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心极品》 作者∶惜之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太阳热得快把人烤成一团人油,席欢挤在扰攘的人群中,不断拭去从额际冒出的汗水,她的眼睛在红红的榜单中搜寻自己的名字,湿碱汗水漫过鼻尖,四周的汗味、体臭味薰得她一阵阵反胃。 努力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这一个决定她是否能在未来生命中翻身的机会,紧扭着十指,她的心脏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如果真有神祇,求求你让我考上医学院吧!让我有机会从恶劣的命运中,抢救出妈妈和姊姊的生命;如果人死后真有灵性,爸爸,就请您庇佑我,让我把身居痛苦深渊的亲人救出来吧! 许久许久之后,她的眼睛终于在榜上的“席欢”二字前落定。 她有短暂的怔忡,然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席欢、席欢、席欢……她真的考上了……谢天谢地……紧握住制服的裙角、握住自己狂欢的心,她悄悄退出人群。 “你考上台大医学院了?”冷冷的声音从一个美丽的同龄女子口中传出。 直觉地,席欢转头面向她。她是夏倩,和席欢同班三年的同学。在席欢眼中,她是个天之骄女,是个出生于医生世家、倍受宠爱的女孩子,再加上与生俱来的美貌和尊贵气质,站在她面前,席欢很难不自惭形秽。 夏倩是命运使者手下的幸福商品,而她是……是什么呢?席欢找不出适当的形容词来形容自己。 “很得意是吧!你成功而我失败了。”夏倩靠近她,眸子里净是恨意。 “我不懂你的意思。”席欢退后一步怔怔地看着她。她从不明白,为什么夏倩会拿她当竞争对手,三年来,夏倩看她总是针锋相对。 其实像自己这种人,有什么地方值得她嫉妒?她是生来当睥睨天下的公主,不若她,只能用苦读来换取人生梦想。她们二人是云泥之别啊!哪能拿来放在天秤两端相较量? “故作不知情?太矫情虚伪了,你总是用这种楚楚可怜的姿态来引人同情的,是不是?”她嗤地一声,随即嫌恶地后退一步,双手横胸。 “你放心,我不会去念阳明,我要重考,明年你等着我当你的学妹吧!不过,我怀疑你能撑到明年吗?听说你爸爸和姊姊都是精神病患,你爸还因此自杀,就不知道这种遗传因子有没有留在你身体里。唉……当了三年同学,我奉劝你一句,若是功课压力太大,撑不下去就别勉强,我可不想在精神科里看到你。到时……”没说完的话,她用一阵冷哼打发。 对于人生规画,夏倩只要第一,绝不肯输人,何况是输在席欢的手下!她恨她,尤其是那张酷似“她”的脸。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坚持到最后的。”席欢抛下一语,转身往家的方向跑去。卑微在她心中氾滥成灾。她好怕夏倩,一直都怕,怕她显赫的家世,怕她高高在上的尊贵,这些都会诱发她潜藏在心底深处的自卑情结。她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身世,一个承受不起经商失败跳楼的父亲,一个重度忧郁症的姊姊,一个心脏病的母亲和一个邪气粗鄙的继父,这些人架构了她的世界,一个她使尽全力仍挣脱不掉的黑暗世界…… 会的、会的,只要她当了医生,她会治好姊姊、母亲,会领着她们离开好赌酗酒的继父,只要她够努力,她的世界会变色、会透进一抹光亮──席欢咬咬唇告诉自己,会改变的、一定会有所改变,只要她肯尽最大力气持续往下走…… 走入窄巷,一堆及腰的破旧垃圾堵住去路,席欢侧着身小心翼翼地从狭小的夹缝中闪身走过──这是林奶奶和林爷爷的宝贝,也是他们下一餐食物的来源。 把书包提在胸前,里面是她努力了三年的成绩单,抱住它,她似乎也抱住了光明的未来。提起轻快的脚步往家门前跑,她要快快把这个好消息和母亲、姊姊分享。意外地,一盆肥皂水往她脚上泼来,席欢不及闪避,廉价的布鞋上已是一片湿漉。 “欢欢,你回来了!”拿脸盆的妇人抬起头,原想说声对不起,却在看清是席欢时,连声催促:“快回家去,你家阿玥又搁起肖了,透早拿菜刀砍你阿叔。” 姊又发病了?席欢急着冲回家,推开门,一室的晦暗潮湿迎头袭上,她看着满地狼藉和蹲在角落相互紧搂的妈妈、姊姊,一颗心迅速转凉。 她们这样蹲多久了?没有人知道,母亲没有力气把姊带回房里,只能陪着掉泪,母亲心里到底有多少委屈是她不知道的?席欢不敢问,深怕一问,就问出她无法复原的伤口。 她无奈地叹口气,蹲下身,她心疼地拥住姊姊、妈妈,看着席玥落在远方的空洞眼神,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做什么…… “阿母,阿姊是又搁按怎?奈会拿刀仔砍阿叔?” 母亲恍若未闻,只是老泪纵横,四十岁的脸上有着六十岁的沧桑。 可怜的姊姊、可怜的母亲……她能放下她们,心无挂碍地去追求自己的光明未来吗?她可以为自己自私一次吗? 摇摇头,席欢知道自己不能!对未来的幻想,在这片悲惨景象中结束…… 扶起姊姊到房间里安置好,再把母亲送入破旧的藤椅中,她开始收拾满地的惨不忍睹。 “阿欢,你有考到大学否?”母亲哑着声问。 “有!台大医学院。”这五个字对她而言,已经失去了快乐的定义。 “真正?多谢席家的祖公祖妈,你真正有考到?阿爸在地下一定会足欢喜。”她深吸口气,多年不见天日的苍白面容,浮起一抹久违的笑容。 “不过……”她语气中透着犹豫。 “烦恼没钱?放心!这两冬你去打工的钱我拢没开去,我拜托隔壁阿昆婶拿去邮局寄,等一下我就去拿给你。” “阿母,我是烦恼你和阿姊……” “我会照顾阮两人,你免操烦,你给我好好读册,以后咱厝拢爱看你啊!”说了好长一串话,她抚着胸口微微喘着。 席欢赶紧偎过去,顺顺母亲的呼吸。这样一个病弱的母亲,和一个时时发病的姊姊,教她怎能离得开身? 蓦地,门被一脚踹开,几束光线从门的开口处透进来,背对着光线,席欢看到怒气冲冲的继父。 他脸上贴着染血纱布,直直走到母亲身前,揪起她的衣服,破口大骂:“死查某,你看你,生出什么好查某囝仔,看到没?我破相啊啦!衰尾,娶到你这家没正常的肖仔!” “你做什么?阮阿母正在破病。”席欢推开他毛茸茸的肮脏大手。 “破病查某,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一天没病没痛?”他手甩过,把阿雀甩在地上。 “你嫌伊就离婚啊!没有人想要黏着你不放!”席欢一边把话顶回去,一边扶起母亲。 “哼!算盘打得真精呐,利用我饲大你两个囝仔,就想要给我一卡踢走?免想啦!我不是憨大呆,要离婚?好啊!一佰万拿来,我随时签字。” “你无耻、下流!” “你骂我,真有教养!” 他一掌抓起席欢身前衣服,把她整个提起来,双手用力拉过,胸前的制服钮扣被扯落,粉嫩丰满的酥胸暴露在他眼前,刹那间,他的眼睛染上一层氤氲,舌头沿着嘴唇绕划一圈。“看不出来,你这么有料。”他把席欢推到墙角,一手扣住她的脖子,压得她几乎窒息,他撕开她的制服,推去她棉白色胸衣,握住她胸前的柔软。 “你……这禽……兽……”她死命抵抗,却怎么都推不开他强力的钳制。 “真美啊!好久没尝过处女的滋味了,还真怀念。”他俯下身,在她脸上一路舔吮过,流下令人作恶的口水。 臭气冲天的烟味,充斥着席欢的鼻间,闭着眼,她但愿自己就此死去。 “你这个禽兽,阿玥已经被你害得起肖,你现在搁要来害阿欢,你甘是人?”阿雀一路死命爬来,扯住他的裤脚咒骂。 “我不是人,我是狼心狗肺的畜牲,你有满意否?”他一脚踢开阿雀,嫌她碍事。 原来这就是姊发疯的原因!席欢欲哭无泪,这是怎样的一个家庭…… “人在做、天在看,阿欢伊老爸未放过你。”阿雀坐起身,再次扯住他的裤脚。 “是你自己身体不行,不能怪别人,我是一个正常男人,那不是阿玥那么久都不让我碰一下,我也不会想要吃这粒青果子。”他一面说着,一路吻下她的胸口,手指更趁机想滑入她的底裤。 她想吐,污秽肮脏的感觉袭上心头,这么想的同时,呕的一声,她吐出满腹的辛酸。 他松了手,恨恨地看着身上的呕吐物,倏地红了眼。“夭寿死囝仔,你以为这样子我就会放过你?想啦!”他暴吼,除去上身衣物,提起吐得全身无力的席欢,走到屋子的另一角。他撕去她身上的衣服,满意地看着一身雪白肌肤的席欢露出淫笑,跪下身,伸出一手欲碰触她的柔软,却在下一秒手脚同时放开,狂叫出声。 席欢拉住他的毛茸大手咬下,咬出一圈沁血黑紫,而脚上的痛则是让阿雀用木棍狠击的结果。 “你们这两个死查某,我没发威,你们就爬去我的头壳顶?”话落,他一巴掌甩上席欢的脸,打得她头昏眼花;脚踢过,他狠狠地在阿雀的残破身子上补了几脚。 “你……你……”阿雀抚着胸口,一口气就要提不上来。 他压着席欢,准备霸王硬上弓。 “放开我,妈心脏病发作了,快一点……” “管她做什么,她早就该死了,乖……让我好好来疼惜你……” “妈……”她奋力挣扎,却怎么都挣不脱这个兽性大发的男人。爸……您看到了吗?您看到我们是怎样被蹂躏wωw奇Qisuu書com网、怎样苟延残喘的活着,你怎舍得这样撇下我们……救救妈妈啊……她望着母亲的眼睛,不停地向芎苍乞求──谁来救救妈妈啊…… 然后,阿雀翻过眼白,头一偏,再无呼吸。 没了……她没了母亲,天地不仁……她悲、她泣、她狂怒,却摆脱不了命运的摆布……她失去挣扎的欲望…… 他褪了裤子,一手仍紧掐住她的脖子。“乖,一会儿我就会让你快乐似神仙,看看我,是不是很庞大……”话没说完,忽地,他双眼圆瞠,压制住席欢的手松了力道。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着席玥,白色的衣服染满了鲜血,红的、灼热的液体一吋吋抽走他的生命。 席玥宛如复仇女神,嘴巴带着清醒的笑容,眼底的空洞迷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恨,昭然若揭的恨…… 他死了,一个疯姊姊从一个禽兽不如的男人手中救下妹妹。 第二天,这桩家庭惨案上了报纸头条,席欢霍地明白,不管她再努力都挣脱不了命运的桎梏,命运扼杀了她的未来,把她关在暗无天日的阴暗角落,任她发臭腐朽…… 悠扬的提琴乐声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流泄,精致的美食铺排在擦拭晶亮的银器上,酒红色的长毛地毯、柔和的水晶灯、穿着高贵的男男女女,架构出一场属于上流的盛会。 宫震亹冷眼看着大厅里的人们,他们个个挂着虚伪笑脸,每个斟酌出口的字句都是饱含目的的刺探,总想刺探出对自己有利的部分──商场是显露出人性最黑暗面的地方,而他则是里面的主角之一。 远远地,他看到富豪地产的小开──江文华,宫震亹冰寒的表情出现些微变化。直起身子,他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朝他的目标物走去,一旁的秘书──萧政,很有默契地随即跟在他身后,与他同行。 萧政在心底偷偷地暗笑着,小白鼠,你的主人要来玩玩你啦。 富豪地产在近年的一片不景气中,算得上是经营不错的地产公司。而宫氏财团的事业则遍及世界各个角落,经营内容包括电子科技业、生化产品业、寿险业……而房地产只是它众多事业中的一个小角色。 前一季富豪地产和宫氏财团同时在重划区推出一批新房子,也许是宣传做得好,也许是往年建立的声誉让人们趋之若鹜,总之,才短短一个早上,宫氏就售出百分之四十的房子。反观富豪,不但门前冷落车马稀,数十个售屋人员叫嚣了一个早上,连一户都没有卖出。当天早上在场坐镇的富豪小开派人出去探查,得知宫氏的盛况,自觉脸上无光,一怒之下叫几个售屋人员换去制服,混入宫氏卖场散播假消息,说宫氏在建大楼时,因偷工减料造成施工当中,五名工人被倒塌屋梁当场压死的惨剧,从此这里便时常传出灵异现象。这消息一经散播,参观人潮迅速退却,甚而有部分订户当场想退订。 富豪小开本以为这件事做得人不知、鬼不觉,谁料得到,宫震亹硬是揪出幕后主使人,不但让整个事件上了报纸,更造就出另一波抢购人潮,短短不到一个星期,宫氏在台湾各地推出的房子全部售罄。 富豪的小开在发现宫震亹的存在时,想转身逃离已经来不及,只好讷讷地端起一张笑脸打招呼:“宫总裁,您好。” 宫震亹没说话,只是用两道利眸直射向他,一瞬也不瞬。 “我……我已经登……登报,向贵……贵公司道……道歉。”他尴尬地向他解释。 “听说贵公司将于后天召开董事大会。”他总算有所回应。 “是、是……宫总裁知道得真不少……”他结结巴巴地朝宫震亹鞠躬哈腰,少了方才风流自若的神态。 “我们后天见了。”他一点头,往他身后走去。 “这、这、这……是什么意思?”他一头雾水地对着宫震亹的背影发怔。 “意思是:令尊将被踢下董事长的位置了。”萧政好心地为他解开谜团。这段日子,他们暗地搜购了富豪在市面上流通的百分之二十的股票,和几个老董事手中近百分之四十的股票。换言之,宫氏手中现在握有六十百分比的股票,自然有权决定谁来作主富豪地产。唉……看来地产部又有人要高升了。 “为什么?” “因为贵公司大部分的股票都在宫氏手中,目前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出售手中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七股票,从此“富豪”两个字在地产界消失;第二、心甘情愿在我们宫氏企业,一个小小地产部的年轻经理手下做事。” 真无聊,又没有薪水可以拿,解释这么多做什么?算了,就当他的菩萨心肠发作,提早两天让他们江家父子作心理准备。抛下傻掉的富豪小开,他迈开步伐紧紧跟随在老板身后──没办法,谁让他是“萧狗腿”呢! 当萧政看到紧黏在老板身上的喷火美女时,他猛地止住脚步,悄悄藏身在梁柱后面。天哪!惹熊惹虎,千万不要看到恰查某。“看”到夏倩的下场,铁定比“惹”到限制级的恰查某还惨上几十倍,碰上这种骄纵的千金女,唯一办法就是逃离现场。唉……这年头,当医生的肯把自己打扮成妓女,就像明知道摇头丸有毒还要拿来尝尝的医生一样,都称得上是稀有的类种。像他这种缘浅福薄、八字太轻的男人最好是有多远就滚多远,免得一个侧身躺在砧板上成了殂上肉,要受千刀万剐的凌迟之苦。脑筋还没转透,萧政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已经自动把他带离暴风圈,看来人类自我保护的潜意识还真不是盖的。 “亹,人家口渴了。”夏倩靠在宫震亹身上呢哝娇语。 “饮料在你右手边五步远。”他从不为女人做任何事,即使那只是举手之劳。 “讨厌,绅士都该为淑女服务的。”她娇斥。 “我从未标榜自己是绅士,而你……淑女?”他做了个你知我知的眼神。在他心中,她从不是淑女,而是个妓女,一个招之则来、呼之即去,可以和任何男人上床的妓女,而他,从未计较过自己是她第几个男人。 要不是知道除了她,他身边没有其他女人;要不是清楚他对每个女人都是如此轻慢不屑,夏倩肯定会为这句话和他争闹不休。可……他就是这种男人,何况他还毫无异议地和她订了婚。想至此,她不禁宽慰了几分,这就是他一贯的态度性格,现在不急着刁难他,等婚后,再花点心思把他一吋吋雕塑成理想的丈夫形象。 再度投入他怀中,她轻声说:“我父母常问,我们交往了这么久,什么时候结婚?”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在他胸前划圈,大胆的性暗示让周遭的人瞠目结舌。 “我很忙,如果你想结婚,去跟萧政拿一颗印章。”意思很明白,要他出席她和自己的婚礼──作梦!他会与她订婚,纯粹是因为两家的世交关系,对婚姻他早不存任何期望,所以新娘是谁,他根本不在乎。 “你这样做会让宫家和夏家面上无光。”她非要一场世纪婚礼来满足自己无餍的虚荣不可。 “我不需要藉婚姻来增光。”他不着痕迹地推开她。 “你这样说,太伤人啦!”她轻斥,口气中没有一丝怒气,有的只是撒娇。 他没有分神在她的话上,眼光四处流转,对上斜倚在角落的老同学。“如果你不去补个妆,待会儿被外面的记者拍到,伤的可是你最宝贵的自尊。” “我的妆花了吗?不会吧!” 他支开人的计谋奏效,这回她主动离开,到化妆室去补一补她那张精致的彩绘小脸。 宫震亹走向大厅一角,迎向他的高中同学,也是夏倩的堂哥夏可夫。 曾经,他和他是对形影不离的死党,在他尚未被社会污染前。 “宫震亹!”夏可夫走过来,一手拍上他的肩膀。 “好久不见。”宫震亹发出踏入这个大厅以来,第一个真心笑容。 “甩开我堂妹了?”他笑得眉眼眯眯,多年不见,他仍然是个斯文儒雅的文士。 “你想有那么容易吗?”他自嘲。 “她的功力比八爪章鱼有过之无不及,看来你坚硬的蚌壳迟早要被扒开,到时就算你不想上礼堂也不行了。” “我……反正无所谓。”是无所谓了,自从艾眉离开之后,谁留在他身边都一样,没有太大差别。 “艾眉……她还好吗?”夏可夫犹豫地问出。 “我们找间酒吧聊聊吧!”他提议。 “好啊!这里的铜臭味熏得我快窒息了。”夏可夫露出解放的表情。 “跟我在一起,你就不怕我身上的市侩味?” “怕啊!所以要出门前,记得把你的铜臭留在这里,别带出去吓人。” “你这种跟钱有仇的性格,难怪是夏家的大叛徒。” “当个不爱赚大钱的医生就是叛徒?”夏可夫瞟了他一眼。也许吧!不过无妨,反正从他老爸那代起,他们家这支系就已经习惯叛逆,了不起他是遗传基因不良罢了。 “走吧!先离开这里再说。”宫震亹走到萧政身边叮嘱几句后,就和夏可夫两人并肩走出金碧辉煌的宴客厅。 夏倩一出化妆室,看到即将离去的两人,连忙迎头追上。一路跑来看到堂兄,她假装不识,只单单对宫震亹大发娇嗔。“你要走了,怎没告诉人家一声。”在她眼中,夏可夫是夏家的耻辱。 她的态度让宫震亹不悦,他没说话,仍旧和夏可夫并肩往外走去。 走出大门,镁光灯一闪,一群记者蜂拥而上。 夏倩忙挽住宫震亹的手臂,脸上露出甜蜜笑靥。 “宫先生,听说您最近又购并了一家企业,可否透露是哪一家?” “宫先生请问,您什么时候要和夏倩小姐结婚?” “请问您和夏小姐结婚后,两家企业会不会合并?” 宫震亹寒着一张脸,一语不发地看着马路边,等着萧政的车子。 终于,车子出现了,他扯掉夏倩缠在他身上的藕臂,拉着夏可夫的手,用力冲出人墙,坐上车子,扬长而去。 记者看他当场抛下夏倩,拉着一名男子的手离去,众人的注意力纷纷转向夏倩。 “夏小姐,宫先生是个双性恋吗?”一个大胆的记者,突发奇想地问。 “不是!震亹和那名男子是很久不见的同学。”夏倩忙反驳。 “你们计画什么时候步入礼堂?” “我们将在年底前结婚,届时,请大家来喝一杯喜酒……”她一面说着,脸上不忘露出甜美笑容,可是心中的炽烈怒火早已熊熊燃起。宫震亹!我就不信征服不了你! 轻音乐衬着晕黄灯光,柔和得像迷雾、像轻烟。侍者和客人低声交谈,在这里,没有一般PUB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更没有酒醉后的喧闹场景,买醉的人安安静静地追寻所求,放松心情地沉醉在六○年代的西洋乐声中,忘却俗事烦恼。 “你的郊区鬼屋还没倒店吗?”宫震亹浅尝一口威士忌。他的姿态优雅得像头猎豹,只不过现在这头豹子缺了危险特质。 “快倒啦!就等你这个大善人捐善款,否则真要撑不过年底。”夏可夫没有生气,还故作可怜的看着他。的确,盖在郊区的精神疗养院很像一幢鬼屋,尤其在深夜听到病发患者的哀嚎声时,更名副其实了──可惜,他没有太多经费来改善隔音设备。 “一亿够不够?”他抽出支票本开出即期支票。 “谢啦!”他没有虚伪推辞,收下支票。 “你是我见过最穷的院长兼心理医师,说说看最近又有多少病人被家属遗弃?”他调侃道。 是的,经济不景气,许多病患家属连自己都养不起,何况是养一个需要长期疗养的病人,对他们而言,那是多么沉重的负担。于是,有人放弃了治疗,有人干脆把病人留在院中,连夜搬家不再联络,直接把问题丢给医院。但与其放弃治疗,夏可夫宁愿他们把病人放在医院里,由院方来负担诊疗费用,因为把精神病患留在家中,无异是在身边埋下一颗定时炸弹,电视新闻里那些精神病患弑父母、弑亲人的悲剧就是这么造成的。“你这笔钱够我撑上好久,我会连着好几年不来吵你。” “你年年来吧!我不怕。”他扬着笑,吞下一口灼热酒精。 “告诉我,艾眉还好吗?” “有邵乔在,她怎么会不好?”他浅笑,笑中带着淡淡苦涩。 “很怀念那段日子,那时我们两人和邵乔……我们几岁认识艾眉的?十六吧!那时她才十一岁,绑着两根及腰的长辫子,在我们校园里,像个小大人,拿着炭笔作画。” 场景一下子拉到十几年前,那个有微风、有白云的夏天。那时空气间飘着淡淡的玫瑰花香,三个刚上高中的男孩在树下看到了带着阳光的天使,她挥着炭笔轻轻地描绘出三张流满汗水的脸。几乎在同时,他们三人一起爱上了那个带着阳光的小天使,可是小天使还没沾染尘世情爱,所以,他们耐着心等待,等待她长大,等待她从他们当中选出一个终身挚爱。就这样,三男一女的青梅竹马组合,玩遍了南台湾的每一个名胜古迹。他们分享了彼此所有心事,快乐的、悲伤的、痛苦的……时间岁月累积出他们浓厚的感情,他们再分不出彼此,默契已不足以形容他们的交情。那年,除了念医的夏可夫外,邵乔和宫震亹都自大学毕业,换言之,他们都有了养家的能力。然后女孩也长大了,她在三人当中做出选择──她怀孕了,答案公布──她爱上邵乔。两个默契依旧的男孩,好气量地退出他们两人中间。 若故事就此打住也就罢了,但命运似乎没打算善罢甘休──邵乔的寡母用死抵制艾眉进门。一个不满十八岁的未婚妈妈走到这里,算是走到死路上去了。可是,宫震亹出现,他救下艾眉,帮她重新开路,让她有了勇气继续往下走。 婚后,他宠她、爱她、哄她,用尽他最大的努力疼爱她和她的孩子,他克制自己不去侵犯她,他要耐心等待她真正爱上自己,才让这段婚姻落了实。可是,和上一次的等待结果一样,也仍旧落空…… 两年前,邵乔的寡母去世,他来到台北想要回艾眉和小宇。看着想拿性命还他恩情的艾眉、看着专心信赖他的小宇……他第二度退让,而这一退,退出了他心中再弥补不来的遗憾。 “小宇应该有四、五岁了?”夏可夫问。 “已经快满六岁了,是个又机灵又聪敏的孩子,每次被邵乔处罚,他都会打电话来跟我告状,非要我到彰化去帮他讨回公道不可。他难缠得很,夏倩常常被他整得惨兮兮。”说到儿子,他脸上的笑纹扩大,心里有着身为父亲的骄傲。不管小宇是不是他亲生,多年的相处,他早已认定他是自己的儿子。 “他常到你家?”夏可夫感兴趣极啦,难道这些年他并没有因为恨,而和邵乔老死不相见?震亹是心胸比得过撑船宰相,或是……他自以为的“爱情”值得商榷? “是啊!小宇不乖被修理后,就会玩一场离家出走的游戏,跑到台北来投靠我这个爹地。” 那孩子长得像艾眉,性格却是十足像他,育儿书上说的──人的性格形成期在十一个月到两岁间,那时,他一下班就黏着儿子不放,所以,小宇像他也无可厚非吧! “下次他来,给我拨个电话,我想看看这个小恶魔。这几年听说邵乔的花圃经营得有声有色,不但成功地打开外销市场,培育了不少新品种花卉,还当选十大杰出农民。”夏可夫说。 “他很优秀,一直都是……”他要不是那么优秀,艾眉怎么会在三人当中选择了他。 “艾眉有他照顾,我想我们两个都可以真正放心。” “你说,别人的妻子,我们有哪种资格“不放心”?”宫震亹自嘲。 “你恨过她吗?” “她?你指艾眉?不!我无法恨她。”他摇摇头。 “因为无法恨她,所以恨尽天下女人?”夏可夫再问,想问出他的心。“你的伤要到哪一年才会痊愈?” “你呢?你花了多久的时间才让心复原?”他没答反问。 “五年。”这五年夏可夫忙于事业工作,绝口不提邵乔和艾眉,努力沉淀伤痛,让记忆中的那一段只存下快乐。 “你提早抽脚,都要花五年疗伤,我沉沦那么久,多给我一些时间不为过吧?”喝了酒,能醉人却醉不了他隐隐作痛的心。 “那对夏倩似乎不公平。” “我不介意她到其他男人身边寻找公平。”他心中存着艾眉、存着那场抹煞不去的回忆,对哪个女孩子,都再不会公平。 “要是你对夏倩无心无意,就趁早放手。她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孩子,伤了她,你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怕?”怕女人?他未免说笑,扬起唇,他笑得魅惑人心。 “震亹,人生不一定要这样过下去。知道有人会疼惜她、看着她幸福,够了,这样就够了,你该花点时间经营真正属于自己的情感生活。” “收起你的专业,是朋友就陪我大醉一场,其余的免谈。”吞下酒,辛辣苦涩充斥在喉间,今夜是专属于失恋男人的夜晚。夜……越深越美丽,朦胧的城市、朦胧的心,在酒精的烘托下变得迷蒙美丽…… 席欢赶了一夜稿子,总算在截稿前一天把它发出去,摸摸哀嚎了近十二小时的肚子,她撑起酸痛的腰椎,随意换上T恤和牛仔裤,洗过脸,带了小钱包出外觅食。 她住在一幢屋龄近三十年的破旧公寓四楼,屋主将实坪不到十七的公寓分租给三个单身女郎,扣除公共浴室、厨房、客厅和阳台后,席欢真正拥有的只有二坪空间。 房里两个纸箱并列,一个用来放衣服、一个用来装书,单人床边是一个廉价书桌,上面摆着一部电脑,她没有摆椅子,平日打稿子时就坐在床边,累了就往床上一躺,等睡醒了就继续工作。这就是席欢这些年的生活模式。 那年,葬了母亲和继父,她把姊姊送进郊区一所设备完善的疗养院后,就租了这个小房间。她放弃上大学的念头,专心一意地找起工作。连换几个工作后,她赫然发觉自己完全无法和男人同处在一个屋檐下。她害怕男人若有似无的爱慕眼光,害怕他们刻意的接触,连男人擦在身上的古龙水,都会让她兴起呕吐感。男同事若不小心碰到她,她就要马上到化妆室去,一遍遍洗去那份恶心感,而那些有心的追求更教她难以忍受,可……长相清灵美丽的她就像蜜糖,根本挥不去追求者的围绕。 也许是那种拒人于千里的态度伤了人,也许是她的过度反应让人起了疑心,总之,只要在同一家公司待得久一点,谣言就会如火如荼的展开。有人说她是“奥高尚”、有人说她是心理变态,甚至更恶毒的话都纷纷出笼,什么“烂梨子装苹果”、“性冷感的变态女”、“同性恋”……这类话多到让她不得不离开公司。她是不适合和人群接触的,席欢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选择了不须和人接触的工作──写作。 她写爱情小说、心灵散文、儿童文学、翻译外国小说……所有能赚钱的东西她都接,窝在小小的两坪大空间里,她怡然自得地生活、赚钱。对她而言,再没有其他工作比这更适合她。 未来?没想过;婚姻?没有计画。她只想单单纯纯地赚钱,单单纯纯地把姊姊照顾好。 抽出报纸,席欢买了一瓶鲜奶,把算得刚刚好的零钱摆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避免掉男服务员找钱的碰触。也许她真的有精神疾病,也许她真的变态,就像他们说的,她该去看看精神科医生,但她没有余钱和闲暇去挂这种昂贵门诊,她要做的是努力赚钱,把姊姊的病医好。 啜饮着牛奶,她翻翻手中报纸,忽地,她的视线被一帧照片吸引──是夏倩,她的高中同学。只见她心满意足地偎在男人身上,她变得更艳丽动人了,而那男子一脸狂狷不羁的冷然,特异的气质中带着让人想窥探的神秘…… 标题上写着──宫氏总裁将于年底前与夏门千金结姻…… 夏倩要结婚了?她一直是幸运女神,幸福总是围绕着她在运转,这样一个站在世界顶端的天之骄女呵,谁能不羡慕。 仰头望着蔚蓝天空,席欢长叹了一口气。那一年她是高中生,单纯简单,生活有点苦却不至于哀愁,然而,“那件事”改变了她的一生,像强力生长激素催促着她早熟。从此,她忘记自己的青春,忘记梦幻,忘记有权快乐……她唯一的幸福是窝在自己的安全空间里,催生着一个又一个不属于她的恋情。 看着报纸内容,夏倩用生命创造了自己的幸福,而她却是用一部电脑为别人编织幸福。想至此,席欢浮起几分“为他人做嫁衣”的织女悲哀。 “阿姨,你的手机可不可以借给我?”蓦然一个稚嫩声音从身下传来。 席欢低头看着拉扯着她衣摆的小男孩,好漂亮的一个小人儿。蹲低身子,她仰着脸看他内里透红的粉颊,灵活的眼珠子骨碌碌地滚动,几乎是一见面,她就喜欢上这个小男孩。 忘记他的性别,席欢反握住他的手,“对不起,阿姨没有手机,可是我有电话卡,我陪你去找公共电话好吗?”她一向用不起手机这种昂贵的消费品。 “好啊!”邵宇拉起席欢的手往前走,拨过电话,他沮丧地转头对席欢说:“爹地的手机没开,我打不进去。” “那……说说看,阿姨能帮你什么忙?”虽然,她已经累得头一沾枕就会呼呼入睡,可是,她无法放心让一个孩子在街上乱逛。 “你带我去爹地的家好吗?” “好啊!告诉我地点,我送你过去。”牵住他,席欢露出难得的笑脸。 “这是我爹地家的住址。”邵宇从口袋里拿出纸条,递给席欢。 “你爹地家的住址?你没有和他住在一起?”席欢问。 “我住在彰化,巴比和妈咪是种花的,我们家的花田有好多好多不同颜色的玫瑰花……” “等一等,你说的芭比……”他妈咪和……芭比娃娃一起种花? “巴比就是我妈咪的新老公,妈妈叫妈咪,爸爸当然叫巴比啰。”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我们现在要去的“爹地”家……”席欢被搞迷糊了,他的家属关系还真……“复杂”。 “爹地是妈咪的旧老公,巴比是妈咪的新老公,换句话说,我就是人家俗称的拖油瓶。” 哦!她懂了。“你一个人上台北,不怕妈咪和巴比担心?” “我离家出走就是要让他们担心,谁叫巴比打我,妈咪不但没有帮我说话,还骂我不乖。” “小小年纪就离家出走,你太、太……太了不起……”现在孩子早熟得让人难以消化。 “我已经快要六岁了,巴比还打人家屁股,严重伤害我幼小的心灵,他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打我至少要先打个电话问过爹地啊!”他说得振振有辞,永远都搞不清楚他那一身肌肤是受自何人,反正一有委屈就往台北跑准没错,爹地一定会为他出头! 席欢快速地把他的话做一番统整──“男孩受继父荼毒,一怒之下上台北寻求生父庇护”,想至此,她表情放柔了,又是个二度婚姻的受害者! 想起多年前那个下午,想起那个肮脏下流的继父,当年……要是有人肯对她们伸出援手,也许……也许她们的命运会有所不同…… 苦苦一笑,她牢牢握住小男孩的肩膀,像保证,也像宣誓般的对他说:“阿姨一定会帮你找到爹地,你不用担心。” “阿姨,你真好,你长得好像我妈咪哦!刚刚碰到你,我还以为是妈咪到台北来抓我回去。”他胖wωw奇Qisuu書com网胖的小手捧着她的脸说。 这么多年来,他是第一个碰到她,却没让她产生呕吐感的“异性”。“真的吗?哪里像?” “眼睛像、鼻子像、嘴巴像,连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的小窝窝儿都很像。” “我想大概是女娲造人造累了,就做了模型来大量复制,才会做出那么多相似的人。”他夸张的形容让席欢笑开,这孩子……全天下对他好的女人都像他妈咪吧! “你虽然和我妈咪长得很像,但是我觉得你比较聪明耶!我妈咪好笨,只会笑咪咪的说“好”、“是”、“谢谢”,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还不会生气。” “你妈咪不是笨,她是有好肚量、不爱与人计较,那叫做“有容乃大”,懂不懂?”席欢耐心地教导他。 他们这样一路走一路聊,从他家的花田、他和妈咪养的一窝小兔子,聊到他抓的一大盒蟋蟀,从他幼稚园里的小小女朋友,聊到围在爹地身边那一大群让人讨厌的女生……直到别墅里邵宇熟识的守卫老伯告诉他们,宫震亹已经整整两天没回来,小宇的脸倏地垮了下来。 席欢再度软下心肠,环住他的肩膀,她轻言:“别这样,我先带你去动物园看看国王企鹅、哈雷和派翠克,等天黑了,你爹地下班,我再陪你回来等他好不好?” 想到玩,他的脸又亮起来,拚命点过头后,他细心地请守卫伯伯看到爹地时,帮他转达他到台北的事,然后转身握住席欢的手,一蹦一跳地往门外跑去。 牵住他软软肥肥的小手,席欢好喜欢这种感觉,那种被全心信赖的感觉,仿佛她又有了亲人、又有了朋友。在走过孤独的六年岁月之后,一个小男孩闯入她空荡荡的胸怀,滋润了她枯瘠的心灵。 第二章 宫震亹在将近十点的时候,回到位于天母的别墅,未进门,他就看到邵宇和“艾眉”相拥坐在门前熟睡的身影。 他快步趋近,再次确定自己没看错。邵乔人呢?该死!他居然让没方向感的艾眉,单独带小宇上台北。难道他们吵架了?不管怎样,错都在邵乔,当初要不是他信誓旦旦说要保护好他们母子、会让他们幸福快乐,他绝对不会放手!言犹在耳,他居然就让艾眉和小宇离家出走。 “艾眉、小宇,醒醒……我们到里面去睡……”他轻轻推着两个人。 整整四十个小时没闭眼的席欢,好不容易才睡下,这会儿别说是宫震亹,就算他请出核子弹,都不见得能把她轰醒。 小宇倒是很合作地揉揉惺忪睡眼,睁开眼睛。一看到宫震亹,小宇立刻扑上前紧抱住他,连声喊:“爹地,我好想好想你哦!巴比很坏,他欺侮我……” “我知道、我知道,等一下我马上打电话好好臭骂他一顿。”他宠溺地摸摸小宇的头发。 他一向疼他、宠他,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谁都不敢对他这种近乎变态的宠溺发出异议,包括他的亲生父母。 “我以后都不要当他的小孩了啦!他那么坏,坏到……” “好了,我们不急着说巴比的坏话,先把妈咪带回屋里睡觉好吗?” 小宇睁大眼睛,想了半晌才弄清楚爹地在说些什么。哈!他也把欢欢阿姨当成妈咪了,原来不是小孩子会认错人,大人也会认错。捣蛋念头一起,他也不急着指正爹地的错误。 宫震亹拿出磁片一刷,门开,启动微电脑,屋里的冷气和电灯在同一时间内打开。他让小宇先入门,再弯下腰来抱起艾眉。她变轻了?低头看着怀中的她,瘦伶伶的身子、苍白的小脸,连沉沉入睡,眉间还是存着化不开的愁。这两年中她受了多少委屈是他不知道的?邵乔,这回我倒要看你怎么向我解释!抱着她,那一段属于青少年时期的温暖又涨满胸臆。 他人生最美丽的一段里有她、有欢笑,在那之后,父母骤逝,他一肩挑起岌岌可危的公司,然后是一连串的苦难、折磨……幸而,邵母的介入让他再度保有艾眉五年。她像天使般的阳光笑容,陪着他走过最艰辛、最痛苦的五年,是她的依赖让他坚持努力,是她的信任让他不放弃。然后,他成功了,为着艾眉,他成功地把当初想陷害他的人踩在脚下,他不但挽救了公司,更把一个小小的家族企业,变成一个横跨国际的财团。 可是,邵乔再度出现,再度掳掠了她的心,她走了,他的心又回到那段空虚…… 放下“艾眉”,轻轻帮她盖好被子,他低下身在小宇耳畔说:“我们先出去,让妈咪多睡一会儿。” 带走了小宇,他细心地留一盏小灯给怕黑的“艾眉”。 ※※※ “告诉爹地,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和妈咪来台北?巴比呢?”宫震亹拧皱眉头,迭声问出满腔怒火。 小宇一口嚼着香浓的巧克力,一面啜饮果汁。“巴比好坏,我不想拉小提琴,他就打我小屁股……”哇塞!爹地的巧克力真好吃。 “所以,妈咪为了维护你,就带你离家出走?”宫震亹私下臆断,这倒真是迷糊艾眉会做的事情。 不回答爹地的猜测,可没代表他说的话是对的,小宇自顾自悠哉地吃着巧克力。 这个时候不多吃一点,那个臭巴比又要用“吃糖会蛀牙”这种歪理,不准他吃甜食。 “明天爹地带你和妈咪回家,我倒要看看邵乔要怎么向我解释!”区区一件小事就能闹到妻子、儿子相携离家出走,他这巴比做得还真轻松。 “爹地,我不想回家,我要住在这里!”听到爹地要送他回去,他忙放下手中的果汁、零食,赖到他身上嚷嚷。 在吵嚷的同时,电话铃响。 “一定是巴比,我们都不要接。”他抱住爹地的脖子,不让他接。 “好,不接,我们让巴比紧张一下。”宫震亹抱起儿子,戏谑地盯着话筒。 电话铃响停止,自动切换成电话答录。 “震亹,小宇有没有到你那里去,如果有……”艾眉的声音自话筒里传来。 怎么会?她不是正躺在卧室里面睡觉?尽管浇上一头雾水,他还是手脚俐落地放下小宇,伸过长手捞起话筒。“我是宫震亹,你是艾眉吗?”他再次确定。 “我是!震亹,小宇告诉邻居,说他要去你那里,我们打了一下午的电话都……”她焦虑的声音自话筒中传出,引得小宇一阵惭愧。 “小宇人在我这里。”眼睛盯着儿子,宫震亹脸上有着责备。 “太好了!明天我们就去接他……”电话那端,艾眉明显地松了口气。 “不用了,让他留在台北玩几天,等他玩够了,我会亲自送他回去。” “这样……会不会给你带来很多困扰?” 带来困扰?不是的,他带来的不是困扰而是惊讶!里面那个酷似艾眉的女孩……他竟迫不及待想要摇醒她、和她面对面…… 收了线,他一瞬也不瞬地盯住小宇,久久不发一言,宠溺的表情让严肃取代。“说话,里面那个女人是谁?”他问着小宇。 “她是欢欢阿姨,我没跟你介绍吗?”说话其间,小宇又塞进一颗巧克力。他从来没怕过爹地,虽然很多人都说他很凶,可是,爹地绝不会对他生气或修理他。 “你刚刚为什么骗我说她是妈咪?”他拿走巧克力,正色地蹲在他面前。 “有吗?我没有告诉过你她是妈咪呀!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猜的,自己认错人还要怪我,大人真不讲道理。”他嘟起嘴,一脸委屈。 宫震亹认真回想刚刚他们的每句对话──是啊!他从没说过一句她是妈咪,顶多是用“委屈”、“哀怨”的表情来诱导他的认知罢了。这个小狐狸,以他这种奸诈的性格,二十年后,商场上还有谁可以与他争锋。“她是谁?你从哪里找来的?”他沉着声问。 “爹地,你是不是觉得她长得很像妈咪?我刚刚看到她时,也是这样觉得呢!欢欢阿姨是很好心的阿姨哦!她借我电话卡打电话给你,你没开机,她又好心送我回来,然后看到你不在家,她不但没有把我丢给警卫伯伯,还带我去动物园玩一整天,到最后又陪我回来,陪我等你……”他滔滔不绝地推销着欢欢阿姨的好,她要是能当上他的新妈咪就更好了。比起夏倩那个不及格的“吓”死人阿姨,这个欢欢阿姨至少可以拿到九十九分。 “你是说你在街上碰到她,然后就和人家混了一整天才回来?” “你又不在家……”他瘪瘪嘴,这表情昭告天下,错全在他这个不负责任的爹地身上。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有不良企图,想绑架你怎么办?” “不会啦!她长得和妈咪一模一样,心地也一定和妈咪一样善良。” “坏人不会在胸前别名牌,告诉人家──我就是坏人。” “不是啦!欢欢阿姨要是想拐走我,就不会送我回家,也不会留下来陪我等你,等到这么晚、这么累,她已经两天没睡觉了……” “你连人家几天没睡觉都弄得那么清楚?不管!你现在去摇醒她,我要和她谈一谈。” “你要叫她离开吗?她陪我逛动物园时一直打呵欠,我问她是不是很累,她还说不会,她真的很好心,爹地,你不要叫她走,好不好?”除了极力促销她的好心肠外,目前他实在想不出来能用什么办法,让爹地留下他的欢欢阿姨……啊!有了! “爹地,你说要留我在台北玩几天,你要上班,带着我铁定很不方便,你可不可以让欢欢阿姨来陪我?” “这种事不用你来担心,我先去洗澡,出来前,我要你把她弄醒。”抛下一个无可商量的眼光,父子两人一起回到主卧室。 小宇带着不忍的眼光爬上爹地那张软软的大床,宫震亹则抽了衣服,头也不回地走入浴室里──预想起等会儿的面对面,他竟有了一丝期待。 半小时后,他穿着休闲服走出浴室,不但没看到清场过的卧房,反而在床上看见一对相拥而眠的男女。不用猜疑,睡死的女人是不会自动飘出门外,而新加入的男人自然是那个满怀不忍的小鬼头。这世界上唯一敢漠视宫震亹命令的人,就是邵宇了。 走近床的一侧,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女孩的脸,弯弯的眉、浓浓的睫毛、小巧的鼻子和滟红的唇瓣──怎会有两个人长得那么相像?像到连他这个和艾眉共同生活了五年的丈夫都会错认。 也许,明天等她清醒,他该好好问问。 看着她在梦中仍然微微皱起的眉峰,他不禁思忖,是什么梦,让她这般不开心?下意识地,他怜惜起她的不开心,伸出手轻轻、轻轻抚去她眉角的皱折…… ※※※ 床好软,棉被好柔,贴着丝绒般的缎被,席欢这一觉睡得好舒坦。闭着眼睛不愿醒,怕一醒来,她又是在那间窄得压迫人呼吸的二坪房间里,成堆的稿件、成堆的进度催促着她不停工作……一缕淡淡的男人体味刺激了她的嗅觉神经。有男人?她一惊,倏地坐起,环顾四周,她看到躺在自己身侧的小宇。是他……席欢失笑起来,潜意识里接受了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的男人香。 眼光扫过房里的高级装潢和摆设,这里是小宇的家吗?看来她让人收留了一个晚上却不自知。 悄悄起身,小心地不吵醒身边的小人儿,她到浴室里漱口洗脸后,轻轻走出房门。 经过一个古色古香的起居室,她走下楼梯。那是一个占地约五十坪的书房,其中有两面墙钉了造型优雅的木质落地书柜,书柜里摆满了各式各类的书籍。邻窗处有一个褐色、中古世纪风的书桌,桌面上除了桌案组外,还有一部电脑。另一面墙则是一组牛皮沙发、音响和小小的吧台。按捺下想冲到书柜前翻书的欲动,她快速走下楼梯。 刚走下楼梯,席欢就从落地窗看到门外的花园,餐厅方向传来的流水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转头望去,看到餐厅外的飞瀑小泉造景,绿意盎然的植物欣欣向荣地往上生长,一棵不知名的乔木正开着粉红色花朵。好美的餐厅、好美的房子,这种昂贵的高级屋子,对她来说是人间仙境──现在她能想像刘姥姥逛进大观园的心情。席欢低眉一笑,对自己摇摇头,这是有钱人的世界,不是她这种人该多作想像的。 走过餐厅,她想打开门,准备离开这场意外的“春梦”,却被一个低沉的声音止住脚步。 “你准备走了吗?” 宫震亹自席欢一下楼时就开始观察她,她矜淡的气质、从容的姿态,她自嘲的微笑,她跟全世界都有仇般的愤世嫉俗……他知道,她不是艾眉! 转过身,席欢这才注意到,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他高大的身形优雅地靠在椅背上,一张寻不出缺点的完美脸孔似笑非笑地对着席欢,他的注视让她屏息,心跳不受控地加速跳跃。她肯定见过他,只不过忘记了是在哪里?她不自觉地向后退一步,好多年没有和男人打交道,面对这样一个魅力四射的男人,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直觉告诉她,她应该转身就跑,从此和这个人再无交集,可是不明所以地,一丝教她舍不得离去的牵绊,留住了她的脚步。 看着席欢的脸,宫震亹有些闪神,她长得好像好像……想起艾眉,那个爱哭爱笑,没有行动能力的女孩子,在那个没有人支持他的苦难里,是她一路陪他走过来,她依赖着他的照顾存活,而他依赖着她的“依赖”生存。一直以为他们会这样相互依赖到终老,谁知……上天总是有祂的不同安排。 两个人沉默相对,各有各的心思,宁静的空间形成了尴尬。 宫震亹率先甩脱他的恍惚,再问声:“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席欢,邵先生,我想我应该回去了。昨天,谢谢你……”小宇姓邵,那么没猜错的话,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小宇口中的爹地了。她远远地站在门边,和他保持好大一段的“安全距离”。 “你张冠李戴了,我姓宫不姓邵。”看着她小心地刻意维持两人间的距离,他觉得十分有趣。女人看到他向来只有想尽办法往他身上贴,没有人会把距离拉的这么远。他在她眼里看到自己的新形象──洪水猛兽。 小宇跟着继父姓?摇摇头,她不懂,但这不关她的事。“很抱歉,我弄错了,宫先生。”撇过头,眼看门那么近,怎么在他的注视下,门把变得离她千里远? “没关系,我接受道歉。” 席欢频频望向门把的举动,引发了他的高度兴趣,自认识艾眉后,再没有女人可以像她这样挑起自己的兴趣。宫震亹一笑,自沙发中站起身,直直往她走去。 对着迎面而来的庞然大物,席欢不断往后闪躲,直到背抵住她盼望许久的门板时,脑中唯一的念头是──原来五、六十坪的房子还是不够大。 “可以了!” 三个莫名其妙的字句从她口中说出,弄得他一头雾水。“什么?”他一挑眉,好看的浓眉向上扬起,把她的心脏撞击出一秒钟的窒息。 “有什么话,你站在那里说就行了,不用再靠近。”在他走到面前三步远时,她喊了暂停。这已经是她所能容忍的最近距离,再往前一步,他的大手就会碰上她,她不想在这种尴尬情况下,还向人家借厕所洗手。 他更加确定她不是艾眉,因为,艾眉不论多生气,都不会这样大声对人说话。突如其来的念头撞击着他的胸腔──他要留下她!至于为什么?他没有多想。“你很怕我?” 怕?他说得太轻松,她是恐惧、恐惧全天下的雄性动物,当然幼年时期遇上的不算在内。“我不想留在这里和你讨论这个无聊的问题,我想要离开了,谢谢你昨晚的……嗯……照顾。”她突然想起,昨天小宇绝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把她拖回三楼房间睡觉,难不成是他……天,让一个男人抱在怀里?幸好她是处于无意识状态,否则…… “不,该是我对你说谢谢,毕竟昨天你帮我陪了小宇一整天。” 他蛊惑人心的醇厚嗓音在她耳际响起时,她才注意到他已经靠在自己身前,两只手支着她身后的门板,牢牢地将她锁在怀中。他……谢谢人的方式太……太骇人!情急下席欢没多想,伸手推开他的身子,忘记了她不碰触男人的习惯,忘记了恶心、呕吐……她的力气很大,不是矫情、不是欲擒故纵,她是真的想把他推开。 “你谢够了,可以放我走吗?”对她来说,那双强健的手臂是座牢笼,只会让她想挣脱──他的吸引力散发不到她身上。 宫震亹松开手,对上她恼怒的眼睛。“你的反应很教人讶异。”他似笑非笑地说。 她扭身跑往客厅另一个角落,离得他老远才停下脚步。“我的反应不对?那么请问你,被一个陌生男子轻薄,我该作何反应?含羞带怯?欲迎还拒?” “你说了“轻薄”?”他瞠大眼睛。 “不然呢?我应该说“宠幸”吗?”她真的火大了,很少大喜大怒的席欢被逼上顶点,她第一次对人刻薄。 “大部分上过我床的女人,都是用这种心态看待我的“轻薄”。”他双手横胸,一派优雅。 “那么请你把你的“宠幸”,拿去对待那些“求之不得”的女人,不要用在我身上,我从没奢望过你那张高贵的床。”男人!厚颜无耻的动物! “别忘了,昨晚你就在我的床上度过一夜春宵,看你现在精神奕奕的模样,应该是睡得不错。”他嘲弄地看着她。 他的话炸出她一脸酡红。她错了,他不是“厚颜无耻”而是“下流卑鄙”。瞪住他,席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一动也不动,他在猜测她的下一波反击,而她在等着他离开那扇大门。 “欢欢阿姨,你要去哪里?”小宇抱着一只泰迪熊从楼梯转角处走下来,莫名地看着爹地和欢欢阿姨的奇怪表情。 喘过气,顺顺高张的怒火,席欢蹲下身对着小宇说:“我要回家了。” “不要啦!你再陪我玩几天好不好?不然爹地待会儿去上班,我一个人在家里会好无聊。”他拉着席欢的手央求。 “谁说我会让你一个人在家,我马上送你回彰化。”宫震亹的声音冷冷地插进来。昨天的帐他还没找这小鬼算清楚,他还想留下来?想都别想! “不要啦!我回去巴比一定会活活把我骂死,爹地你要救救我,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去,我不想要回去啦!” 他夸张的演技骗不过被骗经验丰富的宫震亹,只能骗骗笃信“人性本善”的席欢。 “你留在台北没有人照顾你。”一句话,让他的计画瞬间成形。 “我不用人照顾,暑假过后我就要上国小了。我不要回去、求求你,至少等巴比不生气了,你再送我回去好不好?我现在回去定会糟大糕的啦!”不是说要留他在台北玩几天的吗?啊……他知道了,爹地定在生气他没乖乖听话去摇醒欢欢阿姨,反而爬上床睡个香香甜甜的觉……可是,人家早上起来已经有一点点后悔了呀! “不行,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上了戏,就不知道这小子够不够机灵,顺着他的脚本演。 “是不是有人照顾我,你就放心我留在台北?”小宇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很好,第一只兔子落入陷阱,他只要慢慢等,那个主要目标马上就会跟着跳下来。“别想太多,我不可能临时找到人来照顾你,何况你留不到几天就要回去,谁愿意来应征这个临时保母?” 听完宫震亹的说法,小宇不负期望地转头望向席欢,装出他最擅长的无辜表情。“欢欢阿姨,你可不可以留下来照顾我几天,只要几天就好了,我不敢现在回去,巴比一定会很生气……”说着,两颗眼泪便应要求滑下。 任何人看到这幕,再怎么为难都会勉为其难地答应,可是……想起他那个强势的爹地,席欢实在无法不犹豫。 “拜托,欢欢阿姨……我巴比很凶很凶,打人很痛……” 他的表情牵动了她的心,那年,继父施在她们身上的暴力,她没忘记过,他逼得姊姊发疯、母亲死亡,更造就出她一世也抹灭不去的恐惧。人同此心……她怎舍得这样一个小小的孩子去承受她曾受过的?一个冲动,她点了头。小宇的欢呼声扰醒了她的冥想,抬起眼,对上宫震亹那双含笑眼睛,她知道自己做错了。 在搬入宫家大宅前,席欢利用半天的空档去医院探望姊姊。推着轮椅,她不断地对姊姊说话,只盼她能听进一字半句。“姊姊,菜市场又有人在卖向日葵了,我好喜欢向日葵那种强韧的生命力,好喜欢夏天的味道,那个味道会让我遗忘很多年前,那个潮湿阴暗的屋子、那段污浊不堪的回忆……” 她把席玥推到榕树下,让绿荫挡去多余阳光。绕到姊姊身前,伸伸懒腰,蹲下身,她对着席玥那张绝美的小脸说话。“姊姊,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要醒来呢?今年?明年?后年……或是一辈子都不再醒来?那个人已经死了,再也不会伤害我们,你张开眼睛看看我,我长大了,我可以保护你,醒过来好不好?”环住姊姊的肩膀,她把自己的脸颊贴着姊姊,轻轻喟叹。 “算了,如果你觉得躲在壳里不出来,会比较安全,就躲着吧!我会一直、一直照顾你。记不记得,那时你带我去溪边捞虾子,拖鞋好滑好滑,害我差一点跌到溪里,你紧紧抓着我的手,好用力、好用力……记不记得,我贪懒,功课没做完就跑出去玩,弄到三更半夜想到明天老师会打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个不停,你受不了了,就从被窝里爬起来帮我写,那次我还拿到甲上──小时候一直都是你在保护我,现在,换我当姊姊,我来保护你,好不好?你不用害怕,有我在这里,席欢会照顾你。只不过,我好怀念和你躲在被窝里谈心的那段日子,如果你好起来,我们又可以躲在被子里说悄悄话。告诉你,我碰到一个不会让我恶心的男人哦!他长得好高、好帅,酷酷的脸上不爱笑,他一笑就会让人觉得好像有诡计。昨天,他靠得我好近,我吓坏了,伸手去推他,你知道吗?事后我居然忘记要去洗手,也不会觉得脏,我想他是特别的。只不过我早已经过了幻想的年龄,很清楚的知道,我和他不可能,就像癞虾蟆只能在水中游,永远飞不上天空,追逐翱翔天际的天鹅,所以即使他是特别的,对我来说……也没有太大意义。”她对着姊姊不断说话,在她孤寂的岁月中,姊姊是她唯一的倾吐对象。 夏可夫拿着病历从廊道下走过,远远地,他看见席欢的侧影,他有一秒钟怔愣,然后疾步走近。“艾眉,你怎会在这里?” 他趋近,刚要伸手拍上她的肩膀时,席欢抢先一步快速地躲开。“先生,你认错人了。”她躲在姊姊的轮椅背后,急急想把姊姊带开。 “是吗?很抱歉,艾眉是我的朋友,很多年不见,可能是太久没见面,我才会认错人。”看到席欢那张酷似艾眉的脸,他忍不住激昂的心情。 “没关系。”她淡淡说完,推着席玥就要离开。她一向不和男人打交道。 “小姐,等一等,这位是……”夏可夫的视线转移到席玥身上。瞬间,她那绝丽的容貌深深吸引住他,牵引着他的心为她转动。她那两道柳眉细细地挂在细致的鹅蛋脸上方,直挺的鼻梁悬在小巧红滟的菱唇上,白里透红的凝脂肌肤好似掐得出水,窈窕的身段引人遐思。只不过她的眼睛空洞迷茫,没有焦距地面对着这个世界…… “我的姊姊。”席欢答得简单。 “她是哪位医生的病人?”夏可夫追问。 “刘医师。”她的表情中带着防备。 “这位小姐,刚才很冒昧,我姓夏,夏可夫,是这家医院的院长,不知道你贵姓?” 他伸出手,但席欢假装没看见,回避他的善意。 夏可夫不在意地一笑,把手收回。 “我姓席,席欢。”他的温文让席欢放下戒备。 “待会儿我会调出令姊的病历,和刘医师讨论一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把她转到我的门诊。” 他是这间医院的院长──夏可夫?听说他的医术非常高明,多少人想排他的门诊都排不上,他居然愿意亲自为姊姊看诊?“谢谢你,可是,我姊姊已经病了好多年……”席欢迟疑地道。 “等我看过病历后,会找你谈谈她的状况。” “好,谢谢你。”她点头致谢。 “那……我还有门诊,先走一步。”再看席玥一眼,把她的形貌牢牢地记在脑海。此刻,夏可夫在心底发誓,一定要把她医治好! 看着夏可夫的背影,席欢仿佛看到了希望、看到姊姊的未来。 ※※※ 搬进宫家大宅已经五天,除了第一天晚上匆匆见过宫震亹外,他就失踪了,听小宇说,他到美国出差。幸好他不在家,否则席欢大概无法这么快就适应新环境。这房子有四个楼层,每层楼占地约六十坪,扣除一楼的客厅、餐厅、厨房,和二楼的书房,三、四楼全都隔成两个对门房间。宫震亹住在上回她和小宇睡的那个房间,而她和小宇则一起睡在对面房间,他们的活动空间在一至三楼,每天会有个钟点管家来这里打扫、做饭。管家姓陈,是个很好相处的老妈妈,做好晚饭后她就会回家,那时整个大房子里就剩下她和小宇两个人。小宇生活作息很正常,早上八点起床,陪他看看书、画画图、听听CD,再不然,就到院子里走走绕绕。 下午两人一起睡个午觉,睡醒后一起出门逛书店、到公园荡秋千……然后六点前回到家,吃饭、洗澡、看看卡通片,通常八点不到,小宇就呵欠连天。送他上床,念过几本童书把他弄睡后,剩下的时间就全属于席欢自己的。像现在,她就一个人坐在电脑桌前工作,把延迟进度的工作拉回来。 揉揉发酸的脖子,席欢站起身为自己倒一杯开水,喝了口温水,她的眼睛在书柜前搜寻。他有好大一座宝库…… 想起那天,他叮嘱她千万不能到四楼房间的事,那总会让她联想到童话故事书里的“蓝胡子”。那个蓝胡子也是这样跟他的新娘子说──“你千万不能打开那个房间”,然后,新娘子抵不过好奇心的催促,打开了那扇门,发现里面全是他以前妻子的尸体。 现在,她的好奇心也在夜深人静的时分跳出来,唆使她,趁没人知晓的时候打开那个有着魔咒的门,可是,有了“蓝胡子老婆”的前车之鉴,她实在提不起勇气。她取笑了自己的无聊,端着水坐回书桌前,继续她的工作。 手指在键盘上飞跃,一个个想法转变成文字,铺陈在电脑萤幕上,时间过了多久,她没注意,一颗心只专注在即将完成的工作。终于……打下最后一个句点,她吁口气,把文章传送出去。完成工作的轻松感,让她愉快地伸伸懒腰。 “你应该多笑,因为你笑起来很漂亮。”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她一大跳,席欢猛转头,看到早已换过休闲服,正在喝咖啡、看杂志,一派优闲的宫震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真糟!这么重的男人味道她居然都没发觉。其实,早在她第一次从他房里醒来时,她的潜意识就接受了这个味道,不再排斥。 “要不要喝咖啡?”他问。 “不了,我有开水。”她用水杯阻止了他起身的动作,也阻断了两人之间的话题。席欢有些后悔,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她想念过他的声音、他的……想念?不!不是想念,是……是什么呢?席欢也难以形容那种感觉。仓皇中,她寻出一个话题。“你什么时候还要出国?” “你在赶我离开?”他唇微扬,绽出一抹笑容。 “不,我没这个意思。”太久没和男生说话,席欢本来就已经十分缺乏技巧,尤其在这样一个男性魅力无远弗界的宫震亹面前说话,想把意思传达得清楚就更加困难了。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短时间内我没有出国计画。”他走到她的身前,执意取下水杯,让两人中间再无阻隔物。 “我说了,我没这个意思。”她频频摇头。 不知道这个人是故意忽略她的话,还是他们二人沟通真有困难,为什么他们的话题老是绕着这些无聊字句打转?她退开两步,让自己退离危险距离外。 “这几天小宇乖吗?”看到她节节后退,他莞尔一笑,怀疑自己的致命吸引力在她身上被扑灭了,逗弄她的想法油然而生。 “他很乖巧,我们……相处得……很好。”他的接近让她几近窒息边缘。 “你是第一个用“乖巧”来形容小宇的人。”想到夏倩看到小宇时的眼光,简直比看到蟑螂时更惨不忍睹。 “小宇很不乖吗?”寻到了安全话题,她稳住心跳,一拐身躲入沙发里,和书桌前的宫震亹远远的离了十大步。端起桌前咖啡当烈酒喝,想藉此提增勇气,她一口气灌下整杯黑咖啡。天!好苦,这男人喝咖啡不加糖的吗? “这男人”?噢……她把他喝过的咖啡吞进肚子里去了……她在心中无声哀嚎,她大概要吐上一整夜了。 看到她的苦脸,宫震亹轻笑出声,她真是个很有趣的小东西。 “对于不喜欢的人,他的恶作剧会让人发疯,小宇整人的方式已经远远“超过”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人所能接受的范围。”想起他“好心地”帮爱吃辣的夏倩,在唇膏上涂满辣椒原汁;“好心地”帮脸上长了两颗痘痘的夏倩施行尿疗法──在她的果汁杯中加了“微量”的童子尿……他的好心总让夏倩吓得逃之夭夭。不过宫震亹不得不承认,自己必须为他的调皮负责,因为那些全是他宠出来的。 “这些小宇不喜欢的名单当中,有一个是他喊“巴比”的那个人吗?”席欢问得小心。 “你是说邵乔?他和小宇是有些不对盘,不过,这两年下来,情况已经改善许多,小宇已经慢慢适应他的新爸爸,也习惯了新环境。” 适应?习惯?大人都是用这么简单的眼光,来看待小孩子的心灵吗?当年,在大家眼里的“他”是一个好继父,“他”无怨无悔地挑起一家重担,照顾一个病重妻子和养大两个拖油瓶。 谁知道关起门来,他是制造乱伦惨剧的原凶,他逼疯了姊姊、逼死了妈妈,也把她逼入一个永远不得清醒的梦魇……她忘不了报纸是怎么记录这个悲剧的,它说──精神病发作的继女六亲不认,锐刀杀死茹苦含辛抚养她的继父……不想、不想,她不要去想那天、那个人……压住自己的心、压住自己的头,她不准“它”跳出来伤害她已经结痂的知觉。掉入回忆中,她挣扎着要爬出那张无形巨网,垂垮双肩,愁眉不展,她的心情又是一片混乱。 宫震亹察觉她骤变的表情,悄悄地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她茫然无助的瞳眸,他不自觉地环过她的肩膀,让她轻靠上自己。 席欢没有拒绝,每每回想到往事,她总有着强烈的无力感,想找个支柱倚靠,回头却发现一路行来只有她孤单一个。吸吸鼻子,她努力让自己回复正常。“你有没有想过,小宇他不断闯祸、不断离家出走,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想回到你的身边?” “就这几日所见,你应该很清楚,我的工作并不适合带一个孩子,留在我身边他只会更孤独,至少,留在邵乔、艾眉身边,天天都会有人陪伴他。” “可是他的继父经常处罚他不是吗?”有爱的陪伴,才是孩子真正想要的。 “邵乔对小宇有很大期望,自然要求比较多。何况,邵乔不是他的继父,而是他的亲生父亲。”拥她入怀,他多年的空虚在这时候被填平。她软软的身子贴在他的刚硬上,带给他无限满足。 “我不懂你的意思。”意外地,对于他的拥抱,席欢没有害怕与厌恶。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等哪天有时间,我再仔仔细细地告诉你。” 她放下警觉的顺从让他很满意,这些年被他抱在怀里的女人不少,却没有一个可以让他有这样的踏实感动。他喜欢她淡淡的体香──那种不沾染化学成分的香味;他喜欢她柔柔嫩嫩的肌肤──干干净净地没擦抹任何粉彩;他喜欢她一头随意挽起的黑发──没有发雕的矫饰……“你很漂亮。”他不自觉地夸赞出口。 “我不漂亮,我姊姊才是真正美丽,从小每个看过她的人,都忍不住要竖起大拇指赞一声“水”。念书的时候,总有一群大哥哥在我家门前守着,准备随时演出一场不期而遇的追求戏。在我心中,姊姊的美丽是无人能及的。”席欢的话里没有半分嫉妒成分。 “真的,你那么极力推荐,该不是想让我当上你的姊夫吧?”他开玩笑地说。 “别说笑了,你和她……不配的。”她很有自知之明,麻雀怎能配凤凰? “我配不上她?”他错愕地反问。 “不!她配不上你,你这种人注定是人中龙凤,你有良好的家世、有高成就的事业、有俊朗的外表,你该娶个能和你旗鼓相当的女子为妻。” “比如……”比如她自己吗?他期待这个答案。 “一个除了美丽之外,还有高学历、高能力、高所得的女人。”她扳动手指,数出一个接一个的条件。 “你都是用这些外在条件,来决定一个人的价值?有高学历、高能力、高所得的人,在你的评分板上就能往上跳一层,而学历不足的人就往下跌一格?” “是的,我是这么认定,尤其在婚姻上,早在黛安娜的王妃梦破碎时,全球的女人就认清了一件事,那就是──并非每个人都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大部分女人拚了全命,只能上演一场“空难记”。”对于自己的“身世”她有强烈的自卑。 “不对,一个人真正的价值,在于他本身对自己的认知,学历高并不代表他高人一等,顶多代表了他比别人更努力、比别人花更多时间在追求学问上;同样的道理,金钱、地位、权势都是一样,我花了比别人更多的精力来追求,相对的,收获也就更多,而那些东西并不值得我拿来提升自身价值。” “你不在意那些身外物,是因为你得到、你拥有,对那些汲汲营营了一辈子,却全无所获的人来说,那些是他们想了一辈子仍遥不可及的梦。” “你曾经汲汲营营追求过吗?” “是的!可是就算尽了我全部的力量,我都得不到。”那年,她还天真的以为,考上医学院,她的未来,姊姊、妈妈的未来都将会不同,可是命运……谁能摆脱命运捉弄? “我的经验足以证明你的理论不对,不是每个努力的人都会得到成功的结果。”她轻叹道。 “你可以试着在我身上求证我的理论。”他意有所指,语带暧昧。 “你为什么常常讲这种让人一头雾水的话?”瘪瘪嘴,她很难跟上他的思考节奏。 “一头雾水吗?我来解释,只要你在我身上投注精神、努力,说不定就会得到你“汲汲营营”想要的金钱、地位。” “你在讽刺我?”她一怒转头,唇竟刷过他的。 在她尚未来得及反应时,他已经捧住她的脸,细细地覆上她的红唇。他的吻绵密细致,带着淡淡的馨香,湿湿的舌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圈一圈暖意,她为他沉沦,温温文文的吻带着惑人的甜蜜,像熨贴人心的蜜汁。 她软软的唇瓣、细细的贝齿,诱惑了他的情欲,忽地,他的吻加深,他的舌闯入她的齿关,强烈地需索。 他的热情吓坏了她,那个可怖的经验在这时候闯进脑海……那双挣脱不开的毛茸大手、那个熏人的浓烈酒臭,他撕碎她的制服、揉捏她的胸……天……好可怕……席欢猛地推开他,双手紧捂住嘴巴冲进厕所里大吐特吐,吐出了晚餐、吐出黑咖啡、也吐出来绿绿的胆汁…… 等她漱过口,支着乏力的身子,走出厕所后,看到他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口,神情里有着研判意味。“你打击男性自尊的技巧很高明。”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吐得有气无力,倚着门边站不直身。 “是我的接吻技术太差,还是你有过不愉快的经验?”他的眼睛如电,仿佛一个注视就能把她看清、看透。 “不要研究我,我不值得你花精神。”摇摇头,她推开他,急急离开书房走上三楼。 不值得吗?不!她值得。宫震亹已经决定在她身上“花精神”…… 第三章 自从那次之后,宫震亹再无任何踰矩行为,少了那些毛手毛脚的暧昧动作,席欢渐渐能放下防备和他交谈。几次相谈甚欢后,她发现他是个知识阅历丰富、思路条理分明的男人,就如同他也发现她的感情细腻、敏感一样。除此之外,宫震亹还了解,她和他一样,都是寂寞而孤独的人。 今夜,小宇又早早入睡,他带着她走到顶楼。 顶楼是个整理得很好的空中花园,一丛夜来香在夜风中散播着甜甜香味,几朵含苞待放的昙花,迫不及待地想在夜空中展露芬芳,不知名的小虫子传来一阵阵鸣叫声,夏天的夜热闹多采。 坐在藤制的摇椅中,席欢脚一蹬,她的世界就跟着摇晃起来。月亮在摇摆,满天星辰在轻摇,花儿、影儿全随她摆动的身子慢慢荡、轻轻摆……风吹起,吹来夜来香的香甜,也吹开了她扬起的长发。 站在席欢身后,宫震亹在她发间闻到茉莉花香。是的,她就像茉莉花,小小的、怯怜怜的在枝桠间绽放美丽。 “后天是小宇的生日,我想带他出去玩一玩,晚上再买个蛋糕回来庆祝。” “小宇生日?他几岁了?”生日蛋糕……在小时候,她也有过这样的梦想。 “满六岁,过完这个暑假他就要上国小。以往过生日,我都会带他去拍一套艺术照,从出生到四岁他共有五本相簿,去年他人在彰化,没拍成,这次我想趁他人在台北,多补拍几组。” “我可以看看他的照片吗?” “好!下回我拿给你看。”他爽快答应。“明天司机会来家里接你们到摄影公司,我明天早上还有个会议要开,开完后我就过去和你们会合。” “你也入镜吗?”以他为模特儿,大概所有的摄影师都会很乐意吧! “当然,那是我们父子的亲密时光。”他绕到她面前,坐在她身侧。“你明天整理一下行李,拍完照片后,我们直接开车到六福村。” 她挪了挪身,保持一点距离。“晚上去?” “对!玩过后,我们到阿里山投宿,准备看第二天的日出。” “这样安排,行程好像有点匆促?” “我不知道小宇会突然上台北,临时排不出较长的假期,所以我计画在一天内将小宇想去的地方都玩过,这种玩法有些辛苦,你会不会太累?” “我?还好吧!平时熬夜惯了,不是那么重睡眠。” “那好,小宇可以在车子上睡,应该不会太累。” “你呢?开车的人最辛苦了。” “所以你负有重责大任,不能睡觉,要不时陪我说说话,免得我一路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开车一路打瞌睡。” “那有什么问题!”她耸耸肩,说:“你很疼小宇。” “正确的说法是“宠”,所有人都指控我把他宠坏了。” “会吗?我觉得他很贴心、很懂事。”小宇早熟、有正义感,是个特殊的孩子。 “谢谢你站在我这边说话,面对那些指责,我一个人孤军奋战很久了。” “好辛苦的爹地!对了!你上次说那位“巴比”才是小宇的亲生父亲……”她忍不住想问。 “故事很简单,我和小宇的父母亲──邵乔、艾眉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当年艾眉怀了孩子,却被邵乔的寡母排拒于外,为了让孩子有个父亲,我娶了艾眉,给了小宇一个正常家庭。两年前,邵乔的母亲病逝,他就来接回妻子、儿子。” “你的仗义之手几近圣人的行径啰。我想不出来有哪个好朋友可以为人做到这种地步,除非……你是爱她的。” 一语中的,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很抱歉,我交浅言深了。”席欢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失言。 “事情都过去了,不谈。”他摇摇头,不置可否。 “好啊!谈别的──核四、股票、高行健、饭岛爱……这些都是时下最热门的话题。”席欢敲敲脑袋,不知道和一个男人能谈些什么? “你有一个姊姊?”他挑个不在建议范围内的话题。 “嗯,我父母生了我和姊姊两个女儿。” “你和姊姊长得很像吗?”她和艾眉会有血缘关系吗? “不太像,姊姊长得比较古典,丹凤眼、菱角嘴、鹅蛋脸,细细瘦瘦的骨架……是很典型的古典美人,我长得比较现代感。” “你有没有其他的表姊妹,长得和你很像的?” 像她们这样的家庭,就算有哪一门亲戚,不早都断了……“我妈妈是独生女,我父亲家的亲戚都没有联络了,所以有没有这号人物,我实在不清楚。为什么问这些?身家调查?” “我认识一个女孩子,她和你长得有几分相似。”他避重就轻地说。 “我是菜市场脸吧!走到哪里都有人和我长得很像,上回我到医院,还有个医生对着我猛喊别人的名字,弄到最后才知道认错人了。” “也许。” “你呢?这么大一个房子为什么就一个人住?你不和父母亲住吗?” “大学毕业那年,我父母亲出车祸,双双去世。” “对不起……” “没什么,我习惯了一个人。” “是啊!习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其实一个人的生活也不错,不会有太多人去干涉你的生活,没有人会假关怀之名行控制之实……可是,如果我能够选择,我还是不要一个人过。”在说过许多违心之论后,她还是选择说出真心话。 拍拍她的肩,他把她的头颅靠向自己。 她越来越习惯他的靠近,偎着他,她不觉得恶心;闻着他的味道,她不会有呕吐感;握住他的手,她不会有洗手的欲望……总之,在不知不觉中,她习惯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你已经不是一个人过了,你的生活中有小宇、有我。” “你怕寂寞吗?” “不怕,但是很憎恶。”他接口。 “虽然我习惯寂寞,可是我仍然害怕寂寞,是不是很矛盾?”她仰起头问。 不矛盾,只有真正空虚的人才能体会这滋味……轻拍她的背,他的声音有安抚人心的功效。“不用怕,有我在,寂寞再也不会找上你。” “我真希望自己能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 可惜,她只是小宇的“临时保母”,再不了几天,小宇就要回父母身边,她也将回到那个寂寞蜗居。 离开他,她会舍不得呀!她想,自己是喜欢他的。 “不相信我的话?你是警犬莱西吗,对人类的警觉心那么重?”他调侃她。 “要别人相信你,首要之务就是让自己长出一张诚实可靠的脸。” “你嫌我长相不好?开玩笑,自我的男性荷尔蒙开始分泌之后,就再没有异性能抗拒得了我。”他难得轻松。 “对啊!我从头到尾都没否定过你那张潘安脸,只不过这种男人太危险,不是合格的丈夫人选。是不是因为你的脸,大部分的女人只愿意和你玩玩,却不肯嫁给你?” “席欢,你说什么?我是专给女人玩的?有本事你再说一次!”他作势要掐她脖子。 “你不是给女人玩的,总不会……是给男人玩的吧?”她咬着食指,学起小宇的无辜状。 “席欢!”这回他真的付诸行动,跳起来扑向那个正四处逃窜的女人。 月亮洒下一地银白光芒,照着夜空、照着山水、照着沉睡的花草,也照映着情愫正悄悄发酵的男女…… ※※※ 席欢和小宇在摄影公司门口下车,宫震亹坐着萧政的车子同时抵达。 服务小姐连忙迎上前来,带着小宇去设计造型。 席欢正准备跟着去时,萧政忙下车,唤住了她的脚步。“席小姐,请等等!” 席欢回头,看着萧政,她并不认识他呀! 不一会儿,萧政来到她面前,仔仔细细地审视她一回。天!真的好像前总裁夫人。这回总裁大人又要坠入情网了,好、好、很好!她比那个“夏老虎”要好上千百倍。“你好,我叫萧政,是总裁的秘书,请多多指教。”他忘情地握住她的手猛摇晃。 席欢使了力想抽回,却敌不过萧政的热烈,她的脸色倏地苍白,厌恶感爬上心间,痛苦的表情立时跃上脸庞。 “萧政,放开她!”宫震亹一声令下,喊醒了他。 抽出自己的手,她一声招呼也不打,直直冲进摄影公司。 “她怎么了?手举这么高,是脱臼了吗?不会吧!我的手劲哪有这么大?”看着她远远地撑开右手,仿佛手里拎着一只死老鼠似的,萧政无辜地撇清。 宫震亹二话不说,尾随她而去;身为狗腿萧,萧政自然乖乖跟进。 在厕所门口等了近二十分钟后,宫震亹再也忍不住,朝着里面大喊:“席欢,你再不出来,我要冲进去了。” “再一会儿就好了。”她自里面应答,水声仍哗啦啦地冲刷而下。 “听着,我只给你一分钟。”他把商场上的强势用在她身上,但显然效果不彰,因为,她还是摩蹭了近五分钟才出来。 走出厕所,宫震亹就发现她洗得红通通的右手,他迅速抓起她的手问。“这是怎么一回事?”瞪得老大的眼睛,显示他正处于愤怒状态。 “没事,只是洗手。”她低着头嗫嚅回答,想缩回手,却是困难重重。 “只是洗手,有必要洗掉一层皮吗?”他再问,口气中有着怒焰。 “我觉得它……很脏……”苦着脸,席欢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起自己的“不正常”。 “很脏?”萧政翻看自己的掌心,不会吧,“席小姐,你这样子说话太伤人了。”他一出口,手自然而然地又要攀上席欢肩膀。 这回她有了防备,一转身躲到宫震亹身后,紧靠着他的背,拿他当盾牌使用。“对不起,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我不喜欢男生碰我。”她急急解释。 什么鬼道理?她现在不就正在“碰”着总裁大人,还是大碰特碰那一种。 宫震亹转过身,握住她的肩膀耐心地问:“你不能忍受男人碰触?” 她点点头,皱起细眉。唉……这下子她的变态行径又要传得人尽皆知了。真不该从那个安全的小空间跑出来见人,她后悔了! “为什么?”那回他吻她,她却吐得双脚无力时,他已隐隐觉得不对劲,这回……看来他要找时间,走一趟可夫的“鬼屋”寻求帮助了。 想了半天,她仍然开不了口。“我们可不可以不要今天谈?我……” 这时,摄影助理走过来,请宫震亹到二楼拍照,暂时解除席欢的困境。 “好,今天不谈,我们下次谈。走,我们去拍照。”他牵住她的手,就要往二楼方向走。 “拍照?不!你和小宇拍就好了。”她摇头拒绝。 “你要留在这里,和那个毛手毛脚的“色家伙”在一起?”他一挑眉,作势往前走两步。 席欢惶恐地回头看看萧政,再看看宫震亹,稍作犹豫后,她快步跟上宫震亹,紧紧握住他的手,再不肯放。 萧政眼睁睁瞪着两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楼梯转角处。他是招谁惹谁?不过是握个手,就被贴上“毛手毛脚的色家伙”这张大标签,那……那个搂住美女纤腰,差点儿没把人家给吞进去的总裁呢?是不是要挑一张“食人色魔”来贴贴? ※※※ 玩了两天,回到台北,三个人脸上都有着倦怠。他们洗去一身尘土,围在桌前,吃着陈妈妈准备的大餐和蛋糕,说说笑笑,让小宇这六岁生日留下最后的欢乐。 “欢欢阿姨最胆小了,连坐急流泛舟都要哀哀叫。”小宇挖起一匙冰淇淋往嘴里塞。 “我又没有玩过那种东西,你不能笑我,下回我再去,有了经验就不会再唧唧叫了。” “你爹地、妈咪都没带你去游乐场玩过吗?”小宇脸上充满同情,谁说他不是个乖巧体贴的孩子。 “是啊,我好可怜哦,下次你还要带我去吗?” “要!下次坐云霄飞车,我把爹地让给你,他会把人抱得好紧好紧,你就不会害怕了。” 他的童言稚语,逗出席欢一阵脸红心跳。 说说笑笑间,门铃响起,席欢习惯性地站起身迎到门口。 打开门,彩妆画得精致无瑕的夏倩出现,两个高中同学一照面,谁也说不出半句话。 乍然见面,夏倩以为艾眉又回到这个家,心一紧,心跳得好快。直到注意到席欢眉角的伤疤时,才想起她是席欢不是艾眉。当年,她就是因为席欢这张酷似艾眉的脸,才会处处找她的碴,没想到,今天又碰头。“席欢?是你?”她抬高眉梢,一如往昔,鄙夷地瞪着席欢。 “夏倩,好久不见。”她点点头,快速退离门口,让她进门。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扯起嗓门,尖声问。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夏倩,她就无法克制那种打心底泛起的恐惧。 她那高高在上姿态,总会引发她潜藏心底的自卑。 “吓死人阿姨来了!”小宇大声一喊,快步走到席欢身边,牵住她的手,挡在她身前做出保护动作。以前,吓死人阿姨都是这样很不客气地对妈咪说话,他才会想尽办法整她;现在,为了保护欢欢阿姨,他不惜让恶作剧再现江湖。 看到小宇,夏倩懂了,原来震亹找了一个像他母亲的女人来当保母。“你是震亹请来的临时保母?”早说过她不会是自己的对手,想当年席欢考上台大而自己却落败,不过短短的六年,她已经是个准医生,而她……是一个小小的保母?哼! 席欢一点头,没再多说话。 推开席欢,她扭着屁股走到宫震亹身边,勾住他的手臂问:“你说有工作,不能陪我去参加林董的生日PARTY,结果,居然是留在家里陪那个小鬼。”虽然明白在他心中,没有人的地位可以超过艾眉和那个小鬼,但她还是想藉此发发娇嗔,引起他的注意。 看着夏倩亲密地贴在宫震亹身上的画面,席欢蓦地想起那份报导──宫氏总裁将于年底前和夏门千金结姻,原来他就是夏倩的未婚夫……这个认知让她的心结上一层寒霜。 是啊!她早就觉得他面善,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原来是报纸上……两个名门的联姻,是人人都看好的组合。 咬住唇,她不让自己的脸上流露出任何情绪。心好沉、好痛……不知道为什么,一颗心无止尽地向下坠落。是不是要掉到世界的另一端,是不是要它失了踪影,她的胸腔才不会再感觉疼痛?恍惚间,她频频摇头,她的痛没有意义,更没有道理,这是怎样的一份情绪?是嫉妒吗?嫉妒?傻瓜,没有爱情哪来的嫉妒! 爱!这个字快速闪过她的脑海。天!她爱上了他……不、不可以,她不能爱上他,他们之间有着天地之差,她怎能让纯粹的喜欢转变成爱?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看看,他和夏倩站在一起,是多么登对速配、郎才女貌!王子向来只能和公主结缘,人鱼公主到最后只能幻化为泡沫……人总是要和同类同种的人物聚合……席欢在心里不断地这样告诉自己。 口中含着苦涩,她别过头,避开亲密镜头,转过身走到餐厅整理满桌杯盘。打开水龙头,藉着冲水声,她不想去听他们的交谈。冻结起心,她不要多想! “欢欢阿姨,你认识那个吓死人阿姨吗?”小宇胖胖的身子凑到她身边问。 “你是说夏倩阿姨?是啊!她是我高中同学。”打起精神,她漫应着,心已经飞得老远。 “她是不是从高中的时候,就那么讨人厌?”嘟嘟小嘴,他实在很讨厌夏倩。 “小孩子不应该随便批评大人。”在善尽“保母”责任时,她不忘提醒自己只是个“保母”。 “好啊!反正小人不能批评大人,只能巴结大人。”他搬来一张椅子,爬上去取下玻璃杯,倒杯柳橙汁送到夏倩面前。 夏倩看着那杯果汁,久久不敢接手。她已经上当太多次,这家伙不是普通精怪。 看她一脸戒慎的表情,他一翻眼。“你很小心眼耶,要不是欢欢阿姨教导我,当小孩子要有礼貌,我才懒得端果汁给你这位“客人”喝。”说着,他就把果汁放在桌上,然后坐在爹地的大腿间,用遥控器打开电视。 “是席欢叫你拿出来的?”夏倩顿一顿,拿起果汁啜饮。心想既是席欢的意思,她不至于在果汁中加料。 小宇看到她连喝了大半杯,就关掉电视,转头对官震亹说:“爹地,你糟糕了,吓死人阿姨喝那么多果汁,你到明天都别想下床了。” “小鬼,你又在果汁里加东西?”夏倩的惊叫声喊来了在厨房洗碗的席欢。 “没什么,只是两颗威而钢。爹地说那种是让男生和女生一直躺在床上睡觉的药,没有毒、可以吃的,你不用担心啦!” 小宇的话一说出来,宫震亹和席欢马上知道他又在捣蛋了,家里面哪有这种东西。两人相视笑了笑,没多在意。 宫震亹拉住席欢的手,让她坐在身侧,丝毫不介意夏倩的眼光。 不过,席欢知趣地摇摇头,走到另一个位置上坐定。 “你是什么身分?谁说你可以和主人坐在一起?”眼看他们二人眉来眼去,夏倩再忍控不住,狂飙起来。 “席欢是我的朋友,我不认为她没有权利坐在我身边。”宫震亹回复一贯的冷然狂狷。 “朋友?你居然拿这种人当作朋友?席欢,你的手腕未免太高竿了吧!看来你钓男人的技术,比起三年前有过之无不及。” 席欢深吸口气,不想面对无理取闹的夏倩,起身就要往楼上去。 “欢欢阿姨,为什么你不可以坐在这里?这是你的家,你要当我新妈咪呀,不是吗?”小宇惊人的话语一出,三个大人当场傻了眼。 “邵宇,你把话再给我说一次,谁要当你的新妈咪?”夏倩的眼睛冒出熊熊烈火,一跃身,她指着小宇暴吼。 席欢见状忙把他揽到怀中护住。 可是不怕死的小人儿,仍旧冒出头来抢话。“欢欢阿姨啊!她又漂亮、又聪明、又温柔、又不会乱骂人,当我的新妈咪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她又漂亮、又聪明……小宇的话在宫震亹脑海里转了一圈。可不是,比起夏倩,她是适合多了,至少,她很喜欢他的“儿子”,帮儿子选继母,这不是首要条件吗?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是席欢教你说这话的吗?笨蛋,我才是你爹地的未婚妻,你被坏人骗了!”夏倩叉着腰、满脸怒容地对着小宇大叫。 “夏倩,那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你不要介意。”席欢忙把小宇的嘴巴捂住。 “我怎会介意?小宇这样认为,是因为他爹地没派征信社去调查你的身世背景,要是他们知道你是在什么家庭出生的,恐怕连躲都来不及。”她缓缓紧张神色,手横在胸前侧斜瞄着席欢。 她的话像利刃,狠狠刺向席欢,让她连招架都不能。 “够了,我不认为家世背景有什么重要,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可以走了。”宫震亹见到席欢咬得惨白的下唇,怜惜之心油然而生。站起身,他和小宇很有默契地摆出送客行列。 “震亹,你别忘记我们还有婚约。”夏倩急嚷。怎会这样?走掉一个艾眉,又来一个席欢。不!她不要让事情这样发展。那时,她年轻气盛,骄傲地放弃心有所属的震亹,而今艾眉好不容易走了,她也顺利当上他的未婚妻,怎会又跳出一个容貌酷似艾眉的席欢? 不!席欢从来就不是她的对手,她出身低贱、身分低下,这种人不配和她争男人。这回她要牢牢掌握住自己的幸福,不再轻言放手。 “这件事情我会处理。”他再不耐烦听她讲话。 “不对!你怎能用“处理”两个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们早就是被看好的一对夫妻人选,你不能因为跳出来一个席欢,就又要变卦。何况,你知道席欢的姊姊是个杀人凶手吗?她是个杀死自己继父的凶手!你知道她妈妈是怎么死的吗?她看到席欢和她的继父在搞乱伦游戏,心脏病发,活活气死的,她还有个精神病的父亲……” “够了!夏倩,小宇的话纯粹是玩笑,你不需要拿我的家庭来攻击我。”含着泪,对上夏倩的眼,她无声指控。 “谁教你妄想抢我的未婚夫……”夏倩无视宫震亹的森寒脸色,自顾自地说着。 不听了、不听了,席欢起身往门外冲出去。 宫震亹和小宇见状忙跟着站起,阻拦下她。 第四章 “你要去哪里?”宫震亹拉住她的手臂,眼里透露出心焦。 “我要出去走一走……”扳开他的手指,皱起眉头,那些不堪的过往蹂辗着她脆弱的心脏。 “不准!”他霸气地留住她。 “拜托,我需要空间喘息,求你!” “等我把不相干的人赶走,这里有的是空间让你喘息。” “别这样说,她是你的未婚妻,你这种说法不是摆明让我难堪?” 她的脸上带着乞求,让他坚硬的心变得柔软。“我要你保证会再回来!”他要她亲口应允。 “我保证。” “欢欢阿姨,你要走了?不管小宇了?”小宇一脸忧虑地看着她。 她深吸口气,蹲下身。“小宇乖,我出去走走,你自己先睡好不好?” “好!小宇会乖乖的,你要快点回来。”他合作地点点头。 “我会,你要准时上床哦!”叮嘱过后,她刻意不看向宫震亹,拉过门迅速消失在门外。 对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宫震亹心中有了决定。关上门,他牵起小宇的手走到楼上。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经过楼梯时,他淡淡地抛了句:“离开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之后,无情地留下心存警戒的夏倩。 天知道她有多久没尝过泪水的滋味。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一排又一排的屋宇,席欢走到双脚麻痹,心也跟着麻木……泪流干了,她又走回原点…… 封杀多年的记忆,就这样被血淋淋地掀开,她一直害怕想起那时、那个恐怖的下午,她刻意忘记那双毛茸大手,那份淫秽感觉……可是却是怎么躲都躲不掉、撇不开! 走啊……走啊……疲惫不堪了……走啊……走啊……倦极累极了……走啊……走啊……想找个人靠一靠、歇一歇,举目四望,却只是孤独……走啊……走啊……天地之大,哪里可以包容污秽的她;世界之辽阔,哪里有个安全的港湾让她停歇…… 终于,走回那扇熟悉的门前,一室温暖的灯光在呼唤她。小宇还没睡吗?提起沉重的脚步再往前走,门侧,一个庞大黑影堵在她身前。 “你终于回来了。”低沉醇厚的嗓音在她耳际带出一片温暖。 抬起头,她在他的瞳仁里看到关怀,没有鄙夷、没有不屑,只有浓浓的关怀……是关怀呵!不管了,不管道德良知、不管世俗眼光,她只想投进他的怀抱,让他的手紧紧地圈住自己,让她虚悬的心找到定位。“我回来了。”说着,她投入他的怀中,分享他的体温。 “我等了好久,一直在等,没有离开过。”抱住她,失而复得的喜悦,在他胸间泛开。 干了的泪水,因他的话再度泉涌……为什么他不看轻她?为什么他不背过身离开?因为他信任她吗?因为他相信她是无辜……第一次,她兴起了解释的念头。“我没有和继父乱伦。”咽下哽咽,她委屈的说出。 “我知道。”他没有迟疑,反射性地答。 “我的父亲在我七岁那年,因经商失败而跳楼自杀……”一个个由伤心接合起来的过往,逐渐在他面前呈现。她娓娓地细数当年事,一幕幕、一场场,清晰得宛如在眼前。原来这几年刻意不去想,记忆并没有因此淡忘,它只是被锁紧、压抑,哪一天又重见天日了,它仍是那么光鲜亮丽。 他没说话,只是抱住她纤细的身子,坐在门槛前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听她诉说。 晚风徐徐自他们的发梢、眼底拂过,像母亲的手,不断安慰包容,给予人勇气。 “姊姊发病那年,她高一,而我才刚刚上国中,我不断追问妈妈,为什么姊姊会疯掉,妈妈不说话,只是淌着泪,她的泪仿佛永远都流不尽,可是却流不出答案。有人说姊姊是受不了功课压力,也有人猜测她是被男朋友抛弃;可是我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姊姊的功课很好,而且陈大哥一直在她身边,没有离开过……” 震亹吮去她颊边泪水,他愿尽最大的努力为她缝补起破碎的心。 “然后,在大学联考放榜那天,我知道了所有的答案──那天,我满怀兴奋,从学校拿了成绩单,想跑回家告诉妈妈和姊姊,说我考上台大医学院了。我记得好清楚,那天我跑得好快,连走过林奶奶家门前的那堆破烂,都不觉得肮脏……”她一边说一边掉泪。 在她的泪眼迷蒙中,他知道为什么她会害怕男人碰触,为什么她会害怕他的吻,因为那些动作提醒着她,曾发生过的那段…… “都过去了,那些已经离你好远好远,不会再回来。”他心疼地抱紧她。 “我也是这样告诉自己,可是我仍然恐惧、仍然仓皇;深夜,恶梦侵袭,总让我手足无措。我常怀疑,为什么我没有发疯?如果我也发疯,是不是就可以躲掉这些扰人记忆?我自杀过三次,每次都在鲜血流了满地时,想起妈妈不肯瞑目的脸庞,想起姊姊空洞迷惘的双眼,然后扎起伤口,自己走到医院,请医生帮我缝合。” 他怜惜地握住她带着旧疤的手腕,一颗心因她的遭遇而沉痛。“你的责任感,让你不能放任姊姊没人照顾,它带着你从最艰难、最痛苦的那段熬过来,往后再大的挫折都为难不了你。” “你说的对!我怎能自私?姊姊、妈妈为了保护我,默默忍受那个禽兽侵犯,接下来的日子,保护姊姊的担子本就该由我来挑。我告诉过你,姊姊长得非常漂亮,若不是为了我,她大可以逃得远远的,不再回到那个家,那么……说不定,她现在会有所不同。” “她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宫震亹向她保证。他在心中提醒着自己,记得拨个电话给可夫,要他这个精神科权威亲自替她的姊姊医治。 “你也这样认为吗?我也是这么想,她一定会好起来,像她这么好的女孩,老天爷不疼惜,要叫谁来疼惜呢?” “告诉我,你姊姊叫什么名字?” “她叫席玥,我叫席欢──喜悦、喜欢,我父亲的原意是希望我们欢欢喜喜过一辈子,却没想到我们的苦难比其他女孩子多……” “有句话叫否极泰来,有没有听过?你们这辈子该受的罪全在之前受过了,接下来的日子就只剩下“喜欢”和“喜悦”。” “我真希望能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靠在他怀中,她觉得好安全。 “你又当起灵犬莱西了?”他笑了,很放松的笑容。很奇怪,有她的世界就会变得单纯,身处复杂的他,渴望这种有她的单纯幸福。 “我很想睡觉…” “睡啊!睡着了我抱你回房。”他拥住她,轻轻摇晃。 “好啊!不过你不可以吻我哦!否则我会吐你一身。” “有了旧经验,我不会再“轻举妄动”。”他笑着捏捏她的小鼻子。 “我信你,你是我六年来唯一的朋友。”环住他的脖子,她安安心心地把自己全然交给他。 朋友吗?不!他不要当她的朋友,他要当她的男人! 弯弯的月眉儿轻轻地移了脚步…… 在他怀中的人儿睡得好安稳,她眉头不再微微皱起,安详的脸蛋带了释然的轻松,今夜她会有个好梦……他辜负了席欢的信任,俯下头,在她唇间烙下深情一吻。抱起她,他走回自己的房间,今夜,他要与她相拥而眠。柔柔细细的唇带着芬芳甜蜜,他不想放手了,再不放手…… ※※※ 叩、叩、叩…… 急促的敲门声扰醒了床上的两个人。震亹和席欢同时自床上坐起,还来不及弄清状况,就听见小宇的哭声在门外响起。 “呜……爹地,你快醒来啦!呜……欢欢阿姨昨天晚上都没有回来……呜……她骗我,她都不回来了啦!呜……” 他们跳起来,冲向门边把门打开,看到泪流满面的小宇,两个人的心都拧扭成团。 “乖乖,小宇看清楚,我在这里,我没有跑掉啊!”席欢紧紧抱住小宇胖嘟嘟的身子。 “你怎么没有回房陪我睡觉?”他嘟着嘴问,泪悬在颊边。 “我……”他的问题让她张开口却结了舌头。 “昨天欢欢阿姨太晚回来,怕吵到你,就搬到我房间睡,我保证今天晚上,她一定会回去陪你。”宫震亹替她解除困窘。 “你昨天陪爹地睡觉?那你不是变成他的新娘子了!哇塞!好棒哦!我有新妈妈了,我有一个漂亮又聪明的新妈妈了!”小宇跳起来,高兴地转着圈圈儿大声劝呼。 他的欢呼声,惹出了席欢的尴尬和宫震亹的洋洋得意。 这时门铃乍响,他们各自回房,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站到门前迎客。 门打开,是邵乔! “巴比!”小宇大喊一声,一纵身跳到他身上,两人紧抱成团。 “你这小鬼,玩过头,忘记要回家了吗?是不是我不来接你,你就永远不回去了?”邵乔板起脸孔就要训人。 “你老这样骂他,他才会被你骂得不敢回家。”宫震亹插入话。 “他不回家,是因为台北有个人把他宠上天、宠成鬼灵精怪。”邵乔反将他一军。 抬起头看到席欢,他呆了近五秒,才傻傻笑开,“天啊!她长得好像艾眉。” “不像,她一点都不像艾眉,是你的近视度数又增加了。”宫震亹占有地把席欢拉到身后,不准他多看一眼,毕竟那年从情场败下来的人是他。 “是啊!一点都不像,欢欢阿姨长得比妈咪聪明多了,她会讲好多故事,都不用拿图画书讲哦,而且那些故事都没有人听过。”他不懂,聪明是不会“长”在脸上的。 “小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他隔着“一座大山”遥问。 “席欢。”她站在震亹身后,两只手让他抓着,环至身前,她整个人被动地贴在他背脊后面。宽宽的背、大大的安全感……踏实的感觉让她好窝心。 “艾眉呢?”宫震亹问,阻断了邵乔的问话。 “她孕吐得厉害,所以我让她留在家里。” “她怀孕了?” “对,都四个月了,不知道为什么还那么不舒服。”说到这里,邵乔皱起眉峰。 “看医生了吗?”宫震亹也随之紧张起来。 他是爱她的吧!因此,在邵乔不能照顾艾眉的时候,他接手了;在邵乔出现时,他又无怨无悔地放手。这种情操若不是有着最深刻的爱情在支撑,谁能做得到? 席欢偷偷地给自己一个苦笑,原来,她是占了“长相有几分相似”的优势,他才会对她好──对他来说,她只是个替代品吧!席欢仍然贴住他的宽背,汲取这不属于她的温暖,她的心却一吋吋冰寒起来。 “看过医生了,医生说那是正常现象。拜托,吐得半死的人又不是他们,当然说正常,要是让他们自己连吐上四个月,我就不相信他们还会说正常。”他的迁怒简直无理到极点,没办法,他是宠妻俱乐部的主任委员。 “好了,我要快点赶回家,艾眉一个人在家里,我实在很不放心。”一句话,算是交代过了,邵乔抱着小宇急急往外跑。 ※※※ 小宇回家了,她……也该离开。 邵乔走后,他放开她的手,两个身体间有了缝隙。 席欢背过他,悄悄往楼梯间移动。 “你要去哪里?” “忘了吗?我来提醒你,我是小宇的临时保母,小主人离开了,我也该退场了。”她努力说得轻松,把泛酸的心脏关得密实。 退场,她也要从他的生命中退场……总是这样──艾眉走了、小宇走了,现在连席欢也要走,他又是孤独的一个人。一个箭步,他走向前,二话不说就把她拥进胸间。“不要走。”他喑哑地说。 他的动作让她震撼至极,他的体温撞击着她的心。为什么不要她走?为什么要留下她?难道对她,他也有了一点点类似喜欢的情绪?“你要留下我?”请给她一个理由吧!只要一个简单的理由,她就能说服自己留下。 “是,我听过你的故事,你却还没听过我的故事。” “你要我留下来听故事?”她不懂! 放开她,他转而拉住她的手。“等我。”他拨了通电话。“萧政,你把会议挪到下午,资料整理好后放到我桌子上,我中午过后就会到公司。”简单交代过,他面对席欢。“好了,现在我有一整个早上的时间说故事,你要认真听。我是独生子,从小我就希望有个手足能陪我长大。” “你的父母亲不陪伴你吗?”席欢问。 “自我有记忆开始,他们就是忙碌的,他们很少在家,每天有数不完的应酬、工作。我渴望亲情、渴求家人的关爱,可是很难,因为父母亲总要求我“独立”。小时候我一个人独自在补习班中穿梭,看着别人兄弟间的打打闹闹,除了羡慕也只能无奈;国中时代我交了两个知心好友,邵乔是其中一个,另外一位下次我介绍你们认识。”他并不擅长说故事,无法把自己的过去说得精彩生动。 “有好朋友,生活就变得此较愉快了吧!”看着他眯起眉眼,那一段该是他生命中的“幸福”。 “没错,在那时候,我们三个同时遇上一个女孩,她是阳光天使,善良纯真,我想没有人会看见她却不喜欢她的。” “她是艾眉吗?” “是的,我们四个人一起度过青涩的年少岁月。那时我们快乐、欢笑,我们的人生是璀璨的金黄色……只不过快乐终止于成长之后。长大了,识得情、认得爱,人心就不再单纯。” “她选择了邵乔,这件事情让你们的友情破裂了吗?”席欢接下他的话问。 “不!我记得那年我们是二十三岁,刚刚从大学毕业,艾眉选择邵乔当她的命定人,我黯然退出,在就业、情伤的躁闷中,父母亲却又双双车祸去世……” 席欢握起他的手,把他的掌心贴合自己脸上。“那时候……你一定很辛苦……” “是辛苦也是孤单,我一直在孤军奋斗,那时我二十四小时都留在公司里,和那群看不起初生犊的元老战争。我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让自己活得那么辛苦,生命再没有目标,工作让我成了机器,我成天忙碌,把每句批评我的话语牢牢记取,准备伺机反攻,我的生活中只剩下偏激。” “然后,艾眉来了,她和小宇让我的生命有了目标,从此,我的辛勤是为了让“家人”过最优渥的生活。白天,我卯足劲在工作上力求成绩;晚上,我回家享受家人带给我的亲情支持。我无限制地宠爱小宇,把我无法从父亲身上得到的爱,通通给了小宇,我盼望这种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只不过命运不是这样帮我作安排。” “你可以拒绝让艾眉和小宇回到邵乔身边,留下你希冀多年的亲情和……爱情。”爱情两个字让席欢的口中尝到苦涩。 “不,当我看到艾眉背着人哭泣,当我看到她日益消瘦……我做不到自私。” 爱情不都是自私的吗?他的无私只会断送自己的爱情呀!不过,要怎样一份深刻真挚的爱情,才会让人不忍心自私?他的情痴叫人动容。 “她走了,我又回到那种没有目标的日子,工作、赚钱、购并别人的公司,日复一日,我用成就填满心底空虚,用忙碌遗忘快乐滋味,我成了小时候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不懂快乐的有钱人”。” “别这样说,世间哪个人不是拚了命在赚钱,来满足自己的需求。”她柔声安慰。 “席欢,留下来吧!这些天你的存在让我又感觉到家庭温暖。” “那是错觉,你的温暖来自小宇。”她回过身,不想居功。 “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不准她别开脸,捧着她的脸,他强迫她看着自己。 “说故事说上瘾了?怎么又想讲故事给我听?” “从前有一个天使……” “她长得像阳光,笑容美得漾人心田,看过她的人都会心存幸福……”不等他说完,她苦涩的接口。她知道,他又要讲他的艾眉了,她不想嫉妒的,但嫉妒的情绪不请自来,满满地盘踞她的胸怀,让她显得心胸狭隘而小心眼。 “不对,那个天使不快乐,非常不快乐,因为他只有一只翅膀。” 折翼天使吗?她不就是?席欢开始专心听他说故事。 “每天,他看着其他同伴在天上飞来飞去,是那么快乐、那么自由,每当他听着同伴们的笑声在空中回响,他就紧捂住耳朵不敢听。他很不快乐、真的很不快乐,他从来不知道微笑是怎么回事。有一天,他遇见了另外一个天使,然后他笑了……” “为什么?那位天使能为他装上新翅膀吗?” “不,那位天使和他一样不快乐,因为他也只有一只翅膀。他飞快地跑向前,激动地抱住另一个天使,两个同病相怜的天使高兴地笑出声,银铃般的声音响彻天际,这时,他们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有副好嗓子。” “可是他们终究是不能飞翔,只能站在地面看着其他同伴。”席欢接下他的话。 “你太心急了,故事还没有结束。当他们两个紧紧地抱在一起时,他们快乐地抖动翅膀,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竟然飞起来了!席欢,请你留下来吧!让我们两个同样孤独的人互相珍惜,慰藉着彼此的温暖。” 他的话让她感动,是的,这些年的寂寞旅程,她走倦了也走得心惊,她想要有人为她燃起一盏灯,有人陪着她慢慢走向未来…… 可是,能吗?他有一个未婚妻、有一个潜藏在心中深深疼爱的人;他是高高在上的宫氏总裁,她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家……这样的男人怎能陪她一路走下去? 傻呵!她居然贪心地想在他身上要求一生一世。笨呐!她竟想他陪着她到终老。能拥有他一段就足够了,她还能要求再多吗?不能,能在他身上留取记忆已是幸运。 反过身抱住他,不管了!她要爱他,爱到天荒、爱到地老,她要借用他一小段的生命换取回忆,只要拥有一小段、一小小段,就已足够。这一天,她承认了自己的爱情,也默许了自己的眷恋。她决定留下,筑一段有他,也有自己的梦。 第五章 推开钢制大门,宫震亹笔直地走向坐在办公桌前的老者。 “震亹你来了?好久没来看夏伯伯,今天来是不是要告诉我,你和小倩的好事将近?”夏进庭迎面站起,苍白的头发下是双精光四射的眸子。 “我的确是为了我和夏倩的婚事而来。”他的脸上除了冰寒,没有多带一分表情。 “怎么,两个新新人类总算肯定下心来结婚?我还以为你们打算这样耗下去,学那些高喊自由口号的不婚族。”他笑笑,把宫震亹迎向沙发。 “我打算退婚。”宫震亹言简意赅地把来意挑明。 “退婚?不行,你才刚刚在报纸上发表宫夏两家将在年底联姻的事,怎么可以说退婚就退婚?”他一拍桌子,愤懑不平。 “报纸上那件消息不是我发布的。”他淡淡说明。 “你要把责任推给小倩?她还年轻,你不可以这样欺负她。何况你要是没有同意,我相信她绝不敢对外发布消息。”他说得强势。 “夏伯伯的意思是说,她的一言一行都是听从于我?”一丝冷笑自他喉间逸出。 “可不是。她一向崇拜你,你说什么她都不会反对。像几年前,你临时悔婚,要娶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夏倩不也处处维护你,主动提出退婚。她做哪一件事情不是以你的意见为主?”他开始把旧帐簿一本一本拿出来翻,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同意宫震亹再度悔婚。 “那么,夏伯伯,您是否认为这些行为也是我指使夏倩去做的?”他把随身的牛皮纸袋递给夏进庭。 夏进庭抽出里面的几页报告和几十张照片,越看脸色越难看。“你找人调查小倩?”可恶!那些春宫照怎么会落在他手上? “不应该吗?我至少要了解她会不会怀别人的种来栽赃给我。” “你就不能原谅她一次吗?” “照片里的男人不是第一个,也不是第二个。”在这种事情上讨价还价?宫震亹觉得好笑,若不是为了替席欢出口气,对夏倩这些风流韵事,他向来是无关紧要。 “可是,取消婚约对两家的名声……” “我可以让您选择主动提出退婚,或是让这些照片曝光。您仔细想想,哪一种方式对夏家名声的影响比较小。”言毕,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把决定权留给夏进庭。 宫震亹回到家中时,席欢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哪本书那么好看?让你看得目不转睛?”他走近她,顺手抽走她手上的书本。 “命运与人生……”他喃喃念出封面上的标题,不禁好奇地问:“你相信命运?”他拉起席欢,带她走到沙发前坐下,一只长手环过她的腰。她刚刚沐浴过,浓郁的茉莉花香遍布在她软软的身子上,凑近她的颈间,沁鼻的香气让他心旷神怡。 她不但习惯了他经常性的拥抱,也习惯他带着麝香的体味,更爱上在他大大的怀抱里收集安全感。“没有道理不相信。”她回话。 “有什么道理让你相信?”他反问。 “小时候我妈妈带我们姊妹去算过命──”最近,回忆对她而言不再是件苦差事,说着过去、想着从前,她的伤心经由一遍遍的诉说解放了,在他专心倾听中,她找到支持的力量,有了力量她不再害怕面对过去。 “然后呢?”他一边把玩着她的长发一边问。 “算命师父只说了四个字,就不肯再替我们算……”话句倏然中断,再接续不起。 “哪四个字?”停了动作,他捧住她的脸问。 “红颜薄命。”她说得轻淡,但仍然感觉伤痕还在。 “满口胡言!”他怒斥。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从此我拚了命去念书,我考第一、拿奖状,我要全世界的人都看到我努力的成果。我大言不惭地告诉妈妈,女人的一生并不是操纵在男人手上,这个家会因我而荣耀,我们一家子的“红颜”将会因为我的努力而“贵命”。” “很好,我喜欢你这种不认输的性格。”他也是这样子的性格,所以在旧董事看不起他、处处刁难他的时候,他不但没有妥协,还强势地依照自己的想法去改革公司的陋规。慢慢地,他搜购了他们手上的所有股份,把公司在短短几年内扩大了数十倍,让那些不看好他的股东跌破眼镜。 “上国中那年,姊姊莫名其妙的发疯,有人说是她的功课压力太重所致,有人说是她遗传了爸爸的精神疾病,也有人说水人没水命……这件事更坚定了我要努力的方向,我告诉自己,这个家要翻身只能靠我……” 她的坚毅看在他眼里成了心酸、成了不舍,一个十三岁的小女生到底能承受多少压力和挫折?他把席欢抱在膝间,拥在怀里,紧紧密密地支持着她的心。 “可是……有用吗?没用的!人终究是挣不过命运的铺排……” “有用,绝对有用。因为你的坚持,你姊姊得到最好的照顾;因为你的坚持,你没让自己在社会的洪流中沉沦;更因为你的坚持,你遇到了我。”他不爱看她自卑自怜。 遇到他……是啊!这是她这一生中少数的幸运。“人之所以相信命运,是因为她对生命已经束手无策,如果努力真可以改变一切,没有人会放弃努力,只怕结果还是白费工夫。” “不!这些都是懒人的借口,因为他们提早放弃努力,就欺世骗俗的告诉大家,努力的结果是失败,大家不用白费工夫了。于是他们创造了“命运”论,把失败原因全归咎在命运上,然后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被发明出来。” “哪一句?”席欢很好奇。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笑望着她,仿佛在这场辩论中,他已经取得胜利。 “科学家做过一个实验──他们把大笼子隔成两个部分,隔板很高,狗要尽了全力才能跳过隔板。”席欢说起了一个科学实证,想要支持自己的看法。 “然后呢?” “他们在笼子底下通电,狗一被电击,就会努力跳跃,若跳过隔板到达笼子的另一边,就不会再触电了。试过几次后,狗果然就能轻而易举地跳过隔板,找到安全地带。”她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说,只要努力,就会成功。”连科学家都站在他这边,她没话可说了吧! “我还没说完,你不要太早下注解。” “你是说这些穷极无聊的科学家,又想出什么变态法子来恶整这群可怜的实验狗?” 他的比喻让她轻笑出声,“你们这些市侩的商人,为什么老看不起那些寻求真理的科学家?” “因为市侩的商人不能太有良心、太相信真理。”他实话实说。 “好啦!继续听我说,不准插嘴。”她捂住他的嘴巴后,续道:“后来他们在笼子上方加上铁网,铁网上也通了电,若狗狗往上跳跃,不但不能躲开电击,反而会再被电一次,实验开始,小狗带着之前的记忆连连试跳了几次,每次跳跃都受到电击。” “后来,它学会放弃,在电击产生时蜷缩起身子,无奈地忍受,直到电击结束。到最后,科学家把上方的电网取掉,让狗能再藉着跳跃来到安全地带后,再电击狗狗。结果,狗却还是一动也不动,让自己处于迷糊状态──它学会放弃努力。所以我要说,世间人放弃努力并不是因为贪懒,而是因挫折太多,被训练出来的。” “人是万物之灵,不能把用在狗身上的实验拿来证明人性。” “若不是敌不过命运摆布,没人会向命运低头。”她坚持想法。 “若是认定命运主宰人生,人生就会失去胜算。”他也有坚持。 “你会说出这么狂妄的话,要不是你的人生中太缺乏失败经验,就是你太幸运。” “幸运?我承认,因为我幸运,所以我拥有你。” 他的话轰地袭上脑门,她的魂轻飘飘地,飘上五彩云端。那是……甜言蜜语吗?真甜……“你真的拥有我吗?你凭什么这么有自信?”她调皮地挑衅。 “是哦!我是该做点什么来增强我的自信。”他点点头,认可她的话。 “需不需要我给一点建议?” “说说看。”他好笑地把她抱上膝间。 “比如……”她凑近他耳边悄悄地说了串话。 “你确定?”他不敢置信地盯着她。她的提议太……太……太让人血脉偾张…… “是的,我确定!”她想和他融为一体。一双柔软的白皙手臂攀上他的颈项,带着橙香的唇缓缓地落在他的面颊、下巴、颈侧……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讨厌你碰我。”说着她解开他一颗钮扣。 宫震亹猛吸一口气,粗嘎地对她说:“明天醒来,你会不会后悔?” “你的技术会糟糕到让我后悔吗?”她仰起脸对上他深沉的眸子。后悔?不!她不会后悔,就算她知道他的未婚妻是夏倩,知道他深爱的女人是艾眉,知道自己只能当他的“一夜风流”、“逢场作戏”……她都不在乎了,拥有他,是她迫切想要的。 对上她迷茫的眼睛,他的心中满盈疼惜。没有答话,他俯下头封住她的唇,用动作来解答。 细细的吻、绵密的吻带出她割舍不去的爱。爱……她早就爱上这个男人……在好久好久以前……在那个有阳光的清晨,他说:“你准备走了吗?”的那个早晨……他吮吸着她的津甜,在濡沫交融之间、在唇舌交缠之时,她是他的,就如同他是她的。 他把她抱起,一路走到三楼的主卧房。“喜欢我的吻吗?”他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问道。 他低哑沉厚的嗓音撩拨起她一阵莫名的轻颤。她缓缓地点了头,没有呕吐感,没有觉得肮脏污秽,有的只是被疼惜的喜悦。 宫震亹低叹一声,垂下头隔着她的衣衫轻咬着她的丰满,一手探入她的衣服内轻抚她平坦的小腹、皙白的腿间。 他的碰触像火苗,一吋吋燃烧着她的知觉…… 他为她和自己褪下了阻隔物,着迷地看着她细致光滑的胴体。 席欢下意识地伸手挡住胸前柔软,害羞让她满脸布满潮红。 “别怕!让我好好品尝你……”他的身子紧绷,喑哑地对她说。他的吻再度落下,从她的额间、眉际到她小巧的鼻梁,再到她红滟动人的双唇,最后落在她胸前的粉嫩红梅上。 他的吻从轻啄到吸吮到啮咬……每一个改变都诱发出她阵阵心悸。 “嗯……”席欢忍不住环住他的头。 “喜欢吗?” 她再也无法回答,只能剧烈喘息,不断地扭动火热身躯。 他的唇回到她的嘴边,耐心地吻去她迷乱的娇吟低喘,他一手在她的蓊郁密林中,寻到女性珍贵的核珠……他的手指不断拨弄着她轻颤的瑰丽粉瓣,轻轻地试探触压着瓣间珠蕊……慢慢地,她的蜜液侵上他的指间。 “亹,我不知道……”她握住他的大手,困惑地摇头。 “别怕,有我在……”他用吻安抚了她的恐慌。 点点头,她闭起双眼,想着他的眼睛、想着他的脸、想着他的一切一切……她只要用心感受,相信他会引领着她安全攀登…… 他忍住满腹火热欲望,慢慢地在她身体内探入一指,在她紧窒的花径内恣意地抽撤。盯住她的痛苦难耐,指腹感受她频频抽搐紧缩的花径,他随之堕入欲海中,再不能自己。捧住她的臀部,他把自己放在她的中间后,在她耳畔轻轻说:“我要进去了,刚开始会有一点点痛,但是一会儿就好了。” 她点点头,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拉开她的双腿,他一举占有她的娇弱。 “嗯……”她咬住唇,闷哼一声,紧紧抱住他的颈项,她不敢移动。 “不怕……”他伸出一手缓缓地抚着她的肩背,让她逐渐放轻松,另一只手则在两人的结合处,寻到她的瓣蕾,轻轻地抚摸、揉捻。直到她放松了身体,直到消失的热潮再度侵占她的娇胴,他的欲望亦累积到顶点。看到她松弛的表情,他开始在她身体里面律动起来,轻轻移、慢慢动,他在她的表情中看到适应。然后,他动作变得猛烈而激动,一进一出,他在她的小穴中释放他原始的欲火。 “啊──”席欢双腿勾住他的腰,承受他一次又一次的掠夺。强烈的快感向她袭来,她再忍控不住地呻吟、低喊,她体内阵阵痉挛吸附着他── 宫震亹低吼一声,热潮侵入她的体内,他在彼此证心的欢爱中,攀上情欲高峰。 躺在他怀中,她的心涨满喜悦,从此在她的人生中有这么一段,是她和他两人共同走过。 “席欢、喜欢……你的父亲希望你一生快快乐乐、欢欢喜喜过日子。” “他是个要求不多的父亲,可是老天好像连这一点希望都不给他。”幸福、快乐似乎老在她眼前闪过,却从未在她身上停驻。 “不会了,不快乐的过去已经结束,剩下来的生命你将会活得精彩、活得惬意。”这是他对她的保证,也是他往后的生命中最重要的工作。 “对生命我从不奢望,未来在哪里?没有人会知道!把握现在才是真的,现在我拥有你、现在我躺在你身边、现在我的情绪影响着你的情绪、现在……生命中的这段,有我有你,对我而言,够了。” “王子公主总会要求天长地久,要求幸福长存。”他不懂,在经历这场欢爱后,她有权向他要求“永恒”,为什么她不要,只想保有现在? “也许吧!可是我不是公主,太过分的要求只能在南柯一梦中实现,我很现实的,与其浪费时间去作梦,倒不如花点精神让自己的“现在”保持久一点。” “你不相信爱情?”他怀疑,不是说爱情是女人的全部吗? “不是!我相信爱情,但是我不相信爱情会长长久久。” “为什么?有人伤过你?” 她笑了。“非要亲身经历,才能知道爱情的真实残酷面吗?”面向他,她轻触他的脸庞,摸摸他的眉,碰碰他的嘴……她在心底轻声叹息,她多爱他啊!爱他的温柔、爱他的体贴、爱他的护卫、爱他的热情……她爱上他的一切一切…… 只不过他的爱会维持多久?三天?五天?一个月或三个月? 会在哪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猛然醒觉,她只是她,只是一个替代品,不论多努力都取代不了他心底的真爱。 “你在向我发出邀约吗?”握住她停在他脸上的手,把它移到唇边细细地印下一吻。 “你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吗?”她灿烂一笑,发自真心的,没有勉强、没有矫情。 “我想不出理由反对。” “那么……今夜请君入梦……”她翻起身子把他压在身下,学着他的动作吻上他温润的唇。一个一个小小的啄吻落下,落在他宽宽的额际、落在他挺直的鼻梁、落在他坚毅的下巴……她的体温瞬间濡染上他的── 他的手抚过她的背、她的肩,抚过她每一吋细致柔软的肌肤。“你好甜、好美……”他低低地轻笑,邪肆的眸子散发出狂烈的激情,让她的心随之怦然跃动。 “我的芬芳只属于你。”这算不算承诺?她无暇思考。 “它将永远属于我──”翻过身,他再次把她压在身下。 永远?他又提了永远,所有男人是不是都属于感官动物?总在激情时忘了一切,忘记他心爱的人是谁?忘记他的未婚妻又是谁?不想了……她甩甩头,说好的,她要把握“现在”! 他的吻顺着她的锁骨滑落,落在她胸前的浑圆;他的手缓缓地爱抚着她胸前裸露的雪白肌肤,抚出她一身的火烫。他的舌尖舔舐着她的粉嫩乳蕾,尽情地吸吮、逗弄,让它们为他欢唱、为他坚挺。他黝黑的眸子紧锁住她粉色的雪肤,细小的水珠在上面凝结、滑落,微微颤抖的粉红色顶端,仿佛在诱惑着他的采撷。吻去她的汗珠,他粗糙的的大掌滑向她女性的神秘幽谷。 一阵颤栗的快感自他抚过之处向四处扩展,她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迎向他的大掌。“嗯……”狂跳的心再抑制不住,她紧紧地抱住他壮硕的身子,她的柔软贴着他的刚强……她不住、不住地喘息。 “你真敏感。”他的指间触上她花瓣间的小核,轻轻揉、慢慢搓,揉出她满溢的蜜露,也揉出他满心的亢奋。 “放松,我要进去了。”他喑哑地诱哄着,握住她纤细的腰奇#書*網收集整理际,慢慢地沉入她体内。他停住,等待她眉间放松,他的手不停地爱抚着她的柔软,直到她为他疯狂、酥软……他屏住呼吸,一个猛力冲刺,她感受到他填满她的充实感。他一次又一次地占有她,直到终极的狂喜席卷而来,同时淹没了两人…… 第六章 一个假日,宫震亹带席欢去见夏可夫,见面后才知道两人早已是旧识。 “席小姐,好久不见。”夏可夫绅士地伸出手。 席欢还是照惯例闪躲掉了,她躲在宫震亹的身后,紧拉着他的衣服不肯出来。被他宠惯,她变得不在意别人看法,不介意对方是否尴尬,反正宫震亹会帮她处理一切。 “席欢,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除了邵乔之外,我还有一个死党?”震亹把她拉到身前,环住她的腰,逼她面对夏可夫。 “就是他吗?”她快速地朝他点点头,然后退到他身侧,再不放开让她安心的大手──她实在无法这样近距离和男人说话。 “对!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夏可夫笑笑,不在意。 她偏过头想一想,年轻女孩的娇憨在她身上现了形。“谢谢你陪震亹快乐长大,也谢谢你肯亲自帮我治疗姊姊。” 夏可夫不想为难她。“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姊姊,这阵子她有些起色。” “真的?谢谢你!”她转过身,眼看就要跑出院长室。 “等等,你要不要顺便把这些野姜花带去给她?”夏可夫唤住她。 看到带着甜香的野姜花,席欢的笑容僵住。“你、你怎知道……姊姊喜欢野姜花?”闪在她眼中的是不敢置信。 “她告诉我的。”两个大男人同时在她脸上读到感动,饱含泪水的眸光解释着她厘不清的心情。 “你……你说她肯说话了?”在多年沉默后,姊姊愿意再度开口,这是不是代表,她将要从另一个国度回来? “去吧!帮我把花带过去给她,顺便告诉她,我马上过去。”他把花送到她面前。 握住拳,她想伸手去接,竟还是不能。 宫震亹懂了她的困难,他接下花再把花送到席欢怀中。 “谢谢、谢谢夏医生,也谢谢你。”席欢真挚地道谢。 看着席欢离去的背影,夏可夫说:“她爱上你了?” “应该是。”否则纯洁的她不会用献身来证明她的心。 “你呢?”再见席欢,她脸上少了化不开的忧愁,发自真心的笑容取代勉强敷衍。 “我?那还用问。”他自然是喜欢席欢,至于爱,除了艾眉外,他还会爱上别人吗?这答案他自己也无解。 “你确定?不是移情作用?不是把她当成第二个艾眉?” 夏可夫的问题问出他的不确定。他将她当成第二个艾眉吗?他想在她身上寻找过去那种感觉吗?他摇摇头,仍旧无解。 “好好想清楚,若你把她当成艾眉,迟早要后悔,因为她只是长得像艾眉,性格、个性都不是艾眉,她的美丽带着浓浓的哀愁,她不是我们的阳光天使。” “给我一点时间想清楚。对了,今天来,是要你帮我。” “什么事?” “你刚刚也看到了,席欢不能忍受男人的碰触,情况很严重,严重到她没办法在拥挤的人群中走动。”上回游六福村正值非假日,否则她大概会寸步难行。 “知道在她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知道,她的家庭并不完整,她的父亲……”他花了好多时间说出这个祥和社会中的悲剧故事,也钜细靡遗地说出这段日子中,和席欢相处的点点滴滴。“教教我,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帮助她?” “你已经帮助她了,你做到我们疗程中最困难的部分──突破心防。只要她愿意对你诉说,她就会在一次次的描述过程中,慢慢减低恐惧,慢慢地面对过去,然后解除心中所有困扰。” “真的?她会慢慢好起来?”他再次求证。 “她已经在复原当中,如果你还有印象,应该记得以前的她矜淡、刻意的与每个人都保持距离,她看人的眼神中总带着防备意味;刚刚她却贴着你、赖着你,毫无条件的信任你,这代表她的心已经开出缝隙。” “是的,我有印象,有好长一段时间,她跟我说话,都要保持遥远的“安全距离”。”想起她的“特别”,他不自觉地漾开一抹笑意。 “我要谢谢你,有了你提供的故事,我终于知道席玥的症结在哪里,我一直奇怪为什么总不能突破那一关,现在我懂了。”有了这些资料,他有把握能将席玥治愈。 “你说席玥,席欢的姊姊?听说她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没错,这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他完全赞成这句话。“走吧!我带你去看看这位绝世美女。”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夏可夫带着宫震亹走入席玥的病房。他们刚走入病房,就见到席欢眼眶盈满泪水。 席欢一见到宫震亹,就冲到他面前对他说:“姊姊说话了,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说什么话?”可夫忘记她的“不习惯”,抓住她的手臂问。 “她问我妈妈去哪里?”席欢捂住口,却捂不住满心感动。 “你回答她了吗?”夏可夫再问。 “没有,我不敢说,我怕……”她迟疑。 “别害怕,老实告诉她,也许在潜意识里,她已经知道了。” 席欢点点头,走到姊姊的轮椅旁边,蹲下身,对她说:“姊姊,我是席欢,妈妈……妈妈去世,她到天上去陪爸爸了。” “去世?没有了,妈妈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席玥喃喃自言。 “有!你还有妹妹,忘记了吗?你还有席欢。”夏可夫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慢慢说。 “是啊!我还有席欢……”她点点头,漾起一抹飘忽微笑。 “对!你还有我,我们要相依为命。”席欢喜极而泣,这一刻她等太多年了。 “我有席欢……还有野姜花……”她笑着举起手上的花束,对着夏可夫,这回她的微笑变得真实鲜明。 “是!你还有野姜花和我。”这时,他再不愿隐瞒自己的感觉,夏可夫环往席玥的肩膀,昭告了他的感情依归。 宫震亹拉起席欢的手走出病房,悄悄地把空间留给一对有情男女…… 就如宫震亹保证的,她们的生命路是越走越顺畅。席玥的病情一日好过一日,她和夏可夫的感情也越见稳定;而席欢也沉醉在宫震亹的宠爱中,镇日谈情、谈爱、谈感觉,再无暇去多想其他。 这天吃过晚餐,他们双双坐在沙发上聊天,席欢抓着抱枕窝在宫震亹怀里,享受他淡淡的男人香。第一次她觉得男人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尤其是这种专属于他的气息。他们一起看着那次到摄影公司拍下的艺术照,里面的小宇笑得开心,甜甜的酒窝印在颊边,在他们亲匿的动作中,她看到了属于“家人”间的幸福,这是他们一起留下的照片、留下的生命轨迹。 突然间门铃大作。 是谁?门铃按得这么急?他们相视一眼,站起来,手牵着手一起走到门边。 门一开,夏倩一张忿忿不平的脸出现,她一出手就是个清脆巴掌,来不及反应的席欢当场被打出五枚指印。 这掌打出席欢的道德良知,她突然想起,夏倩是他的未婚妻,对于她这个不知羞耻的第三者,人家有权生气啊!一用力,她从他的大掌中抽回自己的手。 宫震亹没说话,一掌挥回去,也在夏倩的脸上烙下五指红印。抱住席欢的腰,他再次宣示所有。“谁准许你动我的女人?”震亹冷冷地说。 “你说她是你的女人?那我算什么?”夏倩气疯了,又是历史重演,从几时起她只能扮演这种弃妇角色? “我们已经退婚了。”他不留情面地道出事实。 他退婚?怎么会?席欢讶然地望向他,眸中写满疑问。 望见她的怀疑,他沉稳地朝她一笑,在她耳畔说:“退了婚我才能娶你啊!小傻瓜,还怀疑什么。” 他要娶她?一时间,这消息让席欢很难消化。 两人明目张胆的亲匿大大刺激了夏倩。她指着席欢的脸破口大骂:“你很得意吗?以为你赢了吗?不!你不会赢,因为他爱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那张和艾眉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你只是别人的影子,他和你说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艾眉;和你上床的时候,幻想的也是艾眉,对他来说,你只是一个艾眉造型的充气娃娃!” “是这样吗?”席欢回头求助地看向震亹。不会吧!虽然他不爱她,可是他喜欢她呀!他喜欢她的身体、性格,还有她的聪明不是吗?她绝不是影子!席欢在心底肯定的告诉自己。 “别听她胡说,她是在嫉妒,你是你、艾眉是艾眉,你们根本是两个不同的人。”对于这一点,他分辨得很清楚。 “你敢发誓她长得不像艾眉?”夏倩一挺身,靠到他身前问。 “她们是不像。”他的违心论暂时安抚了席欢。 松口气,她就知道他是喜欢“席欢”的。 “你想自欺欺人?也行啊!那么你听过遗传学吗?就算你们不懂医学,至少在国中生物里也学过显性和隐性遗传吧!席欢的家族中带有心脏病和精神疾病的遗传,换句话说,将来你们的孩子当中,有二分之一机率会罹患这些疾病,而剩下的二分之一则带有这些基因。”她仗着自己的职业振振有辞。 她的夸张言辞打击了席欢和宫震亹,好半晌他们说不出话来。 孩子?下一代?遗传疾病?对啊,她这种人有什么资格结婚,不过是害人害己。他是个优秀的企业家,将来还要有优秀的下一代来传承他的棒子,卑微的她,爱上他已经是非分妄想,怎能再用婚姻来危害人家?席欢垂下头,失去力气。 如果夏倩说的话只是无理挑拨,他可以不去理会,但是她说的是事实,不能不让他深思……婚姻、孩子、亲情、未来……他要怎么在当中作出选择?他喜欢孩子,这是事实,他一直渴望有个家庭,有好多孩子的笑声,他不能想像一个家庭中有几个生病的孩子,那将会是怎样的愁云惨雾。 回望他的表情,席欢看到他的想法。可不是,那年她的家中有两个病人,欢乐硬是与她们绝缘,生活对她们来说,只是无止尽的折磨…… “跳楼、自杀,这个社会有多少精神病造成的惨剧,我等着看你们的孩子制造出新悲剧。”看着悲云愁雾的两个人,她的目的达到了,剩下来,她就等着他们争执、吵架,继而分手……转过身,夏倩骄傲地离去。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会赢,她会再重新赢得宫震亹未婚妻的位置! 默默垂泪,她不说、不想也不动。 “不听她、不听她,她的话你连一句都不可以听进去。”他猛烈摇晃着席欢的双肩,想把怔愣中的她摇醒。 “能不听吗?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她叹口气。“罹患心脏病的孩子、精神病的遗传基因……我不想制造这种悲剧。”她这种人怎能结婚,怎配有婚姻、孩子! “我们马上结婚,我不要孩子了。”他骤下决定。 “不要孩子?你嘴巴说不听她,真正把夏倩的话听进去的人是你!”席欢抬头指控。 “是你说不要悲剧,我赞成了,你又反过头来说我把夏倩的话听进去,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是啊!她怎可以拿反反覆覆、颠颠倒倒来伤害他。他已经努力在迁就她了呀,如果真要评出对错,他们二人中间,她错了绝大部分──她不该出现在他面前、不该答应留下来、不该引诱他上床,甚至……不该为他已经和夏倩解除婚约而沾沾自喜。她软下声音。“别傻了,你的事业呢?没有孩子谁来继承?”结婚只是两个人的事吗?没这么简单。 “我让小宇来继承,他那么聪明,一定没有问题。”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为什么是小宇不是别人?因为他是艾眉的孩子吗?”她激昂反问。现在“艾眉”两个字听入她脑中成了刺耳。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放开她的手臂,他退开一步,双手横胸寒声问。 “爱屋及乌,你爱艾眉,所以爱她的孩子;你爱艾眉,所以挑上一个像她的女人来结婚。”是事实吧!否则不会一提到她,他马上转变态度。 “你无理取闹。” “我承认自己无理取闹,不过,我们干嘛想那么多?你将会有个正常、健康的孩子来继承你的事业。”她别过身,把眼眶里的泪水逼回肚里。 “你在说什么?”他拉住她的手,硬将她转过来面对他。 “我说我们不会结婚,你会有个门当户对、家世清白的妻子。醒醒吧!你从来就不爱我,你爱的是我身上那份属于艾眉的熟悉感。”她不要再自欺了。 “我说过你一点都不像艾眉!”这话他几乎是吼叫出声。 “是吗?为什么小宇说像、邵乔说像,连夏倩也说我像她,只有你不断在否认?” “听清楚,这是我最后一次解释──你是你、艾眉是艾眉,我分得清清楚楚,你不要用别人的话来扣我的罪。我很清楚眼前和我吵架的这个女人是谁,很清楚和我接吻、和我上床的女人又是谁!” “所以,我一点都不像她?” “是的。”在他心里,她们二人是不像。 席欢点点头,信了他的话。 “可是……”他心中爱的人还是艾眉呀!天哪!她已经开始计较谁在他心中占的位置高,她已经开始想在他心底留下一席之地。 自不量力,真是自不量力呵!她怎能嫁给他?娶她,他会成为上流社会的笑话;娶她,他不能有小孩。在一个婚姻里,怎能容得下那么多的瑕疵?总有一天,他会后悔,他会想起她只是“喜欢”而不是“真爱”,然后转身看到周遭,全是一些比她更值得他疼爱的女人……到那时候,她该如何自处? “没有可是,明天一早,我们立刻去注册结婚。”他阻断她的一大堆可是和不肯定。 “不要,我不要嫁给你。”她推开他,让理智来接掌她的行为。 “为什么?” “我从来就没有说要嫁给你。”维持目前这种状况不好吗?她只想要有他一段,只想留在他身边,不想害他、不想让他遗憾啊! “你和我上床了,若不是喜欢,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和夏倩没上过床吗?如果每个和你上过床的女人都要嫁给你,你要娶多少女人为妻?”她一心想打消他的结婚念头。 “不一样,你不一样!”他再度重申。 “我看不出自己哪里不一样,了不起我多了一层处女膜。何况,我是绝对不会结婚的,因为我讨厌男人,和你做爱,只不过想证明我是正常的。” “你利用我来证明自己是正常的?”他扬高声音,瞪住她问。 “没错。”她别过脸,不想看他受创的眼睛。“我跟你说过,我憎恶男人,以前的同事老把我当怪物看,也有人说我是同性恋,如果我和你上床,我就可以理直气壮的告诉自己,我和所有女人都是一样正常。” “不!做爱时,我确定你是快乐的。”他压下怒涛,企图和她说理。 “谁都不能否定你高超的做爱技巧,何况,我是个小说家,在那种状态下要怎样的反应,我不会不知道。”面对他真诚的眸子,说谎竟是这般困难。 “我懂了,可是这并不影响我们结婚。”他是个坚持度高,也自信满满的男人,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爱上他,或者说她已经爱上他却不自知,因为连可夫都看出来了,这绝不会是造假。 “我要嫁给真心爱我的男人,除非你敢说,你不爱艾眉,你爱的人是我!”她咄咄逼人,只求逼退他的坚持。 “我说了要娶你,还不够吗?我不只一次告诉你,我很“喜欢”你,你为什么非得处处和艾眉争?”她是欲擒故纵还是矫揉造作?他厌恶她在他身上使手段,这让他觉得她和其他女人没两样! “不够!对不起,我很贪心的,我不只要在你的身分证栏里正位,我还要在你心里占住第一位置。” 果然,他是宠坏也养大她的心!她竟比其他女人更敢,居然要求起他的心! “你没说错,你是太贪心、太贪婪!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在我心中占住正位?”他的生命中,所有的快乐都与艾眉有关,他已经习惯了爱艾眉、习惯了她在他心中,她有什么资格推翻他的“习惯”? 他的话,一下子把席欢踹入地狱。是啊,他说对了,她有什么资格?他已经很慷慨地给了她“喜欢”两个字,这两个字甚至连与他订婚多载的夏倩都无缘享用,她怎还能贪求? “既然你做不到,就不要随便把婚姻挂在嘴巴上,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容许丈夫心中挂记着另外一个女人。”她藉愤怒说出自己的真心意。 “这是你说的?好!如你所愿,以后,我再不会提“结婚”二字,而你,永远只能当我的床伴,再也别想进入我的身分证!”话说完,他一甩手,抛下席欢推门而去。 走了?他走了……一室的灯光再照映不出温暖……冷了心、寒了情,她成功地让他放弃了结婚念头,她应该咧嘴微笑,可是,好难……她也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庭、也想要一群可爱的孩子,她想在他的身分证中占上一席呀! 可是,她要牢牢记住──她不配! 一天、两天、三天……好多好多天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再回来。他不要她了吗?他又“喜欢”上另外一个长相和艾眉相似的女孩吗?东北季风带来第一场冬雨,好冷……她缩起冰冷的脚丫、呵着冻僵的小手,今年的冬天来的特别早。 细数着一颗颗自窗檐落下的晶莹雨滴,后面的水珠滑得很快,一下子就撞上前面的,然后它们相互结合,一起落入地面…… 蜷缩在沙发深处,没有太多的感觉,就是冷,冷进心底、冷入骨髓。他不回来了?永远都不回来……永远!她还是奢想了永远,早说过他们之间不会永远的,为什么还存了奢望?是不是他们的“一段”已经走到尽头?他们的恩爱已成过去?“结束”已经等在前面对她招手了吗?那……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该整好行装自动离去才对啊!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 可笑她这无主落花,无际思念亦唤不回天涯人,她只能含怨深锁重楼……深锁重楼?这座富丽堂皇的楼室,怎装得下她数不清的雨中愁……她是不是应该主动求去,还他一个自由空间?是不是该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让光阴冲刷去回忆? 不要!她不要啊!就算要走,她也要他亲口说出,只要他说──你走吧,我不再喜欢你,她就不回头……可是,他没说,没说……是不是就代表,他仍然要她?一定是这样的,她告诉自己,震亹一定是这样想的,他不回来,只是工作太忙碌,他忘了给电话,是因为手机没电;他失了音讯,是因他放心她、相信她会在这里等他回来……掩起疑惑,她强迫自己往好处想。 环住缩起的双腿,她的头枕在膝盖上,半眯起眼睛,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每一声跳动都在诉说着,她爱他、她爱他、她爱他……也许他们之间有缘无分,也许他们的幸福太过短暂,但是她不后悔,只要她是爱他的,只要他曾经“喜欢”过她,她就愿意满足,她会继续爱他,直到情尽缘也尽,直到跳跃的心疲乏。 问世间情爱男女,何谓爱,何谓情? 她不知道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她爱他,就算换了时光、变了容颜,他仍会在她的眼中看到依恋;就算物换星移、人事更迭,他仍会在她的心跳中读到她的眷恋,这一生一世直到喝下孟婆汤,她都要牢牢记取自己的情恋。 思念退离了她纷扰不安的心,霍地,另一个念头侵上脑间──她的月事已整整迟了三十几天!倏地坐直身,她的心被突来的假设吓住,她会不会……天!他们才刚刚为要不要小孩争执,如果真有小孩,他会怎么做? 留下她,给她一个名分,陪着她一起等待新生命诞生,然后疼爱他像疼爱小宇一样……就像当年他对艾眉做的一样;或者告诉她,他不要冒险生下一个有瑕疵的小孩?如果是后者,她要乖乖去把孩子拿掉吗?要拿掉一个生命、拿掉他们的结晶……很容易的,只要一个三十分钟的手术,可是,她隐隐不舍。算了,不要再胡思乱想,也许只是这几天情绪太糟,才弄乱了周期,她不要太紧张,为这种莫须有的事情操起心,离谱! 真是莫须有吗?如果“他”真的存在呢?不去理“他”就没事了吗?摇摇头,她真的好烦,一颗心反覆翻腾,无所适从。不行!她不要坐在这里猜测、担心,她要弄明白“他”是不是存在! 站起身,带了小包包,席欢拿把伞走入雨中。 从妇产科走出来,雨势变得更大,小小的花伞再也无法为她挡住肆虐的风雨,领着一身寒意,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行走。她确定了,一个小小的生命已经在她肚子里形成,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成形,有一日他会被生出来,参与这世界。他将是这社会的成员,跟着社会脉动一点一滴成长、茁壮,他会像所有小孩一样,用柔柔软软的嗓音喊着她妈妈。妈妈……好遥远也好熟悉的两个字,妈妈……妈妈……甜甜稚嫩的声音仿佛在她耳畔响起。她要牵着他的手走过一座座公园,她要领着他步步走向幼稚园,她要抱着他涉水去抓小虾小鱼……对于他,她有一箩筐的计画。甫知道他存在的那刻起,她就决定要拚了命护卫他的生命,她要爱他、宠他、呵护他,让他一天天平安长大,他们已经是不能分割的生命体。 为了他,席欢愿意妥协,她要为他建立起美满家庭,就算震亹不爱她,都不再要紧,她要孩子有一个爸爸、一个妈妈,她不再计较自己是不是他的真爱,不再提早忧虑会不会有一天,他不再要她。是的,她妥协了、改变主意了,她想占有震亹身分证上的配偶栏,想要和他分享疼惜孩子的幸福。可是……他愿意吗?他说了,从此,他只当她是床伴。 天!那一日她为什么要和他争吵,她为什么不要自私一点,答应和他结婚?自私──那一次,他说爱情让他无法自私,所以,他把艾眉送出去,放手任她去追逐幸福,而今,她也为了爱他,无法自私……爱情呵!为什么总是折磨人心?她后悔了,好后悔、好后悔…… 第七章 道路的尽头总是通向他,席欢整整走了一个上午,还是走到他身边。这种潜意识的依赖要怎么办才好?假设她的未来没有他,是不是就再也走不下去? 抬起头,仰望高高的宫氏大楼,她的心惶惶不安。进去吗?他会不会用一张怒容面对她?或是想了好久,才想起自己是哪号人物? 咬住唇,不能再犹豫,她告诉自己要勇敢,为了孩子她必须勇敢。从电梯走出来,她笔直走向前方的办公桌。“小姐,麻烦转告宫先生,说席欢来找。”她的声音微微抖着。 庄秘书抬起头,扫过一身湿透的席欢,冷冷地对她说:“你和总裁私下有预约吗?” “没有。”顺着对方的眼光,她看到自己一身狼狈。 “那就是了,我的行事历里面也没有你这号人物。总裁很忙,不是每个人想见都可以要求通报的。”说毕,她又低下头在键盘上敲打。 她迟疑一会儿,提起勇气再问:“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能不能请您帮忙通报一声?” “总裁正在和各部门开会,他没空见你。”这回她连头都没有多抬一下。 “那……我可以坐在沙发上等他开完会吗?” “随便你!” 坐在沙发上,支起下颔,寒意持续侵袭着,她听见自己的牙关微微颤栗,是冷还是害怕,她已经分辨不清。坐了多久?她不清楚,直到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刺激了嗅觉,她才抬起头,一看到夏倩那双描绘得晶亮的光灿明眸,反射地,她低下头,不想面对。 “你也来找震亹吗?”她拨拨浏海,笑得艳光四射。 席欢不作答,仍低着头不想搭理。 “不想理人?真高傲!不过,看在同学一场,我想提醒你,你有没有看过艾眉的照片?她真的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说不定她是你的同胞姊姊。”她再度拿长相作文章。 “震亹说我们长得不像,我再也不会听信你的挑拨离间。”席欢吸口气,抬起头来迎战。 “你看过她的照片?不过,我想不太可能啦!震亹那么宝贝那些照片,怎会拿出来给你看。啊!对了,你可以到震亹家四楼去看看,那里面有好多好多艾眉的画像,你去看看就知道我是不是在骗你。” 四楼,他三令五申不准她进去的房间,果真存了蓝胡子的秘密? “你要是想进去看画像,要小心一点,别把画给弄坏了,那里每一幅都是震亹费了好大心思画出来的,宝贝得不得了。” “震亹画的?他会画图?”她突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他。 “当然,画得可好了!他说他这一生只为艾眉作画,连我都是求了好久,他才肯动笔为我画,对了,他有没有帮你画过?”看着她落寞凄楚的表情,夏倩知道自己又赢了一回合。 “夏小姐,总裁请你进去。”庄秘书客客气气地把夏倩请进门,留下席欢一个人继续等待。 看着打开又阖上的门,席欢对着门扇想像他和夏倩的见面,像在写作时一样,一个个镜头跳入脑海中,他们的亲密、谈笑,他们的欢乐、愉悦……甩甩头,甩掉伤人心的想像力。 又是好久,她知道再等不到这扇门为自己开启,他是宁愿见夏倩都不多看她一眼,那……她还要等什么?撑起瘦弱的身子,缓缓朝电梯走去,按下键,她倚在门边等着。 电梯门开,萧政从里面走出来。“席欢?是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热情照例让她惊退两步。“我要回去了。”她朝他点点头,轻言。 “你见过总裁大人?”他瞄一眼办公桌后面,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庄秘书,想来她想见到总裁,机率大概等于零。“来,我带你进去。” “可以吗?会不会干扰你们的公事?” 萧政指指从门里走出来一脸铁青的夏倩,说:“那堆不相干的人都不怕干扰了,你怕什么?走吧!”他领头往前走,开了门,他让席欢走进去。 站在门口许久,她始终不敢发出声音,看着振笔疾书的男人,她心中有着无比的激动。好久不见呵!他的眉、他的眼、他那专注而认真的眼神,她好想念。 “你哑了,要我开口才会把报告递上来吗?” 他把她当成萧政?席欢摇摇头,摇去多余想法,想开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所有的话哽在喉间竟不成声。 长时间的静默引起他的注意,震亹抬起头,对上一身湿漉的席欢,她的狼狈让一丝不忍掠过他的心,想站起身走向前,却又在下一秒定住身形。他用阴鸷冰冷的语调推翻自己的心意:“你来做什么?” 他眼底没有她熟悉的温柔,只带了冷酷无情。“我来……”是啊!她来做什么?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是来寻回他的爱吗?蠢呵!他的爱从来就不是她的。她……只是思念,思念他的人、思念他的心、思念他的唇和吻……吐出两个字后,话又藏入胸腹中。 “没事弄得一身湿跑来这里,你太闲了吗?”一不小心,他还是让他的关怀表了情。 她不是没事,只是满腹心事无从诉说呵! “无话可说的话,你回去吧!” 他在下逐客令?是啊!她本就是不受欢迎。“你一定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吗?”她轻轻喟叹。 “对于床伴,我一向都是用这种口气说话。”他提醒了她的身分。 床伴……对呀,她不应该忘的,她是求仁得仁!嗤笑一声,她嘲讽自己。想起包包里的验孕单,她迟疑出口:“那天,我们谈到孩子……” “你想继续那天的争吵?”他放下笔走到她身前,淡漠地看着她。 “我……想知道,如果……” “我不要孩子!”他一口气否决了她的问题。 “不对!你说过你渴望亲情,你想把从你父亲身上得不到的父爱,加倍给你的孩子。”席欢反驳他的话。 “我话说得太快了,正确的讲法是:我不要你的孩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重提这个话题,我以为我们已经沟通得很清楚了,不是吗?你说我会有一个健康正常的妻子;你说你只是利用我的身体,来证明自己是正常的;你说你绝不会嫁给我,所以,那天我当场回应了你的话,我说──我再也不会提结婚两个字,自然“你”的孩子也不会跟我有关系,难道你全忘了?” “我没忘记,只是我……”她讷讷出言。 “只是你后悔了?占不到我心里的主位,愿意退而求其次,去占住配偶栏了?席欢啊!你这么精明,怎会以为我会笨到一再受你摆布?” “好、好,我们不谈这个。我想问你,如果、如果我已经有了孩子呢?你要怎么做?”为了孩子,她不想放弃一丝丝希望,她愿意忍受他的嘲讽。 “拿掉他,我说过有小宇来继承我的一切。”他说得绝然。 他不要、真的不要……笨啊!何苦再来这一遭?“我懂了。”转过身,她不再恋栈。 她的心碎看在他眼里,他动容了,反手捉住她的手臂。“你要去哪里?” ““现在”结束了,我去寻找我的“未来”。”她轻轻喃语。 “你要走了?不准!我说了不准,听见没?即使是床伴,也要我玩腻、我说了OK,你才可以离开,懂不懂?”他朝她大吼,想吼回她飘荡的思绪。 她顺从地点点头,重覆他的话:“我听见了!要等你“玩腻了”才可以离开。” “很好,牢牢记住我的话!你马上回去,我要你在家里等我。” “知道了。”轻轻挣脱他的手,席欢没再多看他一眼,迳自往门外走去。 该死的!她的身子为什么要摇摇欲坠?该死的!她的脸为什么要白得吓人?该死的!她为什么要让他的心,随着她波动不停?该死、该死,全都该死!他随手拿起笔架扔向门板。匡啷一声,笔架落在花岗石地板,碎裂成半。几次坐回位置,却又坐立难安,叹一口气,他妥协了……拿起外套,他走出办公室。 “他失控了,看来丘比特的箭又多俘虏了一个。”对着他的背影,萧政笑着说。 席欢回到家中,颓然地躺在沙发上,他的话不断在她脑中盘旋。还能留下来吗?继续贪恋他的身、贪恋他的心……可是她还能贪恋多久?撑起疲惫不堪的身子,她一步步走上楼,“未来”在她面前堵上一座横跨不了的厚墙。 怎么办?她还能再走下去吗?走着、走着踏过一层层阶梯……心不在焉的她,经过了三楼仍无所觉,继续往四楼走去。相同式样的门,让她在还没察觉时便打开了他的秘密。满屋满室的画像,是她?再仔细端详……不是!画中人虽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五官,却不是她,画中女孩笑得无忧、笑得甜蜜,而她脸上从来没有过这号表情。画中人是带着阳光光环的天使……她想起夏倩的话,是艾眉吧!是艾眉、是艾眉……她不断重覆这三个字。 他骗她,他说她和艾眉长得不像,不像吗?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脸庞和五官,她是照映在镜中的自己……怎会不像?谎话,他说谎!夏倩说得对!她是影子,艾眉的影子,一个艾眉造型的充气娃娃……哈哈!她竟然当上了人家的充气娃娃!好好笑,她想笑,狂笑、怒笑…… 哈哈……她笑出满腹辛酸,笑出满腹苦水。他骗她……一直都在欺骗她……就算她是充气娃娃,可……她有多棒呀!有一度,她这个充气娃娃还差点当上正妻呢!有什么好怨、好不满?看看,放眼天下,有多少女人想当上宫氏企业的总裁夫人,她单靠一张相似的脸蛋,就打败众家美女,多行呀!她还不满意,竟站在清高的位置上,说什么为了爱情,无法自私,好好笑的爱情,好好笑的无法自私。 她的爱情……她笑出泪水,笑出封不住的伤口。她的心啊!要伤到怎样的地步,才能不再被欺?她尽了力不去对不起世界,世界却想尽办法来苛责她…… 一整天的委屈在看到满室的画像后,席欢再也忍控不住──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她要爆炸、要狂喊、要大叫,她放任自己动手,破坏这一张张笑得像太阳的脸。 她是阳光天使,而她只是一个不快乐、非常不快乐的折翼天使──不!她是折翼恶魔,在地狱间游走的恶魔,他不该把她领到阳光下、不该给她温情、不该用“喜欢”来愚弄她的知觉,到最后,居然还告诉她,他那些温情、迷恋并不是为她…… 席欢疯狂地拿起一幅幅画作砸在地上。玻璃镜面破了,她抽出图画一张张撕扯、扭绞,再不管玻璃碎屑是否刺穿掌心,再分不清那些在她身上流窜的温热液体,是鲜血还是眼泪。 图破坏殆尽,她缩起身子坐在一片狼藉中。一场谎言、一个不爱自己的情人、一条不受欢迎的小生命……深沉的痛楚让她再度回到那一段不堪。好累,跌跌撞撞走了许多年,一直以为她把自己保护的很周全,哪里知道遇上了爱情,她还是伤痕累累。 累了、厌了、倦了……人生不过如此,活着为责任、为义务、为那些永无止尽的痛苦……快乐过吗?有!但她的快乐是包了糖衣的药丸,尝过了甜蜜,苦涩随之而来。既然人生已经被设定,既然人生只有苦难,她何必那么辛苦,坚持要把生命走到尽头?她累了,不是口头说说,是真的打从心里觉得好累,她不要再去负担包袱、不要走完生命全程,就此打住吧!就此打住、就此打住……这声音在她耳畔回响,音波一声比一声大,震撼着她的耳膜、震撼着她的心。 是啊、是啊!这是个好方法,就此打住,从此痛楚再干扰不了她的身体、悲恨再侵略不了她的心理。她的未来被冰封了,走不进去、爬不入……她的人生到此为止。 “你在做什么?”宫震亹被满室疮痍震住,他年少时期的作品,珍藏多年的图画居然被毁于一旦。“我不是告诉过你,不准到四楼来!”他带着满脸冷峻,冲到她身前问:“回答我,你这是在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这是女人的嫉妒,我嫉妒她──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你有什么资格嫉妒?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床伴,谁给过你权利嫉妒?” “你骗我……你说我们长得并不像!”她对着他指控。 “是不像!艾眉天真善良、纯洁可爱,不像你满腹机心,天天算计!” 是啊!她怎么又忘了,在所有人面前,她都是低下的卑微者,在夏倩面前是这样,在艾眉面前是这样,她一直都是低下阶级的人……她落进自卑的漩涡中,即将灭顶。“我是心机深沉、我是小心眼、我是专于算计……可是从头到尾说要娶我的人是你!”她反讽。 “我承认自己瞎了眼睛,错把挂着天使面容的你当成真天使!”一股暴戾之气传上他的眼,蒙蔽了他的心。 “是啊!既然我是恶魔,就有权利搞破坏,破坏你的秘密、破坏你心中的女神,我何错之有?”豁出去了,她再不怕什么,仰着脸,她用一贯的骄傲保护自己。 “有权破坏?说得好,破坏之后你有能力赔偿吗?你要拿什么赔偿?你的身体吗?你敢确定你的身体还有价值?”急怒之下,他刻薄出口。 “供需问题,你想发泄,我的身体就会有价值。” “你……下贱!天下女人这么多,我多的是选择!”一甩手,他在她脸上挥出巴掌,一掌打过,他们两人同时陷入僵局。 她不再说话,他眼中的决裂让她的心在死亡边缘挣扎。 望着她的无言,他恨恨地别过身去,在破碎的玻璃中拾起一张张图画。 他的心痛她看在眼里,他是那样无怨无悔地深爱着艾眉,她居然还不自量力地想在他心中占上一席……不可能、不可能,走到这地步若还学不会死心,就蠢得太过了。 爱上不该爱的男人,她注定要心碎…… 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心中满是悔恨 你说你尝尽了生活的苦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 你说你感到万分沮丧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 因为爱情总是难舍难分何必在意哪一点点温存 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 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错的是她,她咎由自取,爱上不该爱、不能爱的人,她永远都等不到他的心,这种人生、这种生命,她还能相信什么?算了、算了,不要了、不要了,她什么都不要了,不要他、不要孩子、不要爱情、不要生命……缓缓望向在破碎中寻找完整的震亹,席欢站起身往门外走。 “你要去哪里?” “我用生命来赔偿你……”说完,她像幽灵般无声无息地飘出门外。 咀嚼着她的话,倏地,震亹跳起身,追着她往楼梯间跑,他没多加思考,就往楼下房间冲去,打开房门却没看见人,稍一思索,他又冲向顶楼。打开门,他看见席欢已经攀上花台,他的心瞬间停了几秒,死亡的窒息感压迫着他的胸口,手足和脑筋都僵住了。不要啊!他反射性地弹跳起来,冲向前去,猛拉下她的身子,两人在地上连翻了几圈才停下来。“你疯了!”他吓傻、吓呆了,整个人被她的寻死弄得紧绷、狂乱。“你真的疯了!一个巴掌就能让你寻死,你不正常!”他再也控不住如狂涛般卷来的怒焰,拚命摇晃她的肩膀,心中再存不下理智。“你不负责任,你死了,那个躺在医院的席玥怎么办?你血液里果然流着疯狂基因!”他连连大吼。 疯狂基因……对了,她是不正常,是有疯狂基因,她怎可以死在这里?怎可以不负责任?她有太多太多的不可以…… “你听到我说话没有?你不准死、不准……” 他的嘴一张一阖,她耳朵听不见他说的任何事情,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句,穿透耳膜直直刺穿她的心。 “……你简直无药可救……如果你想死……” 无药可救……没错,她是无药可救,有哪一种药能够消去她身上的遗传基因?摇摇头,她扬起唇角冷笑。“你走吧!我想清楚了,不会再寻死。”她说得好疲惫。推开他的手,她缓慢地站起身。 “你最好是想清楚了!”他狂炽的眸光似要将她烧融,攫住她双臂的指节因施力而泛白。 想清楚了,一向是这样,再苦、再痛,只要她想起责任,她就不能不妥协。那年,各大报纸的争相报导,旁人的指指点点,让十九岁的她几次想割腕自杀,总在鲜血流满地,总在想起母亲的死亡,想起无依的姊姊时,拿出布紧紧扎起伤口。她不敢放下沉重的负担,尽管那些负担已经压得她不能呼吸,她还是要站起来,告诉自己地球仍然在转、日子仍然要过。 “告诉我,你会在家、你会活着!” 点点头,她没有力气说话,推开他,她慢慢走回房间,把他、连同自己的爱情关在门外。从此,她不再让她的生命脱轨…… 对着她的房门,他无奈地长喟一声。这一团乱,他要怎么处理?摇头甩去混乱的思潮,走出大门,他必须找一个地方好好想想。 没有了,全都没有了!从没有男人喜欢过她、从没有人把她捧在手心呵护,她还是缩在壳中的蜗牛,还是一具躲在阴暗角落的腐尸,她应该认命地在她的安全蜗居中生存,慢慢地等待责任尽了,等待生命终了…… 收拾起一件件私人物品,也收拾起自己破碎得再寻不出完整的心,藉着忙碌,她一点一点地把他的影像扫出脑海中、记忆中,扫除那段属于欢乐的回忆,她才能安安心心、不再心存非分的过着灰色日子。 对着镜子,席欢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张让她厌恶的脸。她恨!可是,终此一生,她都摆脱不了她。不!认清楚,她不是她,永远都不是,她爱笑、她含恨;她快乐、她痛苦;她纯洁、她污秽;她善良可爱、她城府深沉…… 席欢拿起唇膏,慢慢地在镜面上描下几个字。再见了……折翼天使……从今以后,她再不属于天使……提起小小的行囊,生命又走回原点。 还是那间酒吧,安安静静的买醉人,低低的交谈声,谁都不去打扰谁,依着自己的意愿在酒乡里忘却伤怀。 酒吧里,宫震亹和夏可夫举酒对饮。 “我告诉过你,她不是艾眉,你不能拿艾眉的标准来定位她,这样子,痛苦的人不仅仅是你,她也很辛苦。” “我没有对她要求过……” “只不过你给不起她要的爱情?震亹,你真的爱过艾眉吗?想清楚,爱一个人,你怎会那么容易放手?爱一个人,怎会不嫉妒她心中存在别人?”夏可夫将他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这些话在若干年前,邵乔就对震亹说过,可是他从没听进耳中,所以,现在他也不会让可夫的话来影响他的判断。“你在怀疑我的认知?”宫震亹一挑眉,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 “是的,我怀疑你爱上的,是那份属于亲情的温馨、是那份属于友情的甜蜜,你把艾眉当成亲妹妹,却不曾为得不到她的心而痛苦过。” “痛苦?爱人会痛苦吗?不对!爱一个人只会时时刻刻、分分秒秒,为了她的存在而快乐。我不喜欢你的理论,虽然你是心理医师。” “就算你不喜欢,事实终归是事实,席欢爱上你,所以她会在乎你是不是用同等的心情在对待她,她会因你的态度而心伤、心苦。” “那只是女人心胸狭隘的表现,女人的小心眼太可怕,她居然撕碎艾眉所有的画像,我很难理解。”他不赞同夏可夫的说法。 “如果艾眉保存了邵乔的相片,你会怎么做?” “我会尊重,毕竟那是她生命中的一段真实过往,不是我想否决就能否定掉的。”他说得理智。 “所以,我才要说,你并不爱艾眉,只不过她给了你生命中许多快乐的回忆,你便认定你是爱她的。” “你说你为了爱情,不愿艾眉伤心,所以让艾眉回到邵乔身边,可是她走了之后,你除了空虚寂寞之外,仍按着正常的步调在过日子,你交女朋友,和不同的女人上床,你一如往常地在工作上积极。相同的情形你再回头看看席欢,她知道你对亲情的渴求,所以她不让自己的问题变成你的负担。她不愿和你结婚,却仍不肯离开你的身边,她想求什么?名?还是利?” 见震亹无言,夏可夫继续说:“她只想求你的心中有她,你口口声声说她和艾眉长得不像,她一直认真相信,可是那些画像却刺穿你的谎言,你怎么还能要求她冷静、理智面对?” “就算再相爱的人,也要给彼此空间,这一点连夏倩都知道,所以她即使早知道我有那些画,却从不对此提出质疑。我告诉过席欢我和艾眉的故事,就算她不能尊重,也不需要拿一些对她无害的画像开刀!她的爱会让人窒息,我受不了!” “你果然是不懂爱情!”夏可夫劝不动他,喝口酒,不再说话。 “不是我不懂爱情,应该说我不懂女人这种贪得无餍的动物。”他已经说要给她婚姻、要给她名分,他不懂为什么她还要想尽办法,取代艾眉在他心中的地位。 “震亹,你确定自己不爱席欢吗?你敢说你的情绪从未因她而起伏?你敢说你的心不曾为她感动?你确定如果失去她,你也会像失去艾眉一样,照着正常步调过日子?” 夏可夫的问句问出他一阵沉默。 “震亹,经过下午那一场,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已经失去她了……”他长叹口气,说出重话。 “你说什么?”这句话让宫震亹惊跳起来。 “你知道,她并没有完全从过去那场恶梦中醒来,她躲在自己建筑的壳中安安稳稳地过了六年,是你把她带出壳来,却也是你把她弄得伤痕累累,我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已经失去她了。” “不会,她答应我不再寻短,不!她答应我回去的时候她会在家。”连连几个否认,他否认不了夏可夫的推论,更否认不了自己心中兴起的恐惧。站起身,他冲出酒吧大门。 又是暑假──距离她生命最深刻的那个暑假,已经将近一年了。快开学了,几个大学生陆陆续续搬回这栋公寓。 一大早,几个新房客和搬家公司,进进出出地来了好几回,吵吵嚷嚷的声音,让赶了一夜稿子的席欢睡得极不安稳。这栋公寓的顶楼,加盖了一个铁皮小屋,在没有隔热设备的情况下,一到夏天,这里就像个蒸笼,热得快把人给融化。席欢躺在单人床上,一把小小的电风扇里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汗沿着额头不断落到枕头边。她觉得好渴,可是沉重的眼皮怎么都睁不开。半梦半醒间,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小小的幼童从远处走来,他摇摇摆摆的小身子连路都还走不稳,慢慢地,他走近自己。 她看清楚了,好可爱的一张小脸,浓浓的眉、挺挺的小鼻子、宽宽的额头,活脱脱是一个缩小版的宫震亹,他脸上带着泪,不停地哭喊着妈咪、妈咪……热热的泪滴到她心头上,烫了她的心,她好舍不得的伸出手,想把小小的孩子抱起来,不料他却把一颗心脏送到她的手上。心是热的,还不停地收缩、跳动着,红红的血从她指缝里流了下来,血浸染她的手、她的衣服,把一大块地板染出一滩鲜红。“妈咪,帮我换颗心,我要健健康康……妈咪……帮我换颗心……让我活下去……”童稚的嚎啕声在她的耳膜中震动。 血越流越多……地板成了湖、成了海……她在血海中载浮载沉……血漫过她的身子,淹过她的眼睛,她不能呼吸了……然而,那一声声哭嚎还是在她的耳际,那么鲜明、那么清晰。 席欢尖喊一声,挣扎坐起,喘着气看看四周。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只是在作梦!抚着心、抚着圆圆的肚皮,她自我安慰。会的、不会的!这段时间里,她每个月都做了产检,她做过各种检查,她的孩子会健康正常,一定会! 离开他好久好久,她的生活才恢复往日的步调。她租了另外一个房子,仍旧深居简出,窝在房子里,她一个字一个字的打稿、赚钱,除了汇款给姊姊的疗养院、产检和购买食物外,她几乎都不出门。 他还好吗?他原谅她了吗?他也回复过往的生活步调了吗?会吧!他一直是个强人,艾眉离开时,他走了过来,现在,他可以凭借着记忆再重新作画,画出无数的阳光天使。相较起来,她比较羡慕艾眉,因为,夏倩虽然拥有高尚的家世,却没有一个真心爱她的人,而艾眉却用她那灿烂的笑容,同时掳获了三个男人的心。这世界上有三个男人,愿意这般无怨无悔地爱着她、为她付出,怎能不教人欣羡?所以,世界是不公平的吧!有人被爱压得喘不过气,也有人想要得到一点点爱都是奢望。 唉,多想无益,她起身盥洗后,拿起昨天没吃完的土司面包啃几口,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工作。隐隐地,下腹一阵收缩──痛啊!收缩带出了阵痛,席欢咬住牙,大口大口呼吸,忍着痛,她一声声数着心跳,刻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小孩要出世了吗?她有紧张、也有盼望,孩子……会像“他”?还是像自己?会有一张带着傲然的脸?会像他强势的让人头痛?会不会也皮得让人受不了?种种假设在她脑中盘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痛楚转轻了,席欢慢慢地支起身,从纸箱中拿出早已整理好的行李,缓步下楼。这时候,没有人可以帮她,她只能靠自己。 痛了近三十个小时,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耐到什么时候,干涸的唇裂出伤口,拉住床侧栏杆的手早已无力,她几近虚脱。拧着眉,她不再乞求天助,这些年她早懂得,老天从来不站在她这边。 女医生和护士小姐走了进来,她拍拍席欢的身子说:“席小姐,孩子的头太大,你的骨盆腔太小,要是再生不出来,恐怕孩子会缺氧。” “我能怎么做?”她无助地看着医生。 “我想需要剖腹生产,把孩子从子宫里拿出来。” “我没有意见,如果您觉得这样做对孩子最好。”她摇摇头,语气虚弱地说。 “可是剖腹生产要有亲属签名,我才能帮你做,能不能请你的家人来一趟?等他们签过名,我们立刻动手术。” 家人?她哪里还有家人?难不成要她把姊姊从疗养院找来?“没有人帮我签名就不能做了吗?”她想把孩子健健康康生下来呀,她想要,真的好想要这个孩子,盼了十个月的生命,她不想在这时候放弃。 “所有的手术都是有风险的。”她说了实话。 “你的意思是说……我可能会有意外?” 医生在担心自己死了,谁负责任?是啊!若是她死了,孩子怎么办?送到孤儿院吗?没了父亲、没了母亲,谁来扶持他这一生?不忍心……她真的不忍心啊……想起一条生命,刚落了土就成了孤独,她怎舍得!孤独的苦她受过太多,她的孩子又要走上她的路了吗? 不要、她不要!下了决心,她孤注一掷。“那么……请你帮我拨这个号码给宫震亹先生。”席欢念出一串号码给护士小姐。“请告诉他……”告诉他什么呢?席欢不知道能说什么?也许,他根本不想来这一趟;也许他只会让萧秘书来签个名,像办公事一样…… “要我转告他什么?”护士小姐见她欲言又止,忙追问。 “不用了。”摇摇头,说什么都是多余,若她真死了,哪还管得了这些身后事?她只盼他会看在自己骨血的份上,为他尽点扶养的义务。 “Miss林,你去拨电话!”女医师转过头来对她说:“席小姐,马上会有护士小姐把你送到手术室,做手术前的准备。” 交代过后,医生和护士小姐走了,病房里又是一片清冷。他会来吗?再见面,她该说什么?她从没忘记,他说过不要她的孩子。如果她死了,他会把孩子送走吗?若他真是个不正常的孩子……那……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淌着泪水,她恨天、恨她这条受苦受难的贱命……阵阵狂卷而来的疼痛,把她最后的知觉卷走,席欢陷入昏迷状态…… 第八章 手术房外,已经痊愈的席玥和夏可夫并排坐在椅子上等候。 远远地,宫震亹在窗户角落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好多年不碰烟了,但这一刻,他却必须藉这种东西来镇定自己的神经。 七个多月来,他疯狂地找征信社、登寻人启示,他在她曾住过的、可能出现的地区徘徊寻找,却始终找不到她的音讯。在他眼中,小小的台湾岛屿变成无限大。 下了班,他开着车,在街头漫无目的地寻找,总在一个相似背影出现时,希望泉涌而上,却在认清对方不是她时,被失望淹没。这些日子,他尝尽了可夫口中的爱情苦,他为思念心伤、为情爱痛心,他分辨出了失去席欢和失去艾眉的不同。 当年艾眉走了,回到家面对一室孤寂,他不习惯、不舒服,他四处往人潮处钻探,让人声、噪音来驱赶“一个人”的感觉。而席欢的离去,让他无所适从,他生气愤怒、忧心焦虑,他迁怒夏倩,让她的事在媒体曝光,迫使她不得不远走他乡。他的一颗心再摆不上定位,自信骄傲的宫震亹被分割成二,不再完整。若不是寻找她的意志那么坚强笃定,他宁可独自一个人在家,看着屋里的每个角落,想像着曾和她共度的快乐时光,一幅幅画出他的折翼天使,一遍遍复习她的笑、她的愁…… 固执的他同意了可夫的看法,同意了邵乔的说辞──他从没有爱过艾眉。虽然,他学会了真正的爱情,也懂了自己的感情依归,可是太迟了,席欢再不给他时间,她的消失带走了他的快乐,再多的友情也弥补不了这个空洞。 早上的一通电话,让他的心又燃起希望,他几乎不敢相信席欢又重新回到他的生命中,更不敢相信她为他延续了新生命! “震亹!”这几天因为花艺展而留在台北的艾眉和邵乔,接了电话,连忙自会场赶过来。“欢欢怎么了?还好吗?大姊在电话中说得不明不白,让我好紧张。” 他摇头苦笑,她还好吗?这句话他已经问了自己无数次。 看到艾眉来了,可夫和席玥迎上前。 “大姊,欢欢还好吗?”艾眉握住席玥的手,急问。 “我不知道,已经进去半个多小时。可夫说,剖腹生产不是太大的手术,应该没有问题。你觉得呢?人家双胞胎都会有感应的,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好怕……不明所以的害怕。姊,我真的好乱,一大早就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事要发生……”艾眉喃喃地说。 怕?那么席欢在里面也很害怕了? “没事、没事,不要神经质,东想西想吓坏自己。当然会有事发生,而且是喜事!因为你们多了个小侄子,马上会有个帅小子跟在你们后头喊阿姨。”可夫企图让气氛轻松些。 “对啊!可夫说得没错,尤其是你,震亹,要当爸爸的人还不改掉抽烟这种坏习惯,不怕烟味让小孩子体质过敏,现在台湾空气已经够差了,你还要污染你小孩的气管?”邵乔拍拍震亹的肩膀,把他的烟熄掉。 在说话间,护士小姐用毛巾包着一个小男婴走出来。“席欢小姐的家属!”她一喊,大伙儿全围到她身边。 “好可爱的小孩,跟震亹一个模样!”艾眉笑说。 “是啊!这小子当了老爸,以后不会跟我抢儿子了吧!”邵乔闹他。 “换我来跟你抢,反正你又多了个女儿,不介意小宇换人玩玩看吧!”可夫说。 “玩过我家儿子的人都会生小子,玥玥你要小心哦!可夫是有企图的。”这阵子的相处,席玥和大家都已经很熟稔了。 “我是有企图,玥玥,你两个妹妹都有儿子了,让我等太久,不公平吧!”可夫望向席玥,一脸哀求。她还没答应嫁给他呢!不过有两个好友的前车之鉴,他不介意先上车再补票。 “现在别说这个,护士小姐,能不能让他爸爸抱一抱孩子?”席玥说。 护士把婴儿交到宫震亹手中,抱着软软的身子,他成了货真价实的父亲,他是他的孩子,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孩子! “这小子这么帅,我们先订下来给我们家女儿当老公!”邵乔乐过头。 “不行!他们是表姊弟,近亲不能结婚。”可夫适时提醒他。尽管席玥和艾眉已经相认三个月,邵乔仍常常忘记这个事实。 在大家七嘴八舌的时候,又有一个护士小姐走出来。“席欢小姐的家属!” 震亹抱着小孩和大家走过去。 “对不起,请问哪一位是她的先生?” “是我!”震亹毫不犹豫地对号入座。 “席小姐子宫收缩不良,正大量出血,请你跟护士去血库拿血,如果库存量不是很多,可能要到捐血中心或别的医院去调。另外,我们要征询你的意见,止血的最快方式就是切除一部分子宫,但是,切除后她就不能再受孕了。”护士小姐用最快的速度把话一次说齐。 “我不介意有没有小孩,我只要她平平安安。”他没多加思考。 “好!我会转告医师,麻烦你去血库领血。”她转身又往手术室走。 “不!小姐,我想进去陪我的妻子。”他想起艾眉说的话,她在里面会很害怕吧!他曾说过再不让她“一个人”面对所有苦难。 “可是……”她迟疑了。 “小姐,请你让他进去!我想欢欢会需要他在旁边支持,血液的事,我会处理。”夏可夫替他说话。 “好吧!你跟我来。”半晌,她点头了。 震亹感激地看他一眼,把孩子交到席玥手上,尾随护士小姐进入手术室。 “可夫,我和欢欢是双胞胎,身上流的血一定是一样的,我可以输血给她。”艾眉急说。 “如果真的不够,会请你帮忙的,别紧张。”夏可夫拍拍她的肩。“孩子交给你和玥玥了。邵乔,你跑一趟血库,我打电话到别的医院询问。” 分派好工作,他们飞快地各司其职。 席欢自睡梦中醒来,看着天花板、日光灯,视线慢慢地转到床头的太阳花,和床边的男人身上。是他?她不敢相信他会来,那么在梦中,不断呼唤她的声音是真的了!在梦中他握住她的手,牢牢的、紧紧的,不曾松过;在梦中,他不停地对她说爱诉情,不停地告诉她,从此她再也不会一个人。他的手给了她力量,他的声音支持了她的生命,所以她回来了,在他和医生的坚持下,她从鬼门关走回来。她的手抚过他的眉毛,好浓、好粗、好性格的两道眉,像永不妥协的战士,雄纠纠、气昂昂地横在鼻梁上方。 无预警地,她的手再度被他的手握住,睁开眼睛,他对她露齿一笑。“睡进去一点,我好想躺下来睡。” 看着他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她心疼地叹口气。“你多久没好好睡上一觉?” “好久好久,有七、八个月了吧!” “为什么?”她轻问。 “因为枕边人不告而别。”他答得简单。 “你的枕边人在好几年前就走了,这么算,你起码有好几年没睡好。” “你不是醋坛子、不是醋缸,是大大的一座“醋库”。”他笑了,却不再认为那种举动叫作小心眼。 没反驳他的话,她挪了挪位置,让出一块床位。“上来吧!” 他躺到她身旁,抱住她香香的身子,他知道,这一觉他会睡得心安、饱满。“等我睡够了,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 “睡醒再告诉你。”他打了个好大的呵欠。 “你不可以用这句话挑起我的好奇心,然后自顾自的睡觉。” “可是……我好累了。” 看着他的疲态,她不忍心,算了!他来,已经是最大的解释。闭奇#書*網收集整理上眼睛,她偎入他的怀中,一个很温暖、很舒服的窝巢。 “第一、我的枕边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第二、我学会了爱情的真正定义。”他在她耳畔轻喃。 “你说什么?”睁开眼,她对上他。 “重点,我睡饱后要说的那一大篇话的重点。”说完,他大手一伸,把她整个人都抱进怀中,安安稳稳地掉进梦乡。 回味那两句话,她莞尔一笑,笑得开怀。再闭上眼,她知道自己将会有一个好梦。 这一觉整整睡了十几个钟头。 席玥、艾眉体贴细心地不吵醒他们,邵乔、可夫也不敢吵醒他们,连换点滴的护士小姐,都小心翼翼地不扰醒他们的梦。这一觉,他们睡得好心安。 震亹先醒来,他进浴室梳洗过,一走出门就发现席欢盯住他看。 “我也想洗洗脸。” “好,等我。”震亹转身进入浴室中,帮她带出一盆温水。拧起毛巾,他体贴地为她一次次擦拭小脸,细心的动作像在擦拭精致的易碎品。是的,他再也损失不起她。 “麻药退了,要是伤口痛,告诉我,不要忍着。” 点点头,她出言:“她……生小宇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照顾她吗?”不想嫉妒的,可是,还是忍不住问了。 “没有,我请了最好的特别护士来照顾她。还有问题吗?” “小孩子……健康吗?”不敢问,却又不敢不问。 “何止健康,整个育婴室里,再也没有孩子的哭声比他宏亮。他真帅,你把他生得比我更帅,从此我这个“天下第一美男子”的封号要易主了。” “那就好……”她没说话,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 “不说话了吗?”他托起她的下巴。 “说什么?” “说你这个小偷,偷走我的孩子后躲到哪个沙漠地带?让我东翻面翻,差点儿翻出一个大地震,仍然翻不到你的踪影。” “我没有躲,我只是另外找一个地方住下来,安心待产。” “在我身边待产不好吗?为什么要另外找个地方?” “你说……你不要我的孩子,你说你有小宇就够了……” “天!我到底说过多少蠢话?”他用力拍上自己的额头。 “我从不认为那是蠢话,换了我,也会疼惜爱人的孩子。” “我没爱过艾眉,就如同我告诉过你,她从没上过我的床,没当过我的枕边人……我的爱人和枕边人只有你。” “怎么可能,你在说笑吗?”当初他信誓旦旦地说,她永远取代不了艾眉在他心中的正位,而今…… “是的,我自以为那是爱,可是全世界的人都告诉我,那不是爱而是类似亲情的眷恋,固执的我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直到你走了,莫名其妙地把我的心连根挖起、带走,我才知道没有你,我也没了心……”他娓娓对她倾诉这段日子以来,他的心路历程、他的悔恨交加,第一次他真正认识了爱情,懂得何谓“无从取代”。“在这当中,我甚至想回到那段艾眉离开的日子……我在社交场合中猎艳,以为只要再多找几个女人上床,我就会逐渐把你忘记,谁知道,我被你传染了……” “我传染你?不懂!”她身上到底有多少疾病和不良基因? “每个女人的碰触、挑逗,都会让我觉得非常、非常恶心,她们的香水味、化妆品会让我过敏。” “迫于无奈,你只好回头来找我?” “没错,是迫于无奈,谁教我碰上那么高明的小偷,偷走了我的心,我仍然不自知,直到我的世界变了颜色,我才知道……除了你,谁对我来说都是没有意义。” 他的告白让她感动,垂着泪,抱紧他,她再不能多想。 “欢欢,在我说谎骗过你,说你和艾眉一点都不像之后,你还肯信任我,像以前那样吗?” 她猛地点头。 “那么再相信我一句话好吗?”他轻声诱哄。 “你说,我听。” “我爱你,像你爱我一样多!如果你还不够爱我,我愿意耐心爱你、守候你、等待你的爱,直到……我们“旗鼓相当”。”她说过,像他这种男人就要娶个旗鼓相当的女子,在他的认知中,她就是那名女子。 他的话让她的心掀起狂澜。他说了爱她啊,他居然是爱她的,她的奢求成真、美梦成实。人生,还能再多要求吗?不能也不需要了,因为她有了他最珍贵的爱呀! “你说错了,我爱你、我好爱好爱你,骄傲的你、自负的你、强势的你,我通通都要、都爱。在你骂我心思狭隘的时候,我爱你;在你说你心中只有艾眉的时候,我爱你;在你打我一巴掌的时候,我还是爱你;就算离开你,我仍然在心底不断不断的爱你。我不知道要说多少个“爱”字,才能累积出我心中的爱,但是我爱定你了,这一世都不会再更改。” “谢谢你为我“不更改”。”抱住泪流满面的她,他在她身后也悄悄地滑下两滴泪水。 “够了,你不要再把我小姨子弄哭,你忘记双胞胎是心连心、相互感应的吗?她心一酸,我老婆也跟着要哭了。”门打开,邵乔拥着艾眉走进来。 明明知道世间有个女子和她长得很像,但乍然看见那张和她完全相同的脸,她还是怔住了。好像、好像…… “不要怀疑,你是“欢欢”我是“艾艾”,你叫“喜欢”,我叫“喜爱”,我们的老爸爸还真混,取名字取得这么随便。”她揉揉鼻子,爱娇地说。 “我们……”席欢弄出一头雾水了。 “我们是双胞胎,这么简单的事情,你还看不出来吗?就不知道为什么小宇老说你比较聪明,不会啊!我觉得自己不比你差。”艾眉话说个不停。她是姊姊了呢!从小当惯了独生女,突然间冒出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怎不让人兴奋。 “当年,妈妈生了双胞胎,可是家里的经济很差,爸妈不得不把一个分送给隔壁的郑妈妈,你是妹妹欢欢,她是早你十分钟生出来的姊姊──艾艾,后来让领养的郑妈妈改名字叫艾眉。”席玥说。 席欢的注意力一直在艾眉的身上,没看到随后进来的席玥、夏可夫和小宇。 夏可夫贪了那句“玩过我家儿子都会生小子”,便成天把小宇带在身边,期待着邵乔的话“一语成谶”。 “姊,你好了!”这又是另一个惊喜。在这一天中仿佛全天下的好事全落到她身上来,她怀疑自己能不能消化。 “是啊!”她爱怜地将小妹揽入怀中。“你就是这样不懂算计,才会笨笨的一个月、一个月把诊疗金寄过来,也不打个电话来问问我的病好了没有。” “可不是,让我平白无故赚了好多钱,要是我的病人家属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我就不用老跟震亹伸手要“善款”了。”夏可夫哈哈大笑。 “夏医生,谢谢你,谢谢你医好了我的姊姊。” “不用谢他,他是吸血鬼,每年都要从你老公身上吸掉不少血汗钱。”宫震亹又能说笑了,摆脱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死人模样,他现在又是一条生龙活虎。 “谁说不用谢,受人点滴本就该涌泉以报,欢欢你一定要报答我。” 哪有人追着别人要报答的?席欢抿着唇笑了。 “等你做好月子马上嫁给震亹,然后游说你姊姊嫁给我,让我顺理成章当上你姊夫,我们两对新人一起进礼堂,你说好不好?”夏可夫锲而不舍地说。 震亹听他这么说,马上改口。“对、对,可夫说的对,人生在世不要欠别人太多恩情不还,否则下辈子要做牛做马来还,太辛苦了,你答应他吧!” “玥玥阿姨,我爹地这样是不是叫作墙头草?” 小宇的话引出众人的哄堂大笑。 “你白疼他了。”邵乔捶一下震亹的肩膀,笑说。 席欢拉过小宇的手,把他拉到身旁说话:“小宇,爹地不是墙头草,他只是处处站在欢欢阿姨的立场想事情,他怕我吃亏、怕我受委屈,所以才会有前后不同的说辞,懂不懂?” “我懂了,我巴比也是常常这样子,他都先骂妈咪,快把她骂哭的时候再给她惜惜,原来那是爱妈咪不是欺侮妈咪,害我每次都误会他。” 小宇的“恍然大悟”又引出另一阵爆笑。 “看来看去还是欢欢对我最好,我也最疼老婆。说定了!一坐完月子,我们马上办婚礼,我要办一场空前绝后的盛大婚礼。欢欢,你说我用你最喜欢的向日葵来插满整个礼堂好不好?”震亹拚命讨她欢心。 “还要用野姜花布置出一个花海走道,那是我老婆最喜欢的花。”可夫加进话。 “再加一点玫瑰花好不好?艾眉喜欢这种花,那么,鲜花的部分就由我来负责。”邵乔说。 “好,我马上向巴黎那边订两套最新款式的白纱礼服。”震亹已经在列计画表了。 他们兴高采烈地讨论著。 诚如邵乔所说,双胞胎是有心电感应的,席欢感应到艾眉的不快乐,她转头拉住她的手问:“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没事,我只是很羡慕你们可以穿新娘礼服,一定很漂亮。” “你没有穿过新娘礼服吗?”席欢愕然。 她的身分一直不被承认,哪来的礼服、婚礼?艾眉黯然的想着。“没啦!那只是梦想,我知道不可以的啦!都已经当妈妈了……”说着、说着,她的脸颊不停地制造笑容,泪水却顺着眼角滑落。 “我也当妈妈了呀!”席欢低声说着,转眼回望震亹求助。 “邵乔,你是欠艾眉一个婚礼。”他接收到老婆的讯息,立刻向朋友提出要求。 “我?婚礼?”不要吧!他一向最害怕那些繁文缛节,况且他的朋友都知道他早结婚了…… “艾眉乖乖,我们都老夫老妻了,不要和他们凑热闹好不好?而且,他们婚礼那一天我们要帮忙,你也要带小孩,哪有空去当新娘?” “我知道。”她垂头不再说话。 “要帮忙,我公司里多的是员工。”震亹不接受他的说辞。 “要带小孩,我医院里的护士都领有合格执照。”可夫也看不下去。 想当年,艾眉可是他们三个男人心中的宝贝,他们哪能让她被欺压。 “艾眉都说不要了。”邵乔瞪两个死党一眼,要他们别再生事。 “好吧!艾眉,反正邵乔不想娶你,当年和你公证结婚的人是我,你就带着小宇、小萦回我那里。”震亹不跟他废话。 “我赞成,反正都是双胞胎嘛!共用一个丈夫,别人也不会觉得奇怪。”可夫也跟着落井下石。 “对!有大姊作主,欢欢不会介意的。”席玥也跟着开起玩笑。 “好嘛、好嘛!妈咪,我们去住爹地家,他们家的巧克力很好吃,欢欢阿姨很会说故事哦!”小宇也加入劝说行列。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大家硬要把艾眉和震亹凑成对。 “够了,我投降,你们怎么说就怎么办吧!”邵乔有了当弱势族群的认知。 艾眉挥去颊边泪,对着震亹说:“谢谢你帮我说服邵乔,我可以抱抱你,像以前那样吗?” “不可以!”席欢和邵乔异口同声,自这刻起,他们成立了同盟国。 “我们只是像兄妹拥抱一下,我不懂你们为什么要想偏了?”震亹不解。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光明正大,只要没有存私心私意,就可以大玩抱抱?”席欢盯着他问。 “只不过是一个拥抱,你太小题大作了!” “这样子啊!我懂了,好吧!邵乔哥哥,你觉得我可不可爱?喜不喜欢我这个“小妹妹”?”席欢笑得眉眼含艳。 邵乔立即懂了她的意思,把戏继续往下演。“我当然喜欢,你当我干妹妹好不好?” “有什么问题?”他们一搭一唱。 “那让干哥哥来一个,只是“兄妹”之间的纯拥抱如何?” “当然,我老公最不会小题大作了。” 他们二人张开手臂,眼见就要碰在一起── 这时一声杂混着男女声音的──“不可以”迅速响起,所有人都笑开怀。 谁敢说,嫉妒不是爱情的组合元素。 三个姊妹握住手,也握住了彼此的心。她们知道,她们将会有一个由花海布置成的礼堂、一个温馨的婚礼,和一个钟爱她们一生的白马王子……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