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世惊尘》 作者:昔月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第一章 洛阳城头危风现(上) 海风轻送,卷住隐隐琴音,合着鸟鸣,顺势而远。 传音之所,乃一无名小岛,其地方弹丸,仅有一处住宅。那是座木屋院落,正房之中,一长须老者方自抚琴。老者一身灰袍,须发俱白,显是高龄模样,但其面色红润,手指轻灵,却又似中年之纪。老者身旁立一男子,虽然形容伟岸,脸上倒是深皱颇多,少说也逾花甲了。 老者抚毕一曲,停手叹道:“苍生多难,有几人能这般清闲!”话音之中,已杂些哀气。一旁男子也不说话,只是侧耳倾听,极是恭敬。“怀恩,”老者吩咐道:“去取黑匣来。”男子听了师父之命,当即转入内房,取出一个漆得乌黑的木匣,置于老者身前的桌上,又收了琴,立在一旁。 老者双手搭在桌上,并不用力,只把右手食指微抬,朝桌上一点。这一点看似平常,其中却暗含惊人力道,将那木匣高高震起。 木匣当空打了一转,锁扣随之甩开,继而又是一转,旋开了盖,甩出一块龟甲来。之后,两物直直跌在桌上——木匣在右,龟甲在左,正面朝上,工工整整,真如有人摆设一般。一旁男子眼光一闪,仍不作声,但脸上已露出敬佩之色。这也难怪,江湖中人常传些隔空取物,身飞如鸟的怪谈以娱耳目,毕竟都是虚构,可这一手传力蓄力控力的功夫绝是天下一奇。 老者闭了双眼,口中喃喃自语。片刻之后,老者左手挽成莲花指,朝龟甲上一弹。只听“咔、咔”几声,龟甲生出许多裂纹来。这一弹又与先前击桌之法如出一辙,威力甚大。 老者收手,并不开眼,由徒弟拿去龟甲看了看。“怀恩,是何卦?”“回师父,上坎下震,是个屯卦。” 老者听了答语,缓缓张开双目,自言道:“果然如此。”原来,二人在借龟甲占卜。这在上古也是常事,只在近世却不多见,而且,古人乃烧甲求纹,老者只一弹,便省去了许多麻烦。 “怀恩,将你师弟唤来。” 男子应声而出。不移时,男子带来一名青袍书生。那人年纪尚轻,生得粗唇大鼻,仪容丑陋,但眉宇间的气概迥然不凡,稳重之神不减其师兄。 “隐儿,”老者问:“你可记得随了为师多久?”弟子打拱道:“回师父,自我上岛求教,已过五载。”“为师传你的各门经著,你都深领其要,足见天资过人。可为师并不传你武艺,可知为何?” 弟子迟疑了一下,回:“徒儿不知其因。”“为师见你身负奇材,一心造你成就大事,不想传你那些惹是非的功夫,以免你一入江湖,身不由己。”弟子点头道:“师父苦心,徒儿明白。”老者忽而话锋一转:“我方求天下之运,得了屯卦,你可知其解?”他似乎是在考问徒弟。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授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弟子答道。听了徒弟之言,老者起身长叹:“想我李唐,开元之世,何其盛哉!及至安史,竟一蹶不振。如今,无地无割据,无岁无战争。兵连祸结,民不聊生,言之乾坤混淆,实不为过。看来,太宗数百年基业,气数尽矣。” 忽然,老者扭身对弟子道:“草破土而芽,树临渊而根,俱是备尝辛苦。自此混世而得新生,必少不得一场浩劫。”说话间,老者的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过弟子的脸庞,充满了期盼信任的神情。“隐儿,此为天命,然天下百姓何罪,该当战祸?为师有意遣你回中原,寻访明主,教之息境保民之法,安得一方水土便是功德无量矣!”弟子大惊,拜曰:“师父,弟子才疏学浅,怎可当此重任。”老者微微一笑,将他扶起,说:“隐儿,我知你求功名而不可得,于官场极为不合,进而愤世嫉俗,这才投来我处。但今日之势,实应挺身而出,救民于水火,方显男儿气概。怎可因一己好恶,持才不用,是洁一人而污天下人,汝忍为之乎?”说着,老者两手握住弟子的肩头,晃了两晃。 弟子想了一想,答:“徒儿谨遵师命。”老者大喜,将手一招:“事不宜迟,怀恩,送你师弟上船。” 三人打点一番,来到海边。只见一个小渡头上拴了一艘寻常渔船。老者说道:“隐儿,此乃你当年来时所乘,为师一直悉心保管,如今,你便乘了它去罢。” “师父,”青袍男子倏地跪下:“徒儿叩谢您老人家多年教诲。”老者笑着扶起了他。“师弟,”一旁男子道:“中原多险,自要多加小心。”青袍男子用力地点点头,跨上了船。 那船不大,中有小篷,约可坐三四人,桨舵均还完好,桅杆上也挂了张崭新的白帆。青袍男子将包袱放入船中,伸手去解缆绳。正待划桨,却听师兄说:“师弟,你安坐船头,我鼓风送你一程。”言讫,跳至船上,打开帆来。此时并无风力,那帆只是微微抖动,却不鼓起。 师兄跳回渡头,刚要运功,只听老者说:“怀恩,让为师来。”说着,老者扎开马步,运气真气,直至头顶升起丝丝白气,猛地一掌挥出。这掌出风起,直将白帆满膛鼓起。 那小船受了这巨力,“嗖”地滑出老远。老者紧接又是一掌,让那白帆丝毫不降,继续推动小船。这样往复十余掌,小船渐行渐远。 青袍男子起身望着自己的师父、师兄,想起五年来点点滴滴,不禁潸然泪下,遂向二人用力挥手以作告别。岸上两人也挥手以送,三人相望,已各自成了黑点,逐渐隐于海际之后。 此时是唐僖宗乾符三年,距李渊荡平六十四路烟尘已有近三百年了。安史之乱后,唐廷中央实力大减,各镇节度拥兵自重,相互攻伐,成了藩镇割据的局面,以至天下大乱。老者所言;“无地无割据,无岁无战争。”,正是指此情形。在这朝不保夕,命悬人手的环境里,各路义军蜂起,其间以王仙芝为首的一支最为浩大,又得了大将葛从周、尚让及冤句一支由黄巢统领的义军之助,声威大振。一时间,多有地方官员望风归降,有的则死命抵抗。眼见官吏如此,天下百姓更是不知所措,武林各大门派也是众见不一,可为其主。僖宗除却纠集各地军力镇压之外,就只有死死守住西都长安和东都洛阳。 洛阳城是唐廷的铁城之一,修筑百年,固若金汤。是以虽值多事之秋,城中百姓较之其他地方已经算是过的安稳了。城中最负盛名的人家是个镖局,名叫凌家镖局。主人凌月刚,其妻李虹秀,均是乐善好施,扶危济困的主儿。凌月刚之父乃前朝吏部侍郎凌少龚,因官场倾轧,遭人诬陷,便告老辞官,举家迁来此地。所以官场武场,凌月刚皆有来往,人多唤之“凌爷”。夫妇二人独有一子,取名云轩,其生得一副风流儒相,自幼喜好读书绘画,却不恋武。 这一日,凌月刚夫妻欲往城外庙中为儿子求枝平安签,方行至出城大路,只见一伙衣衫褴褛的郊城村民为官军所赶,闯入当街。 凌月刚拉住一人细问,才知乃神策军中尉田令孜遣人于洛阳圈占良田,却占了整个一村,村人无依,纷纷逃走,为其家将所追,径入内城。 凌月刚听后,火冒三丈:“此等狗仗人势之徒,吾正该教训一番。”随即拦下追兵。 当首一将把马喝住,细瞧凌月刚,心想:“此人装束俊俏,必非常人。”便下了马,将手一抬:“官人先让,恐末将驱赶刁民,伤着官人。”他这话说得响亮,显然动了内劲。本来,李唐开国以来,为避李世民讳,将诏本、书籍等用“民”之处尽代以“人”,是以不称“刁民”而唤“贼人”。后来,虽有松动,各人不忌那许多条款,但也只是私下里开口随便,还无人敢当街大喝的。此刻,这人定是仗着主子的权势,有恃无恐,又足见皇廷无威无势。 凌月刚听他说地还算客气,就挑问:“岂有此理?路乃众人路,偏我让你,你怎不让我?”那人一听凌月刚出言不善,硬声道:“我乃田令孜大人左护府将沙铁是也,来此公干,时日拖迟,只怕你小官担待不起。”他改口称凌月刚为“小官”,暗含了轻蔑之意。凌月刚一笑:“担待不起?他有何能耐,胆敢于光天化日之下纵仆行凶,驱人占地,王法何在?”沙铁更不答话,把手一招,身后闪出十余兵丁,将凌月刚团团围定。 路人一见形势不妙,各自逃命,只剩李虹秀一人稳立不动。 那般虾兵欺凌月刚人少,一起拥将上来,却被凌月刚踢倒一人,夺了利刃。凌月刚脚底一旋,身子当空横起,刀刃一撇,直划众人侧膝风市穴。这一招既快又准,打得众兵措手不及。凌月刚倒也心存仁念,并未狠砍,只令众人站立不住,如忽开的菊瓣,挨次倒地。 一旁沙铁惊呼:“凌家刀法!你……是凌月刚。”凌月刚稳住身形,并不开口,心中却想:“他既识得我,想必也是江湖出身,只不知师从何处。只消拆上十数招,好歹也辨出个大概来。”沙铁自忖手下一群酒囊饭袋绝非凌月刚对手,只能亲自出马。当下吆喝一声,让众兵退至身后。凌月刚一心要试出他门派来,也不搭话,举刀砍来。 沙铁从马上一个扭身,转下马来,顺手抽了根铜棍做兵刃,挡住凌月刚刀身。不料二人均是有心试探,都未加力,两把兵器即触即收,并无损伤。待试了十几招,凌月刚已经看出对手所使乃“青衣剑法”,心想:“青衣教主玄妙功夫上有两下子,可惜为人狡猾,教出的徒弟也非善辈。只是这厮招法平平,内劲亦不出众,寻常角色而已。”嘴里便问:“玄妙道长何时收了你这般没用的徒弟。”说话之时,招数依旧不乱。 沙铁听他讥讽于己,心中生气,铜棍猛刺,却还胜不得凌月刚,脑筋一转,自卖个破绽,亮出心窝,等凌月刚砍来,正被他夹住刀片。沙铁自以为得计,挥棍劈下,乃被凌月刚单手架住。怎奈凌月刚内力远胜沙铁,稍加劲道,就震开了沙铁虎口,顺手一牵,恰把刀棍齐顶在他颈上。沙铁惊慌万状,连呼:“凌爷,饶命,饶命!”这次他口称“凌爷”,显是怕的极了,净捡好听的叫。凌月刚心知适可而止,低声道:“回了你家主子,教他少惹是非!”“是,是!”沙铁连声应诺,趁着凌月刚收起兵刃,赶紧领了残兵羞愧而去。 凌月刚夫妻二人上香求签回到府上,已近晚饭时分了。管家们业已备好了饭菜候着。桌前坐了位白袍少年,浓眉大眼,俊面乌发,正是凌云轩。凌云轩见爹娘回来,喜而起身:“爹娘,孩儿担心急了,只见您二人久不回转,当是出了什么差子呢!正想叫王老伯出门打探来着。”凌月刚大笑:“吾儿不必担心,去时路上遇了几个毛贼,给为父打发去了。”李虹秀暗自含笑,心想凌月刚把沙铁一干人等称作“毛贼”,是极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凌云轩将父母让到上座,又招呼两位管事一同坐下。这两位管事一姓张,一姓王,乃凌家老仆了,凌月刚一辈便由他们照顾大的,所以凌月刚一家从未视之为奴,连吃饭都是同坐的。 一家方要动筷,只听正门一声喊:“凌爷——”继而又是几声,那声音由远及近,似乎十分紧急。 凌月刚夫妇急起身来看。两个浑身是伤的汉子从门口跌了进来,两个把门小徒紧随其后,说道:“师父,他二人不容通禀,硬闯进来。”凌月刚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计较”。两名小徒便退了下去。 两个伤汉倒入门内之后,只顾大口喘气,竟连话也说不出。凌月刚走近了,惊呼:“刘兄弟!”原来,这二人是怀仁教弟子,其中一人是怀仁教宋州分舵的舵主,名叫刘克山,曾和凌月刚有过数次往来。这时,刘克山身背数创,血流不止,已经昏死过去;一旁汉子伤势较轻,尚还清醒,连叫:“舵主,舵主!” 凌月刚不及多想,往怀中取出随身的伤药,喂给刘克山,又把了把他人中,才将他救转过来。刘克山喘息数口,小声道:“凌爷,事由紧急,先助我二人躲了官家追兵,克山再行释白。”话音刚落,就听大门外有人叫道:“凌兄,罗章搜查反贼,经由贵府,特来拜访。”这叫门之人是洛阳守丞罗章,他话说地含蓄,实意却是要进来搜查一番。凌月刚如何不懂,转头看了看李虹秀,见她点了点头,便与怀仁教弟子抬着刘克山送进内堂。王、张二位管家迅速将沾血之处抹净。这一切只在顷刻之间,看得出都是“家常便饭”了。 等凌云轩也进了屋,李虹秀喊道:“让罗大人进来,只是府院窄小,怕挤了大人手下弟兄。”这话说得明白,决不让罗章带兵入内。 看门小徒收了命令,才开门引入罗章,只不放众军士跟入。若是换了别家,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拦下这许多壮汉。但是凌月刚平日于洛阳军中也有交往,布过不少恩惠,所以众兵也不与他为难,乖乖守在门外。 罗章进来一看,见一桌饭菜,五付碗筷,只有李虹秀堂中端坐,两个管家候立一旁,就满脸堆笑:“看来罗某来地不巧,扫了兄嫂一家的雅兴,实在不该,实在不该!”李虹秀白了他一眼,说:“有何该不该的?门也叫了,人也进了。入了口的饭菜还能吐吗?”她这几句冷言冷语本不会冲着一城之主说,但她心知罗章有备而来,只能处处封他话语,时时忤他本意才能令他知难而退。 果然,罗章听了她这话,心中怏怏:“这嫂子平日倒挺客气,怎地遇事这般强横。”脸上却仍笑着,说:“想是嫂子怪兄弟许久不来拜会,有失交情。小弟只因公务繁忙……”说着,便往一旁客椅上坐去。哪知李虹秀一阵抢白:“罗大人既劳心公事,又怎可淹留于此,速速回衙才好。”言讫,红唇一紧,一双凤眼直直瞪了罗章一下,一副送客的模样。罗章顿时没了自在,直起身道:“也罢,速速了结,也好两下清静。”他这时兀自面有愠色,道:“嫂子,今日一帮绿林人士集结洛阳,意图勾结王贼军众谋反,幸得线人通报,我方得破其谋。撕杀之间,见二人逃向此处,这才冒昧叨扰,望嫂子行个方便,教罗某前后瞧瞧,倘寻不得人,改日罗某必定负荆请罪。” 李虹秀听了,拍案道:“罗大人,你好本事。拿人凑不着数,便来凌府撒野,那人若在也还罢了,若是不在,你却要拉几个镖师充数,是也不是?否则,这头顶的乌纱如何可得升换,是也不是?你说反贼逃向这里,可真见他开门而入?这街巷有户二十余家,又直出东面小城门,你不搜别处,不出城赶,定是瞅准我凌家好受欺辱,是也不是?你是打定了主意将我夫妇二人换你发达前程,是也不是?”这一串连珠炮般的质问轰得罗章张口结舌,满头大汗。李虹秀也因动了怒气,两腮鼓鼓,额头细汗涔涔。 片刻之后,罗章缓过神来,抱拳道:“嫂子,罗某也是怕凌家受了牵连,实是好意。嫂子切莫意气用事。”李虹秀冷笑一声:“此话不假,这‘意气用事’当真害人不浅。想当初,若非官人他意气用事,只怕罗大人不是化作木牌,就是回乡养命去了,哪还有今天这档子事呦!” 第一章 洛阳城头危风现(下) 罗章听了心中一凛。李虹秀此言确有来由,两年前,罗章由外地迁此任职,将近城郊之时遇上了一伙儿路匪,抢了他的金银,有打折了他双腿。罗章心中不忿,破口大骂,匪首便要取他性命。恰好凌月刚路过,出手救了罗章。后来,凌月刚邀名医为罗章治腿,才知道他骨碎已极,非要西域名药“生骨膏”方可医治,否则,只有落得终生残疾。凌月刚遂骑快马远赴西域求药。岂料这造药之人是党项族拓跋氏一名祭司,单名一个超字,其父母皆死于汉人手下,怎么也不肯赐药。 凌月刚只好趁夜盗药,为拓跋超知觉,双方大打出手。那拓跋超武功颇强,虽让凌月刚取走了些药,却也打中凌月刚数掌。本来,凌月刚若可及时修养,则并无大碍;可他心挂罗章安危,日夜兼程赶回洛阳,以至内伤迸发,险些丢了性命。正因为凌月刚对罗章有此大恩,罗章才对凌家万分敬重,就算是刚才被李虹秀顶撞,他也丝毫不恼在面上。 罗章静默良久,叹道:“其实,我固知兄嫂为人仗义,不肯出卖朋友,那贼人投来此处,也甚为明智。只是罗某职分所系,该当如此,还望嫂子见谅。”说着,躬身退出堂外,又说:“顶罪之事,小弟自有计较。明日子时,东门处自有我亲信把守,可叫他二人出城,莫再回头。错失此机,性命不保。”李虹秀听了一愣。只见罗章转身出门,领了军众朝东门奔去,直呼:“反贼不在此处,必是出城去了,追!”李虹秀这才想出罗章明知来此得不了人,早已预备下计策,而他这么一闹,总算是替凌府脱了干系。 李虹秀这么一想,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念起刚才自己一番义正词严的教训,可叫罗章吃了不少苦头。 忽然,一只大手握在李虹秀肩头:“何事教夫人如此开心?”乃是凌月刚悄悄来到身旁。李虹秀立刻敛了笑,假装气道:“凌大侠行侠仗义,何时关照起小女子来了?”凌月刚俯下身,轻拍她手道:“没你这巧舌如簧的小女子,我这大侠只怕早就没了命,还仗什么义呀!”李虹秀嘴一翘:“说归说,今日这挡箭牌可是错砸了罗老弟。” 凌月刚大笑,说:“那简单,改日你我登门谢罪便是。”“谢什么罪?”李虹秀眉梢一扬:“他当年险些累你送命,我是老大的气,一直碍你面皮,才没发作,今日权当算笔旧账。”“好,好。算他活该倒霉。”凌月刚见爱妻这般模样,真像个霸道的姑娘,全没了平时持家教子的稳重,不禁又是大笑。 李虹秀又问:“那两兄弟怎样?”“还好,没受内伤,性命保得住。”凌月刚这就将二人所述告知李虹秀。 那怀仁教建教不长,都是些劳苦农家,逃丁败兵之人受不住官府欺压,聚在一块儿扶持。后来受了名家指点,自创一派武艺以为自保。约在数十年前,教中一人写就一篇教文,大旨是要众人心含仁念,相惜相怜,人人平等,正说中了众人心思,便以“怀仁”为教名,广招教徒,传其教义。多年来,虽算不上什么大教派,但总是在穷人中有些威望。王仙芝起义之后,教主尚君长率众相从。刘克山正要在洛阳召集宋、滑、潞、陕等州县教众精英起事,呼应仙芝大军。岂知人众方齐,竟听说有人告了密。只因那告密之人百密一疏,所放三只信鸽有一只被看守的教民捉了去,当即拆看了密函。若当时众人散去,也当无事。但刘克山是个刚直汉子,定要查对笔迹纠出那人。这百余人查来谈何容易,不及一柱香时间,官军已然杀到,众人寡不敌众,四散突围。刘克山与弟子赵小二逃到了凌家。 李虹秀听了前情,忙问:“那字迹你可识得?”凌月刚摇摇头:“饶是我交朋甚广,也不曾认得此人。方才,我已让轩儿认下这笔迹,他日如再遇上,定可辨出。” 翌日子时,凌月刚依罗章之言,叫人驾车护送刘克山、赵小二出城,果然在东门处遇上罗章亲信,接应了去。 刘克山走后,凌家唯恐走漏了风声,日夜戒备;一连半月都不见异常,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又过几日,忽然来了个变戏法的老汉,挡在门口要见凌月刚。门人拗他不过,就引了进来。凌月刚并不识得他,心中大疑。却见老汉一把抓去胡须面皮,成了个二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乃当日那个怀仁教弟子赵小二。 凌月刚这可吃了一惊:“赵兄弟缘何去而复返?此处当真危险地紧啊!”赵小二前曰:“凌爷,若非十万火急,小的怎敢冒此大险。我教关中分舵传来消息,有人奏告凌爷聚众谋反,小儿皇已着兵部侍郎慕容昆领两千神策军来此捉拿凌爷。”“小儿皇”是义军对僖宗的蔑称,指的是他十四岁登基,还是个孩童。 凌月刚倒吸一口凉气:“是何人奏告?”赵小二答:“我教多方打探,乃神策中尉田令孜。那厮明知罗大人与凌爷有些交情,故而不调洛阳本部兵马,指了名要慕容昆率兵来此。刘舵主得了此信,急令我冒死前来知会凌爷,约莫官军不日便到。”凌月刚这才想起与沙铁一战,不料惹来这等大祸。他数年不闻官道之事,自然不知田令孜的底细。田令孜本是个阉人管事,官司小马坊使,是个极善谄媚的种儿,得了普王欢心,及至他穿上龙袍做了皇帝,竟得封神策中尉。僖宗对他可是言听计从,口呼“阿父”,以至其权倾朝野,恣意妄为。 凌月刚沉思片刻,叹道:“不意一时冲动,竟酿成此灾。”赵小二说:“凌爷,刘舵主要小的说了,凌爷莫如举家迁我总教,怀仁上下必定竭力维护。”“不,不”凌月刚忙说:“刘兄弟好意,在下心领。只是此等大罪,牵连颇重,若我一走,罗大人与城中一干武林人士必受连累,况且田贼有心为难,躲了初一,难保十五。”又想一想,说:“那慕容昆,本天马派一传弟子,二十年前于汴州府任职,与我相识,故人谋面,尚不容进言哉?”赵小二答曰:“此事小的听刘舵主说了,只是慕容昆自中武举进京,就离了江湖。这官宦之人,薄情寡义,唯利是图,凌爷也是知的。便是那罗大人,当日也亏得您照应,不然,定要拿了我二人邀功去。” “唉——”凌月刚无奈道:“此事未可造次,只当周全计议。”遂命下人速齐家众于正堂议事,自己扭身入了内房,来见李虹秀和凌云轩。 母子二人也被唬得一惊。从前与江湖中人结了怨,关系周转,找些人调停几次,往往可解,也多有化干戈为玉帛之事;这次却是得罪了朝廷,无论如何是躲不掉了。 凌月刚却往床头一探,打开墙上一处暗格,露出一把兵器。凌月刚取来交给凌云轩,凌云轩不知父亲此举何意,脸显疑惑之色。凌月刚解释道:“轩儿,这是我凌家传家之宝——化雪刀。” 凌云轩看看手中之物,只见它粗木制的鞘身、握把,怎也不见精工之处,哪里像是珍宝,怕是丢到街上也没人去捡。而且,此物又细又直,没几分像刀,却更似柄长剑。 凌月刚看凌云轩满脸狐疑,又说:“‘刀剑两似,木鞘双锋’。这可是一句名震江湖的歌诀,说的正是此刀。”凌云轩听后,好奇地将刀拔出。那刀笔直如尺,宽只及寸,确是一副剑的模样,唯有尖首不像剑那般有两处斜锋,而是自上而下一道斜口,犹如一条矩木叫人斜劈后的断痕;更奇的是,除刀腹开锋外,刀背竟也打了刃,委实古怪之极。 凌月刚慨叹:“此刀本有一惊天之秘,无奈咱家传息数代,已失其本源。数十年前,有一姓金的侠客找到你祖父,说有要事相商,乃与此刀有关。他老人家不敢怠慢,相约次日于长安贵兴楼详谈。谁知那人竟再未露面。二十年前,武林谣传‘武林至尊两件宝,乾坤神功化雪刀’。为父恐其为歹人夺去,故而暗藏至今。现将它交托予你,望日后寻得此刀来源。”说完,又从暗格中取出两本书:“为父知你不善习武,然此家传拳谱、刀谱,务必好生保管,流传后人。”凌云轩听出父亲语气,如交待后事一般,心中悲切,“嗒、嗒”地落下泪来。凌月刚又道:“你且先去我义弟‘红袍将’周德威处暂避,其现在延川。待风平波静,为父再接你回家。万一不幸,德威自会待你如子,与我无异。”原来,凌月刚估计此劫难逃,心中只愿护得凌家这点血脉,要将凌云轩远远送走,才好避过这遭变故。 凌云轩自然听出他的意思,大叫:“爹——孩儿不走,此时正当孝敬膝下,怎奈天降横祸,生生地拆散一家,可教孩儿如何走得!”凌月刚嗟叹不已,曰:“轩儿,你现时不走,为父也不强你。但一见情势不妙,你是务必走脱。”,言语之间,透出其意之坚,无人可改。李虹秀在旁不忍,随着哭起来。凌月刚只有仰天长叹,恨恨不已。三人又是来来对对,长长短短,一个时辰转眼就过。 李虹秀不愿伤及无辜,便下了话,命众家丁收拾收拾,各回各家。奈弟子、家众念往日凌月刚夫妇体恤照应,甚为仁义,竟无一人肯走,皆定以死相随。凌月刚点了名簿,计一百七十余口。 当夜饭也不用,府里尽是唉声叹气,悲泪惨音…… 次日一早,罗章派人叫凌月刚速速遁去,凌月刚婉言拒了。到了傍晚,罗章得知慕容昆已至,正思计拖延,倒是见慕容昆自己找来。他二人均念及旧交,不愿下手。可慕容昆又带了个凶信。他所领神策军是拱卫京畿的劲旅,本在太监头子的管辖。这次田令孜荐他为“扫贼平乱使”,拨给两千甲士。僖宗怕这些骄兵不服管束,特地点了个神策军中颇有信义的牙将张异人为副,辅佐慕容昆。岂料一到洛阳,张异人却为人一刀断喉,手段颇似凌家刀法。尸首上留有一张白布条子,上书“有敢损我凌家者,有此下场。”众军吵闹着要杀进城来,硬是给慕容昆劝下,定了三更再来。慕容昆却偷偷溜来,商议如何救下凌家。 罗章马上领他来见凌月刚,又将营中之事述说一遍。凌月刚听后,拍案大怒:“我凌家岂会如此下流。定是那阉人设计害我,罪上加罪,非要我凌家一个不留。”遂说了当日大挫沙铁一事。“原来如此,”慕容昆恍然大悟:“想来田令孜为何荐我。正是巴望你我两败俱伤,以报我往日揭他不法之仇。”罗章也说:“这朝中尽是些污毒败类,遇了此事,绝不稀罕。天色已黑,且商议如何脱难。” “不忙,”凌月刚抢白道:“慕容兄弟,张牙将死时的布条你可带着?”“嗯!”慕容昆从怀中取出给凌月刚看。凌月刚一瞧,惊呼:“竟是那人!”又问罗章:“罗兄弟,那日怀仁教起事告密之人,可是你手下?”话语中已带有几分怒气。罗章谦道:“实不相瞒,小弟自凌兄舍命相救,凡遇上江湖之人总是有心庇护,能放则放。当日,在下收了田令孜传来的圣上兵符,这才不得不动手。谁人告密,在下确实不知。” 凌月刚知道罗章不会欺骗于己,叹道:“想不到他小小阉人,却连调兵遣将也插得上手。”罗章、慕容昆对视一眼,心里苦笑:“他一手遮天的形状何止于此。” 正说话间,外面人喊马叫,千余火把照嘚堂前亮如白昼。一队甲兵破门而入,大叫:“主帅好不仗义,定了三更入城,安能独自先入,难道暗通凌贼。”慕容昆倏地站起:“尔等休得胡言。” 凌月刚知势头不妙,低头吩咐王管事:“速回后房,叫公子依计而行。”又见众兵抢上,念道:“死则死耳,不如替他二人脱了干系,再死不迟。”遂挥出两掌,将罗章、慕容昆打出丈远,口中大骂:“二贼,言是招安,却用计赚我,好不是人物。”众军扶了二人,齐道:“二位大人,此等逆贼招不得,吾等助你杀他个鸡犬不留。”不知何人大喊:“弟兄们,说甚白话,杀!”众甲士举刀砍来,凌府上下亦应上阵来。两边就在这大堂、大院杀得难解难分。章、昆二人欲止不住,欲助不能,欲走不敢,只好暗自叫苦。 官军虽是人多势众,但凌家个个习武出身,以一当十,也不见得吃了亏。尤其是凌月刚,量定生也无门,索性打个痛快,连斩牙将一员,兵丁七个,吓得众人莫敢近前。 猛然间,一小校挤上前来。凌月刚也不搭话,举刀劈下,却被他伸手架住腕子。凌月刚立刻察觉,那小校手已扣住自己的阳谷、阳池、阳溪三穴,这三个穴道恰好封住了手背所行脉气。小校一股真气压来,凌月刚疼得猛抽而去,钢刀险些落下。 凌月刚心中一惊:“神策军中果然藏龙卧虎,此人武功怕还在慕容兄弟之上。无名小卒恁地生猛。”这一想,便打算使些稳健招式来探那小校底细,又抬眼欲认其面容。谁知小校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闪身欺来,身法之快竟叫凌月刚看不清他真容。凌月刚不及多看,挺刀相迎。小校忽左忽右,一招快胜一招,凌月刚倒始终看不到他脸形。 酣斗之间,小校步法奇准,每每落在凌月刚刀光掌隙之中,身形恰好躲过凌月刚突施的杀招。凌月刚心中暗想:“这小卒只是施展轻功困我。”虽然知道他不会出手,凌月刚仍然不敢大意,盖他武学修为已然不低,当世对得上手的也就不多,可这时却让这无名小卒困若牢笼,此等对手实在生平未遇。迟疑之间,小卒一掌推向凌月刚小腹。凌月刚见他突然发难,来不及回刀,左掌相对而出。 甫一相触,凌月刚只感对方内力怪异之极,似有还无,反是将自己力道引去。待一掌卸毕,那小卒竟可将劲力尽数打回。凌月刚抵持不住,退出丈远方停,却依然猜不出小卒来路。这时细看那小卒面貌,倒是认出他戴了个极丑陋的面具。 正在这时,凌月刚身后一个官兵伸刀偷袭,正中凌月刚右肩。倘在平时,莫说偷袭,那厮连凌月刚身也近不得。可眼下凌月刚败了一阵,心思全在那小卒身上,这才令别人有机可乘。凌月刚怒火攻心,一连一十二招连环腿踢得那兵登即毙命。这一用力,凌月刚只觉伤口溢血,头脑昏胀,兀自站立不住,幸得张管家撑了,才没倒下。如此一来,凌家退了来保,官军径自压上,形势斗转。 那小卒却不乘胜追击,隐于众军之中,不见了踪影。 此后,凌家人众渐渐不支,死伤十之五六,退向后院。 是时,凌云轩正在和王管事计较,怎也不肯走。忽听屋外大噪,二人开窗一看,见是一帮女仆保着李虹秀、凌月刚等人边打边退。 突然,窗外飞进几箭,一支正挂了凌云轩冠带,又听有人嚷道:“楼上光亮,必有贼人,冲准了射。”那箭便如雨如蝗,一个个扎了进来。凌云轩二人正无处躲藏,又飞来几支火箭,燃了墙木、壁毡,搞得热气扑脸,炎烟涨天。王管事顾不了生死,拉了凌云轩一同跳下,幸而只是二楼,没伤着筋骨。 只听某人大叫:“贼人在此,不可放走。”王管事赶紧扯着凌云轩奔向后花园。凌云轩又恐包中宝物掉了丢去,不敢大步迈开,眼看追兵愈逼愈近。 王管事没了办法,叮嘱凌云轩快走,自个儿拦在园口。凌云轩却又不忍,叫他同去,王管事大喊:“事急矣!少主人先走,老奴自当一阵。”追兵已然来到跟前,与管事杀在一块儿。他人老体弱,哪敌得过那许多手,觉是不敌,只教凌云轩快走。凌云轩慌了神,抱定了包袱,径朝前跑去。 有刀狠的,斩了管事,率人要追。巧是李虹秀一干人等退来园口,几个弟子杀散那些个兵,众人抵了追的,一同退进来。 凌云轩跑跑跌跌,冲出后门,又看着一队人马由大道过来,唬得他不敢出城,背向走小路去了。 凌月刚夫妇领着残众亦欲逃出后门,却听门外喧哗,乃凌云轩适才所见人马闯入园来。原来是守营的神策军耐不住,不知由何人指点,从后门进来包抄,前堵后追恰把凌月刚等人困在中央。 章、昆二人唯恐害了凌月刚性命,也追入后园。但见凌月刚持刀自立,虽然血流半身,英雄气概却半点不减,眼中一丝寒光慑得众兵不敢硬攻。静持片刻,凌月刚大叫:“月刚之事与众人无干,要吾贱命,莫害旁人。”竟然举刀自刎。 事出突然,众人谁都没有救得及。李虹秀大恸,未及弟子们反应,也拔了腰间匕首自刎而死。众弟子抢呼欲绝,举了兵刃拼死一战。各军士也都杀红了眼,哪里肯留活口。可怜百七十余口,除凌云轩外,无一生还。凌家大宅,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哀气塞天。 凌云轩并不晓得这天大噩耗,一路逃去,拐进了个不知名的羊肠小道。忽觉心头肉跳,自吃一惊:“莫非爹娘有难,不若回去。”正在疑惑,听到身后似有响动,急切间脚底一滑,跌进了个不浅的石坑,立时昏厥。 第二章 新愁旧恨祸连连(上) 日头初照,凌云轩醒来,察看四周,乃是个无人的破巷,也无处可住,遂打点了行李,便要回家看看。正要走出,却听金锣大鸣,见得神策军巡城,赶忙藏在墙后,从包中取出了顶头蓬盖上,快走而出。但在街上见了告示,言诛剿乱匪,抄斩凌家,无一漏网。 洛阳城中多有人抱打不平,叹息凌家之事。凌云轩看在眼,听在耳,真个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哭不得,怒不能。徘徊一阵,忆起凌月刚安排,作计赴延川寻周德威,徐图争进,以资复仇。到了城门,为罗章认得,使了个障眼之策,将凌云轩放了过去。 延川与洛阳相去千里,本来还算个有些名气的城镇,后因唐廷衰弱,西北地方的突厥、鞑靼等部落屡犯边庭,蚕食其域,延川便渐成了临界之所,百姓多有逃亡,变成了个无人打理的破敝地方。 这路途艰难,自不必说,凌云轩一路上悲怒相攻,泪尽继血,日夜念着田令孜、慕容昆之名,"奇"书"网-Q'i's'u'u'.'C'o'm"切齿之恨,钻心透骨。不意到了延川,却遇了座土山拦路。凌云轩于山脚打听全了,知其名曰:“北山”。此山不高,但林木茂盛,晚有豺狼。凌云轩只道刚过晌午,日落之前应该可以过山,便不住店,直上了去。 怎奈那里人迹罕至,并无成路,又兼走来辛苦,气力不佳,眼看日落,他却只到了半山腰。凌云轩四下看看,找了个四五块大石围就的石窝,拾了些干柴点着,指望以火驱兽,平安渡过此夜。毕竟连日奔走,凌云轩已是疲惫不堪,又晒了火,暖暖烘烘,一觉睡去。 半夜醒来,火早烬了,更听见数声狼嚎,林中窜出几十头这种家伙。凌云轩一时手足无措,暗暗叫苦:“老天必要灭我凌家不成!” 狼仔们一步步逼上来。凌云轩把心一横,正要抽出化雪刀拼命。忽见几匹狼尸飞来,恰砸死了领头几个。一个黑影由后方踏入狼群,左撕右拧,力扯了十数狼头。如此光景,尤惊了凌云轩一把,不知人耶鬼耶?头狼见到口的肉吃不得,抬头长嗥一声,林中又聚来十余匹恶狼。 那人腾身一跃,一掌毙头狼于身下。正所谓“擒贼先擒王”,头狼一死,余狼登时散去。这一场“人狼大战”惊得凌云轩身冒冷汗。那人径上前来,开口问:“兄弟莫怕,你缘何到此?” 凌云轩定睛一看,见他是个猎户打扮,身长一丈,膀阔三停,粗眉炬目,四方脸上着了不少尘土。那人不见凌云轩回答,又说:“我乃守山猎户安敬思。见兄弟有难,才出手打发那些饿死鬼投胎的畜牲,吓了兄弟,还望包涵、包涵!”凌云轩听他说话爽利,料定了不怀歹意,立身答道:“小弟多亏兄台相救,留得一命。恩公在上,且受小弟一拜。”说着,便要躬身行礼。安敬思忙架手扶起,不料他天生力大,险些顶得凌云轩站脚不住。 安敬思笑道:“我不过下山饮酒方回,见了此景,便宜一救。区区小事,不足道,不足道!这夜深狼多,兄台若不嫌弃,不如便在穷宅将就一宿,天亮再走不迟!”凌云轩见他待人坦诚,颇有一见如故之感,道:“如此甚好,可劳烦兄台引路了!” 片刻之后,凌云轩随安敬思到了个平坦的地势,见有两间木房。安敬思说:“破漏房屋,兄弟莫见笑。”凌云轩打趣道:“此处比那狼腹好上千倍。”二人笑了,一同进屋。安敬思掌了灯,凌云轩正好打量打量,见室中并无甚装饰,只有几把破椅,一张木桌,更无床卧,被垫一应躺在地上。 安敬思与凌云轩坐了,问:“兄弟为何夜宿山上?”凌云轩叹了口气,说:“我见兄台并无坏心,说也无妨。”便将本人身世,凌家遭难,逃至延川一应经过述了一通。他自洛阳而来,一路上执念大仇,这下找了个可倾吐的伴儿,一口气把满腔怨怒倒了出来,最后,竟是声泪俱下。 安敬思听后大骂:“那等无耻奸贼,恁地卑鄙。我安敬思生平所恨,正是这些歹人。兄弟之仇,若有机会,我定当报复。”凌云轩见他为人仗义,很是感动,拜曰:“但凭安兄此言,小弟甘自一拜。”“使不得,”安敬思忙伸手拦了:“话虽说了。我一山野村夫,又无甚本事,安能杀了那贼。”凌云轩笑道:“不然,不然。唐宗汉祖,皆经困乏,终成大业。人生百年,未可远测,安兄一身武艺,侠肝义胆,岂无出头之日?”安敬思一听,觉着确有几分道理,不禁热血沸腾,朗声道:“承兄弟吉言,倘他日安某得成事业,必与兄弟同享富贵。”继而馁道:“只是我那功夫,全是粗浅玩意儿,不上台面。唯因天生力大,杀得些畜牲罢了。唉!可惜未得名师指点,可惜……”凌云轩灵机一动,说:“我倒帮得安兄。我这带了一本拳谱,不如借与安兄,以谢救命之恩。”安敬思面露尴尬之色,说:“我识字不多,只怕糟蹋了这秘笈。况且此等重礼,安某实在收不得。”凌云轩乐道:“安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区区功法,有何收不得?况我武性愚钝,不予贤人,此书早晚烂于我身。恩公必从——”说着,就将凌家拳谱塞了过去。安敬思只有恭敬不如从命,又说遇了疑难之处还要讨教于凌云轩。凌云轩见他肯收,心中大喜。 安敬思又问:“兄弟说来此投亲,不知是何人家?” “乃先父义弟,姓周名德威。” “原是周公。想当年,我孤身由代州老家逃难到此,全仗周公接济方可安下身来。如今,他于西面谷中落草,聚了一寨好汉。” “啊——”凌云轩大惊。却听安敬思笑道:“兄弟莫惊。周公也是见不惯势利小人横行乡里,告也无路,诉也无门,只得出此下策。幸而周公文武双全,极能服众。现做了杀富济贫的大王,竟无一个狗官敢问。方圆百里有了诉状,也多不拜官衙,倒送了周公,往往得其公允。”凌云轩这才放心:“原来如此,还当是投了个烧杀劫掠的混世魔王!”安敬思哈哈大笑:“兄弟宽心!反正我整日无事,明日与你同去如何?”凌云轩拱手道:“小弟求之不得。” 次日正午时分,二人到了周家寨前。只见粗木巨门,高入云天;箭楼火塔,连连牵牵;栅栏鹿角,一应俱全;诉鼓金锣,树在一边;又有彩旗数面,飘然扬衫;十余小校,往来其间。如此井然有序的山贼野盗确是世所罕见。 安敬思唤了把门小将:“容禀周公一声,远客凌家公子并北山猎户安敬思求见。”小将回了一声,扭身进营。[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俄而,营门内拥出一铁甲红袍将,中年气盛,威风凛凛,正是周德威。其身边两队亲兵尽着红装,列在道旁。 周德威将二人引进内堂,寒暄几句,各自坐定。原来,当日凌月刚看凌云轩不走,私下里急让亲信送手书给周德威,说是家生变故,要周德威代为看护凌云轩,倘其夫妇遭有不测,便让凌云轩赴武林大会寻些亲故,以为援手,缓图报仇,周德威便一直等着凌云轩。 凌云轩听了周德威所说,念及爹娘恩情,一时情不自抑,哭拜于地,又是心痛一番表过前情。周德威得知凌月刚夫妇已遭毒手,气得咬牙切齿:“贼鼠之辈,怎敢如此!”又对凌云轩说:“伯父偏居于此,无甚权势。不然,诛了竖子九族,替义兄雪恨!”待见凌云轩痛哭流涕,也不好再言,让安敬思陪他安顿去了。 凌云轩住了几日,情绪渐趋稳定。周德威也每日陪他散心,后又讲起统兵布阵之事来分他心神。凌云轩虽用不着这许多学问,却不愿拂了周德威一片好意,日日研习兵书,倒去了不少抑郁之情。周德威久居深山,难得找人纵横阔谈,看着凌云轩聪敏好学,真如得了知己般欢喜,遂把自己的兵学要义尽传于他。 不知不觉,一月已过。周德威见时机成熟,就和凌云轩商量武林大会一事。 这武林大会的渊源却是十分有趣。相传百年之前,有两个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各怀不世之才,于武学之道常可无师自通。二人既相互敬重,又心有不服,遂相约每隔三年切磋一次,以比高下。 起初,二人尚怀以武会友,点到即止的念头。岂料比了三次,次次平手,争强好胜之意陡增,屡因些许琐事拳脚相对。少林方丈勒令将其逐出寺门,永不许入。二人不肯就此罢休,定要争出个“唯我独尊”的名头。武林各大派知他二人身怀绝技,多盛情邀请,约至自家地盘上比试,一来可长自己名声,二来得窥武道绝学。日子一长,成了个无文之约:二人每三年当众比武,场所由各大派轮流坐庄,届时江湖豪杰齐聚一堂观战,此会就叫“武林大会”。此后,二人始终胜不过对手一招半式,就改了比法——二人各收三徒,由徒弟对战,三战中取二胜者为赢。这一改不打紧,情形斗变,一方三徒于九年间未胜一场,做师父的心灰意懒,将他三个逐出师门,自己退往崆峒山修炼。另一人没了敌手,索然无味,亦归隐去了。但这“武林大会”仍流传至今,成了江湖中人三年一聚的盛会。 是年大会已定于黄山剑庄搭台。 周德威与凌云轩商量一番,定好了次日动身望黄山去。周德威又恐其不懂武功,路遇凶险,便让安敬思同去;更因二人颇为相得,干脆叫他俩结了异姓兄弟,永为照应,算来倒是安敬思年长为兄。 兄弟二人备了马匹、银两,惜别周德威,望黄山进发。 自早而午,二人马不停蹄,赶得口干舌燥,就寻个小镇驻脚。这便找了间不大吵闹的酒肆坐了,吩咐小二给马匹打些草料,准备饱食一顿再行赶路。 饭间无事,凌云轩打量起此店来。虽是小店面,倒也利落。粗木板围的墙,右边画虎,左边飞鹤,背面墙上一个大大的“福”字对着门堂。看了这字,凌云轩又忆起一门惨事,黯然神伤,再看那门恰对正东,指着洛阳,不觉向外张望,似乎洛阳高城近在眼前。 忽一女子闪在门口,青衣素裙,彩肩红腰,衣着虽不出众,但也体态婀娜,自成风雅,只是背了脸,不见真容。又见几个蓝衣壮汉赶来。 那女子道:“这般无赖,我与你们素不相识,缘何虏我?”有一人叫:“小娘子,我家公子乃田大人外侄,娶你做妾,又不屈你,从了公子如何?”凌云轩自幼少出家门,但因父亲交友广博,所以也识得数地口音。那女子听来隐有江浙之风,大汉们却是本地腔。那女子又道:“混帐东西,看打。”说着,便与那几人打在一起。 凌云轩虽不习武,但耳濡目染了十九年,总也识得些招式,见那女子所用乃江南一派,鸳鸯腿、蝴蝶掌皆有几分像,又不尽然。几个汉子也像从过师,招招稳健,步步逼人。那女子到底不支,渐退到内堂,直呼:“阿姊,救我!”店主也怕砸了东西,出来打圆:“几位爷,有话好说,君子动口莫动手。”壮汉们一把将他推开,嚷道:“少屁话,人到了手,损多少物,田府十倍赔了。”这就又要强来。 凌云轩大喝:“尔等休得妄为!”安敬思并不开口,随手抽了张凳板,“刷”地一甩,不偏不倚,正将领头汉子砸了个脑门开花,血流不止。 江湖上凡稍有功夫的,遇了这极随意的招数,必可轻易躲开。然安敬思实是天赋禀异,臂力过人,一甩之下,那汉子竟闪避不及。后面几人气不过,舍了女子来擒安敬思。安敬思一手把了酒杯,一手扯下座椅把手,准准给了当头的一棒,又加上一脚,把那泼皮正踢在同伙身上,几个人滚瓜般爬作一团。安敬思这几下实在说不上什么门路,都是些乡野村汉招呼对手的伎俩,再常见不过。却是每次挥手,无不有五六百斤的劲道,才获全胜。 那几人仍不肯罢休,拔了腰间匕首又上前来。安敬思飞身离桌,跃至众人当中,展开猿臂,打出两拳,正中左右二人心口。凌云轩看得真切,认出是“凌家长拳”的路数,知道安敬思苦心习武,已见成效,心中大喜:“我虽不从武,却可由义兄将我凌家功夫发扬光大。”本来,安敬思新学不久,内力平平。但他单凭拳上力气已让二子吐血倒地,全然不见了动静。面前一个大汉见同伙不敌,举刀刺向安敬思眉心。安敬思也不慌,左手一格,放过那厮匕首,右拳砸在他人迎穴上,竟让其昏死过去。另几个正在惊讶,被安敬思一个“铁腿扫堂”掀躺在地,也顾不上招架,拉了几个伤的,由安敬思一阵喊打,哄出店去。 安敬思回来坐下,对凌云轩讲:“一帮鸟人,害了咱吃酒的兴致。”凌云轩笑了,又扭头看那女子。先才他关心安敬思安危,也没顾上瞧他人模样,这一看,只道她是飞燕重生,王嫱再世,一双似水含冰晶莹目,两弯细柳缠丝黛青眉,映了粉红面,樱桃口,两鬓青丝胸前走。凌云轩暗想:“难怪那几个要抢。” 又听女子开口:“多谢二位侠士相救。”凌云轩道:“姑娘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为人之本,受不住谢!”安敬思也说:“姑娘家在外,多有不便。万事小心紧要!”那女子躬身道:“侠士所言极是,小女子谨记。”正要回房,却见楼上走出一女,也是天姿不浅,只较楼下女子面妆为重,少些天然。 楼上女子问道:“哪个狗胆,欺侮我家妹子。”凌云轩听她这么一问,心想:“那姑娘入店时大呼‘阿姊’,想必是此人了。”但觉着她多了些蛮横之气,心中不喜,也就没应答她。谁知她倒指了凌云轩二人,喊:“莫不是你们?”安敬思极不乐意,暗忖:“哪里来的泼赖妇人,不问青红皂白,开口不捡轻重。”楼下女子笑答:“阿姊误会,恰是二位侠士救我脱险。”楼上女子也不谢,反倒说:“雨芊,上来。不问底细,可不知他们好的坏的。”安敬思也不搭理,只管喝酒。楼下女子看了凌云轩二人,眉眼一挑,示意回房。凌云轩便打拱道:“姑娘请回。”心里仍在想:“这姑娘的名字是……” 安敬思闷饮了几杯,掏出些银两,递与店家:“店家,坏了你些个东西,几锭碎银,回了你做赔。”店主收下了,脸上却殊无喜色,说:“客官有所不知,先才二人得罪的乃田大人外侄手下。我这儿沾了祸,只怕日后难以清静。”凌云轩一听“田大人”,心头一跳,问:“哪家田大人,这般厉害?” “这田大人何来二家,当然田令孜田中尉。” 这一句话如九天炸雷,轰得兄弟二人七窍生烟。安敬思戟指怒目,大叫而起:“好哇,又是那贼。正愁无处发作,且剁了他狗头,煮来下酒。” 第二章 新愁旧恨祸连连(下) 店家忙乞道:“客官,二位有问,小的照实禀了,缘何这般火躁。闯出乱子,小店担当不起哇!”凌云轩脸一沉,说:“大哥,切勿轻举妄动。”又转头问店主:“那田令孜远在长安,怎在此地还有手脚?”那店主见安敬思脾气火爆,真怕哪句话说走了嘴,惹来杀身之祸,但又不敢不说,结结巴巴道:“这……这镇上原有个恶霸,叫田七。前些日子,那田大……不,田令孜公干到此。田七拐了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巴,巴结上了,就被田令孜认作了外侄。”安敬思见他话也连不住,又好气又好笑,说:“我出言莽撞,店老儿可别放在心上。”语气里藏了些鄙薄之意。店家垂首道:“不敢,不敢!”立即让小二早早打烊,收拾些细软,准备逃离此地。 凌云轩大惊:“店家为何舍弃家当,远走他乡?”那店家苦笑一声,回:“田令孜尚在田七府中,倘得知方才事端,必叫人踏平小店,老小儿死无葬身之地矣!”言语中已可听出他对安敬思的怨气,只是心有忌惮,不敢明言。 店家这话确也不假,值此乱世,各处藩镇攻战无度,上至大将,下至士兵,个个视人命如草荐,动辄灭人宗族者也不鲜见。安敬思嘲道:“店老儿怕死,就不该做这招惹是非的行当。”又正色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今儿咱哥俩便不走了。待那贼来拿人,只管冲我便是。”店家一听大喜,笑嘻嘻地给二人空了间上房,还不要房钱,只道是拉了个替死的,可万事大吉了。 等了一天,仍不见田令孜来。看看月上中天,凌云轩辗转反侧,全无睡意,索性穿了衣,信步来到后园。这店铺不大,后园也自然窄小。园中种了几株寻常槐树,树下生了些野草。此刻正是盛夏之夜,时而有几声蝉叫传来。 凌云轩一时恨起家仇难报,大敌逍遥,心中凄凄然泛起寒意。这时想起曹子桓《燕歌行》当中的一句“耿耿伏枕不能眠”,正是自己的贴切写照;而后两句“披衣出户步东西,仰看星月观云间”也恰合此时情境。沉思间,找了块石板坐下。 刚一坐定,凌云轩倒发现楼上客房一间仍点了灯,正乃日间二女所住之所,脑中一闪:“看她二人年纪相若,约有十七八岁,却也像在江湖上闯些时候了,不知是何方人士?”复见窗上秀影一晃,灯即熄了。凌云轩脑中又闪过那女子的容貌衣着,这时想来,真是“窈窕无双颜如玉”,堪称“佳人”。忽地心头一震,自责道:“凌云轩啊凌云轩,你满门血仇未报,却在这里品评人家姑娘的相貌,真个枉为人子了!”想着,一巴掌掴在自己颊上。可镇了会儿心神,又不自禁地想起来。眼睛扫到身旁小草,喃喃自语:“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这一首《郑风》中的四言诗又映了他的心思。 正在出神,竟听了一声娇咳,凌云轩寻声看去,就是所思女子,心中一慌:“不知她是否瞧见我神经栖栖,魂不守舍的模样?要是她连……也听……岂不?”这么一想,脸上竟变了通红,再不敢抬头。待壮了壮胆,才打眼去瞧她。 只见那女子稍低着头,全无了白天力斗数人的英武之气。灯笼斜照,凌云轩看出她颊上已显羞红,一副腼腆之态,想来是她吹灯下楼,正撞上自己口出轻薄之语,这叫一个女儿家如何是好? 于是,凌云轩心中大有愧感,只希望找个话头说几句,免得两相难堪。便问:“今日有幸结识姑娘,尚不知姑娘芳名?”那女子到底是江湖儿女,行事大方,听凌云轩问来,也马上定了心神,做个万福,道:“小女子姓颖名雨芊。”凌云轩听后,大赞:“细雨润青,芊芊莽莽,灵秀生气,好名,好名!”颖雨芊听他称赞,心中欢喜。她这名字说出来,十之八九让人会错,有的以为是“语笑嫣然”的“语”,有的以为是“千娇百媚”的“千”,唯独凌云轩一语中的,不差分毫。 凌云轩见她目含喜色,更生一段风韵,不禁心神一荡,又不知要说什么了!“侠士过奖,不知侠士尊姓大名?”颖雨芊薄唇一动,轻问一句。凌云轩伸了伸舌头,说:“姑娘侠士长侠士短,可折煞小生了。实不相瞒,在下确不会武。今日若非我义兄出手,恐非但救不得姑娘,倒赔了自家性命。”其实,他呼吸紊乱,脚步不实,稍是个会家儿便瞧得出他不点根基也没有,颖雨芊怎会不知。只是他若是顺水推舟,以侠自居,就会让人认作是沽名钓誉之辈了。待要报上名来,凌云轩心中一警:“我仍是钦犯之身,如有泄漏,岂不休矣?”然自凌家罹难以来,他所遇安敬思、周德威等人俱是有情有义的汉子,心中对江湖中人已少了些戒备,多了些钦佩。微一迟疑,即答:“在下姓凌名云轩。” “啊?”颖雨芊一惊,眼神中倒有几分不信:“你,当真是凌家镖局少主人么?”凌云轩听她口气,似乎很了解凌家,也就没了顾忌,把前情和盘托出。颖雨芊痴痴地听着,良久才相信眼前这位少年就是凌家镖局少主人,心想:“人言凌家公子年少有才,倒也不虚。” 凌云轩却又问起她如何知晓凌家之事。原来,凌家遭屠之后,江湖上传言凌家少主人未死。于是,各门派中凌月刚旧友四散访寻凌云轩下落。凌云轩听了,大为感激,说:“我凌云轩何德何能,累及众多江湖前辈费力找寻!”又问颖雨芊:“姑娘可是为此而来?”颖雨芊摇了摇头:“这从何说起呢?倒于公子有些关联!”便讲起来这里的起因。 此事尚要溯及二十余年前,江湖上有闻名天下的“四美”:一是洛阳“铁臂长拳”李焕之女李虹秀,即凌云轩的亲娘;二是“太湖仙子”舞随风;三是湘潭“柔里刚”肖大同的一对同胎千金,一名肖春,一名肖夏。这四人性情相得,如同手足。后来,李虹秀与凌月刚成了亲,肖春也嫁与苏州大贾颖万川为妻。十八年前,颖万川全家惨遭灭门,下手的是个番僧。肖夏和舞随风拼死不敌,没能保住颖万川夫妇,万幸的是,救下了他们的爱女,一个已有两岁,名叫颖紫鸳,另一个尚在襁褓之中,就是颖雨芊。 肖夏因姐姐的死而心寒意冷,上五台山出了家。肖春的两个女儿则由舞随风抚养成人。当初,舞随风为保二女无恙,隐居于太湖一小岛上,不再涉足外世。但李虹秀遇害之事还是传到其耳中,少时好友一一死于非命让她心如刀绞。当得知李虹秀之子尚在人间,舞随风旋命颖氏姐妹赴五台山联络肖夏。二女临近五台之时,不慎被一轻功了得的飞贼盗去包裹,而舞随风亲笔书函正在其中。二人只得一路追踪到此,查知那贼乃田七府中人。颖雨芊冒然登门要人,被田七一双色眼盯上,才有了后来于店前的较量。 凌云轩听她说了这许多前情后事,心中慨叹:“我自以为受尽磨难,可总还享了十九年父慈母爱。颖姑娘却自幼父母双亡,与之相比,我倒自有庆幸了。”又见颖雨芊眼含莹光,定是触动了伤心,凌云轩赶忙说:“不意其中曲折如此,在下劳及姑娘姐妹,实是万死难报此德。”颖雨芊微微一笑,面露惭色地说:“只怪我俩功夫不济,这些琐小事都办不好,可教凌公子见笑了。” “总比我这笨手笨脚的书呆子强去许多了!”凌云轩一心逗她开心,脱口而出。颖雨芊知他安慰自己,想要开口,却听一人在喊:“雨芊,怎地又独个儿出来了,莫叫旁人欺负了。”抬头一看,正是颖紫鸳趴在窗口,向下张望,急忙扭身回房。凌云轩仍呆呆坐着,兀自想着刚才一幕…… 鸡鸣破晓之时,安敬思朦朦醒来,一眼看见凌云轩坐在床上,凝神思索,好似木雕泥塑一般。安敬思说:“兄弟,等了一天,也不见那厮送上门来,咱这便走罢,免得误了会期。”“嗯”凌云轩恍过神来,应了一声,仍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二人系了包袱,走出门来,恰遇上颖氏姐妹也出了房。颖紫鸳见了二人,施礼道:“昨日冒犯二位公子,还望见谅!”凌云轩想到应是颖雨芊将自己身份告知其姐,才令她有如此转变,忙说:“不妨事!”安敬思倒暗中惊奇:“这女子一夜之间,却变得如此见礼。” 颖雨芊前曰:“凌公子,既见你平安无事,我俩也不必再上五台山,这便回太湖,省去舞姨牵挂。”凌云轩躬身道:“让姑娘费心了。”忽然似有所感,又说:“颍姑娘,我兄弟二人现下往黄山去,尚与姑娘姊妹有几日同道可走。若不嫌弃,我四人大可结伴而行。”颖紫鸳闻言,当即瞟了凌云轩一眼。颖雨芊只轻轻点头,没再说话,与颖紫鸳下楼去了。 安敬思站在一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的一觉醒来,这三人都已相识了,独把我蒙在鼓里。” 四人上了马匹,直向南出镇去,凌云轩也给安敬思说了昨夜之事。行至镇口,两旁窜出十余蓝衣壮汉,个个手执大刀,继而拐出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一人,面色黑如炭木,两只豆粒大的小眼“滴溜溜”打着转。颖雨芊把马勒住,冷冷道:“田七,你终究不死心!” “呦,这般美貌的丫头,我侄儿如何舍得!”四人一听这一句阴阳怪气的答话,只觉毛骨悚然,全无夏日应有的热度。只见一边小巷中抬出一顶敞篷大轿,轿里一人,半躺半坐,虽不比田七长得丰腴,但衣饰上却更显华丽。再看其脸面,皱纹已显,却不见一根胡扎,定是田令孜无疑。田令孜半睁着眼,又瞥见颖紫鸳,惊呼:“呦,这等货色可真是难得,如能献给圣上,必是大大的封赏。七儿,要活的。”一句话传入耳中,又教四人脊骨上凉了一截。 颖紫鸳右手一挥,“扑扑”打出两根竹签,直飞田令孜双眼。这打暗器的功夫是舞随风的成名绝技“随风飘”,盖其打出,如风而来,如风而去,极难防范。所使竹签乃取太湖老竹精制,浸于麻油之中七七四十九日后,捞出晒干,复投油中,往复七次方成,坚可敌铜铁,利堪比刀剑。发招之时,聚手厥阴、手太阴、手少阴三脉之气运力;若是贯通三路阴阳经道,则威力更可倍之。颖紫鸳心想田令孜不会武功,田七手下也只是些三流打手,便只于掌心劳宫穴集了手厥阴的经气。饶是如此,那两竹签亦如两道闪电,吓得田令孜大叫一声:“啊哟!” 说时迟那时快,一旁房顶冲下一人,翻个筋斗,一掌将竹签当空劈落。 颖紫鸳大吃一惊,她深知这门功夫极难领会,是以妹子至今尚未入门,自己也只学得三四成,但也不致让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挡下,足见来人功力高深,不可小觑。那人站住了身,却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着翠绿短袍,一头长发披肩而下。 “绿竹,这姑娘的竹棒子见了你,倒乖巧了!”四人一听,是个女子的声音,寻声觅去,见四周房顶直直立着十人,为首乃一男一女:男的年约不惑,高高瘦瘦;女的一袭红装,面容妖艳。其余八人均穿黑色短衫,戴了恶鬼面具。 颖紫鸳花容骤然失色,知道这帮人既能悄无声息围定四人,武学修为自然高出许多,恐难望其项背。“你可是太湖仙子的传人么?”青年男子问。说话间,房上男女已率众人飘然下地。颖紫鸳唯恐照实说了,有损舞随风声名,正思计搪塞,却听凌云轩冷冷道:“阎罗门何时也肯为朝廷卖力,且是跟了个非男不女的主子!”他曾听父亲说过,江湖上有个收钱买命的门派,叫阎罗门,门中都是些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只要主顾出价够高,他们连天王老子也敢杀,最负恶名的三个首脑绰号“阴阳三煞”,偏偏各有雅名,叫绿竹、红梅、青松。此刻所见,正应其言,这才脱口而出。颖氏姐妹少在江湖上走动,自然不知。 青松哈哈大笑,嗓音浑厚,撼得四人座骑径自后退,显是他内力高深所致。又听他叫:“小子见识不浅。田大人出手阔绰,我等不过拿人钱财,与人销灾罢了。”凌云轩这才明白田令孜之所以昨日不来滋事,只是怕办不下安敬思,等待援手,不禁暗暗叫苦:“早知如此,就应昨日启程的。”转而一想:“今日若可手刃仇敌,死也甘心了。”双手暗紧,已握住了化雪刀。忽听安敬思小声道:“兄弟,你与二姑娘先走。”凌云轩一怔,尚不及思索,只见安敬思于马背上一旋,滚下身来,一拳打在那马侧腹之上。 那马登时肠穿肚烂,顺力而飞。阴阳三煞赶忙闪过,却让死马一头栽在田令孜轿上,压死两名轿夫,那大轿也摔在地上。田令孜躺在马尸之下,染得浑身鲜血,惊恐万状,大呼:“哟——妈呀!”阴阳三煞想着刚才兔起鹘落的一招,亦不免身冒冷汗,都以为安敬思深藏不露,暗具绝世内功,所以皆不敢立即发难。其实安敬思所凭,不过一股蛮力。他生怕久持不下,飞起一腿,踢在凌云轩坐骑大腿上。那马儿一惊,狂野似撒开腿脚。凌云轩要拉安敬思上马,怎奈疾驰如飞,哪里能够,但听身后一声巨喝:“兄弟快行,莫顾我!”。 众人谁都不曾想安敬思会猝然使计,待明白过来,凌云轩已脱身而去。田七急忙招呼手下上马追去。阴阳三煞见安敬思破釜沉舟,知道他绝非己方敌手,于是放声大笑,异口同声道:“动手!”八鬼得令,欺身将颖氏姐妹、安敬思围在中央。凌云轩在马上遥见此景,想要回鞭,但那马吃了痛,已不服驾驭,只向前冲。 田七的十余手下快马加鞭,一路紧追,摇刀呐喊:“小子下马受死!”凌云轩的乘马早受惊吓,又被这喊杀之声催促,更加拼命疾奔,倒让追兵一时也无法赶上。 那匹惊马到底不是千里名驹,奔得一柱香的时间,直累得口吐白沫,又走几步,前蹄一松,侧身倒地。凌云轩爬起,再来看马,已然气绝。眼看后方烟尘四起,追兵将至,凌云轩脑中一闪:“爹,娘,孩儿这便下去。” 忽然,两名蓝衣汉跌下马来,晕了过去。紧接着,又是两人落马。凌云轩正自诧异,一瞥之下,看见远处驰来两骑,正是颖氏姐妹。凌云轩又惊又喜,却奇怪为何不见安敬思。颖紫鸳连出数十根竹签,刺向众丁肩井、肩胛冈两穴。那竹签细如花针,众打手只觉肩上一痒,手便不听使唤了,相继跌下马来。 颖氏姐妹顷俄而至,扶鞍下马。凌云轩前曰:“二位姑娘脱险,在下也便放心了。”颖紫鸳微微一笑:“救得凌公子脱险,我二人也放心了。”凌云轩俊面即红,心想:“我堂堂七尺男儿,竟赖两姑娘救下性命,真是辱没凌家威名。”他脸色一变,颖雨芊已然察觉,柔声道:“相互扶持乃为友之道,今日权作报答二位公子救我之德,凌公子何必多虑!”凌云轩知她体顾自己心思,点了点头,急问:“怎的不见我义兄?” 第三章 结伴同行黄山见(上) 颖雨芊知他挂念安敬思,答道:“凌公子放心,安壮士此时亦应脱身了。其中原委,我们边走边说。”凌云轩晓得安敬思决非阎罗门众人对手,但眼见颖氏姐妹安然到来,也不由得不信。于是,颖氏姐妹同骑一马,凌云轩独上一骑,望南缓缓而行。 颖雨芊便将逃脱经过娓娓道来:“公子走后,阎罗门众人要来拿我三个。安壮士暗中交待,说公子不懂武功,若被田七手下追上则后果堪虞,即要我二人趁虚脱身,来救公子。”凌云轩听了,心想二人虽相识不久,但情谊之深,实同亲生兄弟,不禁眼眶微红。 “可我三人哪里是他们对手,莫说突围,便是守住门户也没机会。”说着,颖雨芊微微欠身,脸蛋贴在颖紫鸳面颊上,似小姑娘家亲昵一般:“幸而天无绝人之路。突然间,杀出个蒙面之人,三招两式便缠得那几人无暇他顾。安壮士才可架开那些喽罗,我俩就追了来。”说话时,已然面有欢喜之色,早将刚才虎口脱险的惊惧抛诸脑后。 颖紫鸳眉头稍皱,缓曰:“你休得意,那蒙面人不示容貌,必有用心。他为何出手相救,究竟是敌是友,都难猜测。”论江湖经验,终究是出过几次远门的颖紫鸳更老道些。凌云轩心中一凛,觉着颖紫鸳所言确有道理,问:“那人身形如何?姑娘可曾瞧出其门派?”颖紫鸳想了想,说:“那人中等身材,稍显肥胖,却无比矫健,所使功夫更是匪夷所思,见所未见。” “咦?”凌云轩好奇心起,问:“姑娘可否细细道来?”颖紫鸳横眼一瞟,大有“告知你又如何?你又不识功法。”之意,却也不违他心意,说:“那人半道杀出,先和那甚么绿竹过招。绿竹使左手拦他右手,手掌一翻,食指点上了他曲池穴。这曲池穴乃手阳明要穴,被人点中,必然半身酸麻。但他却浑不在意,中招之后亦无异样,反而倒手一击,只一拳便令绿竹瘫倒在地。”继而叹了口气,道:“想那绿竹破我‘随风飘’易如反掌,但被那人一招制服,可见其内功已臻极致,劲道封住了绿竹后招。”凌云轩见她年纪轻轻,于武学之术却懂会甚多,分解起来有依有据,不由得自愧不如。 凌云轩听完,口中喃喃道:“多亏上天庇佑,降下个能耐非凡的恩公!”三人见不远处有个小村,便加了几鞭,赶到家客栈歇脚,只等安敬思来了再走。 直至天黑,凌云轩仍不见安敬思跟来,不禁心急如焚,在屋内踱来踱去。颖紫鸳气道:“你这书呆子,真是越走越烦!”颖雨芊忙拽了拽她衣角,示意不要过分。又劝凌云轩道:“凌公子,安壮士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可……”凌云轩摇头道:“可义兄至今未归,是何原故?”颖雨芊想要岔开他的思绪,故意打趣道:“幸许蒙面人救了安壮士,二人同往别处去了!亦或安壮士见那人武艺高强,拜他为师了。”但看见凌云轩仍是铁板着脸,颖雨芊也没了笑意。颖紫鸳淡淡地说:“今日已晚,且住下罢。”旋命店家打点两间客房,各自住下。 凌云轩独个坐在屋中,想起以前一家和睦,双亲关怀,哪里有这么多生死之难、恩怨之苦,胸中一闷,簌簌地落下泪来。又忆及自己少不更事,以为这世上太平永久,打小不愿习武,落得今日狼狈如斯。不禁心有自责:“我凌家刀法威震武林,我若不能立此大旗,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仔细一想,又不免垂头丧气,回想起三岁时凌月刚就教他扎马步、打长拳,可他体弱力虚,练了七年,仍不能窥其门道,只好作罢。再一转念:“倘我真地学成武功,总不免使这化雪刀沾血损命,惹来无数怨恨。”他刚刚死里逃生,心想日后不知要有多少灾祸等着自己,不由得连打冷战,霎时间明白了一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时心神翻涌,仰卧床中,连声叹气,不知不觉中径自合眼…… 翌日,三人草草吃些早饭,还是不见安敬思身影。凌云轩左思右想,怎也想不出安敬思可往何处,起身便要循路返回。颖紫鸳“嗤”了一声,自言道:“这书呆子!”倒是颖雨芊挡在身前:“凌公子,你义兄既有蒙面高人相助,料无凶险。但若你再落虎口,只怕非但寻不着安壮士,还丢了……”她本想说:“还丢了自己性命”,但心想言语过重,不宜出口。凌云轩并非不通情理之人,明知她一片好心,又怎能怪罪,定神一想,顿首道:“姑娘所言极是,在下一时冲动,险些铸成大错。”颖紫鸳在一旁嘲弄道:“枉你读了那许多书,这当口上半点用处也不见。”凌云轩知她嘴里刻薄,也不与计较,叹口气道:“我生来养尊处优,未经风险。今日如此事端,我真个不知如何是好!” 颖雨芊见他满面愁容,心生怜悯,柔声道:“凌公子,昨夜我与阿姊计议过了。为今之计,只有将你尽快送至黄山,以防差池。”凌云轩心想自己堂堂男儿,怎可受女儿家护送,深觉颜面无光,却又知颖雨芊言之有理,无可推辞,以致心下踌躇,犹豫不决。颖雨芊看他脸色微变,*着姑娘家心思细密,已猜出了八九分,笑道:“凌公子可是怕我二人功夫不佳,半路上出差子吗?”凌云轩被她这么一岔,哪还能迟疑,一口应下:“哪里,哪里。在下先行谢过姑娘恩情。”颖雨芊纤手一摆,说:“恩情谈不上。我姐妹只是略尽绵力,以全舞姨与凌夫人的一段情谊。”颖紫鸳腰身一转:“这是我家妹子主意,不干我事。”莲步轻开,却是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颖雨芊扬手贴在唇前,小声道:“阿姊刀子口豆腐心,凌公子莫见怪。”凌云轩俯身道子:“二位姑娘于在下恩重如山,在下又岂可生怨。”他这几句话确是发自肺腑,三人萍水相逢,却见二女如此仗义,肯为自己甘趟浑水,为侠之心实不逊须眉,怎能不心生感激! 二人旋即回房打点。再出堂相会,颖氏姐妹都已换作男装,只见英姿勃勃,俊雅不凡,俨然两个书香门第的俏儿郎,若不出声,颇可以假乱真。凌云轩看了,觉得此时二女另有一番好看,傻傻一笑,问道:“二位姑娘,这……”“咳——”颖紫鸳示意一声:“公子,公子!”凌云轩悟曰:“二位公子,这是何意?”颖雨芊前曰:“兵荒马乱,我二人如此打扮,当方便些!”三人遂背了包袱,上马前行。 一路上,凌云轩日间骑马赶路,晚上就拿出凌家刀谱细细研读。这一日,已入河阳镇境内,到了个叫“薄壁”的小镇,这便找间僻静的客栈住下。 凌云轩闷坐房中,想起自己修习刀法一无所成,不免心灰意冷,竟又睡不着了。茫茫然站起身来,走至窗前,只见月朗星稀,一派良景,却无心留恋,重又回到桌前。百无聊赖之中,凌云轩伸出右手食指在茶杯中蘸了些水,运指作笔,在桌上写下:“桂月无心省,流离顺手书”。 “咚咚”两声门响传来,凌云轩赶紧开门,见是颖雨芊。 颖雨芊秀目一瞥,便看到了桌上水迹,二话不说,走到桌前,玉手点了点茶水,在一旁写下:“苦酸君莫念,尘世意难如”,回眸一笑道:“凌公子,这两句可还接得么?”凌云轩见她开导于己,显是关心之举,双手合拱道:“姑娘文武全才,小生五体投地!”颖雨芊笑靥如花,佯怒道:“凌公子何时学了这般油腔滑调,可失了读书人本分!”但嗔言之间,欢喜之形溢于言表。 凌云轩眼前有了这么个綦衣丽人,烦恼登时去了许多,打趣道:“我读那许多书典,到头来只落得文不登堂、武不入流,较之姑娘自然相形见绌,岂还顾什么读书人本分,连‘读书人’之号也不敢忝戴了。”他这话固有信口胡说之意,但对颖雨芊的赞许确是发自本心,所以开口之时依旧一本正经。颖雨芊眨了眨眼,道:“果真如此,我就不该以水代墨的。”凌云轩忙问:“此话何意?”颖雨芊正色道:“这世上文武全才之人所书墨宝必定价值连城,你我取了当去,可省了路上盘缠。”二人一同笑逐颜开。谈吐之间,凌云轩满腹心事也远抛至九霄云外了。 忽听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闷雷般的爆打声以及噼里啪啦的木器碎落之声传来,似乎有人破门而入。凌云轩一惊:“莫非愁家追来?”他斜眼看了看颖雨芊,见她秀眉微蹙,看来也是一样的担心。二人随即跑出房来一探究竟。 原来是几个锦衣青年群殴一个乞丐,将他踢进店来,把店家门口封立的木板撞出了老大一窟窿。身着锦衣的众人,服饰相同,料想是哪家豪门的奴仆。挨打的衣衫褴褛,须发肮脏,一看便是个破落户。青年们拳打脚踢,呼吗不绝:“猪仔”,“狗东西”。乞丐双手护头,在地上滚来爬去,嘴里央道:“大爷饶命!”那几人并不停手,反而更起劲了,打得乞丐连吐数口鲜血。店内房客围观的约有十余个,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一名青年正打得卖力,忽然“哇”地叫了一声,晕倒在地。在场之人一愣之下,才注意到那人身后掉着一明晃晃的金丝剑鞘。凌云轩、颖雨芊二人认得正是颖紫鸳所佩。她也是听见响动,冲出房门,看到几人以强凌弱,就用“随风飘”的手段掷出剑鞘,中了那人。颖氏姐妹功力尚浅,颖紫鸳虽强些,也只算是勉强排得上二三流之列,但对付这几个寻常杂役绝对绰绰有余。 颖紫鸳睥睨在旁,骂道:“你这几个扒了面皮不做人的,再不快滚,姑奶奶便用鞘里的玩意儿招呼!”说着,柔腕微转,将手中长剑抖了三抖。那几个家伙俱是色厉内荏之徒,见了颖紫鸳的架势,争先恐后从门内挤了出去,连昏倒的那人也顾不得了。众房客见状,哄堂大笑。颖紫鸳冷眼一横,说:“都是些胆小怕事的东西,可在笑自个儿吧?”众人讨了没趣,怏怏回房。 颖紫鸳走到倒地的那个锦衣仆跟前,朝他肩上一踹。那人滚了一圈,仍然不醒。颖紫鸳上前又是两脚,将那人蹬出店去。她回身一瞧,那乞丐也血气梗塞,晕了过去,凌云轩正在俯身喂他醒神镇痛的伤药。 三人看他虽是衣着不整,但身康体健,年岁也不比自己大上多少,猜想无论如何也不应落到行乞为生的田地。待他醒来,三人急急问起原故。那人自称姓朱名温,本宋州砀山县人士,父亲是个商贾,他自幼随父经商,积累了不少田产,却因得罪了宋州刺史被抄了家,这才一路流落到此。 凌云轩自感天涯沦落命相同,悲戚有加,问:“兄台今后有何打算?”朱温道:“小人以前借着祖上基业,方得立命;如今一无所有,唉——”凌云轩又说:“兄台正值当事之年,稍做思索,定可寻得出路。”朱温面有惭色,道:“公子有所不知。我识字无多,又不会武,何业可办?况且各处狗官为虎作伥,哪有我等喘息之机,只怕不曾建起家当,又被他们虏了去。今日,我行讨不慎,碰了贵人门头,险些就此丧命。讨口饭吃尚且如此,何谈其他?” 凌云轩想想,也觉有理,这一路上到处见着饥民惨户,哪个不是命在旦夕,哪里还有心思置办产业。忽见朱温折身拜下,说:“朱某实无生路,甘愿随了恩公,为奴为马,悉听使唤,万望勿弃。朱某确……”凌云轩已有留他之意,现下又知其乐意,当然欢喜,说:“兄台留下便是,何必分甚主仆,日后相有照应便罢。”朱温喜笑颜开:“如此,多谢公子!”言讫,在地上“嘭、嘭”地磕了两个响头,吓得凌云轩赶忙将他拉起。 颖氏姐妹本想让凌云轩三思而行,但他两个一拍即合,也不便再说什么。 次日,四人一同出发。凌云轩时不时讲些先前的际遇给朱温听,一个津津乐道,一个百听不厌,竟十分投缘。每当担水购粮,打包喂马之时,朱温总是一人全当,真把自己看成下人一样,令众人很不过意。只有颖紫鸳习惯似地称他是“比书呆子还呆的呆子”,倒也没真敢当他是“呆子”样使唤。朱温听了这称呼,并不以为忤,常是一笑了之。 这一路上虽是奔波劳苦,但幸好未再遇仇家,一行人终于平安到达黄山县界。四人于马上遥见群峰矗立、云蒸雾涌,便是举世无双的丹青妙笔也定难绘其精妙,都赞“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之语当真不假。 谁知在山脚下打听了十余家客店,均报客满。四人这才发觉打尖住店的大多是门派中人,料想是赶来参与“武林大会”的;这五湖四海的江湖豪杰云集于此,可真让地方上的客店房铺捉襟见肘了。后经一好心店家指点,几人得知光明顶脚下有家“剑朋客栈”,因不处闹市,故鲜为人知,或可有房间可住。 四人急忙赶去,侥幸要下仅存的两间空房。这店不大,乃取黄山松木搭就的双层小楼;底层是酒柜饭厅,约可坐二十余人,上层是十来间客房。虽是山野小铺,但从其架构便可看出实出巧匠之手。客房的摆设也极尽清雅,帘帏罗帐都是淡绿之色,与窗外青山相映成趣。此外,店内伙计尽管不算彪悍,但个个吐纳有方,定是学武之人,这一点颖氏姐妹一看便知。店主姓高,长得一张瘦长脸,留有两撇八字胡,看去有五十岁了,可面色红润,声如洪钟,绝非等闲之辈。 第三章 结伴同行黄山见(下) 四人放定包袱,便于厅中要了些酒水,坐下和店家聊起。闲谈之间,四人方知这店是黄山剑庄待客的私店,里面的劳力均是剑庄弟子。黄山剑庄立庄百年,威名赫赫,所办店铺也自然非同一般。 正说着,门口跨入两名青年,年纪与凌云轩相若,长相英伟,玉树临风,而且二人生得一模一样,必是同胎兄弟。店家见了,也来不及知会凌云轩几个,连忙赶身迎上。凌云轩心想:“这二人衣着和高老伯相似,应也是剑庄中人。但高老伯待之甚为恭敬,不知是何了不起的人物,不妨借机结识一下。”他秉承了父亲好友之风,有了这种念头决不稀奇。 “诸事顺利吧?”一青年问道。店家躬身道:“影小爷放心,连日来并无闪失。”“我哥是说,”另一青年开口道:“这趟大会是剑庄百年不遇的盛事,倘稍有差池,必定有损剑庄声誉,务必多加小心,日日无事,方可无忧。”凌云轩听了这话,暗自一笑:“这道理高老伯如何不懂,那人有些无话找话了。” 这时,门外响起一声喊:“店家——”几名道士随声而入。凌云轩认出乃青衣教道人。青衣教是道教小支,因擅长剑术驰名武林。说来,道教于李唐一朝深受推崇,可到了周武时期,佛教盛于中土,道家颇受打压,不少道教弟子隐世不出,终日弄剑为乐。后来,虽然武后归政李氏,道教重获敬仰,这批弟子也不愿再入俗世,渐成了如今的青衣教。不过,今日的青衣教已归龙虎山道家正宗节制,时常在江湖事由中抛头露面,不复有归隐之意。 喊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的道士,他不见人来招呼,又叫:“店主儿呢?”店家只好舍了先前两人来应付。道士说:“咱几个寻了老半天,才得知你这里有房住,快快备上两间。”店家打拱道:“几位爷,实不凑巧。小店客房刚刚住满。”那道士一听,勃然大怒:“咱师兄弟几个在此地绕了几个时辰,好容易到你店里,却连个住处也不给。这可是你剑庄待客之道么?”言语中虽无污言秽语,却充满了慢傲之气,从他一个小辈口中吐出,实在不妥。 “无礼之人,倒也不必招待。”那“影小爷”接上话头。 道士一听,登即怒发冲冠,大喝:“哪里小厮,报上名来,竟敢顶撞青衣教人。”另一青年满脸堆笑,说:“几位辱没剑庄在先,家兄触怒贵教在后。帐要一笔笔算,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前因后果,咱们依次处置才好。不知道长意下如何?”道士已有二十七八岁模样,打量青年一番,欺他年少,昂首道:“好哇——” 这“哇”字一出口,就见青年右臂一抬,将手送了过来。道士居然不及闪避,被他拍中肩头,立觉一股如潮如洪的巨力推了过来,不由自主地退出数步,才在店外停住。 余下三名道士见势不妙,忙出店护在尖嘴道士身边,拔剑自卫。青年看到众道慌神,面现得意之色,笑嘻嘻地走出来。店里客人都是江湖儿女,见有人动手,自然都跑出来凑热闹。 客栈门外是块茂密的草甸,长宽只数丈,四围俱为岩壁,只在西边有条石板小道,乃往来必由之路。道士暗想:“这厮年岁尚轻,修为不会太高,方才若无一时大意,怎能让他得手。我须先下手为强,速战速决。”心念一动,长剑挺来。 围观之人中传出几声惊叹:“好!”道士所使乃青衣教剑法中极著名的一招“任中三叠”。青衣教既属道教,自然讲求修身养性,招式之中蕴含生理。这“任中三叠”串连任脉人中、膻中、中极三大要穴,自上而下三剑连攻,却又要做到不异同发,让对家即便挡得其一也拦不下其二、其三;又因末剑直中下户,极易绝人子嗣,是颇狠辣的招式。 青年眼瞅剑到,委身躲过第一刺。长剑从他头顶弧划而过,削落一层黑发,凶险之形惊心动魄。道士不待他起身,第二刺就已摆到。青年双臂一展,扇手往中腹挤来,似乎要夹住剑身。不料,道士剑路未老,剑锋微收,直把第三刺荡下。众人大呼:“不妙——” 谁知那青年两手向下一点,在道士剑面上削过。只凭这手指一削,青年竟可借力腾起,双腿当空劈开,放过长剑,一个漂亮的空翻旋至道士身后。那道士却因受了力,由剑带人跌向前去,一嘴啃在地上。 人群中嘘声四起,似在替青年松了口气,又像是嘲讽道士技不如人,继而叫好之音不绝于耳。那“影小爷”却斥道:“误用花招,险些受辱。”众人不解其意,待仔细看那青年,才发现他裤腰上划了道三寸来长的口子,并不见血。 这时,道士已被同门扶起,咧嘴道:“阁下身藏何物?可是胜得不光彩了——”话音未落,只见青年右手一摸,从腰间抽出一把绕身软剑。刚才一招,道士长剑虽受力下坠,却由于去势甚猛,仍刺中青年下腰,只因他衣内缠有宽剑,才不致受伤。 观者都朝青年看去,只见他面不改色,笑眯眯地说:“道长若是不服,在下还可奉陪!”道士见他挑战,推开同门,举剑刺来。 那道士出招甚为古怪,下盘在右,上身却拐到左边,利剑由斜刺里杀出,正是一招“奇松迎客”,以形体论,倒是真有几分像株枝丫横生的松柏。青年于间不容发之际,抬起宽剑护住门户。不料,道士忽由怪诞转为沉稳,摆正身子,满力一剑攻向青年心窝。“铛”的一声,二剑相交。余音未绝,道士第三招就已来到,却是轻巧灵动,剑尖指向青年腹井。道士这三招“青衣剑法”环环相扣,显然已是入门多年的老徒了。 青年并不硬接,右膝一抬,向后跃去。道士以为他示弱求和,哪肯罢休,剑身飞跟过来。那青年又跳又躲,始终不肯发招,倒也堪堪地避过对手十余利招。 人群中不乏用剑好手,见二人一追一躲,青年虽不还手,但总可拿捏到对家剑招的些许破绽,丝毫不给道士攻入防线的机会。不一会儿,道士已累得面红耳赤,青年仍笑面不改,胜负已可知了。比武过招,不单*招数之巧,更须倚仗内力之悠长,体劲之充沛方可取胜;道士喘息不定,一看就是泛泛之辈;青年蓄劲不发,实欲探敌深浅。 片刻之后,道士剑路已然散乱。青年突然瞠目举臂,一剑拦开道士兵刃,左手成掌,拍在道士胸口。道士仰面震开,往后摔去,幸好被三个同门接住。他只觉皮肉并不疼痛,中掌处肋骨却在隐隐发寒,蓦然惊呼:“追风透骨掌!”进而慌道:“你……是……吴氏双……” 忽听有人接口道:“是吴氏双雄罢——”乃一灰袍老者走出人群。众人见他眉须长白,双眼微睁,手执一柄镀银鹰嘴钩,认得是越州“铁钩派”掌门章明奇。青年躬身道:“在下正是‘笑里藏剑’吴踪,那位便是家兄‘无言有剑’吴影。”说着,指向那“影小爷”。 几个武林中人听了,大吃一惊,原都以为剑庄后起之秀吴氏双雄应该人高马大、威武刚猛,今日一见,竟是两个风度翩翩的青年。几个道士唬得面如土色,不敢正视吴踪。 吴影朝章明奇一鞠,敬曰:“晚辈吴影拜见‘越州天钩’章老前辈。”章明奇大笑,摇头道:“什么‘天钩’,不过浪得虚名罢了。今见二位身手,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又扭头对吴踪说:“方才见你运剑之时,暗合掌路,我已有所猜测。这剑庄上下善剑者不计其数,而更兼掌法的,却只有你二人而已。又见你亮出独门绝技,乃敢断定。”吴踪点头道:“雕虫小技,如何逃得出章老前辈法眼!”说话时,仍挂着笑。 章明奇乐道:“小英雄不必过谦。去年,你二人略显身手,斩了王郢手下八员大将,可在我越州兴风不小哟!”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怔。 此事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就连凌云轩、颖氏姐妹也略有耳闻。王郢本是唐廷狼山镇遏使,没什么声名。多年前,裘甫于两浙聚众数万,揭竿而起;唐廷鞭长莫及,诏令各地官员自行镇压,待平乱后论功行赏。乾符二年,王郢等六十九名有功之臣只得了空名虚职,心有不平,遂联名上诉,依旧不能如愿。盛怒之下,王郢率众将愤而为盗,横行近海。去年,王郢和手下十余悍将偶现越州,不料,于客栈之中遭人伏击,八人命丧当场,王郢重伤而逃,接连数月不敢复上陆滋事。消息传出,黑白两道都着手查明此事,均一无所获,也有不少人臆测乃铁钩派所为,直至此时真情才告大白。 吴影合拱道:“前辈过奖。”吴踪则说:“也只老前辈方可查个水落石出。话又说回,裘前辈好歹也在剑庄从过三年师,可算我二人师兄。活该他王郢在越州碰上我兄弟,只好顺便出手料理一番,替裘前辈出口恶气。为免旁生枝节,我俩才隐瞒此事,若给老前辈带有不便,吴踪这就摆酒做赔——” 众人听他说得轻巧,什么“顺便料理”、“出口恶气”,内中实为凶险厮杀,不禁生有敬畏之感。几个道士傻了眼,心想今天哀神缠身,怎生遇上这两个高手,战战兢兢地向后退去,夺路便逃。吴踪也不赶,只是张口大笑,声响回荡山谷之中,经久不息。 场边随之响起呼喊之声,都是称赞吴氏兄弟本领高强的。吴踪一一谢过,吴影只是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凌云轩趁机挤上前来,诉明仰慕之心,望可与之结交。吴氏兄弟得知他是凌家镖局少主人后,也乐意相识。凌云轩见二人相纳于己,不胜之喜,当即将二人延至店中,摆酒畅谈。朱温也陪了坐下,颖氏姐妹则回房换女装去了。 席间,凌云轩见吴踪甚爱说笑,吴影则自始至终不曾开口。按理说,倘是朱温此等非江湖人士,不与参言当在情理之中;可这两兄弟一同行走江湖,性子却迥然如此,似乎哥哥这辈子的话全让弟弟给讲了,倒是切合吴踪信口胡言的外号“笑里藏剑”、“无言有剑”。 少顷,颖氏姐妹除下男装,更衣出来。但见罗衣似霞、人面如花,引得众酒客尽皆注目。 颖雨芊先行礼见凌云轩,又向吴氏兄弟盈盈一躬:“颖雨芊见过二位英雄!”吴影停杯道:“不敢当,姑娘多礼。”吴踪乐呵呵地拍了拍凌云轩的肩膀,说:“凌兄弟,艳福不浅呀!不想你身边的俏公子竟是一对儿小娇娘,当真郎才女貌,不错,不错!”一席话羞得凌云轩和颖雨芊满脸通红。颖紫鸳大怒:“小贼,嘴巴干净些!”手中利剑应声拔出。哪知未等她剑锋挺起,就听见“铛”的一声,剑已被吴踪拂入鞘中。 吴踪翻身而起,三蹦两跳跃出店外,余下一路长笑绕梁不绝。吴影起身道:“多有得罪,还请见谅。”亦抽身而去。剩下凌云轩、颖雨芊尴尬无比,颖紫鸳兀自喋喋不休:“那小贼,杀了也不解恨——” 第四章 白玉金台竖倚天(上) 三日之后,山中传来一声炮响,继而长号齐鸣,惊起无数栖雀。凌云轩等人出门来看,乃知武林大会如期而至,先才的声乐正是聚集会众的。几人急忙装束一番,随了人流而去。 一行人等顺着石板小道汇至石阶大路,只见熙熙攘攘万余人众排于路上迤逦而行,直如黑蟒盘山,景象蔚为壮观,两侧巨岩夹道,猿嘶鸟鸣,尽显名山灵气。 四人杂于队伍之中,缓缓向前行去。每至峰回路转之处,总有数名剑庄弟子执红、白两色锦旗指导行人方向。一直折过十四道弯,众人眼前豁然一亮。但见一道箭门耸入云天,门柱乃有数人合抱之围,门楣上挂着一匾,上用镏金玛瑙列成四个大字“黄山剑庄”,原来已到剑庄正门。 门口站着四名黄衣少女,个个面容清秀,右肩上各落着一只花鹘。那鸟儿爪尖喙利,目光如电,却在四女肩上服服帖帖,足见四女必非常之辈。更有四名褐衣少年站在路边,虽无惊人之貌,倒是体形彪悍,更奇的是,四人脚边竟卧着四只吊睛白额大虫。凌云轩走到门口,不禁朝那老虎瞧去,正见它张了血盆大口,吓得猛退一步,才发现那畜牲不过是打了个呵欠。朱温见状,咧了咧嘴,拉着凌云轩进了门。 剑庄向以尚武为风,但也礼遇文士,好亲风雅;庄中建筑多合园林之巧,亭台楼阁相接相辅,奇花异草相衬相映,颇具特色。而且正因为剑庄于各地开有柜房、武馆,银本充足,故而造得起这堪比宫廷的华丽庄园来。饶是凌云轩生于洛阳,于行宫馆院也见得不少了,仍是满目新鲜。其余少见世面的,更是恨得自己少长一对眼珠,只觉好景应接不暇,四下张望。 剑庄的创始之人叫宇程进,本是少林俗家弟子,师从济难。济难乃当时少林第一武学高手,又喜文墨,共收有三名带发弟子。宇程进是三人中最小的一个,虽然悟性不错,但尚不及两位师兄。后来,那两人反因嗜武成癖,被逐出少林,以致搞出“武林大会”来。济难深自内疚,心想自己贪武恋文,荒废佛法,教得徒儿如此,实在难辞其咎,便狠下心,将宇程进也赶下少室山,自往寺中面壁思过,最后,就在面壁的木屋中坐化了。宇程进则凭借所学,于十余年间建起剑庄,可说是扬名立万。 剑庄建于群峰之间,为依山势,只能选取平坦之处搭屋造室,在山坳中蜿蜒数里之长,道路曲折,分设繁杂,若无人向导,极易迷失方向。庄园分为两段,前院为待客、游玩之所,后段乃庄人居住之处,两段间以校场为隔。众人行了许久,终于来到一处开阔地带,正是剑庄校场。场子以红木栅为界,中央是个汉白玉雕制的方台,台延长九丈,立有九九八十一根玉柱。校场四角各站有九名剑庄弟子。场西建有朝东的一座大堂,门头挂匾书曰:“文武兼备”。 此时到场的,只是拿贴的头面人物,余人已由剑庄管家导去会客大厅等候。幸而,凌云轩有父亲留下的请帖,这才得以将朱温等人领到此处。此刻凌云轩想想所见,又忆及落难之时看过数州民生凋敝之景,自言自语道:“老天,可怜世上吃不饱的,哪里及此万一!” “云轩?”身前一人忽然转过来。凌云轩细细一瞧,喜曰:“袭吉兄,是你!”那人名叫李袭吉,亦为洛阳人,于本地以文采著称,凌云轩时常请教于他,交情甚好。故人相遇,分外亲切,二人拥在一起,各问安好。“云轩,”李袭吉说道:“凌家大难,我本以为你也……”凌云轩心伤初愈,今又提及,几欲落泪,道:“唉!一言难尽——”李袭吉忙劝道:“若非刚才听得你说话,我真不敢想,你竟……嗬!无事便好,无事便好!”凌云轩又叹了口气,说:“罢了,此事暂且不提。”便扭头将朱温、颖氏姐妹与他引见了。 又听一声高喊:“李兄,别来无恙——”只见一人走近,宽袍大袖,腰悬折扇,也是个读书人模样,只生得大鼻小眼,形容丑陋。李袭吉见之大喜,忙对凌云轩说:“这便是名扬天下的罗隐罗公子。”凌云轩心中一凛:“罗隐文采极佳,闻名于世。当真人不可貌相!”立即打拱为礼,又将朱温三人介绍一通。 李袭吉问道:“罗兄,小弟数年间多次访寻,始终不见兄台仙迹,不知罗兄云游何处去了?”罗隐微一迟疑,即答:“闲云野鹤,四海为家罢了!倒是听闻李兄如愿高中,做了进士?”李袭吉大笑:“哪里,哪里。罗兄成全小弟,不来试笔;这才让小弟拾个空缺,惭愧得紧!”说罢,二人相视而笑。正在这时,一土袍和尚凑上前来。这和尚与三人都相识,乃当时出了名的游方僧,法号贯休,其文笔之功可不输翰林。 难得四方名士齐聚一堂,李袭吉合掌一拍,笑道:“我四人难得聚首,且和首近诗以记,何如?”便顿了顿说:“袭吉不才,愿为其先。”遂吟道:“锦衣鲜华手擎鹘”,乃描绘入门时所见。贯休接上一句:“闲行气貌多轻息”,是说众人漫步黄山,来到此地。凌云轩轻叹一声,低头道:“艰难稼樯总不知”。此句一出,另三人登即一愣,都不知他为何斗转诗意。多亏罗隐思路敏捷,稍一定神,便和道:“玉殿难闻世间苦”。二人言传意会,握手而笑。凌云轩大有和罗隐相见恨晚的感应。 后来,贯休于成都游历,适逢蜀主王建来游,诏令献诗。贯休当着贵戚亲王的面,将这首诗念来,更把末一句改为“五帝三王是何物?”,鞭讽之举实在大胆,遂为后世传为佳话。殊不知根源却是在这武林大会上。 片刻之后,剑庄前后院涌来九十九名持剑弟子,于校场四周依八方阵势站定,每位一十二人,另有三人迈向玉台。为首者乃一黑衣妇人,身后两名青年意气风发、气宇轩昂,正是吴氏双雄。吴踪瞥见凌云轩一行,暗暗点头示礼。凌云轩举手以应,却听身后颖紫鸳啐了一口:“呸——” 三人走至台中,吴氏双雄运力一呼:“剑庄恭迎少林、天马、九华等七派,怀仁、青衣等四教,星月、兴盐等十帮会之武林同道。”其声出肺腑,直如炸雷,全场喧闹戛然而止。 那老妪向场边大堂一躬,说道:“恭迎庄主与夫人临台——”嗓音之充沛怕还赛过在场的许多壮汉,也是个一流人物。不及话落,只听金鼓大作,堂门洞开,闪出三十六名银衣家将,将大堂与玉台之间围出一条无人之径。堂中稳稳走出两人,一个浓眉上挑、方脸阔唇,正是剑庄第三任庄主宇剑冲。旁边一妇,巧盘云髻,瘦面华装,乃庄主夫人赵氏。二人携手走到台上,又有两个丫鬟抬上一个金制的镂花方台,摆在玉台中央。 宇剑冲抱拳为礼,讲道:“剑庄经世百年,方有今日之盛,实蒙江湖朋友不弃,远来黄山。宇某感激不尽。”各门派听了,都叫了几声客套话。 宇剑冲手掌一开,示意便有话说。众人就住了口,静听他讲:“诸位皆为武林豪侠之士,遇事讲求开诚布公,宇某便有话直说。如今,家国危乱,王仙芝、黄巢聚众起兵,我等皆热血男儿,怎可置身事外。”众人听后,纷纷点头。宇剑冲笑了笑,又说:“然则何去何从,难免众见不一,况且各门派均无自担兴国重任之力;以宇某愚见,不若选出武林盟主,节制各门各派,统一号令,共同进退,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场下之人议论一番,均表赞同。 数十年来,武林如一盘散沙,门派间虽素以少林、剑庄为尊,但并无明文规定由谁领导,以致互有猜疑,难成大事。唐中会昌年间大兴灭佛之举,其实便是因江湖中人各自为战,让朝廷得了可乘之机,着手削弱少林派、九华派、摩尼教等势力庞大的门派,以稳固江山社稷。 “宇某以为,可依此会旧制,由各门派自择一人出战,终胜者便为盟主,以武论位,何如?”宇剑冲提议道。赵氏亦上前道:“我夫君只为武林前途着想,绝无半点私心。今日比试,我剑庄只作执裁,待选定盟主,自会甘当前驱。便是刀山火海,我剑庄也绝不迟疑。”说完,轻轻按下金台的一处机关。 只见金台上缓缓升出一柄古剑,鞘为青铜,把缠金丝,上刻两龙戏珠图,把上突起一颗夜明珠,上有“倚天”二字。赵氏指着它说:“此乃我剑庄秘传之宝——倚天剑,乃数百年前曹孟德所佩。情愿献与新立盟主。” 三国之时,曹操有两口宝剑,一为倚天,一为青釭,二者俱是砍铁如泥的绝世利器,样式相同,只用料有异,故而倚天轻便,青釭厚重。曹操自藏倚天,青釭则交由随行佩剑之将夏侯恩掌管。夏侯恩是个轻浮好功之辈,屡想上阵卖弄,一直不得时机。终于等到诸葛亮火烧新野,刘备败退,眼见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夏侯恩怎肯放过。于是,他作计瞒了曹操,带上宝剑出阵掠杀,可又嫌青釭使得不顺,便伺机将两剑鞘中的宝刃互换,又恐曹操发觉,就连剑把上印有剑名的夜明珠也给换了,想着只用一日即行归还。结果,于长坂一战不敌赵云,被斩马下。子龙得了此剑,以为便是“青釭”;过了数年,才由一铸剑名匠认出乃“倚天”,便重新打造了剑鞘,配了顶珠。此剑传息数朝,由赵氏祖上带入剑庄。 宇剑冲高声道:“二十年前,江湖只因一句‘武林至尊两件宝,乾坤神功化雪刀’,骤起浩劫,都是各派自家打算,你争我抢。如今,名剑赠英雄,教以立威,统我武林,兴我上国!” 群雄向来敬重剑庄是行端坐正的名门大派,今见其甘居人下,又将家宝献出,哪里还好异议,均告相许。宇剑冲看大局初定,喜道:“事不宜迟,大伙儿这便开始比试如何?”正在这时,一人腾过场南栅栏,喝道:“武林盟主,舍吾其谁!” 众人看去,那人年方弱冠,横眉竖目,膀阔腰圆,手点一根竹竿,大摇大摆迈上玉台,其身上衣料混用红、黑二色,却在前胸后背各有一惨白“鬼”字。许多人惊呼:“鬼域之人。”凌云轩忙问颖雨芊:“何为鬼域?”前边一个粗衣汉子闻声回头,道:“鬼域乃太行山中一大秘帮,肇造以来,未曾与各门派有甚瓜葛。向也不尊武林号令,更不奉官命,十几年来,横行无忌!”凌云轩见汉子虽长相粗犷,其貌不扬,但见识广博,心中一奇,问:“兄台乃何派人士?”汉子呵呵一笑,说:“我无门无派,江湖中一野人尔!”凌云轩又问:“敢问兄台高姓大名?”汉子一揖,道:“不敢当,在下姓黄名巢。” 此话出声不大,却如飞针入耳,扎得周围十几人瞠目而视,都惊讶一个身为钦犯的乱军头目竟敢于此抛投露面,且报出身份,胆色之大实在骇人。黄巢看得出众人惊诧之神,不禁大笑。 鬼装青年听到笑声,横竿一点,向黄巢大叫:“你若不服,大可上来耍几招。”黄巢并不应战,只一合嘴,不再出声。那人傲目环视:“若无哪个胆大的上台一战,小辈便不推辞了。”就伸手去抓倚天剑。 群雄本见他趾高气昂,似胸有成竹,便都想坐壁上观,待看他斗过几人露了底细,再做区处。可人人如此打算,反无一人上台,眼看倚天即落其手。 第四章 白玉金台竖倚天(下) 青衣教教主玄妙大喝:“哪里小子,恁地撒野!”一翻身跃至台上。青年见他身着素袍,手执尘拂,白须白发,估想是青衣教耆宿,便不发话,抬竿就打。 玄妙侧身将他放过,顺手扬起尘拂,直向他后脑督脉两大要穴“风府”、“哑门”敲去。这一招看来随意,实则青衣剑法中极高明的一招“空穴来风”。玄妙以尘拂代剑,仗着内力充盈,将柔为刚,更使剑招攻击范围大增,这一拂倘若得手,必令对手当场失觉。 按理说,玄妙以长辈身份,不该下此重手,但他着恼青年出言不逊、待人无礼,便要立刻整治他一顿。那人听得风来,也不及回头,腰身一曲,弯成了个拱门之形,倒刚好避过此招,姿势虽然不雅,却也难得。 玄妙一击不中,更添了三分无名火,呼呼呼打出三招,正是当日在“剑朋客栈”和吴踪过招的道士所用“奇松迎客”、“火鸟渡涯”、“怪石隔江”。那天的道士只是教中打旗担水的角色,内功修为稀松平常,所使招式徒具其形而不得其神。玄妙则大不相同,他身为教主,练习教中独门内功心法“上清定经”,出招手段已非比寻常,凌厉之势大有开碑碎石之效。在场之人当即屏气凝神,要看青年如何破招。 青年竹竿一伸,直直的拦在胸前,竿头正巧抵住尘拂的长须。只见他手腕一抖,竹竿打了个陀螺转,将尘拂死死缠住。这样一来,玄妙三招之中只出其一,余二皆死。众人见这青年临场机变,在对手兵器上大做文章,却也得利,都暗暗称赞他机灵。其实,玄妙尘拂挥甩之间威力甚大,若是遇了寻常竹木定可劈之碎之,不费吹灰之力。但青年所执,叫“黑虎游龙竿”,内藏乌金细棒,外裹硬玉竹衣,所以才可取胜于玄妙。 玄妙见尘拂被滞,满力一拉,硬把长须扯掉一半。他以一教名主之尊,反拿不下一毛头小子,登时觉得颜面无存,不禁恼羞成怒,又欺身打来。青年见玄妙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已不敢大意。二人你来我往,又拆了十几招。玄妙出手老道,净捡青年的生死大穴来打,但屡因青年使出围魏救赵的诀窍,攻己之所必救,故而不能得手。 忽然,玄妙虚晃一招,引青年提竿打来,令其亮出前心,随即招呼尘拂扫来。这本是必胜的一招,玄妙尽了全力。不料,青年一个“燕子翻身”,恰跃过尘拂,又在空中团身之际回敲一竿,正打在玄妙脑顶“百会”穴上。“百会”乃督脉中第一大要穴,顾名思义,是百脉之气汇集之所,位列三十六死穴之一。 玄妙中了此招,气息岔行,脚下站立不稳,踉跄几步,撞到台下。几名弟子赶紧将他扶起,只见他面色苍白,气得咬牙切齿。再看那青年,仍旧傲立台上,目有不屑之色。 “好一招‘游龙会首’!”一少林僧人大步上台,他身形干瘦,面纹苍老,乃少林方丈空仁。空仁朗声道:“老衲若未走眼,施主所使乃丐帮棒法,是也不是?”他说话之时,中气十足,即便站在外围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群雄一片哗然:“丐帮?大师莫要说笑,丐帮早于二十年前绝迹江湖了!” “阿弥陀佛!”空仁向众人一躬,道:“出家人不打诳语!相信诸位也瞧得出这小施主的丐帮功夫,况且他手中‘黑虎游龙竿’乃丐帮独门兵器,又怎会有假?”台下先前已有人认出青年所用功夫,到了此时方敢确信。凌云轩也曾听凌月刚提到过二十年前武林争斗,致使丐帮、盐帮两大帮会土崩瓦解、帮主丧命,心里倒想不出这鬼域之人和丐帮有什么渊源。 空仁又冲青年说:“小施主年少有为,谙习绝学,令人敬佩。然此功乃扶危济困,除强剔暴之用,施主之招过于骁悍,必失其本意,不可发挥极致。”青年立即面有不悦,森然道:“老和尚,若然你要试试,晚生定当奉陪。” 空仁大笑:“好,就让老衲用少林‘金刚仗法’会你一会。”话音甫落,人群中冲出一个身着褐色袈裟的和尚,年岁与空仁不相上下,体态倒胖了些。那僧叫道:“何劳方丈动手,空义来也!”正是少林达摩堂首座,空仁的师弟空义。空仁见他上台,道:“师弟,切记点到即止。”空义大咧咧地一拍胸脯,说:“师兄放心!”知情的人无不偷笑,心想:“这空义不愧是少林寺第一武痴!”空义本在同一辈的师兄弟中武学修为最高,只因佛理见识逊于空仁,才没有做上方丈之位。 空义抄起一根护寺铁仗,越至台中。铁仗上挑,空义单腿独立,摆了个“金刚仗法”的起手式“金刚礼客”,算是与晚辈过招,让他一让。青年也不搭话,欺身刺来。空义嘿嘿一笑,小声说:“年轻人倒挺心急!”旋即荡开铁仗,将竹竿隔离身侧。 青年急于取胜,连挥八招,招招凶狠。空义却是不慌不忙,手中铁仗扬起,竟只以一招“金刚无争”接手,除却落位稍有不同,姿势倒是一成不变,反而处处占尽先机。这让众人大吃一惊,心想那人既可胜了玄妙,又为何奈何不了“金刚无争”。哪里知道佛家有语“若觅真不动,动上有不动”,所谓动静结合,以不变应万变,正是此招的要义。 青年见空义如此戏弄自己,怒不可遏,竿法攻势又显增加。空义也换手变招,一一化解青年长竿道路。台下之人至此无不叹服空义功夫了得,思忖那人是必败无疑了。空义又斗数招,心想:“小子招法精熟,实在难得,但不知内功是否有所建树,且试他一下。”眼瞅青年一竿打来,空义盘膝一矮,手中铁仗顺臂而上,正是“金刚坐坛”,直直点在竿头。那青年只觉竿中一阵气劲传来,震得他手少阴心经各穴酸麻难当,连退数步,竟定不住身形,跪倒下来,“噗”地吐出口鲜血。 少林派最上乘的内功心法全在一本《达摩洗髓经》中,正所谓天下武功出少林,内家功夫无出其右者。现在,少林寺中唯有空仁、空义二人有资格参看此经。空仁身为主持,俗务繁忙;空义却终日习武为餐,十年未出寺门,自己都不知功力精进至何等地步。 空义见出手过重,忙上前道:“罪过,罪过!”伸手去扶那青年。谁知青年一时恼火,额头扬起,一双虎目死死盯着空义,两瞳中似有千万道利电射出,见者无不怵然。朱温看到此景,步子一斜,踩在凌云轩脚上。凌云轩心头一惊,转脸见是朱温,就推了推他:“朱兄!”岂料他纹丝不动,额上青筋暴出,双眼呆视。凌云轩不知所以,想是他突犯失心疯,忙拉着他手道:“朱兄,怎么了?”只觉其手心湿汗涔涔,不停颤动。凌云轩赶紧晃了晃朱温,呼道:“朱兄——” 朱温这才回过神来,凌云轩正要问他有何异样。不意“啊——”的一声传来,二人目光又回到台上。 那惨叫正是鬼域青年所发。他气恼空义重力伤己,就趁空义伸手相扶之时,抬竿刺向空义心口。二人相距甚近,空义猝然受制,不及招架,眼看就要命丧当场。倏忽之间,一柄钢刀飞来,碰开“黑虎游龙竿”;一名身着深紫色长袍的中年人由台下翻上,抬腿把青年踢出丈远。青年受伤非轻,连滚带爬,夺路而去。 空义拾刀还与那人,合十道:“多谢施主相救!”那人急忙还礼:“高僧言重!”说罢,深深一躬。空义又问:“未知阁下高姓大名?”那人朗声道:“不敢当,在下慕容昆。” 这句话凌云轩听得真切,台上台下又有些什么议论他也全然不知了,只是胸口一团火起,也顾不得许多,握紧化雪刀径上台来,大喝:“慕容昆,纳命来!”他在洛阳时,并不知道慕容昆暗中相助凌家,只道他是田令孜同伙,如今仇人相见,能不眼红? 慕容昆可不认得凌云轩,退身道;“公子且慢,在下与公子素未谋面,公子缘何刀剑相向?”凌云轩戟指道:“狗贼,自己做地好事,今日正要报应。如今便让你知道,我乃凌家镖局少主人凌云轩是也。”慕容昆因凌月刚一门惨事伤心数月,虽然自己已尽全力,但始终耿耿于怀,这便辞去官职,准备回乡隐居,中途遇上黄山大会,就来看个究竟。不料,竟在此地见到凌云轩,一时百感交集,愣在当地。 凌云轩也不等他开口,便将凌家血案的详情高声讲了出去,台下有些凌月刚旧友,都大喊:“为凌爷报仇!”慕容昆本不善辞令,这时百口莫辩,窘态立显,却更让人以为他是心中有鬼,不敢强辞。 凌云轩怒气冲动了天顶,竟忘了自己不会武功,奋手抽出化雪刀。“咔嚓”两响,台延两根碗口粗的玉柱受了刀气波及,从中折断。许多眼尖耳灵之辈即时惊呼:“化雪刀!” 慕容昆眼看刀来,岂有不躲之理。当即转身闪在一旁,正想劝住凌云轩,又见他一刀砍下。慕容昆只好一掌打向凌云轩小腹。他本想稍稍震慑凌云轩,方有申辩之机,哪知凌云轩半点内力也没有,中掌之后登即倒地难起。慕容昆见状慌神,不知如何是好。 宇剑冲亲自扶起凌云轩,铁青着脸道;“我与月刚交情甚好,今日贤侄受辱于此,我宇剑冲不得不管!”遂把凌云轩推给赵氏扶了,亮出家传“黄蛇”剑,指定慕容昆道:“出招罢!” 慕容昆一脸为难:“宇庄主,请容在下解释。” “好,你打得赢宇某,宇某便保各大派不伤你,令你当众释明;否则,取你命以奠月刚。”声落剑起,直刺慕容昆廉泉穴。 慕容昆刀锋一舞,挑开黄蛇剑,顺势旋开身子,倒是有意躲闪。宇剑冲却丝毫不让,紧跟过来。他所使的是剑庄成名剑法“狂蛇剑法”,剑锋便如毒蛇的门齿,扎向慕容昆要害。慕容昆起先还有心避让,但因情势所逼,只好尽遣家传功夫“破字刀诀”抵御。 刚刚拆过十几招,宇剑冲便因年老体衰,喘起气来。这便以一招“引蛇出洞”佯攻慕容昆面门,暗计后招去打中腹。谁知剑到半路,竟被慕容昆一招“石破天惊”挑上肩头。 恰在此时,一阵狂风大作,带起无数细尘碎石,吹得众人难以视物。待风过后,却见宇剑冲正戳在慕容昆刀尖上,这期间有何事发生,无人知晓。赵氏惊恐万状,大叫:“官人——” 宇剑冲猛吐一口升血,轰然倒地。赵氏奋不顾身,冲上前来,探了探宇剑冲鼻息,乃知气绝,不禁扶尸痛哭。 遭此人寰惨变,众人尽皆手足无措,目瞪口呆。慕容昆丢刀在地,抱头大呼:“不是,不是我——”疯也似地冲将出去,众人竟无一个反应追去。各大派也顾不及甚么盟主之争了,皆围上台来。凌云轩双眼含泪,朦胧之间,就好像面前的是自己的父母突遭死难。朱温、黄巢劝了他几句,就和颖氏姐妹护他离场。凌云轩回头一望,却见台上台下各大门派中人十之八九都盯着自己,目光中的含义那么匪夷所思…… 夜阑人静,凌云轩呆坐房中,白天之事萦绕脑中,如噩梦般挥之不去。朱温在一旁说:“凌公子,你也不必过伤,身子要紧;我去找店家要些吃得来,好歹用一点儿。”见凌云轩不答,就自行开门出去了。 凌云轩的心情实难平静:凌家满门一百七十余口大仇未报,田令孜逍遥法外自不用说,而慕容昆的表现又这般古怪。他想:“慕容昆既知我乃何人,为何不斩草除根,反要开口理论,又为何对宇庄主痛下杀手?今日离场之时,那些人又为何那般看我?” 正在思索,忽见寒光一道,一枚银镖破窗而入,钉在床头。凌云轩吓得缩起了身,待宁了宁神,才发现镖柄上系了一张纸条,赶紧解下来读。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写了两行字:“慕容行踪何处晓,玉屏峰下百花林”。 凌云轩心中奇怪:“此乃何人所为?”忽然,脑中一闪:“这字迹我见过。”细细一想,竟是凌家血案前不久,凌月刚让他看过的怀仁教告密之人。 当下不及多想,凌云轩一个箭步冲出房门,却又一停,折身将化雪刀藏在个隐秘之所,才又跑向玉屏峰。凌云轩一路紧赶,来到玉屏峰下,果然看到一片野花结成的花海。 凌云轩稳住心神,慢慢索进去。走约百步,他看到一蒙面黑衣人站在两丈开外。那人身后是一条宽约三丈有余的地痕,于夜间见不着底。凌云轩定睛一看,确认所识人物中并无此等身形的,正要发问,突有所忆,大呼:“可是救二位姑娘于镇口的恩公么?”原来,他自幼喜爱书画,可于脑中勾勒人的容貌体形,当日颖紫鸳描述之时,他无意中稍做记忆,此刻想来,倒与此人相应。 那人点了点头。凌云轩大喜,心想此人是友非敌了,又问:“我义兄安敬思的下落,恩公可否告知?”那人摆了摆手。凌云轩心头一凉:“义兄怎么了?恩公为何不开口?”心念一转,冷冷问道:“你为何出卖怀仁教弟兄?为何冒充恩公?” 霎时间,那人杀意陡增,凌云轩分明有被刀剑架喉之感,就像在北山林中被群狼盯上时一样。他再无犹豫,转身要逃。不料,身后一只大手抓来。凌云轩只觉一股巨力将自己抛起,由不得他做主,身子像一颗石子,直直飞向地痕。 “砰——”。凌云轩落入地痕之中,双眼一黑,便人世不知了。 第五章 三峰八穴藏秘典(上) 凌云轩在地下昏死了半日,忽觉身上暖暖烘烘,睁目一看,已是日上三竿。他这一醒,周身上百个关节的痛楚立刻传了过来,疼地他大叫数声。过了许久,生痛渐消,他仍不敢稍有动作,只是向上看了看地形。 那地痕两侧如刀切斧斫般平滑,深有六丈余,绝是上不去的。若非石壁上生有几株小松,在他下落之时起了卸力之用,只怕此刻他已一命呜呼了!凌云轩又把事情思前想后过了一遍,仍感蹊跷之极,猜不出那人是谁。 到了正午,天上飘过少许浓云,淅淅沥沥洒下几滴雨水。凌云轩张口喝了些雨滴,慢慢寻回了点力气,挣扎着爬起来;但觉左肩巨痛难耐,皮上如火熏炭烤般难受,想是内骨已折。不过,不死已然万 幸,这点骨伤倒也算不上什么了。 连呼三声“救我!”之后,凌云轩见无人来应,只能盘膝坐下,巴望有个樵夫药农之类路过,救自己上去。 忽听一个苍老沙哑之声喊道:“有朋自地上来,善哉,善哉!” 凌云轩周身大冒冷汗,看看四下,并无他人。循声觅去,却见对面岩壁底有个洞口,便壮一壮胆,踉跄着走过去,弯身入洞…… 洞内空间狭小,就算是凌云轩这种中等身材之人也要弯腰曲腿方可前行。挤了十几步,凌云轩忽感压迫尽去,竟到了个极为宽敞的内洞。这地下洞窟四面各是大石,石壁上粘了数以百计的两寸来宽的黑球。洞顶就是地面,透了十数个头大的窟窿,送进些日光,将里面照得不甚昏暗。 凌云轩再向前走,却见洞壁角上*着一个人。那人形容枯槁,面皮焦黄,一把花白长须垂至胸口,头上却无多少发丝,所穿衣衫也破烂地不堪入目。 凌云轩心有惧意,不敢冒然上前。那人倒开了口:“阿弥陀佛,施主缘何到此?”凌云轩惊道:“前辈原是出家人?”那人微微点头:“正是,老衲乃黄山佛寺主持,法号普佛。”凌云轩将信将疑,细看那人外袍,果然存了点袈裟的模样,便大胆走近了些,哪知肩上骨伤突然发作,痛地他牙关紧咬,兀自呻吟。 那和尚当即双手往地上一拍,身子高高弹起,一跃来到凌云轩身边。 凌云轩以为他要趁人之危,猛下毒手,便要侧身躲开。那僧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指点中凌云轩“缺盆”、“神封”、“步廊”三穴。凌云轩登时手足酸麻,无力移动,暗自叫苦不迭。 谁知那人抬起双手,摸摸凌云轩肩头、手臂,找到断骨之处,稍加劲道,便将骨位矫正,又运功封住他十余大穴。凌云轩被其整治一番,倒觉痛楚大减,乃知此人并无恶意。 和尚施治已毕,方给凌云轩推宫过血,揉开了穴道。凌云轩颤声道:“多……多谢大师!”这一抬眼,才发现和尚两眼生疮,无法视物,而且双腿也只有一半长度,小腿以下像是被断去了。凌云轩轻声问道:“大师怎落得如此田地?” 普佛叹了口气,漠然道:“前尘往事,无由无因。不提也罢!倒是施主为何落难?”凌云轩断断续续讲了自己前事,又把昨晚情形说了。普佛得知其乃凌家后人,不禁大有敬意。稍后,普佛不再说话,静静思索,继而叹口气道:“若老衲猜断不错,那黑衣人当是孽徒。” 凌云轩得此意外,难以遽信。普佛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一年前,老衲上山采药,见一男子晕倒路旁,便将其救至寺中医治。那人醒转之后,说是无家可归,情愿留在寺中打杂为役。出家人慈悲为怀,老衲便收他做带发弟子,留于本寺。”说到这里,普佛身危手战:“在寺中一月,他手脚勤快,极力讨我信任。一日,他央我进本寺经楼一看。老衲寻思那经楼内不过是些法典古籍,想是他有心向佛,便欣然应允。当晚,老衲与他同赴经楼,只见他翻来倒去,似在寻找何物。老衲登即起了疑心,待到次夜,老衲看他鬼鬼祟祟溜出寺门,便悄随其后。老衲小心翼翼追他至此,乃知其竟身怀绝艺,武功不凡。老衲便不敢冒然现身,只在一旁暗中监视。少顷,峰后转出个白衣番僧,与他窃窃私语。老衲心生诧异,正要近前,却听那番僧高喊:‘有无此经,现下问他便知。’”凌云轩立时惊呼:“糟,大师定是让他二人知觉了。” “不错,”普佛又说:“那僧话头刚落,孽徒便已欺近。老衲万想不到,他竟习有盐帮绝技‘幻脉转穴大法’。”说罢,垂首道:“老衲数十载修为,却敌不过他三十招。惭愧,惭愧!”凌云轩悟道:“大师方才由我说出中招情形,原是推测那人身份来着。” “正是,”普佛顿首道:“依施主所言,那人应是擒住你肩井、京门二穴,混行脉气,方令施主动弹不得。”凌云轩佩服道:“大师单凭我只言片语,便如身临其境,实在了得。” 普佛凄然一笑:“了得的只怕是我那孽徒,其功神乎其技,当今之世,只怕除却海仙山祖外,无人可敌。”凌云轩不知所云,问道:“大师,海仙山祖乃何人?”普佛继而说道:“海仙乃东海游仙齐知行前辈,山祖乃崆峒老祖张玄文前辈,二人正是剑庄师祖宇程进前辈的师兄。”凌云轩曾于剑庄听得这两人的事迹,心想宇程进能一手创办剑庄,尚且不及两位师兄,可想而知,这二人实有鬼神莫测之能。但要说世上只他二人可胜过“幻脉转穴大法”,凌云轩觉得有些言过其实了。 普佛双目虽瞎,但也猜得出凌云轩略有不信,便说:“这大法确有过人之处。敢问施主,天下武学,以何派为尊?”凌云轩立即答道:“自然是少林派。” “不错,”普佛点头道:“达摩祖师创少林武学根基,经千百年锤炼,于内功心法独树一帜,总纳《达摩洗髓经》中。其余九华派《空相内经》、天马派《北斗真经》、怀仁教《怀仁心法》等均不免受其荫惠,即便道家《上清定经》亦与之颇有渊源。唯独盐帮《幻脉转穴大法》另寻辟径,弃导气而专立气,虽显怪异,却不失为一代绝学。”凌云轩不禁要问:“大师,何为弃导气而专立气?” 又听普佛讲道:“凡内功修炼,无不是顺行体气,由弱积强。此法则丝毫不理会寻常体行脉气,而是于原气之外另立一气,号曰‘虚畜’。其修习极易速成,且便于聚气。更因元气不生变化,只要不牵动虚畜气劲,表面看去,修炼之人便和身无功法的市井布衣一般。”却话锋一转:“只可惜此大法太过艰深,数十年来,即便盐帮帮主亦不过通其皮毛。二十年前,武林浩劫,盐帮四分五裂,遂成兴盐、黑水、星月等五帮,大法诀谱据说也失落难寻,不知孽徒有何机缘,习得神功。” 凌云轩忙说:“此人多少与盐帮有些瓜葛,当向兴盐等五帮会查问。”普佛摇摇头,说:“施主话虽不假,却是极难施为。其虚畜气大成之后便可缩骨扩肌,易经倒脉,除面部五官外,肢体尽可易形。”凌云轩暗自心惊:“这门功夫当真邪门!”普佛轻叹一声,说:“如此一来,要找孽徒唯有见其面容。只可惜,当日老衲被擒,两腿遭断之时,使了招拼命的招数,竟将孽徒面皮震去,乃知其易容示人。”凌云轩精神一振,问道:“大师可记下那人相貌?”普佛无奈道:“老衲尚未定睛,便被一旁番僧使暗器瞎了双目,成了今日惨状。” 凌云轩见普佛神情悲怆,心生怜意,待要好言相慰,却又想到什么,问:“方才大师所说,那番僧喊‘有无此经,现下问他便知’,莫不是二人在寻什么宝经秘典?” 普佛颔首道:“施主可曾听闻‘武林至尊两件宝’之说?”凌云轩应道:“乾坤神功化雪刀。”当下若有所悟,说:“化雪刀为我家世传之宝,知者甚少;大师既言及此语,莫非二人所求乃乾坤神功?”普佛枯老的面容显出惊讶的神色:“不意化雪刀乃凌家所有!”随即正色道:“施主所料不差。” 凌云轩纳闷道:“乾坤神功享名日久,却无人亲见,二人缘何断定大师藏有此功?”普佛闭口不答,连连叹息。凌云轩不知其乃何意,抱拳道:“大师若有苦衷,在下绝无为难之意。”普佛摆摆手,脸色转沉,虽然双目不现灵光,但单从面相来看,也似做了极重要的决断。凌云轩登时屏气凝神,待其开口。 “也罢,”普佛说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便说与施主知了。”却将话锋一转:“施主出身名门,博览群书,应当听过达观子之名。” 这达观子乃玄宗年间闻名四海的得道高士,俗名李筌,所著《神敌太白阴经》于方术、兵法都有见地,凌云轩自然有所耳闻,答道:“晚生不才,高人仙著倒是浅尝一二。”普佛笑而再问:“施主可知达观子隐于何处?”凌云轩少时,曾于闲谈间从李袭吉口中得知李筌生平,顺口答道:“相传高人于嵩山潜心修道。只是据传未及数年高人便已仙逝,实在可惜。” 普佛听罢,张口大笑,作偈道:“生死相转,真假相欺,有目无心,声名相离。” 凌云轩细细一品,顿悟道:“大师所言,达观真人并非真亡乎?” 普佛拂手揽须,怅然道:“本寺倒与达观先人有所因缘!”普佛所言不假,黄山佛寺造殿百年,实与达观子有莫大关联。 百余年前,少林寺有四位“济”字辈高僧。四人各有所长,得开“武经佛慧”四坛,人称“少室四禅”。是时,李筌隐于嵩山深林之中,虽不接凡客,却和少林寺礼相往来。只是佛道两家俱乃深文高意之学,李筌言语之间常和四禅互有切磋辩驳。 初时,四禅尚不以为意,后见其渐趋执迷,恐其妄动嗔念,遂闭门不见。李筌以四禅仗势傲物,勃然留书:“三贤集智,三世传易,不输达摩,乾坤为立。”盖其所研卦卜之学,实起伏羲、周文、孔子三圣之经,历夏、商、周三古之朝,包罗万象,混化天地,故其方敢于少林门前高谈阔论。 此后,李筌立志光耀中土门楣,几经寻思,想少林号为武林泰斗,正仗达摩西域功法根基,便计较于易卦之学中悟出武学诀要,首煞少林锐气。这达观子端地厉害,三年之后,已有小成,,唯嫌亲友屡至叨扰,竟使自创“闭心术”诈死,瞒天过海,独遁至黄山修行。此事只少室四禅知晓,当真唬得滴水不漏。然出家人讲求真信,四禅顾念交情,于此事守口如瓶,心中却忐忑不安。终有一日,“佛坛使者”济苦禅师远赴黄山,规劝李筌。岂料李筌使重语相激,以致二人定下君子之约,言一年之内,若李筌可于武学之术胜过济苦,济苦便要打坐黄山,终生不出;否则,李筌自弃所痴,重回故土。 本来,济苦亦习过《达摩洗髓经》,武功当可胜了李筌。春去秋来,二人如欺比试,济苦方知李筌一日千里,已早出己右,当场拜服,即于黄山结庐为寺,伴李筌静修,渐成了如今的“黄山佛寺”。 凌云轩聆听普佛细述,心想:“江湖有云‘天下武功出少林’,这达观子却可于短短数年间力胜少林高僧,真乃不世奇才!”一时追忆先贤,敬意油然而生。正当出神之际,腹中“咕”声大作。 普佛笑言:“施主可是饿了?”又说:“老衲先入为主,当尽些招待之宜。”话中倒是含了逗说之味。 凌云轩暗暗佩服:“大师突遭横祸,仍可乐天知命,于此绝境尚且谈笑自若,我难及其万一。”思绪未转,已见普佛双掌拍地,腾空而起,转过两个旋子,左手抓在岩壁上,右手一阵翻索,摸下大把石上黑球,复弹回来,身手之捷反胜许多完人。 普佛将手摊开,露出十余球丸,递与凌云轩:“施主自便。”凌云轩接过一瞧,见球体乌黑,上面着了些尘土,的的不像可食之物,但又不愿违了普佛好意,便大胆往口中送了一颗。那球破开之后,流出甜咸两味汁水,虽非珍馐佳肴,倒也可以果腹。 普佛双目不明,却凭耳室之聪,辨得凌云轩形状,知他必定心中起疑,遂道:“故老相传,黄山四绝之外,更有一绝,名曰‘地蚕’。” 黄山向以奇松、怪石、云海、温泉驰名于世,凌云轩也曾听说,可这地蚕为何物,他却闻所未闻。 又听普佛说:“地蚕者,性如蚓,貌似蚕,故而得名。其死前生卵,卵生三年而为虫。”凌云轩心中始明,道:“此物便是地蚕之卵。”普佛嗯了一声,道:“先前,老衲不信其有,引为无稽之谈,不曾想赖其续命,苟延残喘以至今日。” 凌云轩心中一凛:“此事说来轻巧,换作常人,便有这蚕卵为食,亦挨不过数日;大师苦撑一载,谈何容易!”其实,以武功论,普佛也佩当世一流,只因他足不出山,不为人知罢了。他一面吃着蚕卵,一面听着普佛说:“言归正传,当年达观真人殚精竭虑,十载大成,于易理变化之中悟出奇功,取名《神敌太白阳经》,又因此功蕴乾坤之妙,更称《乾坤神功》。”普佛继而凄然道:“达观真人为创奇功,心神交瘁,竟于功成之日,真个仙去矣!” “啊!”凌云轩惊讶不已,手中所剩蚕卵尽数掉在地上。普佛合什道:“阿弥陀佛,达观真人临终之时,嘱托师祖济苦禅师一副重担。盖乾坤神功威力无穷,倘落入歹人之手,必将遗祸武林,故其分撰八册,藏于隐秘之所,更央师祖好生守护,择人相传。自此,黄山佛寺每任主持日夜不出山门,为的便是遵其遗嘱。” 凌云轩不禁慨叹:“达观子前辈非但智慧过人,更深晓大义,实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由此也清楚了那黑衣人和白衣番僧的意图,便问:“那二人却从何处得知神功下落?”普佛应道:“老衲亦百思不得其解,此中诸多疑惑,怕只有他二人方可释白!”凌云轩默然无语,暗忖:“那黑衣人出卖怀仁教,寻访神功所在,意欲何为?其又颇似救下颖家姑娘之人,是也不是?又缘何袭我?”冥想间,凌云轩怅然苦叹:“我与大师身陷于此,纵无饥渴之患,亦无重见天日之法,若那人回来查探,我俩岂不唯有等死!” 普佛摆手道:“孽徒自仗神功无敌,又怎会以为所杀之人尚有生还之望。老衲在此整年,他若来了,我岂能活至今日。”凌云轩心想有理,念道:“不知这是否算人算不如天算呢!”话刚说完,骨伤反复,肩胛骨生出钻心奇痛,使他失声大叫。 普佛急忙探指制住凌云轩颈后大椎穴,挥点之间,已自运上少林派一指禅的功夫。凌云轩只感脑后一麻,肩上痛楚已无感应,方要致谢,却被普佛双臂挟起,当空转了个身,如此一来,便成了背向普佛的情形。普佛手随意动,不等凌云轩明白过来,就已贴在他后心上。凌云轩刚要发问,便感后胸巨力冲来,汩汩不绝,上、中、下三焦立时燥热无比,就连口舌也不听使唤、僵如木石。这股热气初时只在腹腔中周旋,片刻之后,竟散向他全身。 待过一盏茶的功夫,凌云轩渐觉热气转和,而其绵密之势更胜于前,体内更似生了张蛛网,千百支内气交纵往来,四肢百骸无不舒畅,不禁慨叹少林内功不愧天下第一。 俄而,普佛力道愈加愈强;凌云轩顿时筋起肌胀,转念一想:“大师并非单为治伤,否则,早可歇手。”可又不敢开口相询,因他听父亲教过,习武之人运功行气之时最忌心神不宁,稍有异样均可让人走火入魔。 约有一个时辰,普佛劲力由强转弱,后乃细如游丝,这才撤手。凌云轩此时起身,非但伤势大好,更有脱胎换骨之感,忙问:“大师,方才……” 普佛将手微抬,做了叫他住口之状,淡淡道:“老衲已把毕生功力传与施主。”乍听此言,凌云轩张口结舌,不知该当何对。 又听普佛说:“万事皆有缘法。老衲引狼入室,终受其患;上苍降施主于此,必有其因。殆救人自救乎?”说着,声音转微,远不如方才中气十足之时。“老衲既已将神功下落告知施主,心中自然视施主为其传人。些许功力,当可助你一臂之力,修炼此功。”普佛补充道。 凌云轩登时惶恐不安,俯身拜曰:“晚辈何德何能,敢贪此奇功,还望大师收回功力,三思而行。”普佛面含愠色,摇首道:“传功递气,实乃逆天改命,岂可一再施为,施主未免太过天真。”转而笑逐颜开,大有欣喜之情,说:“江湖人人觊觎此功,唯独施主仁义当先,看来,老衲终未走眼。”继而道:“施主请听老衲一言。你我身陷绝境,于此人迹罕至之地,万难希冀他人搭救,唯有自寻生路。老衲残躯不堪驱驰,遂以功力相赠,假手施主,尚可以师祖‘般若禅浮功’出得地上。只是孽徒武艺高超,除非以神功克制,否则,便是你我重见天日,亦必为其阴害。是故,老衲心生此计,细想来,也难觅他法。” 第五章 三峰八穴藏秘典(下) 凌云轩听完,不得不认同普佛之语,却又吞吞吐吐道:“大师所言甚善,但晚辈武根驽钝……只怕……”不料,普佛掩口乐道:“不是老衲倚老卖老,老衲虽久居深山,却也阅人无数,似施主这般习武奇才,实是老衲生平未遇。”凌云轩登时莫名惊诧,心想自家便是武学名门,都未曾有人调教得自己,普佛竟然赞赏有加。 普佛道:“施主自称不善学武,可还记得是何模样?”凌云轩一想,当时父亲以马步打桩为始,后又教他长拳,见无进展,这便作罢。这就照实给普佛说了。 普佛点头,说:“自古习武,招式为先,内家修为只可日积月累。此乃常法,而于施主则当反其道而行之。”凌云轩不知其因,问:“此乃何故?” “施主筋骨柔弱,吃不住苦练根基之累,墨守陈规,自无所获。而你经脉奇畅,天赋禀异,若内功先成,便可身强体壮,辅以招式之形,必有大成。”凌云轩恍然大悟,心想若非黑衣人两度逞凶,自己绝无机缘于武学之道有所领悟了,倒应了普佛所言:“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其实,普佛也是于传功之时,惊觉凌云轩体气环行无碍,正是学武的好材料,这才有此一言。凌月刚教习自己儿子,自然百般呵护,见他体弱不支,哪里还会想到让人冒险传功与他,只消令其无病无灾便心满意足了,是以,凌云轩至今仍是武学门外汉。 凌云轩死里逃生,因祸得福,自是对普佛感激不尽,又觉收了他数十年功力,理当拜他为师,遂开口相请。普佛叹道:“老衲于风烛残年,幸得贤徒,善哉,善哉!”凌云轩当即行过拜师大礼,二人改口以师徒相称。 普佛又说:“自今日起,你便是我黄山佛寺俗家弟子。我派出自少林,日后行走江湖,当对少林弟子礼让三分。”凌云轩自然顿首允诺。 说了许多话,普佛气力见衰,便由凌云轩取了些地蚕卵吃下,又道:“为师这便将‘般若禅浮功’心法口诀授予你。” “般若禅浮功”乃济苦所创,本非轻身之法,只因初入佛门的弟子不习整日打坐参禅,常落得腿脚麻木,狼狈不堪,济苦为舒此患,取《达摩洗髓经》中顺气养经的语段变通而成;后于黄山经李筌增补,竟成了融通佛道两家的旷世轻功。天马派向以脚力著称,也是由创派之人学成此功而得。是以,少林派样样称雄,却于轻功一项不及天马派,算来倒是师祖盖不过徒孙了。 普佛将心法念来,只有区区数十句,凌云轩烂熟于心亦只需三两遍,但其字字深奥,言简意赅,若要通晓大意,尚要普佛从旁指点。及至傍晚,凌云轩初见成效,已可于洞中攀如猿猴,翻若飞蝶。当下趁热打铁来到洞外,双膝下曲,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一株壁缝小松上;不待双脚落实,凌云轩又提气力,转而捡了株更高处的松枝踩了,如是三次,便上到了地面。他见自己武功大进,心中惊喜,也十分佩服普佛慧眼高识,教导有方,遂迫不及待返回洞中报喜。 普佛当即告知:“达观真人当年深恐神功所托非人,乃将八册经书藏于黄山三峰之巅。三峰者,莲花峰、天都峰、光明顶是也。”凌云轩心中一震,只因相传三峰险峻挺拔,从未有人踏足其顶,却不想李筌已拔头筹。 普佛沉然道:“徒儿悟性过人,又有为师功力相助,应可领会神经。唯此福缘实乃可遇不可求者,徒儿造化如何,可否临顶三峰,为师不敢臆测。”凌云轩淡淡一笑,说:“徒儿得师父相救,死里逃生,已是大福泽了,便算求不得神功也无所憾。” 翌日一早,凌云轩拜别普佛,径朝三峰中最为险峻的天都峰奔去。玉屏、天都二峰相去不远,凌云轩施展禅浮功,不一时已至山脚。稍事休息,凌云轩便发足上山。起初数十丈地势较坦,更有无名先人所凿石径,行走之间并无艰难。及至百丈以上,凌云轩已感无路可行,就近取了些野果山草之类祭过五脏庙,积攒了不少气劲,真气运转手足,鼓心迎难而上。 复有十数丈,凌云轩攀到一块巨石上,仰头一望,顿时如坠冰窖。原来,上方已无着手脚之处,光秃秃一面岩壁横在眼前。凌云轩颓然倒地,心想:“只当无功而返了。”却又有所不甘,忽而想到:“当年,达观子前辈所使轻功与我无异,不知使了何等巧计?”一时间,大有见贤思齐之意,静静思索上得这十丈石壁的方法。 转眼瞥见脚下岩石与山体相接处颇有异样,竟然在岩面上生出两块磨盘大的圆石,如猫狗脑壳上的两耳一般,且其色呈褐红,与山岩黝黑之貌截然不同。近前一看,乃别处的岩石被人搬到此地,又受了巨力,嵌入其中。 凌云轩凝神一想,忆及禅浮功心法首句:“天行忽忽,白马翰如,理性致力,若有还无。”这心法领纲乃李筌所总,源自周易之理,正是说轻身之法非仗自身蛮力,而当上轻下沉,借力使力,方可事半功倍。 想通此节,凌云轩已猜知二石用处。立时打开马步,气沉丹田;他自幼习武,虽无成就,却也记得架式,此时有了普佛功力在身,方一下脚,便将岩上踏出两张印子。随后,凌云轩合臂抱住一块红岩,大喝一声,将其抽出岩壳,放于身后,又如法炮制,拔了另一块红石。 二石已出,凌云轩深吸一口气,右膀夹住其中之一,左臂抡起另一块,往上猛地抛出。 红石旋了两旋,将近五丈高处已见缓势,凌云轩提身跃上,恰踩在红石上。他臂携大石,这一跳尽取生平之力,方能赶上空中红石。红石被他踩踏,便急转直下。凌云轩趁其将脱未脱之际,将所夹红石满力推向上去,自个儿却把弹力卸往脚下石块。如此一人一石上升之力全加在下落的石块上,那石块红光一划,轰然砸下,正嵌回先前之处。 凌云轩于半空一个“鱼跃龙门”,抬腿踩上第二块红石,借力上翻,翩然纵过岩壁,而那石块亦如前者模样落回原处。 过了岩壁,凌云轩大感所学功夫精妙无比,绝不可浅尝辄止,便于赶路之时,验之于行,渐渐触类旁通,修为更进。 用去一个多时辰,凌云轩终于站在天都峰顶。此时云蒸雾缭,四周隐约现出大大小小十余险峰,凌云轩在这人间仙境伫立良久,不禁百感丛生。 待心神稍定,凌云轩便于峰顶搜索起来,果见一扁石下凿有三处盆钵大的浅穴,穴口俱以红漆标记。凌云轩探手下去,共摸出三只巴掌大的金盒。打开之后,见其中各有一油布小包,包中所藏乃三册秘笈。因其书页窄小,所记字迹全是蝇头小楷。幸而,书籍保存完好,字体清晰,读起来也不太费力。 凌云轩随便挑了一份来读,首见扉页上写道:“子曰:‘易其至矣乎!’易者,圣人法天效地,所以立世广业者也。其深不可臆测,其界不可人定。是故,谓之以经。经者,万物之道也。余虽愚钝,亦幸会其十一,妄为曲解,乃成雕虫之技。今遗书后人,望念朽道拙艺涂作之劳,心自怜之,朽道不胜感怀。” 读了此段,凌云轩默然片刻,躬身向石穴行下大礼,想着:“达观真人苦心孤诣,十载有成,我当惜此机缘,将书中绝学发扬光大。”这便就地打坐,用心研读。本来,凌云轩曾浅尝过《五经正义》中关于易理的一些部子,此书乃当时学易修道的必读圣科,全本有一百八十卷,因袭承三国王弼智理之风,备受世人推崇。可见此神功,凌云轩所学立时捉襟见肘,大叹“书到用时方恨少”,只好识记疑难之处,以待后日领悟。习读之间,凌云轩不时将所学与凌家功夫及普佛口传之功相互印证,举一反三,获益良多。 一个时辰之后,凌云轩竟将三册览毕一遍,遂将秘笈收入怀中,准备下山。环目一看,发觉来时道路乃最险之处,这就折身反向下山。脚步方展,他才知道方才于脑中演习神功,至此已见初效,浑身气血通畅,跑将起来大有如飞之感,只是介于山势陡峭,不敢放开了走。 次日天亮,凌云轩又向莲花峰赶去。这回刚过晌午,便将另三本秘笈带下山头。于是,马不停蹄转上光明顶,取了最后两册,这便于峰下席地而读。他在这深山幽谷之中平心静气,心无旁骛,正适合翻看文字艰深之著,若换作别处,倒无法专心致志,效果也就大大不如了。 乾坤神功八册各有专学,实际上包含八门功夫。若论讲解精细,最易懂的是以乾、坤、离、巽、震、坎、艮、兑八卦字诀照应的“百变掌法”,伏羲六十四卦实以阴阳二爻化出四象,四象再生八卦,顺逆各有六十四变,更可和为复变,以百谓之,实不为过;若论轻车熟路,首推轻功“浮龙身法”,其就是禅浮功的增补而已;若论包罗万象,则是探求十八般兵器使用要诀的“天兵运典”,单是其中刀法一章,已让凌云轩得以悟透凌家化雪刀法的窍门;其余,以天象星宫为根,变幻莫测的点穴手段“连星指法”,以六兽象形的“奇象拳法”,以黄山密林悟得的“玉林腿法”,无不是得其一便可称雄一方的上乘武功。更有收纳闭心术、穴位探究、调息解毒等法门的“乾坤杂传”。但唯独于内功修炼一册毫无指点,只一笔带过:“八卦之形无外两仪生变,根源太极。人气亦以阴阳而定,汇于丹田。是故,山岩出泉,贞吉所当,水抟万里,助龙成翔,无亢无咎,岂非大理哉!”凌云轩一时不得其意,只有耐心慢慢体会了。 凌云轩返回地蚕洞,将秘笈递给普佛,说道:“乾坤神功本乃黄山佛寺所掌,弟子不敢贪占,理当交由师父保管。”普佛笑道:“徒儿吉人天相,得到神功。因缘天定,怎可推辞,自行收下便是。”却又凛然道:“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师祖曾言,唯有神功传人方可知晓其出处,切记!”凌云轩点头答:“弟子谨记。日后,绝不泄漏神功之秘。” 计议之后,普佛便要凌云轩尽快赶回剑庄,联络各路江湖人士,合力找寻蒙面恶人。凌云轩本想带普佛同去,又顾及他下肢残废,行走不便,当多喊人手来救才是,便让普佛多留半日,以待众援。是夜,师徒二人早早歇下。 方及初晓,凌云轩已然清醒,发觉习练神功之后,精气十足,倦意早不似平日那般浓了,这就整了装束,跃出地痕。 凌云轩并未直入剑庄,而是先寻回剑朋客栈来会旧友。方要入门,凌云轩童心忽起,想要唬众人一唬,便依照闭心术的办法锁住内气,装出一副手足酸软的模样。此时,他武功大进,身强体壮,面色红润,绝计也不能像原先柔弱书生的形状,若是陌生高手见了,总也瞧得出些异样;可颖氏姐妹、朱温等人脑中先入为主,素知其不懂武艺,怎可想到三日不见,真当刮目相看呢? 凌云轩一入店堂,正遇颖氏姐妹、朱温、黄巢、罗隐、贯休等人齐聚议事。几人见凌云轩平安归来,各自大惊,神情中流露出奇疑、惊喜、迷惑诸多心态。待他们确信眼前之人乃凌云轩不假,都喜上眉梢,朱温更是腿脚不稳,跌身椅上。 黄巢、罗隐等人挤上前来,问长问短。凌云轩尚不及回答,就听颖紫鸳破口大骂:“好你个书呆子,死也不死得干净些,还了魂来作祟,只嫌冤孽做得不够怎的!管叫大伙累死累活,你倒悠哉游哉了!” 凌云轩对她如此言语早已习惯,并无气恼。又细细看了众人,只见个个眼显红丝,就知几人数日来寝食不安了。黄巢乃将数日情况道出。宇剑冲猝死,武林各派没了主事,有的寻了借口下山去讫,也有的留在剑庄思量盟主之归,倒是章明奇领了三五个帮派打理宇剑冲后事,扶助赵氏主位剑庄,还召集人手查找凌云轩下落。 凌云轩念及自己与章明奇、黄巢、罗隐诸人相识不过数天,这几人却为自己尽心竭力,不禁大生感激,少不得称恩呼谢一番。几人连说无事便好,又觉江湖各路人马貌合神离,遇事不经磨砺,宇剑冲生前宏愿只怕要成镜花水月了。 罗隐闪身将凌云轩让至桌旁坐下,说:“我等不可只顾东拉西扯,让凌家兄弟休息才是。”朱温忙应道:“正是,正是,在下去打碗热汤来。”说罢,往内厨走去。[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颖雨芊近前道:“凌公子,此番受了不少辛苦吧?”凌云轩听她清音入耳,忽想起落难之日,除去父母,念想最多的便是她了。眼见颖雨芊脸现清减,凌云轩心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颖紫鸳双手叉腰道:“小子命大着呢——三两日里死不了。” 凌云轩低头一笑,扬眉道:“在下劳及二位姑娘,实是‘罪该万死’!”颖紫鸳啐了一口,喃喃道:“泼皮招数倒学了不少,不知这两日里滚去哪里了!”扭身看见朱温端了碗热汤来,便高声道:“叫这书呆子灌汤去罢,免得生出三长两短,砸了店家生意。”朱温应声将凌云轩扶回房中休息,另几人也各自散去。 凌云轩近日都吃些虫卵山果之类,虽不至有性命之忧,但总归不甚舒服,此时有了朱温取来的滋补汤药,仰头一饮而干,连说美味。朱温看他喝完,微微一笑。 这一笑之间,凌云轩竟觉着朱温面相诡异,不知其有何用意。霎时间,凌云轩体力尽失,脑中嗡嗡地仿佛钻进了千百只蚊虫。只见朱温在一旁狞笑不已。凌云轩想要开口质问,却连这点力气也使不出,体内真气似雄狮困于牢笼之内,全无施展之道。这才陡然发现,朱温眉宇间一股杀气正与那晚加害于己的黑衣人无异。 顷刻之间,凌云轩知觉丧尽,歪头晕了过去…… 夜色阴浓,空寂森然。凌云轩慢慢抬起头,却是躺在个不知名的房内,周遭漆黑一片,动静全无。他试了试手脚,力气已恢复了些,只是四肢上多了两副极沉重的镣铐,暂时无法行动自如。他举手摸了摸两边,扯到了个帘子样的物件,顺手拉来,才知是个遮窗的布块,被他这么一拽,露出小半扇窗子,透进些许月光。 凌云轩四下看看,认得都是剑庄摆设,心想必是囚在个偏僻房间了。稍顷,凌云轩想到乾坤神功驱毒复气的要诀,便挪身到一把宽椅上坐下,运起真气,转行十二经路、奇经八脉,乃知朱温在汤中确实做了手脚,似乎下了些迷药样的玩意儿。凌云轩内心不解:“朱温便是那黑衣人么?”又一想:“体内残毒劲力轻微,我以神功化解,并非难事。想来,也是他不知我学成奇艺,否则,定会放些剧毒之物以为克制。”他更不知,自己身上的神功只有两三分火候,如是大成,这细微小毒根本奈何不得他。 凌云轩依照真经慧言,引气驱毒,渐将毒汁聚上口腔,喷吐而出。几个重复,体内药汁已近完除。忽听户外有人落脚,紧接又是一人走到,说道:“大师久违了!”凌云轩一惊:“是朱温——”这便悄悄起身来到窗前,伸指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向外瞧去。 屋外是处花园,园中站着两人,一人锦衣华袍,正是朱温;另一人衣饰甚是古怪:一件宽袍罩了全身,布色惨白,如服丧一样,更头绕白巾,不像是中土穿着。凌云轩再一细看,那人发色灰褐,鼻高嘴阔,定是番邦人士,心念一动:“白衣番僧——” 第六章 欺君如此愤难填(一) 普佛所言之白衣番僧乍现此处,又与朱温勾结,凌云轩不必深思,亦知二人便是原来行凶之人,登即屏气凝神,侧耳细听。 朱温首先开口:“大师突然约见朱某,未知有何要事?”番僧哼了一声,道:“老僧窥见宇剑冲猝死,想必乃阁下高招吧!”朱温抱拳道:“大师好眼力,正是在下使‘金衣牛毛针’刺中慕容昆列缺,以致其错手杀了宇剑冲。”番僧横眼一瞪,喝道:“朱温,你如此胆大妄为,可曾想过有碍大计?”朱温微微一笑:“大师此言差矣。朱某行此险招,一来可嫁祸慕容昆,以雪家恨;二来可更改时局,于大计有利无害。” 番僧冷笑道:“此话怎讲?”朱温近前道:“环顾武林,各门派以少林、剑庄为尊,我欲取盟主之位,除得圣教相助外,理当从二者下手。少林和尚迂腐木讷,不足为虑;我借机行事,除去宇剑冲,自使得江湖大乱,先前埋伏之人方可趁机掌权,令剑庄为我所用。” 又听番僧嚷道:“好,便算如此。老僧倒要再问你,化雪刀、出云剑的下落你可打听全了?”朱温将手负后,淡淡道:“化雪刀自然在凌云轩身边,出云剑和姓金的下落尚不得知。” 凌云轩心头一震:“化雪刀之外尚有把出云剑?此物和那番僧有何瓜葛?” 番僧却怒道:“先前你一再推托,不肯杀凌云轩夺刀;前几日,却又暗中动手,更诓骗老僧,言化雪刀尚未到手,用意何在?若非明儿眼线众多,老僧恐还蒙在鼓里!”说着,番僧胸口大起大伏,胡须硬起,似已怒不可遏。屋内凌云轩更是心寒之极,如坠冰窖,想着:“朱温竟为夺宝,暗中害我,世人之心竟至如此叵测。” “哈、哈”朱温大笑道:“朱某应允大师之事,必定照办,怎敢食言!”说着,走向番僧,躬身道:“况且,朱某尚赖大师以成大事,若有心使诈,岂非损人而不利己?试问如此不智之事,朱某怎会为之?”番僧听罢此言,怒容消去大半,却仍不开口示和。 朱温又道:“待我今夜大事一定,化雪刀必然双手奉上。”凌云轩听得咬牙切齿,心想:“这两贼人将我家传之宝推来让去,便似他囊中之物,也恁小看我凌云轩了。” 番僧收起怒气,镇神道:“非是老僧信不过你,虽有许多帮派已为你收买,但盟主之位岂是轻易可得!”朱温冷冷一笑,道:“大师放心,朱某自有把握。当初,我已借怀仁造反一事取信于田令孜,目下只消一统武林,为我所用,加上圣教之力,大业必成。” 忽听偏房内两声闷响,紧接着“啪”的一声,凌云轩破门而出。原来,他听到自己竟然被仇家玩弄于股掌之上,心头大起怒火,体内真气迸发,将铁链悉数震断,闯出门来。 二人一见凌云轩,各自愕然。朱温惊的是他一个文弱书生,如何脱困而出;番僧恼的是朱温不予他知晓凌云轩未死,显是另有打算。 凌云轩悲愤交加,二话不说,飞身扑向朱温,双掌阴阳相济,正是百变掌法的“离”字掌诀。此式以日为形,但见凌云轩画出两个大圆,掌风卷作一团,朝朱温冲来。 朱温见他掌路挥到,不由得大吃一惊:“此子何处学来的功夫?”迟疑之间,凌云轩已然杀到。朱温连忙转身,只觉脸旁一股热气划过,颇感危急。但凌云轩占此上风,不过是因朱温戒心不足,确是侥幸得之。 朱温心神稍定,趁着凌云轩立足未稳,回肘向其劈去,正是“幻脉转穴大法”中一招转守为攻的妙法“歪七扭八”,其身形之怪,实难以言语表明,连立于一旁的番僧也不禁暗暗颔首,大有赞许之意。 凌云轩只觉脑后生风,暗呼:“不好!”本能地使出般若禅浮功,倏地跃出丈远,避开此招。朱温、番僧二人互递眼色,似已看出乃普佛之功,等若得知普佛未死,而于凌云轩武功何来亦猜出八九分。 凌云轩稳住架式,心中已知朱温功夫了得,自己非他敌手,暗中奇怪为何先前颖氏姐妹、吴氏双雄等人均看不出这厮破绽。盖虚畜气劲全不依经脉气道,大可比为罩于寻常体气之上的一层气纱,修炼之人脉气如平常百姓一般平和,只当牵引虚畜气之时方显露高手境界,故而朱温装作手无缚鸡之力并非难事。 凌云轩把心一横,深吸一口气,打定主意便是拚不过二人也要与之同归于尽,遂大喝一声,挺身再战。 第六章 欺君如此愤难填(二) 朱温此番不敢大意,催动虚畜气劲。但见他左右两掌交相呼应,一守一攻,左手将凌云轩打来掌力尽数卸去,右手却挥洒自如地攻向凌云轩肩胛、章门、气海三穴。凌云轩“坎”字掌诀从原形“水”中再生变化,双掌收而复发、发而又收,如绵密的雨滴,落点尽是朱温胸膀要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朱温此招“推三阻四”将凌云轩攻势轻松化解,他的手法如鬼如魅,虽站还退,虽后又前,极为切合“推三阻四”之名,倒令凌云轩一筹莫展。 一式刚过,二人各退一步,蓄气再战。凌云轩方要动手,猛觉脑后一凉,竟是被番僧从后向拿住脖颈,如此全身受制,动弹不得。 朱温森然一笑:“当真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呢!”又扭头对番僧说:“大师,朱某的招法可还使得罢?”言下之意,自然是他瞧出番僧方才不出手,意在窥探二人虚实。番僧瞟他一眼,辩白道:“老僧向来不会群殴小辈。不待你停手,老僧怎好插入。”说罢,抬手封住凌云轩数处大穴,弃之于地。 朱温冷冷地打量凌云轩一通,说:“大师总信不过朱某,大可逼他交出宝刀。”凌云轩怒目圆睁,骂道:“猪狗不如之流,何敢觊觎我家传之宝!”不料,番僧听后,震怒不已,喝道:“化雪刀本乃我教圣物,与汝何干!”凌云轩暗自心惊:“化雪刀的来历,我委实不知,莫非真乃番邦之物?”虽有此想法,他仍不动声色,依旧死死盯住二人,生怕为其夺了声势。 朱温默不作声,只在计较如何处置凌云轩。 恰在此时,墙外飞来两柄利剑,直指朱温二人。二人突遇偷袭,大出意外,格挡已然不及,唯有朝后闪躲。剑影刚过,又见两粗壮竹筒飞来,筒口忽地破开,散出两股浓烟,熏得朱温、番僧、凌云轩三人眼珠生疼。朱温、番僧唯恐烟中有毒,忙运气护住口鼻耳目,却隐约听到一人从外扑来。二人齐呼:“不好!”急向前来索凌云轩,果已由人救了去。 凌云轩迷迷糊糊之中,觉着为人扶起,逾墙而走,且又有一人跟了上来。他定睛一看,竟是吴氏兄弟。此刻正是吴踪负了他,朝山上狂奔。 吴影、吴踪于半山腰捡了个偏僻树丛驻脚,将凌云轩扶了下地。 凌云轩悲喜交加,正要开口,却被吴影打个手势止住。吴影随即伸出双手,在凌云轩脑顶百会、下腹天枢二穴上不住推拿。凌云轩立感两穴生出汩汩热气,渐至周身。待有一盏茶功夫,吴影终将凌云轩穴道解开,这才大松一口气,扬手擦去额头汗珠。凌云轩急忙问道:“二位如何知我被擒?”吴踪嘻嘻一笑:“全是误打误撞。我兄弟二人正欲出庄看你,却巧见那白衣老儿偷入后庄。我俩便远随其后,看他有何勾当。幸得天助,救下了你。” 凌云轩叹道:“如此,二位应也听到他二人述白。”吴影点头作答。吴踪也骂道:“真他娘的,此贼包藏祸心,我等却无一识破。却不知他来历几何?”吴影在旁说道:“兴盐帮。”吴踪一怔,自言自语:“兴盐?朱?朱……”继而点头:“确有可能!” 凌云轩于江湖门派知之甚少,连问:“二位所对何事?”吴踪释道:“二十年前,武林浩劫,丐帮、盐帮这两大帮会火拼。丐帮就此覆亡,盐帮分崩离析,成兴盐、星月、黑水、天府、大丘五帮。而兴盐向以盐帮正统自居,势力最大。但其向以副帮主杜昆为尊,帮主从未露面,江湖中人只知其乃盐帮龙头朱诚后人;如此想来,倒和朱温状况暗合。”又苦笑道:“若此事属实,朱温之为人便无甚可怪了。” 凌云轩又是不知所云,问道:“此话怎讲?”吴踪答道:“那朱诚当年亦是行藏诡异,平日里扮作山野闲人,学堂先生,偶一现身,便是为了寻花问柳,乃江湖出了名的色心浪子。想必有其父当有其子,朱温能好去哪里?”凌云轩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想到和此等人称兄道弟,结伴而行,自是后怕无比。 忽然,凌云轩心头一跳,横眼朝吴影瞧去,见他脸色微变;原来,是他二人想到朱温二贼功夫了得,却迟迟不见追来,定有他图。吴影急呼一声:“走!”反身下山,凌云轩亦拉上吴踪望剑庄而去。三人脚底生风,赶向剑庄正堂。 第六章 欺君如此愤难填(三) 吴踪却是边走边说:“云轩,何处学来的功夫,步子蛮俊哩!”凌云轩倒是无心说笑,全力赶路。 三人远远望见正堂灯火通明,心知必有大事,便悄悄在暗处落脚,渐走到一扇半掩的壁窗旁,向内瞅去。 堂上宾主分坐,赵氏端坐正中,少林、九华、青衣等十余门派帮会首脑分列两旁,其间立着一人,正是朱温。 赵氏此时仪容憔悴,定然尚未从丧夫之痛中解脱,只轻声道:“朱帮主既肯为先夫报仇,奴家先行谢过,只是盟主之位干系重大,需得各派首肯方可相让。” 朱温点头微笑:“慕容昆与我朱家仇深似海,朱某出手乃为人为己,宇夫人不必称谢。”又话锋一转:“只那凌云轩勾结官府,谋害武林,不可不除。” 窗外,凌云轩三人如遭五雷轰顶,气愤难当,想不到这厮贼喊捉贼,反咬一口。 赵氏缓缓答道:“朱帮主适才曾言,凌云轩违背父命,为图荣华勾结慕容昆,欲将我等一网打尽。此事虽有可能,但终归教人匪夷所思,不敢苟同。” “不错,”一人拍案而起,乃章明奇是也。只见他横眉竖目,直指朱温道:“章某不信凌家侄儿有此恶行,只怕是你凭空捏造的。”凌云轩听后,心头一热,对章明奇已是由衷感激。 谁料朱温冷静非常,似早想到应对之策,说:“章前辈,正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前辈识得凌云轩不过数日,在下却是忍辱负重,扮作苦力追随凌云轩左右,留得通贼书信一封,已呈至少林空仁大师处。”空仁乃江湖中少有的书法大家,更有辨别字迹不差分毫的异能,朱温无非是要以空仁为证,力压众议。 空仁徐徐站起,说道:“老衲已将礼宾簿上署名与信中字迹比对,确为凌施主所为。”凌云轩登时瞠目结舌,心知与朱温相处日久,他要盗去些许字笔着高人模仿实在易如反掌。 “既然空仁大师有言于此,我等当信得过朱帮主。”说话之人乃青衣教教主玄妙。其话中隐隐露出偏帮朱温之意。吴踪听后,虎拳暴紧,对这道貌岸然之徒极为气恼。 玄妙捻了捻长须,又道:“朱帮主乃兴盐帮龙头,如今为武林尽心竭力,论资格、论功劳,盟主之位理应由朱帮主摄之。” 赵氏叹了口气,无力地说:“先夫不幸遭此横祸,大业糜烂至此。倘朱帮主真可主持大局,为武林谋福,盟主之位但取无妨。”凌云轩、吴踪当即提气,便要冲入堂内与朱温对质。忽而一双厚掌挡住二人,却是吴影出手阻拦。他止住二人,轻唤一声:“走!”不由他俩分说,吴影已当先朝庄外奔去。 吴影直赶到剑朋客栈方停。吴踪甫一止步便大骂:“那狗娘养的,老子正要杀将进去,打他个落花流水,还有那迂腐无知的空仁——空仁,空仁,真是空喊仁义!大哥为何拦我!”吴影沉声道:“敌众我寡,况其早有准备,强弱分明,不可硬拼!” 凌云轩听了,细细一想,惊觉堂上众人当中于玄妙开口之时面露喜色者约有大半,必定均为朱温收买,若三人贸然闯入,非但凶多吉少,更有逼得朱温狗急跳墙、率人当场动手的可能,从而连累在场无辜之人。吴踪似也想通此中道理,抱拳道:“大哥教训的是,小弟一时鲁莽,险些促成大错。”凌云轩不禁暗自佩服:“影大哥少言寡语,却是心思缜密,遇事沉着。踪二哥虽喜玩笑,行事浮躁,内里倒是个敢作敢当、知错便改的好汉。吴氏双雄,果然名不虚传。” 屋内颖氏姐妹听见三人话音,赶紧迎来,说方才一队兴盐帮人众向店家询问三人,见三人未归便走了。凌云轩心叫不妙,定是三人于山上解穴时,朱温已部署手下围捕之事,且方才会上不见番僧,多半是去寻普佛了。这么一想,他便要去救普佛上来。吴氏兄弟听他讲了前情,都说人多好办事,加之二人熟悉地形,万一撞上朱温手下也可思计摆脱,便要凌云轩与二女先行,由他俩往救普佛。凌云轩心知二人合力确强过自己孤身一人,这就告诉二人地穴所在。吴影也当即指点了几条鲜为人知的出山小道,约定于山口驿亭取齐。 第六章 欺君如此愤难填(四) 凌云轩不敢多停,这便于藏刀处取了化雪刀与颖家二女一同上路。三人绕过大道,隐约可见兴盐帮几个门徒守在两侧,即刻寻了吴影所说小路出山。 过了些时候,吴氏兄弟也来到驿亭,会了三人,告知普佛已遭毒手,横尸穴中。凌云轩痛哭流涕,心知普佛非但救己一命,更是启蒙自己武学根基的良师,直悲得如丧考妣。其余四人只得好言相慰,连颖紫鸳亦舍不得再出厉言。 凌云轩含泪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但教我学好武功,必为恩师讨回公道。”说罢抬头一看,驿亭上横挂一匾,上书“飞云亭”三字。凌云轩苦叹道:“此亭名曰‘飞云’,合当我凌云轩出奔于此。”言讫,跃马扬鞭,飞驰而去。另四人也上骑紧随,赶出山口。 走约两里,几人遇上一支百余人的车马队,打着红、橙二色的“王”、“黄”字旗号,原来是黄巢所领的亲兵。黄巢见了数人,说是王仙芝因军情紧急,派人来召黄巢回军。凌云轩亦把这日的遭遇说了。黄巢自然大吃一惊,万料不到朱温为人如此狡诈。 黄巢说道:“今日天色已晚,几位不妨委身我军之中,谅他朱温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和十万义军为难。”凌云轩与吴影对视一眼,心想在黄巢队中必可躲过兴盐帮搜查,一同点头。 黄巢当即命人找了处僻静林子安下车仗,又说:“如今王帅正在用人之际,几位不若随我回军,必获重用。”凌云轩、吴氏兄弟念其仗义相助,不好推托。却听颖紫鸳说道:“我姐妹不愿涉足纷争,此次因上代交情乃为凌公子破例。今日诸事告白,我俩也该回太湖去了。”她二人晓得凌云轩今非昔比,绝不需她俩保护,提出此请亦在情理之中。黄巢遂答:“也罢,两位姑娘确有不便,黄某怎可强人所难,明晨各分南北便是。”这就各自歇去。 长夜漫漫,凌云轩心神不宁,难以入睡,轻步踱至一棵大树旁席地而坐。不远处,几个守夜弟兄正自闲聊,除此以外,再无他响。 凌云轩历经数难,好容易得安黄山,转眼间却如丧家之犬,惶惶然不知所去,叫他如何安枕?回首往日,凌云轩唯感凄凉无比,至亲至信之人一一远去,如今又见朱温这般险恶,更累及吴氏兄弟亡命于外。思绪及此,不禁伤心苦叹。又念及明日颖家姐妹也会分道扬镳,惆怅滋味更添几分。 忽而身边走来一人,云裳霞裙、秀发飘飘,正乃颖雨芊盈盈而近。凌云轩惊觉胸中足有千言万语欲告佳人,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以致口齿难开。 颖雨芊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家,顿时羞涩难当,下意识地将头低了许多,于凌云轩身旁捡了块干净地方坐了,明眸却还不敢旁视。 二人并肩而坐,神驰思飞,但均惜语如金,不愿开口。终究是凌云轩忍不住,问道:“颖姑娘可是心中有事?” 颖雨芊眼角轻摆,秀眉微蹙,似在埋怨凌云轩明知故问,倒是没说出口,只摇了摇头,大有似是而非之意。 此刻情绪复杂,欲言又止的颖雨芊更生一种娇美,让凌云轩心神俱醉,不禁想起二人小店相逢、沿途遇险、黄山共难这些事由,眼前丽人的一颦一笑赫然印在脑中,一切恍如昨日。二人之间也如丛林之中一株嫩芽,生出些许微妙的感应。 凌云轩心弦一动,低吟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枉然。先人智者如此,尚且悔之无及,足见人事无可端量,多少不如意尽做胸中藏。” 颖雨芊蓦然摆首,双瞳竟自惊放。凌云轩虽语无伦次,但所引李商隐名句是再明白不过。凌云轩情不自已,紧紧握住颖雨芊的玉手,有力而又不失温柔。颖雨芊心如鹿撞,不由得缩了纤指,却也并无去意。 凌云轩轻声道:“倘云轩大难不死,必定亲赴太湖往见姑娘。”所“见”为何,他二人均无明言。话止于此,凌云轩倏然站起,轻步远去。颖雨芊望着他逐渐隐于夜色的背影,落下两行热泪…… 次日一早,凌云轩三人随黄巢往邓州投奔王仙芝,颖家二女则自行南下。凌云轩遥送伊"奇"书"网-Q'i's'u'u'.'C'o'm"人,黯然神伤。忽听笛声飞扬,正是颖雨芊边行边奏,乃踩《郑风》之调。此乃二人初会之时,凌云轩无意中所吟,今日颖雨芊以笛声吹奏,用意不言自明。 凌云轩嘴角显出一丝微笑,折马而去。 第六章 欺君如此愤难填(五) 凌云轩一行加快脚程,渐至邓州地界,又于沿途打听得知朱温偿其夙愿,已登盟主之位,早几日就已昭告天下武林门派。 此时,王仙芝大军已攻占中原重镇阳武,却于中牟败给昭义军将领雷殷符,为避敌锋,仙芝抽出主力挥师南下,进围唐州、邓州,以避实就虚。听闻黄巢赶回,王仙芝赶忙出帐相迎。 黄巢见了主帅亦喜不自胜,二人相拥于帅帐之外,击掌为庆。凌云轩三人不敢唐突,远远站着,遥见王仙芝虽是金盔金甲,英武之气反倒不如布衣打扮的黄巢,都私下计较,心想黄巢当非久居人下之徒。 黄巢和王仙芝叙了前情,转身招手,示让凌云轩三个近前,对王仙芝说:“王帅,此三人俱乃武林后起之秀,因得罪了兴盐帮避险于外,为我招徕。”转眼三人已至跟前,黄巢细说道:“这位公子乃凌家镖局后人,文武全才。这两位乃黄山剑庄顶尖高手吴氏兄弟,此三……”不等黄巢话落,王仙芝把手一摆,拦了他的话头,朝三人一瞥:“三位远来,先行安顿才好。”旋即点了两名亲兵领三人寻客帐去了,自与黄巢进了帅帐。 三人甫一安定,就听吴踪怨道:“那厮一副趾高气昂之状,并不曾将我三人放在眼中。”吴影怒眉一扫:“闭嘴!” 刚才见面之时,三人均感王仙芝据人于千里之外,但吴影心思沉重,凌云轩易与和善,他俩个都不着于形色,唯吴踪生性爽直,自觉不吐不快。 凌云轩走到床卧边坐下,缓缓说道:“无论如何,我等安身此处,总可避过朱温追杀,又何敢奢望其他?”吴踪嘻嘻一笑,说:“云轩,我怎也瞧不出你是贵家公子哥,倒似修身的老道一般,淡泊地很。”凌云轩无奈地摇摇头:“踪二哥高兴些,便来取笑小弟。” 吴影却是板着脸道:“云轩所言不错。朱温若非新任盟主,立足未稳,早将我三人赶尽杀绝,能到此处已属万幸。”凌云轩暗自一惊,心道:“我方才实乃无心之语,却不曾如影大哥般思前想后。”这么一来,更知自己江湖经事尚浅,又感如此刀口舔血的日子确叫人胆寒,顿时慨然长叹。 须臾,帐外有人喊道:“王帅有请三位壮士相会。”三人赶紧整装而去。 临近王仙芝帅帐,三人斗感杀气腾腾,不约而同地警觉起来。入账立定,只见王仙芝、黄巢二人于上座对饮,阶下站着三员大将。 黄巢见三人来到,忙乐道:“都是自家兄弟,不必拘泥,且近前说话。”吴踪开怀一笑,朗声道:“还是黄兄为人仗义,颇知我等受不得管驾。”说着,眼睛朝王仙芝一瞟,尽显不悦之形。 王仙芝却只顾斟酒,对吴踪视而不见。凌云轩生怕伤了和气,急拉吴踪站在一旁。吴影倒自始至终盯着对面三人。 那三人中,南首乃一年轻谋士,方脸粗眉,长相一般,但头着高冠,手执双面金绣丝扇,想必乃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中间一人面黄肌瘦,如久病缠身一样,身上套了层青云紫金甲,背负一柄开山斧。北首那人最为凶悍,一口浓须根根直立,虎目圆睁,像个下界的煞神,其周身一套灰布长袍,手点银杆长枪,昂首傲立。 那谋士将手一拱,笑道:“三位大名,黄将军已告知我等。现下且将微名报于阁下知道。敝人姓尚,单名一个让字。有抬得起的弟兄送了绰号叫‘落子将’。”说这最末一句时,尚让额头高扬,甚为得意。盖其文武双全,神机妙算,运兵有如走棋,往往于数步之间把敌将死,方得此号。 接着,尚让又指身旁一将道:“这位将军勇猛非常,姓齐名克让,人称‘巨斧开山’。”随之介绍北首壮汉:“此乃我军第一虎将,姓葛名从周,外号‘裂海枪’。” 吴影心中一凛:“‘山东一条葛,无事莫撩拨’,原来此人在王仙芝这里。这尚让、齐克让虽未闻名,但既可与葛从周相提并论,想来也非等闲之辈。” 凌云轩并无吴影那般细致,只道是友多路好走,一一与三人抱拳致意,丝毫不存戒心。吴踪倒是另有想法:“这三人绰号颇为不凡,切不可输与他们。”便朗声道:“幸会,幸会。小弟便是笑里藏剑吴踪,另两位正是家兄无言有剑吴影,和……呃……神刀无敌凌家镖局少主人凌云轩。” 凌云轩听他信口开河,不禁浑不自在。吴踪反是乐得其所,洋洋得意。尚让三人听了什么“神刀无敌”,心知是他杜撰的,却不便当面揭破,只暗自好笑。 王仙芝将杯一停,道:“三位名头甚响,定是身怀绝艺,不知可否让本帅开开眼啊!”黄巢赶紧说:“王帅,三位兄弟远道而来,车马劳顿,还望王帅体谅,勿让他等耗力。”王仙芝眼睛一挑,说:“哎——黄老弟何必当真,不过切磋而已,便令从周与三位耍上几招又如何?”黄巢正想再劝,却听吴踪拍手道:“好,吴踪来会葛兄。”言讫跳至帐中央。他见王仙芝处处为难,早先窝下的无名火立时升腾,便要出口恶气。 葛从周大步迈上,也不搭话,举枪便刺,乃其“裂海枪法”第二式“海啸”。这一枪直如龙王发威,山崩海啸,贯穿下来,吴踪云门、幽门一线俱成鱼肉。 吴踪不敢怠慢,左手往腰间一拂,软剑随即出鞘,过至右手。只见他身子一斜,让开葛从周枪路,软剑上挑,恰好缠住枪身。 葛从周银枪便似一猛汉遇着个千娇百媚的佳人,任你如何抽身,亦是欲罢不能。吴踪这招“月笑花弄影”剑意缠绵,路数花哨,却是以柔克刚的妙法。 葛从周一式不成,腕筋转动,银枪于手中着力旋起,反向将软剑绕开。不待吴踪反应,葛从周银枪狂点,千百个枪尖合做一排,推向吴踪,正是“海潮式”。那百斤重的铁枪于葛从周手里轻若无物,说去便去,说到便到,端的厉害。吴踪左支右挡,一时间险象百出。 第六章 欺君如此愤难填(末) 黄巢于座上见了,暗捏一把冷汗,叫:“二位点到即止,万不可伤了和气。”谁想吴踪大笑一声,说:“黄兄不必多虑,我俩方自上手哩!”说罢,剑锋斗转,朝葛从周右肩缺盆穴刺去。葛从周不意吴踪绝地反扑,一时手足慌乱,虽拦下剑尖,攻势却也缓了。吴踪趁机松了口气,得保门户。 吴踪寻着诀窍,便全力守御,单于紧要关头施以反击,逼得葛从周不得不有所顾忌。二人交相变招,生拆过数十回合不分胜负。 表面看来,应是势均力敌的局面,内里吴踪已渐成劣势。当日,他于剑朋客栈前单挑青衣教狂徒之时,仗内力浑厚而胜,今日也正因内功修为不及葛从周而注定要败。 凌云轩、吴影瞧得真切,暗忖:“这葛从周哪里是在比划,分明是在拼命。” 葛从周打得兴起,猛喝一声,一式“海涌”破空而至。吴踪只觉枪进风起,割肉生疼,知道此式霸道无比,虽无甚变化,却是大巧若拙,不由得你不应,绝无取巧的可能,当即横起佩剑来挡银枪。 两兵相交,火花四溅,仍阻不住葛从周进势,铁枪顶着宽剑直冲吴踪胸口撞来。吴踪乃知葛从周至此方尽全力。此刻形格势禁,唯有力敌方有一线生机。 吴踪左手忽起,抵住退来的剑体,拼尽真气与葛从周一搏。二人同时运劲,只听“铛”的一声,软剑如弹簧般震开,重重地拍在吴踪胸脯上。吴踪站立不住,往后摔去。眼前葛从周却是挺枪指到,转眼便会将其穿胸而过。 这电光火石之间,凌云轩、吴影二人同时出手。吴影拦在吴踪身后,袖中短剑划作圆圈,护住二人门户。凌云轩则出刀斜提,一招“雪岭见日”挑开银枪。他自学了“天兵运典”之后,通晓“化雪刀法”,更是青出于蓝。此招以拙制拙,硬撼葛从周的铁枪。却听一声怪响,葛从周银枪被化雪刀从中劈断。 凌云轩、葛从周亦因受力,倒退数步方停。凌云轩赖着兵器之利,斩人兵刃,却也震得虎口生痛,险些握刀不住。葛从周也料不得眼前之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能耐,不禁动容。 黄巢见机行事,说道:“胜负各半,诸位且歇息去吧!”凌云轩知他好意开脱,轻轻点头,与吴影扶了吴踪出帐。三人走出百步,吴踪再也忍耐不住,张口喷出一股涌血。凌云轩、吴影连忙封住他心俞、肺俞两穴,以防伤势加重。 吴踪直起腰身道:“姓葛的果然厉害,险些小命不保。”说完,竟笑了起来。凌云轩看看吴影,二人无奈地摇摇头,暗想:“你逞强好胜,弄得这步田地,还有心笑!” 却听背后一人叫道:“三位少侠留步!”三人回首,见是葛从周赶来。 吴踪有如惊弓之鸟,大呼:“完了,完了!煞神将追上来了。”凌云轩、吴影开怀大笑,道:“你看葛兄有杀意否?”葛从周来到跟前,抱拳道:“葛某有心结交三位,特来见礼。” 吴踪定睛一看,此时葛从周神气平和,与帐中判若两人,大喜道:“可吓死我了!”凌云轩在旁打趣道:“原来踪二哥也有笑不出口的时候!”吴踪把眼一横:“去!小子也来唬我。”四人闻言莞尔。 葛从周对吴踪说:“葛某逢场当全力以赴,收放不到之处,还望吴少侠海涵。”吴踪乐道:“老兄请几碗酒吃,吴某便知足矣。”葛从周长笑一声,道:“包在葛某身上!”遂领三人往他帐中吃酒。三人见他为人豪放,先前的敌意也烟消云散。 席间无事,凌云轩问道:“葛兄功夫过人,不知何派门下?”葛从周肃然道:“恩师名气之大,怕是出人意料。”三人一怔,猜不出乃何方神圣。葛从周反问:“三位可知‘海仙山祖黄山剑’之说?”这是当年武林中描绘济难三个徒弟的顺口溜,三人从剑庄而来,如何不知?葛从周呷了口酒说:“恩师便是‘崆峒老祖’张玄文。”三人这才恍然大悟。 当年,张玄文、齐知行、宇程进三人同门学艺。后因张、齐二人偷学《达摩洗髓经》被逐出少林,宇程进也遭牵连。少林为保清誉,并未将二人被逐的实因公开。十年后,齐知行的三个徒弟刘汉成、金怀恩、独孤华大胜张玄文三徒,令二人之争有了结果。张玄文退往崆峒山隐居。 葛从周幼年之时随父往长安经商,不料偶感恶疾,久卧不起。后来遇上出外云游的张玄文,张玄文见葛从周身骨极佳,乃习武的好材料,便耗损内力将他救转,又收了他做关门弟子,将浑身功夫倾囊相授。 葛从周讲述已毕,目光依然望着帐外,似对从前随师学艺的日子悠然神往。凌云轩说道:“难怪葛兄身怀绝技,能得此名师,实为三生有幸。”葛从周回过神来,拍拍凌云轩的肩膀:“凌少侠更是一鸣惊人,方才于帐中露得一手,不愧名门之后。”凌云轩心中惭愧,想着自己的功夫却不是从自家学来的,但也不好泄漏神功之秘,便支吾过去。 待饮过几杯,葛从周命人撤了酒席,引三人看看营中大概,正巧遇上黄巢。葛从周便托辞而去,由黄巢领了三人走开。 凌云轩不解地问:“黄兄,为何葛兄见了你,便自行避开?” “这……”黄巢面露窘态:“三位有所不知,王帅与我心存嫌隙,葛兄是不愿难做人而已。” 乍闻此言,便是一向冷静的吴影也不禁惊呼出口。黄巢边行边说:“王帅起事之后,我率乡众投奔,大小百战,未尝败绩,于军中声望日隆,由此引起王帅猜忌,以我功高盖主,居心不良。” 凌云轩听着,看看周遭军丁士气高涨,都在为明日攻打邓州城厉兵秣马,确实想不到这一片昌盛背后,竟是两大主帅的暗中角力,倘其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今日王帅见了诸位,更错认乃我培植党羽之计,便教葛兄来个下马威,成了如今形状。”黄巢说话之时,充满内疚之意。凌云轩安慰他道:“好在葛兄为人耿直,不曾暗下杀手,还与我等结为知己,怕是王仙芝始料不及。”黄巢点头赞同,心中却如入海的江流,翻腾不已…… 次日,王仙芝分划已定,自率齐克让、尚让等将从北面攻打,黄巢与凌云轩、吴氏兄弟从南面攻打,葛从周往来接应。虽是合围之计,内里却有与黄巢一较高下,看谁先入城的意味。 黄巢知凌云轩不喜杀戮,便留他压阵,自与吴氏兄弟接敌。 战鼓雷动,硝烟四起。凌云轩远见城下刀剑纷举,箭矢横飞,两军挤做一团,不禁心神俱战,暗忖:“天下大乱,害得多少生灵!” 义军兵力占多,渐渐将唐军逼入城中。守将放入一些兵勇,却顾及后面义军一拥入城,便下令关了城门,墙头士兵也将滚木雷石推下,阻拦义军登城。 忽听斜刺里喊杀声大振,凌云轩打眼眺望,见一支唐军急援而来。当此两军对垒,难解难分之时,被这生力军往中一冲,局面顿时不利于义军。黄巢大阵为其断作两截,首尾不得相顾。 城中唐军趁机倾巢而出,与新军一起将黄巢前阵围在核心。后阵义军欲往救之,怎奈为唐援军所阻,寸步难行。战况急转直下,场面堪虞。 凌云轩眼见如此,忙叫一旁小校快马加鞭去调葛从周来援。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当务之急乃是利用他手中压阵军士打破唐军围堵。 情急之下,凌云轩心闪如电,记起当日周德威所教行兵布阵之法,此刻唯有一试了。 凌云轩细细一瞧,黄巢所设乃“鱼鳞阵”,此阵排列密集,以五人为一伍,五伍为一列,列组为坛,坛会为阵,乃攻城之首选阵式。若是敌人从首、尾攻来,则无甚可虑,只需大阵转弯,便可破敌,但若其使锐兵从中破之,便成了分而围之的形势,乃此阵的最大弱点。而眼前唐军正是用了此法。 再看唐军阵形,更是令人叫绝。唐军所摆叫“三才阵”,取法于天、地、人三才立世,阵成锲形,直如一把钢刀插入义军大阵。这还不算,那大阵中又呈千百个小三才阵,往来冲突,凌厉无比,尖刀变作狼牙棒,在义军阵中翻来倒去。 第七章 心底生寒泪沾睑(一) 凌云轩心叫不妙,赶紧命身边打旗、擂鼓、叫阵的三千军士分做三队,冲着唐军“三才阵”的三处阵脚直扑过去。 义军弟兄早先见自家大阵被断,均要上前援手,如今得了号令,当即如出笼的猛虎,一拥而上。三队人马犹如三把铁锥,刺入唐军阵型,将那锲子劈得七零八落。 黄巢军中将士本在苦战,忽见友军赶到,精神为之大振,前压后挤,终将唐军封锁突破,重结阵式。凌云轩见战局扭转,喜形于色,心想若非当日由周德威教导破阵之法,今日岂能成功。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雷喝:“忠武军牙将赵犨在此,破阵者报上名来!”凌云轩恍然惊醒,想起仍是在战场之上,连忙回头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一枝犬齿箭长啸而至。凌云轩不及细想,化雪刀豁然出鞘,挡下暗箭。此时定神一瞧,背后一名唐将身披黑甲,下骑赤驹而来。 那将人高马大,仪容雄壮,口中大叫:“毛贼果然够斤两,赵某会你一会。”言讫,点出一把金锏,照凌云轩挥去。 凌云轩见那锏来势甚猛,立时知道来者武功不弱,将身一躺,躲过此击。赵犨一击不中,站住了马,问:“汝乃何人?”凌云轩不愿吐露身份,扯个慌道:“黄将军帐下无名小卒耳!” 赵犨一愣,心想:“黄巢手下小小亲兵便如此了得!”眼珠一转,提锏再战。 凌云轩于马上暗忖:“我不善马战,须逼他步战方可!”旋即飞身下马,等赵犨冲到,往他马首上一拂,那马儿便把持不住,轰然倒下。 赵犨于空中一个翻身,落在地上。他见凌云轩击倒战马之能,已知自己不是敌手,索战之气亦去了大半,问道:“赵某甘拜下风,只是阁下绝非小卒而已,可否叫赵某知晓大名,来日也好相交。”凌云轩失声笑道:“赵将军话中之意,岂非要他日寻仇,我若说于你知道,那不是自寻烦恼了?” 赵犨大怒,叫:“你如此戏弄,无非瞧我不起,我这便与你同归于尽!”言罢,挺锏刺来。 凌云轩先前见赵犨用兵得当,不禁起了惺惺相惜之情,不愿伤他性命。赵犨却是自幼逞强好胜,目下被一小卒玩弄于股掌之上,怎能不心生怒意,大有来个鱼死网破的心思。但凌云轩胸藏乾坤神功诸般要领,已可于过手之间细窥赵犨招法破绽,直如雄鹰从空中下望地上的狐兔,任其如何变化均逃不出自己的监视。 只见金锏当空舞动,化雪刀往来纠缠,好似金、银两色长龙互为角力,令周边两军将士忘了对战,专心看他俩过招。 百招已过,赵犨累得汗流满面,却无法伤及凌云轩一根汗毛,不禁心寒至极:“我拼却性命,依旧占不得上风,他若非有心忍让,早可将我一刀了结。”想通此节,赵犨倏然收手,说道:“小英雄手段高明,赵某认输了。” 凌云轩一愣,心中暗暗赞许:“拿得起放得下,真乃大丈夫所为。”正要回话,却见赵犨金锏无端爆裂,断去一半还多,登时明白乃化雪刀气所致。 赵犨见金锏坏损,痛哭道:“锏在人在,锏亡人亡。”说着,抡起残锏朝天灵盖砸去。唐军士兵惊呼:“将军!”却也救之不及。 便在这一瞬间,一道寒光划空而至,正是凌云轩挥刀来挡。这一招如电闪雷鸣,化雪刀气全力迸发,将残锏轰得粉碎,在场之人无不目瞪口呆。 凌云轩沉然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赵将军何必意气用事,只因区区一柄金锏,甘愿损毁有用之躯。”赵犨为此一语警醒,兀自沉吟。 正在这时,耳畔传来葛从周的高喝:“唐贼休走!” 凌云轩知道赵犨非葛从周敌手,便猛推一掌,将他震入唐军阵内,自去拦下葛从周。葛从周率军赶来接应,见凌云轩毫发未伤,自然高兴,乐呵呵地说道:“凌兄弟,王帅已由城北攻入,邓州成了我军囊中之物了!”凌云轩闻言大喜,忙令手下与葛从周合军一处,催动前队全力攻城。 此次王仙芝大军围攻邓州,山南东道力不足敌,乃彰义、忠武两镇遣兵相援,本打算以奇兵里应外合,至不济也能让义军顾此失彼。岂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让凌云轩急中生智把这如意算盘打了个稀烂。义军这时勇不可挡,砍瓜切菜般冲杀开去,不一时就将城门破开。此役守军大败,唯有赵犨等十余将得以突围而走。 是夜庆功,军中欢天喜地,王仙芝等人亦于帐中饮酒为乐,相互道贺。 酒过三巡,王仙芝渐渐神情不悦,一边大喝闷酒一边看黄巢、葛从周、尚让等人谈笑风生。凌云轩心中计较:“王仙芝始终对黄兄心存芥蒂。”这么一想,他也没了兴致,暗暗叹道:“世人醉心名利权势,不论何等睿智高才,总是难以看破!”又忆及朱温之事,更是悲愤交加,只好一杯一杯复一杯地喝酒…… 第七章 心底生寒泪沾睑(二) 凌云轩轻开眼帘,发觉已躺在自己帐中。原来喝酒之时未运气护体,醉晕过去,给吴氏兄弟抬了回来。清醒过后,但觉脑中生痛欲裂,便踉踉跄跄走出帐去寻了些冷水浇在头上,这才稍感轻松。抬头之际,乃见一轮明月挂于当空,才想到不知不觉到了十五之期,距凌家遭难也有数月了。凌云轩追忆往事,思虑万千,忽而心头一震:“却不知颖姑娘眼下如何?”不由得摇了摇头,缓缓走回帐内。 “尚军师到——”守帐小校一声高呼让凌云轩与吴氏兄弟大为诧异:“尚让不在饮宴,来此有何贵干?” 俄而,尚让揭帘而入,笑吟吟道:“三位少侠甫一到此,便成大功,尚某特来道贺!”吴影并不答话,凌云轩自然谦逊一番,吴踪则显出鄙薄之色,心中盘算:“什么‘落子将’,无非是个见风使舵的势利小人,当叫‘落子被将’才好!” 尚让打眼一瞧,已将三人脸色尽收眼底,又道:“三位武功谋略堪称上佳,尚某久欲讨教,恨不得其便,今日方寻了空闲,特来拜会。”凌云轩登时明白他是来此动手过招的,暗中想着:“影大哥、踪二哥今日力战耗神,现已无法出手,定是王仙芝趁此良机来害我等。”他自学了乾坤神功,对敌之时应可成竹在胸,可遇上尚让,总觉得此人捉摸不透,是以略有畏缩。但于此紧要关头,凌云轩已无可选择,将右手一抬,道:“既然如此,还请尚兄坐下说话。” 这一手看来随随便便,实则暗合“百变掌法”、“奇象拳法”的要义,共有一十二处后招,正如一顶大钟将尚让套在底下,让他唯有依言落座方可避开凌云轩手上招式。 不料,尚让并不顺从,硬将左臂抬起,朝凌云轩右臂格去,成了比拼内力的局面。 凌云轩数次动手,皆赖乾坤神功招法之妙占了上风,其内力修为却仍是普佛所赠之功,故而方才他先行出招,以期扬长避短,和尚让较量外家功夫,目下倒由尚让反客为主。 甫一接手,凌云轩顿感尚让内劲浑厚,最好速战速决,免得气劲泄出,伤了吴氏兄弟,这便鼓动三焦真气汇于肩井、支沟、外关三穴,猛向尚让左膀压去。尚让却是不慌不忙,暗中调集游走于经脉间的散气来挡凌云轩。凌云轩气道挺进,忽如巨兽陷足泥沼,不由自主地沉下去,更是越挣扎越危险。 凌云轩蓦然变色,他曾领教过朱温的“虚畜”气劲,其颇显阴寒,难以匹敌。但眼前尚让之功光明正大,绝非阴邪体气,却更显奇效,叫他送来的内劲全无着落之处。 凌云轩不明所以,只得宁气再攻,然而重蹈覆辙,不见尚让有任何损伤。吴氏兄弟在旁见二人角力,均不敢轻举妄动,生恐扰了凌云轩心神。 不期然,一盏茶功夫已过。凌云轩脸上渗出豆大汗珠,“扑簌簌”掉落下来,不禁暗忖:“如此下去,我早晚油尽灯枯而死。”危急之中,渐渐凝神察看尚让的功路,隐隐觉着与自己内功有些相通之处。 凌云轩这才明白为何尚让可若无其事地挡下自己的功力,二人既然内功相近,被攻者确然可能将冲来气劲化解,甚至转为己用,成了先发制于人的情况。凌云轩豁然想到:“尚让现时有如空渠引水,我便是洪峰海潮,他也可尽数卸去。为今之计,当反其道而行,正气变反,或可转还。”当即尽提丹田气,将手、足三阳之气输向三阴,恰与平日行功运气相逆。 此法果然奏效,凌云轩体气翻转,犹如一个气旋,非但将自家内气固住,更把尚让内力抽丝拨茧般吸来。尚让登即大惊,遽收气力,撤回左臂。 凌云轩却不如他收发自如,气息一岔,险些走火入魔,幸而其脉络奇畅,得于刹那间导气归元,不禁心中一凛:“尚让内家修为在我之上。方才,他若不收功,亦可将我气旋击破,可见其并无杀机。” 尚让衣袖一摆:“凌少侠功夫了得,尚某佩服,今日且止于此,日后再当讨教。”说罢,转身而去。 凌云轩有气无力地回了声:“恕不远送!”末字吐出,便觉五内翻涌,“噗”的喷出口血来。 第七章 心底生寒泪沾睑(三) 吴氏兄弟急忙伸手相扶。凌云轩却说:“我内中受伤,烦劳二位兄台为小弟护法。”吴影即知凌云轩所伤非同小可,急同吴踪唤来数名小卒守住门口。 凌云轩挪至床边,盘膝上坐,明白息气疗伤乃此刻第一要务。但如何施行,他却懵懂不知,而吴氏兄弟积劳未复,自然无法相助。凌云轩试着调起真气,胸口顿时如遭锤击。他歇了口气,仔细品味神功内修之诀:“山岩出泉,贞吉所当,水抟万里,助龙成翔,无亢无咎,岂非大理哉?”渐渐体会到体行真气当如山中清泉,贵在一个“源”字。运功抗敌不在蛮勇,而在后继悠长。葛从周、尚让二人内功了得,正因其气源稳固,逐渐凝结之时,犹如溪流汇做湖泊,一旦发力便似山洪决堤,猛不可当。但自己总是一味加力,好比竭泽而渔,虽逞一时之快,终难持久。 近日几次与高手过招,实在让凌云轩眼界大开,今时不经意间又得以想通了如此关节。凌云轩当即自行摸索,先将十二经脉脉气聚于四肢原穴,复悉数通往丹田。 先前,他丹田底气乃普佛所赠,临战之时用一分则少一分;如今,浑身元气俱向丹田气海聚拢,正应神功所言“人气亦以阴阳而定,汇于丹田。” 约有一个时辰,凌云轩已将周身杂散之气藏于腹下,经络之间空空荡荡,这便于丹田处混一阴阳二气,渐觉气血融通,舒畅无比。此后,凌云轩猝然发力,将元气冲向各大经道,经又分络,络又分支;本来散乱无序的周身气道竟焕然一新,结成一体,大可比为本是毫不起眼的碎铜烂铁在炉中精炼之后铸成一柄锋利异常的兵刃。 吴氏兄弟于门外等地心急,又不敢冒然闯入。忽见凌云轩躬身出帐。 二人看他双目有光,神采奕奕,就知其非但内伤已治,更于武学上生出了精进。 凌云轩乐道:“可有劳二位了。”吴踪仰头大笑:“当我是自家兄弟的就别见外!”凌云轩却话锋一转:“二位且入帐歇息,小弟去办些琐事。”吴踪觉着他伤势初愈,实不该多行走动,正想劝阻,倒听吴影说:“想来尚让亦在等着,去吧!” 吴影所料不差,凌云轩正是要造访尚让军帐,他想要探知尚让为何来此挑衅,却又手下留情,又为何于内功之道与己相通。 行约百步,凌云轩恰见尚让站在军师大帐外,招手示意。 尚让笑容可掬道:“尚某不敬,适才错手伤了凌兄弟,实非所愿。”凌云轩苦笑一声,道:“尚军师深藏不露,技法之神教小弟好生佩服。”心里不禁埋怨:“幸而我命不该绝,方可尽除内伤。否则便算你留手,我亦性命不保。”尚让笑呵呵地将凌云轩让入帐内。 凌云轩不愿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敢问军师乃何派门下?”尚让一愣,在他看来,似凌云轩这般身手之人当可于交手之间洞悉对家门派,便狡然一笑,反问:“凌兄弟当真不知?”凌云轩心忖:“我又非三岁孩童,随便找个话头来戏耍你怎的?”就说:“在下确实不知,还望尚兄明示。” 尚让打量他一番,嘴角微抬,道:“在下乃九华派门下。”九华派实出少林,凌云轩的功夫是黄山佛寺一路,二人皆可说是少林旁支,无怪乎尚让功法同凌云轩相近了。尚让也问:“未知兄弟师从何处?”凌云轩知道尚让定然已知自己是少林禅宗的路数,并无隐瞒的必要,便朗声道:“小弟乃黄山佛寺俗家弟子。”尚让心头一跳:“黄山佛寺可是名不见经传啊,却有如此俊才。”随即颔首道:“想来我二人算得上同门而出哩!”凌云轩听他有意拉拢近乎,立即生起戒心,并不迎合。 尚让近前道:“凌兄弟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不知阁下有何打算?”凌云轩暗自一奇:“他挑衅在先,留手在后,一来是试探我底子,二来分明是要引我来会,却谈些无边无际之事?” 横眼对视,凌云轩只感尚让目光深邃,丝毫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好支吾道:“小弟不解尚兄之意,还望明示!”尚让讪讪笑道:“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凌兄弟三人精明强干,王帅甚为赏识,遂托尚某转达心仪之意,望三位可随王帅共图大业。” 第七章 心底生寒泪沾睑(四) 凌云轩诧异不已,寻思着:“我等早随他王仙芝上阵杀敌,还不算舍命相从么?”转念一想,暗呼不妙:“王仙芝以我等为黄兄亲信,他要尚让说我等改投他手下,只想黄兄众叛亲离,任其宰割。果真如此,他即刻便要对黄兄下手了!”当即思计搪塞道:“尚兄此言差矣。我等既投*义军,便是甘心听命王帅,又何须尚兄费此口舌,莫非信不过我等?” 尚让冷冷一笑:“哪里,哪里。三位既然对王帅忠心耿耿,尚某自然高兴,怎会生疑!”凌云轩本不善作伪,再说下去,生怕让尚让瞧得自己看出王仙芝计策,便装作旧伤复发,道:“尚兄余威至今未散,且容小弟回帐休息片刻。”说着,捂住胸口,弯身逃出帐去。 凌云轩心乱如麻,回帐拉出吴影来,远远寻了个无人树林说了经过。吴影听完,笑言:“云轩,江湖走动多了,你心思也细了些。”凌云轩知道他是指自己不说与吴踪知道,是怕他按耐不住,打草惊蛇。 凌云轩仰头长叹:“终日打打杀杀,朝不保夕,连自家兄弟也需计较,如此过活,倒是生不若死。”吴影双臂收在胸前,肃然道:“行走江湖,本来如此。”又说:“言归正传。我倒觉着尚让另有他图。他上门斗武,必是王仙芝下了死令。却又故意放过你,还装模做样地说是王仙芝要收纳我等。”凌云轩点点头,说:“正是。事后想来,王仙芝若是着手对付黄兄,哪里肯冒计谋败露之险,派人前来说我。” 吴影出神冥想,猛然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凌云轩侧耳细听,乃知不远处树丛中有人走动。 二人心想当此深夜,哪里人有事无事地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当是王仙芝手下探子无疑。吴影暗凝掌力,打算待那人现身便行击毙,免得节外生枝。静默片刻,并不见有人出现,倒是那脚步声忽而向东,又转向西,似乎并无目的。 二人对视一眼,均想:“非得截住他不可。”当即飞身而起,借了几株大树粗干连环踢跃,径朝脚步声追去。 不及百步,凌云轩已然赶上那人。他于空中捡了处健壮树枝立足,定睛一瞧,那人却是身材瘦小,着了套红裤红衫,于地上缓缓前行。凌云轩心想:“那人若是会武,当知我已追到,为何还是不紧不慢?莫非艺高人胆大,以我奈何不了他。亦或他并无内力,感官寻常,根本不知头上有人。” 正在这时,吴影欺身跟进,翻腿往树上一点,弹了下来。剑引人去,如一道闪电,劈向那人。 “且慢——”凌云轩大喝一声,右掌朝树上一推,飞火流星般追下,回手一抬,往吴影剑身上顶去。说时迟那时快,吴影长剑本可贯入那人后脑,却被凌云轩拨了,向上偏去。 剑光慑人,一划之下,将那人冠带挑落。吴、凌二人则一左一右降在两边。 二人回首,不约而同地惊呼:“啊——”。只见秀发飘飘,散若水瀑。那人扭转娇躯,却是个眉清目秀,顾盼生姿的俏美人。 那女子颤着嘴唇:“你……你们……”,已然被刚才一剑吓得魂不守舍了。吴影与凌云轩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吴影为人老道,转眼间恢复了镇定,抬剑一指:“我俩方才所言,你可都听到了?” 女子柔肩一抖,脚下松动,忽地软坐在地下,不自禁地埋头大哭。凌云轩心头一震,走到女子跟前,弯身柔声道:“姑娘莫怕,我俩并无恶意。”谁料此话全不见效,女子哭得更是厉害。 吴影不耐烦地喝道:“若不回话,刀剑伺候。”话音一落,扬手将短剑掷了过来。这一掷拿捏地恰到好处,不偏不倚,一剑插在女子左脚前。女子“啊”的叫了一声,吓得缩作一团,却也忍着不再哭泣。 凌云轩这才见着女子的面貌细节。其美艳之形着实不俗,眼耳口鼻的动人线条勾勒出“沉鱼落雁”的现实写照,虽然她脸上并未施妆,甚至还风尘仆仆,但仍是透出一股慑人心魄的魅力。 女子不住地抽噎,紧锁双唇,不敢出声,眼中清泪只有增无减,化作两条珠链挂在双颊。凌云轩回头对吴影说:“影大哥,让小弟来问吧!”吴影讪讪一笑,眼角一摆,意思是:“我可不似你那般怜香惜玉,由了你罢。”当即转身寻了块空地坐下。 女子见吴影远离了些,惧意去了许多,伸手擦了擦湿润的眼眶。凌云轩看她楚楚可怜的形状,心中不安:“我俩也忒冲动了。”忙取出随身锦帕递给她。女子瞧了瞧,明眸一眨,小心翼翼地接过帕子,轻轻揉在眼上。 凌云轩小声问道:“未知姑娘芳名?”女子轻声回:“小女子姓赵名晴。”她的话中杂了些哽咽之气,定是尚未从惊恐中恢复。 凌云轩待她稍稍平静,又问:“值此深更半夜,姑娘为何独行荒野之间?”“我……”赵晴欲言还止,支吾道:“我要寻个人。” 凌云轩大为纳闷,心想:“这荒郊野外,你寻甚么人?”只得顺水推舟地问:“姑娘可寻得了?” 赵晴摇摇头,脸上竟有些怨恨的神色,道:“人家黑夜独行,本就极为不便,更因不习路途,迷了方位,摸索之间,就被你们……”凌云轩暗想:“她如此说法,应未听到我俩说话。”细细一想,他和吴影对谈之时,均自然而然地全神戒备,且话音极低,若赵晴不用内力偷听,便没可能知道什么,随即说道:“姑娘可否由在下诊诊脉?” 赵晴柳眉大蹙,瑟瑟地往一旁挪去,惊道:“你……你……”凌云轩连忙解释:“姑娘万不可误会,在下绝无冒犯之意。”赵晴一双乌黑的眸子盯着凌云轩,胸口起伏不定,似乎并不相信他所言。过了一会儿,终于羞答答地将右手摊开,翻起腕子伸到凌云轩眼前。 为不使她见疑,凌云轩不敢张手把脉,只伸出一指轻轻贴在赵晴腕上,只觉她脉象轻柔,依神功杂传所言,当是不懂武功之人。看着凌云轩拘谨尴尬的神态,赵晴不由得破涕为笑,心中恐慌亦一扫而光。 凌云轩收手乐道:“赵姑娘终肯笑哩!”又起身冲吴影喊道:“影大哥,赵姑娘并未听得你我谈话,大可放心!”吴影长身而起,走来拔起短剑收入鞘内,却还是沉着脸,一言不发。赵晴一见吴影石刻般的面容便惧意大胜。凌云轩似看了出来,小声说:“赵姑娘别怕,影大哥不会伤你。”赵晴轻轻点头,撑手站起身来。 吴影当先而行,赵晴不敢跟步,怯生生地随着凌云轩走。 凌云轩转头问道:“赵姑娘所寻何人,可否告知,在下或可帮得上忙。”赵晴大眼一亮,喜道:“我要寻尚让尚大哥,你识得他么?”凌云轩一呆,当即止了步,问:“姑娘与尚军师有何关系?” 第七章 心底生寒泪沾睑(五) 赵晴听他说“尚军师”,料定应是义军中人,立时笑靥如花,上前与凌云轩站在一块儿,道:“原来你真的识得尚大哥,能否让我见他?”凌云轩点头答应,说:“边走边说罢。”二人乃并肩而行。 言谈之间,凌云轩始能明白赵晴的身份。她自幼父母双亡,为赵犨父亲收为义女,抚养长大。数年前,赵晴于陈州老家偶遇路匪,随从尽被杀光,恶匪更要对其施以非礼。危急时刻,时为盐商的尚让路过相助,才保赵晴全身而退。尚让见赵晴弱不禁风,便带人将她护送回家,二人渐生情意。后来,尚让入了义军,二人只有过一两次联络。此番赵犨率军驰援山南东道,让赵晴百般为难,一边是心上郎君,一边是自家兄长。几经思索,她终于忍不住来见尚让,却因人生地不熟于此迷路,直至遇上凌云轩二人。 凌云轩关切地问:“姑娘兄长可知你到此?”赵晴无奈道:“兄长出征之日,不许我离家半步,我这是拼了身负重责,偷跑来的。”凌云轩不禁暗自叹道:“尚让啊尚让,赵姑娘对你可是痴心一片的。”又对赵晴说:“赵姑娘,我这便带你见尚军师,只是军中管束甚严,女眷不得入内。赵姑娘需女扮男装方可。” 不料,赵晴娇喘一声,掩口而笑。凌云轩不明所以,傻乎乎地瞧着她。赵晴敛了笑,问:“你竟没瞧出来?我已是扮作儿郎了。”说罢,原地打了个转,让凌云轩前前后后看个仔细。 凌云轩刹然发现,赵晴所穿虽为红装,样式却是男子衣着,方才她被吴影挑去头带前亦是结了男人发式,乃赞道:“不错,不错!”又说:“姑娘冠带已断,又不可不用,权以在下锦帕束着吧!” 赵晴低眉看了看手中帕子,屈指将其折做条状,随即把长发挽了个顶髻,用它系了,又于地上拾了根细直树丫,吹抹干净,来当冠簪。凌云轩见赵晴虽是落魄至此,举止间的风雅却依然难以遮掩,心神为之一醉。 三人来到义军大营,吴影在前亮了腰牌,凌云轩便顺势将赵晴带了进入。守门小卒虽觉赵晴有些古怪,却也不曾阻拦,放了他三个进营。 赵晴初时还怕凌云轩诓骗她,如今入了大营,方知凌云轩、吴影两个并非自己臆测那样,登即喜上眉梢,谢道:“可多谢二位公子了。”凌云轩洒然一笑:“只当是给姑娘陪个不是。”又遥手一指:“那绿帐便是你尚大哥所居。”赵晴听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 望着赵晴欢快的背影,凌云轩怅然轻叹,却听吴影说了声:“随我来。” 吴影将凌云轩领到尚让帐后背光处,做了个眼色。凌云轩知道他深恐赵晴使诈,虽然她于路上应允了不将遇上二人之事告知尚让,但人心难测,吴影谨慎些也有道理。二人便矮身屏气,细听帐内响动。 先是尚让问:“小晴,你如此胡闹。可知擅闯大营当是死罪?” 赵晴委屈地说:“人家担心你安危,才不辞辛苦赶来的。”尚让顿了一顿,问:“何人助你入营?” 凌云轩、吴影的心一下子升至嗓子眼,唯恐赵晴出卖他俩。 幸而赵晴回道:“门人贪睡,给我溜了进来。”凌云轩看了看吴影,见他神气平和,显然对赵晴不再存有怀疑。 尚让又问:“你头上是何物?”赵晴回:“路上丢了冠带,便这般将就了。”凌云轩暗自心惊:“尚让小心如是,不知瞒不瞒得过!”又不禁替赵晴打抱不平,想她千里迢迢赶来此地,所得却是尚让硬声盘问。 顷之,尚让吩咐道:“你既来了,今夜暂且住下,明早我派人送你回去。”赵晴脱口而出:“不行——”继而央道:“尚大哥,我扮做男仆,决不会讨人猜疑。” 尚让却是一口回绝:“万万不可,上次王仙芝因你来见我,大发雷霆,搬出军法来压我。你此番又来放肆,不是置我于不顾么?”赵晴还不死心,轻声道:“尚大哥乃王将军左膀右臂,你便求他网开一面又怎的。” 尚让叱道:“妇人之见。那王仙芝刚愎自用,重看过谁了?我若行差踏错,早晚步黄巢后尘,成其眼中钉、肉中刺,岂不前途尽毁!” 帐外凌云轩、吴影直听得脊骨发凉,都想:“尚让表面上对王仙芝毕恭毕敬,内里却是极不满意。”进而猜测尚让虚虚实实,欲藏还露地让凌云轩得知王仙芝对付黄巢一事,该是为造鹤蚌相争之势,得利者自是他义军第三把交椅尚让无疑。 帐中隐隐传来啜泣之声,赵晴的跋涉之苦、遭劫之惊、受责之怨顷刻间爆发出来,恨恨地说:“说人家置你于不顾,你可曾顾念人家?也罢,人家现下便走,不碍尚大哥前程。”说完,“呼啦”一声揭帘而去。尚让竟不追赶。 凌云轩作个手势,要吴影先行回帐,自己反身去追赵晴,生怕她再遇不测。 任凌云轩如何呼喊,依旧止不下赵晴。二人连步带跑,直赶到方才见面的林子。赵晴终因心神受创,走岔了气,瘫在地上。 第七章 心底生寒泪沾睑(末) 凌云轩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生怜悯,缓缓走到她身旁,俯身安慰道:“赵姑娘,你需晓得尚军师处境,他也自有苦衷的!”赵晴抽泣道:“你竟……听到了。”凌云轩暗呼不妙,自己一时情急,居然口不把风,报了偷听之事,只好低了头,待赵晴来责骂。 谁想赵晴哭个不停,竟一头扎进凌云轩怀里,颤声喊着:“凌大哥——” 凌云轩想要抽身,但又念及赵晴现时苦楚,不忍离去,更不敢*得近了,弄得别别扭扭;过了片刻,又不自禁地轻抚着赵晴的柔肩,出语劝慰。 突然,林梢传来一声长啸,其音尖厉,直如鬼嚎。周遭树后窜出十数个黑衫武士,手提大刀,面戴鬼脸装具。凌云轩大惊:“这阎罗门小鬼,真会挑时候来。” 啸声戛止,一人翻身而落,正是绿竹。 黑暗之中,绿竹脸上泛着银光,让人不寒而栗。上次在田令孜面前失手,绿竹一直引为奇耻大辱,便苦练本门“饮血秘法”,颇有进展,今时他脸色有异,亦是因动了杀机,体内真气迸发所致。 有道是善者不来,凌云轩料想必有一场恶斗,轻轻将赵晴扶起,拦在身后,并嘱咐道:“赵姑娘小心,一切由在下应付,赵姑娘见机逃回大营便是。” 绿竹并不急着动手,阴恻恻地笑道:“凌云轩,你当真值钱。田大人千两黄金尚未到手,朱盟主便加了千两,可教我门中人按捺不住。”凌云轩听到自己被朱温悬赏通缉,怒气大胜,然眼见敌强我弱,实不能硬拼,便装作满不在乎,道:“绿竹,你终日买卖人命,却被朱温卖了个大大的生意。当日村口伤你之人正是朱温。” 绿竹虽年纪不大,倒也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经验十分老道,心想凌云轩只是耍些扰乱心智的手段,以期有机可乘,遂不以为然地说:“当我是三岁小娃儿,朱盟主一心取你狗命,当初又怎会帮你?” 凌云轩一激不成,更生一计,大叫:“当日伤你之人有倒脉移穴之能,试问天下间除却朱温幻脉转穴大法,还有谁有此本领?”绿竹登即一惊,暗忖:“当日动手之时,他已逃脱,何以知晓甚多?”这一踌躇,脸上银光便减了许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凌云轩抱定赵晴,用尽全力向后跃去。 自与尚让一斗,凌云轩内息稳固之余,更有进步,如此所使浮龙身法已有迅疾如风之效。二人“呼”的一声,竟飞起数丈之高。 两个阎罗门门人见势不妙,腾身而起,欲于半空截杀凌云轩。眼看二鬼刀到,凌云轩将怀中赵晴用力一抛,令其翻过二鬼头顶,继而双臂忽展,朝两把钢刀刀背上按去。这么一来,凌云轩于当空着了借力之处,又生一跃,在空中赶上已呈下坠之势的赵晴,张膀搂住。回头看时,二鬼已因受力不住,摔向地面。如此情形,正和他在黄山掷石上山有些雷同。 一个回合已过,凌云轩暗度要带着赵晴甩开众杀手平安返回大营,怕是有心无力。这便把赵晴向后一送,道:“速速回营!”自己上前来挡众杀手。 赵晴知道自己一刻不走,凌云轩就一刻不得放开手脚,况且唯有回营搬来救兵,方能解围,只好一咬牙,拼命向大营跑去。 杀手们见凌云轩只身当道,并不退却,不禁窃喜,心想以众欺寡,当无败数,这就一拥而上。 凌云轩一向不喜动刀舞剑,但目下形势所迫,加上身前一干人等俱为十恶不赦之徒,故而狠下心来,丹田气爆散全身。化雪刀生出感应,“嗡嗡”低鸣。 凌云轩提刀在手,以逸待劳,格住为首一人砍来的钢刀。 化雪刀乃性灵之物,持者真气愈强,刀气便愈发威力惊人。那把寻常钢刀在化雪刀硬撼之下,猛然断作两截。 断刀却因来势甚猛,划向凌云轩左肩。凌云轩眼疾手快,宝刀画个小弧,轻飘飘挑开半截飞刀。不待那杀手缓过神来,化雪刀去而复返,当头劈来,正是一招“大雪封山”。 杀手当即歪头避开,但正所谓“大雪封山,无路可走”,岂容他取巧而遁?刀锋横翻,直入胸间。 便在这兔起鹄落的一瞬间,凌云轩断刀、挡刀、变招、伤敌一气呵成,令众人心惊胆战。凌云轩冷眼一扫,心念电转:“若让他们得计群殴,必让绿竹趁机偷袭,亦或去拿赵姑娘以做要挟。”这就虚晃一刀,唬退面前两人,却往后一翻,如雄鹰猎狐般冲向背后一人。 化雪刀在前舞动,划出七七四十九道冷光,似一张天网罩向那人。那人不敢抵敌,吓得将刀身作屏障,举在脸前,姿势滑稽之极。不料,眼前刀网忽然消失,连凌云轩也不见了身影。 那人正在纳闷,却听同伙大叫:“当心——”,乃见凌云轩从天而降,刀锋直指他头顶前顶、印堂一线,原来方才四十九刀尽为虚招。 只听“铛”的一声,那人举刀来挡,让化雪刀透刃而过,撞了下来。不过,就这么一顶,化雪刀刀劲缓得一缓,只把那人前额开了条不深的口子,倒令他保住小命。那人顿时委地,哭爹喊娘。 凌云轩一个纵身,跳出包围。 只此一招“漫天雪飘”便叫众杀手肝胆俱裂,全然不敢近前。 绿竹放声大笑:“难怪朱盟主重金悬赏,确实不易对付!”凌云轩全神贯注盯着脸前几人,决不让任何一个抽身去追赵晴,对绿竹的话只置若罔闻。 绿竹缓缓迈上几步,脸上银光又闪。 一阵清风拂来,撩动众人衣裳,呼呼作声。凌云轩忽而想起“天兵运典”上一句口诀:“气贯兵刃,身若沉石,所来皆死,所来皆实”,说的是以内功护住兵器,可滞住对方兵刃,更可借力打力,极利以少胜多。凌云轩暗地里将内力经商阳、关冲二穴传至化雪刀上。 微风一过,绿竹呼道:“动手——” 第八章 明枪暗箭斗此间(上) 两侧四人最先欺到,四柄钢刀成了“井”字向凌云轩挤来。凌云轩扬起化雪刀,接过右边一把,却是不加力道,令其触若无物。持刀之人正在惊讶,忽感刀尖上一股粘力传来,引得他不由自主向旁撞去。 “嘭——”,右侧两人双肩相碰,仰面而倒。凌云轩将化雪刀一旋,带起附着的兵刃,朝左劈去。 只听两声金响,左首二人钢刀被止,架在其下的正是横摆而来的自家兵器。凌云轩牵动内力,那二人钢刀立时脱手,连同先前那把一并吸在化雪刀上。 刀光闪烁,化雪刀横空一甩,三把利刃一字排开,径向另三名杀手飞去。 一串兵刃相击之声响起,地上歪歪斜斜插上了六柄大刀。 凌云轩见神功有此奇效,不禁又惊又喜。猝然间,脑后风声大作,绿竹厚掌虽声而至。 凌云轩连忙转身,一招“雪岭见日”以劈山倒海之势挥向绿竹脑门。当日,他*此招拦下葛从周“海涌式”,更将其银枪从中震断,威力之大可想而知,绿竹以血肉之躯如何抵挡? 但见绿竹撤回双掌,合向化雪刀挤来,欲以空手对白刃之法挡住刀路。 “啪”的一声,绿竹双掌合击,将化雪刀夹在中间。凌云轩手上加力,但兀自砍不下去,觉着绿竹手心如有磁石,死死定住刀身。周围小喽罗们见状,无不目瞪口呆。 正在僵持,绿竹突然厉声道:“上啊——”。他声音扭曲怪异,想是用力过度,真气勃发之故。手下们这才反应过来,举刀冲上。 但绿竹这一开腔,立刻给凌云轩占去上风。他聚力将化雪刀一扯,提出绿竹掌夹。这化雪刀刀背上也开有利刃,划带之间,已将绿竹十指割得鲜血淋漓。 阎罗门成立以来,杀过不少能人异士,绿竹多次参与,还从未像今天这样甫一接招即已挂彩,自然怒不可遏,尖叱一声,挥掌再战。他所使的叫“无生掌”,意在掌下无活口,足见狠辣之极。掌分八式,均以酷刑为名,是为斩首、刺目、断手、刖足、穿肠、破胸、分尸、凌迟,配以“饮血秘法”之内功,令不少武林人士闻风丧胆。好在凌云轩有化雪刀在手,可仗兵器之利与其周旋,更因化雪刀通体为刃,叫绿竹掌中拿、捏、按、顶的功夫使将不出,确让凌云轩大占便宜。 久战不下,绿竹大为光火,怒斥手下,教他们上前围攻。但两大高手对招,刀光似洋洋大雪,掌影纷纷飞絮,稍有连带,非死即伤,寻常角色何敢插手? 但见绿竹挥掌渐快,脚步大开大阖。刹那间,绿竹如有分身之术,竟可一分二,二做四,四为八,化成八个绿竹从四面抢出。 凌云轩大吃一惊,暗呼:“糟,此子竟有惑人心神之能。”却又觉着四周确有千百道掌风朝自己割来,触体生疼,一时虚虚实实,真幻难分。此一式“凌迟”真让人如临千刀万剐一般。 凌云轩赶紧收敛心神,灵台澄明,暗忖:“不论现时景象是真是假,绿竹总归是一人,若其近身一击,至多用上两手。”当即仗刀直立,闭上双眼,静静等候绿竹前来搏杀。 尽管掌劲更疾,却再难惊扰凌云轩的心境。忽而,凌云轩只觉四周掌风合做两处,一攻前胸,一攻后心,辨出绿竹真身就在右手边。 凌云轩大喝一声:“着——”。化雪刀应声而起,刺向绿竹小腹。 刀长手短,绿竹欲伤人则必害己,倏然收掌,向后一跃,避开化雪刀尖锋。 凌云轩睁开双目,嘴角露出一丝得意之笑。 绿竹青筋暴出,于怀中掏出个大爆竹样的筒子,挥掌向上一拍。只听“波”的一声,九枚不知名堂的暗器同时激射而出。虽于黑暗之中难有细辨,但单凭其破空之声有如尖啸,凌云轩就知万不可力敌,脚底力起,翻身往一旁跳去。这一纵躲开其中六枚,仍有三枚呼啸而至。 凌云轩旋刀急挡,眼前顿时火光四溅,三柄暗器悍猛之势实在骇人,若他所拿只是把普通刀剑,那暗器必可透刃而过,进而要了他的性命。 凌云轩低头一看,那暗器通体赤红,形若长钉,尖上隐隐泛着蓝光,定是涂有剧毒。此暗器名叫“追魂钉”,每筒含九枚此钉,扣机而发,九钉齐出,乃阎罗门独家暗器。唯因其稍显笨重,门人皆只携一具在身,以备不测。绿竹出道以来,尚未用过此钉,今日一试,竟有如此威力,不禁惊喜若狂,便挥手招呼手下们:“放钉,放钉!” 是时,共有九人尚无大碍,就取出随身“追魂钉”朝向凌云轩。 凌云轩暗自叫苦不迭,试想这九九八十一枚毒钉从八方射来,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突然之间,周遭喊杀声四起。树林中冲出上千名义军战士,结成铁桶阵将凌云轩、绿竹等围在当中。方才双方全神贯注,竟都未注意到这大队人马的接近。 阵中走出二人,正是吴氏兄弟。吴影下令道:“掌火!” 百余火把立即燃起。另一将缓缓走出军阵,其手持大戟,银盔银甲,乃黄巢是也。 黄巢画戟一横,喝道:“绿竹,你阎罗门甘为朝廷鹰犬,先后刺杀我军大将四人,今日我叫你有来无回!上弓——”话音刚落,四面阵中涌出数百名弓弩手,排在前列,拈弓搭箭,朝准绿竹。 饶是绿竹大场面见得多了,值此时亦不免心惊肉跳,要知这数百枝利箭射来,谅他武功再好,也难逃一死。 大战一触即发,双方均全神戒备。绿竹双目邪光大胜,滴溜溜的打着转,扫过眼前每一个人,忽而冷冷笑道:“黄将军,未知这凌家公子干你何事?” 黄巢肃然道:“凌兄弟乃黄某上宾。你若敢伤他,黄某教你死无葬身之地。”绿竹点头笑道:“那便好说。我俩不妨做笔交易。凌公子性命尚在我手中,若是来个玉石俱焚,想非阁下所乐见。不如你我各退一步,我等马上收手,而将军则给我等一条活路,何如?” 黄巢来时见众杀手拿着什么东西对着凌云轩,而凌云轩亦无反抗之形,心中已有计较,随即喊道:“让路——” 铁桶阵应声破开了口子,亮出一条无人之径。绿竹一帮人小步向外退去,手中追魂钉筒依旧冲着凌云轩。义军一方也怕其出尔反尔,箭头始终对准绿竹。 众杀手慢慢退却,渐至百步开外,纷纷掉头隐于夜色之中。 蓦地传来绿竹一声大喝:“黄巢、凌云轩,咱们后会有期。”声音却是越行越远。 各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不禁心生余悸,料想一旦动手,伤亡必是惨重。凌云轩至此已打斗了约有一个时辰,身心俱疲,却仍是打起精神谢过黄巢。接着,黄巢转头对几名副将说:“近日加强戒备,严防阎罗门复来滋事。”这便收军回营。 行至半路,赵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看凌云轩无事,高兴地像个轻灵的小鸟般跳来,眉开眼笑道:“凌大哥,你没事了。” 凌云轩看她乐得秀靥轻显,娇美无限,心中一震;待见她额上香汗涔涔,定是一路赶来累得,便卷起衣袖往上拭去,道:“影大哥方才说,着你在帐中等了,怎又跑来?累得很吧?”前两句固是含了些责备的语气,后一句倒是温柔之至。 说话间,凌云轩目不转睛地盯着赵晴,瞧得她浑不自在,面泛红晕道:“人家不放心,怕他们救不及。”转而扬眉一笑:“幸而凌大哥不曾有失。” 忽听前方人喊马嘶,拐出一支队伍,乃尚让、齐克让二人领兵寻来。凌云轩看到尚让,生怕为其误会,稍稍退了一步,与赵晴拉开距离。但尚让目光炯炯,一眼便看到二人神色忸怩,立时不悦,狠狠瞪了凌云轩一下,复正色对黄巢说:“黄将军,你深夜出营,更不得王帅将令,私自调动兵马,是何道理?”原来,他们是代王仙芝问罪来的。 黄巢微微一笑,把手一揖,道:“尚军师不必多虑,黄某自会给王帅一个交待,且回营再说。”两军即刻合为一队,赶回义军大营。 回到帐中,吴踪兴味盎然地打听凌云轩何时与阎罗门有了过结。凌云轩不得不从出延川说起,以饱吴踪耳福。前事说毕,帐外走进两人,正是黄巢和赵晴。 凌云轩赶忙迎上,问:“黄兄,你方才去见王帅,可不曾为难吧?”但见黄巢沉着脸色,就知答案如何了。 只听黄巢艰涩地笑道:“云轩不必劳心,万事自由黄某担待。”凌云轩好不过意,打拱歉道:“若黄兄有何难言之隐,但说无妨。咱几个肝胆相照,还有甚不可交心的。”黄巢感激地点点头,虎目中闪过一丝无奈,道:“王帅本欲将你等逐出大营,幸赖我好言相慰,王帅方肯只遣赵晴一人出军。” “啊——”凌云轩失声叫道,他以为王仙芝顶多定些仗责之类的惩罚,却万想不到他如此绝情,脑中一闪:“哎哟,此乃其孤立黄兄的大好时机,又怎肯放过我等。”便凑到黄巢耳边,低声道:“王仙芝另有意谋。”黄巢为之一震,直直盯着凌云轩,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凌云轩旋身对赵晴讲:“赵姑娘,可否出帐稍等?”赵晴凤眼一瞪,心忖:“何等要事,却不给我听。”倒也乖乖地出了去。 凌云轩这才将黄巢拉进内帐,道:“白日里我和尚让动了手,且聊了几句,得知王仙芝欲对付黄兄。”黄巢尚未开口,反听一旁吴踪大叫:“甚么?那厮忘恩负义,便……”话未说完,就被吴影一把捂住了嘴,再也出不得声。 黄巢低头沉思,乃曰:“我素知王帅心存成见,却也不至如此。”凌云轩摇了摇头,道:“只怕王仙芝不这么想哩!”黄巢肃然问道:“云轩可知若我两大首领公然决裂,会有何等后果?”凌云轩长出一口气,沉声道:“义军一分为二,实力大减。” “不错,”黄巢颔首道:“云轩目光如炬,一语中的。若黄某着手防备王帅,岂非公然反叛?到时义军内讧,我黄巢便是千古罪人。”凌云轩见他大义凛然,句句出自肺腑,不由得内心折服,灵光一转,说道:“既然如此,我等唯有依王仙芝本意离开义军。” 第八章 明枪暗箭斗此间(中) 黄巢虎躯微颤:“为何?”凌云轩笑道:“此乃权宜之计。黄兄不肯对付王仙芝,那便需令他减除戒心。我等离营,让他知道黄兄无意培植党羽,方有转还之可能。” 黄巢细细想来,觉得凌云轩所言不无道理,便抱拳道:“云轩顾全大局,不惜个人荣辱,黄某感恩在心。”这几句说得慷慨无比,却话锋一转,替几人担忧,说:“只是数位意欲何往?” 凌云轩想了想,曰:“我等且于暗中追随大军几日,待见王仙芝并无异动,再定去向。”黄巢当即决定明日遣人送他等入邓州城寻个落脚之地。 数日之前,三人满怀欣喜来到此地;数日之后,却是让人扫地出门,稍有不同的是,身边多了赵晴这丫头,不禁感慨世事无常。 黄巢目送四人离营远去,心中苦、辣、酸、甜交叉纠缠,仰头长叹。 正如几人所料,王仙芝以黄巢羽翼已除,疑心大减,复与黄巢戮力同心。大军继续南进,所向披靡,一举攻占郢州、复州。凌云轩四人却悄悄随着义军,此时正落脚在离营不远的一处小镇中。 这天,日头隐没,彤云密布,不一时纷纷扬扬飘下鹅毛大雪。望着窗外雪花飞舞,凌云轩又念及幼时母亲每年冬天都要为他做两件新袄,生怕他冻着伤着,现在想来,尤是温馨暖人。不过,自他习成武功,体内活力充盈,便是三九天只穿单衣也丝毫不会冷的。正在出神,一只玉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乃赵晴闪进屋来。 赵晴自离开义军,便换了女装。此刻她身着浅黄棉衫,外罩淡紫色彩云鸳鸯袄,下身是与外袄一式的棉裙,倒是一点也不臃肿。欺霜赛雪的脸上显着两抹艳红,定是她刚刚出门回来,在外冻着了。 赵晴两手送到嘴边哈了口气,道:“凌大哥,外面雪好大。陪我玩玩好么?” 凌云轩对着她清澈如水的眸子笑了笑,说:“瞧你冻的,脸色僵红,还敢出去?”又道:“赵姑娘,近日义军形势喜人,黄兄和王仙芝想必也言归于好。我便打算趁此机会,送你回家如何?” 赵晴登即恼于形色,娇叱一声:“不可!”刁蛮之形倒是不下颖紫鸳。 只见她别转娇躯,坐在凌云轩身边,秀眉微蹙,极惹人怜爱的央道:“凌大哥,你莫让我走。义父整日不许我出门,兄长又在外征战不归,没得陪我,闷也闷死了。” 凌云轩长她数岁,平日总会迁就于她,如今见其软硬兼施,真个没辙,苦笑道:“想必赵犨兄弟居家之时,亦必唯赵姑娘马首是瞻,才令你如此胆大妄为。”赵晴嘻嘻一笑,调皮地问:“未知凌大侠是否如我兄长般识趣呢?” 凌云轩佯装思索,耸耸肩道:“呃——半斤对八两。”赵晴听后,“噗嗤”笑了出来,模样娇美可人。 凌云轩却又说道:“但你姑娘家随了我等确有不便。”哪知赵晴听罢,二话不说,拂袖而去,撇下凌云轩兀自纳闷:“我又说的错了?” 及至午饭时分,赵晴仍是将自己关在房里,赌气不出。任凭凌云轩在门外费尽口舌,亦说她不动。客栈里房客们见了,都窃窃私语,说他们小夫妻闹了别扭,弄得凌云轩尴尬无比。吴踪更在一旁冷嘲热讽,乐见凌云轩丑态百出,好让他取笑。 过了片刻,赵晴门开一缝,红唇轻点道:“凌大哥,你去买来镇南‘五香牛肉’,我便不与你计较。”言讫,又“啪”地关了房门。凌云轩心知她是溜溜自个儿,出口恶气而已,却也只得依从。他转手一把拉住吴踪,笑道:“踪二哥,你方才落井下石,且随我将功补过——”不由吴踪分说,凌云轩已将其拖至客栈之外。 这镇南五香牛肉店于当地小有名气,每日食客不断,虽值兵荒马乱之时,生意也是照做的。 二人称肉付钱,正待出门,却见店内走出个瘦削汉子,其衣着极不合时宜,通身只有一件白色长袍,脚上穿一双草鞋,慌慌张张地赶出了门,朝郊外跑去。 凌云轩二人好奇心起,悄悄跟着那人。 白衣人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张望,似极怕为人盯梢。凌云轩二人施展轻身功夫,踏雪无声,并没令白衣人发觉。 行约四五里,白衣人到了处破庙,进入其中。凌云轩两个深吸一口气,一个翻腾跳上庙堂屋顶,轻轻取下片瓦,窥探其内情形。 此时,庙内聚有二十来人,清一色的白袍草鞋。堂中立着两人,一个也是白色衣裳,面容清癯,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另一人身着灰衣,前后胸上均有“兴盐”二字,长得体形彪悍,高额阔脸。 凌云轩心生警觉:“此等白衣人当与那番僧来路相同。”这时,吴踪伸过手来,在屋顶积雪上写下“杜昆”二字。凌云轩始然明白:“兴盐帮副帮主。”当即收敛精神,要看他们做何勾当。 只见老汉高举双臂,以沙哑的声音叫道:“阿摩尼——”其余白衣人应声跪地,双手前扑,俯身行礼,齐声朗道:“混沌长夜,光明不生,明尊降世,解我忧愁。阿摩尼——”然后,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拢手而立。 凌云轩脑中闪过曾于何处听得这些话的念头,仔细一想,乃去年途经洛阳摩尼寺,寺中教众所念,顿时明了众人乃摩尼教徒。 摩尼教系波斯摩尼所创,后大胜于回鹘,被尊为国教,其教主更得称“护国大法主”。延载元年,摩尼教传入中土,至大历年间已颇具声势。然会昌年间灭佛之举于此教打击深重,虽在宣宗时得以稍有恢复,却也大不如前。 老汉朗声道:“今日齐集各位,乃因教主颁下法旨,命我等相助兴盐,共图大业,匡复圣教!”余人齐声应和:“匡复圣教!匡复圣教!” “各位,”杜昆将手一抬,止住众人,说:“在下乃兴盐帮副帮主杜昆,今日得见各位坛主,实乃三生有幸。”凌云轩看他虽然长相粗陋,但谈吐有方,文质彬彬,心中大奇。 又听杜昆道:“敝帮帮主赖圣教相助,得膺盟主。圣教高义,盟主铭感于心,特嘱在下来此相会,不遗余力,共成大事。”老汉前曰:“前日探子来报,王仙芝欲往蕲州,杜副帮主已联络裴刺史,教其尽力拖延。到时我等伺机出手,务求全胜。” 凌云轩二人听得头皮发麻,心想老汉大有施行于义军不利之事。 摩尼教教众双手交叉胸前,齐念:“明尊佑我。”老汉又道:“十日之后,烦劳众兄弟于蕲州取齐,再行安排。”众人应诺,依次出门。老汉扭头对杜昆说:“杜副帮主,在下先行一步,打点琐务。”杜昆笑道:“陈老请——” 老汉走后,杜昆于怀中取出一封信,拆开来看。凌云轩、吴踪互换眼色,同时由屋顶破瓦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住杜昆。二人本想着虽然出其不意,但杜昆总算是兴盐帮副帮主,是以不敢大意,各自留有后招以防万一。不料,杜昆半点武功也没有,轻易落入二人手中。 杜昆挣扎着喊道:“你们——何方神圣?报上名来!” 凌云轩右手一划,已封住杜昆“曲池”、“肩井”二穴。这彪形大汉登时动弹不得,但其殊无惧色,看着二人问:“阁下有何贵干?” 凌云轩一凛:“此人遇事沉着,不意朱温手下尚有如此人物。”便说:“只怕我说了出来,吓着你。”接着,朗声道:“我便是凌家镖局少主人凌云轩。” 杜昆闻言一震,眼中透出恐惧之色,但那恐惧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骇人的冷静,低声道:“凌少侠请动手。”[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凌云轩哼了一声,从杜昆手中抢过信来。他便不看落款,亦知写信者为何人,这字迹便是化成灰他也识得,正乃朱温所为。信中说道与田令孜等人定了计策,要蕲州刺史裴渥调集兵力死守州城,待杜昆与摩尼教教众见机刺杀王仙芝。 凌云轩将信一收,问:“尔等于大军动向了若指掌,是否暗中教人混入军中?”杜昆把眼一翻,并不回答。吴踪登时戟指道:“少装聋卖哑,若惹急了老子,取你狗命。”杜昆横眉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却是休想从杜某口中探知盟主大计。”凌云轩二人心头一凛:“此人忠心不二,宁死不屈,也算条好汉。” 凌云轩近前道:“我见阁下谈吐不凡,为何甘于沦同朱温之流共事?”杜昆冷冷一笑:“盟主雄才大略,岂乃寻常人物可及?” 凌云轩听他大赞仇雠,心中如何不怒,亮出化雪刀指在杜昆额上:“雄才大略?不过使些阴险毒辣的手段,谋财害命罢了。” 不料,杜昆面不改色,肃然道:“凌少侠,杜某敬你是读书人,不与江湖粗汉雷同。这便问你,当今之世,可是天下大乱?”凌云轩一愣,想不到杜昆于刀剑临颈之时,尚有心与敌手高谈阔论,当即答道:“正是。” “好,”杜昆一笑,说:“如今外族滋事,边境不宁。突厥、鞑靼于北,吐蕃、回鹘于西,南诏更是于川边虎视眈眈;内有王仙芝、黄巢起事,攻城略地;各地军镇私怀鬼胎,西川高骈拥兵自重,河东段李,两强相争;至于临安董昌、蔡州秦宗权、凤翔李茂贞个个狼子野心,觊觎天下。群雄相抗,唯能者得势,为成大业,不择手段。试问他们哪个不是阴险毒辣,哪个不是两手血腥?凌少侠因家仇而杀盟主,却杀得尽天下枭雄么?” 凌云轩脑中有如打了个晴天霹雳,嗡嗡作响,稍即收敛心神,还刀入鞘,冷冷说道:“灭门之仇,不共戴天。然我要杀的只朱温一人,我不会伤你。”却又对杜昆说:“但我要你将朱温设计害我全家始末悉数道来。” 杜昆头一昂:“好说,此事已过,于大计无碍。凌少侠既有此请,杜某愿效微劳。” 杜昆讲起自己与朱温乃总角之交。二十年前,朱诚不知何故与丐帮结了梁子,后于汴州火拼之中不幸丧命。当时,慕容昆身为当地捕头,也曾参与围剿盐帮之事。朱温幼年而孤,家道衰败,遂从其母寄于萧县刘崇,备受欺凌。于是,朱温立誓要出人头地,以雪大辱。弱冠之年,朱温习成武功,以朱诚之后得统兴盐。机缘巧合,朱温结识了摩尼教主格罗本,二人从此互壮声势,共兴大事。当日,朱温以怀仁教之事取信于田令孜,得其相助。又仗着兴盐帮遍布九州的帮探打听到化雪刀在凌府,而凑巧刘克山曾藏于其中,朱温就着人联络田令孜,教慕容昆以平乱为名率军前来,以做一箭双雕之计。后来,朱温得知慕容昆暗通凌家,便杀了牙将张异人,激荡军心,复于混战中击败凌月刚。事成之后,朱温方知化雪刀已由凌云轩携去,经多方搜寻,才觅得凌云轩行迹。朱温当即将计就计,使出一招苦肉计。 凌云轩听后将信将疑,问:“朱温随我多时,为何不出手夺刀?”杜昆答曰:“化雪刀于盟主眼中,不过破铜烂铁。盟主常言:‘事在人为,非藉他物’。”开口之间,已是极显对朱温崇敬之情,又说:“盟主之所以费尽周折,欲求此刀,皆因格罗本要得化雪刀、出云剑,方肯全力相助兴盐。盟主便想于凌少侠或凌家旧友口中探知化雪刀于摩尼教有何关联,以为牵制格罗本之用。”凌云轩宁神一想,又问:“朱温既与田令孜勾结,为何当日打发阎罗门众人?” 杜昆似早料到他会有此问,脱口答道:“当时,盟主得知你等行踪,匆忙赶去,正见阎罗门动手,因不及阻拦,只得蒙面发难,绝不让化雪刀落入他人之手。”凌云轩点了点头,将杜昆所言和自己所知加以印证,通晓其中来龙去脉,想着朱温当是查不出化雪刀来头,又加上刺杀宇剑冲已可令其伺机而起,自己再无用处,这才欲取己命,也更诧异于朱温对杜昆之信任几至无所不言的地步。 杜昆话锋一转,语带歉疚道:“杜某实极为敬重凌爷为人,然两方相斗,各为所主,唯胜者为王。故而,今日杜某不慎落入少侠手中,虽死无憾。” 凌云轩转过身去,闭上双眼,冷冷道:“我所恨者,唯朱温一人,于他人无干。”言下之意,自不会伤害杜昆,说罢,快步出门,边行边说:“阁下穴道片刻自解,代我传话朱温,教他好生护着脑袋,待我来取——”一字字送完,人却已在百步之外。 吴踪大为不解,心想好容易逮了朱温亲信,就这般放去,岂不便宜了他。但凌云轩心意已决,他又怎好再说,旋即展开步子,追了出去。 “云轩,”吴踪板着脸道:“你莫不是给人灌了迷魂汤,怎的没端由的放了那厮。”凌云轩停下脚步,说道:“一来,杜昆口述大仇始末,解我疑惑;二来,杜昆已知我俩撞破朱温行刺王仙芝一计,使其告诉朱温,让其知难而退,可令义军躲过一劫。”吴踪听了,挠了挠头,道:“也有些道理。”凌云轩却是脸色凝重,心不在焉,只呆呆地走起…… 第八章 明枪暗箭斗此间(下) 王仙芝大军修整数日,一鼓作气攻占随州。继而剑指东南,连克安州、黄州,一路势如破竹,长驱直下,渐到蕲州地界。凌云轩几人一直防范兴盐帮、摩尼教阴施诡计,亦屡次告诫黄巢,教其有所预备。黄巢本想知会王仙芝,但恐其生性多疑,以为自己别有用心,只得私下加派人手,严阵以待。 让人始料不及的是,蕲州刺史裴渥非但没有抵抗,更是开城投降。王仙芝、黄巢、葛从周等人均被他邀至刺史府赴宴,不知那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此皆因杜昆为凌云轩所擒,密函泄漏,朱温只得取消刺杀王仙芝一事,故而裴渥失了撒手锏,自度又胜不来义军,只有铤而走险,借投诚之名,行招安之实,或可有成。 凌云轩得知王仙芝、黄巢往见裴渥,恐其有诈,后远远见到黄巢等平安回营,即刻追了过去,来打听内情。 甫一入营,但见中军帅帐处尘土飞扬,更似有兵刃撞击之声传来,当即心叫不妙,飞奔过去。 只见两帮弟兄拼得你死我活,却是清一色的义军战士在自相残杀。眼看帐前血肉横飞、尸横累累,凌云轩愕然呆立。待他恍过神来,急使化雪刀砍断身旁一杆大旗,夹在腋下。那杆子约有碗口粗,长有三四丈,沉重无比。 凌云轩挥动木杆,横在两小卒间,喝一声:“撒手!”右掌往杆上一拍,长杆微抖,“铛、铛”两声,二人兵刃已被撞落。凌云轩随即把身一旋,腋窝松开,将杆子交由双手把握,望空一挑,又分开两人。两边对垒,均不意猝有此变,一时及不上应对。 凌云轩趁机大旗狂舞,猎猎作声,所到之处,当者委地,倒是他意在息事宁人,并不曾痛下杀手。 初时,凌云轩尚觉旗杆过重,不易调动;使过一会儿,竟感体内真气流转,手心红热,愈发有力,登即催动大旗,横扫千军。及至最后,偌大木杆却似把轻灵宝剑,于凌云轩手中左右交动、上下翻飞。一盏茶功夫,当场四百来人中倒有一半为其击倒,余下的亦不敢再斗,分成两边,垂首站着。 凌云轩猜想原由必在帅帐之中,便丢了手中大旗,直入帐内。打眼看到王仙芝额首负伤,血流满面,伏在案头,自为擦拭;黄巢满脸怒容,立在一旁,眼中如欲喷出火来。凌云轩顿时明白八九分,想来应是二人翻脸,大打出手,以致两边亲兵于帐外厮杀,便扭头问黄巢:“黄兄,这?” 黄巢并未答他,指着王仙芝道:“王仙芝,你好自为之。”言讫,恨恨然冲出帐去。凌云轩赶紧追上,问:“黄兄,究竟何事,如此大动干戈?” 黄巢回首,这于沙场上叱咤风云,数临险境也不曾稍皱眉头的悍将,现时却已泪湿衣襟。凌云轩暗暗吃惊,问道:“黄兄,何事这般烦恼?”黄巢叹了口气,道:“王仙芝不与众将知道,私受了裴渥招安。” 凌云轩茫然无措,皱眉道:“此话当真?”黄巢手掌一翻,亮出个金灿灿的小牌,递了过来:“此乃小儿皇授官令牌,怎会有假?”凌云轩接下一瞧,只见上面正楷刻着:“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字上血迹兀自未干,约是黄巢用其打伤了王仙芝。 凌云轩心底一沉,轻问:“黄兄如何打算?”黄巢双眼微闭,缓缓说道:“事已至此,我唯有抽军而去,自立旗号。”凌云轩听了,心想费尽心机维护义军,到头来竟还是如此收场,真是天心难测。 黄巢转而又说:“云轩,若得你从旁相助,我等必可惊天动地,大干一场。”说罢,将手搭在凌云轩肩头。凌云轩见他这样脱略形迹,想来也是急需帮手,以固基业。但随军以来,诸般不快接踵而至,众人争权夺势,明抢暗斗,早教他心生厌意,若非担心黄巢为王仙芝阴害,他早就一走了之。 看着凌云轩面色木然,似有难言之隐,黄巢已知其心意,道:“也罢,黄某绝不强人所难。”凌云轩点点头,抱拳道:“承蒙黄兄体恤照应,云轩胸无大志,还是闲云野鹤来的自在。只望黄兄以天下为己任,解民倒悬,成就丰功。咱们就此别过,他朝有缘再会。”说罢,提步施功,飘然出营。黄巢兀自立在当地,慨而苦叹。 数日之后,黄巢率相从军将出走,大军赫然去了一半有余。王仙芝也因心存愧疚,更恐军中生变,并未再行投降之举,转而向鄂州攻去。 凌云轩数人亦商讨起去向来。此时朱温大权在握,四处搜捕几人,确是天下之大,无可容身。 吴踪提议回剑庄澄清事实,再行定夺。凌云轩、吴影均感不妥:一则朱温已成盟主,各派皆由其节制,剑庄未必肯因三人一面之词,倒戈相向;二则朱温蓄谋已久,羽翼丰满,单是兴盐帮、摩尼教联手便可大行其是,算是剑庄信了三人,也无力反抗,一招不慎,更会引火自焚。 几经思量,三人想起剑庄大会之时,铁钩派掌门章明奇甚为回护,更敢于大堂之上公然质问朱温,应可引为援手,进而说服剑庄等门派。计议已定,三人各有分派:吴影暗返剑庄先行打点,找寻旧友相帮;吴踪赴越州拜见章明奇;凌云轩则护送赵晴回陈州老家;定好一月之后,不论事成与否,皆回蕲州取齐,共谋下步计策。 四人分作三向,各自行事。赵晴虽不愿回家,但也晓得自己碍手碍脚,于三人徒增烦恼,故不复有异议,这就随了凌云轩,望北而行。 赵晴到底是贵门女儿家,身子娇贵,行不及一个时辰便已冻得手脚僵冷,薄唇泛紫。二人只得就近寻了间茶铺下马,要壶热茶来暖身。 赵晴捧着茶杯,送至嘴边,呷了一口,身子兀自瑟瑟发抖,一张俏脸全没了血色。 凌云轩大感心疼,于包袱中取了件厚袄披在她肩上,道:“赵姑娘,劳你如此辛苦,在下万分地不过意。”赵晴白他一眼,小嘴一撅:“口是心非。” 凌云轩不解其意,问:“敢问姑娘何出此言?”赵晴放下茶杯,别转娇躯,冲着凌云轩说:“你若真不过意,便不遣我回家了。”凌云轩颇为无奈,心想:“这般强词夺理,便算不去陈州,上黄山、下越州,可更苦了你。说来说去,总归不想回家。”微微一笑,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赵晴轻轻啐了一口,脸上却显出一丝绯红,低头道:“凌大哥,归家之前,你唤人家小晴如何?” 凌云轩蓦然一怔,暗忖:“姑娘家心思果真古怪,陡然间抛出这没来由的话来。”身子往后一摆,*在椅上,洒然道:“我可不敢,这可是你……”他本想说:“这可是你尚大哥叫的。”但怕触及她伤心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赵晴秀外慧中,如何听不出他意思,当下将脸一沉:“休要提他!”继而只是喝茶,再不开口了。 凌云轩见她面有愠色,只好陪她多饮几杯,见机道歉。 忽然,赵晴微觉困意渐浓,开口道:“凌大哥,好生奇怪,怎的……茶……也醉……”说着说着,口齿竟也不清,颓然倒地。凌云轩大吃一惊,忙去扶她,却感脑中如搅了泥浆,昏昏沉沉,暗呼:“不好,茶中有毒!”乃使劲抬手,封住赵晴手腕神门、肘弯少海两穴,不使毒质攻心,这才坐好,调息逼毒。此刻方觉店中三个伙计已没了人影。 但见后间步出三人,一个秃头短颈,身如竹竿;一女浓妆艳抹,嘴挂荡笑;中间一人手裹黑纱,却不是绿竹又是谁,两边的自然是青松、红梅了。 凌云轩懊悔不已,心想今次疏于防范,竟着了阎罗门的道。这三人任何一个均够斤两与他纠缠,如今更是中毒在先,落于三人合围之中,直叫他寒向胆边生。 绿竹狞笑道:“凌云轩,上次由你侥幸逃过一劫,目下又当如何啊?”耳边响起红梅银铃般的笑声,道:“这便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妙极!妙极!”其音之尖,令人毛骨悚然。 凌云轩加紧运功,力求暂将毒素困于胃中,能抵一时便抵一时,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设法救赵晴出去。 阴阳三煞并不急着动手,要待凌云轩毒发之时,群起而攻之。凌云轩看了看三人,又看了看赵晴,思计撤退。 乾坤气由丹田散开,死死裹住胃中毒汁,不使之扩入其余内脏。当日,凌云轩曾自解朱温所下蒙汉药,以他此刻修为困住毒素当是绰绰有余。于是暗中察看茶铺情状,希冀思得脱身之法。 此铺乃一起脊瓦房,四墙俱是土坯,屋顶重瓦全仗一根巨木横梁支持。 凌云轩豁然得计,一眼扫过三煞,见他三个尚无出手之意,心中大喜,旋即腾身而起,直直冲向房梁。 阴阳三煞方才见他面色铁青,凝坐不动,皆以为药性渐起,正在得意,猛然给他高高跃起,竟愣住了。凌云轩引刀出鞘,一招“化雪晴天”使出。 只见化雪刀抡成一圈,却似有千百个刀身旋开;寒光闪起,“啪”的一响,木梁断作两截。这是“化雪刀法”中最为精妙的一计,砍开巨木直如切削豆腐一般。 房梁从中断开,轰然砸下。眼看头顶巨木压来,三煞难以躲避,齐出掌来托。凌云轩却于空中一个团身,反向下坠,先于梁木落地,双脚一弹,转力扑向赵晴,右臂一紧,将其抱起,纵出铺外。 梁木一毁,上方瓦木没了支撑,如雨似雹地砸下来。一座茶铺霎时间化为废墟。 凌云轩心知以三煞功力,必破围而出,是以不敢停步观看,发足狂奔。又听身后三声爆响,三煞定然已脱困来追。 凌云轩现如今怀抱赵晴,腹中又有毒素作祟,自是无法将浮龙身法发挥极致,虽是进了全力,以致耳际生风,却仍听到身后赶步之声渐近。 及至一片树林,斜刺里窜出十余名阎罗门鬼面杀手,拦住去路。凌云轩慌得六神无主,暗叫:“天啊,后有追兵,前有围堵,必死无疑了。” 却听背后青松大喊:“凌云轩,哪里走!”又叫:“孩儿们,将他大卸八块——”杀手们得了命令,眼中凶光大盛,举刀砍来。 第九章 岛中自有芙蓉面(一) 凌云轩心急如焚,顿生起前所未有的杀机,顾不得许多,将赵晴换至左手抱定,右手提紧化雪刀,直向前冲。 眼前当首一人迎上,凌云轩也不使甚么招法,硬将内劲传至刀尖,刺了过去。但见对手钢刀有如纸糊,登时碎作细渣。化雪刀自顶而下,将那人脑门从中劈开。 众杀手看此光景,无不惊心悼胆,心想凌云轩本应中毒而衰的,怎么依旧这般厉害,略一迟疑,又见化雪刀横摆之后,另一人身首异处。 凌云轩爆喝一声:“滚开——”,也不及擦去满脸血渍,人随刀去,毫不停留。 饶是阎罗门众人视杀人取命如同家常便饭,对着此时疯也似的凌云轩,还是心生怯意,皆不敢首当其冲。便是这一刹那间,已让凌云轩有机可乘,身形一晃,越过封锁。 众人这才回神,同随后而来的三煞合作一处,折身追来。 又行数百步,凌云轩赶出树林,竟见一条宽渠拦路。那渠上并无桥梁,除非你肋生两翼,否则休想跨过。而身后阎罗门众人已执追魂钉筒在手,只等射程一到,便行围攻。 凌云轩将心一横,深藏一口底气,纵身入水。水面薄冰破开,刺骨的寒水随即裹住两人,卷向深处。 凌云轩有神功傍身,自然无妨,但赵晴已昏迷不醒,更无内力,如何受得渠水侵袭[奇`书`网`整.理提.供]。凌云轩暗想:“生死关头,只得如此了。”旋即将热劲聚于胸腹,两臂合围,把赵晴紧紧贴在身前,又探头吸住赵晴香唇,令所蕴内气源源不断地送过来。他万料不到,生平首次亲近香泽,竟然是在如此尴尬的境地之中。 那渠造得甚大,深愈数丈,凌云轩渐潜至底,惊觉却比水面暖了些,心下稍宽,又感渠底水流更急,便不使力,随了湍流飞驰而下。 阎罗门众人赶至渠边,见其深不见底,全无凌云轩二人影迹,又恐凌云轩使诈,不敢贸然下水,唯有于岸沿守着,要待他换气之时,出手击杀,怎也不知凌云轩仗着神功奇效,闭气不换,已由水底暗流带了下去。 腹中积气逐丝消减,凌云轩估量已漂出甚远,就想浮上水面察看一番。不料,前方水大如洪,与渠水搅做漩涡,二人身不由己地给卷了过去。原来是渠至尽头,水入大江。 正自惊慌,凌云轩忽觉周身一紧,却似给大网兜住了。那网骤然缩起,将二人死死勒住。凌云轩突遭变故,内息岔行,头颈微抬,便被江水灌了满口,赵晴亦难免呛入浑水,却兀自未醒。 猛然间,网体上行,“哗啦”一声,将二人提出水面。只听有人大喊:“东家,并非怪鱼,却是两活人!”凌云轩迷迷糊糊地张开眼,乃知是艘渔船,方才错把他俩当了大鱼捞出来。 倒听一人道:“还不快救上来!”其音苍老,定是上了岁数之人。隐约中,凌云轩以音相辨,断定识得此人,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二人随网缓升,慢慢落于甲板上。三四个宽膀渔夫替二人松了网索。凌云轩担心赵晴不支,斜眼瞅去,见她虽仍昏睡,却是面色平和,也就松了口气。但见一身着土色袍袄的驼背老翁凑上前来,眯着眼道:“究竟怎的回事?”正是方才下令之人。 凌云轩摆头一瞧,惊呼:“宁老伯!”老翁凝视片刻,颤着手道:“你?可是凌家公子么?” 老翁姓宁名代安,是安泰渔庄的店主。这安泰渔庄专为长安、洛阳两地王公贵族、名门旺户供给水产海鲜,声誉极高。宁代安亦曾与凌家交好,多有往来,逢年过节均会贩些鲜货给凌家,以为待客之用,故而识得凌云轩。 凌云轩大难不死,更遇上家门旧交,不禁悲喜交加,起身与宁代安搂住。一老一少都不意在此相逢,而情形更是如此不经。 宁代安的坐船虽是打鱼撒网之用,却非一般船家可比,其上建有双层阁舱,豪华之处,不亚陆上楼台,用物非常齐备。他见二人形容憔悴,急唤下人将他们扶至舱内客房,更找出两套新衣,着人帮他俩换了。倒是赵晴始终昏迷,令宁代安大为惊诧,由凌云轩解释后,方知二人均中了毒。 稍事休息,凌云轩便于房中运功逼毒,却发现毒质已扩入血脉,暗忖必是落入渔网之时,错乱之间松了内气所致,但不知此毒有何功用,为何并不致死。当下心头一跳:“不妙,赵姑娘身子羸弱,可当不起剧毒在体。”连忙寻至赵晴房间,见她虽是面色苍白,双眼紧闭,但吸气送气仍算平稳,当无大碍。 正在这时,宁代安推门而入,道:“凌公子,你不必太过挂心,待我沿途寻访名医,定可治好你两个。”凌云轩理了理赵晴额前散发,自责道:“只怪我太过大意。倘赵姑娘有了三长两短,我便万死难赎其罪矣!” 宁代安叹了口气,问:“你二人如何落入江中,又为何食下毒物?” 凌云轩回过身,道:“此事说来话长,宁老伯如欲知晓,需待我细细道来。”宁代安便带他入了客厅,落座详谈。 得知二人遭伏始末,宁代安眉头大皱,捻须道:“老夫听闻,大凡江湖中人所使毒物皆非寻常大夫可医,未知是否属实?”凌云轩点了点头,道:“我也虑及此事,但若无人可治,赵姑娘……唉!”不由得垂头丧气起来。 宁代安见他如此忧心,微微一笑,道:“天无绝人之路,老夫或可寻得解毒之人。”凌云轩倏然站起,迫不及待地道:“宁老伯快讲。” 第九章 岛中自有芙蓉面(二) 宁代安说道:“此人乃老夫知交,早年曾为贵府老太公治病,人称‘活秘方’,现隐居于东海衢山岛。”凌云轩心忖:“‘活秘方’?此人真个这般了得?” 却听宁代安又说:“此人姓徐名通荣,祖上世代行医,实乃药王孙天医传人。” 乍听之下,凌云轩犹未敢信:“竟是孙天医之传人!”二人所言“孙天医”正乃唐初药王孙思邈。孙思邈之能在当世传为佳话,常称其有起死回生之力。相传,便是山虎野鹿亦来寻其医病,足见其本领过人。宁代安既言徐通荣乃孙思邈传人,想来其必有神鬼莫测之技。 凌云轩登即大喜,道:“事不宜迟,烦劳宁老伯这便启程如何?” 宁代安哈哈大笑,挥手道:“其实,老夫这便是去徐秘方处。他居于衢山,难来中土。老夫每年冬去春来之际,均上岛相会,此刻正巧顺路。” 凌云轩登时神采飞扬,连声呼谢,心想天下竟有如此巧合。 宁代安却说:“只是,此去东海,路途遥远。之前,我只想就近寻个郎中,好给你二人医治。如今,却要远赴衢山,未知你俩可否支持得住?” 凌云轩心中一凉,他自是无虑,然赵晴可否无恙实在难知,转念一想:“且每日替赵姑娘运功护体,拼却我性命不要,也定要救得她。”便用力顿首:“宁老伯放心便是。” “好。”宁代安当即起身命下人加快手脚,赶往东海。 大船顺江而下,除定时*岸补充食水外,俱是不停地赶路。凌云轩每日为赵晴运功驱毒,却因赵晴身无内力,气力不应,收效甚微。凌云轩自己也渐觉行气不畅,想来是入血侵脏的毒物起了作用。 途中偶遇些匪贼强盗欲行劫船,也给凌云轩打发了去。眼看陆岸越来越远,周边水域也由浑黄转为蔚蓝,衢山岛正一点点接近。 足足行了近二十天,大船终于进了东海岛群。这一日,凌云轩于船头遥见一岛长出海际,其上树木葱茏,更有三两个渔村点缀其间,正是他日思夜想的衢山岛。 凌云轩却是无心赏景,只巴望一脚踏上岛去,让徐通荣将赵晴医好。 宁代安让人用软椅抬了赵晴,领众人下了坐船,绕过两座矮山,来到一处庄院前。 那庄院极为简陋,只有三间竹舍。屋前杂七杂八种了些花花草草,此时大都尚在抽芽。宁代安命从人在外候着,自同凌云轩步入正堂。 堂门未掩,其中坐着两人,一个头顶高冠,身着宽袍,年岁与凌月刚相仿,见二人进来,忙迎道:“宁兄,徐某恭候多日了。”当然是徐通荣了。 另一人也跟着站起,却是当日在武林大会上同凌云轩和诗相对,一见如故的罗隐。罗隐、凌云轩相见大喜,交腕道好。宁、徐一看,惊呼:“咦?原你二人相识的。” 话音一落,徐通荣猛然止住四人交谈,上下打量凌云轩一番,又瞅了瞅抬在一旁的赵晴,斜眼瞪了宁代安,狡然笑道:“宁兄,你不辞辛苦,竟是给小弟送上两个中毒之人。” 凌云轩心中一凛:“这神医目光锐利如斯,一眼便可认出我俩症结所在。”登即躬身施礼:“徐前辈,望您无论如何,救下这姑娘。” 徐通荣讪讪一笑:“公子,依徐某愚见,救你比救她更急。”凌云轩一怔,心想:“赵姑娘昏睡十余日,只可食些汤水,早已虚弱不堪。我虽日渐力衰,却也能吃能睡,徐前辈何出此言?” 徐通荣不慌不忙地转身坐下,招手道:“诸位坐下说话。”众人依言落座,乃听其言:“公子,你二人所中之毒,名曰‘火蚓狂花’,专克内力高强之人。”罗隐抢曰:“徐神医,凌公子乃罗某挚友,还望神医救他一救。” 徐通荣微微一笑,道:“悬壶济世,为医之道,徐某自当勉力为之。”凌云轩闻言大喜,翻身拜曰:“徐前辈,但求您救下赵姑娘,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 徐通荣连忙扶他起来,说:“公子,徐某有言在先,要治便治一双,万一失手,一殒两命,绝无救她弃你的道理!”此话虽不中听,却是好心良言,继而道:“来,且随我往内堂诊脉。” 徐通荣将凌云轩领至里间坐下,诊起脉来。其间,又打探了二人中毒以来的饮食、起居诸般状况,凌云轩则一一细答。 徐通荣脸色一沉,摇头道:“怪哉,怪哉!”凌云轩不明所以,急问:“前辈,有何不妥?”徐通荣收手问:“公子可知‘火蚓狂花’为何物?”凌云轩茫然摇头。 徐通荣乃道:“此毒源产南诏,主药两味,一乃火蚓,二乃曼陀罗花。曼陀罗花有迷神麻肢之效;火蚓则为南诏异物,乃深居地底的毒虫,最喜出没于曼陀罗蔓生之地。中毒之人初由曼陀罗花之故,四肢乏力,昏昏欲睡,进而体气疏散,便令火蚓毒汁渗入内脏血路。此后,若中毒者运功相抗,血液速行,火蚓毒汁便会发作。其本是天下性子至热之物,一旦生效,必令中者血脉爆裂而亡。” 听过徐通荣一席话,凌云轩始能明白赵晴不会武功,以致火蚓之毒无处发作,却由曼陀罗花而昏迷不醒,又问:“我俩中毒甚久,为何赵姑娘至今未醒,莫非此毒如此长力?” 徐通荣抬眼一瞟,道:“公子,你时时不忘那姑娘,丝毫不顾自己安危啊!”一句话说得凌云轩满面通红,无言以对。 徐通荣正色道:“此毒经久不散,非因曼陀罗花之故,而当归咎火蚓。火蚓之毒注入腑脏,则可积年不去。二毒相辅相成,火蚓毒汁既留,曼陀罗花之毒自然仍在。是以,不懂内修之人中了此毒,虽无立时之忧,却可因昏睡过久,无法进食而死。” 凌云轩点点头,纳闷道:“但来此途中,我每日为赵姑娘运功护体;此外,尚与海寇动手,为何均不见血脉爆胀之象?” 徐通荣叹了口气,道:“这便是我方才疑惑之处,确是百思不得其解!” 凌云轩释然道:“如今也管不得那许多了。前辈可否告知解毒之法?”徐通荣将手一扬,道:“此毒虽奇,解之却也不难。从配药看,只消解得火蚓之毒,则二者尽去;而以药性论,当以至寒克至热。”凌云轩自言自语:“至寒克至热?何为天下至寒之物?” 第九章 岛中自有芙蓉面(三) 徐通荣接口道:“地蚕卵汁——” 凌云轩哑然失笑,大呼:“原来如此!”这便将黄山之中以地蚕卵充饥的奇遇说了出来。徐通荣惊讶无比,暗忖当真是无巧不成书,却又说:“公子病况反复,想必是地蚕卵药性易失,不足以克制内毒。” 凌云轩脑筋一转,道:“这有何难!我这便乘船上陆,骑快马赶往黄山。”徐通荣嘴角一咧,道:“便你购得一日千里的汗血宝马,往来亦需十日。只怕那姑娘维持不下。” 凌云轩心头一颤,转喜为忧。这一路上,赵晴玉容日见清减,若非由他饭时按住她下颌颊车、地仓二穴,强送些汤水,只怕早就香消玉殒了,又如何再熬十日。 徐通荣凝想片刻,道:“或许可于就近寻得蚕卵。”说罢,当即取出文房四宝,伏案写下一张字条,又往屋后提了个笼子来。那笼中是只白鸽,养得肥肥壮壮,毛光翎顺。徐通荣将纸条捆在鸽爪上,开笼放它出去,继而转头说:“未知你二人造化如何,且静候三日再说!” 凌云轩猜想那信鸽定是徐通荣求助于某人所用,然则何人有此能耐,可解燃眉之急,却非他所识,只有等上三日了。 二人出屋,罗隐、宁代安极为关切,上前问长问短。徐通荣只叫二人宽心,言三日之后当有分晓。 罗隐这便说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徐通荣乃嘱咐道:“钱老爷务必每日按方服药,一月之内,当有起色,还望罗公子代为关照。”罗隐应诺,抽身告辞。 罗隐走后,凌云轩才从徐通荣口中得知他现于临安都副将钱镠府中任职,方才就是因钱镠之父钱宽偶感恶疾而来。 凌云轩颇为诧异,要知能让罗隐这等孤傲不群之人屈尊以事,为主之人定非泛泛之辈,不由得生出去见见这钱镠的念头。 宁代安与徐通荣聊了整日,当夜便乘船返回,以打点生意。临行之时,凌云轩托其派人往蕲州相会吴氏兄弟,以免他二人等不上自己,再耗力找寻。 衢山岛远离中土,不经战火,岛人自可安居乐业。凌云轩日间无事,便四下走走,觉着此地山清水秀,天高气爽,闲步其间心旷神怡,端坐其上灵台清明,可人之处俯仰皆是,比之中原的污浊喧嚣,此地直如人间仙境;若非大仇未报,凌云轩真想仿效徐通荣,结庐隐居,永世不出。 转眼间,两日已过。赵晴不见好转,凌云轩胸口闷压也渐渐加重。 到了第三日清晨,凌云轩方与徐通荣看过赵晴,就听门口一阵吵闹,出门一看,乃七八个身穿绿色锦缎套衣的男子列队而来。队中头三人右手均提着红漆方盒,不知内置何物。 徐通荣眉舒眼笑,对凌云轩说:“看来,你两个有救矣。”凌云轩心中盘算:“这几人装束相同,想来是某家大户仆众,只不知从何处来?” 为首一人来到眼前,朝徐通荣躬身行礼,道:“徐神医,我家公子得信之后,即命小人备齐物件,连夜赶来。”徐通荣还礼道:“有劳诸位。” 那人便将手中方盒递上。徐通荣打开一瞧,内里正是十颗黑黝黝的黄山地蚕卵。凌云轩一见,心下佩服:“此人端地神通广大,难怪徐伯父向其求援!” 徐通荣将药转给凌云轩:“云轩,好生收着。”凌云轩点头接下。 第二人顺势呈上礼盒,徐通荣微微一愣,道:“我只烦劳尉迟公子赠些蚕卵,方才之数已足用度,此中又乃何物?”领首之人答:“我家公子只教小人务必办来,还望神医笑纳。” 徐通荣打开一看,顿时双目生光,惊喜之形更胜于前。凌云轩忍不住探头来看,却是一把衰草似的枯黄植被,想必是甚么名贵药材。 待第三人礼盒送上,二人启口一瞧,内装一盒香茶。徐通荣笑孜孜地收下礼物,道:“望诸位回复尉迟公子,这‘九死还魂草’与‘佛顶云’,在下一并收了,多谢他一番美意,他日定当登门谢过。” “徐神医言重了,”仆首答道:“我家公子还说,过些日子便来拜会徐神医和徐小姐,不必劳动尊驾辛苦。”徐通荣大笑:“尉迟公子太客气了。”那几人行事已毕,便要告辞。徐通荣赶忙出院相送。 凌云轩站在门口,暗自思索:“这尉迟公子乃何许人?为何对徐伯父如此殷勤有加?方才那人所言徐小姐又乃何人?” 顷之,徐通荣送客赶回,即刻动手配药。凌云轩只见他取来碗清水,拿了数根“九死还魂草”扔了进去。片刻之后,那草缓缓胀开,形似佛手,倘不以颜色论,当与鲜活者无异,且散出一股淡淡花香,嗅入鼻中好不受用。 这九死还魂草乃清热解毒的良药,是衢山一带特产,然礼盒中所盛尤为珍贵,是将草药并上名贵牡丹“国色天香”之茎皮、花瓣晾晒而成。牡丹本就是清热凉血之物,“国色天香”更乃其中极品,但因生性娇弱,不易成活,株株价值不菲。是以,寻常可见的九死还魂草徐通荣自不稀罕,而眼前这些却是举世难寻的宝贝,他如何能不欢喜? “有此药做引,当是事半功倍哇!”徐通荣一面说着,一面捞出草药放入药钵中,以慢火缓煎,随即直起身来,说:“来,云轩,我俩且尝尝这‘佛顶云’如何?” 第九章 岛中自有芙蓉面(四) 凌云轩见猎心奇,想着头两份礼均贵重难得,这“佛顶云”也必有讲究,便问:“未知此物有何过人之处?”徐通荣沏着茶叶,笑而答曰:“其全称‘佛顶云雾茶’,产于普陀岛佛顶山巅,吸日月之精华,得云雾之亲润,乃茶中上品。尉迟公子所赠,更是独取茶簇嫩叶为之,堪称举世无双。来,试上一试。”言讫,倒了一杯给凌云轩。 凌云轩浅饮一口,顿觉舌尖凄苦非常,强忍着咽下,却有一股香郁之气由喉头传上,霎时间盖过先前滋味,不禁点头赞道:“此茶甘苦相济,确然独特。” 徐通荣若有所思,语重心长道:“世间之事,又何尝不是苦中寻乐哉?”说罢,扭身将十枚蚕卵挤破,让汁水流入药钵之中,搅拌数下。 约有一个时辰,药汁已然熬好。徐通荣为凌云轩留下一碗,将剩下大部汤药交给照看赵晴的女徒,吩咐每隔一个时辰便喂一次。 凌云轩喝下药水,运功将药性散至五脏六腑,提气驱毒。徐通荣见他有所好转,如释重负,有滋有味地品起“佛顶云”来。 当晚饭间,女徒忽报赵晴醒转过来。凌云轩闻之大喜,丢下碗筷,毫不避嫌地冲入赵晴屋中。只见赵晴秀眼半闭,歪头看来。看着她满脸病容,凌云轩心如刀绞,轻步走至床前,唤道:“小晴——” 赵晴吃力地睁开眼,秋波流动,小声回:“凌大哥……”其中气短促,声若游丝,若非凌云轩内力高强,绝计听不到她的话。话音一落,赵晴胸口起伏不定,莹泪不制而出,滑至枕上。 徐通荣在外喊道:“大病初愈,莫打扰她为妙!”凌云轩只能恋恋不舍退出去,柔声道:“好生歇息,我明日再来瞧你。” 回到桌旁,徐通荣说:“云轩,今次多亏尉迟公子仗义相助,待你二人康复,理当前去拜谢。”凌云轩道:“伯父言之有理。只是尚不知这尉迟公子究竟乃何方神圣?” 徐通荣乐道:“尉迟公子名为武威,乃敬德大将军后裔。安史大乱之时,尉迟家一支迁居普陀避祸,后以买卖药材为生,至今已取药市八成有余,各地军镇用医取药均赖其周旋,故而生意兴隆,家势于江南首屈一指。” 凌云轩恍然道:“原来如此。”进而荡开话题:“上次尉迟公子遣人致礼之时,那首仆曾言及‘徐小姐’,不知又乃何人?” 徐通荣一呆,脸色颇为难堪,似没料到凌云轩会突有此问。 凌云轩遽感自责,便要赔礼,却听徐通荣说:“其所谓‘徐小姐’正乃小女雪莹。”凌云轩闻言大奇,暗忖数日来只见过徐通荣三两个男女徒弟,还从未见过这“徐小姐”。 徐通荣皱眉道:“此事说来惭愧。十年前,雪莹和她娘亲随邻里十余人远行,路遇悍匪,内子不幸遇害,是尉迟老爷恰巧路过,率人救下小女。然雪莹因惊吓过度,患了怪病,自此行为怪诞,不苟言笑,后来,连外人都不愿见。无奈之下,我便由尉迟老爷安排,来此隐居,以令她不触外世。” 凌云轩心有感触,深知徐通荣虽为人称作“神医”,却治不好亲生女儿,是何等的难过。 徐通荣又说:“小女自上岛以来,一向与小鬟可儿居于东面止水斋。数年来,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便是见了我,也陌如路人。”凌云轩登即莫名惊诧,心想:“这是哪门子病,莫不是中了邪吧?”徐通荣却因伤心起来,饭也不乐得吃,起身回房去了。 次日醒来,凌云轩去看赵晴,见她睡得正香,嘴角兀自挂着甜笑,便不忍扰她,蹑手蹑脚地踱出房门。此时,他体内残毒已是强弩之末,浑身气行顺畅,精神亦饱满许多,这就信步而行,以赏佳景。 衢山岛冬暖似春,值此二月之际,便已花草茂盛,如中原三四月光景般。凌云轩渐行渐远,径向东边天灯顶而去。此岛中央以山为环,山曰“观音山”,天灯顶便是观音山诸峰中最为高拔险峻者,其脚下风光也最为明艳。 走至半路,凌云轩忽见左手边生有一片紫竹林。此处地气温暖,这竹林长得异常繁盛,微风送来,竹叶交击为乐,沙沙作响。凌云轩心中一动,便折身向左,步入林中。 走了一会儿,眼前横过一条小溪,流水潺潺,清澈见底,溪上跨了座竹桥,通向对岸一处院落。那院落不比徐通荣处为大,亦是只有三间竹舍,但气息优雅,令人肃然生敬。 凌云轩暗忖:“此地风景上佳,屋中所住当也非常人。”便想过溪造访。 虽然,以他浮龙身法之修为,大可纵身跃过窄溪,但为表对主人家的敬意,凌云轩依然按部就班地走过竹桥。来到院口,凌云轩正身立定,抱拳朗声道:“过路人冒昧拜谒,还望高人赐见!” 却听正堂内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女音:“我家小姐不见外客,阁下请回罢!” 凌云轩心中暗凛:“莫非这便是止水斋?”这就忆起了徐通荣所言,想着若屋中所住正是徐雪莹,那便不得叨扰了。只好作计原路返回,却转念一想:“既来之则安之,且问一问再说。”就喊道:“恕在下冒昧,敢问此处可是名曰‘止水斋’么?” “吱——”正堂房门应声而开。门内走出一女,身饰极为考究,乃粉红精纱织就的连身长裙,臂弯间一抹海蓝绸带直垂地下。女子莲步轻移,缓缓走来,秀发迎风飘起,彩带翻然飞扬,恍恍然如仙女下凡。 及至她走近了,其容貌细节尽显。有道是“钟灵毓秀”,神山清水方造得这等惊艳之形,那白皙肤色、明眸皓齿,无一处不是上上之选。凌云轩看得怦然心动,痴痴想着:“这便是徐家小姐么?”却忘了徐雪莹不见外人的。 女子来到跟前,轻点双唇道:“未知公子高姓大名?”凌云轩只觉其吐气如兰,不由得心神一醉,全然不知回话。 女子见他此等形状,嘴角飘出一丝微笑,复提声问:“未知公子高姓大名?”凌云轩这才醒悟,连忙躬身施礼:“在下姓凌名云轩。”女子眨了眨眼,点头道:“前两日老爷来时曾提及公子,公子所中之毒可解了么?” 凌云轩脑光一闪,悟道:“原是可儿姑娘。在下之疾已除,不劳姑娘费心。”进而说:“不知你家小姐……” 不料,可儿抢白道:“凌公子该当知晓小姐素不见客。” 凌云轩哑然无奈,抱歉道:“在下闲来无事,信步来此,实非有心打扰,冒犯之处还请可儿姑娘见谅。在下这便告辞。”可儿盈盈欠身,扬手做了送客之状。 凌云轩转身走回桥上,看着可儿扭身入房。其身态之婀娜,绝不逊于颖家姐妹或赵晴,小鬟便已如此,小姐又当如何? 第九章 岛中自有芙蓉面(五) 闺门轻闭,凌云轩临桥而立,兀自浮想联翩。忽听屋内两声脆响,紧接便是可儿尖叫之声。 凌云轩心头大震,于袍底抽出化雪刀,一个纵身落至院内,又是高高一跃,径自破门而入。但见堂中倒着两名女子,一为可儿,另一个则身穿黑装,应是徐雪莹。两女身前盘着一条碗口粗的花白巨蟒,张口吐芯,欲食人果腹。 凌云轩不及多想,人刀合作一线,朝巨蟒尖头劈来。 若换作眼前之敌是武林高手,见了凌云轩这疾如奔雷的一招,必会退避三舍。可那巨蟒长身弯转,非但避开凌云轩一击,更于半途调动头脑,折向凌云轩后脑啃来。 凌云轩方才救人心切,这一招用了全力,去势太急,此刻横飞而过,变更不得。情急之下,凌云轩孤注一掷,右臂反折,却是背向打了一招“化雪晴天”。此次贴背舞刀,全凭意感,稍有不慎就会伤及自身。 化雪刀气似一朵怒放的莲花,开于凌云轩脊梁之上。只听得“咔嚓”一声,蟒头破断而飞,一股黑血喷出,洒向三人。屋内登时腥臭难当,闻之欲呕。 凌云轩定下身形,来看可儿,只见她右颊上一道紫红,定是给巨蟒拍中的,此时人已晕了过去。突然间,凌云轩脑中微颤,身躯猛转,竟见黑衣女子瞪大了双瞳,半支起身子看着自己。 凌云轩登时灵台惊动,只因这女子的清丽绝俗尤在可儿之上,虽然衣饰不及可儿艳丽,但那气质神态,却似座象牙翡翠雕琢的神女之像,静静地摆在眼前。她便是数年不出闺门,缄口不语的徐雪莹。 二人四目相对,张口无言。凌云轩只觉徐雪莹虽是对着自己,眼神之中却流露出无尽的茫然,就如脸前再无他这个人一般,待要开口相询,却见徐雪莹眼帘滑下,歪头昏倒。 凌云轩不敢拖迟,忙将二女扶至椅上,两手分别钳住她两人水沟、承浆二穴,将丹田真气鼓将过去。可儿也曾习过武艺,内力虽不强,却也可与凌云轩送来真气互为呼应,片刻便已醒转。 看见徐雪莹尚未开眼,可儿焦急万分,也顾不上谢过凌云轩救命之恩,晃身去找徐通荣帮忙。 以内功疗伤,最紧要的便是双方内力相应,徐雪莹毫无功底,任凭凌云轩内劲再强,也只如一寻常人给她按穴施救一般,见不得奇效。当日赵晴中毒昏迷,凌云轩以内力逼毒不成,正是这个道理。 又过一会儿,凌云轩虚耗过多,额上渗出不少汗滴,只得暂时停手,待徐通荣来用药。谁料徐雪莹娇嗔一声,竟自行醒来。 看着徐雪莹碧水镶珠般的眼眸再次盯着自己,凌云轩心跳加速,似乎每番对视均是首次相见,总有崭新感觉、崭新发现,只觉她那灵光闪动的眼珠有如无底之渊,让人看不破、瞧不透。 徐雪莹轻轻张开嘴:“凌孤子(公子)……”天啊!这数年不曾启齿的绝美丽人,居然开了口。或许是长久无话的缘故,她尚有些口齿不清,但那天外梵音般的清嗓已足令人忘乎所以、洗耳恭听。 凌云轩惊喜万分,竟莫名其妙地打拱道:“正是在下!”倒像是晚辈给长辈请安的模样。 脚步声急响,可儿已将徐通荣领来。徐雪莹稍转螓首,看着忧心忡忡的徐通荣,唤了声:“爹——”可儿大惊失色,手中的药箱脱落在地,颤声道:“小姐,你……” 徐通荣难以置信,万料不得以他妙手回春的医术,使尽无数灵丹妙药均无法治愈的女儿,却于一夕之间全然恢复;不禁心生狂喜,一把将徐雪莹拥在怀里:“乖女儿,好女儿——爹想死你了。”十年来,徐雪莹从未离家半步,但直至今日,徐通荣方有亲人相伴的快活。父女俩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凌云轩、可儿也不由得心生感应,簌簌落泪。 徐雪莹当年亲见贼匪逞凶,杀人劫物,以致心灵受创、经气逆行,成了无药可救的怪人。有道是心病还要心药医,可儿外会凌云轩之时,不知何处窜出条巨蟒,令她惊恐万分,更见凌云轩力战白蟒,以致满屋血腥,登即气息岔行,倒是因祸得福,让恶症尽祛。徐通荣固是医术高明,但总也不会想出个狠辣法子来唬自己女儿的。 今日喜从天降,徐通荣欢悦之情溢于言表,当晚于止水斋摆下桌酒,将凌云轩、赵晴一同请来,共贺徐雪莹重生之幸。 赵晴久病初愈,身子无力,尚需徐通荣两名徒弟抬着过来。不过,虽是行动不便,她嘴上功夫还算好使,见了徐雪莹和可儿便东南西北侃开去。[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可儿生性活泼,与赵晴你来我往聊个不停,甚为相得。徐雪莹则宁静淡泊,坐在一旁听她两个对话,偶尔报以一笑,却是极少插言,大约也是口舌尚未复原之故。 席间徐通荣笑容满面,不住地问徐雪莹这个那个,像是数十年不见一样。凌云轩因见赵晴手指虚软,用筷不灵,便由自己夹菜喂她。 可儿在一旁见赵晴晕生双颊,羞中带喜,凌云轩却是殷勤回护,不由得偷偷一笑,倒也没令众人发现。五人边吃边说,渐觉徐雪莹吐字已然清晰,不禁又是一喜。 又过半月,赵晴已是活蹦乱跳,康健如常。凌云轩便想返归中土,遂向徐通荣辞行。徐通荣实想让他俩多留些日子,便说:“云轩,多住些天,待我认定你二人毒素已除,再走不迟哇!”凌云轩回道:“伯父好意,云轩心领。只是小晴离家过久,亦当回返了。况且我大仇未报,又怎可淹留此地。”徐通荣正要再说,却听门外有人喊道:“徐神医,钱大人亲来了。”二人听出乃罗隐声音,赶忙迎出。 第九章 岛中自有芙蓉面(末) 只见罗隐领来一人,年纪虽轻,却是剑眉虎目,长身玉立,行止间气度恢宏,昭昭荡荡。凌云轩思及前事,暗想:“此人便是临安都副将钱镠?” 二人来到跟前,朝徐通荣行礼,钱镠道:“钱某特来拜谢神医施救之恩。” 徐通荣含笑答礼:“钱大人不必多礼,令尊贵体可好了么?”钱镠恭然答曰:“服了神医赐药,已然大好,家父感恩在心,特让在下来此道谢。” 凌云轩心中想着:“这钱大人谦和易与,倒是不似其他武将般凶蛮。”脑中即刻浮现出王仙芝、尚让、葛从周等人的样貌行为。 钱镠抬眼看到凌云轩,问道:“这位是……”罗隐于一旁介绍:“这便是凌家镖局少主人凌云轩凌公子。”钱镠忙抱拳道:“名门之后,久仰,久仰!”凌云轩客气一番,同几人进屋坐下。 钱镠快人快语,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在下此次上岛也是另有要事相商。” “哦?”徐通荣怪道:“我这里除了抓药看病,想来也办不成其他要事。”钱镠欠身打拱:“徐神医过谦了。在下听闻神医于岛上甚有威望,故而想借神医之口劝说岛人上陆。” “什么?”徐通荣惊讶无比,心想何等事端,竟要众村民背井离乡。 钱镠歉道:“在下亦迫于无奈,方有此请。”徐通荣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忙说:“愿闻其详。”钱镠道:“前几日,在下收到消息,言王郢勾结黑水帮,集合船舰,欲掠占此处诸岛,进而攻打沿海数州,以据地称王。” 一席话说得徐通荣面如土色,王郢之残暴不仁天下皆知,若令其占据此地,必定血洗诸岛。凌云轩想起在黄山时听章明奇说过王郢之事,接口道:“听闻王郢不过一介武夫,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也不算甚么大势力。” 钱镠点头道:“凌兄所言不假,王郢的确不足为患。数年来,钱某与其多次交手,虽未能将其赶尽杀绝,却也叫他难有宁日。然此次他勾结黑水帮,实在不得不防。” 凌云轩听后又问:“黑水帮有何能耐,却让钱大人如此忧心?”钱镠叹了口气,说:“凌兄有所不知。黑水帮本盐帮分支,专事沿海各州私盐生意,总坛设于福州。其现任帮主荀鹤极有野心,非但将沿海盐务控于掌中,更大兴水师,屡犯边镇。数年前,威武军对其心生忌惮,派兵围剿,不料一战之下,竟令自家水军全数覆没。自此以后,黑水帮横行海上,无人可制。” 凌云轩一凛,道:“确是个棘手的对头。”他想不到一个江湖门派,竟让方镇节度束手无策。 这时,罗隐插话道:“钱大人知道王郢心狠手辣,为保岛人性命,才有此一请。”凌云轩起身道:“钱大人、罗兄,请听在下一言。王郢、荀鹤夺岛之意,无非以为基本,进而攻打陆岸。若我等自弃诸岛,不啻养护为患,到时其滋扰数州,更是得心应手。为今之计,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截之于海上,方可一劳永逸。” 钱镠见他条理分明,不禁暗惊,点头道:“凌兄所言不错。此事我亦与罗兄商议过,但实力相差悬殊,撤村离岛实乃无奈之举。” 凌云轩心中疑惑,想起从前周德威所教天下大势,问道:“在下早闻镇海军水师冠绝天下,又怎会对付不来区区一个黑水帮?” 钱镠眉头紧锁,道:“凌兄所闻,怕是许久之前的镇海军。”凌云轩不明就理,便问:“此话怎讲?” 钱镠答道:“这二三十年来,朝廷财力日窘,边防废弛,尤以淮南、镇海、威武、岭南四镇为最。当年,裘甫为乱,镇海军便已抗击不住,朝廷这才诏建团练,以地方兵力做主,以致后来出了王郢这等乱臣贼子。如今,镇海军为防黄巢北来,无力他顾。为制王郢,复置杭州八都,以临安都为首,我等名为朝官,实乃民团。镇海军扫贼之职,则已由杭州八都所代。然八都众将虽举临安都都统董大人为首,却是阳奉阴违,各有鬼胎。故而,在下若要交战,可供调遣的唯临安都一军而已,实在势单力薄。”说完,不禁恨恨长叹。 闻言如此,凌云轩自然想起王仙芝、黄巢、尚让等人的明争暗斗,立时体会到钱镠的处境,细细一想,朗声道:“钱大人,依在下愚见,不妨两手行事,一面整军备战,一面撤村上陆,便算拦不下王郢,也决不可将这几处宝岛拱手相让。” 钱镠心中一振,登时热血沸腾,奋然而起道:“好,大丈夫自当临危而上,钱某拼了性命不要,也与王贼一较高下。”又说:“我看凌兄颇有见地,未知愿否与在下并肩抗敌?”这一句说得恳切无比,让罗隐、徐通荣都不由得想替凌云轩应下。凌云轩看了看三人,慨然道:“恭敬不如从命!” 钱镠立即着罗隐调集附近数州所有空闲船只,不分昼夜接送岛民。 凌云轩心知大战在即,不愿赵晴再受连累,便托钱镠遣人送她回陈州。赵晴初时哪里肯应,后见凌云轩心意已决,只得听从安排。 临行之时,赵晴声泪俱下,似乎一走便再不得与凌云轩相见。凌云轩心肠一软,劝道:“小晴,我就此应你,此间战事一了,便立去陈州见你。”赵晴哽咽道:“真的?”凌云轩一拍胸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赵晴倒是得理不饶,又问:“多少时候?”凌云轩一愣,旋即道:“不出两月。”赵晴登即破泣为笑,与凌云轩击掌为盟。 看着赵晴坐船扬帆而去,凌云轩顿时百感交集,口中吟道:“风不定,人难静;孤云成高远,片帆无止停。谁道相逢何期?沙场论输赢。” 第十章 鏖战烽火生狼烟(一) 不及五日,衢山、普陀等岛所有民众、僧侣均已运至钱镠安排的旷地搭棚而居,只待战事结束,便返回家园。徐通荣一家乃最后一户离岛的,乘了钱镠官船朝岸陆驶去。 罗隐等一行官员早于渡口集齐,迎接钱镠、凌云轩、徐家父女等人。刚一下船,凌云轩就听一声高喊:“云轩——”不禁心中一惊,这,正是吴踪的声音。 凌云轩掉头一看,罗隐身后站着两人,青衣白袍,就是吴氏兄弟。三人相见,拥在一起。 待问过吴踪,凌云轩方知二人返回蕲州后遇上宁代安派去报信之人,得知凌云轩身中剧毒,便马不停蹄赶来衢山相会。不料,尚未过海,就恰巧遇上罗隐,乃知凌云轩不日便会上岸,这便与罗隐一齐来接。 钱镠听说战端未开,先得强将,不由得信心大增,当即定于临安都别院摆下筵席,邀众人入座洗尘。临安都虽非当地兵部,但因势力广大,却是于沿岸各州建有公干别馆,督造之人便是钱镠。那府宅构造别致,分前、中、后三园,前园名为“习文”,中园名为“修武”,后园则叫做“定邦”,各用来处置文书、选练勇士、结交贤良。今日酒宴便在“定邦园”铺席。 刚一举杯,便有密报呈上,言黑水帮尽起帮众,汇合王郢一帮海盗,全速朝衢山一带赶来,计有四轮主舰六艘、蒙冲斗舰三十余艘,其余赤马舟、海鹘船之类几近百数,敌势之大,实出乎钱镠等人意料。 钱镠忧于形色,也没了动筷的兴致。吴踪灵机一动,起身道:“钱兄,前些日子,小弟我去越州见过铁钩派章老英雄,知其旗下战船甚多,或可引为援手。” 钱镠含笑点头,又说:“吴兄弟好意,在下心领。只是铁钩派向与朝廷为敌,不屑与我等为伍。在下早先亦遣人致词,望可与之摒弃前嫌,共抗大敌,但毫无功果。” 吴踪嘿嘿一笑,扬手道:“钱兄只教些官衣朝帽之辈做说客,自然请不动章老英雄大驾。但若小弟出马……”说着,嘴角一翘:“该有几分把握!” 钱镠闻言大喜,起身作礼道:“那便烦劳吴兄弟,往请铁钩派相助。”接着,扭头让罗隐同去,务求尽显诚意。 却听一人朗声道:“钱兄何需舍近求远。若要帮手,小弟甘为前驱。”这几句话发音从容,但席间嘈杂之声兀自掩它不住,清清楚楚传入各人耳中。 大伙儿看去,见一银装青年,手挥折扇,翩翩而来。凌云轩虽不识对方,但看席间众人不分长幼尊卑尽皆起立,便知来者身份尊贵,也随了站起身来。 待那人走近,凌云轩仔细一瞧,其方脸挺鼻、浓眉亮发,长相极为英俊,且目光深邃,双瞳隐有灵光闪动,必是内家高手。 青年走入天井席间,轻收纸扇,朝徐通荣一揖:“徐伯父,小侄这厢有礼!”凌云轩心下暗奇:“此人理当先拜钱兄,为何对徐伯父礼敬有加?” 徐通荣笑而还礼。那人又向徐雪莹躬身道:“听闻小姐大病已愈,可喜客贺!”说话中,眉飞眼笑,甚为恭敬。徐雪莹螓首轻垂,盈盈欠身:“尉迟世兄多礼!” 凌云轩暗自一凛:“他便是赠药相救的尉迟武威。” 尉迟武威转身来会钱镠,一眼瞅见旁边的凌云轩,问道:“不知这位兄台是何许人?”徐通荣忙说:“这便是凌家镖局公子凌云轩,上次求药,就是施救于他的。” 尉迟武威身躯微震:“原来是凌公子。”神色间倒有些慌张,但其马上恢复常态,拱手道:“未知凌兄病恙可好了?” 凌云轩笑道:“多亏尉迟兄灵丹妙药,已然痊愈。” 尉迟武威微微一笑,转向钱镠问道:“方才小弟听到钱兄欲寻帮手,不知为何不曾想及我尉迟家?” 钱镠摇头道:“实不相瞒,在下顾念多年来,修塘造田尉迟家向来争为人先,已极尽所能;此番大战,在下又如何忍心累及尉迟家众?” 尉迟武威手指一点,旋开纸扇,轻挥道:“钱兄此言差矣!”接着,提高嗓音说:“想我尉迟家自迁于此地,承蒙各位大人关照,父老乡亲眷顾,方有今日之盛。有道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为保此地平安,我尉迟家虽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一番话博得满堂喝彩。 尉迟武威由袖中抽出沓厚纸,交给钱镠,说:“尉迟家护府水师,自今日起,由钱兄代管,你可却之不恭哟!” 钱镠取纸一看,乃知为尉迟家护府水师名册,共有蒙冲船三艘、海鹘船十五艘,兵勇一千名,不禁感动万分,点头致谢。 本来,此次撤民离岛之时,因尉迟家业大人多,不将其计入数内。而尉迟府在普陀的家当全交由护府水师保卫。尉迟武威移交水师,显然下定决心与岛共存亡了。 钱镠当即取酒敬道:“大恩不言谢,在下敬尉迟兄一杯。”尉迟武威仰天大笑,取来一饮而干。席中众人也取酒相陪,立志血战到底。 次日一早,吴踪、罗隐二人启程赶往越州;凌云轩则与钱镠一起分划战务,将手下水军分为左、中、右三路,凌云轩、吴影将左军,钱镠和部将顾全武将中军,尉迟武威率自家兵力为右军,合计蒙冲斗舰十艘、海鹘船四十二艘、赤马舟及游艇六十七艘,虽是以少敌多,众将士齐心合力,士气倒也算得上高涨。三路大军即刻转往普陀岛尉迟水寨驻扎待敌。 这天,探子来报,说王郢大军两日后便可开至衢山、普陀一带。钱镠立刻召集众将,商讨如何出兵应敌。不一时,凌云轩、吴影、顾全武、尉迟武威相继赶来帅帐。 没说几句,只听门外一声娇叱:“哥,你怎的又想丢下我不管!” 第十章 鏖战烽火生狼烟(二) 几人瞧去,来者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其眉眼之形倒和尉迟武威有几分相像,后发斜扎了一条马尾辫,模样娇俏可爱,只是身上紫色劲装及腰间长剑让人觉着太过深沉。 钱镠合拱道:“原来是尉迟家二小姐。”尉迟武威忙对其他人说:“这便是舍妹文君。” 尉迟文君也不还礼,径直走到尉迟武威跟前,凤眼圆睁,指着他鼻子道:“哥,说好了一起来的,怎就不声不响地溜来了?”尉迟武威父母早亡,向与其妹相依为命,极为娇纵,故而令她有恃无恐,行事不分大小。 尉迟武威皱眉道:“文君,此事稍后再谈,你先出去,我等有要事相商。”看着堂堂尉迟少爷苦苦哀求的模样,其余几人均忍俊不禁。 尉迟文君秀眉一扬:“我不——”随手解下腰悬佩剑,向案上狠狠一压,嚷道:“话不说清,我便不走!” 几人面面相觑,心想这尉迟小姐当真刁蛮地可以。凌云轩一时间想起了颖紫鸳与赵晴,颖紫鸳虽然言语偏激,但心地和善,以颖雨芊的话说便是“刀子口豆腐心”;赵晴偶有任性,却总算得上善解人意;二人均不及这丫头由内而外生出桀骜戾气,一副大家小姐作威作福的态势。 尉迟文君摆首瞧向钱镠,道:“钱镠——”话未说完,只听一旁顾全武厉声喝道:“大胆,竟敢直呼将军名号——” “要你管!”尉迟文君针锋相对。 钱镠与尉迟家多有往来,并不怪罪于她,笑道:“全武,不必计较!” 不料,尉迟文君猛挥一掌,朝顾全武打来。众人齐呼:“使不得——”但已然阻拦不及。 顾全武急忙抬掌相迎。“波”的一响,掌风泄出,吹起案上数十张纸笺。顾全武突遭偷袭,受制于人,震退了一大步方停。 凌云轩、吴影相顾骇然,均想:“瞧这姑娘弱不禁风,竟可与军中大将拚得平手!” 只见尉迟文君扬手顺了顺额前留海,眼露不屑之色,似在说:“瞧你还敢否多管闲事!”随即又问钱镠:“钱镠,我问你,水师右军可是归我尉迟家统帅?”钱镠点头:“不错!” 尉迟文君回眼看了看兄长,又问:“那右军是否归中军节制?”钱镠又顿了顿首。 “好——”尉迟文君双掌一拍,说:“我要上阵对敌,哥哥不让,你便下令允了我吧!” “这……”钱镠不禁大感为难,斜眼看了看尉迟武威。 尉迟武威既知妹子生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只气得哭笑不得,叹了口气,说:“钱兄便允了她罢。”心中盘算到时守着她,不让其乱来便是。 “咦?”尉迟文君樱口圆张,斜眼一瞟:“怎么?我在家软磨硬泡,你都不应,目下却是一口应承?” 凌云轩暗自摇头,心忖:“她是存心寻嫌,你答允也罢,不答允也罢,总归没得好气受。”却听尉迟文君道:“钱镠,你面子也忒大了!既然如此,你命我哥将将印予我如何?”言下之意,竟是要自己做右军主将。 尉迟武威面色铁青,一时左右为难:若不答应,势将给她大闹一场,到时颜面扫地是小,耽误军机是大;可若允了她,岂不是将成百上千将士的身家性命抛给个不懂轻重的黄毛丫头。思量再三,尉迟武威咬牙道:“也罢,予你便是。”说着,从怀中掏出将印,仍给尉迟文君。 尉迟文君登时笑逐颜开,其天真浪漫之形实与方才判若两人,轻声道:“谢了!”抓起佩剑跑了出去。 众人相对无语,半晌后又齐声大笑,觉着此女不可以理喻之,也便不把刚才事放在心上。钱镠拍了拍尉迟武威肩膀:“尉迟兄,有妹如此,只怕永无宁日了。” 尉迟武威苦笑道:“钱兄休来取笑。在下今晚便下令右军众将依旧听我号令,绝不让舍妹干扰大计,诸位尽可放心。”言讫,向数人作揖赔礼。 众人又计划一番,连夜整饬船只,待天一亮便出海截击王郢。 晨曦甫露,钱镠大军千帆并举,向南速行。凌云轩、吴影二人统领左军为先锋,大小船舰有数十艘,而二人所乘乃一艘蒙冲斗舰,有两层甲板,四根拍竿,于军中已是最大的了。 渐至中午,仍不见王郢舰队,钱镠便命人以旗语传令,让各船士兵换防用饭。众人刚刚填饱肚皮,就听刁斗上小校一声大喊:“有船!” 凌云轩、吴影连忙下令严加防备,亲自站到船头察看。 第十章 鏖战烽火生狼烟(三) 海天一色,本是修心怡情的大好景致,凌云轩二人却无丝毫欣赏之意。远际冒出上百根桅杆,进而显出大群船只,除王郢外,再无其他可能。 凌云轩转头下令:“全军戒备!”刁斗上传令官听了,升起一面青龙大旗。船队中登时呼喝不断“满帆”,“上镖”,“散阵”。 各船将士依照先前所定归并船位,结成“洪水大阵”。 “洪水大阵”乃水师五行大阵之一,当日,周德威教授凌云轩阵法之时,因自己未经水战,不得详解,便赠与他一本阵策,待其自行体会。后来,凌云轩修习乾坤神功,于道家之学进展颇多,已可大略通晓此阵要诀。船阵由中坛发号施令,以东西南北轮番接敌,因其攻势有如洪水猛兽,故而名之。 敌船渐近,只见其中六艘四轮主舰矫然不群,极为醒目。此舰高逾百尺,上有五层甲板,便如一座城堡浮于海上,两舷共四个风车样的大轮轰隆作响,更各伸出四根拍竿,斜挑半空。六艘主舰便似六只雄狮,率领四周狼群般的船队向官军扑来。 王郢、荀鹤仗着船坚兵利,也不列阵式,以两艘四轮主舰为首,破浪而来。 凌云轩将旗挥舞,调东西二坛迎敌,北坛侧移与西坛形成两翼,护卫中坛。 眼看两艘敌舰临近,官军阵中强弓劲弩齐发,千万枝犬齿箭望空而起。怎奈敌舰太过高大,超过半数的箭枝只能钉到三四层舱室的木壁上,根本无关痛痒。飞的够高的,也都为女墙所挡,伤不住敌方一兵一卒。 倒是黑水帮兵丁居高临下,利箭投镖一齐招呼,如倾盆大雨般倾泻下来。官兵船只矮小,头顶遇了这索命之物,当真避无可避。霎时间,烈呼惨号响彻大阵,兵勇伤亡十之三四。 四轮主舰既有明轮驱使,又有风力相帮,航速为各舰种中最快者,一转眼便甩开追随兵力,冲入中坛。 那舰身躯庞大,激起高波涌浪,朝舰艏各船卷来。数艘哨探用的“赤马舟”转舵稍迟,立即被掀成了船底朝天。大舰两舷的八根拍竿亦伺机而动,每一砸打便令一艘官军船只甲板洞穿,失去战力。 两舰如两只硕大无朋的八脚蜘蛛,于洪水阵中肆无忌惮地连冲带撞,如入无人之境。既有巨舰开道,数十艘蒙冲斗舰、海鹘船紧随而至,蹂躏“毒蛛”过后残留下的猎物。 凌云轩眼见兵将浴血奋战,死伤惨重,不由得心如刀割,立刻下令西北二坛后撤,自率中坛断后。吴影一面投掷长矛杀敌,一面叫道:“擒贼先擒王。”凌云轩心中明白:“不错,目下务必设法除去四轮主舰。”但那舰守如铁桶,周边又有护航船只,如何可破? 忽然,后军冲上一艘海鹘船,径向一艘四轮主舰驶去。凌云轩定睛一看,那船头立着一人,昂首挺立,正是尉迟文君。 原来,尉迟武威虽将将印给她,却不准众将听其号令,尉迟文君一气之下,便趁着尉迟武威不备,逼着数名家将驾船送她参战。 凌云轩大惊失色,心想这姑娘不知天高地厚,此举无疑飞蛾扑火,急对吴影说:“影大哥,你率军后撤,护住中军大阵,我去截住尉迟姑娘。”言讫,放下将旗,往舷侧一跳,落在旁边一艘海鹘船上。兵勇见主帅上船,不敢怠慢,依从凌云轩指点,向尉迟文君坐船追去。 这海鹘船头低尾高,两舷搭有浮板,形如一只贴水展翅的海鸟,非但速度一流,且稳性奇佳;故而,凌云轩舍却大舰,以便尽快追上尉迟文君。 两船一前一后,穿涛破浪冲向四轮主舰。水手们桨帆并用,越行越快,凌云轩已可与尉迟文君并列一线,清楚地看到她额前两绺细发迎风飘起,拂在秀耳之上。 “尉迟姑娘,此地不宜久留,速速回阵——”凌云轩扯直了嗓门喊道。 尉迟文君扭脸看了,白他一眼,毫无停手之意。突然,粗木拍竿从天而降,砸向尉迟文君坐船。 尉迟文君提气跃起,当空一个鹞子翻身,躲开拍竿;那竿子轰然落下,将那艘海鹘船破开了花。此时船舰相距甚近,拍竿力道过大,直直插入海鹘船船体之中,抽将不出。 尉迟文君翩然落脚,踩在拍竿上。 凌云轩生恐坐船受到猛攻,连累手下丧命,便说:“尔等速回大阵!”言罢,左拳击出,掀去一块舷板,落于二船之间,进而长身跳去,在板上一踏,团身翻至尉迟文君身后。 尉迟文君却施展轻功,脚踩一线,延着拍竿向舰上冲去。凌云轩赶紧拔刀紧随其后。 黑水帮见二人不畏生死,都大感吃惊,微一定神,马上朝二人射出利箭。尉迟文君亮剑劲舞,裹作一张闪着白光的盾牌,直攻到舷侧女墙之后。 凌云轩猛跨大步,倏然弹起,手臂往下劲挥。化雪刀气勃发,“咔嚓”,已在尉迟文君身前破出一条深沟,慑得黑水帮帮众不敢近前。凌云轩则轻巧巧地落在尉迟文君身旁。 谁料尉迟文君怒目相向,啐了一口:“呸!多管闲事!”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凌云轩万想不到,尉迟文君竟然如此相迎。尉迟文君红唇一紧:“闪开——”荡起佩剑杀入敌阵。 第十章 鏖战烽火生狼烟(四) 众匪见她一个弱女子,总也比凌云轩好欺负,竟不约而同地齐攻向她。凌云轩正要出手解围,忽见尉迟文君手中宝剑青光一闪,砍断十余根铁矛,细细一瞧,她所执的却是当日于剑庄所见的“倚天剑”,不禁奇怪这本该由朱温掌握的绝世利器怎会在她手上。 正在凝思,却听尉迟文君长声吟道:“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发音之间,脚步游走,剑光频闪,招式稳重老练。 凌云轩又是一奇,不曾想这姑娘年纪不大,却可意从诗走,剑随意动。待至下句“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只见其剑招潇洒俊朗,横砍竖斫,无不彰显男子气概;更叫人惊奇的是,由尉迟文君使将出来,丝毫不见涩滞做作之态。 看着尉迟文君眼神凝重,脸色肃然,凌云轩发觉这已非平日里蛮横无理的尉迟小姐,而是个临阵冲锋,豪气干云,英雄气势不减须眉的女中豪杰,不由得暗暗赞赏:“想不到她尚有如此一面。” 尉迟文君剑锋远递,飞身而起,落脚之时继续高吟:“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先是剑势大开大阖,继而转为飘逸灵秀,却是每次动剑都令三两人应声倒地。 凌云轩看她舞剑之时,眉头微蹙,目生怨光,颇似一闺中思妇的形状,知道她已物我两忘,融入剑意之中。这一看,竟叫他按捺不住,翻身跳入敌围之中,口里吟道:“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他虽不知尉迟文君剑招路数,但凭诗文推测,当是欲后先前,以切合“回首”二字,这便扬起化雪刀与尉迟文君一左一右逆向相和。二人各自挑开两名海贼,同时扭身回眸。互视之间,尉迟文君浅浅一笑,似想说:“有两下子!” 此后,两柄神兵交相呼应,“边庭飘摇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刀剑之势,大有千军万马征战沙场,死命相拼的意味。 军阵中以一敌众,不比江湖上比武过招,讲求的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霸气;若凌云轩二人使的是化雪刀法之类的功夫,不见得可取上风,但凭借诗意,二人却可扫荡四围。舰面甲板上逾百名贼众兀自斗不下他两个。 待最后一句“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念出,刀劲剑气各画半圆,首尾相接,合成一股力墙朝众匪推去。 一串跌打摔扑之声响起,贼众歪七倒八地躺在地上,呼痛不已。 二人驻足立定,尉迟文君摆首打量了身边的凌云轩,问道:“你不痛么?”凌云轩低头一瞧,才知无意中,右肋、左腿各有两处刀伤,血流不止,却转头看见尉迟文君肩上亦已挂花,便道:“彼此彼此!”心想这次总算不是听她说横话了。 二人各自点了几处闭血穴道,凌云轩看了看身前数十具尸首,心中一凛,便对那些残兵败将说:“尔等助纣为虐,本当严惩,但我不愿大开杀戒,且丢了兵器,聚至舰艏!”众人不敢违命,纷纷将刀枪矛钩扔在地上,三三两两走向舰艏。 尉迟文君仰首问:“现下如何?” 凌云轩一怔,旋而笑道:“胆大包天的尉迟小姐,你上船前怎无此问?”心里想着:“你这么冲上来,难道没想过无路可退么?” 尉迟文君啐了一口,赌气不答。 此船女墙有一人多高,凌云轩无法瞧见战况,只好走上一处箭台,探头向外看去。此时王郢大军已冲散自己左军,正要攻打钱镠所率的中军。不过,自己所乘的主舰依旧是做先锋,看来王郢、荀鹤并未看到此处情形。而因此舰太过高大,首甲板上的响动丝毫影响不到底舱的船工,他们尚不知晓此舰已然易主,还是十分卖力地驱动明轮。 “务必阻止王郢攻入中军”凌云轩想着,灵光一动,顿生一计,朝舰艏喊道:“可有懂得掌舵之人?” 那帮残兵宛似不闻,漠然无语。凌云轩只得又喊一遍。 为首一名胖匪爱搭不理地道:“坛主、舵主都给你俩杀了,怎还有人掌舵?” 尉迟文君听他出言不逊,怒斥道:“找死——”长剑往地上一扫,激起根断柄箭射了过来。“扑——”那人喉头中箭,倒地而亡。 第十章 鏖战烽火生狼烟(五) 其余帮众吓得噤若寒蝉,低头后退。尉迟文君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 突然,人群中挤出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跪到二人面前,抱拳道:“二位将军,小人名叫周强,两年前给王郢抓了,为保活命,被迫入伙,一直伺机逃离,苦无机会。这数月来,小人跟随谭舵主左右,略知操舵之法。若二位将军肯收留小的,小人便愿斗胆一试。” 凌云轩大喜,扶起周强,说:“好,你只消依我所言行事,我可寻人送你回乡谋生。”周强登即欣喜不已,赶忙跑去舰尾舵房。 凌云轩要尉迟文君盯紧余人,自己跟进舵房,对周强说:“我要你转向撞沉舷侧那主舰。”他估量只要先头阵中两大主舰自相损毁,王郢军中必定大乱,也便不会再攻打钱镠水师。 周强先是一愣,旋又道:“小人尽力而为,还望将军放下主帆,令此舰以轮力划水。”只因此时风向正北,若挂帆而行,巨舰拐弯实在不易。 凌云轩走出舵房,挥刀砍断主帆缆绳。“呼啦啦”一阵响,诺大的油布帆砸落下来。 凌云轩冲着舰艏众人高喊:“此舰便即自毁,尔等如要活命,现下便可投海求救。”众人一听大惊,有聪明的猜到凌云轩意图,急忙由舷侧跳下,落入大海。有一必有二,众人见有人跳海,心知已无他路,只得煮饺子样的扎了下去。 王郢、荀鹤二人遥见前锋之中一艘主舰放落主帆,船员又接连投海,忙命人乘快舟去探个究竟。 一旁主舰亦觉事有蹊跷,升起一面黄旗。此乃王郢军中暗号,必得邻舰升黄旗为应以报平安。 周强恐内情暴露,不敢再等,猛打满舵,径向右侧这艘主舰*来。舰身倾斜,凌云轩二人忙打了个千斤坠,方保站定。 邻舰初见友舰*来,以为有事相告,后见其势头太急,似乎并无止步之意,登时大乱。正在这时,王郢探子的快舟业已行至舷侧,方要使镰钩连上舰体,再行登舰。 凌云轩急忙唤出周强,说:“眼看便要撞船了,我下去劫了那舟子,你二人便跳下来。”言讫,纵身扑下。只听几声兵刃互击,舟上四人便被制服了。 凌云轩仰头大喝:“周强、尉迟小姐,快下了。” 周强回头一看,舰艏马上就要穿入邻舰舷板,那舰上许多兵丁也执弓在手,正在搭箭,要射杀他两个,赶紧跳了下来。 凌云轩扎开马步,提气而起,于半空使了“艮”字掌诀,此诀以山为形,力道浑厚,巧巧地托了周强,将其送至舟上。 尉迟文君方要离身,坐舰便已撞入邻舰,只听惊天动地一声爆响,舰身猛烈晃动。尉迟文君立脚不住,倒头栽下舰舷。 这一震动,小舟也受了牵连,脱开镰钩,朝一旁漂去。凌云轩不及多想,复高高跳起,使出“艮”字掌诀,稳稳接住尉迟文君。 二人当空打了一转,方要向小舟落去,忽觉背后烈风大作,只见坐舰舰尾因受巨力横摆而来。 这巨舰厚木碰将上来,谅你武功再高,亦会身负重伤,甚至丢了性命。二人避之无及,眼看便要于半空突遭大祸。 凌云轩不敢迟疑,将尉迟文君推至身前,更于背后凝聚丹田真气结为一堵护墙。“嘭——”一声巨响,凌云轩只感如遭雷击,五内翻涌,张口喷出一团滞血,洒在尉迟文君肩头,正是给主舰撞了个正着,幸而他于空中侧身,卸去五六成力,才保活命。 二人如断线纸筝,斜落向小舟。尉迟文君赖凌云轩挡灾,尚无大碍,施展轻身功夫,安然上舟。此刻,凌云轩口鼻涌血,半死不活地伏在她肩上。 周强见状大慌,一时手足无措,尉迟文君急叫:“赶回中军——”周强立时清醒,扬起小帆,朝钱镠军阵疾驰。 尉迟文君转手将凌云轩扶下,让他*着桅杆坐定,自己也于对面盘膝而坐,两手把住他小臂上内关、外关二穴,助其疗伤。此二穴俱为八脉交会穴,内关通阴维脉,外关通阳维脉。若是练气行功,自以任督二脉为要,但言及引气疗伤当首推阴阳二维脉。 凌云轩只感双臂两股热气纠结绞缠,齐向内体输来,说不出地舒服受用,心中一惊:“这姑娘的内功修为不在我之下。” 王郢大军忽见两大主舰莫名其妙地毁在一起,无不愕然,哪里还有心恋战。荀鹤恐军心浮动,急忙下令收兵,以船结寨,稍做修整。 官军本给四轮主舰吓得肝胆俱裂,待见王郢并无乘胜追击,不由得大松一口气。 周强驾舟随了败退的船只赶入中军。钱镠得知凌云轩身受重伤,连忙往内舱唤来随军的徐通荣,给他医治。 徐通荣为凌云轩上了些伤药,千叮万嘱这几日内绝不可妄动内气。凌云轩点头受教。 大军缓缓退至普陀岛尉迟水寨驻扎。王郢并不追赶,于数十里外列阵为营,安顿下来。 当晚,凌云轩喝下徐通荣煎制的汤药,拿穴疗伤约有一个时辰,已感痛楚去了许多,不禁大赞“活秘方”名不虚传。正要安寝,忽见门窗上秀影一剪,却是可儿推门而入。 凌云轩一愣,忙问:“可儿姑娘,你不是留于徐小姐身边么?怎的来了此地?” 可儿抿嘴一笑,俏眼生花道:“小姐挂念老爷,着我追来守护,顺便捎样东西予公子。”说着,从背后亮出一黑布小包交给凌云轩。凌云轩纳闷奇怪,想着徐雪莹有什么宝物这般神秘地送过来,赶紧伸手接下。 可儿双手后背,道:“可儿告辞了。”说完,别转娇躯,翩然踏出门去。 凌云轩迫不及待地将包打开,见是一条皮质束袍宽带。那皮带白底黑斑,分明是上次所杀大蟒之皮制成,且针线细致,精美绝伦。凌云轩当即束带一试,果然舒适无比。 这蟒皮弹性极好,收缩自如,绑在腰间远比寻常布带松紧合度。凌云轩念及徐雪莹如次关照,心头一股暖意流动,不由得暗赞她心灵手巧来着。 “凌兄尚未睡么?”钱镠经过门外,探头问道。凌云轩急忙迎出。 钱镠双目无神,满面愁容道:“凌兄可否同在下聊聊?”凌云轩知他忧心战事,点头作答,这便带上房门,和钱镠边走边说。 “今日多亏凌兄和尉迟妹子冒死抢舰,方令我军得以喘息,在下感激不尽!”钱镠首先说道。 凌云轩一听,笑道:“当时亦是形势所迫,实在事出偶然,非是在下的功劳。话又说回,黑水帮四轮主舰着实厉害。我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能毁去两舰,如今尚有四舰,却不知如何应对?” 钱镠叹气道:“我正因此事烦恼。贼人虽众,我军众志成城,也不见得输下,唯因其四轮主舰无人可敌,实在令人费神!” 凌云轩顿首道:“钱兄所言甚是,倘其尽失主舰,未必是我对手。然则,如何虎口拔牙,除去此舰?”钱镠想了想,说:“依我所见,此舰身躯庞大,虽因使了明轮以致航速惊人,却是极不易转向,若将其诱至某处,围而歼之,当可成功。” 凌云轩回忆日间情景,深感认同。但二人均知以己方船只之力,根本无法贴近四轮主舰,所谓“围歼”,倒成了我围敌,敌歼我,实为送羊入虎口之举。 第十章 鏖战烽火生狼烟(末) 又走一会儿,忽见几个兵勇匆匆忙忙担了几桶海水,横跑过去。原来是不远处一顶小帐着了火,他们赶去泼水。却听旁边一教头喊道:“不可,不可!猛火油不畏水的,换些沙土来盖。”兵勇们听了,立刻蹲下使刀剑掘土,七手八脚将火掩熄了。 凌云轩见猎心奇,问道:“钱兄,猛火油乃何物?”钱镠笑道:“猛火油乃占城王与我等易货之物,极易燃火,遇水更炽,军中以为浸制火炬之用。”这便领凌云轩来到货房,命把门的取了瓶猛火油来看。 盛装猛火油的是个蓝绿双色的琉璃瓶,细颈大肚,造型别致。凌云轩揭口一瞧,里面是种黑漆漆的粘稠水液,更散出一股刺鼻的古怪味道。 凌云轩猛有所悟,喜道:“钱兄,要破四轮主舰,当在这猛火油身上。”钱镠当即会意:“凌兄莫非要用火攻么?” 凌云轩点头道:“正是,只是不知军中尚有多少猛火油?”守门小卒答道:“尚存七十一桶。”凌云轩乐道:“好,足够了!”旋即将所想计策告知钱镠。 钱镠听后笑道:“此计甚好,咱们这便预备。”当下转回帅厅,传来三名牙将,着他们各领一千兵丁,于天亮之前伐木造得四百只筏子;又命徐通荣、顾全武领一千人就地取材,配以军中所存引火之物,连夜赶制一百桶火药。唐初之时,孙思邈制出火药,此时已经广传于世,然最为简便易行的配方一直由药王传人掌管,现在正为徐通荣所有。 天方破晓,王郢大军便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恰于半途遇上前来迎击的钱镠水师。王郢、荀鹤故伎重演,以两艘主舰开路,另两艘居中坐镇,其余蒙冲舰、海鹘船、赤马舟于四舰周围护卫,严防昨日之事再有发生。 战端大开,官军初时尚可抵敌,但不及半个时辰,船阵已被四轮主舰撕破。王郢军中其他船只趁机发威,赶得钱镠溃不成军。 官船且战且走,渐退到邻近普陀的两块无名小岛之间。王郢、荀鹤见普陀在望,欣喜若狂,下令手下全速开进。 忽听数声号响,两侧岛后转出百来艘巡探游艇,每艇各牵有四只木筏,筏上又捆有四只宽板大桶,正是凌云轩率领的伏兵。 王郢麾下士兵见官军阵势如此寒颤,尽用些破烂家伙做埋伏,不禁捧腹大笑,都说钱镠“黔”驴技穷了。 两侧游艇突然停下,落锚降帆。王郢、荀鹤顿时如坠雾里,不知对手意欲何为。 正在这时,官军艇队中又升起一声号响。各艇军丁立即割断右舷所系三艘木筏的缆绳。两边各一百五十艘木筏齐向王郢大军漂来。原是此处洋面生有海流,两岛间水向南行,推着木筏往王郢这里驶来。 荀鹤为人谨慎,恐其有诈,马上下令四周各船出击,遇上木筏便行击毁。 海面上“噼啪”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已有二十余只木筏解体,大桶破碎,残木浮满周遭。却见有些木桶碎裂之后,流出一滩黑油,漂在水层之上。 荀鹤见多识广,知道是海战中取火的猛火油,急忙命令各船散开,务必将木筏悉数击沉,决不让油水亲近主舰。但那三百只木筏模样相同,究竟哪个是盛装了猛火油的,谁也瞧不出来;王郢军船唯有照单全收,逐个击打。不过,要将三百只木筏一一拦截,谈何容易;不一时,便有三四十只筏子贴近主舰。 看着王郢船只疲于奔命,东打西拍,官军将士都暗自好笑。凌云轩见时机成熟,挥动将旗一指。游艇阵中立时射出数百枝火箭,扎向海上油层,登时引起熊熊大火。 王郢大军数十艘舟船正在木筏群中穿梭,四周全是击毁木桶后留下的猛火油,霎时间陷身火海。水流南去,将火墙推作蹄铁形,包裹住海上匪军。 王郢军中立刻乱做一团,着火的船只无处躲藏,横冲直撞,又引燃了尚且完好的舰船。贼众烧得焦头烂额,惨呼欲绝。 方才这些筏子本就是凌云轩诱敌之计,其正是要护航舰只葬身油火,如此一来,四轮主舰成了孤家寡人,再无以身护主的马前卒。火势愈烧愈旺,燃起滚滚浓烟,直升上百丈之高,见者无不怵然。 这时,游艇队里将最后一百只木筏放出,他们上面装捆的正是一百桶烈性火药。 百筏漂过火圈,自然带上了火苗,如一群龇牙咧嘴的火兽朝四艘主舰蚁附而来。大舰上贼兵困兽犹斗,挥动拍竿来打火筏。 就在此刻,木桶中火药被引燃了。先是“轰隆隆”两三声响,进而连珠炮似地爆起数十声巨响。爆炸掀起高过数十尺的水柱,连做一堵水屏围在巨舰身边。拍竿、桅杆、刁斗、战旗,都被这天降神雷般的爆破扔到空中。 一艘巨舰当即从中断裂,分做两段缓缓下沉。另两艘也炸得面目全非,再无抵抗之力。倒是王郢、荀鹤的坐舰损伤较轻,尚有两轮可用,拼命向后退去,也顾不得火舌吞吐,硬从火圈中挤出,向南遁去。 两边百艘游艇若离弦之箭,向王郢残军冲来,喊杀之声震耳欲聋。钱镠也指引大军,回马杀到。官军早先失利,胸中无不憋了口恶气,此时个个奋勇争先,猛如狮虎,以秋风扫叶之势涌向零星散布于海上的匪船。 四轮主舰虽失两轮,仍可行驶迅疾,渐与官军拉开距离。 凌云轩正在担心让王郢逃了去,忽见远处驰来三四十艘海鹘船,不禁大惊:“莫非王郢尚有援军?”待近了些,仔细一瞧,那些船主杆上所悬尽是“铁钩派”旗号,原来是吴踪、罗隐二人请得章明奇赶来助战。 铁钩派虽于武道无甚建树,但其善于海战更在黑水帮之上,只是向来不愿逞强而已。派名“铁钩”,就是因为派中弟子惯用撩钩,*帮拉船,跃舟近战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但见铁钩派船只从南面包抄,拦到王郢巨舰两舷,长钩并举。顷刻间,已有数十名弟子扒上舷梯,挥动兵刃杀上大舰。起初,舰上匪贼仗着人多势众,尚能抵挡;但铁钩派弟子前仆后继,勇往直前,登舰者越来越多,占去上风。 王郢领了几个亲信将领杀开一条血路,夺了艘海鹘船满帆逃去。荀鹤却因武功不济,给铁钩派弟子生擒了。 此役大获全胜,贼军覆没,将士们激动不已,欢呼雀跃。 是夜,钱镠同尉迟武威在水寨中摆酒庆功,犒赏全军。众将于大堂上把酒言欢,论及日间战事,皆是意气风发,逸兴浓生。钱镠当场谢过章明奇援助之恩,相约今后再不互相为难。酒过三巡,钱镠命人将荀鹤推出寨门斩首,以儆效尤,众人尽皆拍手称快。 凌云轩内伤未愈,不敢多饮,喝过几杯便停了口。看着众人行令捧杯,凌云轩心有所感,想着自己原先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因缘际会,却成了今日挥斥方遒的战将,其中曲折实不可为外人所知也。 就在这时,钱镠扭身道:“凌兄,此次我军以弱胜强,全仗凌兄周旋。钱某却还不知何人教得凌兄行军用计之法?”凌云轩谦逊几句,说:“授我兵法的,乃先父义弟‘红袍将’周德威。” 钱镠惊呼:“原来如此,果真名师出高徒!”凌云轩一奇,问道:“钱兄识得周公么?” 钱镠哈哈一笑:“虽未谋面,但振武军军师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啊!”凌云轩又是一讶:“什么振武军军师?” 钱镠一怔,道:“原来凌兄不知周公做了振武节度使李国昌父子的军师么?”凌云轩恍然道:“看来,我是许久未闻中原事了!”钱镠接口道:“数月前,李国昌之子李克用招揽贤才,觅得红袍将、飞虎将军二人,军威大振,天下镇阀莫不知晓。后来,他父子与大同防御使段文楚交兵,令段文楚兵败身死。朝廷派兵围剿李家,他父子暂退至边土鞑靼部中。”说着,呷了口酒,狡然笑道:“不过,依钱某愚见,李家绝非池中之物。” 凌云轩叹了口气说:“只盼周公无事便好!”又问:“那飞虎将军又乃何人?” 钱镠正色道:“听闻,此人武功高强,有万夫不当之勇,位列李克用帐下十三太保之一,本名安敬思,入了李门,改称李存孝。” “甚么?安……敬思……我……”凌云轩莫名惊诧,手中竹筷倏然掉地。 第十一章 几多波折自忧患(一) 当日,凌云轩一行遭田令孜率人围攻,安敬思失去踪迹,自此音信全无。谁曾想他竟成了振武军大将。凌云轩恨不得肋生两翼,这就飞到安敬思处问个清楚。 钱镠见凌云轩反应异常,急忙问来,才知二人却是结拜兄弟,惊叹道:“凌兄果然了得,所识的尽乃能人异士。”凌云轩只感世事无常,当初同赴黄山的两兄弟,如今却一在荒漠,一在东海,真是造化弄人。当下又向钱镠打听李国昌父子的来头,乃知李家实是沙陀族人,因累有战功,得赐天姓“李”,李国昌位居振武节度使,为割据一方的枭雄,李克用乃其第三子,能征惯战,十五岁时便以骁勇著称于世,其帐下所设十三太保俱为千金难求的良将。 猛然得知义兄下落,凌云轩百感交集,心中似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搅和,旋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干,直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 次日醒来,凌云轩头痛欲裂,心口隐有酸疼,便知昨夜饮酒过度,动了内气。他勉强直起身来,发现竟躺在徐通荣竹舍之中。看看窗外日头,约已近午饭时分了,想必是庆功宴后,徐通荣一家归心似箭,连夜赶回,顺便将自己带了来。 正在思索,只见房门轻开,可儿摇身而入,一双玉手捧着个青瓷茶碗,来到凌云轩跟前。闻着可儿彩衣散出的淡淡花香,凌云轩顿时清醒许多,又听她道:“凌公子,这是老爷亲制的醒酒茶。” 凌云轩不好意思地说:“劳烦姑娘了。”接过茶碗,一口清茶下肚,遽感舌根清凉、腹中舒畅,唇齿间更有一丝酸酸甜甜的味道,这便又加几口,整碗喝了下去。 见他如此急迫,可儿不禁掩口莞尔,凌云轩也发觉似乎有伤斯文,脸上生出些羞愧之色。可儿赶紧止了笑,目生流彩地看着凌云轩,说道:“老爷、小姐尚在正堂,我需去了。”言讫,快步而出。 “徐小姐也由岸上回来了?”凌云轩想着,心中突生起见一见这赠带佳人的念头,当即整了整衣装发冠,走向正堂。 徐雪莹已不再穿带病之时那一袭黑装,此时着了身淡红的霞衣,宛如天界仙女般端坐堂上。凌云轩的目光扫过那近乎完美的玉容,却觉她明眸星光一闪—— “那带子可穿得么?” “十分得体,多谢小姐美意。” “举手之劳,公子无须多礼。” 一刹那间,凌云轩似乎与她对过几句话,可二人均未张口,是幻想么?徐雪莹嘴角微翘,以笑作答。 凌云轩心中一震:“天啊!我俩竟以眼神相会。”他忽感徐雪莹虽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如此奇妙之事,莫非便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么? 坐在另一侧的徐通荣见凌云轩来到,笑言:“云轩,可醒了。我那粗茶尚有微效吧?”凌云轩合拱道:“伯父之药,立竿见影。”徐通荣乐道:“我方于茶中加了几味疗内伤的补药,你若可走动走动,使之扩入血脉,当有裨益。”却听徐雪莹说:“爹,女儿同凌公子走几步。”徐通荣点头:“也好,去吧!” 凌云轩暗自一喜,想来由徐雪莹相陪散心实可列为此生最大快事,正是求之不得。 不知为何,凌云轩自打出了房门,便不敢与徐雪莹并肩而行;徐雪莹快些,他便快,徐雪莹慢了,他也慢,二人始终隔有一步之遥。 看着徐雪莹风姿绰约的背影,凌云轩没来由地想起了颖雨芊、赵晴二人。论样貌,颖雨芊、赵晴与徐雪莹本在伯仲之间,但因徐雪莹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令其卓尔不凡;论性情,颖雨芊善解人意、柔中有刚,赵晴则活泼可爱、小鸟依人,可徐雪莹呢?无从品评。凌云轩扪心自问:“我为何将她三人一并想起?”倘说颖、赵二人是他迄今为止最为挂心的红颜知己,莫非冥冥中自己已将仅有数面之缘的徐雪莹等同视之? 一路胡思乱想,凌云轩只是随着徐雪莹脚步,不在意去向何处。日辉撒在徐雪莹脸上,于其秀耳边描出一轮金弧。凌云轩微微一笑,心想眼前分明是卷落凡尘的杜兰仙女,又怎好以寻常眼界品解,岂非缘木求鱼,不得其所? 不期然,二人已至观音山脚下。抬头仰望,只见高山绿林、蓝天白云,好不秀丽。 “凌公子,你可知此山因何得名?”徐雪莹柔声响起,打断了凌云轩的思绪。他赶紧答道:“此山名为‘观音山’,想必是与观音大士有所关联,然其中原委,在下尚且不知。”说着,二人已一前一后沿路上山。 “此山得名确有典故。”徐雪莹又说:“相传上古之时,此山远比今时为高,观音大士便在此修功习法。后来,大士禅封天下八十一座名山,唯独忘去脚下此山,及至礼毕,方才想起,却已变更不得。山神颇感委屈,以致山石坠落,峰顶塌低,乃成如今模样。大士心有愧疚,便时常返此讲佛布道。是以,山名‘观音’。” 凌云轩听后一笑,道:“人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却不想圣贤神仙亦有犯错之时,且错得如此粗心大意,实在有趣!”徐雪莹轻摇螓首:“大士所‘错’,非在粗心,而在用心。” 凌云轩心中一凛,暗品那句“非在粗心,而在用心”。徐雪莹缓缓说道:“北宗元祖神秀禅师曾有一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此偈后为六祖慧能所驳……”凌云轩蓦然接口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徐雪莹点了点头,接着说:“大士本无错,错在世人心。”凌云轩宁神一想,道:“小姐所言甚是。观音大士容此山于心,有无之间,从未关及如此虚名,实为用心;而世人偏以俗念论之,臆测讹传,难得其实。”说完之后,不禁奇怪徐雪莹为何谈及此事。 第十一章 几多波折自忧患(二) 徐雪莹停住脚步,叹口气道:“我数年来未出一言,但无时无刻不觉心中有言。爹、娘、可儿,我心中均有他们的声响,神交对语,不曾有止,却非他人可知。”凌云轩灵台震动,万想不到徐雪莹竟有此经历,更想不到她将内心所藏倾诉于己,登时呆住,暗忖:“她为何与我说出此事?” 徐雪莹微微转头,眼角余光瞥见凌云轩张口无言的形状,便扭身甜甜一笑:“只因是你治好我的。”天啊!她又一次从凌云轩眼瞳中读出他的心思,进而回答了他的疑问。 眼前的徐雪莹笑靥如花,变得无比切近与实在,再不是遥不可及的天人,而是嬉戏之间娇美无限的少女。徐雪莹右手高扬,青葱纤指抚着一朵山壁上盛开的白色小花,两眼目光尽注其上,轻声道:“公子与赵姑娘一起时,可是言无止境呢!”凌云轩一怔,猛然突发奇想,为何不能令时光就此打住,此时此地,两个人,一朵花…… 几日之后,衢山、普陀等岛上村民尽皆返回,诸事得回常态。这天,一艘三杆大船*上岸来,正是钱镠、罗隐、吴氏兄弟来看来凌云轩。吴氏兄弟此时方有工夫告诉凌云轩分道之后的事。吴影回到剑庄,得知赵氏终日神情恍惚,不问俗务,以致庄中乱作一团,赖得宇剑冲长子宇鹏周旋,稍有振作,却也不复往日武林第一大庄的风采。吴踪见过章明奇,晓得朱温夺位之后,尚不敢遽生异动,至今仍打着宇剑冲那支持义军的旗号,但他既与田令孜勾结,想来狐狸尾巴也藏不得太久的。三人合计之后,均以为此时并非发难之机,唯有隐忍从事,缓谋良策。钱镠、罗隐趁机良辞善令,诚邀三人往钱府用事。 凌云轩只想养好身骨,去见赵晴,不愿前往。吴踪却是一口答应,盖其见钱镠易与近人,礼贤下士,远非王仙芝可比,更兼其有意结识“修武”园中各路豪侠,方有这么爽快。 刚刚送走数人,只听竹园外一声喝斥:“凌云轩,尚有命否?”凌云轩、徐通荣相视一笑,都知是尉迟文君来了。不等几人来接,尉迟文君已跨进房门。她今日虽除去战事劲装,换作草绿长裙,但那股桀戾之气却半分未减。 凌云轩走上前去,打拱为礼道:“尉迟姑娘,未知战事创伤可好了么?” 一听凌云轩声音洪亮,气出中腑,尉迟文君立知其内伤已然见好,薄唇一撅,翻起眼皮:“早知你死不了便不来看着。”凌云轩有苦难言,心想这姑娘口上积不出半分德来,便又一揖:“非是在下命大,诚仗徐伯父医术高明而已。”“你……”尉迟文君登时闭嘴不语,狠狠白他一眼,想这不识好歹的小子这般不顺话头,转身向徐通荣一躬:“徐伯父一向可好?” “好,好!”徐通荣笑容可掬道。尉迟文君一眼看到在边上静饮香茗的徐雪莹,立时欢喜不已,两步跳到她眼前,眉开眼笑道:“徐姐姐,听闻你可说话了。” 徐雪莹微微颔首,玉容水波不兴,淡淡道:“好了有些日子了。”此时的徐雪莹又成了那不染风尘、冷若冰霜的天人,再无方才于山脊上昙花一现的儿女情态。凌云轩如坠雾里,看不懂徐雪莹的一举一动;忽而脑中一闪,问道:“尉迟小姐,敢问当日恶战时小姐所持是否倚天剑?”“倚天剑?”尉迟文君一怔,没好气地道:“我哥佩剑,我只管使便是,管它倚天倚地的。”说着,拉起徐雪莹:“徐姐姐,咱们走走吧。”不由徐雪莹分说,便已移向门外。 二女擦肩而过,尉迟文君向凌云轩扮个鬼脸,傲然而去。凌云轩无奈地摇摇头,觉着二人定是八字不合,诸次见面都让她唬来喝去,倒是叫人哭笑不得了。 尉迟文君缠了徐雪莹半日,吃过午饭便去了。徐雪莹便说与可儿住惯了止水斋,执意回斋居住,徐通荣就同凌云轩送她二人过去,顺便打扫一番。前前后后忙了两三个时辰,四人便于斋中生火造饭。 炊烟袅袅升起,菜香阵阵扑鼻,凌云轩坐在堂中悠然自得,听着内厨里乒乓作响,与徐通荣品茶为乐,实令他心神松弛,不由得有了居家之感。江湖之险恶,颠沛之辛苦,自此只如过眼云烟。凌云轩神驰思飞,忽然急切想要尝到徐雪莹的手艺。 第十一章 几多波折自忧患(三) “齐了——老爷,凌公子,就座罢。”可儿热情无限地招呼二人。徐通荣携凌云轩入座,徐雪莹则将最后一道菜——清蒸三鲍鳓鱼摆上台面,也与可儿坐下。 凌云轩看了看桌上四菜:嫩水豆腐、爆炒催生子、清油芸菜以及那三鲍鳓鱼,无不色泽鲜亮,叫人垂涎欲滴。虽说这些他都曾吃过,但只觉眼前诸物不同以往,难道是因其出自徐雪莹之手,以致气息不俗? 凌云轩不自禁地晃眼去瞧徐雪莹,她依旧不舍得轻易现出那灿烂若漫谷鲜花的笑容,或因方才动手下厨之故,她白嫩的面肤上罩了一层艳红,正自挥手抹去额角的香汗。凌云轩心中暗忖:“若令观音大士在此,恐亦要为其美貌动容!”徐通荣乐道:“此番辛苦莹儿与可儿了,来,起筷!” 首次品尝徐雪莹的手艺,从哪盘下口呢?凌云轩举棋不定,随意夹了片鱼肉放入嘴中,顿觉其鲜美清新之味实难言表,再也顾不及什么体统,端起碗来狼吞虎咽,竟是越吃越忘情,越吃越放肆。徐通荣、可儿见了,皆忍俊不禁,徐雪莹却不在意,静如止水的眼眸倒荡起一丝罕见的涟漪。 “美味佳肴,庆功喜宴,妙极!”屋外传来一声浑厚无比的巨喝,四墙的竹板竟震得“嚓嚓”作声,足见来者功力之深。 四人正在纳闷,屋顶、前门各破开三口大洞,灰尘中现出三个人身。中间一人骨瘦如柴、面皮焦黄,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但其深陷的双眼中似有两道利电射出,应是一流高手。右边一个形似鼹鼠,是个侏儒。左边一人大腹便便,圆脸肥肢,也是个不寻常的角色。 中间那人阴恻恻地笑道:“徐神医,这桌宴席算是为我王郢接风的罢。”这人正是“东海巨恶”王郢。凌云轩虽与其对阵为敌,但始终不打照面,是而不认得此人。 原来,王郢兵败之后,伺机复仇,暗中潜至镇海军营中探听消息,乃知此役定计之人是凌云轩,现与徐通荣居于衢山岛,这就带了手下“怒波双鲨”前来寻衅。他上次遇上吴氏兄弟伏击之时,武功尚不高明,后却于生死之间得破玄关,功力大进,今非昔比;那“怒波双鲨”也是成名多年的黑道高人,乃王郢最为倚仗的大将。 强敌突至,恶斗在所难免,凌云轩暗中计较:“徐伯父、徐小姐、可儿姑娘均要赖我庇护,敌强我弱,如何是好?”王郢嘿嘿一笑,对那侏儒讲:“虎鲨,这两妮子待会儿供你耍乐如何?”虎鲨仰头奸笑,却是声如女子:“甚好,甚好!” 凌云轩怎可容虎鲨加污言秽语于徐雪莹二人,正要提刀施以教训,忽见可儿柳眉一横,摆手将指中竹筷扎向虎鲨。竹筷疾飞而去,凌云轩一惊:“随风飘!”他虽于从前疗伤之时探得可儿会些武艺,却从不知她竟是仙子派传人。 虎鲨漫不经心地抬手来抓竹筷,但明明算计好了,却是一扑而空,手中无物。那竹筷先其一步飞过掌路,直直冲向虎鲨双眼。虎鲨不及回手,倒头向后翻去,堪堪地避过此招,却也被损去两块宽眉。 凌云轩心中一凛:“可儿功法之强,更在颖家二姑娘之上,为何当日疗伤之时,我并无知觉?”他并不晓得,舞随风“仙子派”功夫专由女子修习,不倚内力高强,而*御气之巧,只消领会窍门,便是平平内功也可使出过人技法。当日,若非巨蟒乍现,令可儿不及应付,以她的修为,当是自保有余。 一旁肥贼见虎鲨为人所伤,怒不可遏,歪嘴喊道:“龙鲨来也!”探抓欺来。 “锵——”化雪刀出鞘,轰起圆桌撞向龙鲨。龙鲨钢爪紧收,把桌板摔向一边。便是这转眼间,可儿得脱攻势,转步绕至徐雪莹身边。龙鲨讪讪一笑,道:“化雪刀,名不虚传。”王郢上前一步,嘴角一咧,道:“凌云轩,我等既然来了,必当有所预备。”言讫,朝“怒波双鲨”使了眼色,三人同时由背后抽出对褐色铁叉。此叉形貌奇特,中柄笔直,两侧叉尖却曲作波纹,且与叉柄甚为贴近,有如一根木棒上捆了两枝麻花。虎鲨又扯起他怪异非常的嗓音:“你可知这叉有何名堂?” 凌云轩自神功有成,领会化雪刀法之后,向以之迎敌,可说是攻无不克,心想这兵刃虽奇,必也不是化雪刀对手,便不以为意,并不答话。王郢却说:“咱们请了最好的铁匠,花费百金,造得此物,名为‘凝冰’。” 凌云轩脑光一闪,暗忖:“刀为化雪,叉为凝冰,莫非真有相克之意?”当下不敢大意,一跃而起,化雪刀连劈四十九下,结成气网,撒向三人。王郢、双鲨齐喝一声,六叉横隔,向上拦去。 刀光遽失,凌云轩却已扶住徐家父女,与可儿破窗而出。方才一招“漫天雪飘”打出一半,凌云轩调理内息,反使一招“飞雪初现”,以刀势护住几人全身而退。 王郢三个也紧追而出。凌云轩思量唯有先将他三人缠住,方可令徐通荣一家遁走,当即转身挡在三人面前。却见虎鲨侧身一翻,朝徐通荣三人跃去。王郢、龙鲨四叉并举,戳向凌云轩。凌云轩不想拖迟,气凝刀尖,以泰山压顶之势力劈而下,正是大巧若拙的“雪岭见日”。谁料王郢二人非但不惧,更于嘴角生出一绺奸笑。 第十一章 几多波折自忧患(四) 但见龙鲨左叉向右,右叉向左直插而来。“咔——”化雪刀竟被挤在叉体与叉尖的缝隙之中,且碰划之间“凝冰”叉未受丝毫损伤。化雪刀在凌云轩手中不知断过多少宝兵利器,今日却奈何不得一其貌不扬的铁叉,更为其所困。凌云轩赶忙回力撤刀,但觉双叉封卡既紧,且落位恰可架住刀体,真如特为克制化雪刀而制一般。正所谓“雪化为水,自可流动;水凝为冰,岂可复走”? 耳边忽响起王郢厉喝:“纳命来——”,只见其手中双叉已刺向胸口,凌云轩不及再想,撒手离刀,左手阳位,右手阴位,双掌合交,使出一计“坎”字掌诀。此诀原形为水,掌势致密,实为护身的良策。 王郢猛见眼前掌影无数,如水瀑般刷出一道屏障,当即狂舞双叉,刺向各掌。凌云轩手腕斗转,霎时间,“砰砰砰”数十声响过,二人已对过数十次力。龙鲨赶忙来助王郢,冷不防凌云轩力生双足,腾身欺来,一招“朱雀象拳”,以匪夷所思、精妙绝伦的手法抽回化雪刀,落在一旁。 长期以来,凌云轩喜用化雪刀法,临敌之时不常想起“百变掌法”等神功内著功夫,但眼见如今情势,唯有收刀不用改为徒手了,当即还刀入鞘,暗想以哪门功夫对敌才好。“天兵运典”上曾言,使叉者,无外挑、旋、掷、刺四种手段,因叉乃短小之物,临战之时当以快捷迅巧制胜。思虑及此,凌云轩打定主意以诸门功夫中最为轻巧的“连星指”应付。王郢二人见他不用宝刀,忌惮之心大减,从两侧齐攻而上。 武林中常见的指上功夫皆独练一指或两指,连星指却是十指同使,修习难度实为神功经卷中最大的一门。 王郢双叉一上一下,刺向凌云轩左肋,右边则交由龙鲨劈打。凌云轩双手寻至四叉空缝,似蛇行草莽,盘绕而过,食指直向二人腕侧列缺穴点去。王郢、龙鲨铁叉上翻,由点刺肋骨转为上挑臂骨,连消带打,欲令凌云轩攻势尽丧。谁料凌云轩食指回折,中指、无名指、小指弹出,却不是冲着二敌,而是碰向两柄铁叉。 脆音连响,两把凝冰铁叉脱手而飞,落于两丈开外。一式“天冲”既过,王郢、龙鲨面面相觑,均不曾想凌云轩无刀在手,却更为难缠了。二人当即收起手中尚余的两柄铁叉,亦空手相搏。 王郢使的拳法极为诡异,虽是气力沉凝,但并无半点声响,丝毫不带拳风。相比之下,龙鲨的“擒龙爪”虽然凌厉,倒可依听声辨位之法予以化解;故而,凌云轩始终面向王郢,只留心防范龙鲨便是。 酣斗之间,凌云轩担心徐家三人,忍不住斜眼瞧去。只见可儿脚踩奇步,正与虎鲨周旋。虎鲨虽内力不弱,却因先天手短身矮,出招所攻范围有限,吃了大亏。可儿却依*轻身功夫,左旋右挡,身姿曼妙,步法飘忽,浑不觉她是在对敌,倒有些像随乐起舞一样。 便是这刹那间的分心,给了王郢可乘之机。只见其左拳拦开凌云轩双手指路,右拳直轰而下。凌云轩肩头中招,仰面震开,赶快使了一式“天禽”,十指绘出宫中一十三颗星位,正好封住二人拳爪路数,使其不得连施杀招;继而于空中连打三旋,每一旋便将真气转行一周天,借以平复中拳后散乱的内息。三旋之后,却是落向一旁的虎鲨。“天柱”式从半空展开,凌云轩右手指劲喷吐,压向虎鲨天冲、头维、后顶、百会四大颅顶要穴。 虎鲨只得舍了可儿,扬起双叉来刺凌云轩。凌云轩却是招式未老,指力变换,双手挽成莲花指,转弯攻向双叉。“铮、铮”两声,虎鲨兵刃斜飞而出。 龙鲨大喝一声:“联爪——”闪身与虎鲨站在一起,并攻刚刚落地的凌云轩。虎鲨所使为“伏虎爪”,同龙鲨“擒龙爪”互为表里。饶是凌云轩所用功夫精妙新奇,应对起他二人的“龙虎联爪”来,依旧险象环生。二人非但招式互补,更因身材一高一矮,大有由远及近、由高到低尽纳其掌握之中的态势。凌云轩只好变指为掌,以“坤”字掌诀借大地之形与之抗衡,双掌俱为阴位,以柔劲卸去二鲨攻势。 忽听“啊——”的一叫,王郢已将可儿打倒在地,欲施杀手。凌云轩心中一急,招式顿乱,被龙鲨打了个正着。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二鲨钢爪接连而至,疾风暴雨般扑打过来。霎时间,凌云轩已中其十余次重击,受力斜飞,重重摔在徐家父女脚边,张口喷出大片溢血,正是新伤旧疮一齐迸发。 第十一章 几多波折自忧患(五) 看着三人狞笑而来,凌云轩万念俱灰。但见一道银光晃过,王郢已被掀躺在地。众人定睛,见来人银袍金冠,乃尉迟武威。 王郢骂骂咧咧地爬起来,道:“尉迟公子,莫要多管闲事!”他方才被击倒时,已知尉迟武威厉害,是而以言语相喝,却不敢动手。 尉迟武威哼了一声,冷冷地道:“王郢,你那‘通天气劲’由何处学来?”王郢心中一凛,脸色大变,一时无语。 见王郢不答,尉迟武威将脸一沉:“不说?好!”旋即仰头长啸,其声高亢,犹如万马奔腾。在场之人虽觉此声巨大,却也并无异感,唯独王郢抱头呼痛,就地翻滚。尉迟武威也不停气,一声甫毕,一声又起,倒是愈升愈高。王郢口鼻涌血,尖叫:“我说,我说——” 尉迟武威这才停口。双鲨吓得面如土色,赶紧扶了王郢起来。王郢脸皮苍白,有气无力地说:“公子怎也怀有‘通天气劲’?” 尉迟武威抽出腰间折扇,轻轻扇动,其姿态优雅,便是大敌当前亦丝毫不损名门风度,乃昂首道:“师祖刘汉成乃东海游仙座下首席弟子。”转而盯着王郢,问:“若在下所猜不错,你的‘通天气劲’该由三师叔祖相传才是!”王郢断断续续道:“家师……正是……独孤华。” 二人对白听得凌云轩云里来雾里去,心想这二人怎与东海游仙齐知行生出瓜葛。 尉迟武威收起扇子,说:“好,念在同门之谊,你总算我长辈,我可放你三人一条生路。但你须再答我一问。”王郢经方才一啸,已知三人合力也非尉迟武威敌手,只好唯命是从,垂首道:“公子请讲。”尉迟武威问道:“你可知祖师爷座下第二弟子金怀恩的下落?” 王郢一怔,即道:“实不相瞒,家师收我不到三年,便……便被尊师祖毙于掌下,其间并未提及过多往事,只……只说过当年金师伯无故失踪,至今无信,八成已……” 尉迟武威把手一挥,停了王郢话头,微含愠色道:“走罢——”王郢即刻催了双鲨,灰溜溜地夺路而逃。凌云轩晃晃悠悠直起身来,心里还在猜想东海游仙的三位高徒之间究竟有何恩怨。 “徐伯父、雪莹妹子,你们无事吧?”尉迟武威扭身说道。凌云轩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徐雪莹,心中隐隐生出不悦之感。尉迟武威扶起可儿,才走到凌云轩面前:“凌兄尚好吧?”凌云轩点点头,并不回话。 五人这就回到徐通荣居所,取了些伤药给凌云轩、可儿服下。徐通荣转而问尉迟武威:“尉迟贤侄何以突然来此?”尉迟武威笑道:“今日我于渡口接舍妹回府之时,遥见一艘快舟不挂旗号,鬼鬼祟祟,这便率人跟踪,来到此地,方知是王郢一伙。”是时,沿海各州为防寇盗,均发放统一旗号给本州船只,以为标志,王郢舟上无此旗帜,故而尉迟武威所言亦在情理之中。 凌云轩又问:“尉迟公子,未知尊师名号?那‘通天气劲’又乃何功?”尉迟武威微微一笑,打拱道:“家师生性古怪,只许在下说出师祖名号,却不可泄露他老人家高姓大名。”凌云轩哑然失笑,心想如此规矩,实在怪诞。尉迟武威又说:“至于‘通天气劲’,正乃祖师爷东海游仙独门内功,百年之前,曾与崆峒老祖‘彻地气劲’并称双奇。”凌云轩恍然大悟,便说起与葛从周的一番相遇,更赞尉迟武威的修为远在葛从周之上。尉迟武威听完,双目生光,忙问:“他可曾提及金怀恩下落?”凌云轩茫然摇头。尉迟武威顿时神情萎靡,失望之极。 看见尉迟武威如此形状,凌云轩更生许多疑惑,猛有所忆,问:“尉迟公子,未知当日令妹所用宝剑是否倚天剑?”尉迟武威一愣,旋即笑道:“不错,正是倚天剑。”凌云轩登即心头一跳,紧接着问:“据闻此剑乃兴盐帮帮主朱温所有,怎会在公子手上?”尉迟武威眼珠一转,道:“凌兄说笑了,此剑素归我府所有,珍藏多年,当日舍妹唐突取去,我事后还多加责备。只怕凌兄所闻,乃赝品也。” 凌云轩又是一奇,当日他于剑庄所见之倚天并未出鞘,是真是假,着实不知,但料想宇剑冲不会戏耍群雄的。 尉迟武威将拳一抱:“凌兄若是不信,大可来敝府仔细查问。”凌云轩立刻回礼道:“那倒不必,何时空闲了,往贵府一叙,也无不可。”尉迟武威大笑:“好,敝府随时恭候大驾。” 本打算养好伤后便依约往陈州去见赵晴,可经此晚一战,凌云轩境况反不如前,也只好从长计议。好在王郢见识了尉迟武威的本事,亦不会去而复返。徐通荣一家便一面修葺止水斋,一面托人联络钱镠以商对策,如此过得十余日,倒也无事。 这天,尉迟武威遣人来请凌云轩过府小叙,徐通荣本要一同前往,恰好接了两个重病渔民,一时抽不开身,就让徐雪莹、可儿代为过去见礼。三人随了尉迟家客船望普陀而去。 第十一章 几多波折自忧患(末) 衢山与普陀相距不远,若风向得当,四五个时辰便可到达。行了些时候,凌云轩于顶舱极目远眺,已可窥得普陀大概。只见其轮廓与衢山相类,但居住之人却多出数倍。昔人曾以“五百寺院,三千佛众”绘之,可见其繁闹之形,加之东海少经战事,引得中土许多民众迁居于此,更造声势。 登岸之后,自有尉迟家护府家将开路,接了数人向正院去。虽说上次抗击王郢之时,凌云轩几个曾居于尉迟水寨,但今次还是头遭至其正院。 尉迟家庄宅建于佛顶山脚下,周栽紫竹,很是清雅。来到尉迟府正门,家将对了口令,开门将一行人引入。只见一条宽有数丈的花青石板路,铺向正堂。路两边以矮竹为园,圈有一十二块牡丹田。此时,尉迟武威已于堂前率四名管家和尉迟文君相迎。 凌云轩三人下了迎客用的无顶软轿,朝尉迟武威施礼。尉迟武威笑道:“诸位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尉迟文君却不客气,径直走到凌云轩跟前道:“你怎的这般命大,又是大难不死。”本来,凌云轩见她今日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打扮,以为出口该当检点些,谁料仍是没规没矩,当即说道:“在下刀砍不死,叉刺不死,唯独等着给尉迟小姐气死。”尉迟文君凤眼一瞪,嘟囔道:“且不与你斗嘴!”扭脸拉了徐雪莹便往堂里去。尉迟武威讪讪一笑,将可儿、凌云轩也让了进去。 堂中早已备下洗尘的酒菜,宾主依次坐定。席间,尉迟武威殷勤大献,对着徐雪莹问长问短;徐雪莹则脸色如常,不见喜意,偶尔提筷夹取些许小菜,不露白齿地放入口中,也极少说话。凌云轩见尉迟武威显露情谊,一时心头怏怏,只得低头扒饭,眼不见为净。 用过酒水,尉迟武威即命下人打点客房,言舟船劳顿,三人可先行歇息,待到明日再由他领着于庄中一游。 此庄待客之所分为两处,庄左一处两层小楼为女客住处,庄右一处三层的则是供男客们住的。凌云轩由人领了,找到所定房间,便进了去。岂知刚入房门,凌云轩只觉身旁一股阴气传来,顿时喉头梗塞。“有人!”凌云轩警觉起来,凭直觉而论,屋中高手功力远胜于他,所识之人中唯有寥寥几个可臻此境。 凌云轩暗暗扶住化雪刀,朗声道:“阁下既然来了,不妨相见!”脚步声响,一人由更衣屏后缓缓走出,白衣白袍,正是于黄山一招制伏凌云轩的摩尼教教主格罗本。 格罗本蓝色的双眼透出一层慑人的杀气,鹰钩鼻中的气息亦在一丝丝加重。凌云轩坦然道:“格罗本,你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格罗本似笑非笑地抬了抬上唇,沉声道:“我早知你在衢山。”凌云轩眼光移动,没有答话,并不相信格罗本所说。 “信不信由你,”格罗本笑道:“你既对付黑水帮,朱温求之不得,又怎会允我加害于你,”顿了顿又说:“是而唯可待你大功告成,我方能出手。”凌云轩心中一凛:“朱温执掌兴盐,向以盐帮正统自居,一心归并盐道五帮,借我之力对战黑水帮,确可扩大势力。格罗本莫非并未扯谎,然则他又何得知我行踪?”便凝神说道:“大师如要动手,晚辈舍命奉陪。”此时,他功力恢复约有七八成,猜想应可抵挡一阵。 格罗本眼中凶光大盛,喝道:“好!便由老僧来领教阁下乾坤神功。”凌云轩一怔,扬手呼道:“且慢,你怎晓得我身怀乾坤神功?”格罗本仰天大笑,冷冷说道:“一看便知。”话音一落,右手搓成手刀,朝凌云轩脖颈劈来。 凌云轩连忙抽刀,谁知手上一麻,竟见格罗本左手推至刀柄,令他抽将不得。眼看手刀挥至,凌云轩全力后跃。轰隆一声,格罗本内劲狂吐,将一边银制花盆砸得粉碎。凌云轩又回手拔刀,反而再次为格罗本抢先按住。格罗本的功夫诡异难测,融合中土与西域武学精髓,不能以常理度之。凌云轩三番四次欲以刀对敌,却均为其阻止,唯有跳跃闪躲,以期寻机反攻。但格罗本如影相随,任你绞尽脑汁亦甩他不去。 二人于屋内过招,转眼间陈设家具都变作木屑碎板,铺了一地。格罗本阴笑道:“看来,阁下内力不纯,非神功原配,想必是只修得《乾坤外经》所致。”说话之间,其招式仍然舒畅无比。 凌云轩闻言大惊:“《乾坤外经》?莫非乾坤神功尚有内外之分?”高手过招,一个眼神,一点心思,均有成全自身破绽的可能。有道是“时不我待”,进攻如是,守卫亦如是;稍一迟疑,便给了敌手可乘之机。凌云轩这一闪即过的杂念在格罗本看来,便是大如门窗的空隙。手刀破空刺来,直穿凌云轩右膀。 格罗本右腿急抬,以开碑碎石之势扫向凌云轩左肋。“咔咔”两响,凌云轩直感骨支断折,疼痛传遍全身。突然,周体麻木取而代之。凌云轩不由自主地跌倒在地,生气一点点丧去。 格罗本弯身解下系在凌云轩腰间的化雪刀,狂笑道:“化雪刀,化雪刀!”然后,倏然拔出宝刃,上上下下看了看,口中喃喃道:“化雪刀,化雪刀……”他将刀身摩挲了一遍又一遍,始终不忍释手。凌云轩想要起身,却已无力气,只挣了一挣,便不动弹了。 格罗本恶狠狠道:“凌云轩,你吞占本教圣物,如今,物归原主了!”当即伸手抓住凌云轩背襟,一把提住,向内房床铺走去。只见他抬脚于床下踏了三踏,床座登时向旁挪开,露出一秘道入口。格罗本抬臂一顶,将凌云轩扛上肩头,躬身走入秘道。 此中一片漆黑,格罗本却可行走自如。凌云轩受伤过重,奄奄一息,只觉周围寒气逼人。转过许多弯,四周暖和了些。再走一会儿,二人到了个点有火把的地牢。格罗本把凌云轩往地上一扔,上前取了几根粗壮铁链,回身将他捆上囚架,这才离去。 凌云轩失血过多,头脑越发昏沉。起初尚知自己所在何处,后来竟迷迷糊糊似见到已故的父母立于眼前,接着又看到颖雨芊、赵晴、徐雪莹、吴氏兄弟等人,更感四肢一点点冰冷下去…… 第十二章 蓝天碧海谷中园(一)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凌云轩猛觉肩膀、肋下伤处一阵冰凉,缓缓开眼,正见身前一亭亭玉立的少女手持药皿,给自己治伤。少女不是别人,乃尉迟文君。凌云轩收拢体内残存的一些真气,小声道:“尉迟小姐,你怎在此?” 尉迟文君见他醒来,忙说:“先别出声,待我治了你再说。”言罢,臂肘一抬,往眼角拭去,从前眼中的刚勇之气此刻全换作怜悯之情,默不作声地为凌云轩上药。包过伤口,尉迟文君断开锁链,将凌云轩扶坐在地,柔声道:“你能走动么?”凌云轩鼓了鼓内力,自知虽不可运功,但走起来尚能为之,就点了点头。 尉迟文君轻手把他搀起,向牢房外走去。凌云轩血气未复,到了牢外无光之处便无法视物,唯有让尉迟文君扶着,踉跄而行。二人拐了十余弯道,终于止步。 尉迟文君抬手往一旁墙壁摸去。只听“呼”的一声,墙上豁然明朗,开出一扇暗门。二人挤过,尉迟文君回手触动机关,重将暗门闭锁。凌云轩打量了四周,却是间摆设雅致的大房。其中多挂彩绫,窗边还有张梳妆台,面上放了些胭脂水粉之类,料想此处当是尉迟文君的闺房了。尉迟文君将凌云轩扶至床边坐下,伸手运功,如当日在舟中一样为他疗伤。 一柱香的功夫后,尉迟文君收定。凌云轩已感精神回转,力气稍复,即抱拳道:“多谢小姐救命之恩。”尉迟文君挨近他坐下,关切地问:“何人伤你如此?又如何将你困入地道?” 凌云轩叹口气道:“那人是摩尼教教主格罗本。”这便把遭袭的经由绘了一遍。尉迟文君听得花容失色,道:“依你所言,那人当是我哥授业恩师‘西域僧’啊!”凌云轩也是一惊,但仔细想来,格罗本内劲确与王郢、尉迟兄妹有几分相似,该是所谓“通天气”,难道他便是刘汉成的徒弟,尉迟武威之师父? 凌云轩骤感事态之扑朔迷离远超自己所料,转而问道:“尉迟小姐,你如何得知我在地道之中?”尉迟文君答道:“这地道原为防御海寇所建。当初,爹娘很是痛我,便在我房中安了道旁人不知的暗口,以备不测。这些年,我无事便在地牢中习武练功,并无人打扰,极是妥当。方才,我入牢练武,却见你被困其中,便回房取了药救你。”凌云轩感激地点点头,转见窗外天色已黑,暗忖格罗本去了何处,若见自己逃脱,又会有何区处。 尉迟文君凄然道:“为何他要伤你?”凌云轩猜她对兄长恩师定然十分敬重,不忍尽吐真情,便说:“只为化雪刀。”又问:“尉迟小姐,你可否如实告知在下,倚天剑从何得来?”尉迟文君眼角微翘,没好气地瞟他一眼,秀唇一抿:“你这人确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便正色道:“我从未骗你,确是从我哥剑室中随手取来。不过,此剑倒是近两月才见到的。” 凌云轩静思片刻,道:“糟了,不知格罗本会否对令兄不利!”尉迟文君当即道:“我俩快去见他。”领了凌云轩往兄长卧房赶去。 二人绕过两道回廊,已近尉迟武威居处,却隐约看到白影一晃,正是格罗本钻入房门。二人互递了眼色,悄悄跟去。凌云轩虽重伤在身,但经尉迟文君一番整治,已可施展轻身功夫*近房壁。二人屏住呼吸,紧贴窗缝向内瞧去。 屋内空间不如尉迟文君处宽敞,摆设也少了些,二人由外看去,正可一览无余。尉迟武威袖手而立,一脸凝重地看着格罗本。格罗本沉声问道:“明儿,你可想清楚了?”凌云轩随之一凛:“明儿?”马上想到于黄山时格罗本一句“若非明儿眼线众多”他恨朱温、格罗本入骨,对其所说每一句话均记忆犹新,如今想来,“明儿”竟是尉迟武威。 尉迟武威打拱道:“师父,徒儿不明白,为何定要加害徐家?”格罗本阴恻恻地笑道:“为师虽老,却不糊涂。你分明有意于徐雪莹,若不将其铲除,你又怎肯全心一意做大事!明儿,红颜祸水,难道你不知么?” 凌云轩二人在外听得毛骨悚然,格罗本之毒辣远出意料。却见尉迟武威双眉齐皱,缓缓道:“师父,你要引凌云轩来此,徒儿照办;你要借秘道奇袭,徒儿照办;唯有此事,徒儿不可办!”格罗本双目圆睁,怒意大盛,厉声喝道:“明儿,你再说一次——”说话间,左手背于身后,四指并拢,拇指下扣,要待尉迟武威回话,一旦不如意,便行教训。 第十二章 蓝天碧海谷中园(二)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尉迟武威虽不知危在旦夕,窗外尉迟文君与凌云轩却已倒吸一口凉气,要对格罗本施以偷袭。 尉迟武威躬身道:“师父,你当年救得徒儿一命,徒儿永世不忘此德。故而,徒儿甘以尉迟家财力为师父兴教大业略尽绵力。师父教诲,徒儿素来牢记。只是,徐家与钱镠交好,如节外生枝,招来镇海军与杭州八都过问,恐于大计有碍!” 格罗本眼中戾气稍减,藏于身后的手刀亦有所松弛,哈哈大笑:“难道为师听不出你为徐雪莹开脱么?”继而正色道:“前次你误以为地蚕卵乃徐雪莹所用,便宜凌云轩。幸好其再落我手,此事暂且揭过。然日后行为,必以大局为重,不得有半分私情。”尉迟武威深深一揖:“徒儿谨遵师命!”又说:“师父,徒儿有句话,未知当讲否?” 格罗本碧眼一横:“但讲无妨!”尉迟武威直身道:“朱温虽以倚天剑为证,与我教定盟。然其诡计多端,未尝有信。徒儿唯恐他日兴盐得势,未必肯相助圣教。”格罗本微微颔首,肃然道:“朱温野心勃勃,他所要的,非是盐道,而是天下。其与我教合盟,无非壮大声势。但自会昌年间大难之后,我教于中土声威日减,唯有借兴盐帮之力方可探寻金怀恩与出云剑下落。”言讫,伸手从袍底抽出化雪刀,晃了两晃,笑道:“到时,化雪出云联刃,便可召集回鹘、吐蕃、中土十余万教众,便算朱温君临天下,亦得忌我三分。”凌云轩暗暗心惊,不知化雪刀和那不曾现世的出云剑有何秘密,竟有如此用处。 尉迟武威又说:“只可惜当年,师父费尽心机从师祖口中探知化雪出云、乾坤神功下落,至今……”格罗本勃然变色,喝道:“莫再讲了!为今最紧要的,便是让凌云轩道出乾坤外经文部。” 凌云轩惊诧不已,万料不到乾坤神功确有内、外之分,且其中原委连黄山佛寺历任主持都不知晓,想来李筌所著《神敌太白经》便有阴阳之别,更将其阳经分为内外也不足为怪。无意间获悉如此之多的内情,凌云轩险些要惊呼出口,精神颤动之下,额角擦上了窗棱。 仅是这细如落针的一点响动,格罗本立时听到,手刀应声而起,破窗而过。 尉迟文君眼疾手快,抬起佩剑将格罗本臂手挑离,代凌云轩挡下此招,却于转身之际以一计奇招,从格罗本手中将化雪刀拨与凌云轩。依理而论,格罗本武功远在尉迟文君之上,但其于屋内并不知窗外何人,出招之时纯属试探,岂知尉迟文君早有预谋,存心夺回化雪刀还与凌云轩,更加其所学擒拿摔打之术乃尉迟武威所教,自与格罗本一路,可说是知己知彼,要破掉格罗本持刀之手法却也不难。 格罗本宝刀失手,心中一震,立足转身一看:“小君——”尉迟文君宝剑出鞘,厉声道:“大师,我自幼视你为尊长,却不意你如此狠毒。”正在这时,尉迟武威也追了出来,见是自家妹子与凌云轩,不禁骇然。 “哥——”尉迟文君神情凄然,眼含莹泪道:“你竟然如此……”尉迟武威羞愧难堪,无言以对,不敢正视妹子。格罗本则眼珠一扫,恶狠狠道:“小君,让开!” 尉迟文君斩钉截铁道:“不让!”格罗本二话不说,扬手斩向凌云轩。尉迟文君毫不相让,宝剑斜挑而起。她所持之剑名曰“长卢”,亦是当世罕见的利器。 格罗本以手做刀,以气为刃,最惧怕的便是对手所使乃绝世奇兵,是而与凌云轩对打之时,始终不令化雪刀有机出鞘;但眼前长卢已出,剑气如虹,不得不全力应付,给了凌云轩一线生机。 尉迟武威见恩师与亲妹动手,心乱如麻,两边均是欲帮不敢,欲止不能。凌云轩则暗结真气,约摸尚有力劲使一招“化雪晴天”,暗忖:“我力有不逮,唯等格罗本破绽乍现之时,奋力一击。”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之举的的不好把握,饶是凌云轩数临大敌,亦不免心中忐忑。 尉迟文君长剑抖动,尽遣杀招,却无半分守护之意,要与格罗本以死相拼。尉迟武威一看,毫不犹豫地亮出倚天剑,纵身跃向二人中央,左手掌来挡格罗本,右手剑去拦尉迟文君。双掌相击,劲风鼓动,荡起地上大片沙尘。“锵”的一声长响,倚天、长卢利锋互碰,激出火花耀人眼目。尉迟文君借了后挫之力,摇身*上凌云轩,呼一声:“走——”凌云轩登即打起十二分精神,力从地起,与尉迟文君并肩高跃,似两枝飞箭急奔而去。 第十二章 蓝天碧海谷中园(三) 格罗本亦与尉迟武威发足疾追。凌云轩二人轻功俱佳,格罗本两人一时半刻也追他不上。尉迟武威打个口哨,引来数十名护府家丁,大喊:“尔等拦下他二人。”谁知尉迟文君挺剑喝道:“让开——”众家丁见二位当家一个要拦,一个要让,一时无所适从。转眼间,凌云轩二人已如一阵劲风,冲过众人阻挡。 奔跑之中,凌云轩猛然想到徐雪莹,惊呼;“雪莹,可儿!”尉迟文君立时会意,急忙说:“随我来!”当即折身向女客住所跑去。未及近前,尉迟文君便提升内气,运力高呼:“徐姐姐,可儿,速速出房。” 徐雪莹二人方要宽衣就寝,听到尉迟文君呼喊,连忙束衫相见,恰遇凌云轩、尉迟文君迎面而来。不及分说,凌云轩横抱徐雪莹,尉迟文君拉起可儿不停步地朝府门赶去,身后脚步声也踏踏而至。徐雪莹为凌云轩搂住,心神颤动,也不知何以如此,一时羞上脸颊,娇躯生热。 恶狼在后,凌云轩顾不上其他,只有用尽全力飞逃,肩膀伤口重又裂开,血水涌出,染湿了怀中徐雪莹的云衫。徐雪莹骇然变色,却又无计可施,情急之下,玉手缠起长袖紧紧捂住凌云轩伤处,望能为其稍舒痛楚。 格罗本、尉迟武威功力本在凌云轩几人之上,短途优势虽不明显,但行之远程却必占上风。自尉迟府至普陀岛北尖沙滩渡口尚有一段距离,眼看追兵越来越近,尉迟文君当机立断,松开可儿,道:“你三人先走!”凌云轩怎肯由她只身犯险,正要停脚,却听她喊道:“我哥不会伤我,你三人自保为要!”话音未落,已往后倒去。凌云轩心想其言不假,只好将心一横,领了可儿向渡头猛赶。 值此深夜,船家皆已歇息,而三人原先所乘尉迟家客船早已不见踪影。凌云轩看准一艘小舟,一跃而上。可儿也随后翻上船舷。 那船家却是夜航而归,方于舱中打盹,此刻惊醒,连忙爬出,睡眼惺忪地问:“来者何人?”凌云轩宝刀斜划,割断舷侧锚链,喝道:“快些下船,否则性命不保!”船家以为海贼抢船,唬得一身冷汗,立刻跳下船头。 凌云轩也不升帆,荡起大橹,离岸而走。格罗本一行须臾便到,夺了艘渔船,入海来追。凌云轩真气行至双眼,隐约可见尉迟文君双手被缚,由两名家将押着立在岸上,好在并无受伤之状。 可儿知凌云轩有伤在身,便将徐雪莹安顿了,自来帮手摇橹。此时风平浪静,双方船只都只有以浆橹为力方可前行。然凌云轩所乘乃一艘形似游艇的载客船,艇体细长,航行迅捷;格罗本等人所抢的渔船固然宽大平稳,论及破水加速的本领尚不比凌云轩那艘。是以,两船虽相隔不远,格罗本一行却未能赶超前者。两船你逃我追,渐入深海。 格罗本见追击不上,火冒三丈,脑光闪动,往舱中取来三个盛鱼用的大木盆。只见他稳立船首,双掌凝气,抓起一只木盆,旋掷出去,紧接着又掷一只,回手将最后一个也一样抛出,所使力道却是一次强过一次。三只木盆依次落于两船之间,茫茫洋面登时多了三处落脚地。格罗本功力高深莫测,由远及近抛落三盆,火候拿捏地恰到好处,将两船间隙划为相似的四份。 万事俱备,格罗本腾身长跃,点上第一只木盆。盆体下沉,尚未激起波浪,格罗本便已翻至第二只。强敌杀到,凌云轩唯有硬着头皮弹身而上,反手将船橹交由可儿把定。 化雪刀长鸣出鞘,横空划出一道亮痕。格罗本不敢硬碰,却是降下身形,踏向第三只木盆,手刀气涨,反而朝着小舟劈去。凌云轩立即看破其意,知格罗本不会以血肉之躯对敌化雪刀,却想击毁小舟,以令三人无法再行。 一声爆响,小船尾部被格罗本砍出一道破口,其威力之大,竟可与一般钢刀匹敌。凌云轩当空变向,踩了木盆,由背后追上腾空的格罗本。格罗本眼中寒光一闪,依旧不来硬拼,旋身躲开刀气,重向小舟施以重击。“咔嚓——”一块舷板断裂入水。格罗本提脚一踩,于海面残木借力,再次翻上。凌云轩紧咬不放,务要逼他撤手。 第十二章 蓝天碧海谷中园(四) 但格罗本武功之高,实在惊世骇俗,凌云轩印象之中,唯朱温可与之相提并论。二人你上我下,气力勃发。格罗本每一落脚便可劈下大块木板,而凌云轩始终疲于奔命,奈何他不得。海面碎木渐多,小舟眼看便行肢解。可儿护了徐雪莹立于船头,思索脱身之计。格罗本、凌云轩则跳来斗去,于数十片木板上来来往往,似陆上踩桩比武一般,远看去,更如两只蜻蜓点水相逐。尉迟武威也引船渐近,为格罗本掠阵。自于尉迟府上与格罗本、尉迟武威动手,凌云轩已翻动内气逾两个时辰,几近油尽灯枯之境。格罗本却内劲绵长,越战越勇。 若非凌云轩宝刀在手,格罗本早可获胜,今见其急切难下,不禁心生毒计。只见格罗本虚晃一招,仰面平飞,直冲徐雪莹而去。凌云轩心叫不妙,急忙闪身去拦,但已然不及。 可儿护主心切,奋不顾身一跃而起,正挡在格罗本脸前。但那无非飞蛾扑火,格罗本手刀直刺,当胸穿过可儿娇躯。可怜千娇百媚的姑娘,就这般惨死恶人手下。徐雪莹声嘶力竭地喊道:“可儿——”一时怒气攻心,歪头栽倒下来。 借可儿这么一缓,凌云轩已可追到,侧身一刀逼退格罗本,伸手接了可儿尸身,踩了块木板来救徐雪莹。不料,格罗本变招奇速,回腿一弹,再次杀来。 凌云轩只觉脑后风响,尚不及回首,后心已中劲掌,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前滚去,带动可儿身躯撞在徐雪莹肩头,三人一同落入海中。只听格罗本大叫:“化雪刀,还我——”凌云轩脑中一痛,晕死过去,沉入水下…… 海天相接处,霞光普照。凌云轩睁开双眼,惊觉自己仰浮于海面之上,且正穿水滑行,梦耶幻耶?待知觉恢复,乃知身下似有别物相托,虽力道轻微,却也可使自己口鼻眼额不沉,得以换气,这便伸手摸索,却触到块滑腻的片状东西,顺其抚下,又碰到了同样质地的筒样物件。谁知身底之物突然翻动,凌云轩随即下沉,呛了几口海水,倒是看清了那物竟是只白豚。白豚返回原位,复将凌云轩顶出水面。 凌云轩这才发现徐雪莹亦为一白豚使鳍托了,尚未醒转;可儿的遗体则由一条灰豚托住;四周更有数十条灰豚摆尾畅游,时不时地还有一两尾调皮的跳出洋面来扎个猛子。自来衢山之后,凌云轩曾数次见到海豚成群结队地出没附近,但均为灰背,至于身下通体雪白者,实在罕见。 虽有白豚借力,凌云轩脖颈以下仍是泡在水中,其身上数处重创难过非常,尤是膀上伤口由盐水浸了,似针扎火燎一般,好不痛苦。 猛然间,四方水面露出二十余片鲨鳍,豚群登时紧张起来,有两只慌忙之下,离了大队,转眼便被鲨鱼撕扯分食,水面即刻漂起两滩腥血,渐渐散开。凌云轩见了此景,胸中火起,想着:“人间凶徒恶匪无数,这海鲨也是这般德行。”不禁义愤填膺,丹田真气亦凝起几分。 那白豚似有灵性,猛力一顶,将凌云轩撞离水面,复低低啾鸣。凌云轩于空中转了个身,寻声一看,那白豚修长嘴鼻中正衔了本当失落入海的化雪刀,心中大喜,下落之时,左掌轻按白豚,右手抓住刀鞘;白豚顺势张口,松开宝刀,又上摆身躯,将凌云轩弹起。 凌云轩借了白豚之力,纵身一跃,轻轻踏了只灰豚,更生一跃,两个起落,已至豚圈外围,当空抽刀,“波——”刀气轰起连片水柱。五只鲨鱼背鳍当即被割去半面,沉向海底。 格罗本残忍之行令凌云轩恚愤无比,此刻一腔怒火全数泄在这帮鲨鱼身上。化雪刀横劈竖斩,顷刻间尽诛来犯之鲨。凌云轩这才踏豚回身,重到白豚一边。 白豚弹尾出水,稳稳接住跳来的凌云轩。一人一豚倏然入水,激起水花四溅。凌云轩插刀入袍,依旧仰面而躺,由白豚推向前行。方才强动真气,凌云轩已感五内翻涌,这时四肢松弛,不由得觉着精疲力竭,昏昏沉沉睡去。 第十二章 蓝天碧海谷中园(五) 涛声起伏,水拍沙石。凌云轩醒来,竟是斜倚在一块岸礁旁,身子大半部尚在水中,转首一瞧,徐雪莹正躺在身边,湿发散额,脸无血色,楚楚可怜。凌云轩轻声唤道:“雪莹!”徐雪莹仍是浑然不觉。 凌云轩提身而起,将徐雪莹抱了,踩着碎石上岸,见迎面是道高山陡壁挡路,前方已无处可去,只好将徐雪莹轻放在一块大石上。又见不远处水中浮着可儿尸身,凌云轩赶紧过去,将其同样抱来。 昨日尚且语笑嫣然的丽人,一夜之间,竟香消玉殒,魂飞魄散,叫人如何能不愤慨?凌云轩气血沸腾,引颈怒喝:“格罗本,你好狠毒——”声音响彻天地,山海亦为之动容。 徐雪莹闻声而醒,摆首看到静如沉睡的可儿,心中伤痛难禁,两眼水汪汪地盯着可儿已然僵白的面容,终于忍将不住,喉中哽咽,啜泣起来。凌云轩怜惜不已,轻手将徐雪莹搂住。徐雪莹一时情动,伏在凌云轩肩头失声痛哭,柔若无骨的娇躯难以自制地瑟瑟发抖。二人悲伤一阵,徐雪莹强敛泪水,呜咽道:“她去了!”凌云轩默默点头。徐雪莹凄然回眸,小声说:“让她安安静静地去罢!” 凌云轩明了徐雪莹的心思,她是想将可儿就此安葬,当即拍拍她的肩膀,起身抱起可儿遗体,走到一旁的碎石滩,将其放下,搬了数十块大小形状类同的大石在四周围成一圈,又拾了许多小些的石子,一捧捧地撒入“墓”中。徐雪莹也含泪来帮,二人忙了半个时辰,堆就一处石坟。凌云轩这便选了块方石立于坟前,使化雪刀刻了碑文。 二人朝坟墓再拜稽首。古有“君不拜臣,主不拜仆”之说,但徐雪莹与可儿情如姐妹,故于俗礼不加理会。 葬毕可儿,凌云轩仔细看了看四围环境。面前山势峻陡,两边石滩亦只有百步之大,向外便是无边无际的浩海,却是处死地。但石滩一角有个不大的洞口,不知通向何处。正在这时,两条肥鱼擦肩而过,落在二人眼前。凌云轩两个转身来看,却是白豚领了十余只灰豚衔了鱼来,甩头丢之上岸,供二人充饥。 徐雪莹美目轻眨,惊讶何来如此众多的大豚。凌云轩侧头道:“我俩救命恩公到哩!”这就告诉徐雪莹白豚相助之德。 徐雪莹目露感激,上前走入浅水。两只白豚似通人情,也游来探头出水。徐雪莹眼波流动,俯身将手贴在两豚额上,轻拍为礼。白豚眼珠转动,约是对这人间仙女的垂注颇感受用,调头入水,齐为欢跃之举。两豚跳了三次,其余灰豚便如小卒得了将令,齐刷刷冲出海面,摆头将所捕生鱼抛给凌云轩二人。 霎时间,逾二十条大小鱼类飞来,“扑扑扑”掉在地上。凌云轩忙喊:“恩公,不用了,吃不完的。”看着海豚嬉态可掬,徐雪莹止了泪珠,显出浅浅一笑。凌云轩面海一望,离岸半里多处生有五个连续的大漩涡,如一道栅栏封住此处海水,以致鱼虾可进而出不得,想来是海豚觅食的宝地,但为何豚群能来去自如,他尚未看出缘故。 徐雪莹回到岸堤,将生鱼集在一起,扬眉看着凌云轩:“莫辜负恩公好心!”凌云轩笑而点头,挑出两条三鲍鳓鱼,用刀破腹、去鳞,后于海水中洗净,但四下并无引火之物,只得生食了,幸好山脚下有处山涧流水积出的小池,其水甘冽,可以解渴。凌云轩乃把鱼肉切成片状,递给徐雪莹一些。 徐雪莹选出其中最为细美的几片,送到可儿坟前,这才拿了别的来吃。二人便在岸石上盘膝对坐,吃起那些生鲜鱼肉来。徐雪莹轻开红唇,微露出编贝般的皓齿,咬下一点鱼肉嚼了,抬眼看到凌云轩痴痴地看着自己,却不动口。 虽是九死一生,方历大劫,徐雪莹的举止依旧风雅迷人,身上本已湿皱脏污的衣裙也无法遮掩她独一无二的清丽气质,倒是因她的不可方物而鲜耀起来。凌云轩可当是秀色可餐,手中俗物怎还入得了口?只见徐雪莹眼神一闪,凌云轩恍然想起:“糟了,雪莹可看破我心思,切不可胡思乱想了。”正要低头,却见徐雪莹睫毛轻挑,明眸露出一丝柔情,俏脸飞红,像在说:“我已瞧出来啦!”凌云轩难为情地岔个话头:“这肉还食得么?” 第十二章 蓝天碧海谷中园(六) 徐雪莹轻轻点头:“初入口尚有腥臭,咀嚼之后倒是鲜美可口,比之熟食另有一番风味。”凌云轩将一片鱼肉放入嘴中,边吃边说:“只怕这世上最可口的,永远是雪莹你的手制佳肴。”却“啊哟!”一叫,原是给根鱼刺扎了舌头。徐雪莹忍俊不禁,秀眉一扬:“让你口不择言。”凌云轩抬眼一看,却从她那传情达意更胜口舌的亮目中会出另一句:“可小心些!”登即也笑了出来。大石上即刻风光旖旎,洗去方才逼人气闷的哀怨。 二人用过些鱼肉,又于水池中捧了些溪水喝了,顿觉精神振奋,体力回升。凌云轩便领着徐雪莹到了先才所见洞口前。 那洞口约有一人之高,宽有两臂来长,深不见头。 凌云轩回头道:“四方无路可寻,我俩且进内凑凑运气,或可寻得奇道。”徐雪莹莞尔道:“但试无妨。”二人一前一后提步入洞。起初一段因洞口地势较低,积了些海水;走约十余步,路途上扬,石面已干;愈向里走,光明愈少,后成了伸手不见五指之状。凌云轩真气上提,舒活眼间脉络,才能于黑暗中探路。徐雪莹却只有紧随凌云轩脚步,双手不由得抬至凌云轩背后,轻轻触及他的衣裳,以为分辨。 凌云轩感到她那纤细柔顺的玉指点来,心神一荡,便停下来,转手握住徐雪莹手掌,直觉其温暖的脉气在掌心跳动,不禁魂为之销,转而镇定心思,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别怕!”徐雪莹小声道:“接着走吧,我没事的。” 凌云轩拉着她缓缓前行,摸索间,发现洞壁收拢,再向前几步,二人唯有侧身于夹道中挪步。凌云轩正想掉头,忽见前方有光透进,这就加快脚步,携徐雪莹朝前挤去。 白光越扩越大,待二人走过小道,乃知是个洞口,这就赶了几步,跑出洞来。但见阳光明媚,鸟雀欢飞,花繁叶茂,再不是洞中阴森恐怖的光景。微风拂来,二人衣袂飘飘,心旷神清。 凌云轩微一偏头,只见徐雪莹仰头望空,面颊上生起靓如云霞的娇笑,日辉撒来,似与她周身布了层金装。“雪莹好……”凌云轩脱口道,他本想说“雪莹好美!”但生怕唐突佳人,急忙打住,又不禁惊讶自己竟会如此放肆。盖眼前伊人之美,实令人不由自主地由衷赞叹。 徐雪莹螓首摆回:“什么?”凌云轩立刻避开徐雪莹目光,不想让她知道所思何语。 二人打看周遭,见三处峭壁围做碶形,如个天井样产出这块地方。先前山洞穿通南面一座石壁,连到大海。此处山体如遭巨斧修斫般陡峭,那山洞便成了进出的唯一通路。再向前看,树丛中错落有致摆了二三十间木屋,阡陌纵横,竟有处小村落。凌云轩奇怪道:“莫非此处便是书文所传之‘桃花源’?”徐雪莹妙眼生花,俏皮地笑道:“不妨问问看。” 便是这随心写意的一笑,又让凌云轩险些呆在原地。神智一清,凌云轩马上跟了已在前面的徐雪莹,踏上伸入树林的羊肠小道。信步走来,二人忽有返璞归真,心灵澄明之感。 迎面走来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生得清雅文秀,嘴边长了两粒美人痣,很是可爱。看到二人,女孩先是一愣,眨了眨大眼,才壮起胆子问:“哥哥,姐姐,你俩可是由外面来的?”徐雪莹上前欠身道:“小妹子,我二人落难至此,想寻个歇脚之处,可否行个方便?”女孩乐道:“姐姐,你嗓子真好听!”二人一怔,想不到童言无忌,其心地纯洁至此。 凌云轩看她通身白衣,很是朴素,说话天真无邪,心里颇为欢喜,也上前问:“你叫什么?”女孩笑了笑,说:“我叫祝水仙。”凌云轩暗赞:“祝水仙,水仙花开,清雅芬芳,的确是好名。” 祝水仙见二人衣衫破损、神情疲惫,便说:“哥哥,姐姐,你二人若不嫌弃,就随我往家中稍坐如何?”二人登时大喜,当下入了村子。 一路上遇了七八个男女老少,俱是白衣裹身,凌云轩心头一紧:“难道此村中人全是摩尼教徒?”但细想来,摩尼教白袍乃圆领围颈,与村人开襟白衫有所不同,也便没了顾虑。“祝妹子,”凌云轩边走边问:“你可知此处叫何名目?”祝水仙回眼道:“此岛名为衢山岛。” 第十二章 蓝天碧海谷中园(七) “甚么?”凌云轩、徐雪莹相顾愕然,自己居于衢山多时,竟从未发现岛中别有洞天。凌云轩凝神一想,悟道:“是了,是了。此处该为观音山南笼。”徐雪莹虽居于岛上多年,但鲜出闺门,论及地形,倒不如凌云轩了若指掌。凌云轩当即解释,观音山南部接海,山上有陡壁阻拦,无人知晓壁后所挡何样,竟不想悬崖下围有一片奇地。得知身在衢山,二人又悲又喜,喜的是已然回岛,悲的是周边无路可出,有家回不得。 徐雪莹又低头问道:“水仙,你们村人如何到此?”祝水仙小嘴一努,沉吟片刻,说:“爹爹说,村人本在苏州,十八年前逃难至此,其中曲折,我却不大明白了。”徐雪莹笑了笑,道:“且去你家问吧。”祝水仙眉眼一翘:“那自是的,爹爹一定讲得明白。”她似对徐雪莹格外亲近,拉着她小跑开来。 三人来到一处木宅前。祝水仙提声喊道:“爹——” 一位中等身材,宽眉虎目的男子应声而出。凌云轩当即感觉此人威严英武,不禁肃然起敬,又见其额角生光,鼻息温和,立知功夫不弱。 “爹,这两位哥哥姐姐遭了难,没处落脚,咱们留了人家如何?”祝水仙轻盈地跳至父亲面前。男子脸现慈笑,拍了拍女儿的小脑袋,向凌云轩二人抱拳道:“在下乃怀恩村祝族族长祝长福,未知两位高姓大名?” 徐雪莹做个万福,道:“小女子姓徐名雪莹。”凌云轩也稽首道:“晚辈凌云轩拜见祝前辈。”祝长福见他二人相貌俊美,谈吐文雅,不禁心中一凛,又向凌云轩一瞧,察其面皮隐隐透出一层青气,脱口道:“哟!凌公子伤得不轻哇!”立即将他俩让进屋中。 木屋虽小,却是极为整洁,其中摆设之物更是造制精致,可见主人着实费了一番功夫。祝长福、凌云轩、徐雪莹相继落座,祝水仙则乖巧懂事地沏了壶清茶以做招待。祝长福问了二人到此的经过,也把村人如何落户的前因讲来。 村人本是苏州商户,分为祝、陶、谢三族,曾与苏州首富颖万川一家交好。十八年前,摩尼教教主格罗本欲重兴摩尼,计于苏、杭、越等州大起寺院,为筹银本,竟以灭门作要,向四大富家勒索金财。四家都是高门大户,岂会轻易就范?不料,格罗本真个以颖家为始,大开杀戒。祝、陶、谢三族弃了家当、奴仆,只有直亲数十人乘船逃离苏州,本想往泉州寻援,不意于海上遇了海啸,大船倾覆,幸存族人赖浮木残板漂泊至此。 既知祝长福与颖家相好,凌云轩惊喜不已,打拱道:“实不相瞒,在下同颖家姊妹甚有交情。”话一出口,脑中即现出颖雨芊颦笑间那娇态,忽而心头一震,斜眼朝徐雪莹看去,脸上却是火辣辣地红起。 祝长福亦想不到有此巧合,忙问:“二位小姐可都安好么?”凌云轩收拾杂念,点头道:“当年颖家姊妹由‘太湖仙子’舞前辈救出后,一直隐于太湖。”祝长福眉开眼笑道:“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又道:“鄙居尚有处存谷小屋无用,二位若不嫌弃,权且住下如何?”二人眼见无家可归,凌云轩更是有伤在身,自然点头。 祝长福便领了二人到了百余步外一处房舍。三人一同扫净积尘,又搬来些床具、木板,把屋子隔为左右两间,徐雪莹在右,凌云轩在左,补开了一扇门窗。一切妥当,凌云轩二人少不得承恩道谢。祝水仙又送来两套村人所穿白袍,由二人换下脏衣。 此村三族之人现有二十三户,六十一口,算不上兴旺;村人平时于林中垦出小块田亩,种些野禾山菜生下的种粒,以为生产,辅以野果、海味,衣食却是无忧。当年,族人流落入谷之时,本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豪绅阔少,全无求生之能,亏得谷中早有一避世女高人,教了他们自力更生之法,更助其立村定规,这村名“怀恩”便是由此而来。不过,此人五年前因顽疾发作,撒手归西了,直至临死,她都未向村人透露身世姓名,村人只尊称“先祖婆婆”。 闲来无事,凌云轩二人亦帮祝水仙一家做些工活,以报其收留之德。祝水仙则时常领了二人往来各家;村人均热情好客,不与他俩见外。 第十二章 蓝天碧海谷中园(末) “甚么?”凌云轩、徐雪莹相顾愕然,自己居于衢山多时,竟从未发现岛中别有洞天。凌云轩凝神一想,悟道:“是了,是了。此处该为观音山南笼。”徐雪莹虽居于岛上多年,但鲜出闺门,论及地形,倒不如凌云轩了若指掌。凌云轩当即解释,观音山南部接海,山上有陡壁阻拦,无人知晓壁后所挡何样,竟不想悬崖下围有一片奇地。得知身在衢山,二人又悲又喜,喜的是已然回岛,悲的是周边无路可出,有家回不得。 徐雪莹又低头问道:“水仙,你们村人如何到此?”祝水仙小嘴一努,沉吟片刻,说:“爹爹说,村人本在苏州,十八年前逃难至此,其中曲折,我却不大明白了。”徐雪莹笑了笑,道:“且去你家问吧。”祝水仙眉眼一翘:“那自是的,爹爹一定讲得明白。”她似对徐雪莹格外亲近,拉着她小跑开来。 三人来到一处木宅前。祝水仙提声喊道:“爹——” 一位中等身材,宽眉虎目的男子应声而出。凌云轩当即感觉此人威严英武,不禁肃然起敬,又见其额角生光,鼻息温和,立知功夫不弱。 “爹,这两位哥哥姐姐遭了难,没处落脚,咱们留了人家如何?”祝水仙轻盈地跳至父亲面前。男子脸现慈笑,拍了拍女儿的小脑袋,向凌云轩二人抱拳道:“在下乃怀恩村祝族族长祝长福,未知两位高姓大名?” 徐雪莹做个万福,道:“小女子姓徐名雪莹。”凌云轩也稽首道:“晚辈凌云轩拜见祝前辈。”祝长福见他二人相貌俊美,谈吐文雅,不禁心中一凛,又向凌云轩一瞧,察其面皮隐隐透出一层青气,脱口道:“哟!凌公子伤得不轻哇!”立即将他俩让进屋中。 木屋虽小,却是极为整洁,其中摆设之物更是造制精致,可见主人着实费了一番功夫。祝长福、凌云轩、徐雪莹相继落座,祝水仙则乖巧懂事地沏了壶清茶以做招待。祝长福问了二人到此的经过,也把村人如何落户的前因讲来。 村人本是苏州商户,分为祝、陶、谢三族,曾与苏州首富颖万川一家交好。十八年前,摩尼教教主格罗本欲重兴摩尼,计于苏、杭、越等州大起寺院,为筹银本,竟以灭门作要,向四大富家勒索金财。四家都是高门大户,岂会轻易就范?不料,格罗本真个以颖家为始,大开杀戒。祝、陶、谢三族弃了家当、奴仆,只有直亲数十人乘船逃离苏州,本想往泉州寻援,不意于海上遇了海啸,大船倾覆,幸存族人赖浮木残板漂泊至此。 既知祝长福与颖家相好,凌云轩惊喜不已,打拱道:“实不相瞒,在下同颖家姊妹甚有交情。”话一出口,脑中即现出颖雨芊颦笑间那娇态,忽而心头一震,斜眼朝徐雪莹看去,脸上却是火辣辣地红起。 祝长福亦想不到有此巧合,忙问:“二位小姐可都安好么?”凌云轩收拾杂念,点头道:“当年颖家姊妹由‘太湖仙子’舞前辈救出后,一直隐于太湖。”祝长福眉开眼笑道:“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又道:“鄙居尚有处存谷小屋无用,二位若不嫌弃,权且住下如何?”二人眼见无家可归,凌云轩更是有伤在身,自然点头。 祝长福便领了二人到了百余步外一处房舍。三人一同扫净积尘,又搬来些床具、木板,把屋子隔为左右两间,徐雪莹在右,凌云轩在左,补开了一扇门窗。一切妥当,凌云轩二人少不得承恩道谢。祝水仙又送来两套村人所穿白袍,由二人换下脏衣。 此村三族之人现有二十三户,六十一口,算不上兴旺;村人平时于林中垦出小块田亩,种些野禾山菜生下的种粒,以为生产,辅以野果、海味,衣食却是无忧。当年,族人流落入谷之时,本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豪绅阔少,全无求生之能,亏得谷中早有一避世女高人,教了他们自力更生之法,更助其立村定规,这村名“怀恩”便是由此而来。不过,此人五年前因顽疾发作,撒手归西了,直至临死,她都未向村人透露身世姓名,村人只尊称“先祖婆婆”。 闲来无事,凌云轩二人亦帮祝水仙一家做些工活,以报其收留之德。祝水仙则时常领了二人往来各家;村人均热情好客,不与他俩见外。 这一日,凌云轩正自运功疗伤,却听窗外几声娇喊:“姐姐,徐姐姐。”想是祝水仙来了,这就收束真气,停止行功。隔壁“吱呀——”一响,徐雪莹已开门出房。凌云轩也即出门。 只见祝水仙笑靥如花地喊:“哥哥,姐姐,快随我来,爹爹正在赶鸟,可有趣了。”凌云轩一怔,心想种田之人驱赶鸟雀以防其糟蹋粮食,本是极为寻常之事,并无有趣之处,但也不好推辞,就与徐雪莹一同跟来。 未至田边,凌云轩远远望见祝长福手舞长绳,当空抽打,发出“啪啪”的脆响,犹如挥动皮鞭一样。单是这手功夫,已颇具特色,盖草绳不及皮鞭细韧,若有此声,必是舞绳之人内力刚强所致,便似格罗本手刀之利,不让于钢铁刀剑那般。祝长福身化游龙,手若抚弦,步法手臂之配合绝非简单赶鸟之用,而是一门独寻僻径的功夫;尤为可贵的是,长绳抖处,风声烈烈,却是只从鸟雀头顶身侧掠过,将其惊走,但不会伤其皮肉,这等巧妙手段,凌云轩也望尘莫及。 祝长福绳端绕走,刹那间卷作一阵旋风,团身而转。长绳忽然如昂首向空的飞鸟,直向上冲,本似蚕茧般的绳阵抽出这一根丝,倏然剥散。只见黄影一道,长绳已直直铺开,轻然落地。田里再无偷机贪嘴的鸟雀。 祝长福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站在田边的妻子喊道:“芳儿,这一式‘离巢雀’如何?”祝长福的妻子名叫谢芳,乃谢族族长之女。 谢芳微微一笑,道:“确有一飞冲天,振翅离巢的味道。然多有霸道,似雄鹰而不比麻雀。”祝长福乐道:“不错,我研习多年,始终不能如先祖婆婆教得那般行气自如。”谢芳抿嘴道:“何必急于一时,来日方长么!” “爹,娘!”祝水仙打断了二人对话,轻快地跑到跟前。谢芳将她搂在腿边,见到凌云轩二人也在,忙笑道:“凌公子、徐姑娘,你二人也来了!”祝长福立刻从田里来到埂上,与二人打拱相见。 凌云轩笑道:“伯父武功之奇,令人叹为观止。”祝长福乐呵呵道:“哪里,哪里,可教你见笑了。”徐雪莹虽对武学并无兴趣,但因见祝长福绳子舞得漂亮,也禁不住见猎心奇,问道:“未知伯父功夫是何名称?”祝长福一笑,答:“此为‘赶雀鞭法’。”又叹口气说:“这是先祖婆婆生前所授,精妙绝伦。”先祖婆婆的事迹凌云轩二人均已知道,但不意其也是武学名家,一派宗师。 第十三章 化雪出云光耀眼(一) 当年,先祖婆婆草创怀恩村后,虑及日后或有外人来此滋事,便由三族中各选一人做“护村高手”,分别授以“赶雀鞭法”、“缠丝擒拿手”、“大轮神掌”三门功夫,教其永世相传,保卫村众。祝长福当时正是年轻力壮,又因学过几年粗浅功底,便成了祝族高手,学习“赶雀鞭法”。 凌云轩闻言暗忖:“这先祖婆婆可说是巾帼豪杰,单看其所传鞭法,便可知其武学造诣之深。”不由得很想见见另两位高手,便问:“不知陶、谢二族高手又乃何人?”祝长福笑道:“此间无事,这就带你二人去见他俩。”当即转上出田小路,领了头向山边走去。前后算来,凌云轩二人到谷中已近半月,周围人家都是认识的,但依祝长福所言,两大高手应不在二人所识之列。 行了片刻,已至西面山崖,此处却不同于村间野草滋生,树木错杂的模样,而是满地铺就碎草小花,上值修长紫竹,一看就是着人看护修剪的。竹林外筑有两间竹舍,屋门相对,窗口却均安在无门的一侧,造型少见。 北边那座屋中传来“唧唧吱吱”的响动,似乎有人搅动纺车。村人衣物以藤丝树皮为料,家家户户皆有自制的纺衣织布的工具,故而几人也不稀奇。但屋中更时断时续地传出轻叱拍打之音,不能不叫人起疑。凌云轩自然而然地调起内力,细辨出屋内人是个女子。 祝长福朗声道:“陶妹子,别练功了,有客造访!” 屋内女子回问:“谢小子不出么?”却听对门喊出一粗壮男声:“祝大哥唤你,又非唤我,我去做甚!”屋内女子唏了一声,飘然而出。 女子也是白袍罩身,足着尖履,年岁在二十上下,于脑后梳了个短髻笼住头发,长相虽不算上佳,但脸部线条透出的刚劲之美也是另有韵味。 祝长福将凌云轩二人引至前方,由谢芳说道:“婷妹子,这二人乃村众贵客,这位是凌云轩凌公子,这位乃徐雪莹徐姑娘。”说着,分别指定二人。女子施礼道:“小女子陶婷见过二位。”二人也急忙还礼。谢芳看陶婷双手通红,额上尚有汗滴未干,便笑道:“整日练功,还没将他比服么?”陶婷咧了咧嘴,无奈道:“木头一块,不比也罢。”“谁是木头了?”屋中男子大喊。 木门轰然碎裂,飞屑落尘中,一道白影晃来,直取陶婷。此人出手之快令人拍案叫绝,祝长福、凌云轩虽与陶婷近在咫尺,提招架挡却已不及。陶婷倒是从容自定,右手轻收,正巧迎上对方顶来的厚掌,但她并非力敌,而是莲步后撤,退身卸力,玉手斗旋,纤指便已按住对方掌心劳宫、掌背后溪、前谷三穴,朝右侧一提,便将来人推向空地。那人掌不及回,却使另一掌冲陶婷中腹撞来。祝长福袍袖一挥,张臂揽下男子攻招,大喝:“惊涛,不得胡来。” 男子登时站住,陶婷、祝长福也正了身形。凌云轩、徐雪莹这才看清男子面容,其长得阔面塌鼻,断眉厚唇,绝称不上俊郎,但因身材高大,肌粗体壮,颇具阳刚之气,彰显男子气概,只是他目光呆滞,略带了三分傻气。 谢芳笑道:“这便是我谢族高手谢惊涛。”凌云轩随即打拱道:“在下凌云轩,见过谢兄。”谢惊涛却不回话,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徐雪莹,心无他念。徐雪莹自知尴尬无比,羞涩之情立显,低头道:“小女子徐雪莹见过谢兄。” 陶婷横眼瞪了谢惊涛,小声道:“木头!”拂袖回房,嘴里喊道:“几位,失陪了!”话未说完,人已闭门而入。谢惊涛回过神来,呵呵一笑,抬手挠了挠一头短发,道:“我叫谢惊涛。”祝长福大笑道:“都知道了。”谢惊涛连声应诺:“嗯,嗯,知道!” 谢芳微笑道:“咱们这便走吧,好让世弟修整门窗。”谢惊涛一拍脑门,脸现惊慌之色,折身跑回木屋,边跑边叫:“怎的又打坏一扇!”似乎自己不知自己所为,凭了性子破门而出,刻下又自我埋怨,教人啼笑皆非。众人莞尔,也回头返归。祝长福这又将陶婷、谢惊涛之事道全。 二人五岁之时同祝长福一起师从先祖婆婆,可说是青梅竹马。谢惊涛为人稍显愚笨,然天生力大,习武倒也合适,却不如陶婷来得精明。 第十三章 化雪出云光耀眼(二) 这二人自幼比武,陶婷从未失手,以致谢惊涛心生嫉妒,隔三差五地与她较量;结果,二人将屋舍造成对门,想何时动手便何时动手,乃名副其实一对“冤家”。 待回舍用过晚饭,凌云轩行功疗伤,察觉内创已愈大半,不出十日,当可恢复常态,这便思虑起如何出谷之事。不过,江湖是非、世间恩仇均在此地化作虚无,这一年来刀口舔血的苦日子就此换为清闲悠然的生活,凌云轩心里已暗暗恋上这小谷了。忽而,壁板另一边传来洗水掬流之声,原是徐雪莹沐浴涤尘。凌云轩不禁记起日里谢惊涛惊愕呆视的神态,心想如徐雪莹这般人物,只怕到了哪里都会有男子倾心相随,连这与世隔绝的小村也不例外。 水声渐止,屋外又传来祝水仙的呼喊:“徐姐姐,我来瞧你了。”徐雪莹应声出门。 凌云轩嘴角溜出一丝笑意,心想:“这小妹子与雪莹甚为相得,每日三趟五遭的来着,我且去凑凑热闹。”却听祝水仙嘻嘻一笑,道:“姐姐,这花送你。”又说:“白天,谢大哥……”突然转口道:“可真好笑!”凌云轩心中暗叫:“这小鬼,竟也学了挖苦人的本事。”祝水仙柔声又起:“哪里知道姐姐已有意中人哩!” 恰在此时,凌云轩赶出屋外。祝水仙一乐,小声道:“咦?说曹操,曹操到哩!”凌云轩内力回升,自然可听出祝水仙每一句话,登时面红耳赤,无言相对。祝水仙倒手舞足蹈,摇起手编的花环:“哥哥,姐姐,我走啦!”蹦蹦跳跳脱身而去,口中唱着:“青青子佩,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凌云轩无奈地摇摇头,低声道:“这小鬼头!”徐雪莹玉躯轻转,说道:“进来坐罢。”凌云轩一怔,二人虽隔壁而居,但得徐雪莹之邀尚是首次;双脚如被施了咒似的,不等他下令,便拽起身子跟上徐雪莹。 徐风拂来,屋内草灯明灭不定,光暗转换之间,令人神思不清。徐雪莹斟了盏热茶递与凌云轩。 凌云轩抬首看去,险些步谢惊涛之后尘而呆若木鸡。徐雪莹的身上换了崭新的白袍,与她那欺霜赛雪的肌肤相融一体,刚刚亲近水泽的飞瀑长发尚未干透,不着丝束地搭在肩头,脖颈和秀容上腾起氤氲热气,送出款款与生俱来的幽香,叫人神魂颠倒,“清水出芙蓉”,亦不过如是。 徐雪莹浅浅一笑:“云轩为何不开口?”凌云轩心中一震,他尚未尝过徐雪莹亲昵呼唤的滋味呢!徐雪莹踱至窗前,仰望星空,婀娜的身段动人心弦,与四周景致混成一幅美卷。凌云轩忽觉得,屋内屋外的一切事物皆因徐雪莹而升华得不可亵渎,这中间偏偏多了个大煞风景的皮囊——他自己。 一口清茶让凌云轩敛起了心神,洒然道:“雪莹为何要我开口?”徐雪莹撒出一串清新逗人的笑声,仍是立在原地,柔声道:“这算否‘针锋相对’呢?”凌云轩一愣,不好意思道:“雪莹似乎小题大做了,我绝无冲撞的意思。” 徐雪莹扭转娇躯,一向笃定冷静的脸上现出足令凌云轩再次失神的微笑,薄唇开合道:“云轩是否素来如此?”凌云轩不明其意,问:“‘如此’所谓何事?”徐雪莹面色恢复平静:“如此迁就女儿家。”凌云轩迎上她灵光传神的双眼,略加思索道:“我尚不觉得有此迁就。”他的和善与徐雪莹的高洁一样,均是天性使然,“迁就”之说确是谈不上,在其看来,本该如此才对。 “既然如此,”徐雪莹缓步走到桌前,将凌云轩喝了半干的杯子添满:“该早有闺秀垂青才是。”凌云轩顿感今晚的徐雪莹出奇地难以招架,自生出万分狼狈,寻路溜之大吉的念头。但他的双目无法离开徐雪莹的脸庞,以致四目相对。 凌云轩猜得不错,徐雪莹毫无开口之必要,只消一个眼神,她便可捕捉到凌云轩一闪而过的心思。凌云轩心中所藏绝瞒不过徐雪莹对他见微知著的慧眼。这一瞬间,凌云轩想起了颖雨芊、赵晴,他从未对二人有过越池之举,但却有模棱两可、含糊其辞的承诺,究竟其意为何?当日,他无意中将颖、赵、徐三人暗中比较,其意又为何?同时以三美为念,人心不足蛇吞象,罪过,罪过! 第十三章 化雪出云光耀眼(三) 凌云轩透出一丝苦涩之笑,低头道:“在下共有三位患难与共的红颜知己,太湖颖雨芊、陈州赵晴及雪莹你。”徐雪莹本静如止水的玉容微起波浪,笑道:“云轩又无作奸犯科,怎的摆出个伏首认罪的模样,好不顺然呢!”凌云轩蓦然醒觉,暗忖:“此话不假,但我却是不自主地心有愧意,为何这般?”徐雪莹转道:“夜深哩,歇着吧!” 凌云轩心头一跳,支吾道:“歇……歇……我睡……”脑筋一转,恍悟道:“我这便回房!”言讫,闪身出门,胸中却惴惴不安,暗念徐雪莹万不可瞧出方才刹那间的歪意,不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说来也怪,徐雪莹固是语焉不详,但二人向来守份,为何刚才他误以为是同床共枕呢? 琴声扬起,伴着风吹虫唱,尽呈惬意舒适之态。凌云轩躺在房中,享受着隔壁传来的乐音,逐渐睡去…… 次日一早,祝长福一家三口为二人补送来些粮菜鱼果之类,为呈答谢,徐雪莹下手为众人备了桌可口饭菜享用。祝长福一家用过之后赞不绝口,祝水仙更是缠着徐雪莹教她做菜的本领,徐雪莹登即答应为她写本手札,将诸般厨艺变化归纳其中。 送走祝家三人,凌云轩两个也各自回房收拾送来的物品。凌云轩整理停当,又于床头打坐调息,觉着内伤转好之势日日加快,心中不禁欢喜。正在凝神,却听数十步外的果林中有人走来。凌云轩初时只道是祝水仙,但细一想,祝家人素来走平路而来,决不是如此偷偷摸摸地潜近;而且,来者脚步虚浅无力,显是运了轻身功夫,若非凌云轩刚巧练功专神,想来也听不到这响动。此人如此作为,定然心怀不轨。凌云轩当即握起化雪刀,一个箭步冲出房门。黑影闪去,唯有尚在颤动的树枝证明方才有人经过。 凌云轩怕屋中徐雪莹有失,不敢远追,退回房内,心中不禁感叹:“人间是非不断,连这绝世小谷亦不得安宁。” 接连几天,神秘人没再现身,凌云轩的警惕也松弛了些。待到凌云轩伤势痊愈之日,恰逢怀恩村一对新人成婚,全村皆往庆贺,祝水仙便要他二人同去热闹。徐雪莹本不喜哗闹,但不愿违了祝水仙好心,只好与凌云轩跟了过来。 行至半途,路边林中人形闪现,一晃而失。此人身法之快,竟不下凌云轩“浮龙身法”。眼看祝家便在前方,凌云轩遂命祝水仙与徐雪莹往其家中稍候,自己紧追神秘人而去。 赶过百步,凌云轩运起全力,将二人间距节节缩短,已可见是一蒙面黑衣人。 黑衣人似乎有意引凌云轩向某处去,拐了几道弯,竟来到个房舍密集之处。凌云轩脑光一闪:“此乃村人屯粮之所!”怀恩村*山临海,山味海鲜、野菜水果都不稀缺,唯独米粮谷物乃取野稻野禾辛勤培育而成,甚为珍贵,村人积攒多年方有今日存数,日常用度中若要大笔启封,均要三族长首肯方可。 忽见黑衣人脚步急转,由一座屋后提出盆炭火,木柴尚呼呼吐焰。凌云轩登时大惊:“此人要烧粮。”思绪未止,只看那人身子一旋,以极霸道的手法将火炭散入各屋,其劲力之强使得炭块破开双层木墙而不碎,径自引燃八九座粮仓。他见计谋得逞,也不纠缠,翻身消失。 凌云轩哪里还能追赶,连忙砍断一段茂叶粗枝,扑打火苗。但以其一人之力,如何救得数处大火,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眼瞅着村人视为珍宝的存粮即将化为乌有,凌云轩心急如焚,想到应当多召人手方可,这便反身去找祝长福等人。恰巧村人遥见烟尘滚滚,集合来此,正撞上凌云轩满面尘灰跑出粮仓群。 人群中为首的正是祝长福、陶婷、谢惊涛三个,一见多年存粮付之一炬,登即愕然。群情激愤间,矛头直指凌云轩。“姓凌的,我等好生待你,为何如此相报?”“恩将仇报的小贼。”“滚出村去!”众人口沫横飞,越骂越不入耳。凌云轩哑巴吃黄莲,苦苦哀道:“此事绝非在下所为,还望各位明鉴。” 谢惊涛上前一步,厉声道:“方才大伙预备酒席,无暇分身,谷中只你来此,不是你,难不成那粮食自个着火么?”众人一听,更觉理直气壮,七嘴八舌地吵着要将凌云轩哄出村去。凌云轩自知秀才遇上兵,有理吐不清,急得满头大汗,却也无从指证何人所为,一时方寸大乱。众人叫嚷一会儿,便要依了村规将凌云轩逐出山谷。 第十三章 化雪出云光耀眼(四) 祝长福却心知凌云轩为人,料想此事另有原因,但存粮失火,村人怨恨无处着落,一应泄在凌云轩身上,此时不能莽撞,否则于事无补,更有火上浇油的危险,唯有思计权宜救之。 “此事必非云轩所为!”徐雪莹不知何时到来,由人群后走出,神色泰然自若,缓步走到凌云轩身旁。村人仍是不依不饶,喊道:“你二人同路的,一唱一和唬我等么?”谢惊涛也讲:“徐姑娘,此事与你无关,且退开些来。”徐雪莹正色道:“乡亲皆以我二人同道,理当一并视之,若云轩行差踏错,与雪莹为之无异,怎会不干我事?”祝长福听了这话,心头一跳,顿时想到一缓兵之计,急忙振臂高呼:“各位听我一言!”村人向来以祝长福为首,顺从不逆,见其示训,渐渐住了口。 “依祝某愚见,毁粮一事确要商榷,但以眼下情形,凌云轩干系最大。”祝长福一言既出,在场之人无不大惊。 村人知他与凌云轩二人交好,本以为其会出语相帮,但却恰恰相反。凌云轩更是一头雾水,心想:“怎的祝伯父也不明就理。”祝长福又提声道:“徐雪莹甘愿以身相随,亦应一并处置。”周围更是一片惊诧呼叫之声。祝长福却话锋斗转:“然以二人现状,当以村规最末一条处理,未知是否得当?”这村规最末一条有言,若村中情投意合的一男一女犯有大错,便将二人囚至村中禁地“苦寒洞”一月,令其潜心习武;期满之后,二人若可合力胜过三大高手,则尽赦其罪。 凌云轩二人不懂村中条例,对祝长福话中之意无法体会,幸赖谢芳上前告知详情,方想到祝长福用心,他必是借一月之期,寻找真凶,替凌云轩洗刷罪责;便算其失手,他也可仗着同陶婷、谢惊涛的交情,协同放二人一马。眼前形势,此计实乃息事宁人的最佳出路。一想到祝长福话中之意,自是二人“情投意合”,凌云轩、徐雪莹不由得羞红飞上双颊。村人议论一番,觉着祝长福所说有理,一致同意。 那苦寒洞乃先祖婆婆订立的村中禁地,村人均不得入内。唯有依村规囚入之人方可见其真容,而凌云轩二人正是首对。虽说此规有些荒诞不经,但因先祖婆婆对村人恩同再造,无人敢违其言,一向不涉禁地。那洞便位于陶婷、谢惊涛屋后竹林之中,当初他俩择地造舍之时,也是想到顺便守护禁地的。 村人将二人赶至竹林。只见林中央地面上摆了块大如屋舍的巨石,上刻“苦寒”二字,原来所谓苦寒洞是个石下地穴。巨石旁挖有数十处碗孔,以通鲜气,而以气孔分布来看,地穴着实不小。村里二十余个壮汉使粗木翘开巨石,露出一列下洞石阶,祝长福取了火把交给凌云轩,目送二人缓缓入洞。 头顶轰然巨响,大石重回原位,封死了出路。凌云轩将火炬架在洞壁灯腿上,四下打量。说来也巧,竹林中尽为肥壤厚土,唯此洞周遭是坚岩实地,似地下埋了块玄武大石,中间掏空一般,故而头上重逾千斤的巨石也不致陷下。 二人顺阶而下,来到地穴中厅,此处有地上气孔透下的光亮,还算明朗。厅角有一处潜流,其水清澈,顺着个小口流出地穴,不知通向何处。厅旁有两处小洞,如正堂旁的侧房,内里各有张石床,上方透有个比厅上气孔稍大的圆口,正可由人送入饭食。旁边还有个类于茅厕的穴口,那细流下穿而过。侧房相对处有一大些的内洞,其并无漏光之处,不进其中便无法察看。 凌云轩本以为囚禁之地当困苦粗陋,谁想如此周到,心下一奇:“此洞构造机巧,不知是人力为之,还是自然天成?” 第十三章 化雪出云光耀眼(五) 忽听身后徐雪莹娇咳一声。凌云轩回头一瞧,徐雪莹紧搂双臂,玉体颤抖。凌云轩这才发觉洞内比地上冷上数倍,本是几近夏日,至此却如深秋一样,他有内气运转,自可御寒,但徐雪莹可是如坠冰窖,难以维持。凌云轩急忙握住徐雪莹双手,鼓动真气,令掌心生热,使内气由双臂传给徐雪莹。虽说徐雪莹无法导入元气,但肌肤传热却是人本天性,不论有无内功均可为之,不一时便通体暖和。 凌云轩看徐雪莹面色转润,便说:“咱们入内洞瞧瞧。”徐雪莹点了点头,二人携手入内。借了中洞散来的些许火光,二人得以细看洞中详情。 此洞不比中洞小多少,形若圆桶,地上堆了许多冰块样的透明晶石,不知是何物。冰块旁更有口无锁木箱,应是先祖婆婆所留。 凌云轩正要开箱细瞧,却听徐雪莹喊了声:“云轩!”转首看去,徐雪莹站在一处火盆架前,若有所思。“什么?”凌云轩走到一边,见火盆中所盛是些地上所放的晶石。凌云轩笑道:“这地上有更多,也不希罕么!”话一出口,恍有所悟,为何先祖婆婆不将晶块聚于一处,偏留下数块于火盆中? 徐雪莹螓首微转,二人眼神相交,异口同声道:“此物可引火!”当即取来火把往盆中一点,冰晶顿时燃起蓝焰,却无柴草般冒出黑烟。二人会心一笑,心想如此便不怕在这“苦寒”处度日了。 有火取暖,凌云轩自不用担心徐雪莹,心里更生出先祖婆婆立规用意绝非惩办犯者,否则何须定在这僻静安乐之所。思绪甫定,凌云轩扭身打开木箱,眼前一亮。[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箱中所放为一块刻了字的石板,板上横放一柄紫红色厚剑。此剑宽大无锋,握柄却只有两指宽的粗细,造型之古怪与化雪刀不相上下。又见箱盖内面刻了几个大字:“外重内轻,变幻不定,出云剑”。 凌云轩脑中一震:“老天!格罗本所言化雪出云之出云剑,竟在此地!”旋即抽出所佩化雪刀。霎时间,刀剑齐鸣,嗡嗡相和,更生出一团亮光,将洞中照若白昼。如此奇景,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不会相信,便是少有惊矍的徐雪莹也难以平静处之。 奇光闪了三闪,刀剑才又回复原状。凌云轩禁不住伸手去提出云剑,不料看它体宽板厚,拿将起来,始感其轻如嫩枝,不愧“外重内轻”之语。凌云轩挥动两下,只觉此剑内具灵气,若运用得当,威力绝不输于化雪刀,亦非当世名剑“黄蛇”、“倚天”、“长卢”等可比。徐雪莹童心忽起,也将出云剑接在手中把玩。 凌云轩乃低头来看箱中石板,见其上刻着: 深谷思君无语对,五十光阴空自悲。 回首昨日惜花处,可怜荒草满尺肥。 门前烟波诚浩渺,此中多少离人泪。 下面写着: 造化终可恨,人伦不可歪。怀恩投海去,宝剑待主来。出云剑谱在此,胜出高手该当有望,后人好生惜缘,勉之,勉之。 此字虽无落款,但也猜得出乃先祖婆婆所为。然其语义含混,个中细节实难体会,唯有其立规之意实为成全有情人倒是不言自明。那字下为一串图谱,当是所谓“出云剑谱”。 凌云轩感慨万千,心想:“先祖婆婆以此规为后招,欲助后世有情男女共渡难关。看其遗文,想必有何伤心断肠之事,以致抱憾终生。”忽又灵光一现,道:“雪莹,你来习这出云剑法如何?” 徐雪莹俏脸写满惊讶,眼光中透出不解之色。凌云轩振振有词道:“一来,村规明言应二人合力对敌三大高手,虽以我之力当可为之,但倘若你不出手,只怕村人难以罢休;二来,先祖婆婆留谱赠剑,相助后人,如此良苦用心,我俩怎好弃之不用。”徐雪莹听完一想,觉着确有道理,没奈何地点了头,抬眼瞅了瞅凌云轩,似在说:“拗不过你,就允下了。” 第十三章 化雪出云光耀眼(六) 凌云轩对着她那含情脉脉的美目,心神俱醉,柔声道:“我将这剑谱稍作改动,使我俩联手之时,以化雪刀接敌,保你毫发无伤。”徐雪莹微笑道:“我尽力而为便是。” “徐姑娘——”对面小洞传来谢惊涛的呼声。二人放下刀剑,走去小洞之中。谢惊涛从洞顶垂下个吊篮,里面盛了只烤山鸡和一些野果。徐雪莹伸手接了,又听谢惊涛憨憨地说:“徐姑娘,这是祝大哥送的,你慢用!”继而冲着凌云轩大叫:“凌云轩,你若敢对徐姑娘无礼,我定不饶你。”凌云轩一愣,尚未回话,已见谢惊涛起身离去,不由得苦笑一声,暗想:“真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徐雪莹在旁咯咯一笑,道:“旁人看你做登徒浪子哩!”说罢,取了些水果,自往隔壁去,余下凌云轩无可奈何地留在原处。 三日之后,凌云轩已将化雪刀法与出云剑谱融会贯通,使二者合二为一,创出两人同使,刀剑合璧的全新功夫,这也亏了他学过乾坤外经,方可对招式详解深析,但最为可贵之处在于此功不仗内力之强,而借二人互为依*生出多种变化,算是迁就徐雪莹毫无功底的状况。因二人所使兵刃名为“化雪出云”,其名中又恰巧各有一云一雪,乃将此功定名为“彤云密雪刀剑谱”,共分八式,却也似百变掌法般可再生衍招,其中奥妙实非一言即可蔽之。 招式既生,二人这就合练。徐雪莹虽从未习武,但天生身子灵巧,加之其冰雪聪明,于疑难处一点便通,学起来倒也顺利,只是内家修养上差了许多。期间,祝长福使尽浑身解数查找嫁祸之人,又每隔几日便教陶婷、谢惊涛传些衣物日用之类,令二人得以安心练功。 时光荏苒,约定之期已至。祝长福仍是一无所获,只得暗中联络陶婷、谢惊涛,告之比武之时各留余力,务要放他两个过关。陶婷应地爽快,倒是谢惊涛情有不愿,累得祝长福费尽口舌,方才点头。 烧粮之事过了这一月,村人平心静气地想来,当时确有过激之嫌,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只好一齐赶来看几人比试,倒有几分愿凌云轩二人胜出的意思。 大石移开,凌云轩、徐雪莹手执化雪出云,并肩而出。众人见他俩无故多了把宝剑,无不奇疑。 祝长福拱手道:“云轩,此番多有得罪,万勿介怀。”凌云轩还礼道:“祝伯父言重了。”说完,解下化雪刀放在一旁,道:“同诸位过手,在下不愿白刃相见,权以竹棒使唤。”话出了口,只见其身边徐雪莹剑锋横划,几步外一株挺竹从中断下。徐雪莹紧接又是两抖,剑气斜舞,本是枝繁叶茂的一段十数尺长竿便如给人修剪了样,枝丫四散,落地之时已成两段光秃秃的五尺细棒。 在场之人暗自咋舌,心想二人若以手中兵刃对敌,只怕三大高手吃亏不少。徐雪莹将出云剑放至化雪刀旁,拾起竹棒,交给凌云轩一根。祝长福、陶婷、谢惊涛跨上一步,与二人抱拳见礼。村人自觉地散至四周,不碍几人手脚。 竹林中一片寂静,忽有一阵清风吹来,竹海涛声起伏,依旧掩不下肃杀之气。五人衣袂扬起,各自凝神。徐雪莹神姿洒脱,额前青丝撩起,轻拂眼帘,这么一个不染俗尘的女子却也要卷入此间浑浊迷茫的争斗,真叫人心中难以平静。 谢惊涛大喝一声,首个出手,直扑凌云轩。祝长福、陶婷闻声而动,护在两翼,一同上阵。凌云轩杂念全无,手中竹棒自然挑起,带动身形,跃至三大高手与徐雪莹中间。 谢惊涛掌力劲吐,直逼凌云轩面门,此招“飞轮上山”气势浑厚,霸道之处不亚于格罗本夺命手刀,其间固无变化,全凭一口硬气相拼。谢惊涛自幼长于谷中,自以为武学修为当属一流,是以甫一登场便倾尽全力,以期一招便可制胜,却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凌云轩眼中,应对此招并不困难。但凌云轩并未即刻出手,他脑中所想的乃务必保护身后徐雪莹,从而不得不将三人攻势通盘考虑。 右侧陶婷双臂探出,指向凌云轩臂弯手五里、曲池、手三里一线;左侧祝长福则挥动长绳,卷向凌云轩下盘。一见三人尽向自己扑来,凌云轩反倒面露喜色,他虽与徐雪莹练成“彤云密雪”,但临阵之时,不由自主地望她莫要牵扯进来,现下如愿以偿,登即全神贯注,木棒点向祝长福长绳。 第十三章 化雪出云光耀眼(七) 祝长福此式名为“掠地雀”,绳走步下,疾速向前,确如捕食之间一飞掠地的鸟儿,但凌云轩竹棒下点,不歪不斜正挡在长绳路数上,势令草绳碰竿而落。祝长福急忙变式,长绳似见了猛兽的小雀,翻翅冲上,躲开竹竿。另一侧陶婷指力扣紧,已按在凌云轩三穴之上;凌云轩却使出一计“兑”字掌诀。陶婷只感劲力若泥牛入海,全没着落,反让凌云轩左臂绕出,一掌迎上谢惊涛。一声闷响,谢惊涛与陶婷各自受力,倒退而去。 正在这时,祝长福绳鞭已近凌云轩肩头,只需绳端一缠,便能将其制住。凌云轩脚步未定,心中急叫:“不好,我忒托大了!”需知双拳难敌四手,凌云轩想以一人抗衡三大高手,难免顾此失彼,到头来陷身险境。却见倩影闪过,徐雪莹竹竿拦开长绳,为凌云轩解围。凌云轩眼光一扫,与徐雪莹眼眸斜对;二人由守转攻,一式“朝云暮雪”打将开去。 徐雪莹莲步急绕,由前至后;凌云轩则抬棒刺向祝长福胸腹间鸠尾穴。祝长福有心相让,不躲不闪,长绳蓦然回收,看似来挡竹棒,实则卸空去棒走之道;凌云轩看长绳拂竿而过却不纠缠,立知祝长福心意。这一棒固是点着了,但凌云轩早将力道束于掌心,刺到祝长福身上时,已如轻风临面,无伤人之力。 忽听身后落雨般“啪啪”急响,竟是陶婷攻上,擒拿手提、抓、扣、捏的功夫使出,转瞬间和徐雪莹竹棒相交十数次之多。虽说陶婷早与祝长福商议过了,出手之时未加内力,虚有其表,但徐雪莹得以于短短一月之内了通招式拆解的办法,也的的叫人惊讶。 祝长福见时机已到,佯被凌云轩棒力所伤,仰头后翻,落地时举起右手向众人示意,表明自己已败。凌云轩来不及暗示感激,身子一旋,抬竿来帮徐雪莹。 陶婷眼见凌云轩回身,仍装作苦于徐雪莹封挡,无暇分身之状,待凌云轩竹竿抵到,亦如祝长福样自行震开,举起右手。不及众人定神,谢惊涛的“飞轮上山”却已欺来。凌云轩连忙抬掌相敌,触掌之时,方知谢惊涛并不似祝、陶二人样有所保留,而是动了压箱底的手段。凌云轩不敢大意,丹田真气上涌,“嘭”的一声将谢惊涛顶开。不料,谢惊涛当空旋身,右掌后撤,左掌前出,如转轮绕身,正是一招“巨轮盘水”。 两掌相交,谢惊涛口喷升血,如断线纸筝般摔出老远。 徐雪莹正想责怪凌云轩为何猛下狠手,却见他身形晃动,已将竹竿紧紧指在谢惊涛喉头。凌云轩目欲喷火,咬牙切齿道:“原来是你!” 场边人众不知所谓,一个个瞪大了双眼瞧着凌云轩。只听他厉声道:“谢惊涛,当日是你烧粮吧!”会场顿时炸锅。 谢惊涛一怔,双眼呆视,黝黑的脸皮生出不易察觉的异样变化。当日,他对徐雪莹动了情意,却因凌云轩常伴其旁而心生嫉恨,这便冥思苦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设出烧粮嫁祸一计,妄图以此将凌云轩逼走。不料,徐雪莹甘与凌云轩同为进退,阴差阳错应了村规最末一条。谢惊涛虽是心肠狭窄,却也还算忠厚,本就不想害了凌云轩性命,只盼赶走了他,至于以后之事倒无考虑,结果情形出乎意料,他却是马入夹道,再难回头;这也是他为人鲁直,哪里善于行骗作伪,根本不知中土武学高手于见过的招式记忆颇深,方才那招“巨轮盘水”就是他当天提盆散出火炭的伎俩,凌云轩又怎会不识?如此一件计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大白了真相。 一时的歪念熏心致使其失足成恨,此时为凌云轩识破奸计,谢惊涛整月来的愧疚自责如洪水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竟孩童样的大哭起来。 众村民相顾愕然,已将其中缘由猜出一些,大都摇头轻叹。凌云轩心头一软,手中竹竿掉到地上。祝长福上前扶起谢惊涛,问道:“惊涛,快将其中情委道来。”谢惊涛吞吞吐吐说了烧粮经过,忽地跪倒在地,哀道:“祝大哥,你杀了我罢。” 第十三章 化雪出云光耀眼(末) “谢兄无错,”凌云轩双目漠然,淡淡说道:“错在我二人不应来此!”眼前如此祥和宁静的世外桃源因二人到来而徒增烦恼,怎能不令他痛惜寒心?徐雪莹轻叹了口气,已听出凌云轩有了离谷之意,而这也是避免村人为难的唯一途径,难道还让人家因他俩的冤屈将谢惊涛逐出山门不成? 翌日一早,凌云轩便向祝长福辞行。祝长福无计挽留,只好嘱咐二人将出云剑带出谷去,以寻其来源。凌云轩自觉受之有愧,但想到格罗本之言,化雪出云必定出身不凡,若让其埋没深谷,未免暴殄天物,这就将“彤云密雪”图谱赠与祝家,聊表谢意;徐雪莹则将连夜赶制的厨艺精要留给祝水仙,以全承诺。 祝长福将二人送至村口,百般无奈道:“云轩、雪莹,祝某招呼不周,实在愧对你俩。”凌云轩抱拳道:“祝伯父,贵村收俩我二人,更因我俩丧尽存粮。大恩大德,我二人铭感于心,他日必定相报。”祝长福摆手道:“要你二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去,何德之有?”继而问道:“未知你俩如何出海?”祝长福自然是说谷口外五处漩涡使得船只无法出水;当年村人随浮木至此,由水涡卷来,却不能破漩而出,便是鱼虾之类亦只有来无回;况且,出谷山洞内径狭窄,即使于谷中造筏建舟,也送不到海里,却不知二人如何离开。 凌云轩并无妙法,但念及豚群入的自然,出的顺畅,那涡旋便是一定有出路的,便微微一笑,道:“祝伯父放心,在下自有区处,咱们就此别过。”当下与徐雪莹携手而去。 第十四章 绝境求生遇游仙(一) 谷外漩涡不同于寻常水穴,其如一层朝内送风的气孔,将圈外漂浮游动之物卷入内水,而内里之物则困于其中,无路可逃。凌云轩虽知海豚来去自如,但路出何处,他也心中无底,方才与祝长福说话之时,为教其宽心,强装做胸有成竹的。 二人由山洞出谷,重回到几十日前立足的海滩,心生感触,抬头仍见高山拦路,不由得万分无奈,明明身处衢山,却因一山之隔便成两方天地,又要二人苦煞心脑地思索返归之法,小小一片石滩竟成了硕大的牢笼。 徐雪莹极目远眺,见海面上遥有两三艘渔船,便说:“云轩,我俩往谷中拾些干柴,就此点火,召人来救如何?”凌云轩凝视海面水漩,摇头道:“我看这漩涡大圈力劲巨大,寻常船只有进无出,怕只有四轮主舰方可强越。”继而自言自语道:“不知当日白豚如何来去?”却听脚步声响,徐雪莹径向可儿石墓走去。凌云轩轻叹口气,默默跟在后面。 二人来到墓前,躬身行礼,不禁凄然落泪。恰在此时,琴音轻扬,有如天宫仙乐,声律婉转,节韵和谐。二人顿时如沐春风,尽除心障,恍有历尽惊涛骇浪遍体鳞伤的小舟突然找到得免劫难的港湾。凌云轩瞧了瞧徐雪莹,二人不约而同向海面望去。 海风吹过,洋面波光粼粼,天边一处黑斑逐渐变大,是艘小船。凌云轩心中暗凛:“抚琴者以内功传声,其音缥缈远至天外,却又分明清晰入耳,不知何方高人?” 小船忽而止于大海中央。两只白豚由舟侧破水而出,打个转身,朝二人游来。琴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呼哨,哨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且越吹越急促,似乎在唤那白豚回身。但白豚毫不迟疑地向二人冲来。凌云轩一惊:“莫非此豚乃抚琴人豢养?” 徐雪莹眼神不及凌云轩锐利,待白豚近前欢跃出水,方知“救命恩公”到了。只见白豚自不用力,由水涡吸进滩前海内,缓缓游至二人眼前。徐雪莹欣喜地俯下身子,探手到水中摸了摸两豚的长鼻,极为亲昵。 凌云轩脑光一闪,以手遥指小舟,示意要白豚带二人过去。两只白豚竟像会意人语样的,轻摆扇尾,头向后侧偏去,大有“随我来!”之意。凌云轩喜出望外,转首看了看徐雪莹,见她正目光流彩地看来,用意自是“去吧!” 二人这便紧了紧缚在背上的刀剑,迈步走入水中。白豚顺势扭头,身躯一摆,叫二人骑坐在背脊上,翻然入海。两豚甚通人性,游动之时不深不浅恰让二人肩膀以上露出水面,得以呼气。眼见临近五个漩涡,白豚点头下潜,凌云轩急呼:“闭气!”徐雪莹不及多想,深吸一口新气,便由白豚带入水下。 二人双腿夹紧,手臂用力搂住两豚背鳍,不敢有半点放松。凌云轩倒可借内气护目,张眼看白豚如何冲出水圈。原来,五大漩涡形若漏斗,上宽下窄,虽于水面结成一体,水下间隙却是愈深愈大,及至三丈余处,漩间空缝已足令白豚畅行无阻。 不等二人存气用尽,白豚仰身而起,钻过涡圈,跃出水面。呼哨声又响,不过已是悠扬自然。两豚载着凌云轩两个极速游向小舟。近前一瞧,船头立着个长须白发的老者,见白豚归来,乃向舟篷掬手躬身:“师父,两小鬼原是救人去了。”篷中传出哈哈大笑:“难怪他俩两月来心神不定,原来行善心切的。” 凌云轩闻声一凛,知道篷中人当是方才抚琴之人,旋即向徐雪莹使个眼色,握住她的手掌,运气腾身,携了她跃向船头。船首老者眼光一闪,右足轻轻向前一踩。 落地声起,凌云轩二人稳然立于船头,而小舟并未因二人到来失去重心,甚至亦无丝毫晃动。凌云轩单从老者踏脚沉气的功夫便可看出其修为比之格罗本、朱温之流也不遑多让,随即恭恭敬敬拱手行礼:“晚辈凌云轩、徐雪莹拜见二位前辈。”篷首白帘缓缓揭开,一鹤发童颜、气宇非凡的老人探身而出。方才听船头老者唤舟中人为师父,凌云轩就已推测其年事已高,可一看之下,竟觉其不比那弟子老多少。 篷中老者笑容可掬道:“原来你便是隐儿所提的凌家公子。” 第十四章 绝境求生遇游仙(二) 凌云轩一愣,即刻明白“隐儿”多半便是罗隐,而罗隐却从未提及此二老。船首老者看出凌云轩所思,道:“罗师弟正是家师‘东海游仙’收的小徒。” 此话入耳,凌云轩不胜惶恐,俯身拜曰:“晚辈有眼不识泰山,见过齐老前辈。”齐之行仰头大笑,旋即冲一旁老者打个手势,半真半假地气道:“怀恩,看你将贵客吓得。”凌云轩又是一惊,直身问道:“敢问这位是否金怀恩前辈?” 那人抱拳道:“正是在下!”说话之间,全无武林前辈傲然不群的架子,倒似与故友相见般,叫凌云轩倍感亲切。凌云轩脑中闪过格罗本所叙,怀恩村苦寒洞所见,拍头大叫:“哎呀,早该想到的。”船上另三人你瞧我,我瞧你,不知凌云轩想起何事。 凌云轩忽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灵机一动,对徐雪莹说:“雪莹,亮剑给前辈一看。”徐雪莹心闪如电,忆及苦寒洞中“怀恩投海去,宝剑待主来”之语,而眼前之人恰名“金怀恩”,其中必有联系,便解下背后剑囊,取出出云剑。 金怀恩登时目瞪口呆,看了一会儿,竟不自禁地双腿跪地,老泪纵横。徐雪莹不意有此后果,急忙上前搀扶。齐知行摇了摇头,肃然道:“百转千回无一物,只道万事再从头。看来,今日需请二位往寒舍一叙了。”说罢,吹出一声响哨。舟旁白豚立即游向船头,衔起垂在水中的两根纤绳,拉动船体而去。 行了许久,一小岛现于眼前。东海中除了衢山、普陀、桃花等大岛,尚有星罗棋布的弹丸小地,此岛便是其中之一。因这些岛屿大多缺少淡水,故鲜有人住,若不细察,确难发现齐知行的住所。 途中,金怀恩盯着出云剑,一言不发,神情怆然。齐知行则轻手抚琴,也不开口。凌云轩两个虽有重重疑惑,也不愿冒犯高人,只能暂且捺住性子,随其上岛。 四人下舟上岸,望北而行。此岛似驼峰般于南北两端各有一座数十丈高的石岭,齐知行便称其作“驼峰岛”,其中树木葱茏,鸟语花香,景色迷人。齐知行的居所位于北岭脚下,为一片密林包围,很是隐秘。那宅院虽然简陋,但处处整洁有致,正堂面南而座,一旁小屋则是当年罗隐来此搭建的。 四人进入堂中,围着个圆桌坐定。此时,金怀恩神志清醒,首先开口相询:“云轩,罗师弟曾于信中说过,你乃当年长安凌府后人,此话当真?”凌云轩听他唤自己“云轩”,毫无见外之意,心中温暖,答道:“在下祖父乃前朝吏部侍郎,此事千真万确。”金怀恩赶紧追问:“那化雪刀应在你手了?”凌云轩转手拍了拍背后布包:“正在此处!” 金怀恩长出一口气,眼光中透出难以捉摸的感情:“你可知‘化雪出云’的来历?”凌云轩茫然摇首,但想要知其究竟的心情也一览无余。金怀恩眼含缅怀之色,道:“此事我只与恩师一人提过,连师兄弟都不曾告诉,本想要罗师弟邀你前来的,现下不期而遇,我便将其中曲折道来。”接着,声情并茂地讲出心中深藏数十年的往事。凌云轩二人侧耳倾听,为其所感,恍若置身数十年前的恩怨情仇之中…… 大唐永泰元年,曾于平定安史之役中立下汗马功劳的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起兵谋反,为保大计可成,仆固怀恩更以重金贿赂吐蕃、回鹘、党项联兵进犯。勋臣郭子仪临危受命,领凤翔、河南、邠宁、淮西诸道援兵进屯泾阳,以当敌锋。 一月之后,仆固怀恩突感恶疾而亡,叛军却以大将范志诚为首猛攻泾阳。敌众我寡,仆固怀恩虽死,形势却每况愈下,郭令公不顾个人安危,决定以身犯险,要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回鹘、党项退兵,瓦解敌方联军。 当时,回鹘与李唐也算交好,安史之乱时,更出兵扶助唐廷,对赤胆忠心、英雄盖世的郭子仪十分敬重。仆固怀恩与其结盟之时,谎称代宗晏驾、子仪已亡,这才诓得回鹘出兵,而交战伊始,回鹘众将见郭子仪健在,便已生退盟之心。 月黑星暗,郭子仪只率两名随身亲卫夜访回鹘大营,其胆色之过人令回鹘诸将折服。时为回鹘统军都督的回鹘摩尼教教主合胡禄当即密会郭子仪。 第十四章 绝境求生遇游仙(三) 郭子仪晓以利害,动之以情,终于劝得合胡禄弃暗投明,转与大唐结盟,合力攻打叛军。订约之时,天降寒铁一块,落于回鹘大营后方。双方以为天公作证,降石以示,登即大喜。合胡禄随即命随军巧匠将寒铁一分为二,赠与郭子仪一半,并相约各自打造信物,互换定盟。 次日,回鹘军士将连夜赶制的一对刀剑送给郭子仪,便是“化雪出云”。合胡禄更是立誓,若他日李唐有难,只需将刀剑一并送至回鹘为证,其定会倾力相助,即使日后回鹘王公背信弃义,他手下摩尼教徒也会坚守盟约,见刀剑如见教主,悉听调遣。其时,摩尼教两大分支,一在中土,一在回鹘,各有逾十万之众,合胡禄一言九鼎,诚心以教众为后盾。郭子仪稽首拜谢,更将所制一副弓箭回赠,名为“飞月流星”,与回鹘约为永世兄弟。 一夜之间,回鹘大军倒戈相向,乱军不攻自破。时局已定,郭子仪顾及“化雪出云”关系两国和约,恐朝中居心叵测之徒暗打主意,便将其分付当夜同赴敌营之人,此二人便是凌、金两家先人。 郭子仪命二人收藏刀剑,世代守卫,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可将其秘密公告天下。后来,回鹘虽屡以功劳自居,贪索重馈,甚至滋扰边庭,却始终不敢公然背盟,大举进犯,刀剑便也无人问津了。 日月如梭,当年仅有的几个知情之人相继过世,金、凌两家亦各分东西。凌家动荡较大,传息之中,宝刀来源不觉而失。金家至怀恩一代,尚且晓得其中来龙去脉。 五十年前,金怀恩与未婚妻子凤兰儿往长安拜见其未来岳母,以备行礼之事,无意中由旧友得知凌少龚似乎便是当年凌家后人,当即登门造访,为策万全,只相约次日寻个僻静之处详谈。不料,当天过午,金怀恩往谒凤兰儿之母,无意间露出随身玉佩,竟为其骂得狗血淋头。原来,金怀恩先父当年抛妻弃女,另觅他芳,后娶其生母为妻。金怀恩之佩正是其家传之物,身份决计无假。 苍天戏人,金怀恩与凤兰儿却成了同父异母的姐弟。金怀恩生性倔强,一怒之下,连夜带了凤兰儿远走高飞,心想什么姐弟兄妹,便是天打雷劈也要与兰儿结作连理。二人便打定主意,寻到无人之处隐居,永不复出。两月之后,金怀恩二人在东海乘船触礁,漂到衢山那自成一统的小谷。 一番整备之后,金、凤二人私行拜堂之事。成婚当日,金怀恩步入新房,眼见凤兰儿盖头蒙面,喜装在身,却是在兀自低泣。金怀恩心神俱战,不禁扪心自问,他这样独断独行,弃家训国事于不顾,更要玷污亲姐,真个禽兽不如,一时情难自制,撒腿冲出小谷,要跳入海中寻死。凤兰儿欲加阻止,不想金怀恩突失理智,将其打晕,狂笑着扑入大海。 讲到此处,金怀恩已然泪眼朦胧,颤声道:“后来,我命不该绝,给恩师驯养的豚儿救了去。他老人家将我救转,收留于此。”忽又眼光一闪,瞧着凌云轩:“你二人方才立于谷口,该当……兰儿,她……” 凌云轩心头一堵,不知是否应把“先祖婆婆”去世五年之信说出,无助地看了看徐雪莹。徐雪莹亦秀眉微蹙,却开口反问:“恕小女子直言,前辈五十年来栖身于此,为何不往小谷探望凤前辈?”金怀恩低下双眼,轻声道:“既姐又妻,教我有何脸面见她?” 凌云轩顿时感到金怀恩悔恨无奈之情,实在难以言表,如此不伦之恋,换作他人亦无从面对,心念一动,缓缓道:“凤前辈已在五年前仙去了。”金怀恩先前见徐雪莹身背出云剑,已可猜出凤兰儿应已升天,但心中仍存有一丝侥念,待听到凌云轩答话,仅有的一点希望就此破灭,登时呆若木石,潸然泪下,颤声道:“兰儿……我害了你,我……” 徐雪莹不忍见金怀恩悲伤若斯,正要劝慰,却听齐知行语重心长道:“怀恩,前尘后念,存乎一心,逝者有意,未亡当明。”金怀恩灵台一战,本已停滞的眼珠忽现灵光,抬手擦去泪水,沉声道:“师父,弟子暂且告退。”言讫,起身步入内间。 第十四章 绝境求生遇游仙(四) 不一时,金怀恩转出内屋,脸上虽仍显悲怆,但已不似方才失魂落魄的凄态。凌云轩为缓其痛,转口讲了些凤兰儿的旧事,说她如何建下怀恩村,如何定下村规,如何借苦寒洞撮合后人,以及二人如何出谷等等;其中,更将怀恩村村人对凤兰儿的敬重感激详加叙述,好令金怀恩觉得凤兰儿并无孤孤单单了此一生,而是泽被后世,功德无量。金怀恩听后叹道:“兰儿……可难为你了……” 齐知行又问道:“云轩,你二人为何到了那谷中?又为何识得二豚?”他现在虽是两甲子开外,武林宗师样的身份,讲起话来却丝毫不依俗务辈分,竟把凌云轩待为好友一般,言谈不加约束。 凌云轩受宠若惊,忙答:“此中曲折一言难尽,简而言之,便是摩尼教教主格罗本欲夺化雪刀,因此加害我俩。晚辈非他敌手,幸得白豚相救,逃至怀恩村,今日方才出谷。”齐知行微微一笑,扬首道:“五十年前,两小鬼的父母救下投海的怀恩;五十年后,他俩又救了你们,确不枉老夫一番养育。”继而眉头微皱道:“以老夫观人之术,云轩功力当是世间屈指可数,未知那格罗本能耐几何?”凌云轩苦笑道:“前辈有所不知,此人内力雄厚,善使气劲手刀,武功极高,而且,其更亲口说出师承刘汉成前辈。” “什么?”饶是齐知行修为精湛,大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之能,此刻亦尽显惊讶之态。六十年前,他的三大高徒第三次胜过张玄文三位弟子,以致张玄文退居崆峒山,而自己则来到东海驼峰岛,从此不问世事。后来,巧救了金怀恩,却对另两名弟子的经历知之甚少,哪里想到这格罗本就是自家徒孙。 齐知行旋即收敛心神,肃然道:“汉成为人忠厚,怎教出如此不肖徒儿来!”凌云轩又道:“除此之外,格罗本曾从刘前辈口下探听到出云剑在金前辈手中,目下正联合兴盐帮找寻宝剑,妄图刀剑并得。”金怀恩点头道:“不错,我虽未将化雪出云的秘情讲过,但此剑为我家传之宝,师兄弟几个都是清楚的。”又叹道:“当年,合胡禄定了化雪出云为本教圣物,凡一并出示者,便可号令教众。摩尼教教徒极重信义,对此奉若神明,不敢有违。倘那格罗本取得刀剑,便是一夜间得了十万大军,自可为所欲为。”却纳闷道:“但他既是中土摩尼教教主,无需刀剑为籍,亦可大行其道才是。” 凌云轩解释道:“二位前辈久居海岛,不知前因。三十余年前,我朝大兴灭佛之举,除却禅宗广布市里,未遭重创,其余教系,不分中外,皆元气大伤,摩尼教教众四散,实力骤减。”齐知行颔首道:“是啊!我师徒二人避居此岛数十年,不明世情。这两年亏得隐儿不时以信鸽传书,略述外事,方能稍有开通。”凌云轩听到此处,对罗隐与二人之关系已可明了,诸多疑惑自然消解,于是打拱道:“二位前辈,诸事已白,晚辈这便想告辞回岛。” 金怀恩一愣:“你二人要回衢山?”徐雪莹接口道:“家父便于岛上行医,小女子急欲归家报个平安。”徐通荣之名罗隐曾于往来书信中提及,齐知行师徒是知道的。 齐知行将手一摆:“且慢,依老夫之见,格罗本既加害你二人,未知是否另有动作,敌暗我明,不可轻举妄动,倘其得知你二人未死,定会挟了乃父为质,不可不防。不若由老夫修书一封,教隐儿打探格罗本动向,然后再作打算如何?”凌云轩二人相视一眼,都佩服齐知行心思细密,思虑周全,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金怀恩立即将罗隐住过的偏房清理干净,让徐雪莹入住。凌云轩则同齐知行师徒同居正舍。 过了几日,齐知行寄与罗隐的书信得了回音。罗隐言尉迟武威谎称二人遭王郢伏击,下落不明,害得徐通荣忧心成疾,幸而罗隐得知二人未死,告知徐通荣,令其大有好转。但因此事牵扯摩尼教、尉迟世家,未免打草惊蛇,罗隐嘱咐徐通荣务必佯装不知。此外,钱镠、吴氏兄弟自以为凌云轩一行三人给王郢害死,均怒火中烧,现正四处围剿王郢残部,以泄心头之恨。 徐雪莹得知父亲大病初愈,心中惦念,只想回家探望。但罗隐于信中写明,格罗本行藏诡异,至今不知其身在何处,凌云轩二人决不可贸贸然现身,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第十四章 绝境求生遇游仙(五) 话到此处,凌云轩遂提议齐知行出山清理门户,一举铲除格罗本。不料,齐知行淡然道:“老夫与怀恩闲居于此,早不愿再入江湖。”凌云轩一怔,颇有几分气恼道:“前辈,格罗本一再逞凶,血洗苏州颖家在先,迫害恩师普佛于后,现又觊觎化雪出云,意图不轨;试问如此大奸大恶之人,怎可让他逍遥法外?”齐知行见他面有愠色,并不以为忤,反倒微微一笑,捻须道:“老夫不出手,并非放纵恶徒,实因老夫另有打算。”凌云轩又是一愣,测不出齐知行心意。 齐知行张手拍了拍凌云轩肩膀:“此事你自可为之。”凌云轩闻言大惊[奇`书`网`整.理提.供],心想自己武功智计均非格罗本之敌,如何应付?金怀恩从旁说道:“恩师欲略加提点,假手于你,惩办格罗本。”凌云轩神思震动,当今武林两大宗师之一亲自点拨武艺,此乃多少江湖中人梦寐以求却又不可争得之事,竟不经意间落到自己头上。 不等凌云轩作答,齐知行提步出门,口呼:“且随我来!”凌云轩岂敢怠慢,紧随而起。齐知行施展轻功,向南疾行。凌云轩只见齐知行负手于后,双腿并拢,足不点地般前行,不禁乍舌:“齐前辈莫不是会飞吧?”再一细瞧,齐知行所凭仅是双足脚尖于地面的轻拨,只这微不足道的借力,便令他得以飘出数丈之远。凌云轩佩服之余,急忙腾身追上,但其举止粗犷,远不如齐知行宛若昂首端立,赏景观花般潇洒灵逸。 齐知行似有意考验凌云轩,越行越快;但凌云轩不甘示弱,始终不让二人拉开两丈以上。齐知行微微摆首,瞥见身后毫不松气的凌云轩,微笑道:“穿花蝶影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此间风景甚佳,云轩切莫辜负。”说话之时,依旧背手挺胸,若非两旁纷纷倒退的树木为证,旁人定以为他乃驻足吟诗而非迅然前驱。 凌云轩心中大骇:“齐前辈修为有如万丈深渊,非我可测,单是这行功之间吐字如常的境界,我便可望而不可及。”想要开口答话,却又怕走了真气慢下脚来,哪里还有赏景的心思?只见齐知行身子一提,径直冲上南岭陡坡,虎躯依然笔直如松,所移动的唯有脚尖趾掌而已。少顷,凌云轩亦飞身翻上南岭。 一老一少相继来到石岭顶端。凌云轩乃知此处平坦无障,是个天然的宽台。齐知行缓缓转身,看着满头大汗的凌云轩,颔首道:“后生可畏啊!”凌云轩挤出一丝苦笑,喘息道:“前辈莫要取笑,在下早已力不从心。”齐知行大笑道:“老夫似你这般年纪时,尚不及你呢!”又正色道:“老夫技痒难耐,特邀你来此,切磋为乐。” 凌云轩大惊失色:“晚辈怎可出手冒犯?再说,我……”话音未落,齐知行已欺身而来,抢白道:“拦得老夫五招,便算你过关。”末字出口,右手已成并指刀状,向凌云轩肋侧砍来。 事起仓促,凌云轩不及细想,左膝提起,来挡手刀,却又顺势将身一纵,右腿连环踢出,攻向齐知行右臂天泉、天府、侠白三穴,乃“玉林腿法”中攻守兼备,轻灵飘忽的一招“青藤直上”。 齐知行若是直劈下去,虽可伤及凌云轩左腿,自己的右臂却也难免遭创,当即眼中一亮,呼道:“好!”左掌应声拍来,对住凌云轩踢来的脚掌。[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啪——”凌云轩借对招之力团身跃出齐知行手刀气劲之围,连打两转,点足落地。齐知行双掌回收,目含喜色道:“此招尚属‘用力’。”忽朗声道:“当心!‘用气’来也!”说罢,左手探出,食指前点,整个人化作一枝快箭,射向凌云轩。 凌云轩不知其所言“用力”、“用气”之诀窍,思路旁出,待见齐知行再次打来,已然守不住门户,只得置之死地而后生,以硬撼硬。只见他右手挥出,五指扇开,欲以中指来迎齐知行劲若雷霆的一击,其余四指则备于相接之时扣向齐知行指上脉路,正是一式“天辅”;而左手成爪,随时要来接应。 谁知齐知行指尖未至,凌云轩已感一股气力当面扑来,右手五指有如被细丝缠住,全然不听使唤,颤颤然若对敌格罗本手刀之感。他左手即刻换爪为掌,由下翻上赶来解围,其势若平地惊雷,乃“震”字掌诀。 第十四章 绝境求生遇游仙(六) 两力相抵,齐知行恍若无事的收手立定。凌云轩则是仰面震开,以一个空翻缓气,落地之时双腿交盘,上体低俯,结成“奇象拳法”中“螣蛇”之形,既将体内残力卸出,又可随时起身接战。 齐知行拍手叫好,道:“你功夫繁杂,却可运用自如,实在难得,只是不知能否接下另三招?”他于乾坤神功一事毫不知情,只道凌云轩融会百家,武艺别出机杼,却不曾想其所习功夫本是一套,又怎会有生疏干扰之嫌。凌云轩力接两招,已经左支右拙,当下唯有强压下涌起的气血,暗自凝结真气,尽力而为。 齐知行并不急于出手,迎着海风踱开两步,神闲气定道:“所谓‘用力’,无非弹肌抗肤,高明之处无外借、卸之法。‘用气’则更重内修境界,气先于力,实外为虚,不定于形。”随即猛喊:“接招——” 二人本相距两丈有余,但齐知行静如处子、动若脱兔,竟似不需起脚般倏然贴到凌云轩眼前。凌云轩脑中一黑,慌乱间完全不得反应。齐知行双拳下突,掀起两堵气罩;凌云轩胸口顿时憋闷不已,好似掉进了个密不透风的蒸笼,眼看便成败军之将。 凌云轩急中生智,身子瞬间旋正,抬腿向齐知行下盘扫去,正是“老树盘根”;两掌却来了大鹏展翅的形状,将内力聚在掌心,撞向封于四周的气壁。 掌拳相碰,凌云轩吃力不住,不待齐知行动脚,自己已不得不将攻出的右腿收回,以手足三道阴阳经路将气劲导出。只听一串“噼啪”声响,凌云轩脚下岩石登时粉碎,陷出两坑印子。齐知行生怕错手伤了他,不敢再行加力,倏忽间,气息转行,戛然正身。 凌云轩如释重负,气喘吁吁,满以为齐知行定会当作胜出,不再赐招。哪知齐知行并未显出罢手的意思,却笑咪咪地说:“‘用气’之要在于力、气合一,你尚需揣摩一二。然武学上乘精要更在‘用意’,正所谓意使气动,实乃无上心法。”言讫,左手探爪而出,直扑凌云轩右肩。 脱身之机实在稍纵即逝,凌云轩挥手格档,他本见齐知行招式凌厉,俨然有天君圣帝的沉浑霸气,旋即一鼓作气,尽提力道来敌;岂料齐知行臂膀轻转,绕开凌云轩招路,反向他心口点来。这化刚劲为阴柔的技法,实令凌云轩大开眼界,心中自然拜服。 但凌云轩岂会坐以待毙,本能地用起浮龙身法,高跃而去,却未免有些投机取巧、不战而遁的嫌疑。齐知行脚力一动,紧追而上。凌云轩回手打来,将内劲贯至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泽五穴,五指并施,定要将齐知行逼退。齐知行居然视而不见样的以肉掌顶来。 依理而论,若给凌云轩这奋力一击戳中,齐知行必定骨折筋断。凌云轩本想以此相抗,教齐知行无法近身,不意其如此浑不在意,深恐有所闪失,但自己全力施为,已是改之无及,眼瞅着指掌相触,口中急呼:“前辈——” 不料齐知行手掌旋紧,将凌云轩五指撮成一簇,反倒运气一弹,将凌云轩手指震离掌心。这一震绝非表面看来那般平淡,凌云轩只感指尖酸麻一路传至肩膀,即刻立足不住,往后倒去。亏得他举动敏捷,背脊一弓,就地打了个后滚,方保头颈不伤。 凌云轩狼狈不堪地挣扎而起,心念电转:“前四招势若潮洪,一浪高过一浪,与其畏首畏尾,不若自行出击。”登时力生足下,右拳牵动全身,大呼:“前辈,接招!”腾然若横空蛟龙,乘雷而动。 齐知行笑道:“不泄不馁,来得好!”却是绝无闪避,扬手接下这一计“青龙象拳”。凌云轩顿觉二人气劲相碰,自己竭尽所能亦无法冲破齐知行通天气力的封锁,便如手持宝刀利剑却去挥斩水流,不过枉费心机,任你力比狮虎,亦无处发威,到头来反是溅得浑身湿漉。比到此处,凌云轩已是一败涂地。 通天气卷成一团,猛向凌云轩压来。 凌云轩登觉天旋地转,一个踉跄败退下来,嘴角渗出一丝升血,当即打拱道:“前辈,晚辈输得心服口服!”齐知行仰天大笑,赞道:“你可接下五招,已是难得,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在他看来,凌云轩虽败犹荣。 第十四章 绝境求生遇游仙(末) 凌云轩长松一口气,答道:“前辈过奖了!”齐知行却说:“方才同你过手,见你招数虽精,却是内外不合,自然难有发挥!”凌云轩心中一凛,他自知乾坤神功内修之法当记于《乾坤内经》之中,自身所怀却是禅宗少林一路的功力,外道内佛,岂会匹配?齐知行于短短五招之间洞悉其优劣之处,出语一针见血,令人不得不服。 齐知行将身一扭,引凌云轩下峰,又说:“依你所言,老夫估量那格罗本已至‘用气’之境。以你现时修为,与其周旋百招尚可,若要占去上风,难比登天。”凌云轩并不避短,坦然道:“晚辈与其交手数次,均于百招之内落败,前辈尚且高估我了。”齐知行洒然一笑:“不妨事,有老夫指点,你当如芝麻开花,节节高进。”当年,齐知行与张玄文势均力敌,相约以徒弟定高下。但人有一技之长,各生各的特色,齐知行于教导一事极具天赋,将三个徒儿调教地英雄非常,皆有开宗立派的本事,倒让张玄文自叹弗如了。 二人徐步而行,又谈起武学之道,均是意兴盎然。齐知行师兄弟当年私看《达摩洗髓经》,又仗着过人天资各生变化,齐知行以三阳之气规导三阴,张玄文则反其道而行之,是为“通天”、“彻地”二气。凌云轩功底源自黄山佛寺,亦乃少林派生之功,与“通天气劲”颇有几分相似,如要修炼并非不可。虽说那仍非乾坤内气,但其运行之法远较凌云轩自我摸索的丹田真气为妙,辅以《乾坤外经》之形,威力绝不容小觑。 那边厢罗隐自得知凌云轩二人为齐知行所救,隔上三两日便放鸽传书,告之徐通荣、尉迟世家及外间其余大事,却仍查不到格罗本踪迹。 东海风波未静,中土时局更是突变。王仙芝为唐将曾元裕追讨,连吃败仗。黄巢则引军南下,更于日前传檄天下,言武林盟主朱温率各帮派相从,声势远盖过王仙芝一线,格罗本却于此时明目张胆地举教追随朱温。 吴氏兄弟得信,急忙遣人联络黄巢,责其认敌为友之过,却得黄巢回复,述明朱温乃盟主之身,倘因私情拒之,必令江湖群雄寒心,到时将自绝民望,于义举大为不利。 千头万绪,欲理还乱,罗隐稳住阵脚,将事端一一处置;首先告知钱镠等人,凌云轩两个尚在人间。几人商议之后,鉴于格罗本虽然远去,尉迟家却于本地颇有恩惠,只有派人暗中控下尉迟庄园,但并无大动干戈,也将其勾结格罗本之事按下不发;这才亲赴驼峰岛,将诸般经过告诉凌云轩二人。 凌云轩得知朱温投奔黄巢,不禁骇然大惊,此事不啻猫鼠同屋,实在难以置信。但黄巢确是内有苦衷,拒之无理,好在江湖各派皆以义举为要,量不允朱温剧生异动,唯有央罗隐传语黄巢,告知朱温与田令孜暗中往来,万不可让其掌握兵权。而既知格罗本远去,二人已可放心返归,但齐知行门下规矩,若不得技满出师之评,不得擅自出山,凌云轩便由徐雪莹随罗隐回岛,往见徐通荣等人,自己暂居驼峰岛修行。 此后,罗隐、钱镠、吴氏兄弟等人时常以飞鸽传书,与凌云轩互通消息,但因齐知行喜好清静,众人不便叨扰,只好让罗隐、徐雪莹偶尔登岛探望。 春夏秋冬,轮转而尽,王仙芝已于黄梅兵败身死,尚让、葛从周等将率余部会合黄巢大军,于南土屡建大胜;黄巢趁机立号“冲天大将军”,正式改元王霸,周围郡县一时望风景从,比之王仙芝极盛之时犹有过之。 钱镠则助董昌力统杭州八都,大举围剿王郢一帮匪贼。凌云轩初时尚对此种事由念念不忘,后于齐知行教导下,竟至宠辱偕忘、恩怨不惊之境,潜心武道之探求。 不知不觉,诸事渐有着落,王郢恶事做尽,葬身大海;黄巢也在万里迂回之后,由南而北,直扑唐廷心脑之地——东、西二都。 第十五章 清舍论世知曲转(一) 这一日,海面升起薄雾,明州旺兴渡口一片喧闹,朦胧中开进一队官家打扮的人马,井然有序地列于道旁。数名身着锦缎精衣的男女走向码头,正是钱镠、罗隐、吴氏兄弟与徐家父女。 钱镠极目远眺,只见洋面水气氤氲,实在辨不出细节来,便道:“今日天气不佳,不知凌兄会否如期而至?”吴踪在旁一笑,大咧咧地说:“此次雪莹姑娘亲笔书信,前头便是刀山火海,小子也得巴巴的过来。”徐雪莹并不介怀吴踪的口不择言,柔声道:“罗先生言有要事相商,我这才传信的。” 吴踪朝众人使了眼色,一本正经道:“嗯,雪莹姑娘果然大公无私的。”罗隐微笑道:“话又说回,若非云轩已然满师,以家师之性,定不允他离岛上岸。”众人暗凛,心想严师方出高徒,此话当真不假。 “来了,来了。”一向沉着的吴影突然高呼起来。众人顺着他手指之处瞧去,但见一叶扁舟踏浪而来,摇橹之人正是于驼峰岛勤修两载有余的凌云轩。 小舟渐近,凌云轩纵身长跃,竟可不曲腿不提膝,横出数丈,稳稳立于渡头泊板之上,款步向数人走来。他仍是穿了怀恩村带出的白袍,但神色从容,气息长缓,再不是两年前飘零江湖、无所适从的小子,其气质之绅雅笃定颇有齐知行的风范,而眉眼间的朝气生机更有过之;钱镠几人见状,暗自替他高兴。 凌云轩来到眼前,喜道:“各位可好吧!”吴踪狠狠地给了他一拳:“小子跟了高人,乐不思蜀了!”钱镠也乐道:“咱们莫在此叙旧的好,在下借了明州大衙,不可虚废了,来、来,大伙一齐过去。”当即命手下牵来马匹,率几人朝明州大衙行去。 此次罗隐托徐雪莹召来凌云轩,实因中土形势已非几人先前所料。朱温自跟随黄巢之后,不但没有同田令孜勾结,更是不遗余力为义军冲锋陷阵,甚至将格罗本手下摩尼教势力亦当作前驱,替黄巢攻城略地,极受黄巢褒奖。后来,格罗本早年杀人劫财的恶行为吴氏兄弟命人道出,章明奇等三四个门派掌门不甘与之为伍,自请退出义军,返回本地。黄巢、朱温、格罗本之间却成了外人无可端量的微妙局面。 凌云轩知道黄巢招纳朱温本是壮大声势,笼络人心之举,现因朱温屡立战功而不吝封赏也是为帅者的本分,无可厚非。但朱温与格罗本野心勃勃,又乃田令孜同党,分明是虚与委蛇,欲于义军之中兴风作浪,却为何死心塌地为黄巢卖命?如今,黄巢大军已逼近洛阳,用意无非是要一并攻占两都,将李唐基业连根拔起。倘若朱温真心助其成事,岂非掉转头来对付田令孜,难道他二人之间生出过结? 众人虽猜不透朱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该可肯定其绝非现时看来这般老实,其背后暗举定然惊天动地,这一招“暗渡陈仓”却不知“渡”去何处? 突然间,凌云轩心有所悟,问钱镠道:“钱兄,未知尉迟兄妹眼下如何?”钱镠叹了口气,说:“自从罗兄将尉迟武威同格罗本一事告知在下,在下便命人日夜守卫普陀岛尉迟庄园,名为助防海盗,实为……实为软禁!”他说出“软禁”二字之时,面露难色,然值此多事之秋,提防昔日好友虽是无奈,却也不得不为。 凌云轩点头道:“钱兄,在下欲往尉迟府一会。”钱镠一怔,当初因格罗本一事双方抓破脸皮,便是他也不再造访尉迟家,此次前去未必有成。但目下唯有尉迟武威知悉格罗本底细,登门询问不失一策。 钱镠即刻命衙役领了军令,安排两艘快船,送几人上普陀。 来而复去,凌云轩立于船头,看尽风起雾散,心中却转为阴暗。“云轩——”徐雪莹清音传来,轻轻站在一旁。 第十五章 清舍论世知曲转(二) 凌云轩扭头一看,今日的徐雪莹穿了套并不常用的五彩棉裙,一反平时素衣之态,但艳得动人,艳得恰如其分,丝毫不见别扭。海风送来,吹得二人衣袂飘飘,凌云轩关切地道:“雪莹,当心着凉,你且回舱去罢。”此时乃九月之期,已见轻寒,徐雪莹的穿着确实有些单薄。 谁知徐雪莹浅浅一笑,仰首看着凌云轩道:“你忘了么,齐师亦教过我行气之法呀!”凌云轩这才想起两年中,徐雪莹上岛三次,齐知行每番均会点拨些经脉行功要诀与她,以令其发挥出云剑之威势。虽因其所学不多,难成气候,她要想运气御寒却是手到擒来。 凌云轩耸肩道:“一见雪莹便成了傻头傻脑,转不过弯的了。”徐雪莹嫣然一笑:“可是傻人有傻福哩!”凌云轩接道:“甚么福分?”徐雪莹俏脸一红,神神秘秘道:“我也不知!”当即转身回舱。凌云轩兀自出神…… 昔日红极一时的尉迟庄园早已变得门可罗雀,皆因当地人见官军日夜把守,虽不明何故,却也猜得出尉迟家内中有隐,自然避而远之,惟恐殃及自身。各处药商也因出入不便渐渐疏远,断了生意往来。诺大庄园成了冷冷清清的孤宅,一干下人的用度也是*钱镠派人接济方可维持的。 一行人叩门而入,两个女仆在前引路,步入正堂。尉迟武威由屏风后踱出,打眼一瞧,不禁愕然,旋而冷冷道:“原来是你们!” 凌云轩见尉迟武威袍松鞋散,满口胡须也不加修剪,再不是当年意气肤腆、风度翩翩的尉迟公子,大感世事变幻无常,不由得心中一酸,甚么仇恨都不计较了。罗隐前曰:“尉迟公子,咱们此来是诚心与你冰释前嫌的。” 尉迟武威凄然一笑:“尉迟家今非昔比,还有甚么值得各位劳师动众的。”凌云轩正色道:“尉迟公子,我知你从前迫于格罗本之命,方起歹念。事已至此,咱们往事休提,但求你回头是岸,就此改过。”尉迟武威听罢,出人意料地仰天大笑:“改过?改过?过在何人?”笑过数声,乃曰:“几位入内间谈吧。” 众人满腹狐疑地随了尉迟武威来到内堂小厅落座。尉迟武威肃然道:“我知各位皆以家师为十恶不赦之人,然在下需得明言,陷害凌公子、雪莹妹子一事为在下甘心听命,绝非受其逼迫。” 凌云轩起身道:“事到如今,你依旧袒护那心如蛇蝎之人,这又何苦?”尉迟武威双目圆睁,道:“心如蛇蝎?”喃喃念了十余遍,才叹气道:“各位且听我说个故事。”几人面面相觑,只得耐了性子听他讲来。 “数十年前,坚昆以计猝攻回鹘,回鹘节节败退,遂遣使长安,求救于大唐。谁料,三名来使非但被拒之门外,连所携信物亦被收缴。更叫人心寒的,乃当晚突现数十名大内高手围攻三人,激战之中,一人重伤倒地,昏迷不醒,另两人则命丧当场。那人醒转之时,见同伴尽亡,悲痛欲绝,幸得一过路药商相救,得以存活。后来,那人入赘药商家中,入了其族。在下便是那回鹘使者之后,本姓药勿葛。”尉迟威武凛然道。 在座之人惊异无比,哪曾想尉迟武威却是异族血统,但其高挑的鼻梁、白皙的面皮又是那般恰似西域蛮人。 尉迟武威怒视凌云轩,问:“我要问你,这是谁心如蛇蝎?”又紧接道:“会昌年中,朝内不顾两邦盟约,欲铲除在中土落地生根的摩尼教,乌介可汗得信,遂兴师问罪,以保中土摩尼,岂料中伏大败,十万大军几被赶尽杀绝。敢问诸位,这可是大唐守信邦交之道么?汉人是人,我胡人便不是。他李姓昏君怎不拆禅宗少林的大雄宝殿?”尉迟威武越讲越是激动,险些暴跳如雷。 凭心而论,尉迟武威并非信口雌黄,言语中大有可取之处,但回鹘自助李唐平定安史以来,居功自傲,苛求报偿,更于长安、洛阳等地恣行残忍,尉迟武威却只字未提。 第十五章 清舍论世知曲转(三) 凌云轩朗声道:“尉迟公子所言,未免失之偏颇。回鹘行事难道在情在理么?兵犯都门,火烧两寺,哪一处对得住中原百姓的?”他所说“兵犯都门,火烧两寺”乃回鹘于长安、洛阳犯下的弥天大罪。大历年间,回鹘五百膘骑于长安大肆劫掠,更直犯金光、朱雀二门,闹得官民共愤。更向前数,甫定安史之时,回鹘火烧洛阳至善、白马二寺高阁,其中避乱之民伤死者万计,烈焰经久不熄,恶行令人发指。 尉迟武威并无反驳,只讪讪一笑,道:“便算没了这些因由,李唐早晚亦会吞并回鹘,不是么?”这一句问得众人哑口无言。自秦汉以来,中土王朝对边陲异族向来是强者和之,弱者并之,若其胆敢违逆,则分而击之,以绝后患。假使回鹘安分守己,励精图治,有朝一日当其令唐皇如鲠在喉之时,李唐必定不惜代价将其制服,尉迟武威所说也不无道理。但现下却是回鹘不等羽翼丰满便向大唐挑衅,李唐若是还击,又怎好厚非?这是两国相交,并非寻常百姓说打便打,说和便和,其间太多利益牵扯,关系纠缠,又岂是几人三言两语便可道明的? 尉迟武威对上凌云轩冷静的眼神,叹了口气:“罢了,我还说这些作甚!” 徐雪莹趁机圆场道:“是非对错,自有后人评说。尉迟世兄,只盼你念及交情,将尊师与朱温谋划之计告知我等。”尉迟武威脸色转和,他终究不愿与心仪之人结怨,只泰然道:“要我出卖恩师,怎可为之?”凌云轩乃道:“尉迟公子,尊师甘为朱温所用,无非欲求化雪出云,现如今已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又何必执着?” 尉迟武威一愣,忙问:“此话怎讲?”凌云轩转头瞧向徐雪莹,道:“尊师所求,已落在我二人手里。” 尉迟武威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绊倒在椅旁。凌云轩转身从携囊中取出一只木箱,摆在桌上,随即打开匣子。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刀一剑——化雪出云。 眼见为实,尉迟武威曾听格罗本描绘过出云剑大致形状,如今一看,正是此物。他撑起身躯,阴沉着脸道:“请凌兄帮在下一个忙。”凌云轩只道他有回心转意的迹象,当即大喜,忙说:“尉迟兄但说无妨。” 尉迟武威目生寒光,斩钉截铁道:“与在下决斗!”众人心头一跳,不解其意。尉迟武威转眼看着“化雪出云”,凄然道:“我曾答允恩师,一旦得知二圣物下落,必定竭尽所能将其夺回,如今……”说着,苦笑数声,又道:“如今我唯有同凌兄过手,方算得上履行诺言。”他话未说明,但在场之人均知其有心求死,只是不愿寥寥然闭门自戮而已。 尉迟武威明知就算胜过凌云轩,也是无法得到化雪出云,提出此请,无非自我安心,算是对得住格罗本,但既然无力夺宝,自然不会叫自己留命去见格罗本,而于武场之上力战而亡乃最为体面的了结。 凌云轩心头一震,脑中想起杜昆,不知为何,每个仇家身边均有令自己不忍下手的好汉,他深吸一口气,慨然道:“好,在下奉陪到底!” 徐雪莹紧张地看着凌云轩,实在为他担忧。两年多前,凌云轩并非尉迟武威对手,到了今时,不知谁胜谁负。 “不过,”凌云轩又说:“若在下侥幸胜得一招半式,还望尉迟公子将尊师同朱温谋划之策告知我等,此外,阁下不得因败轻生,可成么?”尉迟武威心中一凛,他确曾想过若是凌云轩不敌自个儿,他便自刎而去;可凌云轩这一句以退为进,竟是给了他一条生路。尉迟武威微微一笑,问:“若是在下得胜呢?” 凌云轩拍了拍化雪出云,道:“刀剑赠君!”此言惊得在场数人登即变色,暗忖其忒也拖大了。尉迟武威眼光一闪,大笑道:“好,便看凌兄学了何等本事,竟敢如此狂放!”神态中倒有八九分恢复了往日高傲英伟之气。 徐雪莹晓得凌云轩以此相激,燃起尉迟武威斗志,从而公平相争,但如此一来,又不免多替他忧虑了些。 当世两大青年高手并肩来到尉迟家习武场。这场子以青石为板,旷阔平坦,确为动手比划的好去处。钱镠几人也立于场边,拭目观战。 第十五章 清舍论世知曲转(四) 以二人此时修为,均无使唤兵刃之必要,是故空手而对。凌云轩镇定心神,洒然道:“尉迟兄赐招罢。”尉迟武威沉声道:“多时不见,凌兄果然精进非常,竟也让起招来了。”当下心中不平,毫不留情地抬手劈来。 本家没落以来,尉迟武威以武解愁,手刀之修为竟已逼近当年格罗本。凌云轩肩膀上提,将体内通天气劲聚于手掌内外,以分毫不差的姿势挡上尉迟武威的手刀,却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尉迟武威并不知晓凌云轩失踪之后竟得齐知行教导,见其亦使手刀,只道是虚张声势,直至两臂相交,方知乃货真价实的通天真气,不禁大骇。但通天气是慢效型的真力,没个十年八载见不得真果,尉迟武威疑为错觉,遂即双掌齐使,一股脑地倾招过来,倒要看凌云轩是否真的脱胎换骨。 其实,若非凌云轩身上元气与通天气同根而生,岂会于短短两年之内便有奇效?二人拆过近十招,次次势均力敌。尉迟武威双刀劈下,两腿却摆作弓步,身形诡异,已是用上摩尼教镇教之学“大明尊功”。这一招“明尊赐火”,以攻为守,当面门户无懈可击,然而万事皆有长短,武学招式总归人力思得,难免存些破绽。不过,此招死穴并不隐蔽,正在尉迟武威两肋后侧,但这唯一漏洞实难为敌所用。盖你双手自是要挡那两计手刀,而抬腿横踢的路数又为其蓄势待发的弓步横扫所拦;况且下肢力根沉重,灵巧不足,便是搭上他腿脚,总是无法绕到腰后去施招。 但见凌云轩起身倒旋,竟以双脚向上来顶手刀,两手却如游龙般弯向尉迟武威那仅存的空当。这当空倒立的姿势比之刚才那怪招更有过之。 腿上功夫刚硬,比不上手攻之巧,是而尉迟武威如想以侧踢来挡凌云轩,顶多只应下一手,更要因后院起火收回攻势。 “咔咔”两响,尉迟武威的手刀正中凌云轩脚底,而凌云轩左手已轻按在他的命门死穴上。气劲迸出,二人各自倒翻开来。凌云轩一招“独木成林”,脚掌着地,以金鸡独立之势站定。尉迟武威面色铁青,正身一摸,发觉凌云轩有心留手,方才未于掌上加力,否则自己必死无疑。 想着刚刚古怪至极的招数,尉迟武威奇问:“凌兄,此招何名?” “招?”凌云轩耸耸肩道:“无招无名。”周遭众人无不惊讶。武林之中盛传一句名言“无招胜有招”,但何谓“无招”并无人知。当年,凌云轩所学功夫过于繁杂,东鳞西爪地练习,却无一门称得上绝顶,犯了广而不精的忌讳,齐知行乃教曰:“所谓‘无招’,并非不习招式,撒泼蛮赖地胡打一通,而是将招术要诀烂熟于胸,却不束于招式外形。临战之时,随心发挥,当变则变,方可胜于墨守陈规,死板行招。”此事好比南诏远陲有一异族,所唱山歌悠扬动听,但其并无乐谱,同一支歌,换了唱者,换了时候,换了地方,曲调便各有不同,却是一般的婉转感人,可说是“无调胜有调”了。 花费两年光阴,凌云轩虽未达“用意”之境,却也对“随心发挥”悟通大概,方才那招难说是哪门功夫,只是临场机变而得,谓之“无招无名”倒也合适。 尉迟武威张口大笑,道:“好一个‘无招无名’,在下有此一战,纵死无憾。”话落手起,势夹风雷地扑来。这番所使“破阴风”以快为要,两手刀齐刺向前,乃左虚右实。凌云轩眼珠一转,已将尉迟武威招法洞悉无余,却抬掌去迎左刀。 尉迟武威以为得计,左手忽止,右手斜挥而下。谁料凌云轩变招奇速,掌心翻转,由左而右格来。这一下欲擒故纵,恰到好处,使早一分便令对手见机换招,使晚一分则阻之无及。“啪”的一响,二人重又弹开。 只此两招,尉迟武威已知凌云轩技艺高强远在自己之上,不由得心中一冷:“罢了,赢不得他了。”忽又转念:“我且使出这招!”他所想到的,乃“大明尊功”之中与敌同归于尽的招法“水火交融”。此招先以两手刀冲敌面门砍下,若其出招将两手揽开,便趁其前门东开之际,气凝百会,以脑顶撞向其头颅,力求人我共亡。 第十五章 清舍论世知曲转(五) 凌云轩双掌抬拍,抵住两侧手刀。尉迟武威见其两臂奋张,方要拱首前撞,却觉两手不听使唤,竟由凌云轩牵住,各绕圆圈朝中间挤来。“水火交融”全无施展之道。尉迟武威内劲一收,立定身形,馁道:“当真是一山还比一山高,在下输了。” 凌云轩抱拳道:“尉迟公子承让!”尉迟武威摆了摆手,道:“你我有言在先,这便请各位随我来。”众人心中悬着的石头终可放下,跟尉迟武威回到客厅。 尉迟武威缓缓说道:“其实,恩师身世极其可怜。”几人听罢,心神一动,又听他道:“恩师自幼入教修行,本是谨遵教义,为人慈善。”待见几人面有疑色,尉迟武威又道:“此乃先父所言,绝无虚假。恩师弱冠之前遇上师祖刘汉成,学成功夫,便于扬州摩尼寺做了护法。会昌之时,州府遣散教众,欲将宝殿焚毁,恩师苦劝无果,更被打成重伤,眼睁睁看着本寺毁于一旦。从此之后,恩师立志匡复圣教,以洗此大辱。”说完,顿了顿道:“只因这复仇之念,令恩师判若两人。他先是由师祖口中得知二师叔祖持有出云剑,更晓得师祖曾于黄山偶得李筌遗书之经过。” 凌云轩忙问:“尉迟公子,可否将此事详细道来?”尉迟武威想了想,道:“师父曾言,师祖本是去黄山游玩,无意中于一山洞之中得了李筌遗书。依其中所记,李筌虽将秘笈托与黄山佛寺,却深恐神功传息有差,便将真经分做内、外两份,外经交由佛寺守护,内经本欲交予其西域好友拓跋圭保管,但其为修书一事耗尽心脑,自知时日无多,便将内经藏于其练功山洞中,以待有缘之人。如此一来,招法、内功分家,便是其一为歹人所得,也难以令其为所欲为。师祖无意贪功,乃从其嘱,送书西域。”凌云轩听了,已可体会李筌一片苦心,试想若是朱温样的恶徒拿了真经,武林将成何状,如今内外经分遣,算是多了一重保票。 尉迟武威接着说:“恩师心想若可得乾坤神功便可独步武林,若得化雪出云便可号集教众,东山再起绝非痴心妄想。但圣教经会昌一乱,元气大伤,找寻全无踪迹的化雪出云已是不易,更休提去黄山佛寺抢取外经,远赴西域寻内经了。恩师情急之间,思得一计,编出了‘武林至尊两件宝,乾坤神功化雪刀’之说,在江湖上广为传布,望能借各派之力,找到宝物。” 一语落地,四座皆惊。原来“武林至尊两件宝”是格罗本因人成事的套子,二十年前腥风血雨的始作俑者竟是这番僧。然此事起因固在格罗本身上,那些江湖门派却是利欲熏心,自甘堕落,为他人做了嫁衣。凌云轩心生余悸,料想当年凌月刚如不将化雪刀秘密收藏,定会惹祸上身,那场浩劫却不知又要变做何样;想来,以金怀恩当初的性子,若非他隐于驼峰岛,必定陷身纷扰之中。 尉迟武威又道:“当时,唯有师祖明白此乃恩师的作为,当即恼羞成怒,紧追恩师不放,定要痛下杀手,清理门户。恩师起初念及师徒情谊,只四处躲藏,不与相见,但仍是避不过师祖。二人动手之时,恩师失手杀了师祖,精神受创,比之从前更为冷血。”依时看来,格罗本错杀刘汉成之时,尉迟武威约有七八岁,却也对此事记忆犹新,足见其刻骨铭心之重。 凌云轩忙问:“刘前辈身手甚佳,怎会不敌自己徒儿?”他本可与刘汉成同辈相称,但出于敬仰,不敢自高。尉迟武威乃道:“也是命中注定,师祖当年得知三师叔祖自祖师爷隐居之后暴戾恣睢,为祸江湖,便去出手料理,虽是将其击毙,自己也重伤在身。恩师与其动手之时,师祖旧伤复发,一命呜呼。”几人嗟叹不已,想不到格罗本有此经历。 “后来,”尉迟武威说道:“丐盐两帮灭亡,江湖中人不愿重蹈覆辙,这才不再争斗。恩师未偿其愿,心中大怒,便想以重金重起圣教,但此计耗资巨大,已非我尉迟一家可办。”当时,尉迟家远不及两年前的产业,充其量不过个小有名气的跑货药房而已。 凌云轩脸色一沉:“这便是他十八年前血洗苏州颖家的前因。”尉迟武威一怔,没曾想凌云轩已知此事,不由得默默点头,却又说:“但颖家宁死不屈,早将家财转赠祝、陶、谢三大商户。恩师去寻之时,乃知三户已远遁海外。” 尉迟武威叹了口气,道:“恩师自觉孤掌难鸣,灰心丧气。其后多年,恩师时而来此探望我兄妹。”说着,本来阴暗的表情现出一丝亮色:“此时的恩师倒已回复几分从前的和蔼可亲。”突然,转口恨恨道:“直至其遇上朱温那厮。” 第十五章 清舍论世知曲转(六) “说来,朱温自幼而孤,受尽旁人欺辱,身世之可悲倒与恩师相类。”尉迟武威说道:“是以,二人一见如故,合谋大事。”转头看了看几人,说:“诸位不是想知恩师与朱温的谋划么?在下这便道来。” 尉迟武威拿起一杯香茶,一饮而干,道:“朱温之阴险狡诈远胜恩师,他瞒天过海,混入黄山佛寺为恩师盗经,虽空手而回,却也令恩师信任于他。后来,朱温以兴盐耳目查得化雪刀下落,并以怀仁教造反一案结络田令孜,借了官军之力围攻凌府。”说罢,满怀愧疚地瞧了瞧凌云轩,又道:“恩师则依仗我家财力,收拢了些教众相从,同朱温共为进退。朱温许愿,先统盐道,后取武林,终得天下,到时以圣教为国教,更将朔方等西北三镇让与回鹘,以为圣教发展之地。”继而苦笑道:“当初,恩师言及此事,我只当朱温大言不惭,信口雌黄,不曾想,其居然一一办到。” 凌云轩暗自一惊,心想这“仇怨”二字竟可令朱温、格罗本丧心病狂,四处为患,更将中土国运拿来交易,叫人脊骨生寒,当下一想,问道:“朱温既要攫取大权,为何不投*田令孜,反倒相助黄巢?” 尉迟武威冷笑道:“此乃田令孜之意。”众人登时奇之怪哉,心想田令孜莫非鬼迷心窍,不然怎会倒打一耙,让朱温去帮义军。尉迟武威解释道:“当初,朱温确想投向朝廷,以伺机取李皇而代之,但江湖中人多愿跟从义军,便是青衣教、九华派等受其私惠的门派也都偏向黄巢。朱温身为盟主,不可不虑,遂一面拖延,一面联络恩师,望能调集高手刺杀王、黄二人,以绝众人之望。岂料一招不慎,给凌兄你撞个正着,只得无功而止。”说了,朝凌云轩一瞄,道:“此次失手,教田令孜大为光火。只因朝中新宠杨复恭与他争权夺势,逼得他于李皇殿前立了军令状,言必能除去王、黄二人,结果成了他人笑柄,岂不恼怒?” 凌云轩微微一怔,哪里料到当年偶擒杜昆引出如此后事。尉迟武威接着说:“此事让田令孜猛下狠心,同朱温、恩师商议了目下的布局计策。” 几人齐问:“是何计策?”尉迟武威朗声道:“三分天下之计。” 自入座以来,众人已不知惊讶了几番,尤以此次为甚。当今之世,群雄并起,鹿死谁手尚不可知,朱温虽是义军大将,然斗胆断言三分天下,实在自不量力。 尉迟武威不管众人的反应,径自说道:“朱温先以盟主之身加入义军,助黄巢一路猛攻,正是要将李唐哄出长安。”“甚么?”凌云轩大惑不解,想这田令孜为何让义军攻占自家根本之地。 “依在下愚见,所谓三分,当是格罗本归回鹘,以占西北;朱温则霸居中原;而田令孜则挟天子入西川,以令诸侯,不知是也不是?”罗隐起身接道。 尉迟武威笑曰:“罗兄所料无差。”凌云轩于时局争雄一道不及钱镠、罗隐等人熟识,正要发问,却听钱镠叹道:“看来,田令孜欲倚仗陈敬瑄了。” 罗隐见凌云轩一脸迷茫,说道:“田令孜本姓陈,乃现今西川节度陈敬瑄兄长。近两年杨复恭得势,田令孜不复往日权倾天下之盛,早想迁宫成都,只是不得其便而已,若可借黄巢之力逼得迁都,那便正中其下怀了。” 凌云轩恍然大悟:“是了,朱温助黄巢攻入长安,田令孜固能得偿所愿,他也可骗取义军信任,进而釜底抽薪一举抢占义军所得天下,好厉害的计谋。”吴影也参言道:“现时看来,是黄兄得了朱温之力,内里却是朱温借了义军攻取地盘。”一番分析,众人只觉朱温“三分之说”绝非痴人说梦,而是计划周详的阴毒大计。但朱温千算万算,仍是百密一疏,绝料不到尉迟武威对他挑拨格罗本之事怀恨在心,竟将其一干谋划和盘托出与凌云轩几人。 凌云轩转念一想,抱拳道:“尉迟公子,此番情势所迫,不得已令你为难,还望多多包涵!” 第十五章 清舍论世知曲转(末) 尉迟武威摇了摇头,道:“倘若诸位能令恩师回心转意,不再执念复教之事,在下死而无憾,又何况此等微劳。”说话间,转首望着窗外,眉头微皱道:“摩尼教并非世人所认的那般诡秘,圣教教义以导人向善为要,恩师若非受了朱温蛊惑,岂会一错再错!方才同凌兄动手之时,在下一心求死,恍觉从了恩师倒行逆施,却是真真正正不遵教规之举。” 凌云轩欣然道:“尉迟兄深明大义,实在令人钦佩。”尉迟武威正色道:“但我需你应下三件事,以作报答。”凌云轩心中一乐,想来尉迟武威绝非施恩望报之人,他这一张口,定是有些门道,便说:“但讲无妨,在下必定竭力而为。” 尉迟武威道:“其一,凌兄若是同恩师对仗,不得伤其性命。”凌云轩一愣,这头件事便令他十分为难,格罗本终究作恶多端,本当除之而后快,但尉迟武威坦诚以对,又怎能反驳。但其总归是残害可儿及颖家的元凶,凌云轩一时左右踌躇,摆头去看徐雪莹。 若是旁事,徐雪莹自然有得主见,说到放过格罗本,却也是秀眉浓蹙,拿不定主意。尉迟武威眼见此景,深深叹气:“我也知道为难诸位了,凌兄若是不应,在下亦无怨言。”凌云轩忙答:“尉迟兄,在下就此立誓,若是尊师甘愿放下屠刀,我等绝不伤他。”尉迟武威笑逐颜开,又转头对着徐雪莹说:“其二,好生照顾雪莹妹子。” 屋内气氛顿时由严肃转为亲和,钱镠等人含笑想着:“尉迟兄弟却也是个痴情种子。”凌云轩自感与徐雪莹无名无分,怎好开口,但尉迟武威言既及此,也不由得他不允,只能红着脸轻声道:“一定,一定。” “其三,”尉迟武威又开了口:“舍妹自你二人失踪之后,拒不见我,自和几个丫环闭居后院,还望你们劝她一劝。”凌云轩暗松一口气,心想这一件事算是最易办的了,立刻让尉迟武威领路,同徐雪莹去见尉迟文君。 庄园后院有座双层吊角小楼,名为“翠居”,正是尉迟文君闭居之所。当年,尉迟文君放去凌云轩一行,格罗本心中着恼,亏得尉迟武威劝说,才将其软禁于此,并未处死。后来,格罗本追随朱温去讫,尉迟文君自可行动如常,却强着不出,更让几个丫环把住门户,每日除了送饭打杂的三两个奴才获准进出之外,其余人等一律不得入内。尉迟武威心知妹子性情刚烈,若是硬闯进去,只怕她不肯就范。幸好凌云轩二人平安返归,应可让尉迟文君消除恨意了。 来到小楼门口,尉迟武威轻叩门框,唤道:“文君……”却听屋内“砰啪”一声,尉迟文君拿了个茶碗泄气,大叫:“滚,我不见你。” 凌云轩二人相视而笑,心想这可是一点没变。徐雪莹上前道:“文君妹子,那你见我么?”屋内突然静若无人,凌云轩又喊:“尉迟姑娘,你锁在楼内两年有余,不闷么?” 房门应声而开,身穿青衫劲装的尉迟文君立在当口。她瞧向凌云轩二人,一时木然无语,片刻之后,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倾身扑到徐雪莹身上,呜咽道:“徐姐姐!” 尉迟武威见了妹子,眼圈微红,颤声道:“妹子!”不料尉迟文君拉起凌、徐二人进了小楼,反手将门闩上,将尉迟武威晾在外面。徐雪莹忙道:“哎,还是让他……”尉迟文君向门口瞟了一眼,抿嘴抢白道:“别理他!” 凌云轩看看四周,不禁怪曰:“尉迟姑娘,怎的你这闺房如此破烂?”只见地板、墙壁、窗棱上刻了成千上百条划痕,几把木椅也碎在地上。尉迟文君眉眼一翻:“我能怎样?当初说了闭门不出的,闷起来一耍剑,便成这般模样了。” 徐雪莹莞尔不已,但想到尉迟文君为二人之事自困孤楼之中,情之深义之重,教她好生感激,柔声道:“文君妹子,可苦了你了。”又说:“你也误会你家兄长了。”这便把尉迟武威方才在厅中所说原原本本地述了一遍…… 尉迟武威守在门外,焦急万分,自父母去世之后,他只剩师父和妹子两个亲人,如今,格罗本早去中土,妹子若是再和自己反目,那可真是生不如死了。过了片刻,尉迟文君开门而出,看着满脸无辜的兄长,浅浅一笑,没好气地说:“你的说客好高明,我不怪你了!”凌云轩二人笑眯眯地走出来,见尉迟武威喜极而泣,说不出的感动,这就知趣地步出后院,让他兄妹二人好好谈谈。 住过一日,几人便要离去。商议之下,凌云轩决定先将朱温羽翼剪除,再与之正面交锋,头一步便是要让格罗本回头是岸。尉迟武威也说格罗本两月前飞鸽传书,言其现在蔡州收纳教徒,建立分坛。凌云轩一行均感事不宜迟,这便赶去蔡州。 临行之时,钱镠命人撤去监控尉迟府的兵将,更允诺出力帮助尉迟武威重振家业。数人惜别几句,登船而去。 第十六章 高衙覆彩结良缘(一) 凌云轩一行上了陆岸,便在明州逗留数日,商议擒拿格罗本之计。 这一夜,月朗星稀,凌云轩步出客房,一时心有所动,走向徐雪莹住处,方至门口,却见吴踪从旁走来。 吴踪笑道:“云轩,你偷偷摸摸地来这里做甚?”凌云轩苦笑道:“踪二哥,你说话总还没着没落的,我哪里……”吴踪呵呵一乐:“别怕,我此来非是找你乐子,乃是徐神医要寻你的。”说罢,一甩衣袖:“话已送到。我去也!”不待凌云轩发问,便已翻身而去。 凌云轩暗忖:“徐伯父一向安寝极早,这深更半夜哪有闲情找我,莫不是踪二哥的捉弄把戏吧?”但眼见徐雪莹房中亦无灯火,想来早已就枕,如此横竖无事,还是去徐通荣处看个究竟的好。主意已定,凌云轩转身走到别院的徐通荣房前。 一反常态的,徐通荣屋内灯火通明。凌云轩不禁自责错怪了吴踪,走到门前轻唤道:“徐伯父,还未睡么?”徐通荣起身开门,喜道:“进来说罢!”凌云轩自从师从齐知行,非但武学修为大进,更将心思练得细致入微,以其察言观色之能,觉着今日的徐通荣格外高兴。 二人坐定,徐通荣笑吟吟地泡了壶茶,开口道:“云轩,你我相识许久,我便没顾及地问你一句,你可是欢喜小女?”凌云轩心头一跳,俊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挤出一句:“我对雪莹敬若天人,虽有……倾慕之思,但绝不敢有非份之想。”徐通荣大笑道:“好,我欲将小女许配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凌云轩一时犯难,若答不愿,那便是口不对心;若是一口应允,他却有所顾忌,此番北上,艰难险阻非从前可比,倘稍生差池,岂不负了徐雪莹终身幸福?加之数年前同颖雨芊、赵晴屡生波折,大有天心难测,自与身侧红颜有缘无份的感觉,徐雪莹又可例外么? 思前想后,凌云轩沉吟未决。忽听“咣当”一声,房门洞开。吴踪大叫而入:“你到底应是不应,急也急得死了人了。”凌云轩回头一看,大吃一惊,方才他冥神思索,竟没发觉钱镠、罗隐、吴影、吴踪俱在门外偷听。 吴踪一向嬉闹无常,也不奇怪。可万军之将钱镠、人过中年的罗隐、素来稳重的吴影皆随了他来,分明是众人早有预谋。 凌云轩眉头一皱,苦叹道:“栽到家了!”吴踪气急败坏地照他脑门一拍:“栽成木头了,徐神医问你,答一声便是,怎的哑巴一般!” 第十六章 高衙覆彩结良缘(二) 凌云轩暗自好笑,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只听屋内屏风后传来一声娇咳,徐雪莹绕身而出,说道:“莫要难为他了!”凌云轩脑中一震,万料不到这出“请君入瓮”的好戏尚有这么一个幕后佳人,登时呆在当地。徐通荣赶紧交个眼色,将吴踪四人拉了出去,反身将门掩紧。 “雪莹……我……”凌云轩迎上徐雪莹含情脉脉的目光,浑身颤抖。再多的杂念也遮不住他内中的想法,徐雪莹瞧得出他眼神中喷薄欲出的炽热情感,笑靥如花道:“你乐意的。” 凌云轩长身而起,前曰:“得雪莹垂青,我岂会不愿?只是……”说着,吞吞吐吐道:“只是,今次出手,凶多吉少,况且我曾提及……颖、赵二……” 不等他说完,徐雪莹已扬起玉手,抚住他的双唇,娇躯前倾,轻轻伏在凌云轩胸膛,柔声道:“我既嫁你,自是患难与共,不畏凶险;至于旁人,我知心中有你,你心有我便是,其余莫讲。”话到此处,凌云轩若是搪塞推托,非担负了徐雪莹一片深情,更可说是狼心狗肺。 意乱情迷,凌云轩不由得紧紧搂住徐雪莹,点头道:“雪莹……” 怀中的徐雪莹恬静的花容露出会心一笑,满意之笑。凌云轩刹时觉着今晚的徐雪莹分外动人,不自禁地低下头来。徐雪莹欲拒还迎地给他亲了个正着,心跳骤然加速。闻着徐雪莹那与生俱来的清幽气息,凌云轩再不能抑制心底的感情,贪婪地占有着她娇巧薄嫩的香唇,顿觉体内热流涌动,似要爆裂开来。 “你还不应哇!”吴踪高呼闯入,见了二人如此,怔神无语。凌云轩吓得松开了双臂,二人红着脸分开来…… 选日不如撞日,第二天明州大衙后府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钱镠特地请了当地十来位好友为二人捧场,又令明州刺史打点了大堂摆酒,选了间上好客房做新居。本来,钱镠官居杭州,明州不由其管辖,但因其友遍天下,此地名流多有相识,以致刺史不得不赏个面子。 恍惚间拜了天地,恍惚间敬过宾客,又是恍惚间给人推入洞房,凌云轩始终轻飘飘如在梦中,不敢相信徐雪莹这美若天仙的女子居然委身于己了。 新房布置极尽典雅,桌椅几案俱是徐通荣、钱镠亲自督办,其上悬有九九八十一条红绫,以取“天长地久”之意。罗隐更是往明州商埠购来南海龙涎香,于屋中点了,更增舒适。凌云轩转过白玉屏风进了内房,只见身着新娘红装的徐雪莹头顶喜盖端坐床沿,一旁低案上放着下人早已备好的两盏细酒。 喜杆轻挑,凤冠霞佩、光艳照人的徐雪莹露了全貌。直至此时,凌云轩方敢确信自己并非做梦。徐雪莹弯腰取了杯盏,分与凌云轩一只,佯嗔道:“你可要站一宿么?” 凌云轩一愣,随即傻头傻脑地坐在徐雪莹身边。二人满怀欣喜地喝了交杯酒,搁下雕杯。凌云轩柔声唤道:“雪莹……”徐雪莹并无回答,却赏了他浅浅一吻。 灯熄帐落,罗带轻解—— 次日起身,凌云轩自当与徐雪莹拜见父母,但自家双亲已故,只需拜谒徐通荣便是,心中想到若令父母见了如此美丽淑雅的媳妇,定会十分开心,不禁生出一丝悲意。徐雪莹看他心不在焉,眉尖微蹙,已猜出缘由,说道:“云轩,此次北上,我当同你赴洛阳拜祭爹娘。”凌云轩看了看身旁娇妻,感动不已。 徐雪莹却披衣坐到梳妆台前,笑道:“你帮我盘发罢。”“我?”凌云轩嘿嘿一笑:“我那笨手笨脚,做不来的。”这一打岔,他已神色渐和,愁思去了许多。夫妻俩说说笑笑,由凌云轩动手试了试,终究不行,还是徐雪莹自行结了发髻,穿戴齐整,一同往拜徐通荣。 第十六章 高衙覆彩结良缘(三) 钱镠几人早一步来了徐通荣处,互为问好。凌云轩同徐雪莹给徐通荣递了改口茶,俯身行礼。徐通荣看着女儿女婿,顿感心中一桩大事已了,欢喜之际却落下几滴老泪。吴踪连忙打趣着劝了,又去开徐雪莹玩笑。 罗隐将凌云轩拉到一旁,小声道:“云轩,本来你新婚燕尔,理当多留几日,然昨日探子来报,黄巢大军已过淮河,不日便到汝阳,看来东都指日可下。”凌云轩耸然道:“义军怎的如此厉害?”罗隐笑了笑,凑前耳语几句。 原来,黄巢得以进军神速,一来因罗隐顾念交情,将镇海节度高骈的长江防卫部署图暗中送出,使其鬼使神差般由采石矶过江;二来正是钱镠看不惯高骈平日里作威作福,不与协防,更对罗隐所为视而不见。 凌云轩心中一凛,便道:“多谢罗兄提点,我岂可因贪图安乐,而置大事于不顾。我这便打点,即日起程北上,绝不可令朱温阴谋得逞。”罗隐见凌云轩心系大体,不禁替恩师齐知行高兴,又转口道:“只是,弟妹她恐……”没曾想徐雪莹扭身嫣然一笑道:“罗先生不必多虑,我自与凌郎同去。” 吴踪听罢大笑:“好一个‘夫唱妇随’,羡煞小子了!”徐雪莹白他一眼,当下同凌云轩回房收拾一番,准备出发。 当天用过午饭,凌云轩两口托了钱镠、罗隐照顾徐通荣,合了吴氏兄弟上马北去。四人路上计较,北上之时途径黄山,大可试探着劝服剑庄弃暗投明,若可如愿,确是大功一件,于大事有利无害。 由南而北,途中郡县萧条之景渐重,满眼残垣断壁、破舍荒田,有些村镇竟成了丁男尽亡、十室九空的惨状,所剩老弱妇孺更是三餐不继,凄苦情形远甚数年之前。凌云轩深感战乱不息,民将永无宁日,不禁暗叹齐知行未雨绸缪,早遣罗隐寻访可辅之人,教其息境保民,而所选之钱镠虽无争雄天下的霸气,却也令杭、越等州稍有平静。 几人遇了行讨逃荒之人,便赉以资费,叫其往南土谋生,以致走走停停,倒有半数盘缠都赠了人。 这一日,四人已入黄山地界,却见市里店铺多有关张,仅存的几家也难以为继,如今年月,无钱的住不起,有钱的非兵即匪,哪里还有客栈酒家的活头? 吴影见了眼前光景,心头不安,道:“剑庄怕是出了事。”凌云轩忙问:“影大哥何出此言?”吴影答曰:“依常理论,不管官军、义军,均对剑庄礼敬三分。是以,此处地盘向来不受滋扰,人安业兴,可如今……” 凌云轩回想当年武林大会的盛况,亦觉若非剑庄有难,此地应不致如此衰败,当即率众人催马赶入山口。拐过一弯,已至峰高林深之处,马匹不便行驰。几人便拴了座骑,徒步走上沿山小道,缓缓朝剑庄正门行去。 吴影当年到此探查之时,赵氏已将庄主之职交给长子宇鹏,剑庄自然有些混乱,但到了现今颓废之貌,只怕另有原因。正在猜测,几人只见山中腾起十余股浓烟。四人心中一警,推测当是剑庄有变。 凌云轩搂紧徐雪莹,同吴氏兄弟施展轻功,耳际生风地赶向剑庄。及近大门,乃见剑庄已化作一片火海,烈焰吞吐,百步之外便觉闷热难当,令人不敢近前。 第十六章 高衙覆彩结良缘(四) 如此火势,绝非瞬息可就,但四人入山之时尚未见着苗头,此时却已灰烬漫天,浓烟滚滚,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吴氏兄弟正待冲入救人,忽听凌云轩喝道:“左面有人!”原是他内气鼓荡,听得左边林中约有一二十人奔过。 四人当即折身如林,寻声而去。过了两道石岭,凌云轩已看到前方人众衣饰鲜明,袖管裤腿乃天蓝之色,上身却是以白布缝制的衣着,背上还绣了匹奋蹄骏马,当是天马派之人。 突然,天马派人众悉数驻脚,一人喊道:“拿住了!”二十来帮丁即刻围做一团。 凌云轩四人也放慢步子,轻手轻脚潜至一旁,寻了处灌木藏身,看他等作何勾当。只见一名天马弟子使剑制住一黄袍男子,而那男子竟是朱温的得力智囊杜昆。 杜昆此时鼻青脸肿,似经过一番打斗,抬首道:“邓掌门,你为何这般?” 凌云轩顺了杜昆眼光瞧去,见其对面立着个体形健朗、长相清奇的中年男子,脑筋一转,已知是天马派掌门邓卓。邓卓嘿嘿笑道:“你不必明知故问,朱老弟早料你有此一招,特请我等快了一步赶来黄山下手,顺道……”说着,拔除佩剑,瞟了杜昆一眼:“给你个痛快。” 杜昆嘴角一咧:“想不到,我终究及不上他!”邓卓将剑一点,指着杜昆眉心:“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邓某这就送老弟你归天!” 凌云轩脑光一闪:“杜昆话中有话,先救了他问个明白!”当即纵身前出,提掌扑向邓卓。他于驼峰岛受齐知行启发,非但得了“随心发挥”的真谛,更于闲暇时尽取《乾坤外经》中诸门功夫的诀窍,混化成一套独门掌法“天云八式”,大有化繁为简,运用轻巧之效。正所谓“万事开头难”,李筌十载悟功,定了根基,凌云轩要在其上稍起变化,却已不用那般辛苦,两年过来已有大成。 这一手“黑云压城城欲摧”劲势霸道,以泰山临顶之形逼得天马派人丁倒退不止。凌云轩分明独身作战,却又似三头六臂化开一般,几于同时拍倒当首五人。 邓卓正在惊讶,只见凌云轩身影斜抖,一只手已抓上杜昆衣领,旋转脚步,把他提至一旁。邓卓岂肯善罢,肩头一晃,已拦在凌云轩脸前。天马派轻功闻名四海,邓卓使出看家本领,转眼而至。 凌云轩从容不迫地抬掌相对,攻向邓卓肩口缺盆穴。邓卓毕竟非是等闲之流,运臂急挥,居然格了个空,只觉后膀一麻,缺盆穴相对处天宗穴已被凌云轩拍中。邓卓登即头皮发寒,心想凌云轩莫不是神鬼投胎,怎的人在面前,掌却弯至背后。其实,无非因此式“朝辞白帝彩云间”变招奇速,凌云轩乃侧了身子拨掌迂回的。 忽听身旁几声叱喝,又有六名天马派弟子欺身抢上。凌云轩一手架住杜昆,一手防着邓卓,此刻无暇他顾;倒是吴踪及时赶出,长剑划空,掌膀翻了六次,已将众人膝侧割出血口。六人力根被破,登时萎顿在地。 吴影也护着徐雪莹走出树丛,站在一边。天马派本见凌云轩、吴踪如此厉害,已心生忌惮,目下又多了两人,哪里还敢迎战,全都不自禁地挤在一处,手忙脚乱地出剑自卫。邓卓估量手下人数虽多,也决计敌不过眼前四人,不得已退招立定,道:“凌云轩、吴影、吴踪,自上次大会一别,恍然数年不见。” 凌云轩听他先礼后兵,知道不可大意,侧身将杜昆拦在后方,唯恐邓卓花言巧语扰人心神,再去猝然擒杀杜昆。却听杜昆缓气道:“邓掌门,你还是审时度势,回头是岸的好。”邓卓冷冷一笑:“杜昆,早闻你唇枪舌剑,今日一见,亦不过是陈词滥调,是否江郎才尽啊?”杜昆凛然道:“邓掌门,我敬你是条汉子,才出语相警;倘你执迷不悟,听信朱温甜言蜜语,早晚必受其乱!” 凌云轩心头一跳,暗想:“杜昆不是朱温亲信部属么?怎会出此反叛之语。”当下并不开口,让二人将话说完,以便听个究竟。 邓卓吐了口浓痰,道:“是你小子不识抬举,两年来偷学功夫,背叛盟主,落得今日下场;还想拖我下水,好不可恨!”杜昆摇摇头道:“朱温不仁,我当不义。当初,他命我做副帮主,却不传我武功,我并无计较,现下想来,那是他要我一心臣服,况且,由我这武功全无之人涉其私秘,他大可放心,万一生变,杀我灭口也不费吹灰之力。”邓卓漫不经心地问:“是么?”神色间已令人知道他毫不置信。 杜昆叹了口气,道:“邓掌门,你仔细想想,朱温允诺玄妙,助其代位道教正宗,青衣教乃推他做盟主。但两年前,朱温以通敌之名将其处死,可有真凭实据?大丈夫死则死尔,唯死的不明不白,令人心寒哇!我向来视朱温为英雄,他对敌使尽诡计,我都可相助,但其恩将仇报,连昔日盟友亦不放过,教我如何不念及‘兔死狗烹’之鉴,早做防备。”邓卓沉吟不语,气息渐转轻和。杜昆步步紧逼道:“还有大丘帮帮主宋金富,神刀门门主安谷,哪个不是由其寻计除去。敢问邓掌门,他如今许你为副盟主,你敢保他不故伎重演?” 烈火更炽,已将一侧树木引燃,炎烟呛鼻,随了风势朝众人卷来,携起无数木灰草粉,似一张黑幕遮住目光。 凌云轩趁着邓卓心有所思,右掌猛推,生起一股气流,将吹来烟尘导向天马派人堆。吴影见势拉起杜昆,冲了火小之地奔去。凌云轩则搂起徐雪莹,同吴踪紧随其后。邓卓等人回过神来,提步急追。 若是一马平川,以天马派轻功之绝顶,凌云轩无人绝无脱身之可能,但在峰回路转、千弯百转的黄山诸峰之间,吴氏兄弟却可借地形之利令了几人甩开天马派一干人等。两伙人前前后后在山中绕了半个时辰有余。 邓卓猛然发现竟是自个儿打转,吴氏兄弟五个不知何时均不见了,只好率人怏怏而走。 其实,五人早藏身于一处荒洞之中。这洞是吴踪七岁那年假作走失以戏耍吴影时躲藏之用,洞口生有厚厚一层粗藤,极为隐秘。杜昆死里逃生,感激涕零,跪谢道:“承蒙几位不记前嫌,出手相救,杜某没齿难忘此德。”凌云轩刚要扶他起来,却不想他竟猛叩大礼,低头道:“凌少侠,杜某从前不识好歹,竟助朱温谋害凌爷,实在万死难赎此罪。” 换作数年前,凌云轩必对杜昆心存芥蒂,难于原谅,但自从驼峰岛静修之后,他已于世间恩仇通透许多,今见杜昆诚心悔过,叹道:“朱温乃首恶,你也不过奉命行事,倘日后你可改过自新,未尝不是对我凌家一份补偿,我自不会同你为难。” 杜昆料不得凌云轩宽宏大度若此,抱拳道:“凌少侠,杜某这条命由你救来,今后但有差遣,杜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吴踪笑了声,道:“赴汤蹈火便不必了,我方才见庄内无人,你可知是何缘故?” 第十六章 高衙覆彩结良缘(五) 杜昆点头道:“剑庄人众应已由人拿了去。”四人一听,惊讶万分,心想能将剑庄中人一举擒下,可不是随便哪家门派都可为之的。只听杜昆解释:“大致情由,诸位先才听了。朱温自大权在握,非但铲除异己,更暗中将昔日相助其夺位之人一一灭口。”凌云轩冷笑一声:“说到对他了若指掌,当是你了。”杜昆长叹道:“我知晓他一干谋划,猜到朱温早晚加害于我,这便私下学武,作计远遁。这些年来,我小心翼翼,生怕给他口实除我。” 吴踪伸了伸膀,道:“却还是躲得初一,躲不过十五。”杜昆凄然道:“少侠所言不错。今次我于无意中听得朱温欲派人加害剑庄等各大派,便来此通风报信。不料朱温早知我行踪,棋快一着,摆了空城计引我上钩,方有刚才形状。”吴踪问道:“如此说来,剑庄人众都给那‘瘟猪’拿住了?” “正是,”杜昆无奈道:“邓卓应已于两三日前擒下剑庄之人,解送兴盐帮总坛,后又埋伏此处,专门候我。”凌云轩不解地问:“邓卓人手不多,怎会将剑庄一网打尽?” 杜昆道:“少侠有所不知,各派中俱有朱温卧底,想必是令剑庄中人服了‘所功粉’,里应外合,从而得计。”四人一怔,合问:“‘锁功粉’乃何物?”杜昆回道:“其乃回鹘毒粉,无色无味,服者内力闭锁,数十日不得康复。朱温数月前托格罗本遣人购了不少。” 凌云轩倒吸一口凉气,看了看吴影,道:“看来,朱温等不及了。”徐雪莹、吴影、吴踪一同点头,心知此次朱温大动手脚,全力对付武林,定是要于攻陷洛阳之前扫清障碍,若令其得手,洛阳城陷之日,便是他起兵叛黄之时。猝然受制之下,黄巢必死无疑。如此一来,朱温自可窃取义军家业,继而挥师西北,直入长安,以成其“三分天下”的计略。 几人筹划一番,猜测朱温得知他等重返中原,必会加紧部署,同时控下少林、九华等门派。凌云轩沉声道:“与其坐以待毙,不若反守为攻,直入兴盐帮总坛。” 吴踪欢跳而起,道:“老子这口恶气憋了多年,总算到头了。”徐雪莹却是明眸一眨,仰脸看着凌云轩稍显清癯的面庞,浅笑道:“云轩,你可变了。”凌云轩笑而不语,飒然转步。此刻天降及时雨,将大火扑灭,凌云轩瞧着洞口渐淡的烟尘,继而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们这便走吧!”说罢揭开藤帘,令数人走出。 宋州乃朱温老家,又是其发迹起业之地,兴盐帮总坛便在宋州一处名为“十里沟”的山坳中。凌云轩心想朱温早有贼心,定然已将各大派掳至总坛,但不知他为何不斩草除根将各门派人手就地了结。 水汽和着烟熏火燎之味,涤荡这幽幽深谷。吴氏兄弟看着养育自己的绝世名庄就此化为乌有,不禁黯然无语,眼中含泪。哀伤过后,几人重振斗志,沿路绕出山口,直向宋州进发。原本打算往西北向蔡州去拿格罗本,现却转头赶往东北方的宋州,凌云轩几人实在料不到甫一出山便遇了如此大的变故。 未免路遇拦阻,凌云轩一行乔装一番,扮作一伙儿商贩子,白日歇息,夜间赶路,已是平平安安到了徐州铜山县内。 这日是十月初一,天已见寒,凌云轩几人行至半夜,都感饥肠辘辘,这便在一处破宅中落脚,取出随身干粮充饥。这座宅子门檐窄小,想是个小户人家,墙角蛛网纠结,房舍窗破壁残,估摸着少说也是一年未有人住了。 五人点了火摺,选了三间屋中尚算可住的西厢房歇息,随行马匹则拴到中堂之后,以避人耳目。此房并不宽敞,境况龌龊,凌云轩乃同杜昆稍事打扫,吴氏兄弟也拾了些破损木板补了墙洞,徐雪莹则收拾些碎柴以供取火。五人忙碌片刻,便要点火取暖。 忽听窗外北风大作,送来一串蹄声,吴影张手一摆,示意不可生火。五人即刻屏住呼吸,渐觉来人并无入宅的意思,却是在门口停了下来。 只听一粗壮男声道:“娘的,这鬼日子,深更半夜出来交人,当老子是什么?” 又听一尖嗓门道:“坛主,盟主说过此次单子非同小可,足见其对坛主青睐有加,坛主无需生怨。”那坛主道:“你倒会说,罢了,老子忍着便是。” 第十六章 高衙覆彩结良缘(六) 房中五人已知门外乃兴盐帮之人,此处兴盐势力广大,冤家路窄地碰上了,也不算稀奇。杜昆凑到凌云轩耳边,小声道:“朱温手下大将胡真。”凌云轩眼光一闪,微微点头,手掌已扣至化雪刀刀柄。正在这时,南面响起一阵“唧唧吱吱”的车轴扭转之音,似乎来了队货仗,亦是到门口停下。 只听一男子道:“胡坛主,小的已将人押至。”胡真惊讶道:“呵,原来是俩美人儿。难怪盟主这般急的了。”接着浪笑道:“老子整宿未睡,总算得了犒赏,且让你两个陪我一晚。”那男子忙说:“坛主,盟主有令,这二人伤不得,你可莫让小的难作。” “娘的,”胡真骂道:“老子干事,何时轮着你来管教!”紧接一声厉喝响起:“滚开——”凌云轩闻声一震:“颖姑娘!”登即提身纵跃,破窗而出,翻体腾过院墙,刀出半空,一道寒光斩下。 一身披狐裘的胖子回手挡来根铜棍。化雪刀何等神兵,怎是寻常兵刃可敌,“咔嚓”一声,那铜棍从中崩断。胖子连退数步方止。一旁兴盐帮喽啰下马护主,大叫:“坛主!”原来,那胖子正是胡真,方才他正想对囚车中的颖家姐妹施以非礼,冷不防给凌云轩杀了个措手不及。 凌云轩落地一瞧,两辆粗木囚车中关押的正乃三年不见的颖家二女。二人此刻气力不济的*在木栅上,忽见凌云轩乍现眼前,竟目瞪口呆,全无应对。 兴盐帮人众数过三十,均已抽刀在手,意欲群殴。胡真小眼一翻,怒喝:“娘的,哪来的杂种!”凌云轩一怔,心道:“他不识得我!”随即沉声道:“我便是凌云轩。”胡真一伙惊诧无比,哪曾想于此处遇了兴盐帮头号死敌。 “给我上!”胡真下令道。三十余名帮丁蜂拥而动,大有生剥狮虎之势。凌云轩轻身高跃,一式“总为浮云能蔽日”由左掌挥出,压向众人;右手却旋动化雪刀,将颖家二女的囚车木栏轰断。虽是一人一掌,这一式却有遮天蔽日,气吞山河的意味,令众打手只觉这一掌径朝自己打来,不约而同地抬刀相挡。 就是这一眨眼的格挡,凌云轩眼前之敌已是尽取守势。他足掌踏地之时连挥宝刀,将两辆囚车栅栏劈个粉碎,车中玉人却是安然无恙。 众人回过神来,却又见吴氏兄弟冲出院门。一长一短两把利剑舞起,区区三流打手如何可敌。三人登时合力,三下五除二地将一干“杂役”尽数打倒,乃见胡真早已逃之夭夭。兴盐帮帮众于地上呼伤喊痛,还不知竟成了主子的挡箭牌。 凌云轩收起化雪刀,转身来看颖家二女,只感人生如梦,岁月如歌,转眼间三年过尽。其间,凌云轩确于驼峰岛传书罗隐,央其派人联络颖、赵二人,但因战火连绵,道路阻隔,未能报去消息。 颖雨芊仍是美若天仙,只是脸上的光彩抽去几分,换作忧郁憔悴的神态。颖雨芊曲腿半卧,强撑着娇躯,约是中了“锁功粉”之毒。凌云轩对着她泪光闪闪的美目,柔肠百转,方想开口,却听一声轻唤:“云轩——”正是徐雪莹怕他有所闪失,出院来看。 徐雪莹莲步急开,跑到凌云轩身旁,关切地问:“你无事罢。”凌云轩微笑道:“尚算命大,总是伤不到的。”徐雪莹见夫君安好,登时喜上眉梢,这才扭头看了看车上二女:“这两位姑娘是……” 颖雨芊见二人举止亲密,言语无忌,心中已有猜想,待看徐雪莹发卷妇髻,不由得神情一呆,凄然无语,只是碧齿紧咬薄唇,不使哭出声来。吴氏兄弟只感气氛不适,立马来扶二女下车,以期打破僵局。 谁料颖紫鸳由吴踪架了下地,步履蹒跚地径向凌云轩走来,口中叫着:“姓凌的——”话音未落,竟是一掴子抽在凌云轩颊上。这一下突如其来,几人均未防范,却让她打了正着。饶是她中过“锁功粉”,身无内力,仍将凌云轩脸面上刮出五道红印。徐雪莹大惊:“怎的动手打人!” 第十六章 高衙覆彩结良缘(末) 吴踪有心维护,怕伤和气,佯怒道:“这姑娘,多年不见,却还是疯疯癫癫,怕人不知你能打啊!”说着,便要将颖紫鸳扶至一旁。不曾想她凤眼一瞪,张口道:“小贼,站着莫动。”旋又冲着凌云轩啐了一口:“枉我妹子数年来闷闷不乐,候你音讯,你倒风流快活,全无记挂!” 凌云轩从前经历,徐雪莹多少知道,今日情景如此,她兰心蕙质,心中即刻明白眼前何人,乃定神道:“有话自当说白,怎么见人便打!”徐雪莹虽只着了农妇衣装,但那清丽不可方物的气质仍可自然而然散发而出,便算颖紫鸳亦觉灵台震颤,生出不可冒犯之感,遂歉道:“姑娘说的是,我太过张扬了。”一旁吴踪瞠目结舌,心想能让颖紫鸳低眉认错,徐雪莹当真是神乎其神了。 颖雨芊却由吴影护下,轻声道:“阿姊,咱们去罢!”话未说完,倒听徐雪莹道:“姑娘,你二人身子虚弱,又是刚脱虎口,怎好夜行,留下总可有个照应。”颖家二女中毒较深,若无人搀扶,定难远行,方才颖紫鸳给凌云轩一巴掌后已是气息不接,实在无力再走,只得从了徐雪莹所言,同几人进了破宅。 凌云轩生恐胡真去寻帮手,将众人撤到远处荒林中栖身,杜昆掏出火石,打着了堆干柴,四周顿时暖意融融。凌云轩惴惴不安地坐到吴氏兄弟中间,欲言还止。徐雪莹则取了些干粮送至颖家二女跟前,同她俩坐在一起,三男三女成了两处,一在南首,一在北首,隔火相对,余下杜昆一人索然无趣,倒头睡下。 看着对面三美促膝而语,吴踪嬉皮笑脸地推了推凌云轩:“云轩,咱们运功听听她等说些何事如何?”凌云轩再无平日的镇定,满脸涨红地连连摇头:“不可,不可!”狼狈之态让吴影都险些笑出。 但见三女初时尚神情凝重,说了片刻却是笑靥如花,后来竟毫不隔阂地凑耳细语,如相识老友一般。吴踪眼生惊讶,手肘碰了碰凌云轩,道:“完了,完了。”凌云轩方在出神,给他一唤,忙问:“什么?什么完了。”吴踪探头道:“瞧她三个眉开眼笑,定是颖紫鸳那婆娘想出点子来算你的风流帐,你小子可不完了!”凌云轩尚未反驳,就见颖紫鸳怒目扫来:“小贼,叽里咕噜骂些什么!再对本姑娘无礼,当心我伤愈了将你抽筋扒骨!”吴踪没料到自己话音之高,竟令她听了清楚,伸了伸舌头道:“几年不见,火气大长。”转而对凌云轩道:“罢了,做兄弟的,陪了你一齐完罢。”凌云轩微微一笑,抬首看去,正见徐雪莹招手道:“来啊!” 凌云轩一愣,顿生出进退维谷的尴尬,不意数年间武功大进、智谋出精,唯独这应对女子的本领依旧那般蹩脚,似乎对面三人成了千军万马,令他不敢越雷池半步。难做归难做,人总是要过去的。凌云轩硬了头皮长身而起,走至徐雪莹身边坐下。 徐雪莹俏眼生花地看着凌云轩,抿嘴道:“你也是的,不喊了便赖着不动!”颖紫鸳也嗔道:“书呆子,何时同徐家妹子成了亲,也不捎信太湖!”凌云轩暗呼冤枉,自己何尝不曾有过亲赴太湖的打算,但其中经由实在一言难尽,一时默然无语。 瞧着凌云轩如坐针毡,满头大汗,徐雪莹浅浅一笑,意味深长地耍个眼神,向吴氏兄弟走去,颖紫鸳也借了积攒的力气站起,冲着吴踪走来,口里喃喃道:“小贼!” 本是四人围坐之况一下子成了凌云轩同颖雨芊二人对谈,氛围转眼而变。颖雨芊低垂螓首道:“徐姐姐贴身小鬟幼年上‘仙子岛’拜师,我等本就认得。”凌云轩豁然明白三人为何如此亲近,原是可儿的功劳。 凌云轩心下稍宽,问道:“你俩如何给兴盐帮擒下?”颖雨芊叹了口气:“朱温派人强攻仙子岛,舞姨护了我俩上船,自去抵敌,不幸遭擒。我俩也难出魔爪,只躲了几日便落入敌手,又给喂了独物,浑身无力,一路囚至此地。”凌云轩见她脸色暗黄,手足乏力,怜惜道:“一路上可受苦了。”颖雨芊轻轻摇头:“那伙人还算客气,只是方才那胖子……”凌云轩连忙道:“你且放心,我这便是去兴盐帮总坛,定可教他等好看。” 颖雨芊始终低点的螓首抬起,红唇一颤,清泪滑眶而出…… 第十七章 仇消怨解息纷乱(一) 云聚雪起,天降鹅毛飘洒不停。孤庄残院孑然静立,其间空无一人,森森然透着一股阴气,吸风吞雪的门洞似张大的鬼门关,要将过往行人生吃活剥。 “此处便是‘石庄’了。”杜昆在前领路道,凌云轩等人跟着走到村中大道之上。杜昆束了束头篷,抬手遮住眉眼,以防雪花钻入,又说:“再向前走,便是‘十里沟’,两里外即是帮中头道‘坛闸’,我等且暂居此处吧。”说罢,转身向一座大宅走去。 这一年的冬雪来得甚早,且寒气逼人,饶是凌云轩几个大多身怀内功,依旧冻得牙关紧咬,瑟瑟抖抖地随了杜昆。一行人到了此地,皆有似曾相识之感,盖其残破凄冷与铜山县那处旧宅极为相似。 穿过门院,杜昆方要推门入屋,却听徐雪莹一声惊呼:“啊!”回首一瞧,只见她已倒在凌云轩怀中,面无血色,原来是先才一脚踩了个头颅骨,以致失态。 杜昆歉道:“此庄十多年前遭了瘟疫,此后未有人斗胆踏足,咱们且将就些罢。”徐雪莹直起身子,好不过意地说:“没事的。”凌云轩想着若非躲到此处,必无法掩过兴盐帮“坛闸”耳目,说来也唯有杜昆这等心细如发之人方可想到这么个万全之地。 那兴盐帮“坛闸”实为关卡,每闸驻人整百,以察敌预警为任,所辖地片方圆五里;各州分坛设闸一道,而总坛则有三道,故而,杜昆于此逗留,借以窥伺过闸的时机。 众人入屋,里里外外整饬一通,这就生起堆火,围了坐下。杜昆先说:“自此庄偶染瘟疫,人畜尽亡之后,帮内人丁向不来此,大伙儿宽心住下便是。”凌云轩点头道:“若无杜兄引领,我等怎会知道个中诀窍。不过,坛闸守备森严,还须商量个瞒天过海的计策!”杜昆苦笑道:“在下如今叛帮外亡,腰间令牌也做了废铁,真是有心无力。” 吴踪哈哈一乐:“这也无妨,杜兄弟你在此多年,定也知道些旁门小道,且说了出来,我这便去闯闯看。”一旁颖紫鸳娇声一提:“胡说八道!杜兄总也是副帮主,进出自家哪还走甚么旁门小道,可不是你吴小贼,偷鸡摸狗惯了的。”吴踪竖眉一扫:“怎么?” 杜昆倒是一拍脑门:“有了!”几人钁然一惊,忙问:“有什么?”杜昆抱拳道:“亏得踪少侠提点,在下确知一条小道可绕至三闸之后。”吴踪听了,万分得意地瞟了瞟颖紫鸳,大有奚落之意。 杜昆接着说:“数年前,帮中抓了个砍柴樵夫,说是他擅闯总坛。在下见他并无武艺,怎也不像闯过闸口的人,一时好奇,问起缘由。他便说出门打柴,进了处小谷,弯弯绕绕,不知怎么,稀里糊涂过了三闸,走入总坛。在下当即要他领路,果真转过三闸,出了总坛,乃让人于那道上设卡,以亡羊补牢。后来日久无事,因帮务繁杂,也顾不得此事,估量那关卡早给废了。”凌云轩高兴道:“真个‘车到山前必有路’!待风雪一小,我便同踪二哥乔装探路,若果真过得去,即刻来会大伙。”几人尽皆点头。杜昆遂将秘道所在仔细说与凌云轩。 看着窗外雪势稍减,凌云轩乃同吴踪宽袄大帽穿戴了以遮掩真容,闪身融入茫茫雪色之中。二人小心翼翼避过兴盐帮设卡路口,渐寻到杜昆所言的小谷。 那谷中只有一条小道,说是“道”却也名不副实,只见荒草杂石遍布,全然不着人迹的模样,谓之以“道”实在有些过了。凌云轩二人三步一停地摸索过去,又遇上一处陡岩拦路,遂以轻功攀上。此路通行不易,个把人偷偷过了尚有可能,若是大队人马,保管无法逾越山障,兴盐帮疏于防范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便算偶一高手闯入总坛也难逃众帮丁的围捕。 二人翻过山岭,见了条天成自然的夹道。顺势而行,正到了处隘口,那里建有两座箭楼,但是木损旗破,人烟渺无。凌云轩心中暗喜,当即与吴踪一个箭步赶上去。 这关口后道径渐宽,二人行动加快,不一时即至三道坛闸之后。凌云轩忙与吴踪矮身藏于一块大石之后,遥见总坛分作五方,每方各有三十余栋石楼,以木栅围定,其间零散散立了七八座箭楼,均有哨兵瞭望。 第十七章 仇消怨解息纷乱(二) 凌云轩看总坛守卫森严,心头一凉,又与吴踪紧了紧身形,唯恐给卫兵知觉。 忽听远处一串长啸,似有数十名内家高手齐声呼喝,二人束耳一听,竟是:“有敌!”凌云轩悚然大惊,看了看吴踪道:“莫非给他们瞧着了?”吴踪脸色大变,转头道:“三十六计走为上——”旋即拍腿而起。凌云轩正要跟退,却耳中一震,回首看见总坛中兴盐帮众倾巢而出,连守坛瞭卒也翻身下了箭楼,直向南方坛闸赶去。 凌云轩转臂拦住吴踪:“不是冲了咱们!”吴踪止步一看,笑道:“嗨,能教兴盐帮空舍而动,来者不可小觑啊!”二人便迈开步子,乱中取巧,打晕了两名帮丁,将其拉到一旁隐避之处,把那帮袍脱了,给自己套上,摇身一变成了兴盐帮下人,这就潜从兴盐帮人众而去。 兴盐帮本是极有规矩的大帮,战可成阵,守可结营,但此时朱温远在义军之中,杜昆又叛帮而走,剩下胡真之流各不相服,难一号令,训练荒怠,以致大敌当前,却如散兵游勇样的三五成群,没头乱撞。众帮丁跑出百来步,却见南边一枝响箭激射而起,复于空中爆做五彩烟花,当即骇然呆立。 但听人群中一坛主喊道:“三闸失守,速速退保总坛!”这话音蕴了气劲,波浪似的传开来,令当场千把人听得清清楚楚。几名坛主登时率帮中二百骑兵调转马首,冲回总坛,余下帮众亦爆从而回。凌云轩虽未见着来犯之人,但从其攻破三闸之势来看,确是强劲有力,不容轻视,忙拉住吴踪道:“踪二哥,兴盐帮自顾不暇,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且于坛中查找朱温囚人之所,你去寻影大哥、杜兄弟来帮手。”吴踪点头道:“兵分两路,如此甚好。我俩一个时辰后,于方才躲身大石处碰头。”言讫,身子一斜,朝来路跑去。凌云轩则混迹兴盐帮众丁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兴盐总坛。 众人惊魂未定,方入总坛,只听坛口喊杀声大作,一时天危地动。凌云轩暗自一凛:“以声势论,来者不下千人。”本帮总坛危在旦夕,兴盐中人无不震恐,连忙在几个坛主指挥下由四面八方压向坛口,以阻来敌。 凌云轩随人而走,来到坛口一瞧,不由得灵台生颤。只见上千名身着“鬼”字大袍之人如猛虎下山,冲杀兴盐人众。凌云轩想到数年前于剑庄大会所见的鬼装青年,知道攻入的正是太行山中诡秘非常,亦正亦邪的异帮“鬼域”。 鬼域之人手持“黑虎游龙竿”刺击搏杀,下手毫不容情,个个面目狰狞,见了兴盐帮之人便像宿仇相见,满腔怒火尽数迸发,就在一人身上砍了十七八次亦不足以泄其愤。兵者云“哀兵必胜”,此刻鬼域兵勇已非一个“哀”字可表,大可谓之“死”,盖其万念皆空,唯余取敌性命之意。如此一来,兴盐帮士气先输一阵,如何能当? 起初,兴盐众人尚可全力应付;待到后来,凡兴盐死者无不去状可怖,腰折肢解的大有人在,以致生者心下害怕,纷纷弃械而逃,有的跪地求饶,却让鬼域人手起竿落,劈下首级。凌云轩虽非久经沙场,但总算斗过几仗,还从未见了眼前光景,只觉是自己失足跌入了血池炼狱,周遭唯有一事可为——杀人。 却见一层落雪扬起,三匹骏马踏蹄而至。马上坐的三人均着大红“鬼”袍,定是鬼域首领。三人之中,为首者为一面目清癯、长须达胸的中年男子;另一个是个鼻目清丽,发束环髻的妇人,她既同那男子并列,辈分理当不低,但从容貌论,却赫然是个未经风霜的闺中绣娘;二人身后是个年轻儿郎,正乃当年于剑庄大会耀武扬威的那人。 中年男子引行高喊:“莫留活口!”声响为山壁反弹,回荡数番“莫留活口”、“活口”。鬼域之人闻令,眼中异芒大盛,出招更狠于前,登时又有数十人成了竿下亡魂。 凌云轩见雪地上红血四散,尸积如山,本是白皑皑一张毯子,硬给染作暗红,不由得心中大怒,想着兴盐帮中固有怙恶不悛之徒,但如此滥杀无辜,岂可坐视不理?登即气凝双掌,飞身冲入人群。只见他往来穿梭,如鱼在水,掌印收发,却是不分对方人众,凡临前者,尽使内劲封住其腹侧章门、股沿环跳二穴,使之不可走动。 第十七章 仇消怨解息纷乱(三) 这一式“水面初平云角低”出招飘然,变化多端,一经展开,便即令数十人颓然坐地。凌云轩身穿兴盐帮服饰,本可隐瞒身份,但他出掌之时连“本帮”人马也一并击倒,明眼人一看便知有诈,这么一来,竟是两边树敌,周边兵丁尽向他施以攻击。 凌云轩不敢停留,轻身向鬼域三首领处猛冲,以期制其关键。层层人众结为大网,铺撒开来,刀竿挥舞,怒海生涛似地一波波向凌云轩涌来。 凌云轩眼观六路,急速收结心思,显出惊人的冷静,左掌上推,来拿面前众敌即将劈下的兵刃。但那可是黑虎游龙竿及精钢利刀,怎可以骨肉相格?却见掌兵相交的一瞬间,凌云轩以玄之又玄的手段侧过臂膀,钻身数柄兵刃间的空隙,掌若蟠龙,照众人腕斗太渊、列缺穴拂去,其劲似有还无,确不负“白云千载空悠悠”之名。 袖管抖处,十余把刀、竿落地。凌云轩倒是肩头旋转,右掌由侧面打出,以大开大合之势连拍十余记,正是一式“玉垒浮云变古今”。一左一右,两式相辅,乃结“坤”、“乾”二卦形,成合为“泰”。《彖》曰:“泰,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如此四通八达,别出机杼的招法亮出,威力自然非同小可,当先十几人便即倒地。 中年男子目光闪动,嘴角微抬:“好功夫!”背后年轻人催马上步,道:“爹,孩儿去应付。”中年男子将手一摆,凛然道:“你不成,让为父来。”说罢,喝叱一声,提气离鞍,身当半空时劈掌而下,直直攻向凌云轩脑顶。二人本有数丈之遥,但他轻轻一跃便可说到就到,已显超卓之境,确可与凌云轩争一日之长短。 凌云轩抬眼见到强敌欺至,就地转起,一式“黑云压城城欲摧”逼开四周喽罗,随即腾身跳起,右掌势卷沙石地撞向对手。两掌抵住,凌云轩不禁骇然。盖男子掌劲之奇便是齐知行亦有不及之处,其既然能扛定自己十成功力,必当刚猛强烈,但触掌之时直如手着片水般,绝无冲抗之感,尤为可怪的是,那人似乎并无用上甚么借力打力、以柔克刚的法门,分明是一口真气打头阵,却怎会有此似硬还软的质地?凌云轩灵光一闪:“用意!”他万想不到,当今之世除去齐知行,尚有人可臻“用意”之境。 二人对过一掌,各自弹开。凌云轩身在下方,先行落地,腿膝盘曲,正将身上所中千斤力道送至雪面,登时足掌下陷,直踏至雪下实地。中年男子则在空中如雀似鸟得翻了三个筋斗,姿势舒展俊卓,洒洒然已立于两丈之远的地方。 男子振臂高呼:“都住了——”声若平地惊雷,让在场之人无不怵然。鬼域帮众顺从地退下阵来,聚到男子一侧。兴盐帮众人已元气大伤,得此喘息之机,无不幸然,也乖乖地站到凌云轩身后空地。 忽听人群中一声惊呼:“凌云轩——”正是一名曾参与剑庄大会的坛主,认出他来。兴盐帮帮众肝胆俱裂,本以为有人出头大可躲过一死,却不想竟是给死命冤家救了下来,暗忖凌云轩莫非另有毒计收拾他等,这次拦下鬼域高手么? 男子一怔,朗声道:“你便是叫朱温坐立不安的凌云轩?”凌云轩泰然道:“正是在下。”男子顿时怒道:“一派胡言!”说罢,倏然提掌扑上。凌云轩本欲出言阻止,岂料那人疾如光电,眨眼便到,由不得他迟疑。 凌云轩抬臂,曲肘,抗掌,使出一式“云边雁断胡天月”。他右掌腕骨*上男子左边小臂,掌心吐气,折向那人四渎穴。不意敌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更将左掌挤向右手边,要让凌云轩自行送到右掌路数之内。凌云轩岂能让他得逞,上体劲摆,反以巨力牵动男子向左侧荡去。男子非但不慌,反倒顺势起身,向左轻跃,同时旋动掌臂,推揉之间,已将凌云轩掌路挪开,更退而后进,双掌齐向凌云轩胸口按下,这其中又杂了些擒拿之术,端的古怪。 凌云轩所使此式本以“遮”、“断”、“攻”三字为要,谁知让那人尽窥奥妙,后发先至,登即心头一紧,左掌忽止,右掌一式“总为浮云能蔽日”护住胸前几大要穴,抬膝后退。对手亦不敢贸然抢攻,应势停住。 方才兔起鹘落的对招,在旁人看来,无非是平铺直叙,毫无兴味的寻常比对,唯有当事两人会得个中玄妙。凌云轩自齐知行处悟得习武之心贵在一个“静”字,是以修行两载,练得沉然定然,心如止水;但与眼前此人过手,实感其招式无形,难以捉摸,比之自己的“随心发挥”殊不逊色,不期然破了心中这“静”字诀。 男子却是手顺长须道:“你若是凌云轩,又怎会出面护着兴盐帮?”凌云轩镇神道:“不错,我确与朱温有不共戴天之仇,然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迁怒他人,视前辈残杀若无睹。”男子仰天大笑:“好,好,好个冤有头债有主。” 第十七章 仇消怨解息纷乱(四) 凌云轩顿觉对手敌意大减,正在庆幸,却听马上女子尖喝道:“少装蒜——”话音未落,人已踢弹离鞍,伸出手中长竿,直点凌云轩膻中穴。 眼看竿头指到,凌云轩变掌为爪,一把抓住竿子,抡起胳膊朝后甩去。女子虽然运招极快,内功修为尚不及方才男子,被凌云轩这么牵了,即刻竿起人升,忽地摔向前去。但她应变机巧,便在空中将身一团,反手回竿,敲向凌云轩头顶。 若是旁人遇了这一招“游龙会首”必定猝不及防,可凌云轩当年见鬼域青年以此招击败青衣教教主玄妙,心中感佩,将形状牢牢记下,印象深刻;方才他见女子半空收腹,便知她要使出这反败为胜的一招,暗中做了防备,此时见她果然如此,便即抬掌挡来。 “啪”的一响,竹竿正打在凌云轩劲掌之上。女子只感手心一麻,竹竿就掉脱而下,身子也若断线纸筝,跌出老远,幸而她轻功不差,落地时以足弓卸力而退,虽踉跄几步,总还不致摔倒受伤。 凌云轩回身抱拳道:“得罪了!”女子冷眼不语,心中却惴惴不安,暗想:“这小子功夫精湛,非我可及。”她因刚才失手,只道凌云轩深不可测,可以见招拆招,于是多有忌惮,不敢再动。其实,凌云轩只是凑巧早有见识,加之自身确有过人之处,这才随随便便破了女子攻势,若她换招再试,只怕没得这么容易对付。 三人经方才较量,心中各有计较,此刻站做三角,均无出手的念头。正在这时,兴盐帮人群中挤出个三十出头的瘦脸汉子,战危危地走入三角阵,盯着那男子道:“你……可是韩重山韩大哥么?” 男子一呆,定睛一瞧,脸色大变,惊呼:“油罐子?”兴盐汉子一听,激动道:“是……是我!”二人登时泪如雨下,抱头痛哭。这一下变故令在场之人无不茫然愕然,本是你死我活的敌手,怎的又成了眼下情形,实在叫人费解。但从二人对话中自可听出他俩定然渊源极深,以致战阵之前依旧无间无忌。 韩重山抹了把泪,问道:“油罐子?当日朱贼没杀你么?你怎的还在兴盐帮?”那“油罐子”答:“我躲地机灵,没给他瞅见。倒是大哥你无事便好!” [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油罐子”本名刘由,二十年前于兴盐帮总坛内厨做杂役,只因姓名音同“流油”,便给人叫做“油罐子”。刘由当时不过十三四岁,时常遭人欺负,亏得朱诚门下大弟子韩重山护着,才能在总坛中站稳脚跟。刘由感恩在心,将韩重山看做兄长一般。 二十余年前,韩重山同丐帮帮主叶无常的外甥女,柳容坠入爱河,定下姻亲。其时,江湖因格罗本煽风点火,大起争斗,以争夺化雪刀及乾坤神功,盐、丐两大帮派虽自重身份不与惨搅,却也渐至剑拔弩张之态。韩重山生怕朱诚反对这门亲事,便事先借机去探朱诚口风,谁知受责不说,更糟杖打,落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韩重山本以为朱诚介怀柳容丐帮关系,心想伺机再劝便是,岂道某晚偶见朱诚于书房中藏下一卷画幅。韩重山知道朱诚一向不喜风雅,这画也绝非甚么山水鱼虫,便趁其不在,偷入书房去瞧。一看之下,韩重山怒发冲冠,那画卷竟是绘了柳容的花姿,坐、卧、行、止无不惟妙惟肖,这才猜到朱诚必是见了柳容,色心忽起,欲将其据为己有,又怎会让他人娶得? 韩重山热血沸腾,一不做二不休,将盐帮镇帮之宝《幻脉转穴大法》诀谱取去,又一把火烧了朱诚书房,立志与这禽兽不如的师父一刀两断,遂想到丐帮去会柳容,要同她私奔隐居。但火头一起,总坛即刻封锁,也该是韩重山背运,朱诚恰于此时回返,得知首席弟子反出师门,立时怒不可遏,定要将韩重山碎尸万段。韩重山寡不敌众,被朱诚领了帮众追入内厨。 当时,厨屋中只有刘由一人,见韩重山给人追杀,灵光转动,让他由臭水沟潜出。总坛内厨乃一宽檐长梁的大宅,足有数丈之长,单是灶台便有二十具之多,其屋后废水井口直径数尺,已可令韩重山入身。韩重山虽见其中蛆虫滋生,恶心之极,但为保活命,只得存了内气,一头扎进水里,顺了地下引道,逃出生天。 韩重山脱离魔爪,急忙赶向丐帮汴州总舵,来见柳容。叶无常为免夜长梦多,当即命二人成亲,允诺出面调停这师徒恩怨。刘由则凭了机智,躲过朱诚等人,没有暴露。 第十七章 仇消怨解息纷乱(五) 朱诚心知韩重山必往丐帮,深恐丑事外扬,乃尽起帮众,以丐帮私藏乾坤神功为由,浩浩荡荡杀向汴州。韩重山前脚方与柳容结为连理,朱诚便后脚赶到。 叶无常调理不成,两方争斗起来,混战之中,韩重山与柳容失散,身负重伤,落荒而走。这场恶斗直打的惊天地泣鬼神,两帮本是势均力敌,实在难分高下,以致叶无常、朱诚等数十名高手埋骨当地,近千人非死即伤。 亡命数日,韩重山隐于深谷中养伤,无事间学起大法内功来。这诀谱本只一份,但朱诚喜好四处游荡,便将原本放在别宅之中,誊抄了一份在总坛,以便两下练功,却给韩重山顺手牵羊拿了过来。然而,韩重山急于求成,走火入魔,以致功力尽废,一时心丧若死,无意出谷,过起茹毛饮血的活日。 岂道“无心插柳柳成荫”,韩重山于一水潭中觅得一种灵鱼,此鱼天生灵异,任他使尽解数也捉不到一尾。韩重山好胜之心渐起,日日于潭中捕鱼为乐,定要抓得几条上岸。那潭水温若暖茶,竟有扩脉疗伤之效,对韩重山内创复原大有裨益,而他凭了过人聪资别出心裁,于追捕灵鱼的手法中创出门“逐波掌”,更借潭水之气修补内元,三年之后,全然复原。 韩重山心知贸然出山必会招来杀身之祸,便用心习武,以资复仇,不期然一恍十余载,当其决心出山之时,修为已出神入化。 打听之下,韩重山乃知朱诚早死于当年混战,心中怅然,这就着手找寻柳容下落。哪知当日柳容由丐帮太行分舵舵主救至山中,不久便被推为帮主,收拢旧部。可那柳容以为韩重山已死,心生忿恚,将丐帮改称鬼域,誓不与江湖各派往来,躲在太行山中自成一统。 皇天不负苦心人,韩重山凭借故人关系,得了蛛丝马迹,查到柳容下落,终于夫妻相认,更喜知柳容当年怀了儿子韩不凡,现已长大成人。韩重山便想同柳容就此退隐,以享天伦,却得知朱诚之后入主兴盐帮,欲复兴家业,二人哪肯让朱家东山再起。恰逢黄山剑庄办起武林大会,韩重山即命韩不凡前往试探虚实,从而有了棒打玄妙,挑斗空义之事。 大会过后,韩重山听说朱温做了盟主,知道不可硬拼,便引而不发,伺机再动。终于,朱温今次谋划篡权之举,大肆搜捕正道中人,更将兴盐帮骨干之人抽至身边,以做依助。韩重山立刻批亢捣虚,率鬼域精英直攻兴盐老巢。这些人中,有些乃当年血战之人,有些是当年亡者后人,无不对兴盐帮恨之入骨,怎会舍得留下活口,于是大开杀戒,狠狠报复。 冷风又起,吹得银花飞扬。地面的血渍凝做冰渣,红透透铺满四下。韩重山突然良心发现,扪心自问:“我杀了这许多人做什么?”一旁刘由抹了抹泪涕,抱拳道:“韩大哥,我晓得朱家对你不住,但此处皆是穷苦弟兄,谁也不曾随了朱诚害你,你便放了大伙儿罢。” 刘由话音一落,“扑通”跪在地上,以为求情。韩重山大惊失色,他一向把刘由视作救命恩人,在山中养伤时,还常自祷告,望刘由吉人天相,别被朱诚抓了把柄;现在恩公下拜,教他如何受得,连忙举臂相扶:“快起,快起,我允你便是。” 此话出声不大,却如晴天霹雳打在四周人耳中。柳容恼怒道:“重山哥,你说什么?”韩重山坦然走至她身边,耳语几句。柳容登时脸色转柔,叹口气道:“是么,我错怪你了。”进而走到刘由眼前,躬身道:“刘兄弟,你救重山哥一命,便是我俩的永世恩公。”说完,便要行下大礼。刘由慌忙架住,口呼:“嫂子,使不得!” 周遭一个年长坛主对韩重山当年叛帮一事略有耳闻,此刻见了如此情形,也倒明晰其中曲折,便作揖朗声道:“兴盐帮众叩谢韩大侠不杀之恩!”这几人辈分既高,又是身在要职,当首谢过,其余手下自然跟从,俯身称谢。 丐帮一边本对韩重山放过兴盐帮大有不解,忽地见眼前数百兵丁黑压压下拜,皆是心头一震,念及“冤冤相报何时了”,都暗生慨叹,杀气骤减。 “当啷啷”一串兵刃跌撞之音连响,兴盐帮人众已在几位坛主率领下将佩刀扔作一堆,以示求和。丐帮之人虽为寻仇而来,可总不能狠下手来去杀手无寸铁之人。几名丐帮弟子也放下沾满血迹的黑虎游龙竿,片刻间,双方均弃下兵器,再无战意。 凌云轩虽是不知其中原委,但眼见一场杀戮消于无形,心中总是欢喜的,即刻微显笑意。韩重山转头说道:“你当真是凌云轩?”凌云轩打趣道:“敢问冒充凌云轩有何好处?在下可是想不出的。” 第十七章 仇消怨解息纷乱(末) 韩重山笑而点头,冲着兴盐帮人群喊道:“凌少侠化解纷争,可算尔等活命之人,今后若有人与他为难,便是向我鬼域挑衅!”凌云轩一怔,没料到韩重山如此豪爽,竟为一面之缘的外人担此重保,不由得深深感激,忽又转念一想,抱拳道:“前辈,在下尚有一事相求!”韩重山干脆道:“无需客气,讲来一听。”凌云轩便答:“望前辈教兴盐帮主事之人将所囚江湖中人放出。” 韩重山此来本就是要一石二鸟,既毁兴盐,又救各帮,好让江湖中人感恩戴德,以重振丐帮声威,岂道杀机一发不可收拾,若无凌云轩提醒,他只怕仍是想不起呢!韩重山急呼道:“管事者近前来!”却听刘由叫:“大哥,不必费力了。咱们关的各派人士,早几日已由胡坛主押去蔡州。” 凌云轩脑光一闪:“蔡州?去见格罗本?”刘由回道:“我也不知详情。”韩重山也晓得格罗本之名,已明白二人所云。 凌云轩眼光摆去,瞧着韩重山严肃的脸神,二人此刻均想:“救人要紧!”韩重山遂命手下打点了间会厅,自与凌云轩、柳容等人入内商议。过了片刻,吴踪亦将吴影、杜昆领来,数人互为引见,各自认下。 杜昆道:“朱温自对我有所提防之后,帮中要务全给胡真把持,说到擒拿各派高手送去蔡州,我也想不出缘由来。只奇怪朱温理当将他们处决才是,莫非是给格罗本去收拾,以便借刀杀人,可也忒地多此一举了。”韩重山道:“事出突然,我等这就追上才行。” 柳容旋即命人备下几匹快马,要同凌云轩、韩重山等轻装速行。韩重山却想到眼前一桩大事未了,就是这兴盐帮数百人众的安置。刘由便说:“朱温自为盟主之后,疏离旧部,渐失人心,更将杜副帮主逼反,早是人心生愤。”他所言并非妄语,若兴盐帮不是人心涣散,又怎能让韩重山率众轻而易举攻入总坛。 刘由说罢,扭头看着杜昆,抱拳道:“杜兄,弟兄们原都敬佩你博学多才,你便领了咱们自立兴盐大业,莫再同朱温同流合污了!”此话一出,门外聚着的几名兴盐坛主当即朗声道:“是啊,杜当家,‘油罐子’说到了咱们心坎里,咱们情愿跟了杜当家。” 只听此起彼伏数处高喊:“杜帮主!”兴盐帮众无不极显期望杜昆答承之情。杜昆猛然一怔,他虽叛出兴盐,但兄弟情义肝胆相照,怎愿意违逆众议,可说到入主兴盐,代位朱温,他仍是从无此念。正在迟疑,就听韩重山运力一呼:“有杜兄弟在此,我帮与兴盐恩怨一笔勾销,永为兄弟!”这一句让杜昆再无退路,唯有应下。兴盐帮众登时欢呼雷动,庆幸权归明主,再不用提心吊胆,害怕一朝不慎,给朱温取了首领。 大局已定,凌云轩即刻同吴氏兄弟往接徐雪莹三人,回马与韩重山一家三口赶去追拿胡真。鬼域人丁便听候杜昆调遣,帮着兴盐帮重整旗鼓,以偿杀孽之罪。 朱温所擒计有少林、九华、怀仁、仙子等十余帮派首脑人物,算来男男女女数十人,由胡真押送,行程本不该快的。几人本以为手到擒来,定能把胡真降服,谁料宋、蔡二州几经战乱,已是千疮百孔,其间管道毁坏,胡真自然是从间道过去的。如此一来,便有二十余条野路可走,凌云轩一行唯有臆测推定,寻了条路追下,却不想胡真走了另一处。 九人不分昼夜,疾马飞奔,偶一停下稍事休息,只用去五日便闯到蔡州州城汝阳境内,倒是一路上未曾遇上胡真一行,当即知道追错了方向,只好止下行马,于当地打听格罗本所在。 马行轻缓,众人望着汝阳城门而来,道边尽是衰黄蓬草,间或生有几株枪戟样的秃树刺向阴空。 渐近城门,忽见路边两个男子架了口残口铁锅,生火煮汤。那两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准是破落之人,不知从何处讨来些食物,急不可耐地下锅。一个留了满口乱须,瞪大了双眼瞧着锅里腾起的股股白汽,喃喃道:“快了,快了。饿——”旁边矮子从一旁土堆后取了块血淋淋的生肉,道:“来,这一块也放了。”大胡子登时变色,喝道:“这是明日的,不得吃了!”说着,与矮子夺起肉来。 凌云轩于马上见了,叹气道:“何谓民不聊生,观此便知。”又听几声急唤:“娃儿!”却是个胖妇由城内跑出,神情焦虑非常。 胖妇来到眼前,转头看见两男子,呆然不动。那二人也停了争抢,脸现惊恐地退了一步。胖妇突然如疯似狂地冲上去,竟不避炭火地去掀铁锅。 沸水泼出,洒上了胖妇手臂脚掌,她却浑不知觉,只哭喊着:“娃儿,娃儿——” 凌云轩几人一瞧,顺了汤水流出掉到地上的,分明是几块人身腑脏、手掌腿肚。徐雪莹娇躯一颤,歪头呕吐;颖家姐妹也紧闭双眼,不敢再看。 愕然间,三枝快箭长啸而至,将两男一女射杀。凌云轩还未回神,就听城门边大喊:“还有九包粮!”弓弦响处,又有三枝利箭冲这边飞来。 韩重山手疾眼快,提膝而起,“逐波掌”劲力翻转,已将三箭握在手中,随后臂腕旋动,把三箭朝来处掷去。 只听“啊、啊、啊”的三下惨号,城墙下躺到三个蔡州兵勇,边上五六人见了,提绺回马,飞也似地逃了去。 凌云轩翻身下马,与韩重山来看那胖妇,死时尚未暝目。韩重山道:“以人为食,何其怖哉!”凌云轩点头道:“方才那兵勇为何杀他三人?”话音未落,就听蹄声大作,城脚处闯来三四十名骑兵,却是给那三个兵丁报仇来的。凌云轩二人急忙上马,大呼:“大伙儿快退,我俩垫后!” 第十八章 孤坟埋伏化敌嫌(一) 一波快箭离弦而起,向韩重山、凌云轩扎来。二人纵身离鞍,同时施展生平绝学,掌影化作千手观音似的铜墙铁壁,射到箭枝无一漏网地给抓了去。 韩重山长须忽抖,大喝;“回去——”扬手反将利箭投出,凌云轩亦如法炮制,掷箭抗敌。两边共二十余枝劲翎闪电似的飞向那群兵勇。 尖刃透甲而入,当先十余人跌下马来。马队中一名身着红甲的将官见状不妙,举起腰间牛角号,“呜——”的吹了一响。凌云轩二人知道此乃求援之举,当下不敢恋战,策马回身,赶上另七人,疾驰而逃。 好在汝阳城中并未再出兵马,那偏将自不可贸然追杀,倒让凌云轩几个全身而退。直遁出十余里,几人方才停马,就近寻了处茅屋藏身。那“屋”门窗全空,顶盖也早给掀了,徒然四壁,空空荡荡。 九人各自寻了地块或坐或立,惊魂甫定。凌云轩见徐雪莹面色枯白,想起她受了人自食人的惊吓,心许尚未平复,赶忙凑前问道:“雪莹,还好么?”徐雪莹轻轻摇头,却不由自主地又一侧身,吐出一滩腹水。 几人见状大恐,齐集过来,生怕徐雪莹是遭了别患。九人之中,柳容于医道最为精通,乃给徐雪莹搭脉做诊。凌云轩看柳容切脉之时闭眼不语、面无表情,直急得热锅蚂蚁般坐卧不安。难道柳容忽而收手,笑吟吟地对徐雪莹道:“妹子!有喜了!”徐雪莹一听,颊飞红晕,笑靥浅出。 凌云轩眼光一滞,惊讶道:“柳前辈,你莫说笑罢。”吴踪倏然跳起,抡起拳头照他头顶一敲:“傻人傻福,可做爹了。”凌云轩顾不上与他说闹,一时心花怒放,贴近徐雪莹问道:“雪莹,可是真的么?” 柳容插口答道:“我怀不凡之时,三天两头地自个儿把脉,这迹象绝计不差。”说罢,深情款款地朝韩重山一望,他夫妻虽是聚少离多,但情意之笃定更胜相恋之时,全因其间结了韩不凡这宝贝儿子。 凌云轩忽闻大喜,直将方才慌恐远抛脑后,情不自禁地欢呼:“我做爹了——”徐雪莹腼腆地道:“瞧你,只怕追兵都听见了。”韩重山父子即刻拱手道贺,吴踪则嬉笑着要凌云轩摆酒请客,破屋中一时喜气洋洋,温暖人心。 颖家二女也上前称贺,嘱咐徐雪莹在意身骨。凌云轩抬眼瞅见颖雨芊玉容俏面,顿生起一丝莫可名状的奇异感觉。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尖喝:“凌云轩,出来收死!”凌云轩一惊:“阎罗门三煞!”心想不幸由徐雪莹言中,果将追兵引来了,但事已至此,不得不应。柳容马上同颖家姐妹护住徐雪莹,韩重山父子、吴氏兄弟与凌云轩亮身出门。 但见荒野间蜂拥蚁聚地结了三百来名兵勇,这般兴师动众,可知对方志在必得。阴阳三煞气势逼人地立在阵前,杀气四溢。 绿竹开腔道:“凌云轩,朱盟主候你多时了!”凌云轩暗自一凛:“朱温身在蔡州?难怪胡真将囚俘押到这里。”面子上却是不动声色,沉声道:“他这等藏头露尾、胆小如鼠之辈,还是不敢见我!” 绿竹一怔,看着凌云轩炯炯生光的虎目,手指微颤,觉到眼前的凌云轩竟是骨清气盛,恍如脱生重造一般。倒听一边红梅荡笑道:“盟主得知你等大驾光临,本是要亲自招呼的,可你当年从我门围捕之下逃生,让咱们颜面无存啊!”这番话说得妖声狐媚,叫人不寒而栗,却也由此道出此来的目的便是要取去凌云轩项上人头。 凌云轩暗中计较:“此时不当慌乱,定要寻个法子脱身。”稍一思索,便笑道:“既然三位要叙旧事,在下乐意奉陪,不如便来作个赌如何?” 第十八章 孤坟埋伏化敌嫌(二) 阴阳三煞一愣,互交眼色。绿竹遂道:“好,赌甚么?”凌云轩朗声道:“在下甘愿以一敌三,若侥幸胜出,你等需亮出条路来。”青松哼了一声,反问:“若你输了呢?”凌云轩坦然道:“我等自然由三位发落。” 话头落地,在场之人惊讶万分。韩重山、吴影等人均知阎罗门乃阴险恶毒之人,与他们定约,不啻与虎谋皮,便算凌云轩赢了三人,眼前众兵也不可能善罢甘休,更何况凌云轩并无必胜之把握。对面三煞则想着,若凌云轩如此托大,劣势尽显,就是他数年间武功突飞猛进,也不致这般口出狂言,反倒有些心中惴惴,不敢应言。 三煞之中,绿竹对凌云轩恨意最盛,如今仇人相见,能不眼红?乃喊道:“好,便来试试你的本事!”当即扑掌而起。 青松、红梅本在犹豫,一见绿竹挺身,立马相随。三煞以精妙玄奇的方位抢到。当年,阎罗门擒拿凌云轩失手,皆以为耻,遂苦心钻研出此套“三位一体”的联手阵式,岂知山外有山,凌云轩也再非当年的凌云轩。 青松判官笔横摆而来,与红梅碎骨刺一同施攻,要将凌云轩困在当地,任由绿竹无生掌宰割。但见凌云轩两掌交动,以阴阳二位混化太极之势粘上左右两柄兵刃。 “锵——”,判官笔已身不由己地撞上碎骨刺,而二者的落位恰将绿竹一式“破胸”封得全无路径。凌云轩从前贯气入刀的手法此刻转用掌上,更是收放自如,出敌不意。 三煞绝非等闲之辈,一时失利影响不得其内中斗志,劲力回转,扬手又到。碎骨刺击打迅捷,若狂风生于旷野,又似暴雨落下苍穹,戳、挑、划三术复合,画出一道白亮铁墙,堵住凌云轩去路。青松则提动判官笔时而高跃,时而低攻,竟是招招不同,式式花哨,非但可扰人心神,更有死缠其手脚的功用。 首领绿竹岂会闲着,掌力勃发,看准凌云轩头脸要穴,“斩首”、“刺目”、“凌迟”滚番而到。但凌云轩既得齐知行真传,又有韩重山小做指点,加之他为人聪敏,已是窥得武学根本之人,足可开宗立派,绝不会为三煞难倒。 只见凌云轩身形闪动,游龙般穿至红梅、青松二人进招相接之处。不论三人如何合拍,总归是三头六臂难以一统,衔接之地正是软肋所在。凌云轩左右掌起,“玉垒浮云变古今”亮出。有道是“时光似水,流通古今”,以天地之变化,难道尚奈何不得小小一刺一笔么?青松“啊哟”一叫,肩膀已中碎骨刺一击,而手中判官笔也已插上红梅小臂。二人尚没来得及反应,就听数声叱喝,凌云轩早回手与绿竹对上快招。 电光火石之间,凌云轩竟令三煞手忙脚乱,强弱之势立分。一边兵阵中两个头目大喊:“上箭!”蔡州兵勇应声张弓取箭,只待胜负一定便将凌云轩射死。其间二十余个阎罗门杀手登即大叫:“不可,莫要伤了自家人!”这阎罗门虽是个个冷血索命的恶徒,对门内中人却是极讲义气的,定不让三煞临场受危。 韩重山几人早料到有此一着,暗存真力,要下手帮助凌云轩。谁知两头目狞笑道:“自家人?朱温要你等杀人,不过一买一卖,与咱兄弟更是不干!老子只管拿人,顾不上其他!”此话出口,教凌云轩几个连同三煞一齐大惊。 凌云轩本打算斗过三煞,万一敌手背信,便趁势挟住其中之一,以掩护大伙儿撤出,可闻言若此,如意算盘自然落空,倒也确想不到对方毫不在意三煞生死。三煞心神大动,脸色即变,但似乎敢怒不敢言,仍是不停手的纠缠凌云轩;不过,三人明显心不在焉,所发亦多成虚招。 凌云轩自感三煞杀机大消,灵光一闪,将计就计地引身向蔡州兵将一侧晃去。三煞自然瞧出他是要拿那两头目为质,却是心照不宣,更极为配合地佯为追击,将凌云轩不期然赶到两头目前方。那两人见三煞由守转攻,还道是破了凌云轩招式,占据上风,也便不急于下令放箭,冷眼睥睨四人打斗。 第十八章 孤坟埋伏化敌嫌(三) 高手出招,如白驹过隙,不容反应。凌云轩腾身高跃,一式“总为浮云能蔽日”劈下,鹰捕雏鸡样的将那二人提下马来,挡在身前。三煞竟事不关己地停手而退,漠然瞅着二将。他两个这才醒悟口出狂言的下场,急忙叫:“放开——” 两边兵丁慌忙上箭,冲准凌云轩,却因中间夹了两名将官,无从放矢。二人兀自顽抗,一面扭动手脚,一面大叫:“阎罗门的吃里爬外!”三煞唏了一声,只听红梅道:“既非自家人,便无所谓里外了!”凌云轩则手上加力,将内气打入二人颈后“大椎”穴,教他两个经脉受制,任听摆布,遂道:“叫你等手下后退三百步。” 二将贪生怕死,不敢执拗,朝众兵丁厉声喝道:“还不退下——”数百兵勇面面相觑,心想走了大敌,谁也担待不起,这一后退,便是冒了杀头大罪。凌云轩指劲一紧,那二人登时奇痛钻心,叫着:“快退下!”又喊:“违者杀无赦!” 众兵钁然大恐,松了弓弦,齐向远处散去,直到三百步外方停,再无法射杀凌云轩一行。凌云轩随手一甩,将二将抛至三煞脚下,道:“还是由三位发落的好!”话音出口,已连同韩重山几人飞身入屋,将徐雪莹、柳容等携出,上马疾奔。 三煞冷眼旁观,并不阻止,忽又齐声喊道:“凌云轩,咱们的梁子下回再算!”紧接着率众手下将那两个飞扬跋扈的蔡州军将围了起来。 凌云轩几人不敢歇脚,寻了处荒山野坳,察过动静,这才下马喘息。此时天色渐晚,怕是只得露宿一宿了。韩重山辈分最长,当即发号施令,定了守夜的序列,又烘起堆火来取暖。凌云轩则挂心徐雪莹身子,走到她身边问:“雪莹,有甚么不适么?”徐雪莹嫣然一笑,拉着他坐到火堆边,说道:“我不打紧,就是你连日动手,可累了吧?” 火光跳动,烁烁若舞,映了徐雪莹完美无瑕的脸庞,如诗如画。凌云轩看着她那动人情态,心里叹道:“得妻若此,夫复何求!”继而柔声道:“我自无妨,只怕你几经周折,伤到胎气!”徐雪莹明眸一眨,“噗嗤”一笑,扬眉道:“你倒挺有做爹的模样!”凌云轩微笑道:“那是自然,”说着,将徐雪莹搂在怀里,道:“只不知咱们的孩儿是男是女。”徐雪莹纤指朝他脸上一刮,嗔道:“你这单传独子,自是中意男娃了。” 凌云轩抬眼看了看夜空,轻声道:“齐师教了我许多,令我摒弃执念,思虑畅然。”接着,把头一低,情深意切地瞧着徐雪莹:“我只想,不论是男是女,都是你我掌上宝贝,我自当疼他爱他,与疼你爱你一般。” 徐雪莹娇羞道:“瞧你,把我做婴孩么?”凌云轩哈哈一笑,挠首道:“也是的,算我嘴笨了。”却见柳容从旁走来,笑容可掬道:“小两口说什么亲热话呢?” 徐雪莹脱出凌云轩肩膀,轻声道:“没甚么的。”柳容抿嘴一笑,坐到一旁,道:“你也不是姑娘家了,哪用得了害臊。看着你俩,我便想起从前跟重山哥的日子,多好——”说话间,已是悠然出思。凌云轩说道:“两位前辈喜得重逢,自可弥补缺憾;况且,尚有不凡兄弟侍奉身边,总算是全家团圆的。”柳容笑而点头,又说:“我知你夫妻恩爱,一向同甘共苦,但眼下情形,强敌环立,雪莹却是怀有身孕,实在不该再行涉险。” 凌云轩连连顿首,道:“正是,正是。”又听柳容接道:“我方才与重山哥商议过了,我且同颖家两位姑娘护了雪莹寻个安稳处藏身,你几个汉子尽快了结大事,咱们速战速决。”徐雪莹眉尖微蹙:“我想同凌郎一起。” 凌云轩心神一震,温情暖遍周身,低声劝道:“雪莹,柳前辈言之有理的。”柳容也说:“有道是‘关心则乱’,倘若我等女流在旁妨碍,他几个爷们怎能放开手脚?雪莹,你若为大局着想,便当听我一回。” 徐雪莹细理思绪,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却又抬头瞧着凌云轩,柔肠百转,眼波流动。凌云轩知道她放不下心,便笑道:“我与韩前辈父子、影大哥、踪二哥一起,五人同心,其力断金,朱温、格罗本也要有所忌惮的。” 第十八章 孤坟埋伏化敌嫌(四) 几人这就说定,次日找个匿迹之所,便男女分道。若要躲得不为人知,什么驿站、破庙之类自是一概不可的。多亏吴氏兄弟行走多年,想到数年前剑庄于汝阳的柜房失窃,他俩奉宇剑冲之命到此查办,后将五名盗贼一网打尽,才知那五人本是掘墓出身,所取银两尽藏在一处大户祖坟之中。吴氏兄弟便叫他等带路,前去察看,发现盗贼是于坟旁一两里远处开了地道,直入墓宫,里面床几衣食一应俱全,早给他等收拾做了藏身巢穴。如今,那五贼自然早由剑庄自行收押,可地下居室依然完好,正可做数人落脚之地。 说来也巧,只因连年战祸,人人自顾不暇,那大坟少受打理,以致周遭荒草丛生,景象凄凉,更看不出是个暗藏玄机之处。几人顺了地道下去,见通气地孔尚算顺畅,贼人所摆的用具也不曾损坏,无不喜出望外,当即拾掇半晌,定脚下来。 既无后顾之忧,凌云轩几人也摩拳擦掌,计划如何惩治朱温一伙。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凌云轩几人姑且按兵不动,轮番外出探访朱温栖身之所。打听之下,众人方知蔡州节度使秦宗权生性暴虐,以杀生为乐,常使手下牙兵四出逞凶,更将所屠人口以盐相浸,晒为干尸,名为“包粮”,做军中食料,所行之恶令人发指。那日城外所遇兵将,正是打粮之人。本来,秦宗权极喜亲自出马,近日却于汝阳府中闭门不出,传闻是会客着忙了。众人前后一想,料知朱温、格罗本必定于秦宗权府上有所密谋,乃有此象。 如此一来,便是喜忧参半了,喜的是众恶聚首,刚好毕其功于一役;忧的是失了各个击破之利,更兼猜不出三人有何诡计,叫人难免忐忑。 凌云轩这便想出了个“引蛇出洞”的计策,当下同众人做了安排。 这一天,韩重山父子扮作两赶路商贩,大摇大摆地走入汝阳城门,见闾里索然,街市冷清,偶一来往的,多是兵马军车,便提防着莫给人打做“包粮”了。二人走了许久,好容易见了个尚未关张的茶馆,韩重山微微点头,即与韩不凡进了去。 那馆子为八柱四梁的高架双层雕阁,颇为气派。父子二人入内一瞧,不由得暗叹“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店内坐了二十来号人物,竟有十余个均为白衣草鞋的摩尼教徒,试想这店若不是与格罗本、朱温之流有些瓜葛,又怎能于秦宗权辖地独善其身? 茶客们见二人进门,皆摆首看来。然而韩重山隐居二十年,江湖中没几个认识的;其子韩不凡虽闹过武林大会,面相还算引得住几分注意,却因此时粘了假须,让人瞧不出名堂。众人瞟过几眼,当是哪里的货郎,也便低头喝茶,不再监视。 韩重山眼光一瞥,已知*窗边那黑脸壮汉乃众教徒之首,便堂而皇之地领了韩不凡坐到挨近的桌旁坐下,高声道:“小二,招呼哩!” 店小二乐呵呵的跑来,听了韩重山吩咐,转为泡了壶热茶送来。韩不凡取了茶杯,故意朗声道:“老爷,今次买卖若是成啦,您可就看不上这粗鄙玩意了。”一旁几人听了,不自禁地斜眼瞧来,另一边那壮汉却事不关己地细细品茶。 韩重山爽然一笑:“不凡,只要老爷我接的是正货,这买卖便是一本万利。”韩不凡装作糊涂状,凑首道:“老爷,那小子还敢拿把假刀骗您不成?”韩重山不动声色地目扫两侧,见店内之人多半竖直了耳朵听他俩说话,有的按捺不住,偷偷一瞅,正与韩重山目光相触,吓得赶紧缩头垂眼,装模作样地喝起茶来,只是那壮汉依旧面不改色,目不斜视,迥然不群。 韩重山收回眼神,笑道:“不凡,老爷我经营多年,凭的便是这‘小心’二字。”又正色道:“你想,我使尽多少手段才购得这宝剑,那小子却是毫不讲价地将刀卖我,怎能不防?”说话时,用手拍了拍搁在桌上的背囊。 韩不凡点头道:“老爷说的是,可他既然约了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若是假,他自拿不着银子!”韩重山捻须道:“不错,所以我才将这‘出云剑’带来,以剑试刀,包管不差。”说罢,又向背囊上抚了两下。 此话出口,四周摩尼教徒多有惊诧,有三两个已是蠢蠢欲动,险些跃身而起,就连黑脸壮汉也不禁手腕一抖,送到嘴边的茶杯当空微滞,却是转眼复原,缓缓递至唇下,但已难掩其心中的颤动。 第十八章 孤坟埋伏化敌嫌(五) 韩重山继而欲盖弥彰地轻道:“你可知么?二十年前,江湖上为了那货拼得你死我活,也不知是怎的一回事。”韩不凡笑了笑:“老爷,咱们不晓得,问那小子便是。”韩重山颔首道:“也是,时候不早,咱们这就喝了茶赶去。”二人当即不再开口,举杯而饮。 黑脸壮汉微微歪头,朝门边两个教徒甩了眼色,那二人立马起身出门,跑向内城。韩重山早将此景收入眼底,暗暗点头,对韩不凡说:“好了,走罢。”说完,抛下两锭碎银在桌上,提起包裹同韩不凡卖出门去,向南而行。 没走百步,韩重山就听到身后脚步纷杂,想着那壮汉终究率人跟踪来了,即对韩不凡低声说:“走快——”二人气沉足底,大步流星向城外赶。 及近城门,只听马蹄声起,后面似赶上了二十余骑,韩重山并不回头,拉起韩不凡腾身长跃,以轻功速行。响鞭划空,身后的追兵也紧随而来。 二人当先抢出城门,引了后方之人朝南向坟墓跑去。韩重山父子修为精湛,此时心无杂念地奋力前冲,自可将追兵阵中功夫平平之辈抛下,就算是骑马之人,若非乘了上等良驹的亦渐拉渐远,奔至藏身大坟之时,只剩十几个跟梢的了。 忽听头马上那人大喝:“前面两个住了!”正是摩尼教教主格罗本。方才他正于秦宗权府中商化大计,得了壮汉派来的两个小徒通报,言有人自称得了“出云剑”,当即领了些教中高手,瞒过秦、朱二人,出府来探究竟。 谁料韩重山二人果真听命,立足转身,毫不恐骇。更听人群后一声长呼:“大师,咱们又见面了。”摩尼教众一惊,想不到黄雀捕蝉、螳螂在后,却不知何时给人盯梢的。格罗本停马回头,只见凌云轩、吴氏兄弟迈步而来。他三人早候于地道出口,听到马队经过,这便现身的。 格罗本仰天大笑:“前几日,胡真说是你等作梗,老僧还不信,看来,竟然失算!”凌云轩也洒然一笑:“大师只是想不到小子命大不死,落海还生罢!”格罗本脸上横肉跳动,道:“少废话,老僧今日便要将你碎尸万段。七护法听令!”话音一落,身边七人立即拢手于胸,做受命状。 格罗本阴恻恻地说:“将他五人处死——”“且慢!”凌云轩振臂高呼,扬手抽出化雪刀,大呼:“摩尼教教徒听命!”众人正在惊异,却听“铮——”的一声,韩重山也从囊中铜匣里抽出出云剑。刀剑相对,奇光乍现。 摩尼教徒向以“化雪出云”为圣物,对着教经中单图了像尚且顶礼膜拜,如今见了真物,心中震撼绝难以言语相述,一个个目瞪口呆,痴若无知地立在当地。 凌云轩朗声道:“合胡禄教主曾立神誓,见刀剑如见教主,摩尼教徒还不见礼!”以地位论,格罗本虽是中土摩尼教主,终归还是低了回鹘总教一头,依合胡禄当年之约,他也是要行大礼的。摩尼教徒最重诚信,况且当年合胡禄以教主之尊立下明尊神誓,以教经所言,不遵者以叛教论处,死后沉入“黑潭地狱”,无人胆敢违逆的。 几个辈分稍低的教徒登即拜伏于地,口呼:“阿摩尼——”七护法旋而滚鞍落马,跪地行礼。只余格罗本愕然无语,他毕生追求的宝物便在眼前,却是可望而不可及,怎能平静? 凌云轩见格罗本神色有异,厉声道:“格罗本,你胆敢叛教么?”格罗本气冲天顶,紫胀着脸咬牙道:“老僧不敢叛教,却也不会屈膝于你。”说罢,闪身而起,手刀直刺凌云轩心口。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招,凌云轩泰然自若,右手回转,将化雪刀插入鞘中,左手斜格而出,却是一式“云边雁断胡天月”。说到辈分,凌云轩师从齐知行,还比格罗本高了出来,因此不用兵刃,免得胜之不武。 时别三载,凌云轩功夫已出格罗本之右,掌劲横滚,于小臂上结起护气,精准无误地拦上格罗本手刀。“啪”的一声,格罗本砍上凌云轩抗来的掌力,顿感经脉颤动,身子不由得剧烈一抖,赶紧换气倒退,变色道:“你,何处学来‘通天气劲’?” 第十八章 孤坟埋伏化敌嫌(末) 凌云轩经过方才一拼仍是岿然不动,凛凛然沉声道:“你弑师不孝,却还仗着所学功夫为害人间,实在大逆不道!”格罗本眼瞳扩放,神情间写满了“惊恐”二字。他当年师从齐知行一事并未公之于众,后来错手杀师也极为懊悔,许多年来虽是屡犯杀孽,却始终不得开脱心结,反倒使心魔纠葛,令他不能释怀。此刻听到凌云轩此言,格罗本一时难有对白。 片刻之后,格罗本轻声问:“是明儿告知你的?”过往旧事,他只对爱徒尉迟武威提过,是而有此一问。凌云轩叹了口气,语气转和:“尉迟兄还望大师回头是岸。” 格罗本花胡蓬起:“胡说八道!”压身欺上,左手顺凌云轩肩头云门划至胸沿天池,再向中腹期门、梁门,直到下脘,右手刀则自股根冲门、大巨一路挑上,正是“大明尊功”中一招“斩天地”。单以其气劲之强横便可知格罗本三年之中必是勤修苦练,然在凌云轩看来,不管他怎生变化,终究未至“用意”之境,也便没了胜过自己的本领。 凌云轩手掌忽动,以韩重山所教“逐波掌”的手法杂糅擒拿之术缠住格罗本右刀,通天气提动,直将他右臂连起,径拦向左刀。格罗本又如何肯就此作罢,内气喷吐,要将右刀反刺向凌云轩肩膀,但只觉力道发生,全如泥牛入海,为凌云轩消于无形。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昔日由人追杀的小子成了今天御敌自如的绝顶大家。凌云轩马步摆开,大喝一声,意转宽膀,肩头晃动之下,已将格罗本甩拨而出。格罗本到底是一代宗师,当空旋身,左、右两刀似风车般挥动,正是一招“明轮大转”,借扑飞之势抡向凌云轩脖颈。 只见袍袖飘忽,臂掌四现,令人眼花缭乱,格罗本卷作一股白色飓风冲到。凌云轩轻轻一跃,一式“总为浮云能蔽日”,调动双掌逆了格罗本旋转之向推出。蓦地响起长尾鞭炮似的连声脆响,二人已于转瞬间拍打数十次之多,乃见格罗本如车轮陷入潭沼,给凌云轩将力卸去,大转戛止。 一招用老,格罗本随了凌云轩落地,却已中气不继,呼吸滞泄,喘息片刻方好。反观凌云轩,则是面不改色,游刃有余。凌云轩有所不忍,并未追击。格罗本不待内力尽复,一提劲气,左手刀一招“圣火临空”猛劈下来,右手刀却已化作柔缎样的缠绕姿态,以“明尊挥绫”奇袭凌云轩后腰。这虚实唱和之间,格罗本却是倾尽毕生能耐,便是胸口门户大开亦在所不惜,定要将凌云轩置之死地而后快。 眼见敌手凶狠,凌云轩不敢托大,全无保留地凝起通天气,双掌扇开,以刚敌刚,以柔御柔,两向不同招式齐施展,方一接下格罗本手刀便内力回转,不见停滞地推掌朝其心口击去。这雷鸣电闪的一刹那,格罗本探出的双手不及收缩,就觉胸口一紧,身骨便受力震退。 凌云轩身形一欺,赶上立足未定的格罗本,劲掌再动,又是一计正中。格罗本复被弹起,却见凌云轩如影随形地贴上来,气力催荡,漫空掌印旋即而至。 一而再,再而三,格罗本毫无招架地领了凌云轩八次拍打。只听“啪、啪、啪”的连响,摩尼教众眼看教主如此落败,一个个唬得面如土色,直身而起,但因“化雪出云”之故,不敢上前帮手,却是要以身为盾,护住格罗本。 可是众人迟了半步,格罗本倏然跌飞,轰地摔下,双目茫然地瞧着负手直立的凌云轩,颤口无语。忽然,格罗本眼皮一眨,似有顿然清醒之态,两手在胸前摸索着,俄而问道:“你为何留手?”原来,凌云轩方才八掌气息结束,只将格罗本震推而去,却无取他性命之意;若是这连环八式给他受实了,当是皮、肉、骨一齐废掉的惨状。 凌云轩眼光内敛,慨然道:“还是那句话‘尉迟兄还望大师回头是岸’。”格罗本微微一怔,喃喃道:“明儿,明儿……” 格罗本一生醉心复教大业,以致神迷智熏,将教中诸般善导视为无物,内中却对二人牵挂不减,一为视若亲子的尉迟武威,二便是恩同再造的恩师刘汉成。当年,他失手弑师之后,邪念大胜,只是私下无人之时,仍会懊恼不已,一番亲情尽数转嫁到徒弟头上,虽偶有交恶而动过杀意,倒始终难以下手,就连尉迟文君也被他爱屋及乌地视作掌上明珠。 方才凌云轩气劲勃发,宛若刘汉成托世再现,八番劲打直教格罗本脚踩阴阳山界,面前忽似千百个鬼颜罗刹勾魂索命。格罗本纵横半生,从未有此生死临于一线之感,顿生惶恐,又听得爱徒有言在先,才让凌云轩故有留手,登即脑中神弦一绷,百感丛生。 突然,格罗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浑身抽搐,牙关紧咬。凌云轩立知格罗本必是气息不调,中庭紊乱,当即手挥指起,封其任督二脉数处要穴,以为克制。 格罗本自有知觉,晓得凌云轩这几指点地恰到好处,虽是看来轻描淡写,内里实在耗了不少元力。试想以格罗本内功修为,一旦着魔狂起,岂是凌云轩翻手可破,这几下点穴得以成功,也只有凭了他费力腾功方能见效。 摩尼教众一见教主败阵,凌云轩又低身动手,心头一跳,大呼:“教主——”均要上前护驾,却听格罗本颤声道:“莫怕……” 格罗本摇摇晃晃起了架子,皱眉道:“你竟肯救我?”凌云轩一愣,心想眼前分明是罪行滔天、势难共存的大奸大恶之人,却由尉迟武威一句话让自心熄了敌意,却不自觉地反手相帮。 看着格罗本一双碧眼,凌云轩叹气道:“江湖中人皆知‘冤冤相报何时了’之语,却是口不入心,难从其诲,不知大师可否看破?”格罗本轻咳数声,掸了掸衣上尘土,正色道:“老僧自问忠于圣教,死而后已,从未想过回头省悟。方才遭阁下神技突打,若醍醐灌顶,忽有奇思。两族恩怨固是难分是非,倘我执心于此,总是以仇复仇,以怨置怨,纵我一统数族圣教又怎样,到头来还是给人视为凶徒,众生难服!想来,我那手段全无顺教依规,救人济世,错了,大错特错了!”说着,双目失神,怏怏回身,垂头丧气道:“错了,错了……”一边说,一边踉踉跄跄走到教众中间。教众们连呼“教主”,拥围而定。 吴氏兄弟同韩家父子相顾愕然,不知这盖世魔头是否顿悟正道,全心悔过。这也该是格罗本命有此遇,若凌云轩所用非刘汉成之气,若尉迟武威前无恳言,若凌云轩不能将格罗本数招击败,也便生不出这一段脱化真缘。 格罗本低声连说:“错了,错了!”缓步离去。教徒们连忙牵了马匹,随其而走。吴踪急道:“云轩,不可放虎归山啊!”凌云轩抬臂道:“踪二哥无需计较了!”进而朗声道:“大师,尉迟兄记挂尊驾,于普陀大宅扫塌恭候!” 话音入耳,格罗本脚步一停,眼光一闪,已有了无限生机,转首凛然道:“凌少侠以德报怨,老僧佩服,无以为报,现便说与阁下一些要情。”凌云轩微笑道:“大师请讲。”格罗本道:“秦宗权乃一武痴,贪念天下武学精华,朱温擒拿各大派主事,皆为秦宗权偷师之请,而其所求,乃以蔡州作底,篡权黄巢。” 凌云轩本以为朱温此举应是固权谋反之前奏,竟不想尚有秦宗权之故,不禁一怔,即抱拳道:“多谢大师提点!”格罗本摇头道:“谢字修提,投桃报李!”说罢,起脚道:“朱温湎于酒色,绝非阁下对手,可笑,可笑……”却是远远行去。 凌云轩品了品他那留话,不由得怪道:“朱温湎于酒色,便非我对手么?”这时,韩重山走来道:“想必那厮‘虚畜’气已泄了。” 第十九章 走马换质真言判(一) 韩重山释白道:“当年,我偷得大法秘笈,得知‘虚畜’气本赖阴阳定衡而生,习功者虽可成家生子,却也忌讳纵欲贪色,荒于男女之欢,以免阴盛破气,令‘虚畜’之功力毁于无觉。朱诚正因不知节度,未能大成;朱温若是重蹈覆辙,体内‘虚畜’气自然泄去。”吴踪嘻嘻一笑:“不想那瘟猪也会沉湎女色,莫不是格老儿诓骗我等吧?” 韩重山乐道:“若要验其真假,原亦不难,旁人或许不知,我却自晓窍门。‘虚畜’气劲泄出愈多,习者腹部便愈发胀大,古怪之极的。”吴踪登时大笑:“这大法端的邪门,却与那猪肚子过不去。”又好奇道:“不知当年朱诚挺了多大肚皮?” 韩重山回道:“朱诚自见身有福相之后,深自收敛,加之烂船尚有三斤钉,只令肚腹稍稍发起,形若圆瓜。当时,我还不知其因,及得了大法,乃明晓原委。”吴踪抚掌道:“收敛了尚且大如大瓜一般,若放开了,岂不滚作车轮?咱们今便打探下朱温肚大几何,若是便便若鼓,那便不消顾忌,见面看打就是!” 几人一同笑了,都说果真如此,则算是“天助我也”,朱温在劫难逃了。 回到墓室,凌云轩讲了大致经过,想到没除去格罗本替颖家及可儿报仇,不由得向徐雪莹、颖氏二女致歉。三女倒觉转恶为善更胜于手刃仇敌,识体会意地不作为难,也令凌云轩大松一口气。 格罗本既去,敌阵中唯秦宗权、朱温可虑,倒是另要思及如何搭救关押的武林人士,需得一番周折。 自格罗本不告而别之后,秦宗权同朱温大肆搜捕可疑之人,连汝阳城中摩尼教徒也一并剪除,却不料凌云轩等人藏身于郊野弃坟之中。如此闹腾数日,非但一无所获,更教凌云轩几人趁了乱子,暗为救人布置。 探查之下,凌云轩乃知秦宗权、朱温俱为多疑之人,早几天已搬至距城十里的一处兵寨安住,其内守卫是蔡州牙兵混了兴盐帮死士,那受困的各派高手多半当在其中。若是在蔡州府衙之中,凌云轩自可乘秦、朱二人疏忽之时入内劫囚,但眼下事情紧急,已无法期望朱温漏了空档,只当自行突入了。 事不宜迟,凌云轩即与韩重山几人商议过,当夜偷入大营行事。 因地方风头太紧,几人不敢入城购物,买不来黑装,只好由随行包袱中选了些暗色衣袍穿了,藏起亮刃,融入夜色之中。亏得天公作美,纷纷扬飘下些稀落雪花,却在半空中化成水滴垂下来,淅淅沥沥送将下来,叫那些把道看门的小卒好不心烦,也自没了仔细瞭望的耐性。凌云轩一行寻至营旁一处荒草坡,伏身探看。 那行营不甚广大,依帐幕大小数目而论,约容有千把人,虽在军中算不得雄壮,但用来防范凌云轩等江湖侠客当是绰绰有余。[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韩重山瞧了片刻,侧头对凌云轩耳语道:“我看此营兵士不多,若是调得我帮手下助战,大可明刀明枪闯进去。”凌云轩点头道:“话虽如此,但看帐位空出十余顶,一旁扎了车仗,可见朱温已有去意,他与秦宗权俘虏各派,无非是搜刮武学经典且镇服众人,他既动身,足知其事略定,而胆敢不从的当由秦宗权发落,如今远水救不得近火,我等不可再迟。况且只需计谋周详,未必不能大获全胜。”韩重山听他剖析分划,头头是道,不禁凛然道:“好,古有甘宁百骑劫营,咱们便闯他个千人阵。”一旁吴踪微笑道:“记着瞧那瘟猪肚皮大了多少!” 几人稍作筹划,看准了营中偏北处一顶大帐,猜想乃秦宗权帅帐;营东一列毡帐以木栏围起,又卫有三座箭台,当是囚人之所。五人这便潜向营边毫无光亮之处,窥见狱帐四周共站有五十来个哨兵,若然硬闯,必会惊动营中大军。 第十九章 走马换质真言判(二) 凌云轩略为思虑,压低声音道:“我前去支开哨守,四位见机救人。”言讫,曲体一弹,轻若飘絮地翻过篱障,落至一顶毡帐之后,顺手摸起两粒土块,打量起周遭布设来。忽的眼前一亮,只见那帐列前三道通路隔开了四行兵帐,道旁每三帐间立有三脚火盆,为照明之用。 凌云轩捏住土块,左右手各执一颗,中指发力击丸,两粒土块破空而去。这土方受力本当粉碎,却似顽石般丝毫不散,直至碰上一只火盆方才作尘灰样消去,令那盆子铛然掉地,火炭撒出,没了盆伞遮蔽,为雨水浸润,滋滋生响。此等指上功夫正是凌云轩会通“连星指”及齐知行所教“一指禅”而成,确实独到。 这边四个守卫正在抱怨冒雨戍立,猛听火盆砸落,心头一惊。一个道“妈的!那帐落里都是些弓矢,并无人手,怎的毁了东西?”一个胆小的结结巴巴道:“莫不是……昨日打下的粮包……成了……鬼……”另一个骂道:“鬼个头,老子便不信甚么鬼不鬼的。”却听身边一人说:“走,咱弟兄去瞧瞧。”那胆小的战战兢兢道:“老洪,我……方才……隐约听了……两声……鬼哨……只怕……”第一个开口笑唏道:“妈的,瞧你那熊样,没种的便站着,无人逼你。”说罢与另两人横挑长枪,顺路查去。那胆小者不敢独自守哨,也赶了两步追上。 凌云轩盯了四人,等他们走到火盆前,拾了四粒土块,连珠弹发,中了四卒“大椎”穴,立将他们定在当处。四人一去,帐列北角即刻空出一段无人缺口,韩重山几人不用凌云轩招呼,纵身冲向北首头一顶帐幕。 却听“嗖、嗖”两响,一边高有数十尺的箭台上飞下两枝快箭,扎向韩重山四人。凌云轩脑中一闪:“不好,急切间忘了箭楼上那望卒。”幸而四人轻功俱佳,倏忽间跨行数丈,有惊无险的避过二箭。箭台上两卒急忙吹号示警。 长鸣方起,便听两惨叫,卫卒已由凌云轩掷石块击毙。 行迹已现,凌云轩也再无顾虑,大喊道:“快些动手。”喊声起时,自发脚力,跃追上韩重山四人,冲入狱帐。 帐内拘押的正是少林派诸位高僧,俱是服了异毒,此刻虽已毒消,却被朱温以幻脉之法闭住奇经八脉,运功不得,自然难以逃脱。空仁一见凌云轩进帐,猛想起当年有眼无珠,给朱温一伙颠倒黑白,少林一派枉自视为正道首领,却随波逐流地认了凌云轩等人大罪,如今反受辱于朱温,真个因果还报,天命昭昭。 空义等五位老僧也是当日武林大会在场的,看到凌云轩不计前嫌,犯险来救,心中无不大生感激,只觉但教出了虎穴,便是刀山火海也由他一句话就去。凌云轩看着众僧目光灼灼,嘴边微抖,已知其心意,便说:“诸位大师,甚么都别讲了,保命要紧!”伸手去解空仁穴道,却是猛然大惊:“啊哟,这闭穴之法太过怪异,不知如何解得。”韩重山忙帮手一探,道:“我识此手段,乃转死为生之术,死穴即生穴。”他亦曾修习“幻脉转穴大法”,是以通晓内由。 帐外一阵锣响,营中兵勇闻风而动,蜂拥而来。吴影拉上吴踪挺身来阻众兵,韩不凡也闪身出帐,护在门口。韩重山全神贯注查过空仁脉气,使掌打中了其“缺盆”、“魂门”、“魄户”三穴。空仁登时运行内劲,转眼而复,自知力气约还有六七分,但不知救命之人姓甚名谁,却也顾不得询问,只以一眼神相谢,这就折身去帮吴影三人拒敌。如此一来,救出一人便有一人帮忙杀敌,这些武林高手均为以一当十之辈,加之被囚日久,义愤难当,虽然力未尽复,倒也不失凌厉之势。那些兵丁初见吴影三人迎战,一时求胜心切,也不使弓箭掠阵远射,齐拥上来,及至少林六僧赴援,竟不能远战,胶着格斗自是万万不及,唯有以多制胜,却是愈斗愈慌,此消彼长,更不能压下吴影几个。 凌云轩立与韩重山破出帐壁,直杀入第二帐,见囚着的是一干锦衣贵装之人,正是九华派等身份尊重之人。 数手施救,凌云轩二人又将此帐中十余人救出,为吴影一边更添生力军。片刻之后,第三帐十余人也得开解,慕容昆竟也在其中,当下领了众人参战。进了第四帐,凌云轩见是女子居住,心中一闪,问道:“哪位是仙子派舞前辈?” 第十九章 走马换质真言判(三) 只见几个灰衣尼之后缓缓站起一人,叠了两重云髻,身着青绢套衫,雍容端庄,落难之中亦体显气质。凌云轩忙以掌气解穴,随即拱手道:“舞姨,小侄凌云轩参见!”舞随风与其母交善,故而凌云轩不忘拜礼。 舞随风现才听到外面喊杀,已知生事,顾不上还谢,口呼:“救人要紧!”登即冲出帐去。凌云轩遂与韩重山四掌齐施,将女囚们救罢,一同翻出毡帐。 来得帐外,只见秦宗权所率近千兵马倾巢掩至,将狱帐四周围了水泄不通,江湖群豪互相照应,虽不致一触而败,却也寻不着突围之法,自然有了力竭而死之危。此刻人人苦战,情势堪虞,几名武功稍逊的已被乱刀砍倒,斗打间的也多多少少负伤在身,吴影、吴踪招法渐慢,已有些应接不暇,韩不凡早是四肢挂彩,满面浑血。 韩重山护子心切,急近前相助,凌云轩则要扑身去帮吴氏兄弟。 却听一声巨喝,敌围中闪过一道暗影。吴影、吴踪手中利剑蓦然脱去,只觉喉头一紧,已教人使爪夹住。众人一瞧,那影乃一蓝袍战将,生得凹额凸目,外表丑陋,但身高臂长,提拿吴氏兄弟举重若轻。那人冷笑道:“不自量力,都住了手吧!”众人尚未明白,倒见凌云轩身形一动,从那人来处抓住一白抛男子挟回,这一去一来也只在瞬息之间,教两方人马均是大声惊呼。 两下人士皆手足无措,登即罢斗,这才看出蓝袍者正是节度使秦宗权,而那白袍人乃朱温也。主帅临阵,蔡州兵勇骤然嚣张,提兵索战,却听凌云轩喝道:“但有上前者,我便取了朱温狗命!”话落之时,手扣一旋,将朱温勃颈缩去一圈。军中谁不晓得秦宗权与朱温结盟,岂敢间接害了朱温,一时裹足不前。 秦宗权阴恻恻地说道:“你有质,我便没了么?”言罢,双手加力,扼得吴氏兄弟脸色剧变,他二人命门给人封死,空有一身功夫施展不出。凌云轩急呼:“你莫乱来!”眼光一瞟,瞥见身边腹起如盆的朱温,心想:“不必怕他用诈逃手了。”他方才猛见二吴被擒,深知动手硬抢必然殃及池鱼,害下吴氏兄弟,这便灵机一动抢来朱温,但出手时不敢大意,暗留三处后招,谁想竟是一击得手,自己也是始料未及。其实,朱温自大权在握,早先打点的淫色之心再无克制,整日里寻欢作乐,终于自食其果,功力大减;若非幻脉转穴之法不为外人熟知,他所封穴道无需凌云轩来解也可由众高手自行冲破。 两边各有要员落入敌手,顿成僵持之态,你不敢攻,我也无从退却。秦宗权厉声道:“你等既然来了,就别想出去!”凌云轩手腕一拧,将朱温气门闭了片刻,道:“这也由不得你,若不放我等出营,朱温便要陪葬。”朱温满头冷汗地叫:“秦公,莫要他伤我!” 凌云轩心头一凛,当年那诡计多端、叱咤天下的朱温怎是这般贪生怕死的模样。殊不知朱温当时凭了一股意气,仗着神功无敌,真个艺高人胆大,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如今位临盟主,操控大军,眼前又是君临天下的前程,荣华富贵、美女娇娘的享用惯了,教他如何舍得这花花世界;九五之梦尚未成真,怎好不清不白地给人弄死在龌龊行营之中,怕是做鬼也做得不甘心! 秦宗权遂叫:“你将朱公放了!”双手却又紧了些。凌云轩见他无心罢手,微一定神,又用起当日对付三煞的离间之计,对朱温笑道:“瞧你那秦公并不在意盟主哇!”朱温横过一眼,若有所思,想着当年将凌云轩玩于股掌之中,可曾料到今日会为其要挟?人生变化,沧海桑田。朱温旋又冲秦宗权喊道:“秦公,万全为要,万全为要!” 秦宗权不以为然地笑道:“我是无论如何不能休手,你等还是乖乖降服罢。”倒是只字不提解救朱温。 朱温武功虽弱,智计却是更胜往昔,立知秦宗权并无救己之心,不由得破口大骂:“娘的,秦宗权,你敢过河拆桥。”秦宗权仰头大笑:“朱温,咱们定好了的,你为我捕来各派高手,我替你断了黄巢退路。但若你命丧今日,也自无法屏退黄巢,又何谈与我联手?算来,也不是甚么背盟的。” 第十九章 走马换质真言判(四) 朱温眼珠一瞪,怒道:“秦宗权,你好本事,未免太得意了。”凌云轩本想挑拨二人,以造乱救人,岂料秦宗权早有异志,这算盘又怎能打响,不由得心头一跳,手上更不敢松力。 试想秦宗权总是反复小人,占山为王多年,死守着蔡州地界不放,当真助了朱温截断黄巢退路,那他蔡州自成了朱温眼皮下的肥肉,这火中取栗的买卖秦宗权可非真心做得,无非是借了朱温武林盟主之便,逮来诸位高手,逼问武学内要罢了。 秦宗权面色一沉,恨恨道:“朱温,当日三煞无故远去,我那两员爱将却死得不明不白,你只是一味护短,阻我办事,可是为盟之道么?”朱温悚然一震,继而冷笑道:“想来你早有此心,便是我今日无事,日后你也未必依约而行。”却又咧咧嘴,凛然道:“只是你也忒小看我了!”言讫,双唇一撮,吹起一声响哨。 本是层层紧围的阵仗突然倒下几队兵勇,只见当处升起一股股黄烟,原是夹在其间的兴盐帮丁听了朱温号令,放出随身的本帮迷烟。 兴盐帮丁约有二百人,一齐放毒非同小可,凡闻入鼻中烟尘灰粒者皆昏迷倒下,唯有兴盐帮众方可幸免。江湖中各大帮会占地划势,远比门派教会多扰事端,各有各的御敌之术,这放毒烟的伎俩是颇为常见的,帮中人士日常饭食中便携有少许解药,绝无自害之虑。 祸起仓猝,蔡州兵士尚未清楚过来,便推排砖似的翻倒下来。但此时细雨霏霏,淋刷之间,直将烟粉涤荡下地,那毒物尚不及飘至秦宗权、凌云轩之处便已淡去,众人内息运转,已无大碍。 秦宗权茫然四顾,见身后只剩三五十名手下,倒是兴盐帮众怒目圆睁地集过来,手上的吴氏兄弟却因喉穴被制无法运功,以致吸入些微烟尘,昏了过去,成了极大负累。凌云轩一侧只有些伤重提不上气的歪身欲倒,给身边弟兄扶住了。 韩重山眼明手迅,长啸一声,径攻向秦宗权来抢人。蔡州兵勇正待护主,却被慕容昆、空仁等高手架住厮杀。秦宗权不得不撒手应付,即刻弃了吴氏兄弟,力结双掌,硬挺而出,堪堪的对上韩重山两道劲力。 秦宗权虽是为人残忍,武学之识确是高人一等,更兼四处搜求功夫经典,不论高下,兼容并收,广博之处更胜少林武痴空义。然而,韩重山“逐波掌”名不见经传,却是别出心裁,标新立异的旷世奇功,相抵之下,秦宗权暗自惊骇:“这厮武功忒地了得,为何从未闻名?”一招拼过,秦、韩二人各自震开,都是吃惊于对方功力实出已之所料。 秦宗权此次擒得武林精英,虽尚未如愿诈取各派秘典,倒也借比试之名窥得不少门派绝技,凭着过目不忘之资承为己用,这时先一招青衣教“灵狐摆尾”,后一招九华派“莲座升空”使开去,既可迷人耳目,又有变化多端、防不胜防之效。不过,韩重山那“逐波掌”本就不拘招式,随机自可应变,放纵而不散乱,又怎能以普通花招蔽之,秦宗权不明就理,偏要以己之短迎他之长,无异班门弄斧,终会自讨苦吃。 但见秦宗权虎爪侧伸,往韩重山肘口天井、曲池二穴拿来。韩重山却不行退避,更将穴道送将上去,方及相触,掌腕旋动,连起臂膀、上身,转过一步大圆,正好闪过秦宗权攻手;如此一躲,韩重山对着秦宗权侧脸站定。秦宗权反因招式进发无可改辙,旁间门户洞开,由韩重山一招“随波逐流”轰中太阳要穴,“噗”的一口鲜血喷出,遁身翻出一滚。 一旁两亲卫见了,奋起两杆长枪刺来,将韩重山逼开,教秦宗权缓过内气,捂了心口夺路逃去。蔡州兵丁见主将负伤败退,均无心混战,虚晃枪招,接二连三地遁出杀阵,剩下兴盐帮门人与武林各派动手。 凌云轩一手抓紧朱温项颈,一手挡开前来相战的兴盐帮众,大呼:“都住了!”却是一话两音,竟有人异口同声地喊了这话,大家一看,原来不经意间,胡真趁乱捉了晕倒的吴氏兄弟,开口发令。 本想着秦宗权大败,朱温被擒,万事俱成,众人不意一波更有三折,这吴氏兄弟还是命悬人手。胡真肥肢一推,将吴踪让给一名副手扶了,紧握着匕首架住吴影,道:“放了盟主!”说话间,运起腿劲,后跃了丈远,以令韩重山等人不可出手突袭。 第十九章 走马换质真言判(五) 凌云轩直气得火冒三丈,怒道:“没得讨价还价,将他俩放下!”朱温轻吁一声,懒洋洋道:“胡真,好样的!”“你——”凌云轩扭头对着这命中大仇,恨不得立将其生吞活剥,他只消掌下发气,便可了结这段深怨,但也会害了吴氏兄弟。 韩重山本欲强攻,却不免顾及二吴安危,以致投鼠忌器,束手束脚。兴盐帮人众也极为老练地围作一团,将胡真与吴氏兄弟护在核心,更令旁人难以抢救。胡真这更大叫:“凌云轩,快快将盟主放过,不然爷爷先杀一个,再谈其他。” 众人一愣,心想枉自视为江湖名宿、武林高人,说到玩弄手段、毒计诡谋,当真尚不及朱温手下这一小小坛主。这胡真为诸位坛主之中最为朱温赏识的,加之二人臭味相投,俱贪美色,深得朱温真传;是以,此时甘冒大险,为朱温执质相要,定要救出那“英明神武”之主。 凌云轩随即斥道:“你若敢伤他二人,我便断了朱温手脚相报。”这一句针锋相对,虽令胡真不敢妄动,却依旧破不开局面。 胡真扯大嗓门道:“莫如咱们走马换质!”这边众人一片哗然,七嘴八舌道:“花言巧语,你等哪里肯的。”“休想,朱温辱没咱们,岂容你要换便换!”“有种的明刀明枪干过。”“宵小之辈,恁地放肆!” 但这怨过骂过,仍是江心补漏,救不回吴氏兄弟来。朱温倒是冷冷一笑,道:“说的也是,我也怕着各位背面下手,这换也换得不安心!”群豪闻之,无不气得牙根生痒,心道:“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咱们还不乐意就此作罢呢!” 胡真虽有二人在手,可即便累及朱温伤及一根毫毛,也是有过无功,故而未敢狠下毒手以害其一,不禁犯起难来。双方眦目相对,却均有克制,并无大动。 朱温既知自己暂无性命之忧,一时奸相毕露,回复平日枭雄本色,泰然说道:“莫怕我多舌,那秦宗权可是有仇必报,诸位方才放走了他,可要当心,祸患转眼便到。”凌云轩暗自一凛,朱温此言虽有讥讽之意,却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秦宗权赶回总府之后必会召集兵马,卷土重来,到时便不是区区一两千人的阵仗了,不由得心头怏怏,想到自己就算武功胜过朱温百倍,涉及密谋施计之时总还是差他十万八千里。 慕容昆戟指道:“朱温,便算大伙埋骨于此,也定要扯你作陪。”群豪本就窝了满腹无明火,也都和道:“不错,我等本料着亡于此处,干脆来个同归于尽。”朱温一听,脸色大变,要知这些江湖莽汉说得出做得到,绝非危言耸听,忙道:“且慢,我倒有一议,若诸位首肯换质,咱们两下立誓,我朱温让出盟主之位,再不插手江湖之事;诸位亦需不念旧恨,莫与朱某为难;阳关道,独木桥,各不相干。”众人尽皆耸动,旋而又叫:“你这反复小人,说的屁话,谁个敢信。” 朱温脸色一沉,凛然道:“朱某愿以兴盐帮‘首誓’之名立言。”众人哈哈大笑:“甚么‘首饰’,哄了小姑娘耍子么?”但看兴盐帮一边人人愕然,韩重山也是灵台一颤,他可晓得这兴盐帮“首誓”的厉害。 此誓乃原盐帮首任帮主开立,故而得名,亦只有帮主能立此誓,其重要之处不亚于摩尼教“明尊神誓”。据其帮志所载,盐帮肇造以来,共有七名帮主因故立誓,其中两人违言,下场无不应验誓咒。说来,有道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各帮会教派均有自家束缚弟子,笼络人心的手段,这誓言那鬼咒的也不少见,但如“首誓”这般灵验的确然不多。所以,朱温既然言及此誓,还有几分可信。韩重山这便踱至凌云轩身边,将个中细节说了。 朱温见此人通晓帮中事务,不禁一奇,细细一瞧,竟是幼时所认的“韩师兄”,登即瞠目相向,大喝:“韩重山,你这叛贼!”当年,朱温丧父流离,心中一直将导火之人韩重山视为罪魁祸首,只是后来听说他死于盐丐大战,也不好报复了,如今辨认出来,自然怒火中烧,但被凌云轩封了气道,无法动手。韩重山哼了一声,不与作答。 第十九章 走马换质真言判(六) 凌云轩脑光急转,一时间闪过诸多念头,心中似悬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他数年辛苦,无非便是要将这歹贼绳之以法,但以目下形势,说小了去,将祸及吴氏兄弟,往大处讲,又会令身边数十人陪葬,殃及无辜,于心何忍?何况朱温甘愿以“首誓”作保,自可后顾无忧,而其所提走马换质,两方罢手速撤,以免秦宗权寻仇之法亦是所能估到的最佳解决。然而,朱温又何尝不想将在场豪杰剿灭干净,他如此妥协,无非是留着有用之躯,更行大事去。格罗本虽已退出,秦宗权业已反目,朱温却仍有取代黄巢的实力,加之田令孜在内宫遥相呼应,坐拥天下亦非不可;这样想来,若点头允他,便是将中原百姓推到个心肠狠毒的主子手下,与此大灾相较,此处数十人却也算得小了;权衡利弊,凌云轩心乱如麻,只是毫不松懈地扣着朱温脉门,生怕这最后一点筹码也给飞了去。 韩重山看出凌云轩内中徘徊,不禁嗟叹不已,心想怎的阴差阳错,造成这步田地,当真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由不得自家做主。 百般思量,凌云轩豁然一震,终于镇神道:“好,要我放你不难,却需应我三件事。”周围人众听了,有的惊奇,有的叹息,还有的却是暗暗点头。 朱温即答:“哪三件事?”凌云轩气蕴肺腑,高声道:“你方才说退位盟主,不与各派为敌,这便算作一件。另两桩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其一,自今日起,你需忠心辅佐义军灭唐,不得生有二志,其二,义举大成之后,你若位极人臣,不得穷兵黩武,刻薄搜刮。”他这几句响若战鼓,令双方人丁听个清清楚楚。 朱温不觉一愣,这三事果真是“说难不难,说易不易”。难者,朱温苦心经营、卧薪尝胆而设的大统之计不得施行,岂非功败垂成?易者,只要他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一心一意辅戴黄巢,尚不失封侯拜相的前程,总算扬眉吐气,或可功勋卓著,青史留名,亦是条羡煞旁人的路子。取舍之间,只看其勃勃野心是否熄得下了。 其实,凌云轩也是万般无奈方生此计,他既知朱温生性顽强,绝不会轻易放弃,但实在别无他法,退而求其次,只能望以“首誓”之威将其震慑,若可得计,便是家仇难报,也总是换来苍生一片前景,差有功德。 朱温眼珠转动,默然无语,一是要不图霸业,寄人篱下地过活;二则是坐待秦宗权返身,同当场诸人引颈就戮,偷生冤死,均非其所愿。 凌云轩又赶问:“应也不应?”身后韩重山也叫:“朱大将军,你若不应倒也无妨,有你这千金贵体殉葬,咱们这些穷苦弟兄却也乐得。”朱温恍然一惊,心想:“我又何必与这帮鼠雀较劲,屈死于此,的的不值,况且区区虚誓,有何惧哉?我便不信,人胜不过天。”遂道:“好,我应了。” 韩重山马上接道:“那便行誓罢!”这边人中唯他一人对兴盐帮知根知底,朱温虽可诓过别人,却不能在他眼前蒙混过关。 朱温脸色凝重,迟疑片刻,乃微微张口,将舌尖贴上下齿,轻咬去一层皮肉,令血汁染红门齿,继而闭目喃喃数句,这才开眼朗声道:“兴盐帮次任帮主朱温,承盐帮首任元祖神示,就此立誓,若他日背叛黄巢、穷兵黩武亦或为乱江湖,便教我有子不孝、有女不贞,生受鬼斥、死无全尸,转世为畜、不得超脱。” 韩重山听罢,向凌云轩点了点头,以示礼全。凌云轩也发了不伤朱温的咒誓,乃向胡真喊道:“将解药给他二人服下。”胡真遂将吴氏兄弟手足大穴封住,以防其苏醒后逃脱,这才于怀里取了解药,喂给二人。 看着吴影、吴踪缓缓开眼,凌云轩始能确信胡真并未使诈,这便点了朱温几处要穴,松开扣喉之手,此时一看,指头都已捏红了。韩重山却上前补了两下,令朱温不得以转穴之法破解经气。对面胡真当即命人往大营马厩牵来两匹枣红骏马,将其中一只拍赶向凌云轩一侧。 雨势渐大,夹了电闪雷鸣,风生星隐。众人已是浑身湿透,但满腹心思都凝在相对而行的两匹高马身上。对面一匹驮了吴氏兄弟慢慢走来,凌云轩也往扛了朱温的马儿股上拍了一掌,叫它过去。 第十九章 走马换质真言判(末) 马蹄下泥斑踏起,沉然落音。二马相交而过,平安到阵。 凌云轩急忙给吴氏兄弟解了穴,却听胡真大喊:“快与我家帮主解穴!”原来是他无法冲解韩重山以独特手道封闭的经脉。 不等韩重山回话,朱温即答:“无需着忙,两个时辰后自会开通。”转而望着凌云轩、韩重山,硬声道:“咱们后会有期!”遂吩咐手下往马厩里乘骑,领了帮丁向北而去。 看着朱温扬长而去,凌云轩心头杂绪丛生,慨叹、愠怒、愧疚、愤恨搅作两行凄泪,潸然而下。此刻大家只有齐向凌云轩几个拜谢救命之恩。 凌云轩木然呆立,并不答话,还是韩重山父子替他应酬,让各人速速离开。各派散去,慕容昆、舞随风二人走上前来。慕容昆抱拳道:“凌少侠,大恩不言谢,在下也没什么好报答的。日后但有所用,在下虽远必至。”随即大步走开,朝南行去。 凌云轩这才清醒过来,轻叹数声,忽有所忆,向舞随风道:“舞姨,颖家二位姑娘正与小侄一起。”舞随风会心一笑,她之所以留下,正是想向凌云轩询问二女消息,如今得知其平安,大感快慰。 正在这时,西北向传来闷雷般阵响,定是秦宗权大队人马开来。凌云轩六人即刻往马厩里牵了数马,急奔出营,向落脚荒坟冲去。 或许是耽于整顿营中中毒兵丁,秦宗权大队人马并未四出追捕众人,乃教凌云轩等见缝插针地接出徐雪莹、柳容她们,马不停蹄地逃出汝阳地面。 次日来到一处废弃驿亭,几人下马歇息,整夜亡命,到了此时方得喘气。舞随风拉住颖紫鸳姐妹嘘寒问暖,凌云轩则去关照徐雪莹,谁料未说几句,就听舞随风半嗔半严地呼道:“云轩,过来!” 舞随风同李虹秀情如姐妹,以此口吻发话,凌云轩不可怠慢,前问:“舞姨,可有吩咐?”舞随风瞅了瞅婷立一旁的颖雨芊,又转首看过微显疲态的徐雪莹,轻声道:“我方才听雨芊讲,那徐家姑娘是你妻子。”凌云轩拱手道:“正是!” 舞随风起身跨步,走近徐雪莹一瞧,笑吟吟道:“凌家侄儿好福气,娶得了你。”徐雪莹亦羞亦喜,道个万福:“舞姨过奖了。”舞随风又问:“我从前那幼徒可儿,可是入了你家?”徐雪莹默然颔首,却因想起了可儿惨死,禁不住落泪。舞随风叹道:“生死有命,你也别过伤了。”说着,轻手抚了抚徐雪莹,不住口地安慰,原来她已从颖雨芊口中了解些许前情。 说过几句,舞随风又道:“可儿虽去,我却想与你另寻一伴,不知你意下如何?”言讫,朝颖雨芊一瞥。别说徐雪莹、颖雨芊为人伶俐,便是傻头傻脑之辈亦听得出舞随风言下之意。颖雨芊满颊赧红地道:“舞姨……”舞随风将手一甩,不要她说下,转而看着凌云轩道:“云轩,我待雨芊向如己出,呵护怜爱,无微不至。难得这孩子心里装了你,想作如意郎君,数年来记挂不忘,我这里也就早将你视作佳婿。然你既与徐姑娘成亲,我自不可妄大,却想厚着老脸,给你做个蛾皇女英的二媒,可使得么?” 颖雨芊再也忍不住,急怯怯地扑到舞随风怀里,兀自轻泣,这数年相思之苦,竟由舞随风倾吐过,难免不堪。 舞随风释然笑道:“傻丫头,莫怕!”说着,牵起颖、徐二人的玉手,握在一起,和蔼可亲道:“日后,你俩不分彼此,姐妹相事,如何?” 颖雨芊抬眼看了看徐雪莹,二女互视良久,微现笑容,不约而同地向凌云轩瞧去。凌云轩对上两位佳人深情款款的目光,哑然无措…… 第二十章 尘埃落定如意难(一) 语笑嫣然谁复,鱼雁不知君处。 玉镜老容颜,幽泪留连婵目。 何助,何助,惊叹红尘难度。 北风咆哮,天寒地冻。“杨家酒馆”的老板心满意足地瞧着满堂客人,转口吩咐小二多煮些烧酒预备着。店门忽开,冷风夹了雪花灌进来,送入一皮帽厚袄的高大男子,乐呵呵地来到柜台前:“二管家,来壶好酒!” 老板定睛一看:“哟,马小哥,租子收到了?”来者一拍腰包:“没得说,咱东家的地方,哪个敢动,佃户们过了安稳,自然早早备了‘岁银’,不劳我费神。”说话间,眉飞色舞,极显高兴。老板顿首道:“说的是,这日里到处杀人放火,亏得东家牢*,这生意才能盘活。”那“马小哥”笑道:“正是,正是。” 却听堂中数人嚷道:“马哥,别光顾了说道,且闩了门呀!”那人这才想起方才忘了掩门,朝众人作了个揖道:“对不住,对不住!”急忙去关上店门。 正在这时,门外走来二人。当首一女髻卷环云,耳悬明珠,容有羞花闭月之姿,行有玉环昭君之雅,穿着一衣狐裘锦袄娜娜而至。其身后则是个脸如满月,身态轻盈的丫鬟。 那男子一见,也不敢闭门,连忙退到一边,拢手躬身,恭恭敬敬道:“少夫人安福!”女子点了点头,径朝老板处走来。老板诚惶诚恐地迎上,打拱道:“不知少夫人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店中酒客也悉数站起,齐声道:“少夫人好!” 女子纤手一扬,清声道:“不必多礼,大伙坐了罢!”众人回道:“谢少夫人——”这才重又吃开,但已不敢猜酒行令,大声喧哗。 那少夫人还未开口,就听老板道:“小的已报过大管家,明日便将岁银亲自送去过账,怎的劳动少夫人大驾,小的有失,小的有失。”少夫人红唇一抿,摇首道:“那些琐务,我一向不管的,此来却是为了别的。”老板一奇,问道:“未知少夫人有何要紧事?” 少夫人轻声道:“前些日,小红于你这里买了些牛肉回府,滋味独特,不知还有么?”老板释然微笑,忙说:“有,有,多地很,小的这便叫小二取来。”心里却想着这少夫人真是闲来无事,多此一举,不过是买些牛肉罢了,遣丫鬟来不就成了。又听少夫人道:“好,便切上半斤罢。”老板又是一怪,想着府上那许多口,半斤怎够?可也不好多问,让小二去照做了。 少夫人又问:“你这牛肉倒有几分似复州有名的‘五香肉’,不知我有否品差?”老板竖起拇指赞道:“少夫人对得紧,这确是地地道道‘复州五香牛肉’,也是小店新品,月前才上牌的。”“噢,”少夫人秀眉一蹙,道:“是你请了大厨?” 老板答曰:“少夫人有所不知,月前小的于店口撞见个濒死的破落户,一时可怜,将他救入店来。那人后来说,他本是复州牛肉店掌厨,因战祸突至,店面被毁,这才流浪四方,没头没脑地逃到这里,眼看无衣无食,横死街头的下场。我便要他重操旧业,在我店里谋生。”少夫人微微点头,便要掏银付账。老板哪里肯收,推辞了去,又叫小二将牛肉包好,交给那丫鬟小红。 少夫人主仆转身离去,店内众人尽行礼送。待二女一走,那马小哥凑上前来,对老板道:“要说咱东家少爷,那真是福如东海,单说娶了这么个美若天仙的少夫人,便是旁人八辈子诵经念佛也求不来的。”老板打趣道:“你若眼红,现下便出家吃斋去,只盼来生也寻个美娘子来。”却话锋一转:“说到眼红,我方才似见少夫人对着那牛肉眶生红晕来着。”马小哥大笑:“瞧你老眼昏花,谁会冲了牛肉犯悲?便是心肠软,那也当是宰牛时落几滴泪,岂有做热了要吃,还哭哭啼啼的。”老板笑而点头,转去主账了。 第二十章 尘埃落定如意难(二) 不一时,店门又开,走进一男一女,正是凌云轩与两位夫人徐雪莹、颖雨芊。当日,舞随风念着江湖中人不拘俗礼,寻了处客栈为凌云轩主了二道婚事,此后自与颖紫鸳返归太湖;吴氏兄弟则赶上剑庄故人回黄山收拾残局;韩重山一家却往太行山编顿旧部,预备着复名丐帮,再由儿子韩不凡领衔,重出江湖;共经生死劫难的同路人终到了曲终人散的一刻,凌云轩本想着去洛阳祭奠亡亲,但想到徐雪莹身怀六甲,不可涉险,自无法当了黄巢大军围攻东都的时候硬闯过去,便要南下衢山,待徐雪莹顺利生产,再为打算,然其拒却了同舞随风等共途之议,傻呆呆地拖了一日。 徐雪莹心中明白,夫君自是想起家在陈州的赵晴,也劝他改道,虽绕远了些,总算了却一桩心事。凌云轩自娶得二位娇妻,以为是天赐福泽,十世修行也求不得的奇缘,断不敢再生非份之想,但他与赵晴食言,若不当面释清,难免终生愧疚,自怨自艾,遂携二妻折马陈州,来找赵晴。 赵府因赵犨之故,也算一方名门,凌云轩稍作打听,便寻到赵家府第,哪知门人说了,赵晴已于两年前嫁与当地另一旺户杨复成之子为妻,做了杨家少夫人。 那杨复成与朝中红臣杨复恭系出一族,平辈相交,是以家势极盛,且其为人仗义,甚得人心,手下辖地方圆百里,俨然自成一城,位当府尹。赵家祖上虽是了得,此代不过是一人得志,鸡犬升天,只能算底子薄弱,充其量撞运暴发而已。赵老爷子便欲将赵晴配与杨复成之子,以大家业,待她由人送回,即刻联络了杨府。 赵晴自是不肯,千方百计拖延,想等上两月,由凌云轩来帮她,谁料两月之后又两月,足足熬了一年,仍不见凌云轩寻到。赵晴心灰意冷,又恰巧那杨公子并非纨绔子弟,识趣乖巧的紧,并不使强,倒是时时甜言蜜语地送款,终教赵晴从了义父的意思,嫁入杨家。凌云轩得知此讯,急去找寻杨府门宅,这才摸到此处。 凌云轩将二妻让至一桌坐下,转身去问那老板可否知道杨家所在。老板笑道:“小哥,外地人吧?”凌云轩点头道:“正是。”老板又说:“这杨家庄方圆百里,都是杨府产业,哪个不识杨府门号?出了店门,左口巷百步右拐,当眼便是。”凌云轩打拱谢过,又买了些热汤与二妻喝了,这就整装而去。 到了门口,守卫见三人面生,不许入内。凌云轩乃将随身锦帕取出,叫徐雪莹托给门子送至赵晴处通报。这帕子是他当年借与赵晴的,自还了回来,便贴身收藏,直至今时。 片刻之后,婢子小红走出门来,将帕子送出,道:“我家夫人有话‘帕巾可相换[奇`书`网`整.理提.供],人情两相难。既去何必来,东海离云帆’,诸位请回吧。”凌云轩收下锦帕,怅然苦叹,神情沮丧地退出门洞,与二妻反身远走。 三人上马姗姗而行,方走出庄口约有一里,背后响起一串健蹄踏雪之声,乃一红篷三驾马车赶上头来。马车驰过,车夫将马一紧,吆喝住了,正把三人挡下。 车帘开了一角,小红探头道:“凌相公,我家夫人有请!”凌云轩一愣,旋而用力点了点头。马车又动,引了三人向更远处行去。绕过两处弯,马车一转,冲出路道,领了三人来到一座驿亭旁。 凌云轩正在疑惑,只见车夫下蹬,摆了垫脚梯,又敲了敲车窗。赵晴玉体深躬,低首出车,金莲小跨,已稳然落地。凌云轩脑中那娇小胡闹的赵晴早成了端重淑芳的高门贵妇,人面虽然依旧,气态却已迥然。 凌云轩急忙下马,前曰:“小……杨夫人……”赵晴目生幽光,“怨”,那光中写满了“怨”字。猛然间,赵晴扬手挥来;凌云轩不敢闪躲,脆生生领了一计耳光。颖雨芊大惊失色,正欲下马,却见徐雪莹使了眼色,强忍住激动,不再离鞍。 赵晴抑住眶里渐盈的泪水,轻咬红唇,直直盯着凌云轩。数年积恨,便在这一瞬间如黄河决口而出。凌云轩顶着颊上的火辣,满心深歉,轻声问:“杨公子待你可好?”赵晴清喉哽咽,微微点头,莹泪滴滑而下。 风,疾;雪,涌;人,分…… 第二十章 尘埃落定如意难(三) 唐广明元年十一月,黄巢大军攻占东都洛阳,朱温因督战得力进封右宿将军;一月之后,义军以三十万之众压入长安,田令孜以贼众难敌之故将僖宗挟入成都,复召告天下方镇率兵勤王。 凌云轩一家经由钱镠眼线知晓中原时势,一来看朱温动静,二来探听入蜀惩治田令孜的良机。日轮月转,凌云轩的两位妻子各孕新生,静待为母之喜。 中和元年四月,黄巢于长安践位大宝,号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东南面行营都虞侯朱温攻陷邓州为贺,天下大运似已倾向义军…… 这年九月十三,止水斋中传出一声婴啼,颖雨芊先行产下一名男婴,乃依凌家世谱位列“晓”辈,取名凌晓风。说来也怪,徐雪莹怀胎几近一载,不见生动,偏偏跟了妹子作娘,十五之夜突有产意。 徐通荣本请了得意门生做颖雨芊产婆,如今尚未离去,喜出望外地顺道给徐雪莹也接了生,只是徐通荣行诊在外,不得立闻喜讯。凌云轩不亦乐乎地忙来忙去;颖雨芊内气修补,已可走动,也在房内与产婆帮手。正在焦等,忽听屋内“呱呱”声起,凌云轩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正见颖雨芊笑脸盈盈地抱着娃儿出来道:“是个姑娘!” 凌云轩还未接手,却听内里产婆惊呼:“啊哟,还有个哩!”颖雨芊赶忙将孩子过给丈夫,直入内间。又是一阵苦候,待得孩哭斗起,凌云轩迫不及待地闯过去,谁料产婆大叫:“糟了,孩子呛了羊水!” 这可似晴天打了霹雳,将几人激出一身冷汗。凌云轩闪入内堂,徐雪莹慌道:“云轩……救孩儿……”产婆又道:“我虽下了两处银针,却是不见起色,这婴孩不比大人,脏经未成,实难下招,我这便请师父来。”说罢,将孩子递给凌云轩,赶出大门,去寻正于别村的徐通荣。 只听那娃儿啼哭时断时续,忽而高亮忽而低沉,小脸涨得通红。凌云轩心想徐通荣出门在外,远水不解近渴,若要保住孩子,唯有自行救治,倘将内力注其体中,自可逼出所吞羊水。当年普佛递气与凌云轩,便与此相似,成功与否全看造化了。凌云轩立即将孩儿抱至厅中,放开包被,乃知是个男婴,也顾不上双喜临门,双手点至其膻中、肺俞二穴,渐提功气,细推而下。颖雨芊旋而挡至院门护法,却也心神不宁地频频回首。 凌云轩甫一上手,立感产婆方才所言绝非托辞,幼子经脉虚若无物,若急于求成,必定殃其腑脏震损,此等运气之状远比当日他与赵晴、徐雪莹行功疗伤逼毒来得困难,而那时便即一无所成,今时又如何可为?但值此性命攸关之际,便是“霸王硬上弓”,也需试他一试。 凌云轩浑身气劲聚至指尖,一丝丝渗入孩儿体内,好似一盆满水,只在底下开了个针眼大的孔,点点滴滴挤来。不及半柱香时刻,凌云轩已是汗透青衫,身感虚脱,所蕴功劲散去,送出十成,却只有一成入了娃儿脉内,余者尽废。但见儿子口角流出一线腹中羊水,凌云轩不禁一振,深吸一口气,誓不歇手。 半个时辰过后,女弟子将徐通荣唤来,慌慌张张跑到斋口,倒听一声洪哭。徐通荣一奇:“听这响动,孩儿该当无恙,是何缘故?”进入一瞧,乃见颖雨芊搂着昏去的丈夫,大呼:“云轩,云轩——” 凌云轩为救幼子,耗损内元,虽将婴孩保住,却因强持过久,当场晕厥,待其醒来,方知满身功力竟失掉八成有余,好不惨痛!然为人父母者,为护儿女皆可性命不顾,又何惜内力?管教凌云轩见了三个娃儿咯咯一笑,甚么不如意的也毫无介怀了! 又过数日,凌云轩、徐雪莹身子稍健,便给这龙凤双胎起了名号,因徐雪莹喜好琴音,便将女儿叫作晓琴;而那儿子却是方一坠地就经生死玄关,得名晓玄。徐通荣当即托人寻了金匠,给三个小婴打造护身金片,又往普陀岛观音院做了法咒,求了平安红线穿上,当他三个挂在颈围。 第二十章 尘埃落定如意难(四) 凌云轩功力骤减,料难复原,自是无力去找田令孜下手,心想家门大祸,算是朱温、田令孜、格罗本三人之份,现如今竟不能区制其一,实在愧对父母在天之灵。徐雪莹只有同颖雨芊善言开解,百般无奈间,只好送书齐知行处,略述此事,望其能开导凌云轩。 齐知行回信说到当年初遇凌云轩时,曾教导金怀恩曰:“前尘后念,存乎一心,逝者有意,未亡当明”。有道是逝者既已,生者最当为的非是寻仇,非是亡命,更非以身相随,而是好生自爱,自重自强。凤兰儿虽郁郁而终,心间却总盼金怀恩可得解脱;凌月刚夫妇拼死护了凌家血脉,难道便想他不顾生死安危涉危犯险,终其一生为仇念所困?拿得敌首自是告慰亡人,但若为此蛮然莽动,以致家破人亡,岂非更为不孝?天地悠悠,多少世事难如人意,细数之下,十居八九。 凌云轩苦思冥想,心渐清朗,终将入川之事搁下。 三婴满月之日,止水斋一改清静,众友大聚于此,着实热闹一番。喜事已毕,凌云轩便欲趁了中原稍定,回洛阳拜祭爹娘,二妻也觉理当,一家六口这便离岛行船,向北而去,一路上*了剑庄、兴盐等帮会护卫,顺风顺水到了洛阳。 当年凌家血案之后,罗章瞒过田令孜爪牙,将凌家百余口遗体郑重收敛,齐葬在洛阳西郊一片杨树林中,又令人刻了碑牌,一一照对,竖在坟头。 眼看群坟土坯坍塌,荒草滋生,凌云轩心头一酸,黯然落泪,当即动手将父母柩位清整净齐,同二妻叩首行礼,焚香祭奠,又将各坟稍为打理,重到双亲坟前低诉了这些年的际遇,这才依依不舍地凄然长去。 此次来洛阳,凌云轩一家行止严谨,料无差池。谁想扫墓刚过,林中阴风骤起,外道赶来十余骑,竟是阎罗门阴阳三煞率人奔近。既是冤家,又逢路窄,何其孽哉? 凌云轩亮刀挡前,道:“雪莹、雨芊,你二人护了孩子走!”却听绿竹尖叫:“谁也休想离开!”抬手一挥,已有十名杀手拍马跃到,围住三人。 三煞把止马匹,狰笑道:“凌云轩,我等于洛阳城守株待兔已非一日两日,岂容你说走便走?”凌云轩哼了一声,淡淡道:“朱温终是捺不住手。”绿竹却道:“此言差矣,你凌少侠闯营劫囚、换质索誓,江湖上早是传得沸沸扬扬,朱温尚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我等此来也并非受其意思,而是知‘恩’图‘报’来着。”青松也道:“不错,咱早说了,你同我门的梁子,势当做个了断。” 凌云轩脸色一紧,厉声道:“那便来罢。”说完,拔地而起,一招“漫天雪飘”撒来,径攻绿竹。他自知以目下功力,难敌三煞,只可尽力而为,将众杀手引至自己身周,以令二妻携了幼婴逃开。 人力虽减,刀气仍壮,化雪刀铺开四十九道冷光,威力依旧骇人。三煞翻身离鞍,无生掌、判官笔、碎骨刺望空而起。十名杀手亦提刀来攻徐雪莹、颖雨芊。她二人怀抱婴儿,施展不开;颖雨芊左臂搂紧晓风,右手尚可动剑,徐雪莹则是左儿右女,只得以轻功闪避,幸而她原得齐知行点拨,躲开那些次流打手还算不难。 凌云轩内功固失,招法仍在,借了宝刀之利,扑砍之间,风生雷动,教三煞不敢骤然逞前。徐雪莹则是一起一落,*在颖雨芊旁侧,口呼:“妹子,剑!”她是要颖雨芊取其背上出云剑退敌,只是情形紧迫,语省“接”字。 颖雨芊横划一剑,拦开身前四人,掌力猛推,将长剑掷出,她这手“随风飘”已得了四五分神形,但听“啊”的一叫,一敌倒毙。颖雨芊旋即旋开步伐,回手扬起出云剑。化雪出云光影相和,霞彩遽现。 阎罗门众人见此奇景,又惊又恐,出神间,已有三人命丧出云剑下。凌云轩奋刀直劈,将红梅、青松逼作一处,臂掌圆挥,主攻绿竹。此式“青海长云暗雪山”乃凌云轩专为配用“化雪刀法”而创,一刀一掌密合无间。然其今时不比往日,方同绿竹对力,便觉筋骨振颤,一个不慎跌倒在地。三煞登即大喜,兵掌下冲,欲将凌云轩就地分尸。 第二十章 尘埃落定如意难(五) 凌云轩睁目大惊,不自禁地运起“浮龙身法”,足跟击点,“嗖”的似离弦之箭,滑出丈远,堪堪的避过一劫。二女见状,揪心不已,阵脚大乱,直呼:“凌郎——” 正在险急,林中红光一闪,杀出一人。只见其手舞一条绿绫,时而直抽,时而绕打,轻然巧然,却是柔软中蕴了刚强,略施数招,已将四名杀手掀倒。众人一瞧,不过是个娇俏玲珑的年轻女子。 来者虽是女流,功力着实过人,其身作蝶飞,绫为龙舞,一红一绿绘得当空一幅群花锦绣图,令人赏心悦目,恍惚间已见她将众杀手悉数挑败。 三煞丢却凌云轩,齐攻来女。青松当先而至,大叫:“娘的,找死!”话音未落,但听斜刺里一声铮响,那音色似弓弦弹动,却远比寻常弓弩所发之声清亮。只见金光一道,声若龙吟地闪到。 几人尚不知何物,就看青松颈侧开花,竟是给枝金箭射中。那箭进势凶猛,既穿透青松,仍若电闪雷鸣般扎向旁边绿竹,贯膀而过之后,兀自直飞,戳向刚刚起身的凌云轩。 凌云轩抬刀急挡,只听“啪”的一声,刀箭抵触,火光乍现。凌云轩把持不住,倒滚而去,直翻至丈远方止。倘非青松、绿竹二人卸力,又有宝刀格挡,凌云轩势必一命呜呼。徐雪莹二人连忙跑去,来看凌云轩伤势,所幸筋骨无损,这才向远处瞧去,乃见一高大男子牵马立于二百步之外,手提金弓,头戴狐尾皮帽,好不威风! 红衣女子扭头大喊:“喂——你这哪里是救人啊,也不拿捏准些!”其声细腻,纤纤动听,而于恶斗之中罔若无事地说笑,亦显出高人胆色,教凌云轩夫妇暗自称奇。红梅看着手下皆败,青松惨死,绿竹重伤倒地,心头一抖,停手惊问:“你……何方神圣?” 红衣女子将绫子绕腰一缠,微笑道:“你们又是何人?为何以多欺少?”红梅并未回话,伸手去扶绿竹。远处男子忽地长啸一声,发足奔来,林中枝丫为声所撼,“咔咔”作响。 红梅怵然大恐,回眼一看,竟手足无措,呆在原地。那男子转眼便到,轻功修为已可与凌云轩体健之时媲美,而霸道气度远有过之。却看金弓横扫,红梅、绿竹像着了魔般坐以待毙,登时脑门破碎,咽气而绝。 凌云轩一看,那男子剑眉入鬓,虎目高鼻,飒飒英姿中透了三分冷峻,却是素来谋面的生人,遂抱拳道:“多谢二位相救,未知高姓大名?”女子乐道:“路见不平,举手之劳而已。”乃上前拾起那枝金箭,抬眼看到化雪出云,啧啧称赞:“好刀,好剑!” 凌云轩一奇,心想这二人竟不知晓名扬江湖的化雪刀,低眉一瞟,不禁骇然,只因方才顶了那箭,化雪刀上竟开了个豁口。凌云轩当即拱手道:“在下凌云轩,还望二位留得名号,以令在下知晓恩从何处,日后相报!” 女子听完,正色道:“你,是凌云轩?凌家镖局少主人?”凌云轩便说:“正是!”此话一出,一边男子竖眉瞠目,一掌打上。凌云轩不知所以,只好出掌相碰,但觉一股淳厚罡气涌来,便算自个儿功力尽在之时恐亦不及。谁料男子力道半发而收,并未伤了凌云轩,却也教他退下一步方定。 男子紧接冷冷道:“你有内伤?”凌云轩微微一怔,即答:“在下为救犬子,内力已去八成。”说着,满目爱怜的看了看徐雪莹怀里的晓玄。男子一愣,又道:“好个父子情深!”言讫,铁掌斗翻,却是来抢晓玄。凌云轩三人猛遇此变,尚不及对付,已觉男子一晃,幼儿竟入其手。 凌云轩急呼:“还我孩儿——”宝刀即动,但是眼前一花,居然给那女子使绿绫封住去路。一男一女纵身而退,齐呼:“若要令郎,只需养足功力,往崆峒山‘伏难洞’寻人!”语句递出,人已远去。 徐雪莹、凌云轩、颖雨芊急忙追赶,哭喊着:“晓玄,晓玄——”却只有蹄声渐隐,哪还有人应答?阴风又起…… 凌云轩一家连忙联络旧友,打探劫去晓玄之人的来历,一时间仙子派、铁钩派、剑庄、丐帮尽起大动,个中消息不胫而走。 第二十章 尘埃落定如意难(结局) 中和二年,朱温叛义,率部归唐,封右金吾大将军,位居河中行营招讨副使,赐名全忠。同年,李克用得诏复名,居雁门节度使,率所辖十三太保并“黑衣鸦军”平乱。内外夹攻之下,黄巢义举终被扑灭…… 这一日,海生薄雾,一叶小舟随波而来,停上衢山岛渡口。罗隐从中走出,风尘仆仆地赶去止水斋。他自辅佐钱镠,传教定境之法,又转向他处,望能偶寻明主,安成天下,不期然间已近十载,此番则是访了李克用,特来传告李存孝、周德威音讯。 凌云轩知罗隐来到,连忙接入,让茶坐定。罗隐先道:“云轩,晓玄可有信息么?”凌云轩无奈地摇摇头:“十年来,我与雪莹、雨芊四处访觅,均无所得。只怕……”罗隐忙说:“我看那人并无加害晓玄之意,然又为何不依所言于崆峒等候,想必另有缘由。” 凌云轩叹道:“说来也怪,我至今尚不知他二人姓甚名谁,缘何踪迹全消!”罗隐惊道:“穷数派之力亦无所得?”凌云轩摇了摇头:“全无头绪!”罗隐劝道:“你也要多加珍重,莫要积劳成疾。”凌云轩摆手道:“我自无妨,十年修功,内劲已见大起,倒是雪莹……若无晓琴在侧,怕也捱不过这些日子。” 罗隐长吁道:“可苦了你们——”转而说:“数月前,我见过周公,携来书信一封。”凌云轩眼中一亮,伸手接来。 周德威于信中略述惦念之情,又道当年安敬思为阎罗门围攻,黑衣人只将三煞击倒便闪身而去,安敬思其时重伤晕倒,给附近一老汉救去,辗转数月方愈,待去黄山时,已见不着凌云轩,这才回到周德威处,此次罗隐告知内情,周德威决意惩办朱温一番,极力支持李家克制朱温。其间说起李克用,大有溢美之辞,更望凌云轩可来助阵。 凌云轩当初找寻爱子急切,全没了头绪,大江南北地查探,甚至远赴南诏,谁料回来时得知黄巢大势已去,自己虽是回天乏术,却也无论如何不会投入唐阵的,只当辜负周德威一片苦心了,又问:“周公素来憎恶官镇,为何屈身李门帐下?”罗隐道:“你终日打听儿子下落,自然少知外事,那李克用手握精兵,岂是真心勤王?不过借机拓展罢了,这数年来同朱温斗得火热,哪里是臣子派头,一般地要登皇位,否则,周公岂肯屈从。”继而道:“只是,我看那李克用虽善用兵,但终是年少气盛,好战嗜武,可苦了中原百姓,徒受其与朱温争霸之害。”凌云轩拍案道:“朱温那厮胡作非为,弄得义军被剿,众生罹难,算来,实是我纵虎归山,养成其患。”罗隐安慰他说:“你也无须自责,当日场面,实在无第二条出路。朱温胆敢破誓,日后必遭天谴。”凌云轩轻声道:“如今我等已无力办他,却不知其业行何时报应!” 又说几句,只听门外两声娇喊:“爹——”当口跑入两个天真活泼的孩童,正是凌晓风兄妹。凌云轩忙让他俩与罗隐拜礼,颖雨芊、徐雪莹二人也来到眼前。罗隐见徐雪莹已非原先那般愁眉苦脸,想来这十载光阴果然见效,甚么烦扰也冲得淡了,不由得心下稍宽,打拱见礼。 数人这就打点,齐用了晚饭。罗隐与凌云轩久未相逢,一时兴起,秉烛夜谈,直至次日过午方上船往谒徐通荣去讫。 凌云轩一家于岸目送,思绪百结,忆起齐知行所创一曲《江湖道》—— 海苍天茫,刀剑快意,风雨无常; 恩怨几回肠,费思量,鬓边霜。 朽目一双,淡看五帝三王; 月弓黄,床头一壶酒,独酌至晨光。 ……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