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韵迷人》

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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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蜿蜒的黄土小路上拉出两截影子，一长一短。

“咳、咳、咳……”

“爹，前头有棵大榕树，我们在那儿歇歇却吧！”小人儿踮高脚尖抬手顺了顺父亲的背，言行举止间尽是体贴的心思。

昔寄点了点头止不住咳，染上风寒已有数日，没有痊愈的倾向，反而咳得有些不对劲。盘缠用光了还拖带这病该怎么办才好？

“咳、咳、咳……”他咳得更剧烈，上气不接下气，弯了腰，直到一道咸湿温热的液体冲上口才缓住咳。

“爹！”昔无初稚气的小脸爬满担心，除了拍拍父亲的背脊，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昔寄勉强压下满口的温血，脸色苍白的安慰无初，“我没事，别担心，嗯。”

“爹要不要喝口水？”明了父亲的用意，她尽力隐藏担忧的表情。

“不用，走吧！”他撑起腰背。

“好，爹，我们慢慢走。”昔无初搀扶昔寄继续往前走。

树下，昔无初放下肩上厚重的包袱，使上全劲将一旁的大石块搬到树下，让昔寄坐在上头背倚着树干休息一下。

“爹先在这坐会儿，竹壶快没水了，孩儿到附近看看有没有溪流，顺便摘些果子。”话毕，快步地没入右方的树丛里。

苦了这孩子！看着瘦弱男童装扮的身影逐渐变小，昔寄心头的疼惜相反地逐渐增强。

自从数年前一场瘟疫降临村里累及妻子，百般无奈之下他才带着年幼的无初离开故里。

不过九岁的女娃儿跟着他四处卖艺飘荡有三年，不曾叫过声苦，还反过来照顾他这个瘸子。

教他这个做爹的惭愧不安，更是万般的心疼呀！

腿是瘟疫发生后为求温饱上山打猎，结果误中他人猎捕狼匹的陷阱给弄瘸的。原本他是个武师，但跛脚的武师等于废物养不起家，最后迫不得已让无初扮成男孩表演杂耍才得以糊口。

昔寄紧掐右腿，是该怨老天不公？还是该怪那孩子福分太薄？

不过，总归一句，是他没用才会让无初受苦。

“咳、咳、咳……”如今他身子日渐虚弱，能撑多少时日他不知道，他担忧自己若两腿一伸，无初年纪尚小一个人怎么生存？

有异！

倚着树干撑起身子，基于习过武的关系，他发觉有马匹朝这方向狂奔而来。

没能来得及逃离，五匹马已将他围堵。毕竟荒废武学太久，再加上有病在身，想及时闪避并不容易啊！

来者不善，无初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回来！

※※※

钻过了树丛，昔无初找到溪水，将两只竹筒装满，且把来时所采的果实从襟口掏出，放在浅滩上洗涤。

初春的溪水仍是冷冽，僵硬的十指扯出上衣，将洗净的果子包裹住，小心翼翼地捧着走回来时路。

“爹，你瞧，我摘了许多果——”离大榕树仍有段距离，昔无初难掩兴奋地喊，却见父亲躺在血泊中抽搐的画面。

小脸霎时刷白，怵目惊心地瞪大眼，木然的任由果实从怀中滑落。“爹”她心胆俱裂的大喊，不顾一切地奔向昔寄，猝因心急踩到果子重跌了一跤，罔顾四肢传来的刺痛，奋力爬起再度奔向昔寄。

跪地拥着父亲，颤抖的小手压住昔寄胸前细深且长的裂缝，企图制止它泉涌出鲜血，但那血红的液体像是万头钻动的蚂蚁不断从指缝窜出。

“爹……怎么会……这样？”怎么她才离开一会儿爹就变成这样？

“无初，爹对不起……你，爹没法子……再……陪在你身旁。”昔寄疼惜万分的抚上昔无初的脸颊。

“不会的，爹，无初去找人来救你。”昔无初幽幽的吐着话，她早已惊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因害怕父亲担心而强忍眼泪。

“别……无初，听爹说，答应爹在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之前……别恢复女儿身……也别报仇……答应爹。”昔寄努力凝聚渐渐涣散的眼神锁住昔无初的脸庞，看她最后一眼。

他不舍！要她一个女孩独力生活，他放不下心啊！

“无初知道，爹别离开无初。”

“记住……爹的……话……爹……”话音未落，染血的手已由昔无初的颊畔滑落，同时阖上眼睑。

这时，昔无初再也忍不住泪水，颤抖着声音唤道：“爹——你说话，爹——”

望着怀中了无生气的容颜，无声的泪流了许久、许久，直至手里的余温转凉，才渐渐地哭出声。

爹死了！爹丢下她死了！

“爹——”突起的凄厉哭喊划过天际，惊动群鸟，她哭得声嘶力竭。

※※※

“这是我的名字，昔无——初”她按照地上的字依样画葫芦描过一遍，一笔一画仔细对照。“爹，我写得对不对？”

“对，写得很好。人不识字没关系，但自己的名字怎么也得识得，知道吗？”昔寄宠爱地揉揉她的头。

“嗯，无初知道。”重重地点了下头，因为父亲的赞美，喜孜孜的绽开笑靥，“那爹的名字怎么写？”

“想学？”昔寄问。见无初点头，他就地写下自个儿的名字。

回忆掠过脑海，水气再一次蒙上双眼，随即手上又添了道伤痕。

昔无初跪在墓地前，咬着下唇，继续用父亲赠予的匕首埋头刻字。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

找来树藤及粗树枝捆绑成拖架，将父亲的遗体移到溪流旁的一片草地上。凭着细弱的双手与粗壮的树枝铲土，漠视土石陷入指缝内的疼痛，挖了个穴葬了父亲。

泥土、血液相和的小手恭谨的将刻好的木碑立于土坟前，抹干泪水，她露出坚定的神情。

“爹，你安息吧！我会为你报仇的。”紧握父亲临终时手里抓的木牌，现下她还不识得木牌上的字，不过她会查出是谁杀了爹？

她要报仇。

叩首拜别，起身走回事发地点，在那儿一定可以等到杀爹的人，她要认清是谁杀死爹，等待来日报仇雪恨。

※※※

黄土高原上，三匹骏马并列，掀起微弱的尘土，速度缓如爬行。

驾马的三人心情各异，僵持了约莫一刻钟后，终于……

“这样的马程，何日才能到家？”左冀的夜倩忍不住发牢骚，情绪显而易见的浮躁。他骑的可是千里驹，不是乌龟。

“不急嘛，总要走上这一遭，何不放宽心欣赏这秀丽的风景呢？小弟。”居中躺在马背上的人双臂交错成枕，一脚垂吊在马臀旁，一脚屈膝踏在马背上，遮阳的草帽下传出懒洋洋的声音。

“不急？！短短五天的马程，花上一倍的时日，走不上一半的路程。”夜倩愈说愈是激昂愤慨。奉命逮回当初留下字条、浪迹在外两年有余的夜凛，结果他这押人的反而失去主控权受被押人牵制。

“人生苦短，何心汲营？”

他要昏了，言下之意是没有赶路的打算？

“二哥，你好歹说句话，难道你也赞成龟行回家？！”转首询问一直置身事外的夜冽，希冀他能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上，结果——

“没什么好说的，只要能完成任务，其余的我一概不管。”

夜倩快吐血了，呜……他好想哭喔。论年纪，最小；论武功，最弱，他还能怎样？垮下肩膀，不再做困兽之斗。

收整弯起的唇线，夜凛脚力一使，空中旋乾转坤，俐落地正身上马，戴好笠帽。

“就在前面的榕树下用饷，驾！”丢下话，两腿一夹，缰强一甩，快马朝目标飞驰。

夜冽随后跟上。

“啐！说到吃跑得比谁都快。”夜倩咕哝了句，也加快了速度。

待夜倩翻身下马时，他的两位兄长已坐着吃了起来。

“小弟啊——怎么苦着一张脸呢？那多枉费三娘生给你的挺俏俊颜？”夜凛用充(奇*书*网.整*理*提*供)满惋惜的口吻说道。

一抹警觉从他眼底晃过。

“被一只牵不动的牛给气的。”扯高下垂的嘴角，夜倩给了他一个难看的笑容。

“嘿！你笑得很勉强喔，又没有逼迫你去拖牛，看不出来你这么想当名牧童哩！”他当然明白夜倩话中“牵不动的牛”比作是谁，但他不会傻到对号入座呀，反是将了夜倩一军，气煞他也。

“有动静。”夜冽平铺直叙地打断两人的对话。

“你也发现啦？”夜凛眨了眨眼。

杂沓纷乱的马蹄声由远渐近，不一会儿，一群马贼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来人一怔，发现这三个少年对他们的到来丝毫不以为意，饮水的饮水，吃食的还哨着干粮，想他们是杀人盗财的马贼，哪个平民百姓看到他们不吓得屁滚尿流？

定是这三个少年见识太少没见过凶猛的马贼，待他们了解情况后必会哭爹喊娘的求饶。有人出声威吓，想找回该有的尊严——

“识相的就拿出值钱的东西，大爷我便饶你们这几个小鬼的命，要不然换来的可是挨刀砍的份。”这下该有成效了吧？如风干橘子皮的脸讲起话来横肉乱颤、口水飞射。

“好丑的脸，搞得食欲全没了，人要知丑藏拙，以阁下的尊脸最好别拿出来丢人现眼，免得吓坏小孩。”夜凛从容地收起干粮，懒洋洋的建议道。

他一愣，不但没有预期的结果，反而被糟蹋得彻底。

“你……”被踩着痛处的马贼脸色一肚子的火气飚不出来。就因为他的长相，每回找姑娘上寨子，他只能捡人挑剩的，这个臭小子竟然敢拿他的长相作文章。

“倩，这下子有人供你发泄怒气了。”夜冽提供意见。

“虽然人是丑了点，但拿来出气还可以。”勉勉强强啦！

“他XXXX的熊，好大的口气……你……我……”另一个马贼正想替同伴出头，话没说完，只见他一手抚着颈子，一手来回在自己与夜倩之间指个不停，咳得脸红脖子粗，他被颗小石子给噎着了。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话太多小心又噎到了。”

“找死！”见兄弟被戏弄，另一名马贼拿起大刀倏地出手。

瞬间，兵器碰撞声争呜，刀光闪烁。

昔无初乍到，刀剑交锋的情景令她大惊失色，打算闪避之时，瞥见夜凛身后准备偷袭的汉子腰际也有块相同的木牌，本能的拿出匕首快速刺向那人，再抽起时一道血流直线喷出，射在她污秽的脸蛋，顺颊滑下。

她呆愣在原地，入眼的是惊心动魄的鲜红，脑海中只有她杀了人的惊骇。头顶闪过刺眼的亮光，大刀作势要劈下来。

闭眼睁眼之间，持刀的汉子已被弹开三尺之远。

接着，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失去知觉地往后倒，幸亏夜凛及时接住她。

※※※

“大夫，他如何？”

“疲功过度又多日没进食，再加上受到惊吓，才会昏迷，照方子早晚一服，好好休息调养个把月即可恢复。”白发医者开了张药方。

“你们其中一个送大夫，再抓贴药方回来。”夜凛下了指令。

“来吧，一二三！”一局定输赢。

夜倩愤恨地瞪着自己的手掌，他干嘛出布呀！

“大夫请。”收起大张的手指，做了个请的手势，很认分的办事去，谁要自己手气背？

夜凛瞧着平躺的昔无初，皱起眉头，简直是个小泥人。

“要怎么安置这小鬼头？”夜冽提出现实的问题。

会有哪个人家的小孩全身污浊地在荒郊野外游荡？留下他吗？

“爹，别丢下无初……”尚未拿定主意，床上传来一句细微的梦呓。

是被人丢弃的小孩？！

昔无初悠悠的苏醒过来，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朗，对上生眼的地方、生眼的人，眼底的防范陡生，很自然地往床角缩。

“醒啦？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夜凛盯着无初盛满仓皇的黑瞳，怜悯之心顿生。

“有哪个人会说自己是坏人？”跷起二郎腿品茗的夜冽堵他一句。

“呵，你这是明喻我是坏人啰？为了不辜负弟弟你的期望，我这个做哥哥的只好端起身分压你，劳烦阁下移动尊腿去吩咐店小二送几道清淡的粥菜和热水上来，再买套干净的衣衫回来。”他很礼貌地交代夜冽。

“滥用职权。”抱怨归抱怨，夜冽还是起了身。

“我是坏人嘛！”他笑得很无赖。

鸡皮疙瘩都站起来运动了，老大不小了还喜欢装可爱，夜冽白了他一眼之后便走出房门。

屋里头只剩下夜凛与昔无初。

面对昔无初时，他的笑转为和煦，“还不舒服吗？肚子饿了吧？”夜凛语调诚恳，示好的往床铺坐下。

无初虽仍是警惕地睨视着，但夜凛浓郁的亲切感传入她防备的心房。

“告诉我你的名字。”

尤其他的笑沁入了她的心脾，她没办法拒绝他的问题，无助迟疑了会儿缓缓开口，“昔无初。”

“那无初你怎会一个人在荒郊野外游荡？！你的家人呢？”

无初垂下头久久不语，就在夜凛以为她不想提而要开口安慰时，她出声了，“我爹死了，就死在你跟坏蛋打斗的地方。”声音小小的，语中有着浓浓的鼻音。

“所以你才刺了坏蛋一刀？”他推敲。

得到无初颔首的答案，他称许，“你很勇敢。”

无初抬起眼，对上夜凛温柔的笑脸，心儿忽然怦怦狂跳，她是怎么了？是生病了吗？要不心怎么跳得那样快？

小二送来热食、热水，夜冽带回新衣物。

“你这身……脏透了，先清洗干净再用餐。”夜凛蹙眉指着无初的衣服说道。

见无初没有任何动作，又一副犹豫难语的神情，他和蔼的问：“怎么了？”

“可不可以请你们先出去？”爹教她男女有别，她的身子不能让人瞧见。

他笑了笑，原来是害羞呀！“可以。”出了房，夜凛肯定地对夜冽说：“我决定留下他。”

※※※

“二少爷、三少爷，你们回来……大少爷，你也回来了！”门口的仆役看见三位主子，开心地叫唤。

“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夜凛回府的消息从门口传遍夜府。

“大夥好。”夜凛笑容满面的对大家问了声好，抱下与他共剩的无初，将缰绳交给仆役，牵着无初进府。

方进厅堂——

“凛儿……”夜大夫人接获通报，连忙从房里头出来，见着终年流浪在外的儿子，几乎喜极而泣。

“娘亲，两年多没见，风韵依旧迷煞人呀！”他偎过去甜言蜜语一番。

“贫嘴，你心里可有我这个娘？出去就跟丢掉一样，要不特地派人逮回你，会想过要回家？想到我这做娘的会有多担心？”夜大夫人啐他，端起架子训斥，但眉梢布满的喜悦出卖了她。

“娘，娘，娘，你口是心非喔！心里欢欣我回来，嘴巴就别再训人啰！”他咧嘴搂着只到他肩头的娘亲。

“你这孩子老是爱耍嘴皮子，吊儿郎当样。”本想责备的话全融化在夜凛龇牙耍赖的表情里。她转首笑容满面地答谢两位功臣，“冽儿、倩儿，辛劳你们了。”

“不会。”

“大娘别这么说。”

夜凛、夜冽和夜倩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各差一岁，夜冽的母亲在产后因病去世。

“爹和三娘呢？”

“他们到铺里去了。咦，这孩子是？”这时，夜大夫人才注意到安静站在门口的无初。

“他叫无初，是我收的随从。”夜凛走向无初，为他们彼此介绍。“这是我娘，来，叫大夫人。”他牵过无初来到夜大夫人面前。

“大夫人。”无初恭敬地叫了声。

“嗯。”夜大夫人点点头，她挺喜欢这男孩的，长得眉清目秀。“就留下吧！”

※※※

傍晚来的一场雨一直持续到子时。

夜深人静，雨声沥沥，无初瑟缩在床角，隔着棉被传出闷闷的抽泣声，孤单无依的感觉强烈得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想爹，好想好想爹！

门“咿呀”被推开，无初停止哭泣，凝神聆听来者接下来的的动作。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就在无初以为是自己幻听的同时，被子无声无息地被掀开。

神仙！

油灯亮着，昏黄的光投射在夜凛身上，勾勒出柔柔的光晕，无初以为自己看见了神仙。

而夜凛看见的是蜷缩成一团的无初，红通通的鼻头、泛有泪光的大眼骨碌碌地盯着他瞧，模样就像只乞怜的小狗。

“怎么哭了？”他坐下，将无初安置在他的大腿上，揉揉她的头。“不敢一个人睡？”

无初摇头，夜凛无微不至的照顾令她满心感动，他是除了爹爹以外待她最好的人了，从小随父亲在市井讨生活，人情冷暖体验至多，地痞流氓索取保护费，客人无理找碴。

对她来说，夜凛的确是神仙，给她好好吃的食物，还给她穿新衣衫，不用辛苦卖艺讨赏。

“那是为什么？哭得好丑。”夜凛好声地问道。

“我想爹，爹也曾经像你这样揉我的头。”她摸摸鼻子，要自己别再哭。

“像这样？”他又揉了揉无初的头。

“嗯。”她窝在夜凛怀中，安心得有些昏昏欲睡，掩着嘴打了个呵欠，“大哥哥讨厌哭得丑丑的人？”她不要被大哥哥讨厌。

“不会。”

还好不会，她放宽了心。

揉了揉疲困的眼，无初喃喃说道：“大哥哥的心跳声好好听……”语音未落，便含着甜甜的笑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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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豆大的雨绵绵地下。雨水滋润了枯竭的大地，蒸发了从地心窜烧上来的热气，一抹瘦小的身影奔出树林。

“小猫，你忍忍。”

怀中的小动物哀呜喘息不停。

“就快到了。”她脚步飞奔。“少爷哥哥！”无初撞开门扉，声响奇大。

刚完成父亲的交代核完帐，回房午息的夜凛方沾上床，立即惊跳起来。

“怎么了？”全身湿透、胸前一片鲜红、衣摆还滴着血水的无初狼狈得吓人。

“少爷哥哥，你救救花猫。”她捧高蜷曲一团的所谓“猫儿”。

夜凛瞠目。这哪是只花猫，明明是几个月大的幼虎！

“花猫的脚受伤了，流了好多血，少爷哥哥，你救救它。”

夜凛接过幼虎，检视它的伤口。伤得不轻“无初，把柜子里的药箱拿来。”

无初极快的取出，摊开放在桌上，等候在一旁。

“去把衣裳换下。”动手为幼虎上药之际，他下了命令。

“可是——”她放心不下。

他拨弄了下无初湿淋淋的头发，倏起无数水珠飞扬。“放心。等你换好衣服，我会还你只上好药的小虎猫。”

“好。”夜凛的保证是贴强力的安心药。

无初快速换好干净的衣裳，头发还是湿的。

“少爷哥哥，花猫没事吧？”她笨拙又小心地抱起睡在桌上的幼虎。

“没事。”他取出布巾为无初拭发。

幼虎睡得不安稳，无初极为温柔地安抚它。“小猫，没事了，你安心地睡，我会陪你的。”

“无初，它不是猫，它是只老虎。”夜凛觉得有必要澄清事实。

“老虎？会咬人的老虎？可是它好乖的。”不是猫吗？明明很像呀！

“它是只小老虎，还不会攻击人。”夜凛又摇头又朗笑，无初真是单纯得可爱。

“好可怜，它这么小找不到爹娘还受伤，少爷哥哥，可以留下它吗？我会照(奇*书*网.整*理*提*供)顾它，不会让他咬人，好不好？”她回头骨碌碌地瞅着夜凛，恳切的小脸令人不忍心让她失望。

他擦干了无初的发，并顺手理了理。“无初要求，我能否决吗？”

“咆！”本要大声欢呼的无初突然意识到怀中正在休息的幼虎，收回大乐的心安静地坐下来。“我差点忘了你在休息。”她对幼虎忏悔。

看她心满意足的模样，夜凛无端萌生一股幸福感。

※※※

无初专心的磨墨，伤愈的幼虎乖乖地趴伏在桌下。

夜凛一个月内总会空出一、两日来教无初习字。

拿出夜凛做的纸板，在上铺好四方棉纸，开始临摹。

一注香的工夫，满桌污黑的纸团遍布，还有几团滚落在地。又糊了一张！

不是墨过多晕开了，就是笔毛太干，写出来的字像是鬼画符。

“唉——”她没有拿笔的天分。读完最后一行字的夜凛正巧听见无初的叹息声。

“小孩子叹什么气？”人小鬼大。

“我怎么也写不好。”她抬起染墨的脸气馁地道出事实。感受到主人的挫败，幼虎站立起来，蹭了蹭无初。

“阿笨，你也可怜我啊！”阿笨是夜凛取的名，她揉揉阿笨的腮帮子，心有所感地说：“该叫阿笨的是我才对。”

看不得无初难过，他转移她的焦点。“闷了一上午，我们带阿笨溜溜去。”

这样宠溺疼爱一个人似是天性，似是白天与黑夜交替那般自然，自然到无所觉这份情感是不是走了调？

哀戚的小脸瞬间发亮，“我们上后山去。”

※※※

一片青翠平坦的草地上一虎叠一人地徜徉着。

“不要这样，阿笨，痒啦！”阿笨正伸出它那吓人的舌，舔得无初满脸口水。

“阿笨，来，跳。”夜凛拿着树藤编成的大圈命令道。

阿笨遵从口令，离开无初一跃而过。

“阿笨，好厉害！”无初鼓掌大笑之际，突然被套住。“少爷哥哥套我，我也要套少爷哥哥。”无初跳上夜凛的背，手环成圈套住夜凛的脖颈。

“啊——”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宠物。“阿笨，我不能呼吸了啦。”原来阿笨了吊挂在无初的背上。“咳咳……阿……笨……”她的脖子快断了。

“阿笨下来！”夜凛严厉的一吼，阿笨夹着尾巴跳下来了。反手一抓，无初由他的背后攀升上了肩胛。

转眼间，她的视野换了幅景色，方才的痛苦烟消云散，兴奋之情陡生。“好高喔！”

夜凛下达命令，“坐稳了。”

他快步奔驰在森林中，阿笨跟随。

“哇哈哈，我像大鸟。”无初展翅做翱翔的模样，笑得无比开怀。

风似感染到他们的幸福，传扬那欢愉的笑声充斥幽幽山谷。

※※※

时光桂苒，数个年头过去了。

“喜春，听说少爷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真的吗？”婢女喜信抓到机会赶紧向大夫人的贴身婢女打探消息。

这两日来府里上下热闹得很，手里忙着张罗夜老爷的寿宴，嘴上则是忙碌的讨论近来最受关注的传闻，个个忙得可有劲了。

“嗯，是在少爷五岁时订下的。”

“那传言老爷寿宴上要定下大少爷的婚期是真的啰？”

“真的，少爷二十有四也该婚娶了，而且未来大少奶奶还会来府里住上一阵子。”

无初正踩在木梯上清扫梁柱上的蜘蛛网与灰尘，两人细碎的耳语字字句句清晰地钻入她的耳里，有如一道雷劈向她。

他有未婚妻？！

沉浸在震惊中，感觉所有的空气与时间都在她的世界里冻结了。

大部分的时间她都跟阿笨在一起，绝少会去注意府里的琐事。头一回听闻这消息，她震撼不已。

“无初哥，好了没？”喜梅稳住木梯仰首问，见被问者没反应再次出声，“无初哥！”

“嗯？喔……好了。”停止无意识挥动掸子的动作下梯，一不留神右脚打滑，她上身划个半弧往下坠。

“无初哥小心，啊！”喜梅惊叫，是她怕高请无初哥帮忙，要是无初哥受伤她会自责死的。

会撞到头，她估计。这么多人面前又不能展露武功，无初闭眼咬牙准备接受撞击，反正多一个肿包不会死的。

伴随着众人的抽气声，一道身影疾速刷过，快得令在场的人来不及看清，已然接住下坠的人儿。

没有预期的痛，她摔进一个稳健的怀抱里，鼻间飘来熟悉好闻的干净味道，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救了她。

“你很轻。”夜凛惊讶双臂承受的重量未免太轻，触感也太过柔细，不似男孩的体格，一个不成形的念头闪过脑海，虽说是电光火石，可是又有某种情绪在骚乱。

他懒洋洋地睨着无初，清秀的五官，肤色不若男孩的黝黑及粗糙……他有十七了吧！该有的胡髭在他的颊边也从未见过，循着脸部轮廓来到细致无瑕的脖子。

瞬间，他让光滑的颈项给震住了，这证实了自己荒唐的想法。

无初没有喉结！

八年来，她随侍在侧自己竟然毫无所觉，他该愤怒？该莞尔？情绪复杂啊！

如此亲密的举动令无初喉头抽紧，心怦怦的狂跳，手抚着颊边，庆幸自己不易脸红。

夜凛的目光调回无初的脸上，最后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他倒是挺欣喜无初是个女孩的事实。

接触到他一瞬也不瞬的奇怪眼神，无初没来由的心虚起来。

不知道要放在哪儿才好的双手紧张得沁出汗来。

那种诡谲的气氛一直弥漫着……

直到引来旁人的窃笑声，“嘻嘻嘻……”男人抱着男人真滑稽。

“少爷，谢谢你，我没事了，可以放我下来。”无初失措的要求。

“夜大哥身手真好。”清脆如铃的声音抓住所有人的注意，衣满萝优雅地跨进大厅，除了夜凛无人不瞪大眼睛。

“好美喔！”有人惊叹出声。

女人瞧女人比男人看女子眼界苛刻得多，但眼前的女子令在场的女人信服。

夜凛放下无初，饶富兴味的说道：“记得伸出手来，以防瞪凸的眼珠掉到地上，没了眼珠的无初我可不喜欢。”夺回无初的注意之后，轻佻地在她的脸蛋上摸了下，“原来你不是你。”

留下一脸错愕的无初，领着衣满萝朝西厢房迈去。

衣满萝的贴身丫环环视所有人的反应后，骄傲的尾随主子离开。她很满意结果，小姐得天独厚的美貌见过的人无不赞叹，再说小姐可是夜府未来的主母，想当然尔她的身分自是水涨船高，比她们这些奴婢尊贵些。

待夜凛他们走开后，有人咬耳朵了。

“那就是未来的大少奶奶呀？”

“对，名叫衣满萝，江南第一美人。”

“同少爷满配的。”

只有无初仍旧是一副呆呆的模样。

什么？事出突然，少爷刚才是在调戏她吗？不、不、不，肯定是她会错意，在少爷面前她是个男人，哪会有男人调戏男人的？除非……哎呀，少爷绝不可能的。

※※※

擦拭的毛巾还在颊际，铜镜映出的脸蛋没有白里透红的肌肤，没有灵慧纯净的气质，无初下意识的拿自己同稍早在厅堂见到的衣满萝相比。

乌鸦比凤凰！她自嘲的一笑。

苦涩从内心一角渗透开来……

不可否认，衣满萝同少爷的确十分匹配，她该给予祝福的，可是自己做不到。

因为自小她的一颗心只容得下他的身影。

虽然是在好久之后，才了解到第一次见到少爷的笑，心跳得好快好快，原来不是病，而是在那一刻她就喜欢上他了。

“叩、叩！”门上传来敲击声，打断了她的沉思，随手将毛巾披挂在盆架上。

夜家三位少爷各自拥有独居的院落，她和大少爷居住的院落各为“陵羿园”。这么晚了，除了少爷不会有其他人来找。

她深吸了口气，稳定心绪才打开房门，心平气和地问：“少爷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正事啦，只是有点小小的私事。”夜凛跨过门槛接着说：“不介意我进来吧？”

多此一问！都已经踏进来了她能轰他出去吗？无初失笑。

她为夜凛倒了杯茶。“少爷，你指的私事是什么？”

“就是太久没跟你聊天，挺怀念你小时候赖在我怀里谈天说地的感觉。坐而‘想’不如起而行嘛，那我就过来了。”

“聊天？这样晚了哪！”无初微微地蹙起眉。

“你别站着，坐下来。”他拉来另一张矮凳，待无初顺从的坐下后才自言自语起来，“感觉不太对。喔！对了，是在床上。”恍然大悟的击掌，他拉过无初走向床铺，把她背向自己地拥在怀中就榻坐下。“嗯，感觉对了。”

“少爷聊天需要这样吗？”她微微撑开手臂，以免他们俩的身体太过贴近。

“重温旧梦啊！以前你就是这样赖在我的怀中聊天聊到睡着，那时候的你好可爱。”注意到她挣扎的举动，他反而将她拥得更紧，亲昵的将下巴靠在她的肩上，气息很故意的吐在她的耳畔。感觉到怀中的人儿僵了，他咧嘴笑开，不过无初看不到。

捉弄她一下，谁让她骗他那么久。

她觉得少爷的态度相当怪异，不论说话的样子、看她的样子、还是碰触她的样子，较之于往常，熟悉的亲密当中似乎多了什么，但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为了遏止心头的骚动，而且……他已经有未婚妻了，她必须跟他保持距离，不让自己有太过的期待。

“少爷，我已经长大了，你我都是男人，不适合这样亲密的举动，若让人瞧见会遭人非议的。”她义正辞严。

“陵羿园就住我们两个，不会有人瞧见的。”

“那可说不定，若突然有人来找呢？”

“这么晚了不会啦！”

“你都会在这么晚的时候过来说要聊天，难保别人不会。”

“好吧。”他放开无初爬上床躺下。“那我们同眠聊天好了。”

“少爷！”她的话有那么难懂吗？

夜凛很暧昧的拍拍身旁的空位，“来嘛！”末了还抛了个媚眼。

无初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他这是什么态度？

少爷小孩心性重，耍赖、卖乖、撒娇、扮无辜样样在行，女孩家使的手段让他耍来，一点也不会令人反感。不小心踩入他编织的迷网，即使明了还是会顺他、宠他。

当然，那也得有精明的脑筋及连箭都射不透的脸皮才行。

不过在那吊儿郎当的面目下，行事心思他自有一套逻辑。

会是他看出什么吗？

“快嘛！”他又催促了声。

结果无初反倒是快动作的退到圆桌旁。“我们这样聊就好了。”

“无初，我有这么可怕吗？是毒蛇还是猛兽？要不你怎么一下子退得那么远？”夜凛祭出受伤的表情，其实心里笑得快内伤。

“不是、没有……只是……”她尴尬的直摇手，却解释不出理由。

“只是什么？”他好整以暇地等待她的答案。

“男人与男人同床而眠，会遭人非议。”想了半天，理由还是一样。

维持五步远的距离，夜凛以言语逗弄无初许久。

“叩、叩、叩、梆！”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

今儿个天未亮她就起床，忙了一整天，本想早一点休息的，加上夜凛这么一闹，疲惫感顿时席卷而来，无初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累了吧？上床来睡。”

“不用了，呵——”又一个呵欠。

直到无初受不了，趴在圆桌上打盹。

夜凛下床抱起她，小心地把她平放于床上。

“倔强的小丫头。”恍惚中，她似乎听到他这样说，但她没法细想便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醒来时床铺上只有她一个人。她是怎么上床的？是少爷抱她上床的吗？这念头带来丝丝悸动。

抚摸昨晚他躺卧的地方，脸贴在床面上，寻找在他怀抱里的感觉，却什么也捕捉不到。

抓紧被褥，闭上眸子，吞正点鼓胀的落寞感。

※※※

辰时的市集里车水马龙，人潮正旺，新鲜活跳的鱼虾、沾露的翠绿瓜菜、香味扑鼻的小吃……塞满弯曲的巷道，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刚摘的梨，既新鲜又甜，官倌看看。”

“胭脂、水粉、簪花，各个颜色样式俱全……姑娘，这支簪子十分配你。”

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采买妇妇的讨价还价声，摸把青葱、要点大蒜，如不过分，你好买我好卖，皆大欢喜，好不热闹。

突然，卖包子的贩夫嚷叫起来：“你这小乞丐可被我逮着了，竟敢偷我的包子，我正纳闷这几日的收入为何与卖出的包子数量不符，其中的落差原来是教你给偷了。”他抓紧细瘦如枯枝的手腕，破锣似的嗓门和强悍的举动，引来一波热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转过来，不见有人出来评个公道，个个等着看热闹。

掌中抓着白嫩香热包子的贼儿倔强的抿唇抬首望向贩夫，黑瞳充满戒备，不言不语也不挣扎，静静等待该来的批判。

这等场面不是第一回了，世态炎凉，人人自扫门前雪，他不会天真的期待有人出面解围，或是卖肉包的老板突发善心饶过他。

“呵！你这偷儿，倒是镇定得很，你自个儿说怎么赔？”

“我没钱，包子还你。”递上印有五指黑痕的包子。

“被你摸过那还能卖？别以为说没钱我就会轻易饶了你。”激愤的挥落包子，他抄起拳头往贼儿身上落下。

一个瘦弱少年哪受得了一个大男人的拳头？他重跌在地爬不起身，咬牙不让痛苦泄了口，心疼的盯着地上的包子，弟妹都等着他带回食物。

“看你以后还敢偷东西不？”贩夫不堪连日来的损失，拉扯贼儿的衣襟，准备落下第二拳。

“且慢。”无初走出人群制止，她本是了府来采买老爷寿辰用品的。

“你管啥闲事？”

“别再打了，小孩子哪受得了你一个大男人的拳头？”

“他有胆偷包子，就该有勇气挨拳头。”

“他拿了多少？”

“今天他是只偷了我一个包子，但几日来遭窃的包子肯定也是他偷的。”他一口咬定。

“就为了一个包子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何况你有什么证据来论断前几日遭窃的包子也是他拿的？只因为今天他被抓到就全诬赖给他，不免太过武断了。”

“这……但他今天被我逮住没钱给可是事实。”贩夫脸色青白交替，他的确没有证据。

“今日他拿的我来偿，一个包子十文钱是吧？”无初将铜钱放在担上。

十文钱哪能打发他？贩夫激动的嚷嚷：“不行！那我之前的损失，谁来——”话尾消失在无初凌厉的眼光下。

“你没凭没据想诬赖，要不咱们对簿公堂让青天老爷来判决。另外我会加控你一条殴打罪行，在场的人都可以作证。”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声，堵得贩夫无话反驳。

自知站不住脚，他啐一口痰，撂下话想扳回尊严，“他XXXX的，今天算我倒楣，下次再被我逮到，绝不会轻易的算了。”说完便回到摊子后继续做生意。

没戏可看，人群也渐渐散去。

“有没有受伤？”无初蹲下身与贼儿平视。

他摇首，道了声谢，捡起脏得不能再脏的包子便要离开。

无初喊住少年，“等等，包子脏成这样别吃了，来，这块大饼给你。”

这人怎么会一而再的对他好？黄停满脸的不可置信，硬生生吐出，“谢谢。”两字。

“甭客气。”无初送上一抹温柔的笑靥。

黄停看傻了眼，那是他所看过最美的笑，直至注意到自己失礼的举动，才匆匆的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望着蹒跚的背影，无初追上黄停挡在他前面。“我送你回去。”

凝视无初的笑容，他点了点头，让无初搀着他离开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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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悠扬的笛声搭配低呜的弦音，泠泠不绝地回荡在空中。

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今日是夜老爷的寿诞，也是夜凛与衣满萝订婚之日。

此刻，人人屏气凝神，莫不被宴会场中的身影吸引全副心神。

衣满萝身着粉橘罗纱，水袖拂摆。心应笛、手应弦，弦笛铿声双袖扬，回旋转身舞飘逸。

无初心酸的睇着夜凛专心凝视场中人儿的神情，退出厅堂站在庭院仰望星空，清爽的晚风徐徐吹来，牵起了满腹愁绪。

这辈子是注定得埋藏对他的情感，多盼望那眷恋的目光能落在自己的身上。

突来的一阵风吹来了冷意，也吹醒了她的妄念。］

呵！是奢想，一幅令人欣羡的画面侵入脑海，是夜凛与衣满萝俩俩相依的模样，他为她套上定情戒，她为他羞红脸颊，都无初几乎瘫软身子抱头痛哭。

她没办法留下来观望那残忍的礼仪，厅堂传来的掌声震断她的愁绪，她收起感伤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片刻，她抓着荷叶包来到角落，环顾四周确定无人，脚一蹬，轻巧地飞上屋檐，一顿一跃飞点，不多时，她来到西郊外一处破屋。

甫进屋，一个矮矮的小孩儿飞扑而来，四肢像血蛭贴黏在她的腿上，抬起黑白分明的大眼撒娇道：“初哥哥，抱抱。”

无初弯腰拎起童飞龙往怀中带。

“羞、羞、羞，男生还要抱抱。”取笑他的是与他面貌相仿的女孩。

“是你自己跑输我没让初哥哥抱到，你嫉妒我，你才羞、羞、羞。”他扮了个鬼脸，可爱得紧。

“我是淑女，才不会嫉妒呢！”童飞凤仰高脸蛋，叉腰宣示。

“飞龙，你重，初哥哥手会酸，下来。”稍大一岁的黄书柳体贴的说道。

“好吧！”飞龙嘟高嘴巴老大不愿的下来。一物降一物，调皮好动的飞龙对柳柳的话可是惟命是从。

“无初哥。”黄停、朱双雪同向无初打了声招呼。

无初点头回应后，摇摇手中的荷叶包。“我带好吃的来了。”

“咄！好棒喔！”飞龙欢呼。

前些日子送黄停回来，四张嘴等待那粒脏得不能再脏的包子的事实，除了令无初震惊不已外也令她万分心疼，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无法想像。

为了一个包子挨打，一个脏透的包子五个人分……

当初若没遇上少爷，她也许就跟他们一样，抑或遭遇更惨，再见到他们吃大饼并满足的模样，无初暗暗决定要照顾他们。

他们全是孤儿，扣除黄停与朱双雪，其他的孩子全都未满七岁，黄停与柳柳是兄妹，飞龙、飞凤是双生子，各来自不同的地方，因为同病相怜而聚在一起。

席地围坐成一个圈圈，摊开荷叶上的食物放在中央，每式各五份。

“好好吃喔！”飞龙啃着鸡腿话说得含糊不清，嘴里还没吃完，已虎视眈眈地盯上虾子，准备伸手去抓。

“童飞龙，你吃慢一点不要急。”瞧飞龙狼吞虎咽的样子，飞凤赏他一记爆栗子。

飞龙忿忿地用鸡腿指向飞凤。“痛！童飞凤，我是哥哥，你敢敲我的头，你的份我接收了做为惩罚。”

“错，我是姐姐，你才是弟弟。”

“不，我是哥哥。”

他们每回要是争论起谁比较大，总是争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认小。

“飞龙、飞凤，你们不要再斗嘴，吃东西时吵架不礼貌。”柳柳出声制止。

“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

“我才是。”

两人互瞪着眼，冷哼一声后方向相反地扭开头。

无初会心的笑开了，她喜欢看他们斗嘴的模样，很有活力，十分俏皮可爱，能让她忘记不愉快的事。

谈笑中时间极快飞逝，她出来太久了。“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们。”无初起身。

“初哥哥，你要走了？”飞凤不舍，拉着她的衣角。

“童飞凤，你坏坏，手油油的拿初哥哥的衣服来擦。”

“我手擦干净才拉的。”

“你骗鬼，明明是油油的。”

两个冤家又大眼瞪小眼的吵起来了。

“初哥哥，谢谢你带好吃的食物来。”柳柳很有礼貌的道谢。

“不客气，柳柳好乖。”

道了再见，看了一眼还在争吵的小鬼头，无初笑盈盈的离开了。

※※※

悄悄地回到夜凛的身边。甫站定，他劈头就问：“你到哪儿去了？”

无初怔了下，没想到他会注意到她的离开，随意扯了个谎言，“我去喂阿笨。”

逃开他们订婚的场面，她只是为了保留一点自尊，怕自己会在众人面前崩溃。

夜凛若有所思地注视无初好一会儿才说道：“你一晚上都没吃东西，吃吧。”他推了下托盘。他知道她在撒谎，她的一脸僵硬写满“我在说谎”的讯息，天下最不擅撒谎的人就属无初。

“好。”她感动的笑了，他留意到她整晚没有进食，特地为自己留了些食物。

无初那蚀骨销魂的笑容令他不由自主地失神了下。

他见无初没有动作。“怎么不吃？”

“宴会还在进行，我待会儿再吃。”她要慢慢地品尝。

“坐下来吃。”

虽然同少爷名为主仆，他从未真正拿自己当下人看待，可是现在这么多客人在场，她不可以放肆，坏了夜府的名声。“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命令。”他难能可贵地板起脸孔。

无初顺从地坐下，接过夜凛递给她的糕饼，细细地咀嚼起来。

口里是甜，心也是甜的，甜得四周围的侧目她都无所觉，连同夜凛宠溺的目光也错过。

※※※

鸟叫声清亮圆润，薰风习习，余烟袅袅，绿色毛毯由连绵的山陵一路铺盖至平地，空气里有青草沁心的馨香。

今日他们一行人来到后山野餐、放纸鸢。

“你去帮我家小姐捡回纸鸢。”衣满萝的婢女颐指气使地要无初寻回断线的纸鸢。

无初收紧拳头，毫无温度的应了声好便往林中走去，心中纵有不甘还是忍下。

从来不当自己是奴仆，服侍夜凛是还恩，对于其他人她没有必要弯腰屈膝，但那是她拆死要保护侍奉的人的未来妻子，避免他为难，她只得忍下。

无初站在林子里，微微仰起脸无力地合上眸子，吞下酸涩的感觉。

他未来妻子的纸鸢呀——

好像是感染到她的悲愁，林木不安地拌动，树叶沙沙作响。

睁开眼，一片枯叶飘落在她面前，她伸出掌心接住它。

深敛的晕红映入眼，萧瑟的枯叶不比嫩绿的叶引人注目，没有归宿，只能随风飘泊。

似她，又不似她。

细微的呼叫声入耳，打断她神游的思绪，竖耳聆听同时轻移脚步。

一处草丛茂密地，一对相叠的人影，衣衫不整。

“救命啊！救命啊！”被压住的女子大呼大叫，双手被箝制于头部上方。一只淫秽的手掌在她的胸脯上又搓又揉。

“在这荒凉的地方，你喊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倒不如乖一点，我……嘿嘿……会好好疼你的。”干笑两声后，伸出舌头在女子颈间回来舔动。

“求求你……不要……”

林虹彩求饶的可怜模样没有引发他的怜悯，反是更引动他的兽欲而已。

“不要？待我搞得你欲仙欲死后，你会要求再来……”一截干枯的树枝命中他的后脑勺之后弹开。他迅速地抬头，阴沉沉的目光对上无初。“你这臭小子不想活了，竟敢打扰老子我的好事。”干巴巴的一个少年对他根本没威胁。

“你耳聋没听见那位姑娘说不要吗？”无初讪讪的说。

“想英雄救美也得秤秤自己的斤两。”

“我是不重啦，不过你看起来倒是不轻，像头肥猪，大概可以卖不少钱喔！”无初露出精打细算的表情。

“小子你找死！”他凶狠的吼道。

无初掏掏耳朵，对于他那想置人于死地的气势不甚在意。

“美人，等我解决这不怕死的小鬼再回头疼你喔！”话毕，便在她的颊边亲了一下。

陡地，火速攻向无初，他的拳头未来得及近无初的身，一股凌厉的掌风突然袭向他的脸颊，整个人向右移，正面触地飞滑出去。

“咚”一声，迎头撞上树干，震落一堆树叶，昏叭在树叶堆下。

随着掌风的到来，夜凛顺势攀住无初的腰肢，旋身划开无耻之徒攻击的当儿，贴在她的耳畔低声轻斥，“瘦不隆咚还想救人？！”

“少……少……少爷，你怎么会来这儿？”无初眸子里充满惊讶，话都打了结。

“来带回迷途的小羊呀！你哟，捡个纸鸢捡到人都丢了。”他拧了下她的鼻子。

无初心律狂跳，在他清澈透明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倒映的脸……如果这一生能拥有他宠溺的眸光，那会有多幸福？

林虹彩整理好凌乱的衣裙之后，来到他们跟前，娇羞地朝夜凛一福。

“多谢公子救命之轻快。”目光一直流连在夜凛的身上，含羞的脸缀着两朵嫣红的云彩，爱慕之情不可言喻，这位公子哥长得好俊！

林虹彩娇滴滴的声音唤醒无初游离的思绪。

“救你的人是她，我只是提供拳头罢了！”夜凛以下巴点了点怀中的人。

“我什么也没做。”对上林虹彩满是怪异的眼光，她慌乱的自夜凛怀里逃开，立刻斩断妄念，也将突来的落寞硬生生的压下。

她那明显排拒的动作令夜凛眸上掠过一抹兴味，扫过背向他的无初，笑得迷离。

他不疾不徐地转向林虹彩，笑意不减，迷眩了林虹彩的心神。“姑娘家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她含羞带怯的回答：“我本是来投亲的，结果表舅举家不知迁移何处，我因不知该如何是好，一个人在街道上游荡，才被跟踪进而……”林虹彩哽咽难语，噙着泪花睨视夜凛，模样楚楚可怜。

夜凛淡淡地开口，“你就先随我们回府，再派人打探你表舅的消息。”

“谢谢公子。”

同情心他有，但也仅止于同情，不包括任何情愫……

※※※

最近林虹彩揽下服侍大少爷的工作，一下子时间空出了许多，所以无初常来小屋走动。

都他们修屋、种菜、烹煮……要他们自力更生。

是因为或多或少钦羡林虹彩敢跳出来为自己争取幸福的勇气，才放手让林虹彩去做。

她想，在大少爷面前她永远只能以男人样出现吧，她无法承受当他知道她的欺骗时所表现的厌恶。

这一天，他们正在小屋前开辟一座小菜圃。

“老天？你在干嘛？”沾染泥巴的小手往光滑的额头一拍，飞龙一副头大的模样。

“你眼睛瞎了？种菜呀！”埋头苦挖的飞凤抬眼斜瞪飞龙，干嘛大惊小怪的？

“我当然知道你在种菜，只是你把洞挖得那么深，菜会长不出来，笨喔！”

“那要怎么种？”飞凤忍气吞声的问。

“让我这个天才来教你，洞只要挖得差不多我的手掌长就可以。”他把刚才无初教的本事得意洋洋地现出来。

“但是我的手掌比你手掌长，那是要以你的手掌为准？还是我的？”

“嗯……差不多就可以，不用计较用谁的手掌。”他让飞凤的问题给问倒了，想了想，因为不想泄气随便应道。

“喔——我知道了。”眼底闪着教人发毛的笑意，两只污浊的小手一张，左右夹攻地朝飞龙的脸一抹，多添两个手掌印。“大花脸！”飞凤看着自己的杰作哈哈大笑。

“啊！我的脸。”以手背擦拭，揩下了一片泥泞，他大吼，“童飞凤！”

“有！在这。”飞凤后退两步举手应道，转身就跑。

“有胆别跑！”

“哈！我有胆，但我不是笨蛋，呆站在那里等你来报仇。”

绕着小菜圃，一人跑，一人追……

看着两个追逐的矮小身影，无初笑意盎然的叮咛：“小心点，别摔着了。”

像附和她的话般，飞龙马上摔倒。

“飞龙，有没有摔伤？”无初急切地问。

“哈哈，活该。”

“童飞凤，你还笑？笑掉你的下巴，没有同情心。”揉揉撞痛的鼻头，他抓起一把泥石瞄准童飞凤笑开的嘴巴丢去。

“呸、呸、呸，死飞龙……呸、呸……”

“哇！母老虎发飙了。”

这会儿，刚才追人的反被追……

会跑，那就表示没受伤。本来丢下锄头要过去探视的无初方跨出步伐，看见两人又相互追逐起来，好笑又无奈地摇头。

回头抬起锄头。“柳柳，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再做？”她温柔地问在一旁认真挖洞的柳柳，她的体质较一般小孩差。

“嗯，柳柳还不累。”柳柳微笑晃首。

“记得喔，别勉强。”乖顺到令人心疼的孩子，一点也不像那两个偷懒的小家伙。她继续挥动锄头松土。

不消一会儿，额间沁出汗珠蜿蜒而下，虽是劳力累人的差事，但她甘之如饴。

※※※

向晚时分，城中人家炊烟四起，只见一缕缕的轻烟冒出无数房舍的瓦顶，在染上一片红霞的天空袅袅上升。

无初踩着愉悦的脚步回到羿陵园，推开房门噗嗤地笑出声，那两个小家伙真爱斗嘴，她离开前还为了谁洞挖得比较多吵得不可开交。

“笑什么？”

天外飞来一声，吓得无初往后退一大步，头撞上门板，发出好大响声。

“痛！”咬唇揉着肿起的大包，她定了定神，唤了声，“少爷。”敛下的眼眸里有一抹惊讶。

“好久不见！”夜凛向无初打了声招呼，他身旁躺着阿笨。

无初垂首不语，明了夜凛言下之意。

阿笨跳下床，扑向无初撒娇，它被她冷落了好几天。

感受到阿笨备感孤寂的心情，她歉疚。“对不起，让你孤单了。”

听见主人的道歉，什么委屈都烟消云散，它低吼了声，算是原谅她了。

打量她一身污浊的模样，衣袖、裤管卷成一团长短不一，打着赤脚，一双鞋还挂在指上。

夜凛轻抿唇问：“你跟人打架去了？”竟然把他丢给别人，跑出去野。

“没有……是刚才不小心跌倒。”她随意扯了个谎。

它的主子们像是有帐要算，阿笨识时务地回到床上睡午觉。

“你很不安。”清朗的声音述说事实。

“没有！”无初答得飞快，想否认反而泄了底。

将她的局促看在眼底也不拆穿，他只是一迳地盯着她。

无初避开他的眼光，微喘了口气才问：“少爷有事？”

“这才是我想问的问题，你有什么大事？”夜凛舒适地躺在床上伸展身子。

“没有。”

“没有？要不怎么忙得不见人影，把工作都交给别人，连要见个面都要在此等门，我这么难伺候吗？让你如此避之唯恐不及？”

“不是的，因为林姑娘想要报答少爷救命之恩，求我让她做的。”

“那你就不顾及我会被骚扰？”

“骚扰？”无初瞠目，他不要骚扰别人就好，会被别人骚扰？

“是啊！男人也会被骚扰的，都是你害我的清白差点被毁，你要负责。”说得像是弃妇一般。

又在耍赖。“你说差点被毁，那就表示还同被人占了便宜，所以不干我的事。”无初抓住他话里的漏洞反驳。

可夜凛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扮起可怜来，“是没占了全部，但也占了一半了。”

“占你便宜的人又不是我，要人负责，该找的是林姑娘。”才打定不吃夜凛耍赖那一套的主意，哪知一瞧见夜凛起身缓缓的朝她走来，功力不及人的她最直接的反应是回身开门准备逃走。

“砰！”半开的门扉让夜凛给压回。

他咧嘴笑开，看着僵直背脊的人儿，手掌箝制无初的肩胛，手劲适当，让她无法脱逃但也不疼痛，另一手在她脑袋的肿包上温柔地揉着。

“还痛不痛？长这么大了还冒冒失失。”

什么冒冒失失！还是被他给吓的。

恶人先告状！无初在心里犯嘀咕。

不过唇边却漾着一抹隐含满足与甜蜜的笑容，享受夜凛的温柔疼爱。

一抹窈窕的身影透过洞开的窗棂往里头望，秋水似的美眸慢慢凝聚暴戾之气。

※※※

“阿笨，你怎么了？”

笼子里的老虎失去它原本雄健的气势，软软地趴着。

“阿笨，你别吓我。”无初大吼，大力地晃动它，它只是微微地掀开眼睑，精神更加委靡了。“我去找大少爷来，你撑着。”

无初飞也似地奔走。

仓皇地闯入夜凛的房间。

“少爷……”乍见亲密的双双人影之时，到口的话全梗在喉头。

猝然，夜凛一掌推开林虹彩。“无初？”

“对不住。”无初只觉得困窘，掉头就走。

无初那苍凉的神情骇到他了，隐约觉得不以劲，正想跟奇QīsuＵ.сom书上前去之时，林虹彩从背后抱住了他。

“别走。”她苦苦哀求。

眉峰深深打了个褶，林虹彩的投怀送抱让他颇觉厌恶，不客气的甩开她。“林姑娘，自重之人，人恒重之，麻烦你别再做出违反礼教的事来。”语毕即拂袖离去，兀自留下难堪的林虹彩。

逐渐地，她露出了抹不择手段的阴笑来，“你是我的。”

先毒死一天到晚护在你身旁的老虎，再来就是你了，昔无初。

衣满萝她不看在眼里，因为夜凛的心根本不在名不副实的未婚妻身上，而是在与他同样身为男人的昔无初身上，她瞧出他们之间不纯然的火花。

※※※

奔出房门外的无初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当她赶回，阿笨已趴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了。

“阿笨！”无初抱着它，“阿笨，你动一动，阿笨，你在吓我是不是？我吓到了，你可以动了。”泪水扑簌簌地掉下。

夜凛追至后，了悟情况，双臂一伸拥着无初，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无初瑟缩了下但没挣扎。

“怎么回事？”

“阿笨……它……动也不动。”她的语调破碎，像在是汪洋中攀住了浮木，她紧抓着夜凛，冀求他能救救阿笨。“少爷……你看看阿笨它是怎么了？”

夜凛探了探阿笨的情况。

死了。

见夜凛恻然地晃首，无初疯狂地摇动阿笨。“阿笨……你醒……醒，我们还要……一同……玩耍……一同睡觉的，你不可以……一睡不醒，你……赖皮……”她的泪如急雨般滑落。

她悲恸的神情令夜凛心疼万分。“我带你回房，再命人来处理。”

“我不要！我要陪阿笨——”她狂吼，死抱着阿笨不肯离开。

不得已，他点了无初的昏穴带走她。

这件事值得深究，没有外伤，也没有生病的征兆，阿笨死得古怪。

※※※

他看不下去了。

从无初端进晚膳开始，不是擦擦桌椅就是整理床铺，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她没有停过。

“够亮了。”夜凛夺走无初手中的抹布。自从阿笨死后，她鲜少开口，只是一刻也不休息的劳碌自己。

“抹布还给我。”

“不还。无初，‘虎’死不能复生，你何苦这般折磨自己？”见她如此，他比她还难受。

无初静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不这样，我会钻牛角尖，我不能原谅自己害死阿笨。”

“不是你，凶手是林虹彩。”经由厨仆作证，看见林虹彩毒死阿笨，她被移送官府究办。为了一只老虎告上官府还是开朝以来头一例，因此引起轩然大波，最后林虹彩被判杖二十大板结案。

“追根究底是我多管闲事，要不阿笨会活得好好的。”她自责。

“照你这样推论，那我也有罪，是我引狼入室答应让林虹彩留下。”

她哪不知少爷的用意，只是她无法不这么想。“我没那个意思。”

他的眼溜了一圈。忘记伤痛的方法，莫不过找些快乐的事来做。“走。”他拉着无初朝外走去。

夜凛带领无初游览了热闹非凡的庙会，丢圈圈、捞鱼儿、射飞镖……大大小小的游戏全玩过，还把赢得的奖品分给了眼巴巴瞅着他们看的孩童。

而后，夜凛神秘兮兮地买了一大包东西，将她带到后山来。

“无初，把眼睛闭起来。”

无初依言照做，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咻”的一声传来，夜凛要她睁眼。

“砰！”寂寥的夜空绽开一朵烟花，五彩缤纷的火星坠落天际。

“好漂亮！”无初赞叹，小脸闪着灿亮的笑颜。

“想不想自己放个来瞧瞧？”他似怜还惜地问。

“我要。”夜凛为无初架个发射台，递给她火摺子。

她接进，突然鼓起勇气问：“少爷是不是喜欢林虹彩？！”这问题搁置在她心底多日了。

“不喜欢。”他直接回答。

“可……”

瞧无初欲言又止，当然明白她想问的是她撞见林虹彩霸“女”硬上弓的事。“是她欺负我，就跟你说过她占我便宜，这下眼见为凭了吧？”他眨了眨眼。

他的话像是春风拂上她的唇际，忧虑随冷风而去。她把心思移至烟火上。“那我要点了。”

夜空添染一朵朵艳光四射的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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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午后，凉风徐徐，闲情逸逸。

衣满萝与丫头闲来无事在夜府的后院天然池塘旁野餐。

阳光洒落池面轻盈跳动，波光邻邻，岸边布置了一些怪石，杨柳拂水，腰肢随风摇摆，好风好景，不禁令人慵懒起来。

突然吹来一阵较强的风，带走了轻夹在衣满萝指间的帕子，翻落池中。

“糟糕，那是我最喜爱的帕子。”衣满萝蹙起如画的秀眉。

“小姐，你可别自己去捡，我去拿竹竿来捞，记住喔，我马上回来。”采宁千叮万咛才走开。不过她不怎么放心，快去快回才好，她用跑的。

丫头离开后，衣满萝盯着帕子思量，掉落的地方并不远，说不定用手捞就可以。她的行动力与脑子同步，立刻趴跪在石头上以手去捞，随着一次次勾捞不到，身子一分一分的攀出，结果一个拿捏不好滑落池中。

去而复返的丫头正巧看见主子落水的画面。

“小姐！”她惊声尖叫。

糟了！小姐不谙水性呀！而她也不懂。

“救命啊！有人落水，救命啊！小姐，你撑着，马上就会有人来救你，救命啊！”采宁拉开嗓门死命的喊叫。

一道身影极快地刷过她，“扑通”声接着响起。

“救……咕……我呀……救命……咕……”衣满萝载浮载沉，连喝了好几口水。

无初迅捷的游向挣扎飞舞的身影，一欺近她的身，苦苦挣扎拍打水面的双手便不顾一切抓得死紧。

无初差点被衣满萝的蛮力给拖垮了。

费了好大的劲，无初用手臂箍住衣满萝的腰，让她背对着自己，这才把衣满萝拖上岸。

衣满萝趴在池边剧烈的喘气，余悸犹存。

无初站了起来，指定闻声到来的其他仆役去请大夫。

她是刚刚在廊道遇见采宁，她要自己找根竹竿捞帕子。当她拿着竹竿踏入后院，即听见呼救声，马上丢下竿子投入池中救人。

“小姐，你没事吧？你把采宁吓坏了。”贴身丫头急忙冲过来检视主子的状况，见主子安事无事，紧绷的心一放松，“哇”一声，抱着衣满萝嚎啕大哭。

“别哭了，你瞧，我没事的。”她双手捧起丫头的脸安慰道。见丫头还是不停的哭，遂调侃道：“哭成大花脸了。”这才使她破涕为笑。

“小姐。”她好气又好笑。

“扶衣小姐回房换下湿衣裳免得着凉。”无初出声提醒。

“是啊，小姐，我们回房换衣服吧！”采宁抹干眼泪，扶起主子。

衣满萝让丫头扶着回房，方迈开三四步，即停住脚步回身，对无初道谢：“谢谢你救了我。”浮起感激的笑靥。

白皙无瑕的肌肤迎着光线显得剔透，徐徐的微风抖动黑绸般的秀发。无初睨着美得不可方物的衣满萝谦卑回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道谢也是我应该做的。”衣满萝回无初灿烂的一笑，然后主仆两人相偕离去。

望着纤细窈窕的身影，自卑的收回视线，无初拖着答答滴水的身子回房。

※※※

回到房间，动手要解下挂在脖子上的东西。

荷包呢？

无初慌张的东掀西找，莫非是刚才……救衣小姐时被扯掉了？！

那是娘亲手绣的荷包，也是娘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她急忙的回到池塘边一跃而下，在幽暗的池子中四处搜寻，找了又找，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又沉下。

终于在一堆水草看见一条红绳若隐若现的随波舞动，她欣然地向荷包游去，挥摆双脚上岸，脚踝却被水藻给缠住，试图扯断未果。

太久了，夜凛觉得不对劲，马上投入水中。

回府后听闻满萝落水为无初所救，他最初的反应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他担忧的人儿不是自己的未婚妻而是无初。

顺着自个儿的心意来找无初，正好看见无初跳水，他好奇的待在岸边观看，谁知看了许久都不见无初上岸，干脆下水一探究竟。

无初因氧气不足，咕噜噜地喝入好几口池水。

慢慢地意识涣散，原来死是这样，还不赖嘛！

只是遗憾没能见到少爷最后一面，不过也就快能与爹、娘相聚了，不用再难过少爷娶别人，这样也好。

是幻影吧？朦胧间她看见少爷朝她游来，无初欣慰的笑了，接着坠入不见天日的迷雾里失去意识。

把无初拖上岸，见她没了呼吸，夜凛立刻抹去无初脸上的水渍和发丝并翘开她的嘴，猛力压她胸口。

探向她颈间的脉搏，感觉到微乎其微的跳动，他贴在她耳旁激动的喊：“活过来，无初，你必须活过来！”

“咳！”忽然一声夹带液体的咳嗽从无初嘴巴逸出。

“无初！”他惊喜无分。

“咳、咳、咳……”无初咳个不停，胸口有如被一颗巨石压住，疼得吸不进气差点又昏迷，幸好夜凛及时拍了拍她的背，才爆咳出一大口水后顺了气。

她慢慢凝聚视线的焦距望向温柔为她顺背的人。

方才以为是临死前的幻影……结果他是真的在自己眼前，可又存在得不真切，无初伸手触摸他的颊。

“是真的。”喃喃自语，他傻傻的笑了。手下的触感传来温热，真的是他。

“当然是真的。”他温暖的大掌覆盖她的。“好，没事了，别怕。”感觉到掌下的手微微颤抖，冰凉得不像话，夜凛将她拥入怀中安抚，其实也是在安抚自己，他差点就要失去她了。

只要想起她差点香消玉殒，他便一阵战栗。

心急则乱，没想到那滋味慌得教人失控。

男人抱男人……这成何体统？！

两人相依相偎的画面，教路过的仆人给撞见。

※※※

“少爷，你该回房把湿衣服换下，要不会着凉的。”而不是随着她回到“她”的房间。

“等会儿没关系，你先换，要不会着凉的。”他学无初的口气，就着板凳坐下，手支在圆桌上托住腮，一瞬也不瞬的睨着无初。

“我去拿干净的衣物过来让少爷换下好了。”开玩笑，他在这里衣服能换吗？

他也不阻止。

未久，无初捧回一套干净的衣物。

“少爷，干净的衣物在这儿，你先换下。”她将衣服放在桌上往门口走去，要让出房间供夜凛换衣，手腕却被箝制住。

她偏过头来，用眼神询问夜凛还有什么事？

“我们一起换吧！”他丢下这么一句话。

“啥？一起换？”无初咋舌，若非手被俘虏她早就拔腿逃跑。

“是啊，你我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有，又没什么新鲜好看的，不用怕。”他说得理所当然。

“可是……我……不习惯同人一起换衣服。”问题她是女的，有苦难言啊！

“一回生，两回熟。”他送她六字箴言。

“但是……这不是一次、两次的问题，而是……而是我不喜欢……不不不，是讨厌，对！是讨厌在别人面前袒胸露背的。”她有些语无伦次。

突然气氛沉寂了下来，夜凛灼热凝视，无初局促难安。

她疑惑的开口问道：“我的脸脏了吗？”

“没有，很干净。”

“要不少爷为什么直盯着我看？”他的目光好像当她是一道可口美味的佳肴。

“我是瞧你嫣红的菱形小嘴一张一合好可爱，不知道尝起来味道如何？”

无初瞠目结舌向后退了一大步，碍于手腕还被擒着又被扯回原位。

即使少爷行事再如何突发奇想，但把脑筋动到她的唇上，未免太过骇人了吧？！

好半晌，她才找回舌头，“少爷，我是男的。”

他笑了，笑得好像她说了傻话。“我知道你的性别。”

“那……”他还想……吻她？！她说不出口。

“我想试试吻男人与吻女人有什么差别嘛！”吓呆的无初在悟出他想做什么之前，一张愈来愈放大的脸已贴近，他的唇对上她的嘴。

他……他……真的吻了她！

这下，无初是完全惊呆了。

她是男人吔！不，是在他面前她是男人，而少爷竟然吻她，吻男人！那被吻的男人是她，她混乱死了，这是什么情况？

“嗯，是有些不同，但这就奇了，我倒是较喜欢你的吻。不过无初，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像块木头，不满意我的吻？”

“少……少爷，我……我是男……男的。”她结结巴巴的再重申一遍。

“我说过了，我知道你的性别。”屈指在无初的颊旁来回滑动。“我们应该多多练习吻这门功课，直到你满意为止。”看着她呆傻的模样，他笑得粲然。“再不换下湿衣服就真的要着凉了，那我会心疼的。”在她唇上偷了个香之后，他走回自个儿的房间换衣服了。

无初除了呆立在原地之外，什么也没办法反应。

怎么不消一会儿的工夫，她的人生全都变了样？

※※※

月儿高高挂，夜凛命人布了一桌酒菜，极有雅兴地在月色下单独酌饮。

身旁站着的是清灵如水的人儿。

“同我喝一杯。”夜凛奉上酒杯。

“我不会喝酒。”无初没有伸手，她轻轻蹙眉地拒绝。

他行事原则无迹可寻，突然心血来潮要她备酒菜，说要赏月，还要她坐陪。

“身为男人不会喝酒会被笑话的，来。”他抬了下手。

似是赌气，又似是为了证明，无初接过酒仰头就喝。

“哇——好辣！”因为喝得太急，微红的酒液渗出嘴角，循着颈项滑下。粉舌微吐，小手来回扇动。

另一只小手陡地被人一扯，整个人跌进温厚的胸膛中。

“是吗？我尝尝。”夜凛伸舌顺着无初的纤颈往上至唇角舔舐液汁。“不辣呀！”他意犹未尽地舔了下自己的唇角。

无初瞠目瞪视眼前带笑的脸庞，怔愣地僵直身子，感觉得口干舌燥。“我好渴。”慌张转身拿起石桌上的酒仰头就喝，继而又添了一杯。“呼——”喝完便趴在石桌上喘了口大气。

夜凛扳过无初的脸，食指轻佻的在她的唇角揩抹了下。“怎么一滴也没流下？我还想再尝呢！”

“啊？！”无初这会儿才意识到他们太过于亲密便要起身，却被强制地压回原位。

这一震荡，酒力发威了，顿时天旋地转。

“怎么天在转？地牛生气要翻身了，要逃，对，逃。”她想逃。“啊——我被压住了，逃不了，怎么办？”她试了几次，怎么也没办法逃，她懊恼。

对于无初娇憨的言语，夜凛眼底净是温柔的笑意。

“地牛还在睡觉，不用逃。”他抬起无初的小脸。

“啊！是少爷！地牛在睡觉呀？！那我们不用逃了，还好、还好。”她松了口气，对他的话无庸置疑，她露出放心的笑容。“不过，少爷怎么有好多个？一、二、三，有三个少爷呢！”无初偏头，疑惑的蹙眉傻笑。

“我只有一个。”他抓住无初的双掌放在颊边，让她确认。

“呵呵！中间的才是真正的少爷。”小手在夜凛的脸上乱摸。“这是少爷的额头、这是少爷的眉毛、这是少爷的眼睛、这是少爷的鼻子、这是少爷的……”每点一个地方，她便印下一吻，轻轻柔柔的，似羽毛刷过。

夜凛恣意的享受无初温柔青涩的吻。

“少爷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子……我都喜欢，都好喜欢喔！”

“我也喜欢无初。”

“少爷喜欢无初，无初好高兴，高兴得要飞起来。”她跳了起来，在月光下绕圈起舞，嘴唇逸出清脆笑声，“我飞起来了。”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她好快乐喔！“少爷，你也来跳嘛！”她拉起夜凛一起跳舞。

最后，她气喘吁吁地倚靠着夜凛的胸膛。

“我累了，好想睡觉。”

“那就睡吧！”他圈住无初，眼眸划过一抹满足。

隔天，无初在自己的床铺上醒来，对于昨夜的记忆除了欲爆炸的头痛外，什么也不记得了。

※※※

夜凛同无初违反伦常的感情如火如荼地流传开来。

这个消息着实让夜家掀起狂涛巨浪。

仆役私底下议论纷纷，说是两人池中鸳鸯戏水、月下诉情……流言不断。

终究这些流言传入了夜大夫人耳里……

无初被召唤来已有好半晌。

厅房里除了呼吸声外，寂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桧木椅座上的夜大夫人轻抿着唇，打量不卑不亢站在堂中央的无初。

当年凛儿带他回府说要收他为侍从，看在他安静沉稳、身世可怜便答应他留下，却怎么也没料想到在他们朝夕相处下，竟然发展出违反伦常的感情来。

“无初，你来到府里多少岁月？”大夫人轻声打破厅内凝重的气氛。

“八年。”

“待你如何？”

“如同亲人。”

“你可知府里正流传着什么谣言？”

“知道。”低垂下的目光里隐含着悲痛。

“那我不兜圈子，三个月后凛儿就要和满萝完婚，如今传出这样的丑闻，对夜府的名声及凛儿、满萝的感情都是打击。”她打住话看了看无初的反应。

只见无初仍是一样的态度及表情，似乎是在听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会是她误会吗？

她是没求证于凛儿，如今就算是她误会了传言也罢，她不能放任流言肆虐。

大夫人继续说道：“如你所言，我们待你如同亲人，那你忍心见夜府的名声毁掉，他们感情生变的情况发生吗？”

“不。”如此重的罪名要她如何担起？她什么也没有做呀，只是默默地爱他也不被允许吗？

“既然你也不愿意，现下有个法子可攻破谣言，你可愿意配合？”

坐在大夫人身旁的三夫人接下话，“如今唯有给你娶房媳妇谣言才会不攻自破。陈总管的侄女长得不错又勤俭持家，当然，聘礼和婚事我们都会帮你打点好，并且会准备一笔钱给你们夫妻俩做点小生意，你意下如何？”

“一切由夫人做主。”同为女儿身如何结合？骑虎难下，只能先答应下来，再来想法子。

“那就这么订下，一个月后完婚。”听见无初答应，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下，速战速决最好。

“好。”

夜大夫人轻啜了口茶，放下白瓷碗后遣退无初，“没别的事，你下去吧！”

无初足下轻巧，心情沉重地离去。

※※※

当夜。

阵阵急促的敲门声似是讨命般，无初低咒了声，懒洋洋地从床上起身。

看清来人，心下有几分明了，心情不由得更沉了几分。

“有什么事吗？”

衣满萝的贴身丫头采宁不请自入，迳自端坐在板凳上，无礼地打量无初。

清清瘦瘦，人模人样，竟然有那种嗜好，直觉上是他不要脸勾引凛少爷，一抹不屑立时出现在她的脸上毫不遮掩。

“有事？”对于她恶劣的态度，无初捺着性子再问一次。

“我希望你马上收拾细软离开夜府，看在你救过我家小姐的份上，会给你一笔钱好做些小生意。”她一副心胸宽大的模样。

钱就这么万能？无初冷笑了声。夫人要给，如今她也来凑热闹。

“你笑什么？”采宁清楚的听见那声冷笑，似是嘲讽，尖锐又不屑，令她不禁恼怒斥喝。

“你家小姐要你来的？”要真是如此，她对衣满萝恐要失望了，她配不上少爷。

“我家小姐个性温和又善良，她才不会为难人，只是我不许有伤害小姐的情况发生。”

虽然忠心护主，但身为一个丫头如此盛气凌人，她也火大起来了。“那你是凭哪点要我离开？”

“凭……我家小姐是夜府未来的大少奶奶。”

“你自己也说了是‘未来’的大少奶奶，所以等你家小姐真正坐上夜家大少奶奶的位子之后才来赶我，如今能赶我走的人只有我家少爷。”她特别加重“未来”两字。

“你别不知好歹，你不过是个奴才。”

“我们做奴才有奴才的本分，但若是奴才越权管起主子的事，那便是奴才的不该，主子管教无方了，衣小姐的贴身丫头。”无初提醒她的身分。

在采订怔愣当中，无初不客气地拉开房门做出逐客的样子。

“你……好样的！”采宁狠狠的瞪了无初一眼，气冲冲的离开，她绝对要让他后悔说出那些话。

关上门，筋疲力尽的无初将自己丢在床上。

今天是什么日子？

人人都在赶她。

原来她这么不受人欢迎啊！她自嘲。

一层又一层的苦涩蒙上心头。

看来该是她离开的时候了……

※※※

夜已深，漆黑的夜空托着一轮光辉皎洁的明月，伴随凉风吹来的是蝉鸣哇叫声。

无初背着包袱悄然来到庭院，望向夜凛的房间，陷入回忆之中。

离开收留她八年的地方，事情仍没有解决，她像畏罪潜逃般。

耳边传来的打更声提醒她该走了。

一个旋身，跃上丈高的围墙，回过眸，往夜凛的房间看最后一眼。

别了，少爷，今日一别，相见无期了。

许久……她才收回目光，绝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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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

离开夜凛的这段时日，无初跟飞龙他们生活在一起，日子过得充实，只是在夜深人静时特别想念夜凛，日复一日，思念有增无减。

熙来攘往的人群里，无初来到卖糖葫芦的小贩跟前。

“老板，五串糖葫芦，帮我包起来。”

无初在镇上一间规模挺大的陶窑里当学徒，由于她的勤劳及心细灵敏，颇受老板重用。

今日刚发薪俸，她要带点甜嘴回去给那群小鬼头尝尝。

他们只要能填饱肚皮即心满意足别无所求，如今她有点能力，想让他们同一般小孩可以吃零嘴，待有再有能力点，要让他们上学堂习字。

等待小贩打包的时候，察觉到背后空气有异常的流动，她眼一眯本要闪过，思及后方还有小贩在，立即决定吃下暗器。

是的，她是接下了暗器，不过所谓的暗器是一只菜篮，很不幸的，菜篮里的面粉、鸡蛋、青葱……全砸在她身上。

演变成的情况——她灰头土脸一身污秽。

霎时，街道上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等待无初会有的反应。

“哈哈哈……”突然爆笑声响起，是从她下方传出的。

一下子，大大小小的讪笑声全都出笼了。

“虎婆子，你砸错人了。”本来该被砸的人站在无初前面，对着站在数公尺远的女子嗤之以鼻。

“我就不信砸不中你，你等着瞧。”孟水漓一双充满活力的眼眸盛着毅然。

“我王二就在这里等着。”站立起来双手叉腰挺出腹部，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孟水漓走向一旁的小贩，“老兄，不好意思勺子借来一用。”语毕，抄起汤勺忿忿的射过来。却又让王二故计重施地闪了过去。

正当他得意洋洋要站起来大肆嘲讽一番，无初弹指反折了勺子的方向往他背脊上撞去，把王二给撞了个狗吃屎。

害她一身沾染黏稠的蛋汁，还敢在她面前大笑，就要有承受后果的自觉。

“嘻嘻……”围观者的讪笑声此起彼落。

“现世报！”孟水漓欢欣的走到王二跟前蹲下，恶狠狠的说道：“忆白楼不欢迎你这垃圾人渣。找女人到窑子去，别到我这儿来对正正经经卖唱的姑娘家毛手毛脚。记住，别让我再在忆白楼瞧见你，要不我砸你个满头包，像这样！”拿起王二背上的汤勺，再重赏他的头一记。“知道吗？”对于他有没有听见她并不在乎，因为她知道王二已经昏了。

她转首甜甜的朝无初道歉。

“这位小哥对不起，砸了你一身脏。”边说边跳到无初面前。

气出了火也熄了，她不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人。无初无奈的回道：“砸都砸了，算我倒楣。”

“不过你好厉害，轻轻一弹指就改变勺子的方向，把这王八乌龟撞个狗吃屎。”她说着，还记恨的上前踢了王二一脚。

无初皱起眉头没有回话，她无意伤人，只是给个教训罢了，没什么好炫耀的。

对于无初的淡漠孟水漓不以为意，仍旧笑笑的，她用汤勺比了比斜后方的一间客栈。“我就住那，就请小哥先到里头梳洗梳洗。”

“好吧！”脏成这样怎么回去？

※※※

忆白楼，城中最大的客栈。

差人送来盛装热水的浴盘，孟水漓递给无初干净的衣服。“干净的衣物在这儿，可能不太合身，请你委屈一下。”

“谢谢。”无初接过。

“我在隔壁房间里，如果有事可以到那儿找我。”孟水漓退到房间外交代了声。

“好。”

“那你慢慢洗。”她顺手带上了门。

走至屏风后，掬把水将脸洗净，解下头套，浓密乌亮的头发披泄至肩上、背上，褪下衣衫，她滑进浴盆中。

梳洗干净的无初坐在榻沿，梳理那头黑瀑般的柔云。

突然，有人闯进来。

“凛，抱歉来晚了。”宋尔儒潇洒落拓的说。

无初迅速的回过眸，长发滑过肩头遮住半张脸，睇着宋尔儒。

宋尔儒定眼一瞧，眼前的佳人称不上妩媚动人，却别有一番慵懒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想多瞧几眼。他露出一贯迷人的笑，温文的拱手作揖。“在下走错房间，唐突了姑娘，对不住，没吓到姑娘吧？”

是少爷的好友，无初眸子闪过一抹惊讶，快得令人来不及抓住即恢复正常。她冷淡地回答：“没有，如果没别的事，请离开。”

“失礼了。”

绝少有女子抗拒得了他的魅力，而眼前这女子竟然不为所动，他有点受挫。不过他是风流却不下流，对她，他是被激起兴趣了，但佳人在赶他，他不会厚着脸皮硬要留下来。

就在快跨出门槛前，他陡地回头问道：“姑娘，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面？”

她好生眼熟。

“不，我们不认识。”无初以十分肯定的口吻否决。

“是吗？”他似是在问自己而不是问无初，书中的颜如玉他不敢说，但现实中的女子容貌他是过目不忘的啊！

“是的！”无初斩断令他想起的可能。

“那就别的事了。”宋尔儒退出房间。

走入隔壁，宋尔儒仍在思索，她实在太眼熟了。

“贵人，还记得同人有约？”夜凛慢条斯理的嘲讽，他等他快半个时辰了。

“常生气会丑的，凛。我刚才走错房……哎呀！我想起来她像谁了，她长得好像你的随从。”宋尔儒恍然顿悟。

“你没头没脑在说什么？”夜凛皱起眉头。

“我刚才走错房，看见一位姑娘长得很像你的随从，嗯，不止长得像，简直是一模一样。”他愈想觉得两人愈像，不过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

“她在哪里？”夜凛激动的问。

“凛，你这两个月来动不动就发脾气，这样不好喔！”

“少废话，她在哪里？”惹得他脾气阴晴不定的罪魁祸首消失了两个月，现在有她的消息他会不激动？

“谁？”问得没头没脑，他怎么知道他问的是谁？

“你说长得像无初的人在哪里？”

“隔壁房。你问这做什么？”

得到他要的答案，夜凛火速的冲出房。

“凛！”宋尔儒转头问在一旁玩蚂蚁的孟水漓。“他怎么了？”

孟水漓耸肩表示不知道。

“别玩了，我们去凑热闹。”

※※※

大少爷在这儿！

没来得及细想，无初快速的撩起发丝，以手为梳盘上头，迅速收拾衣服，打开窗户准备从二楼纵身跃下，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给拉住。

“你想上哪儿去？”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无初的背倏地挺得直直的，僵立了好一会儿，不敢回头。

夜凛戏谑道：“怎么才两个月不见就认不得我的声音啦？”

一见到她，怒气全蒸发了。

无初缓缓地转回身，恭敬的叫了声：“少爷。”

“她真的是你的随从？！”随后赶到的宋尔儒一脸惊讶，“她不个女的吗？”

“你们认识？”还真是巧，孟水漓好奇的问。

“先回去再说。”他好不容易找到无初，有的是离别苦要算、思念情要叙，他不想有两个观众旁听。

“我不回去。”无初化开夜凛的拉扯。

夜凛眼眸晃过惊讶，定定的看着她，“看来你有很多事该说。”她会武功？！

“我……”无初没敢看他，凝望他握过的手腕，不知该如何解释？

既然她不愿意回去，只好留下来，他对站在门口的两人要求道：“我的丫头不回去，请两位给我们一个私人的空间。”

无初只挂记着待会儿要面对的怒气，压根儿没注意到夜凛对她的称呼，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身分。

“人家在赶人啰，识相点，走人。”孟水漓拉着宋尔儒要走。

“可是我想跟小初说话啦！”宋尔儒却赖着不走。他擅自为无初取了小名。

“尔儒，我与无初多日没见，有话要谈，麻烦你‘滚离’好吗？”夜凛好有礼地表示。

喔喔，生气了。“好啦！”这才像正常的凛嘛，他从夜凛的反应里瞧出端倪。

“小初，才一相逢就又离别，不舍呀！记得抽出空我们再叙叙旧。”依依不舍，他突然跟无初熟稔起来。

孟水漓仰首长叹。这花花公子，搞不清楚状况，连好友的人也想染指，她拖拉宋尔儒的领子，强迫他退场。“对不住，家教不严，你们慢慢谈，这不识相的人我带走了。”

“水漓，你想谋杀老哥？放手啦，我不能呼吸了，小初救命啊——”求救的声音消失在门外。

待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俩，气氛顿时凝窒得令无初手足无措，不安地瞧着环胸倚靠窗棂的夜凛。这样的少爷她头一回见着，沉默肃然。

“过来。”口气淡淡的，莫名地揪紧无初的心。

迟疑了会儿，她乖顺地迈到他跟前。

在无初的抽气声中，他解下她的头套，微湿的青丝披泄而下。

“我说过，我知道你的性别。”看着一脸傻气的无初，他轻弹了下她的鼻头。

未能从震撼中恢复过来，她顺着他的话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稳当落在我怀里时。”

是她从木梯上摔下来的时候？难怪那时他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还有……

“原来那时候你是在捉弄我。”她指的是她溺水被他救上岸，他随她回房还吻她的事件。

“嘿，公平一点。你骗了我八年，我才捉弄你一下而已。”

无初哑口无言地睇了他好一会儿，以为他在知道真相之后会鄙视她，可他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之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垂下眼不敢看他，模样极为可怜。

“好吧，我原谅你。”瞧无初惊喜的抬起头来，他附加但书一条，“但是，我要一个甜蜜的吻做为补偿。”话毕，随即覆上无初的小嘴。

夜凛伸手扣住无初的后脑勺，辗转在她的唇瓣上厮磨着。

他把这两个月的思念全都融入这火热的吻里。

好不容易，夜凛才舍得放开无初，因为再不放开，无初会因缺氧而昏厥。

初获空气的无初大口大口的喘气，脑袋“轰隆”作响。

“怎么？都有过一次经验了，还呆得像块木头？”夜凛心情大悦的调侃。

嘴唇被他吸吮得疼痛，下意识的以手背拭嘴，夜凛却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无初，你这是嫌我亲嘴很脏是吧？你太伤我的心了。”他祭出一脸受伤的表情。

“天……我是……”无初慌张地要解释，却苦于找不着理由。

夜凛的眸底掠过不易察觉的戏谑，“如果你想证明你没那意思的话，亲我一下。”他点点自己的唇。

“这……”无初犹豫。

“那你是真的嫌弃——”没让他说完，无初快速的在他的唇瓣印下一吻。

夜凛乐不可支，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儿，让无初感觉受骗了。“少爷你又玩弄我。”

“来。”他牵着无初到床沿旁，环抱她坐下，吸到她半湿的发香。“何时学的武功？”他玩起无初的头发，卷起一缕在指间缠绕又滑溜开来。

“暝天师父教我的，起初我只是偷偷地躲在旁边将师父教你的招式记下来，到深夜再跑出来练习，有次教师父给撞见，之后师父就要我夜里到后山他住的山洞，私下教我武功。后来我才晓得师父早就发现我躲在一旁偷学，他老人家瞧我挺有毅力方收我为徒。”她借由说话来缓和心里头因为夜凛亲密举动带来的悸动。

“原来如此！那你就是我的小师妹啰！”在三年前，他们的师父云游四海去了。“那亲爱的小师妹，这两个月你躲哪儿去了？让大师兄我找得好辛苦哪！”他话里有撒娇的意味。

“糟糕！”无初霍然从他怀里站起。他们一定很担心，她必须回小屋一趟。

想偷香，却教她撞痛了鼻头。“无初？”她做什么反应这么大？

“少爷，我必须去一个地方。”

发现无初的紧张，他收起玩心。“我陪你去。”

※※※

“初哥哥回来了！”

童飞龙、童飞凤、黄书柳坐成一排在为无初等门，眼尖的飞龙大喊的同时已朝无初飞扑过去，巴在她的大腿上。

“初哥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们很担心哪！”

无初弯腰抱起他。“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所有人随后都来到无初面前。

“初哥哥，下次晚回来要跟我们报告一声。”飞凤一副小大人样的嘱咐。

而无初也很听话，“好。”

“初哥哥，咳、咳……”

“柳柳，天黑外头凉，下次别出来待太久。”无初伸手探了探柳柳的额头，手下的温度正常，这才松了口气。

“柳柳是因为担心初哥哥你，跟我们在门口等，才会……啊！”飞龙话还没说完便从无初的怀里给拎到地面。

“少爷？”她不解夜凛的举动。

“你是谁？”飞龙气呼呼的质问。让人轻易的拎走，他的面子往哪儿放？

“我是你初哥哥的朋友。”夜凛笑得和蔼。无初的怀抱是他专属的，除了他谁也不能用，即使是个小鬼头。

“他长得好好看！”飞凤惊叹不已，她喜欢他。

“童飞凤，你眼睛有问题，他哪里好看了？”飞龙大大的不赞同。

“全部都好看，比你好看一千倍、一万倍。”

“你没眼光。”两人又吵了起来。

“大哥哥你好。”柳柳很有礼貌的问好。

“你好。”夜凛摸了摸她的头，算是称赞她的乖巧。

双雪与黄停仅是点头打招呼，并没有说话。

无初不管吵翻天的两个小鬼，迳自牵着柳柳进屋去。“柳柳，我们进屋去，外头凉。”到了门口，方以足够让两人听见的音量说：“还是柳柳乖，初哥哥刚才买了糖葫芦，待会儿拿给你吃。”说完，便跨进屋里。

突然，两人耳朵一竖眼睛一亮，止住了吵，迅即一前一后的奔时屋内，围着无初撒娇。

“飞龙也很乖，我也要吃糖葫芦。”哭丧的小脸哀求道。

“飞凤比飞龙乖，飞凤比飞龙有资格吃糖葫芦。”她的话惹来飞龙的白眼。

眼看战火又要挑起，无初马上补上。

“可是你们刚才还在吵架呢！”这才灭了一点已燃的引线。

“我们不会再吵了。”

“是呀，我们不会再吵了，所以我们可以吃糖葫芦了吧？”飞龙附和，为了吃糖葫芦，他可以大人大量的不与臭飞凤计较。

“这样呀……”无初很故意的做出考虑状。

两人闻言一惊，以为无初不答应，马上同声同气的高呼：“我们保证！”不愧为双生子，默契十足。

“真的？”无初挑眉。

“真的。”两人都举起小手，信誓旦旦的说。

“那好吧！”状似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吔！初哥哥人最棒了，我最喜欢初哥哥！”两个小家伙兴奋地各抱住无初的一只大腿欢呼。

她分给每个人一支糖葫芦，看他们满足的舔食，小脸不禁漾着明净的温柔。

“这两个月，还有之前你把工作丢给别人一天到晚不见人影，就是同他们在一块？”夜凛与无初并肩而坐，他把前因后果连贯起来，推敲出结论。

“对，可是我没有把工作丢给别人，是林虹彩求我，我才勉为其难答应的。”她不忘纠正夜凛的诬赖。

“我喜欢你的善良。”夜凛疼爱地搂住伊人的肩。

“我不过推己及人。比起飞龙他们，幸福的我是因为少爷的收留，才免于流浪。”所以她该将从少爷身上得到的温暖分给需要的人。

“无初，你好可爱，让我好想亲你。”他将她搂得更紧了。

“少爷！”

“别紧张，我知道现在场合不对。”他失望地嘟起嘴，但下一刻，他的表情立即变得严肃。“不过，我不喜欢你什么事都瞒骗我。”

“初哥哥，你们好冷吗？”飞龙蹲在他们面前托腮舔食糖奇QīsuＵ.сom书葫芦，张得大大的眼爬满了不解，明明很热呀！

“不冷，为什么这么问？”

“要不然你们干嘛抱得那么紧？”

无初慌乱地挣脱夜凛的搂抱。“我们是……我们是……”

她白了夜凛一眼，都是少爷乱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夜凛很狡黠地笑了，无初恼羞成怒的模样真可爱。

“我们是相亲相爱才抱在一起。”他代为作答。

“是喔，那我和初哥哥也相亲相爱，我也要抱抱。”

“不行！”夜凛喝止。

“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没有理由。”

“你是恶霸，想霸占初哥哥。”飞龙气唬唬的指控。

“对，我就是恶霸。”

夜凛跟飞龙一大一小斗了起来。

无初傻眼，少爷怎么跟个孩子拌嘴？

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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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以半径一公尺画圈，无初和夜凛所到之处，宛如旋风过境，本来闹烘烘的人群不是呈鸟兽散，就是互相咬耳朵，笑得暧昧。

“喂！那是夜家的大少爷吧？”

“是呀！”

“可怎么巴着男人不放？还以为我老眼昏花认错人哩！”

“咦？你不知道？城里老早就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我前几日探亲去，昨晚才回来。什么传闻？我不知道，快告诉我。”

“是这样啊，那难怪你会不知道了。你想听，那可就找对人喽，我家隔壁老刘的女儿正巧在夜府当慵，她呀，亲眼瞧见夜家大少爷与随从搂搂抱抱，而且光天化日之下还在池子里鸳鸯戏水。”

“这般放荡！可惜呀——长得一表人才，却是个断袖癖。”

街坊上人潮来来往往，传闻会在其中滋长扭曲那也无可厚非，人多嘴杂嘛！不过谣言听过就算，能信几分呢？

但如果自己是传闻中的主角，那心情可谓五味杂陈了。

明明不是事实，却教众人传得不堪入耳，而无能为力的感觉教无初沮丧不已。

基于习武的关系，人们的闲言闲语一句不漏的钻入无初耳里。

“少爷，别这样！”被夜凛抓着的手臂怎么也挣脱不开。无初蹙起眉用手肘撞了撞夜凛，提醒他庄重点。

“别怎样？”夜凛报以咧嘴笑脸。

无初张目直视跟她瞎起哄的夜凛，眉头皱得更深了，脑筋百回千转，想不出如何面对这等阵仗？

他一定也听到他人的闲言闲语，为什么还要做出会遭人误解的举动？

他是故意的！

无初必须拼命的克制自己，方不至于抬脚赏他一蹬。

她压低声音规劝，“现在我是男人装扮，而你是道道地地的男人，你这样抱着我会遭——”

“遭人非议的。”他笑笑地接下无初的话。

“少爷既然知道，那就别做出不合宜的举动。”

“哎呀，你说过好多次了，可是你明明就是女的。”他贴上无初耳畔学她压低声音说话，语罢还咬了下无初圆润的耳垂。

“少爷！”她停下脚步，奋力推开夜凛。

他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轻薄她？！

视线扫了周围一圈，每个接收到无初目光的人都马上避开装作若无其事。

其实呀，街道上的民众早就人人竖高耳朵睁亮眼睛，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好拿来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

要有眼力不好、耳力差的人可是气得牙痒痒的，恨不得能踏在他们俩中间观赏。

无初气得甩头就走。

“无初，你等等我呀！”夜凛在后头笑嘻嘻的高喊。这么容易生气？

无初甩也不甩他，而且加快脚步。

他追了上去。“你生气的模样好可爱喔！”

无初顿下脚步，瞪着他的笑脸。

没有一个男人的脸这样适合装无辜，而且可爱得毫无天理，对着他的笑脸她一点抵抗力也没有。

最后吐出，“无赖。”两个箴言送他，她没办法对他生气。

“可是我瞧见你的嘴角偷偷的扬起来了。”他将头靠在无初的肩膀上撒娇。

得寸进尺！“很重啦！”无初推开他的头，继续往前走。

两人就这样一推一追，最终消失在街尾。

目送两人离开，市集上一时之间鸦雀无声，看戏的民众个个大受震撼而瞠目结舌。

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人出了声、两个人说了话、三个人……又热闹的喧呼了起来，谈论的全是夜凛和无初打情骂俏的最新传闻。

精彩！真精彩！

夜凛演得精彩，而后衍生出来的传闻更加精彩。

※※※

厅堂之上夜大夫人眉头深锁，掀起白碗瓷盖，香浓的茶味才流泄出，随即又阖上碗盖搁回桌上，无心品尝。

难道她的凛儿真的是断袖癖吗？她忧心忡忡。

是她错看无初那孩子了！

孰料那孩子会在答应之后一声不响的走了，而后又在外头公然与凛儿做出败坏夜家门风的举动。

“娘亲，兴致真好，优闲地在品茗吃点心。”风凉话自是从夜凛嘴里吐出的。

“知道回来了？不到一个月就要娶媳妇的人，一天到晚不见人影。”夜大夫人瞟了斜倚门边的夜凛一眼，唠叨的念起来，她为了他劳力烦心，他却一副吊儿郎当样。

“啧啧！娘亲，你那美丽的容颜快让你给挤出皱纹来了。”他坐到夜大夫人对面，顺手塞了块糕点进嘴里。

“就会说风凉话！也不想想皱纹是为谁愁出来的。”

“好强的怨气。”他凉凉的说，不被母亲的话给吓着。

真是的，不肖子居然这样跟她说话，儿子就是不贴心，当初她若生个女娃儿就好了，既贴心也用不着如此烦心。

“你不问我为什么而烦心吗？不肖儿。”夜大夫人的口气满是抱怨。

“喔！那是什么国家大事惹母亲大人烦心呢？”夜凛轻轻扬眉顺从的问道。

夜大夫人又瞟了他一眼，要他问，才心不甘情不愿的问。

她命苦呀！

“你知道现在外头正在传论些什么吗？说我儿是断袖癖，你说我能不气吗？”她先探探口风。

“喔，原来是这档子事。”他顿了顿，接着丢下一句话，“今日来找娘就是为了谈这档事，我要解除婚约。”

“你说什么？！”夜大夫人惊骇，她儿子真的是……断袖癖！先前她还认为可能是传言有误。

“娘，我没有耳背，不用喊得那么大声，我说：”我要解除婚约。‘“他捂住一只耳朵说。

“为什么？”

“我有喜欢的人。”

“是……那家的姑娘？”她问得虚弱。

“娘也认识的，是无初。”他好笑地看着母亲，明明都知道他会说出的答案还问。

是的，他是故意在人潮拥挤的市集与无初演出打情骂俏的戏码，让传闻散布得更广、更为荒谬，好借机退婚。

本来还带着一丝丝的希望，希冀她儿子能说出不同的答案。

现下答案都肯定了，她备感无力。

“儿啊，身为断袖癖必须背负很重的社会压力，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你知道吗？况且你婚期在即，你要为娘如何是好？”她试着说之以理、动之以情。

“我知道，我愿意去承担，因为我爱无初，若娘不答应抑或为难无初，那我只好带着无初私奔啰！”他说得轻松，但话里的坚定着实让夜母一惊。

他这么喜爱无初吗？

夜母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先跟你爹商量商量，看看该如何解决，我们与衣家原来良好的感情不好因此搞僵吧？”

“好！那娘继续用茶，我先告退了。”

她哪还有闲情逸致喝茶，烦都烦死了。夜大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先滚了，臭小子，专给她惹麻烦，她又再次怨叹。

为什么当初生的不是女儿呢？

※※※

望着身上的服饰，没想过自己也会有戴珠插花的一天。

为了少爷及夜府的名誉，向水漓借来衣裳，换下多年来的男孩衣装改着女装。

无初明白事实明朗之后的结果。

即使如此，她也不能佯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不能自私的让少爷与她一同背负莫须有的罪名，虽然是他在旁搅和才让传闻烧得旺的。

但解铃还需系铃人。

如今唯有她换回女装，才能攻破她与少爷同是断袖的谣言。

门“呀”地一声被打开了。

无初迅速地回过身，发辫及裙摆因此划过优美的弧度。“少爷，你回来了。”

她怯怯不安地站立着，以手在背后扭绞。从未做过女装打扮的她不知道该如何走路、该如何摆动？会不会看起来像是穿女装的男人，不男不女的？

“无初？”夜凛眼睛一亮。

“不好看吗？”她小心翼翼的问出口。

接触到他那不敢置信的表情，她黯然地垂下眸子，她怎么会问这种傻问题？

力求镇定后，她声调不高不低，不让失望泄出了口，“当作我没问。”

背过身，自嘲地一笑。

有个沉鱼落雁的未婚妻做比较，自己还傻得自取其辱？

乌鸦终究是乌鸦，想扮凤凰，只会落得东施效颦之名。

昔无初，你真是笨。

她僵硬地迈到床边坐下，动手摺起衣服，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哪有话问出口还收回的？不行，你得听我说。”夜凛欺近。

“我不想听了。”无初低着头闷闷地说。

看不见她的表情，由她的声音也听不出头绪，干脆捧起无初的脸庞，强迫她正视自己。

“可是我想说，话不说出来憋在心里，我会很难过。”他轻扬着笑。

“那你说吧！”她板开他的双掌。

“这样的打扮很好看。”他一脸诚恳真挚。

无初乌亮的头发只是简单的扎成一条粗辫，被罗绸包裹住她窈窕的身段，他不知道原来无妆的身材如此玲珑有致。

未染胭脂的容颜论不上美人，顶多只有清丽的程度。

在她的动作之中，自然流露出小女子的姿态，不矫揉造作，他爱极了这样的无初，是因为看到痴了，却反教她误解。

她当他是在安慰自己。

不满意无初的反应，夜凛拿开无初手里的衣物。“别摺了。”额头抵着无初的。“我在称赞你呢，你不该听得心花怒放给我一个吻做为奖赏吗？”

“我很高兴。”她牵起微笑回答。

他愿意说说谎来安慰自己，那表示他在乎她的悲喜，她真的很高兴，至少在他的心中她占了一点点位置。

夜凛明白她的想法，四眼相对，以不容否决的口吻说道：“无初，在我眼中你穿这样很美，真的很美，美得我想吃了你，别对自己没有信心。”

望着他眼底的坚定，她怔了下，最后绽开绝美的笑靥，“我相信你的话。”

虚虚实实都不打紧，因为是他说的，所以她相信。

“那是不是该给我一个奖赏啊？”他卖乖。

“啵。”无初送了个飞吻。

“我不要这样的吻，嘴对嘴。”他用手比了比嘟起的嘴唇。

她在自己的掌心印下一吻后，再将掌心覆在夜凛的唇上。“好了，嘴对了嘴。”

“哪有人这样的？”夜凛抓住无初的小手玩了起来，时而交继、时而抚摸，她的手不做其他女孩的柔嫩，有薄薄的茧，是长期工作留下的。

“这样也是嘴对嘴呀，不过多了个媒介。”无初笑嘻嘻的反驳。

“那也就不介意我再要一次嘴对嘴的吻。”他邪邪一笑，执起无初的掌心熨下一吻，并且伸出湿热的舌尖极为煽情地舔吮。

“啊——”她倏地抽开手，羞涩的撇开头。

掌心的麻热传送到四肢百骸，心头泛起骚动的涟漪。

“我喜欢你的手。”他的眼里满是温柔。

突然，他似是挖掘到宝物般兴奋，脸部漾满了笑，无初虽然不易脸红，但她的耳可老实得很。

“你的耳根子都红了。”

闻言，无初随即用手捂住耳朵。

“傻丫头，害羞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他捏住无初的两颊轻扯。

“痛！”她拍开他的手。“不要随意玩人家的脸。”

“好。”于是夜凛翻身搂过无初上床，拂开她的发辫，沿着她的耳畔、颈子印下一连串细柔的吻，双手在她的身上游走。

无初倒吸了口气，抓住覆上她胸前的大手低斥：“你的手和你的嘴在做什么？”

“你只说不能玩你的脸，又没说不能玩身子。”他挣脱无初的控制，重新抚上她的身子。

“别乱摸人家的身子。”她抓住淫手。

“我不要。”而他又挣脱了。

就这样你闪我抓、打打闹闹的……

这套拳他们打了好久，打得不亦乐乎。

※※※

当无初以女装面貌出现在小屋时，全部的人都傻了眼。

看着他们错愕的表情，无初笑得有点僵。

他们能接受女子身分的她吗？

她视他们为家人，因此特别重视他们的感受。

许久……飞龙打破僵局。

“初哥哥，你穿女生的衣服做什么？”他不解的问。

“笨！初哥哥是女生啦！”说话的同时，飞凤用力推了下飞龙的头。

“喔……不过你才笨，既然初哥哥是女的，那就不能叫初哥哥为初哥哥，要叫初姐姐才对。”他双手环胸，斜睨着童飞凤倨傲的说。

哼哼！他很聪明吧？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隐瞒的。”无初面有愧色。

飞龙摆了摆手，大度量的说道：“好啦，好啦，我就原谅你。”

“啪！”飞凤赏了飞龙一记爆栗子。“你摆那什么丑样？”

飞龙倏地抚头大吼：“烂飞凤，你干嘛打我头？”

“你也不想想，要是没有初哥哥……不，初姐姐帮助我们，那我们到现在还没有东西吃、没有完好的衣服穿、没有不会漏水的房屋可以住，所以你自己想想你的口气对不对？”她以食指重戮了下飞龙的肩，气焰高涨的教训他。

“我……我知道了，是我不对，初哥哥……喔！不是，初姐姐，对不起。”飞龙嗫嚅地向无初道歉，下一瞬马上回身吼向飞凤，“那你也用不着打我的头。”

“不打你，你不知道错。”

“虎婆子，长大没人要。”两人又吵了起来……

一颗悬浮的心踏实了，他们不在意她的欺骗。

“初姐姐，你很漂亮。”

无初蹲下身同柳柳面对面，温柔地拨了拨柳柳的刘海，露出愉悦的笑，“谢谢你的赞美，柳柳。”

“你很美。”一向沉默寡言的黄停突然冒出这一句。

无初仰起脸来，有些不信的反问：“是吗？”

“是。”他说得十分简洁和肯定。

双雪抬眼凝望着黄停，见他一瞬也不瞬的看着无初，心里对无初兴起了微微的妒意。她知道黄停喜欢无初，他的目光总是随着无初移动，因为自己的目光胶着在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他。

不过这种心情在思及他们之间年龄上的差距和瞧见夜大哥的神情时，随即被平复下来。

那是同自己一样的眼神。

“谢谢你。”无初站了起来，笑容可掬。

夜凛搂过无初，表示他的占有欲，他不是木头，自然明白黄停看她时是怎样的眼光。

“初姐姐、初姐姐。”飞龙围着她绕圈圈。

“什么事啊？飞龙。”

“没什么，我只是在练习叫初姐姐，不太好听也不好叫哪！”

“那你想怎么叫？”

“前面就加个小字，叫小初姐姐好了。”飞凤提议。

“小初姐姐、小初姐姐、小初姐姐……念久了不变变成了……小猪姐姐啰，哈哈哈！还满好听的。”飞龙学了声猪叫后，拍手大笑起来。

小猪姐姐！

无初苦笑，虽然难听了点，不过只是称呼，况且满亲切的，就依他们。“你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小猪姐姐、小猪姐姐。”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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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瀑布飞泄，水珠在烈日下映射出七彩的虹桥，直落碧绿的湖面。

“呼！好舒服喔！”掬起沁凉的湖水拍打在脸上及身上，飞凤轻呼出声。

双雪在浅滩上摸蛤蜊，好晚上煮汤喝，如今炊事全由她一手包办。一开始她手忙脚乱稿得差点烧了小屋，而今她是愈来愈得心应手且乐在其中，比起当初教授简单烹煮技巧的无初有过之而无不及，简单的材料经由她巧手烹调后花样口味变化多端。

黄停则以削尖的木枝猎鱼，刚才夜凛教他的诀窍已抓到七八分。“啪！”又猎了条鱼人竹篓里。

飞龙瞪着搏斗有半个时辰却还在清澈湖面下游动的鱼儿，手掌迅疾往水面下一捞，激起水花溅得一身湿，起手时水从指缝间流泄掉，什么也没有。

“我就不信逮不着你。”他跟这条鱼杠上了。

一个动作过大，“扑通！”摔倒了。

“气死我了！”他拍打水面出气。

“哈哈！你太笨了，人家停哥都抓了好几条鱼，而你连半条鱼影儿都没瞧见。”飞凤取笑他。

“你行，你来。”飞龙咬牙切齿。

“好，我就抓条鱼给你瞧瞧。”她作样地推推袖子，一副将要大显身手的模样。

无初与柳柳同坐在湖旁的大石上，树木的浓荫张成了大伞遮蔽了烈阳的曝晒，脚丫随意踢着湖水。

飞溅的瀑布下，夜凛划动双臂流畅地游泳。金黄色的日光投射在他的胴体上，闪耀着诱人的小麦色，晶莹的水滴在他健硕精实的肌理上闪闪跳动……构成一幅魅惑人心的春风图。

她看痴了眼。

吞了吞口水，发觉自己口干舌燥。

立刻将脸撇至一旁，不一会儿又忍不住调回视线。无初竟然遐想她的手如水珠般在少爷壮阔的胸膛滑动。

她好色喔！

身旁微弱的笑声打醒她的遐想，似是做坏事被逮着般，发窘的收回目光，眼角偷瞄身旁人的反应，发现柳柳笑的不是她，轻轻吁了口气，才抬起眼来问道：“柳柳在笑什么？”

“飞龙、飞凤抓鱼的模样好好笑。”

无初随着她的目光望去，瞧见飞龙正奋力抓住一条肥硕鱼儿的尾巴，兴奋的高呼：“啊！我抓到了，看！我抓到了。”

像是跟他作对般，那鱼儿剧烈的左右摇摆，一个滑溜从飞龙手中逃脱跃回水中。

“臭鱼、死鱼、烂鱼……”他气呼呼地臭骂起那在水里似是嘲笑他笨的鱼儿。而在他附近的飞凤也好不到哪儿去。

摔了不知第几次跤的她愤恨地从水中站起来。“这地没事干嘛滑成这样？”边骂边跺脚，激起无数水花，溅得自己张不开眼。“连你都欺负我。”眨去刺痛眼睛的水流，飞凤对着湖面指责。

那两个活宝的确引人发笑。只不过……柳柳她因为体弱的关系，被剥夺了许多欢乐的机会，只能看，不能参与。

“柳柳不会无聊？”她担心柳柳自怨。

“不会的，看飞龙、飞凤他们抓鱼很好玩，小猪姐姐可以不用陪我的。”气愤自己的没用，害得小猪姐姐得在这里陪她，她有些内疚。

柳柳的自责她看在眼底，“柳柳，小猪姐姐怕……啊！”正要同她解释自己不下水的原因，陡地脚踝被人一拉，她滑落下水。

“小猪姐姐！”柳柳对着湖面惊慌的喊叫。

未久，无初浮出水面，抹去脸上的水渍，大口喘气的同时边向柳柳报平安，“柳柳，我没事。”

她言行不一。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上次差点溺毙的恐惧席卷而来，强迫自己镇定地要游回岸边，努力的挥动手脚，无奈只是原地打转并未移动。

夜凛躲藏在湖中的大石后偷看，无初半浸在湖水中，丝绸般的黑发在阳光下泛着隐隐的绿光，随着她的动作柔美的摆动，很美很美……迷煞了他的心神。

终于，他注意到无初的不对劲了，她的脸苍白得吓人！他迅捷地游向无初，揽住她的腰。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无初拼死飞舞摆动。

“是我，别怕。”

夜凛低柔的嗓音安抚了无初，慢慢地，她停止了挣扎，趴在他的肩胛上。“我怕水。”虚弱的声音里充满畏惧。

“我知道，我马上带你离开，有我在，别怕。”心中的激动澎湃汹涌与手劲相反，轻柔地拍拍她的背。该死的自己，看他做了什么好事，竟然忘记无初差点溺毙的事。

“嗯，有你我就不怕。”她安心地栖进他温暖的颈窝，惧意随着他沁心的温柔褪去。

夜凛把无初带上岸，让她靠坐在石头旁，蹲下颀长的身躯，温柔地搓揉她冰冷的小手。

小猪姐姐怎么了？原来各自活动的人都转了过来。

渐渐平稳受惊的心，无初扯出个安抚的微笑，“不碍事的，别担心。”

“对不起。”夜凛捧起无初的脸庞，大拇指指腹在她颊边来回的滑动。是他好玩扯她下水的。

“我不喜欢你皱眉。”她伸手抚平他打结的眉头。

有那么一刹那，他无法言语。霎时，他换上笑脸，“是啊，我的俊脸笑起来可是迷死人的。”

“自大猪！”无初呻吟道。

他哈哈大笑，“自大猪与小猪你刚好凑成一对，天造地设。”

“胡说八道！”她笑叹，说不甜蜜是假，但她很明白那只是笑话。“鱼钓了几条了？肚子好饿，咱们来烤鱼吃好不好？”她转移了话题。

“好好好，吃烤鱼。”飞龙、飞凤高兴地拍手叫好。

※※※

“夜家大少的男宠原来是个姑娘！”

“真是峰回路转，那夜家大少就不是断袖癖了。”

“但夜家大少不是有个未婚妻吗？”

“有呀，可美的，怎么也想不通那夜家大少的想法，美丽的千金小姐不要，要一个长相平凡的奴婢。”

“准是那奴婢会耍手段，男人嘛，图新鲜，才会被迷得团团转，脑筋胡涂了。”

“哎呀呀！”

最新的消息出炉了。

宛如平地一声雷，快速地向四周扩散，整个城陷入一片声浪之中。

※※※

耳闻最新的传言，多日以来的郁闷一扫而空，心情顿时清明，连空气都备觉清新。

原来……无初是个姑娘家！

那所有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呵！想来无初也是迫不得已要离开，只不过为什么她要女扮男装？一扮就是八年，又为什么要隐瞒呢？

夜凛敲了门板两声，提醒母亲他的到来。

“娘亲，想什么邪恶的念头，笑得如此暧昧？”他慵懒地瘫进躺椅，一条腿搁在椅把上晃啊晃的。

“苦着脸说难看，现在笑着，你又说风凉话来讽刺我，夜大少爷，你还真难伺候。”说这话时，她仍忍不住轻扬嘴角。

对于他一副家里没大人的模样，她已司空见惯，也懒得叨念了。

老爷说得是，是她宠坏了他。

“娘，派人催促孩儿回来就是为了要训话？”他故意大刺刺地打了个呵欠。

“无初是个女儿家，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害得我白白担心好久，差点还要无初娶媳妇呢！”

“现下不就知道了？”他讪讪地回答。

他当她没事爱操心啊？

她不甘心。

“为娘的真是不值啊！别人的儿子是孝顺听话，我儿呢？”她顿了顿，“竟耍着我玩。”说着说着，眼眶已蓄满水气。

“娘，再加把劲，眼泪掉下来，演得会更逼真喔！”夜凛建议道，撑起身子插腮等着。

没办法，她儿子精得很，轻易地看出她的捉弄。

夜大夫人气馁地叹了口气，唉！只怪她的遗传太好。

不想好心情被破坏，她深吸了口气后导入正题，“算了，这事姑且不论，但既然你不是断袖，也就用不着解除婚约了不是吗？”

他懒懒地又躺回。“我有喜欢的人。”

“这并不互相抵触，男人三妻四妾稀松平常，我跟你爹不反对你纳无初为妾，但你得先把满萝娶进房再谈。”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坐直，“我想娶的人只有一个，我的爱没有办法也不想分割，这里无初已经住下，再也容不了其他人。”他指着自己的心窝说道。

“但那也是逼不得已，只要她们俩相互体谅，挤一挤，一间屋还是可以住下两个女人。我相信以满萝的资德，一定可以容纳无初，无初应该也会知晓本分不会无理取闹。”

“我不想委屈无初。”他一句否决了。

她被儿子的话给震住，她也想拥有这样的爱，一份完完全全不被瓜分的爱。

可惜自己爱的却是风流之人，因为爱他，所以她连他爱的人也爱。她曾怨恨，也会妒忌，终因爱得太深，所以她包容。

她要她儿子像他父亲吗？不。

对满萝、对无初都是不公平，那种内心挣扎的苦她比谁都清楚，以心易心，她不忍让她们受苦。

只不过……“你与满萝的婚约是你父亲订下的，要退婚很难。”

的确。随即有个画面闪过脑海，夜凛有了主意，“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她张大眼好奇地问。

他摇了摇食指。“天机不可泄漏。”

“枉你是我生的，当我如外人。”她白了他一眼，儿子就是跟她不亲。

“现在还不能说，待时机成熟时，我会让你第一个知道。”他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之后躺平身子，“娘，半注香后叫醒我喔！”咕呜地交代了声，闭目入睡。

“要睡回自个儿房间去睡，别留在我这里占地方。”这目无尊长的不肖子，什么也不让她知道，还敢指使她？

“我累嘛，娘。况且这里有娘的味道，睡起来特别舒服。”眼没睁，甜言安抚了母亲的不满，迳自睡去。

“唉！”夜大夫人叹了口气，希望一切都可以顺顺利利，她儿得到所爱。

※※※

小巷弄里，一群童围成一圈。

其中为首的肥硕男孩对着被围困在中央的小乞儿说道：“学狗吠几声，我给你块糕饼吃。”他亮了亮手中的饵。

小乞儿依言趴在地上学狗叫了两声，随即伸手索讨奖赏，得到了糕饼后马上塞入嘴巴，大口大口的咀嚼，动作一气呵成，像怕有人会抢夺。

“小白乖，真听话。”那肥硕小孩摸摸小乞儿的头颅，状似逗弄摇尾乞怜小狗般，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换我，给我磕个响头，我给你块糖。”另一个小孩依样画葫芦的要求。

小乞儿听话的跪地磕头。

“嗯，很好。这是给你的糖。”赞许地点了点头，他递给小乞儿糖果。

“这个馒头给你，只要你爬过我的裤裆。”这次说话的是一个满脸麻子的小孩。

“哟，麻子强，你拉屎没擦屁股，依我看他还没爬过去就先被你给臭死了。”有人笑他。

“又不是要你爬，你叫什么叫？小乞丐，你到底爬不爬？”

小乞儿闻言，一步一步拖着膝盖爬向那小孩的胯下……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清亮的声音介入，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有人来了！快逃！”孩童们机警的一哄而散。

“你还好吧？他们有没有打伤你？”无初扶起小乞儿，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

那小乞儿的脸上浮着几块青肿，衣衫褴褛，脚丫子上的水泡破烂化脓。

他定定的看着无初不发一语，眼神无波无澜。

无初露出淡淡的心疼，温柔地问：“你是不是肚子饿了？”

她的眼神不是怜悯，是心疼。

小乞儿点点头。

他的眸底起了变化，无初柔情地笑了。她继续问：“你有地方住吗？”

他摇了摇头。

会是个哑儿吗？无初暗忖。

“你跟我回去，我再拿食物给你填肚子好吗？”得到无声的允诺，无初牵起他的手走出小巷。

刚巧撞见衣满萝主仆俩从金铺走出来。

“哎呀，瞧这是谁？原来是勾引我家姑爷的狐狸精。”采宁为报上次被无初奚落之仇，言语极尽苛刻，并刻意放大音量引来他人围观。

“采宁，别乱说话！”衣满萝人美声柔，连斥喝的声音都醉人。

“小姐，你就是太善良，才会被人欺负。”说这话，四周的民众都心有同感的点点头。如此柔弱的姑娘教众人不由得都同情她，转而对无初露出嫌恶的表情。

“不要脸，勾引人家的未婚夫。”一个臃肿的大婶啐了一口。

“狐狸精！”另一个憎恶的声音引起众人的赞同。

不把罪人的交相指责当回事，无初声调平平，面无表情，“话说完了吧？我还有事。”

“你不知道吧！”采宁的话打住无初的步伐，用的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

无初回身挑眉看着她，无声地等待下文。

“刚刚姑爷同我家小姐在府第里对弈聊天，简直是一对恩爱眷侣。”

“采宁，别说了，如果你还当我是小姐，就听我的话。”衣满萝拉住丫头的衣袖。

“小姐——”她在帮小姐出气，为什么小姐要制止她呢？

“让她说。”冷冷的声音介入主仆两人的对话。

“小姐，她要我说的。”闻言，采宁一喜，她等着看无初挫败的表情。“姑爷与你在一起不过是贪图一时的新鲜感罢了，他的心终究是向着我家小姐的，你甭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

她等了等，没有她预计的结果。

无初平铺直叙、没有夹杂任何情绪地说：“金玉良言，我会铭记在心的。”

她从未妄图自己能当凤凰。

“我们走吧！”她对小乞儿笑得温柔，语落，随即牵着小乞儿挺直背脊走了。

留下嘴角抽搐的采宁，以及一群错愕的民众。

回小屋的路上，小乞儿若有所思地看了无初一眼，又看看无初牵着他的手。

她很紧张吧……

※※※

“姑爷同我家小姐在府第里对弈聊天，简直是一对恩爱眷侣。”

采宁的话在无初的脑海盘旋不去。她牵着小乞儿儿进小屋。

“无初，你到哪儿去了？客栈里不见你，我来这里等你好一会儿了。”无初方踏入小屋，夜凛立即偎过去撒娇。

无初目光闪烁。“有事耽搁了。”

“什么事？”他的笑脸晃到无初面前。

“不是什么大事。”无初黯下眸子。

“对我来说，你的事都是大事。”

他的甜言蜜语着实揪了一下她的心，他知不知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呀？

避开他灼热的眸光，她吩咐下去，“双雪，请你拿些食物过来好吗？黄停，麻烦你烧些热水。”

双雪和黄停同时应了声好，各自忙去了。她带小乞儿找了个地方席地坐下。

小屋十分简陋，一方是仅以木片组拼成的床铺，上面是叠得整齐的棉被，老旧但十分干净，另一方有几个极精简的柜子，以及一张修补过的四方矮桌。

“小猪姐姐，他是谁？”童飞凤转动灵活的眼珠，好奇的问道。

“他以后就跟我们住了，你们要好好相处喔！”

“他跟我们一样吗？”她指的是孤儿的身分。

“嗯，你们要当他是一家人喔！”

三个人点头，无初心安地一笑，不小心对上夜凛探查的视线，故作无事地闪躲。

“嗨，我叫飞凤，她是柳柳，而他是飞龙，跟我长得很像是不是？那也没办法，谁要我倒楣地跟他是双胞胎？！”她水漾的眸子流露了友情，一一为小乞儿介绍。

“我才倒楣呢，可能上辈子做了什么大坏事，才会跟你是兄妹。”

“臭飞龙，这回我不跟你吵，哼！”白了飞龙一眼之后，从鼻孔哼出声音扭开头，飞凤心形的小脸面对小乞儿时露出甜甜的笑，“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儿不发一语，只是紧紧抓着无初的手。

他的不安传递到无初的掌心，“别怕，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无初轻声安抚。

“我也是，她是娘，我是爹。”夜凛挤到小乞儿跟前半蹲了下来，比比无初又比比自己，一双眼紧盯着无初。

只见无初目光闪烁没有说话，无初真的怪怪的，从一入门都没拿正眼瞧过他。

“小猪姐姐他怎么都不说话？”飞凤小小的身子往夜凛面前卡位。

“这……”无初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哑儿吗？怕问得直接伤到他的自尊心。

“他是被你给吓到，你太丑了。”飞龙也挪向前，将夜凛挤出圈子外。

“我丑，那你也一样丑，别忘了，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呃……”他无言以对。

“嘿嘿，你再笑呀，笑不出来喔，骂人骂到自己，笨！”飞凤首次占上风，志得意满地抬高下颚。

在他们俩斗嘴时，无初非常温柔地开口问道：“你会不会说话？”

小乞儿点了点头。

“那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是弃婴？还是孤儿？他一个人是怎么生活过来的？她难以想像。“我帮你取个名字好不好？”眨了眨眼，待因疼惜染上的水雾褪去，无初哑声声音开口，“就叫无伤好不好？”

她希望往后他在心灵以及肉体上都没有伤害，平平安安。

“小初姐，吃的在这。”双雪拿了些干粮过来。

无初腾出以手要接过，小乞儿却紧握不放。光以左手拿过一个馒头。“来，这给你吃。”

他才放开无初的手，抓住食物狼吞虎咽起来，因为吃得太急噎着了，小手不停地捶打自己的胸口。

“来，这儿有水，喝点顺顺气。”无初递上水壶并为他顺背。

待小乞儿餍足，夜凛把他丢给黄停，让他为小乞儿清洗，便拉着无初出去，动作一气呵成，不让无初有反抗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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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蝉鸣鸟啼，清悦动听；徐风煦日，慵懒风情。不过处于如此清闲的好风景之中，两人皆无心去体会享受，因为……

“少爷有事要说？”退开两步的距离，无初垂目恭敬的问，口气平淡有礼。

“无初，你在闹脾气。”他一刀切入主题。

无初的眼越过夜凛抽向远方，眼神空洞。“没有。”

非常不喜欢无初那迷离的神情，他往前进了一步，不让无初退缩。“那为什么不看着我？”

她缓缓地拉回目光，眼神不闪地睇着他，从唇瓣吐出，“少爷你多心了。”

“没有，你骗不了我的。”夜凛一把捉住她牢牢锁住怀里。“告诉我，怎么了？你在隐瞒。你最会把心事闷在心里，嘴巴又锁得死紧，憋个十年、八年也不成问题，就像你隐瞒自己女儿身一样，如果你不说，那我不放手。”他像个孩子似的嚷嚷。

无初黯然地垂下眼睫，睁开眼时她已经换了张表情。

心中有了决定。

既是已定的事实，与其片刻不得安宁的钻牛角尖，倒不如开开心心地过仅存的日子，即使他们分开以后……所有的回忆也将是温柔美丽的。

她要储存回忆，美好的回忆。

“少爷，无初没有心事，放开无初好不好？”而她也当他是孩子般哄着，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

“你不说，我不放。”他执拗地说。

无初垂下肩膀，任他抱着不发一语，僵持许久。

“我说的话人家不信，我还说什么？倒不如省些口水。我讨厌别人不相信我的话，所以我也不跟不相信我的人说话。”

拉开距离，夜凛目光如炬，细细审视她的表情，看得她几乎要心虚了，她忍住别开脸的冲动。

这是场煎熬的耐力赛，一扭开即是说明她心里有鬼。

最后，夜凛捧起无初的小脸，屈服地说：“好，我信，因为我受不了你不跟我说话。”唉！要嘴如蚌紧的无初迸出话，难呀！只好他退一步啰！

笑容慢慢地漾上无初的眉梢，原来撒娇是如此过瘾，耍耍赖还有人疼，但也要脸皮够厚才耐得来，难怪少爷常来这一套。

“不过，今日下午你只属于我。”她让那群小鬼头占据太多时间了。

她微微一怔，为他口吻里的醋意。

“好。”她笑了，笑得灿烂无比。“那少爷想做什么呢？”

“无初，你带着甜美的笑容问我想什么，害得我的心漏跳好几拍呢！想做什么？当然是做我们两人才能做的事。”他抛了个暧昧的眼神。

“不正经。”无初娇斥。

“你思想邪恶喔！两人才能做的事可多着呢，例如对弈、比武啊，你想到哪儿去了？”

“少爷！”无初羞恼。

“有。”他露出狐狸似的笑，忽然倾身上前吮吻她那圆润的耳垂，珠形的耳垂染上红晕，仿佛成熟的桃子诱人轻啮。

“我喜欢你红耳根的模样。”所以他才喜欢逗她嘛！“来。”在无初失神摸着耳朵之际，他牵着她来到一棵壮硕的树下，让她背椅着结实的树干就地而坐。

他打了大大的呵欠。

“我想睡。”无初的大腿当枕，双臂环上她的腰际，打算闭目养神一下。“这也是两个人可以做的事喔！”闭目前，他不忘调侃一下无初。

本来提拳要赏他一记，看见他那毫无防备的俊脸，立刻打消了意图。“我就是被你吃得死死的。”她喃喃抱怨。

夜凛勾起笑痕，加紧手臂的力道，更偎过无初。

最近为了增进冽与满萝的感情可累煞他了，不过为了怀中人值得。

无初真香……她的体味诱哄着他入睡。

微风轻轻吹拂，天上浮云流动，春风拂上无初的嘴角，她随着他沉入了幸福缭绕的梦乡。

※※※

阳光慢慢地爬上两人的身躯。

痒！手拂了拂，还是痒。

无初缓缓地张开眼。

“小睡猪醒啦？”舒服好听的声音游走在她的唇瓣之间。

定眼一瞧，骤然放大的脸吓得她头往后一仰，“咚。”撞上坚硬的树干。

“痛。”眼尾渗出泪水，她咬着下唇，揉着后脑勺。

夜凛扳开她的手，换上自己的轻轻地揉。“没长进，还是一样冒冒失失。”

“两回都是被你吓的，我不要罪魁祸首来帮我揉，走开。”她恼怒地推开他，好像他是瘟疫般。

“好好好，是我不对，行了吧？”他亲了亲她撞伤的地方，“痛痛飞了。”

无初噗嗤一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对我来说是，所以我才那么疼你。”夜凛站了起来，向无初伸出手。“回去了。”

双手交叠，使力站起身，才一站稳，“啊——”双腿一软，狼狈地扑跪在地。她细细呻吟，“我的脚麻了。”

“上来。”他背向无初蹲着。

无初迟疑了会儿，小小的手攀上他的颈间，而他厚实的大掌托住她柔软、富弹性的臀。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开始觉得背无初是件严重错误的决定，简直是在虐待自己嘛！

她胸前的两坨柔软随着他的脚步规律地磨擦他的背，轻呵出来的气息要命地在他耳畔骚动。

“少爷，你累吗？”

“不会。”

“但你流了很多汗背都湿了，我的脚不麻可以自己走了。”她挣扎地扭动。

“不要乱动。”

“呃？”

“趴好。”他粗声命令。

从来没有一刻能如此强烈感受到女人的身子竟是这么柔软与诱惑，是折磨，但也是甜蜜的折磨。

他不由自主地揉捏。

“少爷，你的手……别乱摸。”

“喔！”

过了一会儿——

“少爷，你又……乱摸，我要下来。”

“不准。”

“我不管。”

“我不会再乱摸。”

又过了一会儿——

“少爷！”

※※※

寂静的暗夜，晕黄的月光穿过窗棂照射进来，在熟睡的夜凛脸上投映出柔柔的阴影。

无初毫无睡意的眼眸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夜凛，似要将他刻在自己的心坎上。

凛……

她从来不敢逾矩叫他的名字，只能默默地喊在心里，这辈子她有唤他的机会吗？

凛……反复在心里呼唤，似乎如此他就会有回应，她像呵——

小心翼翼地挪开腰际的大掌，身旁的人蠕动了下，她倏地停下动奇www书Qisuu网com作深怕惊醒他。

会与他同床，实因他耍赖技术一流。

原来她要回小屋与飞龙他们同住，他不准；想多要间独立雅房，他也不同意。为了与他分房睡不知僵持了多久，最后她妥协在他无赖的手段里。

半夜偷偷潜入她的睡房，点了她的穴，将她运至他的床上；不要就是摸黑爬上她的床；再不就是把她当犯人般绑在床头……什么阴谋诡计都使得出来。

终于挣脱他的怀抱。

她坐了起来，蜷曲身子，脸摆放在膝上，静静地看着枕畔不能高攀的他。

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他宽饱的天庭，划过直挺的鼻梁。

曾在心里无数次幻想能像这般抚触他。

嘴角漾出一朵笑花，心口汩汩的流入微带酸楚的甜蜜。

至少此刻她的幸福的。

她很清楚有他相伴的日子不多，他的婚期迫近。

夜里她不敢阖眼，珍惜两人独处的时光。

只有此刻，他是完全属于自己的，这种短暂的幸福有如镜花水月，还是偷取而来的，但她就是无法抗拒的沉沦了。

采宁的话蓦地钻进脑海，再度无情地打击她。

她明了。

她是水里游的一条小蛇，他是云间翱翔的龙，她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清楚的意识到背景的不同。

所以她不敢奢望。

下了床，为夜凛拉好被子，来到窗格前推开窗子，让月光完全的照射进来，她沐浴在月光中，有如幻化的仙子。

寂静的夜里，月亮有种迷人的魔力，使人容易忧愁起来。

她从未细想过他们之间的事，如今她不得不深思。

再半个月他就要成亲了，最近相处的时间也变少了，想他早出晚归的，是为了婚事忙吧？

他成亲之日就是她离开之时。

所以……她要收集回忆，收集这段时日里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共同拥有的景和物，那是她离开后仅有的依靠。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夜凛的猿臂自无初背后将好环抱，嘴巴贴在她的耳料温柔的细语。

“睡不着。”头靠向他的胸膛，软软的问：“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不过你不在我身边，我会睡得不安稳。”他的脸颊磨蹭她的，十指与她的十指交错。“你很冰喔！”

“而你很温暖，那就把你的温暖分一点给我。”她更加偎进他怀抱里索求温暖，柔顺得像只猫儿，慵懒地撒娇。

“我很乐意，但下次在夜里起身记得多披件外衣，你要着凉我可是会心疼的，知道吗？”

“知道。”

窗前两相依。

黑夜就在时间的流逝中悄悄转白……提醒了她时间的存在……

※※※

一丛丛的矮树点缀在辽阔的田野上，一群小孩穿梭其间，经过焚烧的稻田泥土干硬且带着碳味，正适合烘烤地瓜。造土窑、用泥浆包蛋、嬉笑玩耍各自忙着。

无初懒懒地倚靠在百年榕树上。

无伤已能适应，从有问才答到可以自在同他们聊天了。

放眼望去，远方的山峰隐没在云雾之中，阳光偶尔破云而出洒落下来。

她的幸福就如隐藏在厚厚书堆里的太阳，闭上双眸不想去钻牛角尖，但心神似是与她分离的，兀自翻覆不已。

走在街道上，周围的人都会以异样的眼光盯着看她瞧，仿佛她是妖魔鬼怪。她当然明白那目光所为何来？

同少爷的事早就传遍城镇，大家会以什么心态看待她可想而知。

但是，终究他的名声比起她的委屈重要得多了。

就算遭到鄙夷唾骂她也顾不得。

察觉有人窜上树来，熟悉的味道促使她没睁开眼，任来人胡作非为。

鼻间传来几不可闻的香气，倏地，无初僵直了身子。

连日来的晚归，他身上总是残留这相同的气味，若不细闻是察觉不出的，奈何她的鼻子过于敏感，不想闻却又让她闻得仔细。

因为那香气在提醒她片刻的幸福是偷来的。

而他们之间就像达到某种共识般，对于悬宕的感情问题绝口不提。

“醒了？不睁开眼吗？”他发现她的眼睫在颤动。

有时候窝在他的怀抱里，她会将自己的立场混淆了，以为可以跟他一生一世相守，就连为什么要将他还给衣满萝的理由都搞不清楚。

她爱他不是吗？那为何她必须退让。

她错乱，不停的寻找平衡点，告诉自己他有婚约在身，加上身分上的差距，他们根本不可能。

映入眼帘的是张带笑的脸庞。

无初扯出个淡淡的微笑回应，“来了。”

指尖抚过她的脸庞，夜凛疼惜地问：“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没。”她换了个话题，指向田野上奔跑的人影。“飞龙他们在那边烘烤地瓜，我们下去同他们一起玩。”

“不要，我想单独跟你在一起。”他的背贴着树，她的背则贴着他的胸膛。“无初。”他声音低哑。

“嗯？”她柔柔地赖在他怀里。

“你的身材还不赖喔，该凹的凹、该凸的凸，十分恰当。”

无初抽了口气，“你放开我。”她奋力挣脱他的怀抱。

这么禁不起捉弄？何况他是在称赞她。

“无初，你再这么乱动，小心我们一起摔下去。”这才使无初安静下来。“我是在夸你呢，不懂情趣。”他重新抱紧她。

“是啊，我这个人死板无趣又不讨喜。”她自卑地呢喃。

“呜，生气啰，不过生起气来的无初偏偏又惹人怜爱。”他软言哄她。

“贫嘴！”明明知道这是甜言蜜语，她还是笑了。

两人安然腻在一起，视天地如无物，此刻便是永恒。

她拉起他的手，就着掌心写下——昔无初，期望能借此将她的名刻进他的心，记得他的生命中曾有个人喜欢他。

“写了什么？”他问。

“你猜？”她俏皮地反问。若说了就没意义。

“嘻嘻……嘻嘻……”树下传来窃笑声。

飞龙、飞凤、柳柳、无伤四个小家伙正带着贼贼的笑容仰望他们。

无初困窘，直觉地要拉开距离，但她忘记自己身处于树上。

等意识到这一点，她真是摔下来了。“啊”身子正在下坠，夜凛及时抱住无初在空中翻了个身。

“咚！”他做了肉垫子。

无初跳了起来，连忙扶夜凛坐起。

“少爷，你没事吧？”

“很痛！好痛！非常痛！”他扭曲着脸。

“哪儿痛？”

在无初急切地为他检查时，他使了个眼色，要那四个小鬼头识相地离开。

当然啦，那些小鬼头机灵得很，懂得夜凛的暗示，除了老是跟他作对的飞龙之外。

飞龙冲着夜凛扮了个鬼脸。他才不让恶霸欺骗小猪姐姐，他要拆穿恶霸的阴谋。

“小猪——唔……唔……”告状的话全堵在飞凤的手掌里，挣扎飞舞的双手被柳柳、无伤架住，然后硬生生被拖离现场了。

全副心神都在夜凛身上的无初压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全身都痛。”他装可怜地说，一抹笑闪过随即隐没。

“我扶你去找大夫好了。”

“不要，我休息一下下就会好了，让我靠一下吧！”他把脸埋进无初的胸口，闻着她身上的自然幽香。

“真的不用？”她不怎么放心。

“真的不用，已经不太痛了，不过……”

“不过什么？”她疑惑地看向他，正巧抓住他那狡黠的眸光之时，他矫捷地翻过身将她压在身下。

“如果你肯亲我一下，会好得更快。”他眨了眨充满笑意的眼。

“少爷你又玩我。”无初气呼呼的扁嘴。

“我才舍不得玩你呢，我是在……”他“嘿嘿”干笑了两声，笑得老奸巨滑。“疼你。”他以嘴封唇，堵住了无初来不及吐出的抗议话语。

大滑头！

而她心甘情愿沉沦在滑头所织罗的网中。

※※※

“哇！好可爱喔！”

“不知道能不能吃？”

“那白兔好像真的。”

飞凤、飞龙、无伤、柳柳四个小萝卜头仰着小脸瞧摊贩架上摆置的捏面玩偶，发出赞叹的声音。

今天无初带他们上街游玩。

四个小萝卜头像是乡巴佬进城，对什么都好奇，一瞧见新鲜玩意儿，兴奋得无与伦比，这儿窜、那儿钻的。

无初唇角含笑，站在他们身后柔声地问：“你们想要吗？”

四人回身面面相觑了会儿，最后都摇头拒绝了。

“不了，又不能吃。”飞龙很认真地回答。

众人一致点头。

他们要能吃得饱、睡得暖就很偷笑了，哪还管得了玩物？

无初闻言泛起疼爱的笑，她补偿地提议：“那我们去吃豆花好不好？”

“好耶！”飞龙跳跃了下，说到吃他比谁都高兴。

一行人来到卖豆花的摊贩前。

正当他们吃得津津有味之时，飞凤突然兴奋的尖叫：“啊！大哥哥吔，他跟一个好美的姐姐在一起。”

大家顺着飞凤指的方向望去。

空气、时间都凝结了，四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都静寂下来，无初只听得见被撕裂的声音。

原来想像跟亲眼看见全然是两回事。

就算……就算早就知道事实，早就预料会有这一天，但没亲眼看见，她不知道心会痛成这般。

仿佛有只可怕的手紧紧扭扯着她的胸口。

“大——”

见飞凤双手圈成筒状正要大喊，无初赶紧出声制止，那只会使自己难堪不已。“飞凤别叫……大哥哥他有要紧的事要办，我们别吵他。”末了，她还扯出个虚弱的微笑。

她再望了一眼，夜凛与衣满萝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小猪姐姐，你人不舒服吗？”心细的柳柳看出无初的脸色不对，关心的问道。

无伤的小手覆上无初冰凉的手背，默默的给予支持。

无初无言，双眸有热泪在打转。

她不是孤独无依，不是一无所有，她还有他们，他们关心他。

“我没事。”

“那个姐妹真的好漂亮喔！”飞龙满心赞叹。

“人漂亮，心地不一定好。”无伤语出惊人。他看过那名女子，会当众骂人心地好不到哪儿去。

无初惊异无伤的早熟。

“呃？”飞龙一头雾水。

“无伤，你说的话好深奥喔！”飞凤眼睛张得大大的，一副很崇拜的样子。

无伤腼腆地笑笑，不敢直视飞凤。

能让无伤如此快融入他们的生活，全是飞凤的功劳。她那张心形的小脸总染着粉粉的红云，甜甜的，即使再冷漠的人都会融化在她的笑容中。

“不过小猪姐姐人漂亮，心地也很善良。”柳柳如是说。

“是啊，我也觉得小猪姐姐人漂亮心也善良。”飞龙跳下凳子，转而爬上无初的长凳。“所以我最喜欢小猪姐姐了。”他张开双臂，意图再明显不过。

无初勉强地笑了，“我也喜欢飞龙呀！”抱起飞龙坐在她的膝上，接着说道：“还有飞凤、柳柳、无伤我也喜欢，我最喜欢你们了。”

“我们也都喜欢小猪姐姐。”四人异口同声。

“因为小猪姐姐会请我们吃东西啊！”飞龙说出原因。

无初失笑，原来飞龙喜欢她的原因是建立于吃上面。

“现实鬼。”飞凤白了飞龙一眼，转而甜孜孜地对无初说：“小猪姐姐，我们三个的喜欢跟那个爱吃鬼飞龙不一样，我们是因为小猪姐姐是‘小猪姐姐’才喜欢，不是任何人请我们吃东西就可以取代小猪姐姐。”她划清界线。

虽然飞凤说得杂乱无章，但她懂飞凤的意思。“我了解。”她感动得难以言喻。

“一样，小猪姐姐，我的喜欢是一样的，你别听臭飞凤乱讲。”飞龙哭丧着小脸，深怕无初不相信他。

“嗯，小猪姐姐知道。”她揉搓飞龙的头。

“人家小猪姐姐相信我。”他扮了个鬼脸给飞凤瞧，当然飞凤也不甘示弱。

心情拨云见日，她被两张扭曲的可笑小脸给逗乐了。

“赶快吃一吃，吃完我们再到别的地方逛逛。”若不出声调解，只怕两张可爱的小脸会被他们自己挤坏。

“小猪姐姐，我想去看你住的地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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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整座城到处都留有他们的足迹。

申时，无初领着一干小萝卜头蹦蹦跳跳地跃进忆白楼。

“小猪姐姐，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呀？好大啊！”飞龙骨碌碌的大眼溜呀溜的。

“是的，房间在后头。”她笑着回答，瞧他们目瞪口呆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身着深蓝短外褂的小二将白布巾往肩上一甩，过来招呼了。

“我们先填填肚皮，你们想坐哪儿？”无初唤回他们的神智。他们玩过头了，都过了两、三个时辰，午饭还没用呢。

往上一指，“二楼。”说完一个个跑向楼梯。

他们从没爬过呢！

一脚随一脚地踩上阶梯，愉悦地哼着小曲儿。到了最后一格，领前的飞龙、飞凤停住相视一笑，然后双脚一跃，“砰！”发出好大的声响，随即又响了一声，是后头无伤和柳柳的杰作。

“到达！”四人同声欢呼，玩得咯咯直笑，惹得众人都往这里瞧来了。

“把人家的楼梯跳出个窟窿来，被送官府我可不管。”无初状似生气，穿过他们往内走去，口气里却没有任何怒意，甚至有藏不住的宠溺。

只见他们吐吐舌，乖乖地跟着无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定。

而殿后的小二还得苦哈哈的朝其他客倌弯腰赔罪，要他们见谅。

无初点完了菜，小二便拿了菜单下去准备。

四个小家伙才乖那么一会儿，又有人不安分的蠢动……

“哇！那里有卖糖葫芦，还有糖炒栗子。”飞龙趴在栏杆上，一颗头颅在外晃啊晃的。

“在哪儿？我也要看！”一个个都好奇地学飞龙跪在长凳上，探出头去。

“好多黑黑的头在动呢！”

“可以看见庙塔吔！”

“还可以看到远远的山、点点的鸟儿。”

“要抓牢，摔下去屁股会裂成两半，可是非常痛的。”无初带点恐吓的叮咛。

“知道了。”整齐划一地回头答话，像是操练有术的士兵。

无初既是无奈又是宠爱的笑了笑。

菜肴陆续上桌，四溢的香味引诱他们回头，乖乖地坐好，没有人敢先动筷子。

“开动了。”无初一声令下，他们才动手吃了起来。他们虽然贫寒没受过教育，教养却不输富裕人家的小孩。

“小猪姐姐，你不吃吗？”柳柳抬头问，因为打从菜一上桌，小猪姐姐就一直为他们布菜，自己一口也没动。

“是不是我们吃太多了，小猪姐姐不够吃？”飞凤也注意到了。

无伤放下筷子无言地瞅着无初。

飞龙闻言，打住张得大大的嘴巴，贡献出多汁、油亮的鸡腿。“不够吃啊——那这根鸡腿给小猪姐姐吃。”望了与他无缘的鸡腿一眼，咽下口水，才伸出手递给无初。

无初好笑地看着飞龙不舍的神情，“飞龙，你自个儿吃吧！你们放心，不够还可以再叫。你们吃得愈多，小猪姐姐会愈高兴。所以吃吧，把你们的肚皮填得鼓鼓的，小猪姐姐会高兴得不得了喔！”她同他们解释。

“好，我们会吃得饱饱的，吃得像只小猪，呵呵呵……那会跟小猪姐姐一样，变成小猪飞龙喽！”说着说着自个儿呵呵发笑。

“不一样，人家小猪姐姐瘦瘦的，才不像你，爱睡、爱吃像头真正的猪。”飞凤糗他。

“你管我，要不你不要吃、不要睡。”

两人又斗起来，没上制止。柳柳和无伤自顾的动口吃了。

他们会为她着想，无初备觉窝心地笑着。

一个身着灰色衣袍的人迎面走来正要离去，本是随意的一瞥，却教无初给惊愣住，笑意瞬间凝结。

那人……腰间系着一只木牌，同父亲临终时紧抓的木牌一样。

十指收拢，将如烈焰燃烧的怒气收拢在掌心。

在那人转身下楼时，无初回神交代了声，“你们在这里吃饭，小猪姐姐有急事要出去办，我会找人带你们到房间去，等会儿就回来，要乖乖的。”

匆匆下楼吩咐掌柜转告孟水漓照顾孩子们，无初便尾随那人离去。

※※※

她跟踪灰衣人来到半山崖。

风冷冷的吹，她躲藏在一颗黄土巨石后静观其变。

不到半注香的工夫，一个全身黑衣的人来会。

“路线图带来没？”灰衣人问。

“在这。”黑衣人摇摇手中卷成筒状的兽皮。“这批护送南下济灾用的官银有十万两，三天后起程。”

“到手后六四分帐，我六你四。”

“五五，要不免谈。”

灰衣人迟疑了下，眼底蛰伏的阴狠刹那闪逝，快得让黑衣人捕捉不到。“成。”他不会让到嘴的肉飞了，他笑了，为另一层的计谋。“可以商讨了吧？”

他们摊开了兽皮研讨起来。

“你们黑虎寨的人就在这里埋伏，趁夜时守备弱时，看我的暗号伺机而动。”黑衣人指着地图的某一方位说。

是椿内贼通外鬼的阴谋，计划抢劫官银。

突然，有个小人儿偷偷摸摸地爬到无初身后，小脸孔凑到她的脸旁。

“小猪姐姐，你在看什么？”他小小声的问。

一定有什么好看的，小猪姐姐才会蹲在这里偷看。

他是好奇所以尾随无初而来，跑得好喘，有好几次差点跟丢哩！

无初心头一惊，瞠目看着笑得眼都眯成一线的飞龙。

瞬间，她捂住飞龙的嘴巴。

“嘘，别说话。”她压低两人的身子。

不如人意，外头的人已听见石后细微的声音，脸色微变。

“谁？”问的同时，黑衣人刀出鞘先行奔向巨石。

惊觉凛冽的杀气直冲自己而来，一阵黄土飞扬之际地面产生一条笔直的凹痕，无初抱着飞龙退至两尺外。

没有胜算，她当机立断转身要走。

“哪里走？！”黑衣人一个飞跃，立在无初面前。

刀锋点到衣袖间，无初退开了。后方另一把剑蓄势待发，她全身戒备，目光不移地严肃嘱咐：“飞龙，抓紧。”

“你听见了，留你不得。”两条人影几乎是同时发动攻势。

近身缠斗，他们攻，而无初抱着飞龙只能闪，刀剑相连，光和影交融，教人产生眼花缭乱的错觉。

翻飞、旋身、甩腰、落仰……风呼呼吹过。

童飞龙好奇地抬起头来，正好让黑衣人有机可乘，倏地寒光一闪，锐利的刀锋朝他穿刺过来。

无初一惊，旋即一闪，以背挡了攻势的同时，掏出匕首射向黑衣人的心口。

那人当场毙命。

“匡当”一声，大刀坠地，刚好落在无初脚旁。

脚尖微伸，轻轻一挑，刀柄在握。

眸底毫不掩饰的恨意对上不敢置信的大眼。

挡得了他们两个大男人的攻击，还杀了有名的快刀捕快，看来眼前这抱着小孩的女子武功不能轻忽。不过她受了不轻的伤，还得护着怀里的小孩，没什么好怕的。

他猝不及防的发动攻击，凌厉的剑气射出。

背部的灼痛、飞龙的安危，促使本可轻易取胜的她，只能被动抵挡他的攻势，再拖延下去，恐怕……

一鼓作气，脚一使劲，翻身射出大刀，锐不可当地刺入那人的腹部。“啊——”止不住冲击的力道，他的惨叫声随着烈风消失于崖底。

落地，无初护着飞龙的头翻滚了好几圈。

“小猪姐姐……”飞龙从无初身上爬起。

瞪着右手沾染的液体，他吓得全身颤抖。

那是小猪姐姐的血！

“小猪姐姐……你……流血了……”

无初气息虚弱地要求，“飞龙，你帮小猪姐姐拔出黑衣人胸口上的匕首。”

“喔，好！”

那是爹送她的，绝不能丢，就算死，她也不让它离身。

“小猪姐姐，匕首在这。”他用黑衣人的衣服将匕首擦拭干净后交给无初。

手中冰冷的触感令她安心，顺着锋面抚摸至刀柄，才放进怀内。

费力地撑起身子，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小猪姐姐！”飞龙瞧见无初前后剧烈地摇晃，在她跌倒前及时撑住她。

等站稳，缓了晕眩，“我们回去吧。”那声音似是耗尽她所有的力量。

每走出一步，牵动伤口，便觉似火烧着她的背，感觉得到它不断地涌出血水，浸湿了衣衫，连呼吸都觉得痛苦，她咬牙忍着，不让痛逸出口。

半路，无初不支扑倒在地喘息着。

无初的痛苦飞龙看在眼底，他自责地抽噎起来。

是他害小猪姐姐受伤的。“对不起，对不起，要不是飞龙不乖，小猪姐姐也不会受伤，对不起……”他跪在无初身旁不断地道歉。

飞龙的失措映在她眼底，好似看见自己的影子。

八年前，那个跪在父亲身边不敢哭的自己。

她绝不让飞龙遭遇与自己相同的命运，无助地看着亲人死去。

绝对！

目睹父亲的死，让她整整一年每晚都从噩梦中惊醒睁眼熬到天亮，至今那抹阴影仍旧存在。

她不能倒下，她不容许自己倒下！

“飞龙……别哭……”无初费力地伸手摸了摸飞龙苍白、布满惊慌的小脸。

飞龙抓住她冰冷的手，哭得更凶，“小猪姐姐……”

飞龙依言挽起无初，他们又开始走。

凭着一股意志力，拖着沉重的身躯，两人摇摇晃晃、就快到了……再撑一会儿，再一会儿……

每走一步，沉重的眼皮便压下一厘。

她到……

甫进忆白楼，无初立即瘫软在飞龙身上，任无穷无尽的黑暗吞噬她。

“小猪姐姐！救人……救人啊！”飞龙惊慌得大声喊叫，脸色难看得像灰铁。

小猪姐姐……你不能死……

※※※

雅房内，孟水漓剪开无初的的衣衫，为她清洗伤口。

乍见无初背部的伤，她倒抽了口气，血肉模糊，几奇www书Qisuu网com乎见骨，受这么重的伤她是如何回客栈的？

她心疼地落泪了，已差人去请大夫，怎么还不见人影？

柳柳、飞凤、无伤、飞龙趴在床沿，个个神情仓皇。

“小猪姐姐，你会没事的。”

“大夫马上就来。”

“你会活下来的。”

“对不起，小猪姐姐。”

他们轻轻在无初耳畔诉说着。

“小姐，大夫来了。”小二领着一位老者进来。

孟水漓立刻站起身，“有劳大夫，请尽快诊治。”她让出位子，并遣退飞龙他们，“你们先出去，让大夫看看你们小猪姐姐的伤。”

他们乖乖地出了房，在外等候。

“菩萨，请保佑小猪姐姐没事。”柳柳面向外庭跪下，双掌合十，虔心地祈祷。

“是的，菩请保佑小猪姐姐没事，小猪姐姐人很善良，是个好人，您在天上一定看得见，好人会有好报的，所以您得让小猪姐姐好起来。”飞龙、飞凤依样跪地祈求。

而无伤悄然地离去。

他出了忆白楼，回到刚才看见夜凛的街道上，来来回回不停地找寻。

一刻钟过去了，他不免发急，重重地踢了墙壁一脚。

眼角发现刚才与夜凛同行的一名仆役拐进小巷，他随即跟了上去。

在一间绣庄门口，瞧见夜凛和一群人在埋头。

他立刻入内，却教眼尖的夥计挡下。

夥计睨了无伤一眼，是贫穷人家的衣着，口气相当不善，“去去去，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赶快离开，否则别怪我拿扫帚轰你。”

夥计的喧呼声引起内堂的人的注意。

“无伤？”夜凛挑眉，无伤怎么会在这里？一股不祥的预感逐渐凝聚。

夥计当下怔愣住，他不知道这看来不起眼的小孩会认识夜家大少爷。

无伤瞄了夥计铁青的脸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跑过去拉着夜凛就要离开。“走。”

“怎么了？”夜凛身形不动，他觉得不对劲，无伤的脸色过于苍白。

“小猪姐姐受伤了。”

“她人在哪里？”他的声音如洪流，隐藏着无法测知的气势。

“客栈。”

无伤的答案才出口，夜凛身手极快地抱起他，如箭一般向外射出，留下与他同行的一干人面面相觑。

“冽哥哥，夜大哥他怎么了？”衣满萝问。

“不晓得。”他也一头雾水，不过那样情绪紧绷的夜凛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我们继续挑布吧。”夜冽不疾不徐地柔声说道。

“嗯。”衣满萝对上他的眸光，脸红地应允。

※※※

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忆白楼。

当夜凛站在床铺两步外，看见了无生气的无初，洁白的背刻印着鲜红又丑陋的刀痕，入眼的血红揪紧他的心。

就像毒虫啃咬他的心头，一点一滴地蚕食。

从左肩到右腰，似是盘踞了一只大大的火红蜈蚣，显得怵目惊心。

他张口想要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瞪着她背上的伤，话却哽在喉间发不出来。

他的心跳几乎停止。久久，他干涩地喊出无初的名。

他定要查出是谁伤了她，绝不会放过那人。浑身散发的冷冽气息令孟水漓一颤。

他欺近，压住无初两侧的被褥，以防她的蠢动牵动到伤口。

孟水漓神情凝重地看着夜凛。“大夫已缝合好伤口，但因失血过多，撑过这两日便性命无忧，若撑不过——”

“她会撑过去的。”夜凛以坚定不容否决的口吻接下话。

“至于无初为何会受伤我不清楚，她托我照顾孩子，再见她之时，她已浑身是血的昏倒在客栈门口。”

“谢谢你，水漓。”

“别这么说。”她端起盛着温水的脸盆出去，留下夜凛看顾无初。

夜凛温柔的手滑过她惨白的脸颊，手指微微颤动着。

“无初，你必须好好的活着。”语气里满是乞求。

※※※

房外。

一见孟水漓出来，四个小萝卜头马上冲过来围着她。

“小猪姐姐她没事吧？”

“我们可以进去看她吗？”

“小猪姐姐的血不再一直流，一直流了吧？”

“小猪姐姐醒了吗？”

他们七嘴八舌，密不透风的围堵让她无路可走，差点打翻手中的水盆。

“嘘——”她做出噤声的动作，他们马上安静下来。

孟水漓十分满意他们的反应。“无初暂时没事，血已经止住，不过你们还不可以进去看她，她还没醒，需要安静休养。”她一一为他们解答。

听见他们的小猪姐姐没事，四人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小猪姐姐没事就好，我们不吵她，我们回去了。”飞凤代表发言。

“嗯，那我差人送你们回去。”她非常喜欢这几个孩子。

“大姐姐，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小猪姐姐。”飞龙哽咽地道谢。

小猪姐姐没事了，没事了……紧绷的神智一放松，承受过大压力的他眼一阖，直挺挺地倒了。

“砰！”突发的状况吓着周围的人。

“飞龙！”

孟水漓急忙放下脸盆过去控视。

“他没事，只是太累睡着了。”

“臭飞龙，心脏都没力了还来这么一招，乱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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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时间究竟过了多久无初全然不知，只晓得自己恍惚地醒来又恍惚的睡去，反反覆覆。她作了梦，梦见爹娘来看她……

“爹、娘，你们来接无初了？”无初黑睫不停的眨动，欢欣地问道。

“傻孩儿，爹跟娘只是来看你。”昔寄搂着妻子。

“我的无初长大了，出落得如此标致。”她的娘亲欣慰地笑了。

“爹、娘，无初好想你们。”她向前要触摸他们，往前再往前，却始终跟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爹、娘……”怎么会这样？

“无初……”

“小猪姐姐……”

远方传来熟悉的叫声。

她回头一望，白雾茫茫，不见人影。是她听错了吧？她恋栈地收回目光。

爹和娘慢慢地后退，身影逐渐消失。“爹、娘，别离开无初。”她惊慌地往前追去。

“无初，回去，那儿有人等着你。”话方落，人影遽逝。

随即，她迷失在一片黑暗中……

她好难受！

身子在烧，是热、是灼、是痛……正在折磨着她。

模糊不清的呓语断断续续从无初口里吐出。

看她脸红得异常，睡得极不安稳，鬃发沁汗，额际一片湿。

夜凛拧干毛巾为她拭汗，再浸湿、再拧干，来来回回地为她拭身，降低体温，减轻她的难过。

一只凉凉的手在她额上、颊边、背上都留下抚摸的痕迹，如甘霖沛雨浇息她的灼热。

呼——

不再那么难受了。无初发出轻微的叹息。

再次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夜凛松了口气。

抚触她的眼睑、长长的睫毛，“你会开了它，再看看我。”他摩擦她失色的唇瓣，“你会用它，再绽放甜甜的笑。”揉揉她嫩嫩的耳朵，“你会再为它染上羞赧的红霞。你会醒喔……”他似哄娃儿般。

打了三个呵欠，夜凛揉了揉眼，他不眠不休的照顾无初三天三夜，着实累了。

如今无初的烧退了，他才容许自己趴在床沿假寐。

※※※

天蒙蒙亮，公鸡的啼声远远传来。

无初缓缓瞠开沉重的眼皮，定了定神，眼前是熟悉的睡脸。

头昏沉得难以思索……

她还能见到他，那表示她没死了，头部传来的胀痛诉说了事实。

她没死！

没死……是因他而醒来的。恍惚之间听见的温暖声音是她放不下的原因。

痴痴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口干得难受。

她吃力地想撑起虚弱的身子，稍微收臂，一阵剧痛袭来，痛得她流出眼泪来，赶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

好痛！

疼痛像燎原之火，一下子蔓延开来。

她细不可闻的闷哼声仍惊醒了不想惊动的人，让浅眠的夜凛跳了起来。

“无初，你醒了？”狂喜的脸在看见无初的举动时全皱在一起了。“别动！会扯开伤口。”他按住她蠢动的身子。

看着下颚布满胡髭、苦着脸的他，秀眉渐渐地拢起，她不喜欢见到这样的他，他适合爽朗带笑的脸。

“怎么？痛吗？”看见她蹙眉，他紧张的问。

无初费力地举手抚平他纠结的双眉，却被一只温柔的大掌给握住。

“你想做什么跟我说行了。”他一手拂开遮住她半张小脸的乌丝。

她轻舔干涩的唇瓣，“你不适合——”

这是她的声音吗？

她被自己粗糙低嘎的声音给吓住。

看见无初一脸惊讶的表情，他为她解答，“这是正常的。你昏迷了两日，能吸收的水量有限，喉咙干哑是必然的。”转身为她倒了杯茶。

这三日来，他遵循大夫的指示，悉心照料无初，绝不假他人之手。

“来，喝点茶，润润喉会好些。”拿着茶杯慢慢地喂她喝，嘴也喃喃地念了起来：“你吓死我了，当我看见你背上的伤，吓得心脏几乎停止，魂都飞了。”在无初喝完水后，他又温柔细心地擦拭她的唇，嘴仍不停地叨念：“简直快让你吓掉半条命，一脸惨白的趴卧在床昏迷不醒，真怕你就这样一睡不醒来……”

他搁好杯子又蹲回她跟前，见无初牵起了虚弱的微笑。“笑什么？”随着她的笑容，连日来紧绷的心全都在这一刻得到解放。

“我喜欢你骂我。”

他为了她紧张呢！她怎么能不笑？

大掌轻柔地刷过她的小脸。“小傻瓜。”夜凛露出多日来的第一个笑容，欣慰她活下来了。“真想好好的骂你一顿，打你的小屁股，可又非常非常舍不得。”他叹息了声，状似无奈。

“对不起，少爷，让你担心了。”无初觉得自己似乎为他添了许多麻烦。

见她自责地黯下眸子，他抬起她削尖的下巴。“我可是心甘情愿的，还怕你惹了麻烦不告诉我。我只是极不喜欢你惹的麻烦是会伤到自己的，因为我会心疼、会担忧。”

无初满脸的感动，他则骄傲地笑了。

“好了、好了，别感动了，我知道我说的话很感人。想报答我那就好好把自己养胖。”她瘦了好多。

“嗯，知道了。”她微笑地应允。

他抚了抚她的脸颊，她的笑惹人无比怜惜。

“饿不饿？你有三天没进食了。”

“有点。”

“我去吩咐厨房的人准备清淡的粥菜，你等着，马上回来。”他飞也似地奔了出去。

※※※

经过十来天的休养，伤口逐渐愈合，不过夜凛就连让她下个床到房外透透气都不准。无初躺得实在很闷，除了飞龙他们来看她几回之外，她快无聊死了，还要被逼着喝好苦好苦的药。

“来，点心时间到了。”孟水漓端进一盅补汤，将托盘放在床旁的矮凳上，撩开薄丝床帷。

“我不吃。”现在她闻到补汤的味道就想吐。

养伤期间，除了早晚吃药，中间的空档还要喝油腻腻的补汤，她吃怕了。

“不行的，这是夜凛特别吩咐要炖熬的。”掀起盅盖，汤匙舀了舀。

流逸出的浓烈药味令无初嫌恶地皱眉别过脸，“我不吃，一闻到那味儿我就想吐，你端走看谁要喝就让谁喝了吧！”

“夜凛交代的，你别为难我。”

“你不说，我也不可能说，他就不知道了。”

“谁说我会不知道？”一道男音从门外传入。

当场被逮的无初有一丝惊慌，但随即恢复正常，因为她绝不妥协。

夜凛推门而入。他使了个眼色，孟水漓会意地笑笑，搁下陶盅先行离去。

他低低地笑，“不敢回头过来看我？”

无初回头睨着他，苦着已见红润的脸坚决地说道：“我不吃，绝对不吃。”

“你答应我要养胖自己的。”

“我胖了，你看。”就着自己的脸摸出肉来，要夜凛知晓。“人家实在是吃怕了那补汤的味，别再逼我喝，喝了我会翻胃吐出来的。”她撒起娇来。

“好——就依你。”

“真的？”无初睁大眼睛。

“嗯。”见无初咧嘴笑开，只要她开心，他也会开心的。“来，换药了。”

“好。”无初解开单衣的结，瞥见从柜子里拿出药瓶的夜凛正含笑盯着她瞧。“少爷，你转过身去。”

“有什么好害臊的？我都看过好几回了。”说是这么说，他仍旧是背过身去。

无初迅速地解下单衣，靠着被褥趴好。“可以转过来了。”

夜凛坐下开始为无初上药，手指轻轻滑动，沁凉的药渗入皮下。

每见她的伤一回，他的心就痛一回。柔情的爱抚那狰狞的伤痕，要不是伤她的人已死，他绝对会让那人比死还要痛苦。

上好药，夜凛为无初拉上单衣。“好了。”把药瓶放回原位，而无初则乘机穿好衣服。

她的身子有些奇怪，刚才少爷轻抚她的背时……全身不由自主地发颤。

不会是又发烧了吧？探了探自己的额头，没有啊那……

“你在做什么？”夜凛看着她怪异的举动，好笑地问。

无初慌乱地抬起头，“没……没事。”

望着他，心头一紧，再过两日就是他成亲的日子。

对他浓郁的情感似是要满出她的喉咙，有许多话想对他倾诉，但全化为一个愿望。“少爷，我……可以吻你吗？”

瞧她羞红了耳根，他笑了，像个要到糖吃的孩子。“请。”

在他邀请有眼眸下，无初怯怯地攀在他身上，轻轻地阖上如扇的眼睫，蜻蜓点水般地唇唇轻触。

羞赧地抬首望了他一眼，只见他专注地瞧着自己，她再次闭眸，献上自己的唇。青涩地学他吻她时以舌尖描绘唇形的动作。

夜凛一颤，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更压向自己，身体相贴毫无缝隙，手箍着她的后脑勺，尽情地吸吮她口中的甘甜。

许久之后，夜凛才难舍地离开无初香甜的唇瓣。

见无初迷蒙的眼眸、红艳的粉唇，让他几乎把持不住胸口的骚动，想再次靠过去咬上一口，但理智教他控制住奔腾的冲动。

他绝不在无初身分未明、自己婚约在身的情况下要她，虽然每晚都必须跟自己的欲念搏斗，忍受拥着心爱的人却不能碰的痛苦。

因为爱她，所以珍惜她，不让她受委屈，不明不白地跟了自己。

捧起无初的耳朵，他爱极了她羞红耳朵的模样。

“痒！”无初用肩蹭了蹭，扭动着身躯。

连撒娇的模样都摄人心神，稍微平复的骚动又翻腾，他硬是压下身子的悸动，如临大敌的放开无初，声音沙哑的说：“晚了，睡吧！”

“喔，好。”她有些失望地背过身子躺下，蜷曲成一团。她是不是没啥吸引力，所以连主动献吻都引不起少爷的热情？还是她做得不够明显？

她想在他的拥抱下成为真正的女人。

“转过来，我要看着你睡。”差点失去她的阴影让他必须看着她才能入睡。

无初闭目依言照做，感觉到夜凛将她揽近，轻柔地抚着她的发。

算了，她不该太过贪心，这段日子能陪在少爷身边她该心满意足。她嘴角带笑，更加挨近他。

过了许久，当夜凛平稳的呼吸声传出时，她睁开了眼。

指尖忍不住轻贴他紧闭的眼眸，“凛。”她低低切切地轻唤每日都会在心底默念的名字，极其温柔地。纵容自己小小的欲望，当他的面唤他的名一次，即使他没有听见也没关系。

夜凛收紧双臂，头埋进她的颈窝。“再叫一次。”

“啊！”无初尖叫了声，眸底净是慌乱与羞赧。“少爷，你没睡？”

“没。要不然怎么听得见你喊我的名？喊昨我心口甜孜孜的，再叫一次。”软玉温香在怀哪那么容易睡着，也多亏这样才能听见无初柔情似水的叫唤。

“凛。”无初娇柔地唤道，她可以当着他的面叫着他的名呢！不是作梦。

“再叫一次。”

今夜，唤了几次他的名字已数不清。

或许……一辈子的份都让她喊光了。

※※※

隔日，夜凛完婚的前一天。

无初悄悄地拿出已收拾好多日的包袱，翻身上马掉头掉去。

她光把父亲的骨灰带回故乡与娘亲合葬，然后在小时候住的小木屋待下。

离开凛多久了她没费心去记，只是察觉到季节明显的变化。

对她来说，当她离开凛的那一刻，时间便从此打住了，没有未来、没有白天黑夜的分别，只有漫漫长日。

她好想念飞龙、飞凤斗嘴的喧哗声，他们过得如何？凛会照顾他们吗？她想把他们接过来，或许过些时日，再偷偷的回去看他们。

生活步调有了一成不变的模式，早晨喂鸡种菜，午后到墓地陪爹、娘说说话，每晚都在思念凛与飞龙他们的浪潮里彻夜难眠，日复一日，恍如游魂。

提着水涌打墓地回来，进门顺手带上竹篱。

“无初。”轻柔带有感情的呼唤，让无初全身一震。

“砰！”手中的木桶落地。

不可置信地仰起清瘦的小脸看着面前的男子。

真的是他！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以为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同他相见，怎么也没想到他……确确实实地站在自己面前。

“凛……”激动得难以言喻，清脆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暗哑，是喜悦也是讶异。

她还可以再一次喊他的名字。

“对，是我。”见到她的感觉真好。

见他笑了，无初也尴尬地跟着笑了。

实在不知如何与他交谈，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吗？还是问他婚后过得幸福吗？

当她意识到夜凛笑得奇怪，准备转身逃跑时……被人拦腰抱起。

“还想逃？”夜凛抱着她就着门前的木阶坐下。“伤好了吗？”

在她万般思念的脸庞注视下，她傻傻地点头。“都好了。”陡地，身子被人一翻，她被压趴在夜凛的膝上。

“啪！”大大的一声在无初坚挺的屁股上发出。

“竟然又再一次不告而别，该打。抱伤离开更该打。”无初又吃下一掌。

感觉到手背上滴落温热的水珠，他随即把无初翻正。

“痛吗？”口吻里有不容忽视的紧张。力道他拿捏得适中，应该不会伤到她才是。

“不痛。”无声的泪爬满脸。

他温柔地抹去她的泪水。“我该拿你怎么办？本是要给你个惊喜，不告诉你婚约到消了，孰知你却偷偷地溜走，知不知道我有担心、有多生气？费了多大的工夫才追踪到这里？”

无初哑然瞪视他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没有完婚？”

“没有。”

“那……满萝小姐呢？”她怯怯地问，万不希望自己的幸福建筑在他人的不幸上。

“她啊——”夜凛故意拖长了尾音，神色也忧郁起来，搞得无初心慌，才公布答案，“和冽凑成一对了。”

无初愣了愣，她不解，“二少爷？”

“他们数年前早已认识，彼此一见钟情，我不过从中推了一把。”

知晓双方家长深信术士之言，所以他找来盛名的算命师造个假名目，推翻了当年算命仙的论点，说他与衣满萝两人的八字表面上相映，实则相克，再以衣满萝与夜冽两人面貌登对、命格又相辅相成之由将他们送作堆。

说明了缘由，夜凛深深叹了口气，“我把真心向无初，哪知佳人不当回事。”他说得极为哀怨。

无初急急的否认，“我没有不在意，没有的。”忽而，她垂首哽着声音倾诉心底的想法，“我以为……你会娶满萝小姐，才决定要放手的。”

她无法接受他要娶别人的事实，光是想像其他女子为他生子，两人恩爱度日，她已嫉妒得快要发狂，那是她奢望的梦，何况眼睁睁地看着他与衣满萝拜堂，她会承受不住的，所以她得逃，逃到看不到的地方，抱着回忆度过没有他的日子。

“我不准你放手，这一生都不可以放手，我一定会追求你到死的。因为你占尽我的便宜，毁坏了我的名声，嘴也亲了、身子也抱过了，那……那人家非你不娶。”

夜凛的话令无初哭笑不得，但她深切感受到他话里的浓郁爱意，心中涨满甜甜的浓稠暖意。

她噙着泪漾开笑，“我不放手，你要我放我也不从。”

“又哭又笑的，丑死了。”

“是吗？”反正她本来就不漂亮。

“不过我却爱死了你这张丑脸。”他紧紧的搂住无初。

交叠的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

“嫁给我。”他突发惊人之语。

无初一怔，瞪大眼睛看着他。他不知道她有多感动，认为一生不可能听见的话，竟然……竟然……

夜凛屏息又带威胁地说：“嫁不嫁？不嫁的话——”

话未落，无初的答案已冲口而出：“嫁！”

惊觉自己喊得太大声也太过急切，她羞赧地低下头。

“耶！”他抱着无初站起来，兴奋地转了好几个圈。

差点憋死自己，还以为无初不肯呢！

“那我们现在洞房。”

“啥？”

“洞房。你不知道我忍了多久，每晚只能抱着你不能碰，那痛苦比死还难受，现在名正言顺啦！”

绯红染上耳根，她点了头。

夜凛疾速拦腰抱起无初，敝开门。

“砰！”两扇老旧的门禁不起夜凛的粗鲁虐待，宣告寿终正寝。

“啊！门倒了。”

“别管它。”

“可是——”

“专心点。”

小木屋里缱绻旖旎情事正在上演，不过谢绝参观。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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