听清楚，这是我最后一次解释──你是你、艾眉是艾眉，我分得清清楚楚，你不要用别人的话来扣我的罪。我很清楚眼前和我吵架的这个女人是谁，很清楚和我接吻、和我上床的女人又是谁！”

“所以，我一点都不像她？”

“是的。”在他心里，她们二人是不像。

席欢点点头，信了他的话。

“可是……”他心中爱的人还是艾眉呀！天哪！她已经开始计较谁在他心中占的位置高，她已经开始想在他心底留下一席之地。

自不量力，真是自不量力呵！她怎能嫁给他？娶她，他会成为上流社会的笑话；娶她，他不能有小孩。在一个婚姻里，怎能容得下那么多的瑕疵？总有一天，他会后悔，他会想起她只是“喜欢”而不是“真爱”，然后转身看到周遭，全是一些比她更值得他疼爱的女人……到那时候，她该如何自处？

“没有可是，明天一早，我们立刻去注册结婚。”他阻断她的一大堆可是和不肯定。

“不要，我不要嫁给你。”她推开他，让理智来接掌她的行为。

“为什么？”

“我从来就没有说要嫁给你。”维持目前这种状况不好吗？她只想要有他一段，只想留在他身边，不想害他、不想让他遗憾啊！

“你和我上床了，若不是喜欢，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和夏倩没上过床吗？如果每个和你上过床的女人都要嫁给你，你要娶多少女人为妻？”她一心想打消他的结婚念头。

“不一样，你不一样！”他再度重申。

“我看不出自己哪里不一样，了不起我多了一层处女膜。何况，我是绝对不会结婚的，因为我讨厌男人，和你做爱，只不过想证明我是正常的。”

“你利用我来证明自己是正常的？”他扬高声音，瞪住她问。

“没错。”她别过脸，不想看他受创的眼睛。“我跟你说过，我憎恶男人，以前的同事老把我当怪物看，也有人说我是同性恋，如果我和你上床，我就可以理直气壮的告诉自己，我和所有女人都是一样正常。”

“不！做爱时，我确定你是快乐的。”他压下怒涛，企图和她说理。

“谁都不能否定你高超的做爱技巧，何况，我是个小说家，在那种状态下要怎样的反应，我不会不知道。”面对他真诚的眸子，说谎竟是这般困难。

“我懂了，可是这并不影响我们结婚。”他是个坚持度高，也自信满满的男人，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爱上他，或者说她已经爱上他却不自知，因为连可夫都看出来了，这绝不会是造假。

“我要嫁给真心爱我的男人，除非你敢说，你不爱艾眉，你爱的人是我！”她咄咄逼人，只求逼退他的坚持。

“我说了要娶你，还不够吗？我不只一次告诉你，我很“喜欢”你，你为什么非得处处和艾眉争？”她是欲擒故纵还是矫揉造作？他厌恶她在他身上使手段，这让他觉得她和其他女人没两样！

“不够！对不起，我很贪心的，我不只要在你的身分证栏里正位，我还要在你心里占住第一位置。”

果然，他是宠坏也养大她的心！她竟比其他女人更敢，居然要求起他的心！

“你没说错，你是太贪心、太贪婪！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在我心中占住正位？”他的生命中，所有的快乐都与艾眉有关，他已经习惯了爱艾眉、习惯了她在他心中，她有什么资格推翻他的“习惯”？

他的话，一下子把席欢踹入地狱。是啊，他说对了，她有什么资格？他已经很慷慨地给了她“喜欢”两个字，这两个字甚至连与他订婚多载的夏倩都无缘享用，她怎还能贪求？

“既然你做不到，就不要随便把婚姻挂在嘴巴上，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容许丈夫心中挂记着另外一个女人。”她藉愤怒说出自己的真心意。

“这是你说的？好！如你所愿，以后，我再不会提“结婚”二字，而你，永远只能当我的床伴，再也别想进入我的身分证！”话说完，他一甩手，抛下席欢推门而去。

走了？他走了……一室的灯光再照映不出温暖……冷了心、寒了情，她成功地让他放弃了结婚念头，她应该咧嘴微笑，可是，好难……她也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庭、也想要一群可爱的孩子，她想在他的身分证中占上一席呀！

可是，她要牢牢记住──她不配！

一天、两天、三天……好多好多天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再回来。他不要她了吗？他又“喜欢”上另外一个长相和艾眉相似的女孩吗？东北季风带来第一场冬雨，好冷……她缩起冰冷的脚丫、呵着冻僵的小手，今年的冬天来的特别早。

细数着一颗颗自窗檐落下的晶莹雨滴，后面的水珠滑得很快，一下子就撞上前面的，然后它们相互结合，一起落入地面……

蜷缩在沙发深处，没有太多的感觉，就是冷，冷进心底、冷入骨髓。他不回来了？永远都不回来……永远！她还是奢想了永远，早说过他们之间不会永远的，为什么还存了奢望？是不是他们的“一段”已经走到尽头？他们的恩爱已成过去？“结束”已经等在前面对她招手了吗？那……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该整好行装自动离去才对啊！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

可笑她这无主落花，无际思念亦唤不回天涯人，她只能含怨深锁重楼……深锁重楼？这座富丽堂皇的楼室，怎装得下她数不清的雨中愁……她是不是应该主动求去，还他一个自由空间？是不是该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让光阴冲刷去回忆？

不要！她不要啊！就算要走，她也要他亲口说出，只要他说──你走吧，我不再喜欢你，她就不回头……可是，他没说，没说……是不是就代表，他仍然要她？一定是这样的，她告诉自己，震亹一定是这样想的，他不回来，只是工作太忙碌，他忘了给电话，是因为手机没电；他失了音讯，是因他放心她、相信她会在这里等他回来……掩起疑惑，她强迫自己往好处想。

环住缩起的双腿，她的头枕在膝盖上，半眯起眼睛，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每一声跳动都在诉说着，她爱他、她爱他、她爱他……也许他们之间有缘无分，也许他们的幸福太过短暂，但是她不后悔，只要她是爱他的，只要他曾经“喜欢”过她，她就愿意满足，她会继续爱他，直到情尽缘也尽，直到跳跃的心疲乏。

问世间情爱男女，何谓爱，何谓情？

她不知道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她爱他，就算换了时光、变了容颜，他仍会在她的眼中看到依恋；就算物换星移、人事更迭，他仍会在她的心跳中读到她的眷恋，这一生一世直到喝下孟婆汤，她都要牢牢记取自己的情恋。

思念退离了她纷扰不安的心，霍地，另一个念头侵上脑间──她的月事已整整迟了三十几天！倏地坐直身，她的心被突来的假设吓住，她会不会……天！他们才刚刚为要不要小孩争执，如果真有小孩，他会怎么做？

留下她，给她一个名分，陪着她一起等待新生命诞生，然后疼爱他像疼爱小宇一样……就像当年他对艾眉做的一样；或者告诉她，他不要冒险生下一个有瑕疵的小孩？如果是后者，她要乖乖去把孩子拿掉吗？要拿掉一个生命、拿掉他们的结晶……很容易的，只要一个三十分钟的手术，可是，她隐隐不舍。算了，不要再胡思乱想，也许只是这几天情绪太糟，才弄乱了周期，她不要太紧张，为这种莫须有的事情操起心，离谱！

真是莫须有吗？如果“他”真的存在呢？不去理“他”就没事了吗？摇摇头，她真的好烦，一颗心反覆翻腾，无所适从。不行！她不要坐在这里猜测、担心，她要弄明白“他”是不是存在！

站起身，带了小包包，席欢拿把伞走入雨中。

从妇产科走出来，雨势变得更大，小小的花伞再也无法为她挡住肆虐的风雨，领着一身寒意，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行走。她确定了，一个小小的生命已经在她肚子里形成，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成形，有一日他会被生出来，参与这世界。他将是这社会的成员，跟着社会脉动一点一滴成长、茁壮，他会像所有小孩一样，用柔柔软软的嗓音喊着她妈妈。妈妈……好遥远也好熟悉的两个字，妈妈……妈妈……甜甜稚嫩的声音仿佛在她耳畔响起。她要牵着他的手走过一座座公园，她要领着他步步走向幼稚园，她要抱着他涉水去抓小虾小鱼……对于他，她有一箩筐的计画。甫知道他存在的那刻起，她就决定要拚了命护卫他的生命，她要爱他、宠他、呵护他，让他一天天平安长大，他们已经是不能分割的生命体。

为了他，席欢愿意妥协，她要为他建立起美满家庭，就算震亹不爱她，都不再要紧，她要孩子有一个爸爸、一个妈妈，她不再计较自己是不是他的真爱，不再提早忧虑会不会有一天，他不再要她。是的，她妥协了、改变主意了，她想占有震亹身分证上的配偶栏，想要和他分享疼惜孩子的幸福。可是……他愿意吗？他说了，从此，他只当她是床伴。

天！那一日她为什么要和他争吵，她为什么不要自私一点，答应和他结婚？自私──那一次，他说爱情让他无法自私，所以，他把艾眉送出去，放手任她去追逐幸福，而今，她也为了爱他，无法自私……爱情呵！为什么总是折磨人心？她后悔了，好后悔、好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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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道路的尽头总是通向他，席欢整整走了一个上午，还是走到他身边。这种潜意识的依赖要怎么办才好？假设她的未来没有他，是不是就再也走不下去？

抬起头，仰望高高的宫氏大楼，她的心惶惶不安。进去吗？他会不会用一张怒容面对她？或是想了好久，才想起自己是哪号人物？

咬住唇，不能再犹豫，她告诉自己要勇敢，为了孩子她必须勇敢。从电梯走出来，她笔直走向前方的办公桌。“小姐，麻烦转告宫先生，说席欢来找。”她的声音微微抖着。

庄秘书抬起头，扫过一身湿透的席欢，冷冷地对她说：“你和总裁私下有预约吗？”

“没有。”顺着对方的眼光，她看到自己一身狼狈。

“那就是了，我的行事历里面也没有你这号人物。总裁很忙，不是每个人想见都可以要求通报的。”说毕，她又低下头在键盘上敲打。

她迟疑一会儿，提起勇气再问：“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能不能请您帮忙通报一声？”

“总裁正在和各部门开会，他没空见你。”这回她连头都没有多抬一下。

“那……我可以坐在沙发上等他开完会吗？”

“随便你！”

坐在沙发上，支起下颔，寒意持续侵袭着，她听见自己的牙关微微颤栗，是冷还是害怕，她已经分辨不清。坐了多久？她不清楚，直到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刺激了嗅觉，她才抬起头，一看到夏倩那双描绘得晶亮的光灿明眸，反射地，她低下头，不想面对。

“你也来找震亹吗？”她拨拨浏海，笑得艳光四射。

席欢不作答，仍低着头不想搭理。

“不想理人？真高傲！不过，看在同学一场，我想提醒你，你有没有看过艾眉的照片？她真的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说不定她是你的同胞姊姊。”她再度拿长相作文章。

“震亹说我们长得不像，我再也不会听信你的挑拨离间。”席欢吸口气，抬起头来迎战。

“你看过她的照片？不过，我想不太可能啦！震亹那么宝贝那些照片，怎会拿出来给你看。啊！对了，你可以到震亹家四楼去看看，那里面有好多好多艾眉的画像，你去看看就知道我是不是在骗你。”

四楼，他三令五申不准她进去的房间，果真存了蓝胡子的秘密？

“你要是想进去看画像，要小心一点，别把画给弄坏了，那里每一幅都是震亹费了好大心思画出来的，宝贝得不得了。”

“震亹画的？他会画图？”她突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他。

“当然，画得可好了！他说他这一生只为艾眉作画，连我都是求了好久，他才肯动笔为我画，对了，他有没有帮你画过？”看着她落寞凄楚的表情，夏倩知道自己又赢了一回合。

“夏小姐，总裁请你进去。”庄秘书客客气气地把夏倩请进门，留下席欢一个人继续等待。

看着打开又阖上的门，席欢对着门扇想像他和夏倩的见面，像在写作时一样，一个个镜头跳入脑海中，他们的亲密、谈笑，他们的欢乐、愉悦……甩甩头，甩掉伤人心的想像力。

又是好久，她知道再等不到这扇门为自己开启，他是宁愿见夏倩都不多看她一眼，那……她还要等什么？撑起瘦弱的身子，缓缓朝电梯走去，按下键，她倚在门边等着。

电梯门开，萧政从里面走出来。“席欢？是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热情照例让她惊退两步。“我要回去了。”她朝他点点头，轻言。

“你见过总裁大人？”他瞄一眼办公桌后面，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庄秘书，想来她想见到总裁，机率大概等于零。“来，我带你进去。”

“可以吗？会不会干扰你们的公事？”

萧政指指从门里走出来一脸铁青的夏倩，说：“那堆不相干的人都不怕干扰了，你怕什么？走吧！”他领头往前走，开了门，他让席欢走进去。

站在门口许久，她始终不敢发出声音，看着振笔疾书的男人，她心中有着无比的激动。好久不见呵！他的眉、他的眼、他那专注而认真的眼神，她好想念。

“你哑了，要我开口才会把报告递上来吗？”

他把她当成萧政？席欢摇摇头，摇去多余想法，想开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所有的话哽在喉间竟不成声。

长时间的静默引起他的注意，震亹抬起头，对上一身湿漉的席欢，她的狼狈让一丝不忍掠过他的心，想站起身走向前，却又在下一秒定住身形。他用阴鸷冰冷的语调推翻自己的心意：“你来做什么？”

他眼底没有她熟悉的温柔，只带了冷酷无情。“我来……”是啊！她来做什么？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是来寻回他的爱吗？蠢呵！他的爱从来就不是她的。她……只是思念，思念他的人、思念他的心、思念他的唇和吻……吐出两个字后，话又藏入胸腹中。

“没事弄得一身湿跑来这里，你太闲了吗？”一不小心，他还是让他的关怀表了情。

她不是没事，只是满腹心事无从诉说呵！

“无话可说的话，你回去吧！”

他在下逐客令？是啊！她本就是不受欢迎。“你一定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吗？”她轻轻喟叹。

“对于床伴，我一向都是用这种口气说话。”他提醒了她的身分。

床伴……对呀，她不应该忘的，她是求仁得仁！嗤笑一声，她嘲讽自己。想起包包里的验孕单，她迟疑出口：“那天，我们谈到孩子……”

“你想继续那天的争吵？”他放下笔走到她身前，淡漠地看着她。

“我……想知道，如果……”

“我不要孩子！”他一口气否决了她的问题。

“不对！你说过你渴望亲情，你想把从你父亲身上得不到的父爱，加倍给你的孩子。”席欢反驳他的话。

“我话说得太快了，正确的讲法是：我不要你的孩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重提这个话题，我以为我们已经沟通得很清楚了，不是吗？你说我会有一个健康正常的妻子；你说你只是利用我的身体，来证明自己是正常的；你说你绝不会嫁给我，所以，那天我当场回应了你的话，我说──我再也不会提结婚两个字，自然“你”的孩子也不会跟我有关系，难道你全忘了？”

“我没忘记，只是我……”她讷讷出言。

“只是你后悔了？占不到我心里的主位，愿意退而求其次，去占住配偶栏了？席欢啊！你这么精明，怎会以为我会笨到一再受你摆布？”

“好、好，我们不谈这个。我想问你，如果、如果我已经有了孩子呢？你要怎么做？”为了孩子，她不想放弃一丝丝希望，她愿意忍受他的嘲讽。

“拿掉他，我说过有小宇来继承我的一切。”他说得绝然。

他不要、真的不要……笨啊！何苦再来这一遭？“我懂了。”转过身，她不再恋栈。

她的心碎看在他眼里，他动容了，反手捉住她的手臂。“你要去哪里？”

““现在”结束了，我去寻找我的“未来”。”她轻轻喃语。

“你要走了？不准！我说了不准，听见没？即使是床伴，也要我玩腻、我说了OK，你才可以离开，懂不懂？”他朝她大吼，想吼回她飘荡的思绪。

她顺从地点点头，重覆他的话：“我听见了！要等你“玩腻了”才可以离开。”

“很好，牢牢记住我的话！你马上回去，我要你在家里等我。”

“知道了。”轻轻挣脱他的手，席欢没再多看他一眼，迳自往门外走去。

该死的！她的身子为什么要摇摇欲坠？该死的！她的脸为什么要白得吓人？该死的！她为什么要让他的心，随着她波动不停？该死、该死，全都该死！他随手拿起笔架扔向门板。匡啷一声，笔架落在花岗石地板，碎裂成半。几次坐回位置，却又坐立难安，叹一口气，他妥协了……拿起外套，他走出办公室。

“他失控了，看来丘比特的箭又多俘虏了一个。”对着他的背影，萧政笑着说。

席欢回到家中，颓然地躺在沙发上，他的话不断在她脑中盘旋。还能留下来吗？继续贪恋他的身、贪恋他的心……可是她还能贪恋多久？撑起疲惫不堪的身子，她一步步走上楼，“未来”在她面前堵上一座横跨不了的厚墙。

怎么办？她还能再走下去吗？走着、走着踏过一层层阶梯……心不在焉的她，经过了三楼仍无所觉，继续往四楼走去。相同式样的门，让她在还没察觉时便打开了他的秘密。满屋满室的画像，是她？再仔细端详……不是！画中人虽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五官，却不是她，画中女孩笑得无忧、笑得甜蜜，而她脸上从来没有过这号表情。画中人是带着阳光光环的天使……她想起夏倩的话，是艾眉吧！是艾眉、是艾眉……她不断重覆这三个字。

他骗她，他说她和艾眉长得不像，不像吗？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脸庞和五官，她是照映在镜中的自己……怎会不像？谎话，他说谎！夏倩说得对！她是影子，艾眉的影子，一个艾眉造型的充气娃娃……哈哈！她竟然当上了人家的充气娃娃！好好笑，她想笑，狂笑、怒笑……

哈哈……她笑出满腹辛酸，笑出满腹苦水。他骗她……一直都在欺骗她……就算她是充气娃娃，可……她有多棒呀！有一度，她这个充气娃娃还差点当上正妻呢！有什么好怨、好不满？看看，放眼天下，有多少女人想当上宫氏企业的总裁夫人，她单靠一张相似的脸蛋，就打败众家美女，多行呀！她还不满意，竟站在清高的位置上，说什么为了爱情，无法自私，好好笑的爱情，好好笑的无法自私。

她的爱情……她笑出泪水，笑出封不住的伤口。她的心啊！要伤到怎样的地步，才能不再被欺？她尽了力不去对不起世界，世界却想尽办法来苛责她……

一整天的委屈在看到满室的画像后，席欢再也忍控不住──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她要爆炸、要狂喊、要大叫，她放任自己动手，破坏这一张张笑得像太阳的脸。

她是阳光天使，而她只是一个不快乐、非常不快乐的折翼天使──不！她是折翼恶魔，在地狱间游走的恶魔，他不该把她领到阳光下、不该给她温情、不该用“喜欢”来愚弄她的知觉，到最后，居然还告诉她，他那些温情、迷恋并不是为她……

席欢疯狂地拿起一幅幅画作砸在地上。玻璃镜面破了，她抽出图画一张张撕扯、扭绞，再不管玻璃碎屑是否刺穿掌心，再分不清那些在她身上流窜的温热液体，是鲜血还是眼泪。

图破坏殆尽，她缩起身子坐在一片狼藉中。一场谎言、一个不爱自己的情人、一条不受欢迎的小生命……深沉的痛楚让她再度回到那一段不堪。好累，跌跌撞撞走了许多年，一直以为她把自己保护的很周全，哪里知道遇上了爱情，她还是伤痕累累。

累了、厌了、倦了……人生不过如此，活着为责任、为义务、为那些永无止尽的痛苦……快乐过吗？有！但她的快乐是包了糖衣的药丸，尝过了甜蜜，苦涩随之而来。既然人生已经被设定，既然人生只有苦难，她何必那么辛苦，坚持要把生命走到尽头？她累了，不是口头说说，是真的打从心里觉得好累，她不要再去负担包袱、不要走完生命全程，就此打住吧！就此打住、就此打住……这声音在她耳畔回响，音波一声比一声大，震撼着她的耳膜、震撼着她的心。

是啊、是啊！这是个好方法，就此打住，从此痛楚再干扰不了她的身体、悲恨再侵略不了她的心理。她的未来被冰封了，走不进去、爬不入……她的人生到此为止。

“你在做什么？”宫震亹被满室疮痍震住，他年少时期的作品，珍藏多年的图画居然被毁于一旦。“我不是告诉过你，不准到四楼来！”他带着满脸冷峻，冲到她身前问：“回答我，你这是在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这是女人的嫉妒，我嫉妒她──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你有什么资格嫉妒？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床伴，谁给过你权利嫉妒？”

“你骗我……你说我们长得并不像！”她对着他指控。

“是不像！艾眉天真善良、纯洁可爱，不像你满腹机心，天天算计！”

是啊！她怎么又忘了，在所有人面前，她都是低下的卑微者，在夏倩面前是这样，在艾眉面前是这样，她一直都是低下阶级的人……她落进自卑的漩涡中，即将灭顶。“我是心机深沉、我是小心眼、我是专于算计……可是从头到尾说要娶我的人是你！”她反讽。

“我承认自己瞎了眼睛，错把挂着天使面容的你当成真天使！”一股暴戾之气传上他的眼，蒙蔽了他的心。

“是啊！既然我是恶魔，就有权利搞破坏，破坏你的秘密、破坏你心中的女神，我何错之有？”豁出去了，她再不怕什么，仰着脸，她用一贯的骄傲保护自己。

“有权破坏？说得好，破坏之后你有能力赔偿吗？你要拿什么赔偿？你的身体吗？你敢确定你的身体还有价值？”急怒之下，他刻薄出口。

“供需问题，你想发泄，我的身体就会有价值。”

“你……下贱！天下女人这么多，我多的是选择！”一甩手，他在她脸上挥出巴掌，一掌打过，他们两人同时陷入僵局。

她不再说话，他眼中的决裂让她的心在死亡边缘挣扎。

望着她的无言，他恨恨地别过身去，在破碎的玻璃中拾起一张张图画。

他的心痛她看在眼里，他是那样无怨无悔地深爱着艾眉，她居然还不自量力地想在他心中占上一席……不可能、不可能，走到这地步若还学不会死心，就蠢得太过了。

爱上不该爱的男人，她注定要心碎……

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心中满是悔恨

你说你尝尽了生活的苦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

你说你感到万分沮丧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

因为爱情总是难舍难分何必在意哪一点点温存

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

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错的是她，她咎由自取，爱上不该爱、不能爱的人，她永远都等不到他的心，这种人生、这种生命，她还能相信什么？算了、算了，不要了、不要了，她什么都不要了，不要他、不要孩子、不要爱情、不要生命……缓缓望向在破碎中寻找完整的震亹，席欢站起身往门外走。

“你要去哪里？”

“我用生命来赔偿你……”说完，她像幽灵般无声无息地飘出门外。

咀嚼着她的话，倏地，震亹跳起身，追着她往楼梯间跑，他没多加思考，就往楼下房间冲去，打开房门却没看见人，稍一思索，他又冲向顶楼。打开门，他看见席欢已经攀上花台，他的心瞬间停了几秒，死亡的窒息感压迫着他的胸口，手足和脑筋都僵住了。不要啊！他反射性地弹跳起来，冲向前去，猛拉下她的身子，两人在地上连翻了几圈才停下来。“你疯了！”他吓傻、吓呆了，整个人被她的寻死弄得紧绷、狂乱。“你真的疯了！一个巴掌就能让你寻死，你不正常！”他再也控不住如狂涛般卷来的怒焰，拚命摇晃她的肩膀，心中再存不下理智。“你不负责任，你死了，那个躺在医院的席玥怎么办？你血液里果然流着疯狂基因！”他连连大吼。

疯狂基因……对了，她是不正常，是有疯狂基因，她怎可以死在这里？怎可以不负责任？她有太多太多的不可以……

“你听到我说话没有？你不准死、不准……”

他的嘴一张一阖，她耳朵听不见他说的任何事情，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句，穿透耳膜直直刺穿她的心。

“……你简直无药可救……如果你想死……”

无药可救……没错，她是无药可救，有哪一种药能够消去她身上的遗传基因？摇摇头，她扬起唇角冷笑。“你走吧！我想清楚了，不会再寻死。”她说得好疲惫。推开他的手，她缓慢地站起身。

“你最好是想清楚了！”他狂炽的眸光似要将她烧融，攫住她双臂的指节因施力而泛白。

想清楚了，一向是这样，再苦、再痛，只要她想起责任，她就不能不妥协。那年，各大报纸的争相报导，旁人的指指点点，让十九岁的她几次想割腕自杀，总在鲜血流满地，总在想起母亲的死亡，想起无依的姊姊时，拿出布紧紧扎起伤口。她不敢放下沉重的负担，尽管那些负担已经压得她不能呼吸，她还是要站起来，告诉自己地球仍然在转、日子仍然要过。

“告诉我，你会在家、你会活着！”

点点头，她没有力气说话，推开他，她慢慢走回房间，把他、连同自己的爱情关在门外。从此，她不再让她的生命脱轨……

对着她的房门，他无奈地长喟一声。这一团乱，他要怎么处理？摇头甩去混乱的思潮，走出大门，他必须找一个地方好好想想。

没有了，全都没有了！从没有男人喜欢过她、从没有人把她捧在手心呵护，她还是缩在壳中的蜗牛，还是一具躲在阴暗角落的腐尸，她应该认命地在她的安全蜗居中生存，慢慢地等待责任尽了，等待生命终了……

收拾起一件件私人物品，也收拾起自己破碎得再寻不出完整的心，藉着忙碌，她一点一点地把他的影像扫出脑海中、记忆中，扫除那段属于欢乐的回忆，她才能安安心心、不再心存非分的过着灰色日子。

对着镜子，席欢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张让她厌恶的脸。她恨！可是，终此一生，她都摆脱不了她。不！认清楚，她不是她，永远都不是，她爱笑、她含恨；她快乐、她痛苦；她纯洁、她污秽；她善良可爱、她城府深沉……

席欢拿起唇膏，慢慢地在镜面上描下几个字。再见了……折翼天使……从今以后，她再不属于天使……提起小小的行囊，生命又走回原点。

还是那间酒吧，安安静静的买醉人，低低的交谈声，谁都不去打扰谁，依着自己的意愿在酒乡里忘却伤怀。

酒吧里，宫震亹和夏可夫举酒对饮。

“我告诉过你，她不是艾眉，你不能拿艾眉的标准来定位她，这样子，痛苦的人不仅仅是你，她也很辛苦。”

“我没有对她要求过……”

“只不过你给不起她要的爱情？震亹，你真的爱过艾眉吗？想清楚，爱一个人，你怎会那么容易放手？爱一个人，怎会不嫉妒她心中存在别人？”夏可夫将他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这些话在若干年前，邵乔就对震亹说过，可是他从没听进耳中，所以，现在他也不会让可夫的话来影响他的判断。“你在怀疑我的认知？”宫震亹一挑眉，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

“是的，我怀疑你爱上的，是那份属于亲情的温馨、是那份属于友情的甜蜜，你把艾眉当成亲妹妹，却不曾为得不到她的心而痛苦过。”

“痛苦？爱人会痛苦吗？不对！爱一个人只会时时刻刻、分分秒秒，为了她的存在而快乐。我不喜欢你的理论，虽然你是心理医师。”

“就算你不喜欢，事实终归是事实，席欢爱上你，所以她会在乎你是不是用同等的心情在对待她，她会因你的态度而心伤、心苦。”

“那只是女人心胸狭隘的表现，女人的小心眼太可怕，她居然撕碎艾眉所有的画像，我很难理解。”他不赞同夏可夫的说法。

“如果艾眉保存了邵乔的相片，你会怎么做？”

“我会尊重，毕竟那是她生命中的一段真实过往，不是我想否决就能否定掉的。”他说得理智。

“所以，我才要说，你并不爱艾眉，只不过她给了你生命中许多快乐的回忆，你便认定你是爱她的。”

“你说你为了爱情，不愿艾眉伤心，所以让艾眉回到邵乔身边，可是她走了之后，你除了空虚寂寞之外，仍按着正常的步调在过日子，你交女朋友，和不同的女人上床，你一如往常地在工作上积极。相同的情形你再回头看看席欢，她知道你对亲情的渴求，所以她不让自己的问题变成你的负担。她不愿和你结婚，却仍不肯离开你的身边，她想求什么？名？还是利？”

见震亹无言，夏可夫继续说：“她只想求你的心中有她，你口口声声说她和艾眉长得不像，她一直认真相信，可是那些画像却刺穿你的谎言，你怎么还能要求她冷静、理智面对？”

“就算再相爱的人，也要给彼此空间，这一点连夏倩都知道，所以她即使早知道我有那些画，却从不对此提出质疑。我告诉过席欢我和艾眉的故事，就算她不能尊重，也不需要拿一些对她无害的画像开刀！她的爱会让人窒息，我受不了！”

“你果然是不懂爱情！”夏可夫劝不动他，喝口酒，不再说话。

“不是我不懂爱情，应该说我不懂女人这种贪得无餍的动物。”他已经说要给她婚姻、要给她名分，他不懂为什么她还要想尽办法，取代艾眉在他心中的地位。

“震亹，你确定自己不爱席欢吗？你敢说你的情绪从未因她而起伏？你敢说你的心不曾为她感动？你确定如果失去她，你也会像失去艾眉一样，照着正常步调过日子？”

夏可夫的问句问出他一阵沉默。

“震亹，经过下午那一场，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已经失去她了……”他长叹口气，说出重话。

“你说什么？”这句话让宫震亹惊跳起来。

“你知道，她并没有完全从过去那场恶梦中醒来，她躲在自己建筑的壳中安安稳稳地过了六年，是你把她带出壳来，却也是你把她弄得伤痕累累，我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已经失去她了。”

“不会，她答应我不再寻短，不！她答应我回去的时候她会在家。”连连几个否认，他否认不了夏可夫的推论，更否认不了自己心中兴起的恐惧。站起身，他冲出酒吧大门。

又是暑假──距离她生命最深刻的那个暑假，已经将近一年了。快开学了，几个大学生陆陆续续搬回这栋公寓。

一大早，几个新房客和搬家公司，进进出出地来了好几回，吵吵嚷嚷的声音，让赶了一夜稿子的席欢睡得极不安稳。这栋公寓的顶楼，加盖了一个铁皮小屋，在没有隔热设备的情况下，一到夏天，这里就像个蒸笼，热得快把人给融化。席欢躺在单人床上，一把小小的电风扇里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汗沿着额头不断落到枕头边。她觉得好渴，可是沉重的眼皮怎么都睁不开。半梦半醒间，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小小的幼童从远处走来，他摇摇摆摆的小身子连路都还走不稳，慢慢地，他走近自己。

她看清楚了，好可爱的一张小脸，浓浓的眉、挺挺的小鼻子、宽宽的额头，活脱脱是一个缩小版的宫震亹，他脸上带着泪，不停地哭喊着妈咪、妈咪……热热的泪滴到她心头上，烫了她的心，她好舍不得的伸出手，想把小小的孩子抱起来，不料他却把一颗心脏送到她的手上。心是热的，还不停地收缩、跳动着，红红的血从她指缝里流了下来，血浸染她的手、她的衣服，把一大块地板染出一滩鲜红。“妈咪，帮我换颗心，我要健健康康……妈咪……帮我换颗心……让我活下去……”童稚的嚎啕声在她的耳膜中震动。

血越流越多……地板成了湖、成了海……她在血海中载浮载沉……血漫过她的身子，淹过她的眼睛，她不能呼吸了……然而，那一声声哭嚎还是在她的耳际，那么鲜明、那么清晰。

席欢尖喊一声，挣扎坐起，喘着气看看四周。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只是在作梦！抚着心、抚着圆圆的肚皮，她自我安慰。会的、不会的！这段时间里，她每个月都做了产检，她做过各种检查，她的孩子会健康正常，一定会！

离开他好久好久，她的生活才恢复往日的步调。她租了另外一个房子，仍旧深居简出，窝在房子里，她一个字一个字的打稿、赚钱，除了汇款给姊姊的疗养院、产检和购买食物外，她几乎都不出门。

他还好吗？他原谅她了吗？他也回复过往的生活步调了吗？会吧！他一直是个强人，艾眉离开时，他走了过来，现在，他可以凭借着记忆再重新作画，画出无数的阳光天使。相较起来，她比较羡慕艾眉，因为，夏倩虽然拥有高尚的家世，却没有一个真心爱她的人，而艾眉却用她那灿烂的笑容，同时掳获了三个男人的心。这世界上有三个男人，愿意这般无怨无悔地爱着她、为她付出，怎能不教人欣羡？所以，世界是不公平的吧！有人被爱压得喘不过气，也有人想要得到一点点爱都是奢望。

唉，多想无益，她起身盥洗后，拿起昨天没吃完的土司面包啃几口，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工作。隐隐地，下腹一阵收缩──痛啊！收缩带出了阵痛，席欢咬住牙，大口大口呼吸，忍着痛，她一声声数着心跳，刻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小孩要出世了吗？她有紧张、也有盼望，孩子……会像“他”？还是像自己？会有一张带着傲然的脸？会像他强势的让人头痛？会不会也皮得让人受不了？种种假设在她脑中盘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痛楚转轻了，席欢慢慢地支起身，从纸箱中拿出早已整理好的行李，缓步下楼。这时候，没有人可以帮她，她只能靠自己。

痛了近三十个小时，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耐到什么时候，干涸的唇裂出伤口，拉住床侧栏杆的手早已无力，她几近虚脱。拧着眉，她不再乞求天助，这些年她早懂得，老天从来不站在她这边。

女医生和护士小姐走了进来，她拍拍席欢的身子说：“席小姐，孩子的头太大，你的骨盆腔太小，要是再生不出来，恐怕孩子会缺氧。”

“我能怎么做？”她无助地看着医生。

“我想需要剖腹生产，把孩子从子宫里拿出来。”

“我没有意见，如果您觉得这样做对孩子最好。”她摇摇头，语气虚弱地说。

“可是剖腹生产要有亲属签名，我才能帮你做，能不能请你的家人来一趟？等他们签过名，我们立刻动手术。”

家人？她哪里还有家人？难不成要她把姊姊从疗养院找来？“没有人帮我签名就不能做了吗？”她想把孩子健健康康生下来呀，她想要，真的好想要这个孩子，盼了十个月的生命，她不想在这时候放弃。

“所有的手术都是有风险的。”她说了实话。

“你的意思是说……我可能会有意外？”

医生在担心自己死了，谁负责任？是啊！若是她死了，孩子怎么办？送到孤儿院吗？没了父亲、没了母亲，谁来扶持他这一生？不忍心……她真的不忍心啊……想起一条生命，刚落了土就成了孤独，她怎舍得！孤独的苦她受过太多，她的孩子又要走上她的路了吗？

不要、她不要！下了决心，她孤注一掷。“那么……请你帮我拨这个号码给宫震亹先生。”席欢念出一串号码给护士小姐。“请告诉他……”告诉他什么呢？席欢不知道能说什么？也许，他根本不想来这一趟；也许他只会让萧秘书来签个名，像办公事一样……

“要我转告他什么？”护士小姐见她欲言又止，忙追问。

“不用了。”摇摇头，说什么都是多余，若她真死了，哪还管得了这些身后事？她只盼他会看在自己骨血的份上，为他尽点扶养的义务。

“Miss林，你去拨电话！”女医师转过头来对她说：“席小姐，马上会有护士小姐把你送到手术室，做手术前的准备。”

交代过后，医生和护士小姐走了，病房里又是一片清冷。他会来吗？再见面，她该说什么？她从没忘记，他说过不要她的孩子。如果她死了，他会把孩子送走吗？若他真是个不正常的孩子……那……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淌着泪水，她恨天、恨她这条受苦受难的贱命……阵阵狂卷而来的疼痛，把她最后的知觉卷走，席欢陷入昏迷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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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手术房外，已经痊愈的席玥和夏可夫并排坐在椅子上等候。

远远地，宫震亹在窗户角落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好多年不碰烟了，但这一刻，他却必须藉这种东西来镇定自己的神经。

七个多月来，他疯狂地找征信社、登寻人启示，他在她曾住过的、可能出现的地区徘徊寻找，却始终找不到她的音讯。在他眼中，小小的台湾岛屿变成无限大。

下了班，他开着车，在街头漫无目的地寻找，总在一个相似背影出现时，希望泉涌而上，却在认清对方不是她时，被失望淹没。这些日子，他尝尽了可夫口中的爱情苦，他为思念心伤、为情爱痛心，他分辨出了失去席欢和失去艾眉的不同。

当年艾眉走了，回到家面对一室孤寂，他不习惯、不舒服，他四处往人潮处钻探，让人声、噪音来驱赶“一个人”的感觉。而席欢的离去，让他无所适从，他生气愤怒、忧心焦虑，他迁怒夏倩，让她的事在媒体曝光，迫使她不得不远走他乡。他的一颗心再摆不上定位，自信骄傲的宫震亹被分割成二，不再完整。若不是寻找她的意志那么坚强笃定，他宁可独自一个人在家，看着屋里的每个角落，想像着曾和她共度的快乐时光，一幅幅画出他的折翼天使，一遍遍复习她的笑、她的愁……

固执的他同意了可夫的看法，同意了邵乔的说辞──他从没有爱过艾眉。虽然，他学会了真正的爱情，也懂了自己的感情依归，可是太迟了，席欢再不给他时间，她的消失带走了他的快乐，再多的友情也弥补不了这个空洞。

早上的一通电话，让他的心又燃起希望，他几乎不敢相信席欢又重新回到他的生命中，更不敢相信她为他延续了新生命！

“震亹！”这几天因为花艺展而留在台北的艾眉和邵乔，接了电话，连忙自会场赶过来。“欢欢怎么了？还好吗？大姊在电话中说得不明不白，让我好紧张。”

他摇头苦笑，她还好吗？这句话他已经问了自己无数次。

看到艾眉来了，可夫和席玥迎上前。

“大姊，欢欢还好吗？”艾眉握住席玥的手，急问。

“我不知道，已经进去半个多小时。可夫说，剖腹生产不是太大的手术，应该没有问题。你觉得呢？人家双胞胎都会有感应的，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好怕……不明所以的害怕。姊，我真的好乱，一大早就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事要发生……”艾眉喃喃地说。

怕？那么席欢在里面也很害怕了？

“没事、没事，不要神经质，东想西想吓坏自己。当然会有事发生，而且是喜事！因为你们多了个小侄子，马上会有个帅小子跟在你们后头喊阿姨。”可夫企图让气氛轻松些。

“对啊！可夫说得没错，尤其是你，震亹，要当爸爸的人还不改掉抽烟这种坏习惯，不怕烟味让小孩子体质过敏，现在台湾空气已经够差了，你还要污染你小孩的气管？”邵乔拍拍震亹的肩膀，把他的烟熄掉。

在说话间，护士小姐用毛巾包着一个小男婴走出来。“席欢小姐的家属！”她一喊，大伙儿全围到她身边。

“好可爱的小孩，跟震亹一个模样！”艾眉笑说。

“是啊！这小子当了老爸，以后不会跟我抢儿子了吧！”邵乔闹他。

“换我来跟你抢，反正你又多了个女儿，不介意小宇换人玩玩看吧！”可夫说。

“玩过我家儿子的人都会生小子，玥玥你要小心哦！可夫是有企图的。”这阵子的相处，席玥和大家都已经很熟稔了。

“我是有企图，玥玥，你两个妹妹都有儿子了，让我等太久，不公平吧！”可夫望向席玥，一脸哀求。她还没答应嫁给他呢！不过有两个好友的前车之鉴，他不介意先上车再补票。

“现在别说这个，护士小姐，能不能让他爸爸抱一抱孩子？”席玥说。

护士把婴儿交到宫震亹手中，抱着软软的身子，他成了货真价实的父亲，他是他的孩子，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孩子！

“这小子这么帅，我们先订下来给我们家女儿当老公！”邵乔乐过头。

“不行！他们是表姊弟，近亲不能结婚。”可夫适时提醒他。尽管席玥和艾眉已经相认三个月，邵乔仍常常忘记这个事实。

在大家七嘴八舌的时候，又有一个护士小姐走出来。“席欢小姐的家属！”

震亹抱着小孩和大家走过去。

“对不起，请问哪一位是她的先生？”

“是我！”震亹毫不犹豫地对号入座。

“席小姐子宫收缩不良，正大量出血，请你跟护士去血库拿血，如果库存量不是很多，可能要到捐血中心或别的医院去调。另外，我们要征询你的意见，止血的最快方式就是切除一部分子宫，但是，切除后她就不能再受孕了。”护士小姐用最快的速度把话一次说齐。

“我不介意有没有小孩，我只要她平平安安。”他没多加思考。

“好！我会转告医师，麻烦你去血库领血。”她转身又往手术室走。

“不！小姐，我想进去陪我的妻子。”他想起艾眉说的话，她在里面会很害怕吧！他曾说过再不让她“一个人”面对所有苦难。

“可是……”她迟疑了。

“小姐，请你让他进去！我想欢欢会需要他在旁边支持，血液的事，我会处理。”夏可夫替他说话。

“好吧！你跟我来。”半晌，她点头了。

震亹感激地看他一眼，把孩子交到席玥手上，尾随护士小姐进入手术室。

“可夫，我和欢欢是双胞胎，身上流的血一定是一样的，我可以输血给她。”艾眉急说。

“如果真的不够，会请你帮忙的，别紧张。”夏可夫拍拍她的肩。“孩子交给你和玥玥了。邵乔，你跑一趟血库，我打电话到别的医院询问。”

分派好工作，他们飞快地各司其职。

席欢自睡梦中醒来，看着天花板、日光灯，视线慢慢地转到床头的太阳花，和床边的男人身上。是他？她不敢相信他会来，那么在梦中，不断呼唤她的声音是真的了！在梦中他握住她的手，牢牢的、紧紧的，不曾松过；在梦中，他不停地对她说爱诉情，不停地告诉她，从此她再也不会一个人。他的手给了她力量，他的声音支持了她的生命，所以她回来了，在他和医生的坚持下，她从鬼门关走回来。她的手抚过他的眉毛，好浓、好粗、好性格的两道眉，像永不妥协的战士，雄纠纠、气昂昂地横在鼻梁上方。

无预警地，她的手再度被他的手握住，睁开眼睛，他对她露齿一笑。“睡进去一点，我好想躺下来睡。”

看着他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她心疼地叹口气。“你多久没好好睡上一觉？”

“好久好久，有七、八个月了吧！”

“为什么？”她轻问。

“因为枕边人不告而别。”他答得简单。

“你的枕边人在好几年前就走了，这么算，你起码有好几年没睡好。”

“你不是醋坛子、不是醋缸，是大大的一座“醋库”。”他笑了，却不再认为那种举动叫作小心眼。

没反驳他的话，她挪了挪位置，让出一块床位。“上来吧！”

他躺到她身旁，抱住她香香的身子，他知道，这一觉他会睡得心安、饱满。“等我睡够了，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

“睡醒再告诉你。”他打了个好大的呵欠。

“你不可以用这句话挑起我的好奇心，然后自顾自的睡觉。”

“可是……我好累了。”

看着他的疲态，她不忍心，算了！他来，已经是最大的解释。闭奇#書*網收集整理上眼睛，她偎入他的怀中，一个很温暖、很舒服的窝巢。

“第一、我的枕边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第二、我学会了爱情的真正定义。”他在她耳畔轻喃。

“你说什么？”睁开眼，她对上他。

“重点，我睡饱后要说的那一大篇话的重点。”说完，他大手一伸，把她整个人都抱进怀中，安安稳稳地掉进梦乡。

回味那两句话，她莞尔一笑，笑得开怀。再闭上眼，她知道自己将会有一个好梦。

这一觉整整睡了十几个钟头。

席玥、艾眉体贴细心地不吵醒他们，邵乔、可夫也不敢吵醒他们，连换点滴的护士小姐，都小心翼翼地不扰醒他们的梦。这一觉，他们睡得好心安。

震亹先醒来，他进浴室梳洗过，一走出门就发现席欢盯住他看。

“我也想洗洗脸。”

“好，等我。”震亹转身进入浴室中，帮她带出一盆温水。拧起毛巾，他体贴地为她一次次擦拭小脸，细心的动作像在擦拭精致的易碎品。是的，他再也损失不起她。

“麻药退了，要是伤口痛，告诉我，不要忍着。”

点点头，她出言：“她……生小宇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照顾她吗？”不想嫉妒的，可是，还是忍不住问了。

“没有，我请了最好的特别护士来照顾她。还有问题吗？”

“小孩子……健康吗？”不敢问，却又不敢不问。

“何止健康，整个育婴室里，再也没有孩子的哭声比他宏亮。他真帅，你把他生得比我更帅，从此我这个“天下第一美男子”的封号要易主了。”

“那就好……”她没说话，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

“不说话了吗？”他托起她的下巴。

“说什么？”

“说你这个小偷，偷走我的孩子后躲到哪个沙漠地带？让我东翻面翻，差点儿翻出一个大地震，仍然翻不到你的踪影。”

“我没有躲，我只是另外找一个地方住下来，安心待产。”

“在我身边待产不好吗？为什么要另外找个地方？”

“你说……你不要我的孩子，你说你有小宇就够了……”

“天！我到底说过多少蠢话？”他用力拍上自己的额头。

“我从不认为那是蠢话，换了我，也会疼惜爱人的孩子。”

“我没爱过艾眉，就如同我告诉过你，她从没上过我的床，没当过我的枕边人……我的爱人和枕边人只有你。”

“怎么可能，你在说笑吗？”当初他信誓旦旦地说，她永远取代不了艾眉在他心中的正位，而今……

“是的，我自以为那是爱，可是全世界的人都告诉我，那不是爱而是类似亲情的眷恋，固执的我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直到你走了，莫名其妙地把我的心连根挖起、带走，我才知道没有你，我也没了心……”他娓娓对她倾诉这段日子以来，他的心路历程、他的悔恨交加，第一次他真正认识了爱情，懂得何谓“无从取代”。“在这当中，我甚至想回到那段艾眉离开的日子……我在社交场合中猎艳，以为只要再多找几个女人上床，我就会逐渐把你忘记，谁知道，我被你传染了……”

“我传染你？不懂！”她身上到底有多少疾病和不良基因？

“每个女人的碰触、挑逗，都会让我觉得非常、非常恶心，她们的香水味、化妆品会让我过敏。”

“迫于无奈，你只好回头来找我？”

“没错，是迫于无奈，谁教我碰上那么高明的小偷，偷走了我的心，我仍然不自知，直到我的世界变了颜色，我才知道……除了你，谁对我来说都是没有意义。”

他的告白让她感动，垂着泪，抱紧他，她再不能多想。

“欢欢，在我说谎骗过你，说你和艾眉一点都不像之后，你还肯信任我，像以前那样吗？”

她猛地点头。

“那么再相信我一句话好吗？”他轻声诱哄。

“你说，我听。”

“我爱你，像你爱我一样多！如果你还不够爱我，我愿意耐心爱你、守候你、等待你的爱，直到……我们“旗鼓相当”。”她说过，像他这种男人就要娶个旗鼓相当的女子，在他的认知中，她就是那名女子。

他的话让她的心掀起狂澜。他说了爱她啊，他居然是爱她的，她的奢求成真、美梦成实。人生，还能再多要求吗？不能也不需要了，因为她有了他最珍贵的爱呀！

“你说错了，我爱你、我好爱好爱你，骄傲的你、自负的你、强势的你，我通通都要、都爱。在你骂我心思狭隘的时候，我爱你；在你说你心中只有艾眉的时候，我爱你；在你打我一巴掌的时候，我还是爱你；就算离开你，我仍然在心底不断不断的爱你。我不知道要说多少个“爱”字，才能累积出我心中的爱，但是我爱定你了，这一世都不会再更改。”

“谢谢你为我“不更改”。”抱住泪流满面的她，他在她身后也悄悄地滑下两滴泪水。

“够了，你不要再把我小姨子弄哭，你忘记双胞胎是心连心、相互感应的吗？她心一酸，我老婆也跟着要哭了。”门打开，邵乔拥着艾眉走进来。

明明知道世间有个女子和她长得很像，但乍然看见那张和她完全相同的脸，她还是怔住了。好像、好像……

“不要怀疑，你是“欢欢”我是“艾艾”，你叫“喜欢”，我叫“喜爱”，我们的老爸爸还真混，取名字取得这么随便。”她揉揉鼻子，爱娇地说。

“我们……”席欢弄出一头雾水了。

“我们是双胞胎，这么简单的事情，你还看不出来吗？就不知道为什么小宇老说你比较聪明，不会啊！我觉得自己不比你差。”艾眉话说个不停。她是姊姊了呢！从小当惯了独生女，突然间冒出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怎不让人兴奋。

“当年，妈妈生了双胞胎，可是家里的经济很差，爸妈不得不把一个分送给隔壁的郑妈妈，你是妹妹欢欢，她是早你十分钟生出来的姊姊──艾艾，后来让领养的郑妈妈改名字叫艾眉。”席玥说。

席欢的注意力一直在艾眉的身上，没看到随后进来的席玥、夏可夫和小宇。

夏可夫贪了那句“玩过我家儿子都会生小子”，便成天把小宇带在身边，期待着邵乔的话“一语成谶”。

“姊，你好了！”这又是另一个惊喜。在这一天中仿佛全天下的好事全落到她身上来，她怀疑自己能不能消化。

“是啊！”她爱怜地将小妹揽入怀中。“你就是这样不懂算计，才会笨笨的一个月、一个月把诊疗金寄过来，也不打个电话来问问我的病好了没有。”

“可不是，让我平白无故赚了好多钱，要是我的病人家属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我就不用老跟震亹伸手要“善款”了。”夏可夫哈哈大笑。

“夏医生，谢谢你，谢谢你医好了我的姊姊。”

“不用谢他，他是吸血鬼，每年都要从你老公身上吸掉不少血汗钱。”宫震亹又能说笑了，摆脱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死人模样，他现在又是一条生龙活虎。

“谁说不用谢，受人点滴本就该涌泉以报，欢欢你一定要报答我。”

哪有人追着别人要报答的？席欢抿着唇笑了。

“等你做好月子马上嫁给震亹，然后游说你姊姊嫁给我，让我顺理成章当上你姊夫，我们两对新人一起进礼堂，你说好不好？”夏可夫锲而不舍地说。

震亹听他这么说，马上改口。“对、对，可夫说的对，人生在世不要欠别人太多恩情不还，否则下辈子要做牛做马来还，太辛苦了，你答应他吧！”

“玥玥阿姨，我爹地这样是不是叫作墙头草？”

小宇的话引出众人的哄堂大笑。

“你白疼他了。”邵乔捶一下震亹的肩膀，笑说。

席欢拉过小宇的手，把他拉到身旁说话：“小宇，爹地不是墙头草，他只是处处站在欢欢阿姨的立场想事情，他怕我吃亏、怕我受委屈，所以才会有前后不同的说辞，懂不懂？”

“我懂了，我巴比也是常常这样子，他都先骂妈咪，快把她骂哭的时候再给她惜惜，原来那是爱妈咪不是欺侮妈咪，害我每次都误会他。”

小宇的“恍然大悟”又引出另一阵爆笑。

“看来看去还是欢欢对我最好，我也最疼老婆。说定了！一坐完月子，我们马上办婚礼，我要办一场空前绝后的盛大婚礼。欢欢，你说我用你最喜欢的向日葵来插满整个礼堂好不好？”震亹拚命讨她欢心。

“还要用野姜花布置出一个花海走道，那是我老婆最喜欢的花。”可夫加进话。

“再加一点玫瑰花好不好？艾眉喜欢这种花，那么，鲜花的部分就由我来负责。”邵乔说。

“好，我马上向巴黎那边订两套最新款式的白纱礼服。”震亹已经在列计画表了。

他们兴高采烈地讨论著。

诚如邵乔所说，双胞胎是有心电感应的，席欢感应到艾眉的不快乐，她转头拉住她的手问：“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没事，我只是很羡慕你们可以穿新娘礼服，一定很漂亮。”

“你没有穿过新娘礼服吗？”席欢愕然。

她的身分一直不被承认，哪来的礼服、婚礼？艾眉黯然的想着。“没啦！那只是梦想，我知道不可以的啦！都已经当妈妈了……”说着、说着，她的脸颊不停地制造笑容，泪水却顺着眼角滑落。

“我也当妈妈了呀！”席欢低声说着，转眼回望震亹求助。

“邵乔，你是欠艾眉一个婚礼。”他接收到老婆的讯息，立刻向朋友提出要求。

“我？婚礼？”不要吧！他一向最害怕那些繁文缛节，况且他的朋友都知道他早结婚了……

“艾眉乖乖，我们都老夫老妻了，不要和他们凑热闹好不好？而且，他们婚礼那一天我们要帮忙，你也要带小孩，哪有空去当新娘？”

“我知道。”她垂头不再说话。

“要帮忙，我公司里多的是员工。”震亹不接受他的说辞。

“要带小孩，我医院里的护士都领有合格执照。”可夫也看不下去。

想当年，艾眉可是他们三个男人心中的宝贝，他们哪能让她被欺压。

“艾眉都说不要了。”邵乔瞪两个死党一眼，要他们别再生事。

“好吧！艾眉，反正邵乔不想娶你，当年和你公证结婚的人是我，你就带着小宇、小萦回我那里。”震亹不跟他废话。

“我赞成，反正都是双胞胎嘛！共用一个丈夫，别人也不会觉得奇怪。”可夫也跟着落井下石。

“对！有大姊作主，欢欢不会介意的。”席玥也跟着开起玩笑。

“好嘛、好嘛！妈咪，我们去住爹地家，他们家的巧克力很好吃，欢欢阿姨很会说故事哦！”小宇也加入劝说行列。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大家硬要把艾眉和震亹凑成对。

“够了，我投降，你们怎么说就怎么办吧！”邵乔有了当弱势族群的认知。

艾眉挥去颊边泪，对着震亹说：“谢谢你帮我说服邵乔，我可以抱抱你，像以前那样吗？”

“不可以！”席欢和邵乔异口同声，自这刻起，他们成立了同盟国。

“我们只是像兄妹拥抱一下，我不懂你们为什么要想偏了？”震亹不解。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光明正大，只要没有存私心私意，就可以大玩抱抱？”席欢盯着他问。

“只不过是一个拥抱，你太小题大作了！”

“这样子啊！我懂了，好吧！邵乔哥哥，你觉得我可不可爱？喜不喜欢我这个“小妹妹”？”席欢笑得眉眼含艳。

邵乔立即懂了她的意思，把戏继续往下演。“我当然喜欢，你当我干妹妹好不好？”

“有什么问题？”他们一搭一唱。

“那让干哥哥来一个，只是“兄妹”之间的纯拥抱如何？”

“当然，我老公最不会小题大作了。”

他们二人张开手臂，眼见就要碰在一起──

这时一声杂混着男女声音的──“不可以”迅速响起，所有人都笑开怀。

谁敢说，嫉妒不是爱情的组合元素。

三个姊妹握住手，也握住了彼此的心。她们知道，她们将会有一个由花海布置成的礼堂、一个温馨的婚礼，和一个钟爱她们一生的白马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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