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爱之亏欠篇》

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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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雪纷飞，大地漂染成银白世界。

街上路人，行色匆匆，手缩在袖笼里取暖，压低头、拱起背，方走过的足迹，转眼让新雪掩去。

靖远侯府前，一名身穿素衣的小女娃儿，直挺挺地跪著，身前摆著块粗糙木板，板子上写著大大的四个字——卖身葬父。

她稚气的脸庞冻出两坨红晕，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盯住靖远侯府的牌匾不放。

才多大的孩子，了不起七、八岁吧，怎能露出这样的神情？

新雪落在她的肩膀，发梢、睫毛沾上雪白，青紫的双唇抖著，双手也早已冻僵。她知道继续跪在这儿会死，但，不怕！就是死，她也要教世人知晓，这个富丽堂皇的靖远侯府，有多么肮脏。

许久，雪下得小了，两名行人在女娃儿身边驻足。

这么冷的天，谁家舍得让这么个小女孩跪在雪地里，岂不是要白白赔上她的一条命。

“卖身葬父？娃儿，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别要是人贩子使的诈术，这年头，人心险，为了挣银子，什么没良心的事都做得出来。

“你娘呢？”

更多行人围上来，有人劝她回家；有人好心地解下斗篷，套在她身上，冰天雪地的，她一个小娃儿怎受得住？

“有人认得这是哪家的闺女吗？”儒生问。

“她是纪秀才的女儿。”甫凑近的老翁答。

“哪位纪秀才啊？”身穿藏青袍子的中年人问。

“西街善学堂的纪秀才啊，今年科考，学堂里还出了个举子呢，那时，举子回门谢师，锣鼓喧天、鞭炮震耳欲聋的情景，好似昨儿个才发生的事，哪知转眼会闹出这等不幸。”老翁说著说著，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似的。

“老人家，纪秀才撞上啥事，竟让女儿沦落至此？我听说出了举子后，富贵人家纷纷上门求教，善学堂一口气收了不少学子呢！”

“可不是这样啊，人怕出名、猪怕肥，祸事全由出名开始。”老人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可否请老人家相告。”

“这话，得从靖远侯府说起。不知还有多少人记得钟离将军？”

“我记得，钟离将军是咱们京城的奇迹，他从身无分文的小兵，一路浴血作战，立下大大小小战功，最后被当今皇上封为靖远侯。”

“没错，将军叫钟离尉，他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名叫钟离全。从小，兄弟就是天差地远的两个人，哥哥虚长两岁，却是性喜渔色、流连花乡的富家子弟；弟弟则从小熟读兵书，勤练武艺，英勇豪气。他本非池中物，偏逢父丧，哥哥把家产全败光，兄弟流落街头，到最后，边关遭逢战事，两兄弟双双投军去。”老翁揉揉胡子说。

“我不知将军有个哥哥，我倒是在说书人嘴里听过不少钟离将军的事迹，听说将军仗著一身好武艺，用兵如神，屡破敌营，还曾以三千兵力掳获敌军数万。”儒生插话。

“这在十七、八年前，可是家喻户晓的事儿呢！少年英雄呐，得到皇上赏赐无数，听说皇上还有意赐婚，将御妹嫁予将军。”

“娶公主，何等风光！”

“将军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仪女子，他一心迎她入门，可没把公主看在眼底。”

“皇上不降罪吗？”

“皇帝当然生气，但国家需要人才呐，之后几次的战事若是没有将军带领金戈战马，百姓哪有安居乐业的太平日子过，那时，敌军听到钟离将军的名号就吓破胆，哪有力气再战，那些个番人还封了咱们的钟离将军一个名号。”

“什么名号？”

“战神。你想想，人哪能和神战？所以将军出马，一定能够凯旋归来。”

“后来呢？将军和他青梅竹马的女子结成连理了？”

“是啊，说起将军夫人，也是名奇女子，嫁进将军府后，她经营米店布庄、玉器买卖、钱庄……不管做啥，都能把白花花的银子赚进门，当时将军堪称是京城首富，咱们私底下说，搞不好皇上缺钱，还得向将军调现银。

那年头，百姓的日子不似现在这般好过，除开边关战事，粮米又年年欠收，加上江河大水，日子苦啊！”老翁叹气。

中年小贩接话：“我记得，那些年路边常见冻死尸，卖身葬父更是时时见到的事儿。幸而将军夫人经常施粥济贫，盖房子收留流浪汉，大家都说夫人是观音娘娘，若没有夫人，多少人捱不过那年的饥贫。”

“后来呢？”年轻儒生问。

“最后那场战役胜利归来，将军受了重伤。老叟的住处离将军府只有一条街，日日看著宫中派来的御医进进出出，可惜，月余，将军仍然与世长辞，皇上痛失英才，追封将军为靖远侯，御赐靖远侯府。”

好人怎遭如此报应？听者不胜欷歔。

“然后呢？”

“夫人带著稚龄独子搬进靖远侯府，但据说夫人自将军去世后，精神不济，于是钟离全举家搬进侯府相互照应，可没多久，夫人也随著将军去了，有人说是夫人思念将军过度，但也有耳语谣传……”

“谣传什么？”

“钟离全为谋夺家产，下毒害死夫人。”

“倘若传言属实，就太可怕了！将军的独子呢？”

“不知，近十年没听过宇渊少爷的消息，但愿他没被歹心伯父给毒害。”

女孩仰著脸，听得痴了。钟离全连亲人都能加害，何况是没有关系的旁人，真是虎狼之心呐！

“离题啦！不是要说纪秀才，怎地说来说去全绕著钟离将军？”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问。

“你有所不知，要说纪秀才，就得从侯府说起。钟离全与老婆连生七子，除大儿子钟离平壹外，其余的全在年幼时夭折，大家都说是因为钟离全害死嫂子，夫人阴魂不散所致。”

言谈间，聚拢的人越来越多，这侯府故事也太精彩了。

“后来钟离全四处纳妾，生下个玲珑剔透的小娃儿，今年长到五岁。一听说纪秀才教出个举子，他忙到秀才家想聘他为西席，哪知这么恰巧，秀才不在，纪夫人亲自接待，岂知，这一接待，接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大伙儿异口同声。

“色胆包心的钟离全见纪夫人秀外慧中，一看二看，看对了眼，隔日命人丢了二十两银，就把纪夫人给抢走。纪秀才是有风骨的读书人，怎咽得下这口气？自是冲到侯府讨人。没想到非但要不到人，还被屈打一顿。

纪秀才气坏了，索性关掉善学堂，拿著梆子四处说书，说的全是侯府做的肮脏事儿。”

“这秀才忒大胆了，人家有财有势。”

“可不是，前日深夜，一把无名火烧掉善学堂，只有这女娃儿被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救出来，家没啦，父亲不在了，她不卖身葬父，还能怎么做？各位乡亲父老，不如咱们做做善事，凑合些银两……”

老翁话说未齐，一声吆喝，打断他。

“你们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居然敢聚在侯爷府前闲聊！？”

随著吆喝声，一双手排开众人，那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年，一身紫衣华服，冠间镶了玉石，一看就是有钱的公子哥儿，他挤到女孩面前，见她一身丧服，骂了声秽气。

女孩视线甫接触到他，双目倏地瞠大——

就是他！他烧去她的家，烧死她的爹爹。

她的眼光让青年公子不悦，二话不说，大掌挥去，在她脸上留下五指印。

“看什么看！大爷是你看得的！？”

小娃儿怎禁得起大力气？巴掌一挥，女娃儿摔到在地，然不服输的性子促使她再度起身，抬眼瞪他。

她的桀骜不驯教青年气急败坏，手又扬高。

也不知是胆子大，或初生犊不畏虎，她硬是这么直勾勾地望住对方。

眼看，大掌即将落下，她仍然一瞬不瞬，死盯他瞧。

掌落，几个不忍心的路人别开脸，然而，预期中的巴掌声没出现。

青年的手被拉住，他回头，见一名中年汉子对他温文笑著。

“平壹少爷，您何苦跟个娃儿一般见识？”

哦，他就是恶名昭彰的钟离平壹。众人恍然大悟。

“许多人瞧著呢！可否请少爷高抬贵手，饶她一著？”

钟离平壹望周遭一眼，那些指指点点的私语，让他敛了气焰。

“快滚，要哭丧往别处去！”撂下话，他恨恨推开众人，进入侯府。

中年汉子蹲低身，拿出一枚大元宝交给女孩。

“爷，您要买下纪颖？”

“不，你用这银子好好把父亲葬了吧！”

女娃儿摇头，把银子递回去。“无功不受禄，取财有方。”

好个无功不受禄，她才多大？他眼底透著激赏。

“你想跟著我？”

“纪颖愿意跟著帮纪颖葬父的恩人。”

意思很明白，她不负欠恩惠。

“好吧，三日后午时，你在这里等我，行不？”

“行。”

“你娘被绑进侯府当夜就悬梁自尽，骨灰放在云仙庵，去把你娘带回，同爹爹一起安葬吧！”

这话，他想半天才决定对她说。唉，一夕失去双亲，不知她能否承受？

他的话如晴天霹雳打上她。

原来呵，娘悬梁自尽……就是这因由了，无怪爹怎么闹，钟离全都不肯把娘还给他们。

恍恍惚惚间，“失父丧母”四个字不断在她脑间绕。

是孑然一身了……天地间，她再无亲人。

恸呵，恸痛一场无缘由的悲剧逆转她的天。

她悲伤得说不出话，却仍然强行抑下，俯身向恩人叩首后，方离去。

她的压抑教他动容。这么小的孩子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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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眉斜飞，目光如炬，薄唇勾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的五官被刻刀雕凿成形。一身藏青袍子，两袖洗得泛白，一双黑色布鞋穿出破损，然这些无损于他的英挺俊朗。

他才十五岁，已看得出与众不同的气度，这人，不是凡夫俗子。

往后，将跟著他了。

他是宇渊少爷，前几日在侯府门前听来的人物，他并没有被戕害，他还好好地活在侯府，只是日子过得并不顺遂。

他住的院落离后门不过一箭之处，四周栽满大树，一路从小径走来，有些阴凉。这里不似侯府前头，有成群奴婢供人驱策，有的只是沉静寂寥。

这屋子极其简陋，一房一厅，不甚宽敞的厅里只有一张四方桌，桌上摆满书籍，还有两张单薄的长板凳，和一个不大的橱柜，青花碎布隔出寝间，房里也是一床一柜，别无长物。

这真是少爷的居处？

大火前，她的善学堂比起这里，算得上豪华了。

隐隐地，同情升起。这个少爷，与她同病相怜。

纪颖打量钟离宇渊同时，他也在打量纪颖。

她的身子单薄，细眉微蹙，红唇似菱、双目如星，小小的瓜子脸上，衔了一抹不该在这年龄出现的哀怨，明明是弱柳之姿，偏与双眸间流露出来的坚毅不相衬。

“你几岁？”宇渊问。

“十岁。”纪颖站在四方桌前回话，她很矮，桌子的高度在她胸口处。

十岁？那身量瘦小得不像十岁孩童。

“听梁师傅说，你宁愿卖身，也不肯接受资助。”

纪颖转头，看看“梁师傅”，他是送她大元宝的叔叔。

“是。”

她的视线与他相接，没有局促不安、恐惧卑微，有的是坦荡荡的安泰自若。

第一眼，他喜欢她，喜欢她清澈干净的眼神望著自己，更喜欢她眉宇间的英气。

“为什么？”

“受人恩禄，必得回报。”纪颖清亮的嗓音带著些许稚气。

“这话，谁教你的？”有趣，这话十岁孩童懂不稀奇，在贫困交加时还能身体力行，就稀奇了。

“家父。”

纪秀才？难怪，这样的风骨，才教得起这样的孩子。他赞许地轻点头。

“识字吗？”

“识得。”

“喜欢念书吗？”

“喜欢，但不平。”

“不平什么？”宇渊剑眉微蹙，念书念到不平，还是第一次听说。

“能力相等，男子可以入仕为官，女子只能在家相夫教子。这个世界，多少男子是靠著压低女子方能出头。”

以前爹爹总是搂住她，叹息道：“我的好颖儿呀，倘若你是男子，就能代替爹爹光耀门楣。”怎地，她不能做男子做的事情？

纪颖的话惹出两个男人的笑意，这样的不平，将军夫人也有。

宇渊微点头，他记得爹常说，娘的头脑比他好上数倍，偏生作女儿身，不得展露长才。倘若娘是男子，根本轮不到他来当大将军。于是，爹爹放任娘做想做的事；于是，京城内外，“观音娘娘”的名号比“战神”更响亮。

几句对谈，纪颖让宇渊感觉可亲，她和娘一样，是好胜的女子呢！

“若你能力足够，谁都压不了你。”这句话是娘的结语。“往后你……”话未尽，他对梁师傅使个眼色。“颖儿，过来磨墨。”

难以衔接的两句话，纪颖有困惑却聪明地不发问，乖乖走到桌边，低头举起黑墨。

宇渊清咳几声，她皱眉。

少爷身体很差吗？怎地，刚刚还好好的，现下却咳得厉害？

不多久，梁师傅拿起桌上书册，高声吟念：“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

梁师傅摇头晃脑的冬烘姿态教人发笑，但颖儿没笑，她低头专心磨墨，仿佛这情景早已看过无数回。

这时，门被推开，中年男子进门，颖儿望他一眼，倏地低下头，她内心澎湃汹涌，表面却不动声色。

她见过他，那日，他丢下二十两银，就将娘架走。

他是仇人、他是仇人……颖儿在心底反覆念著。

钟离全原是个好看男人，许是多年沉溺酒林肉林，身子变了样，红红的鼻头、颟顸双眼，层层堆叠的肥油横在腰间，他洪亮的声音，一进门便破坏了满室安祥。

“宇渊侄儿，伯父来探望你了。”

宇渊放下书，起身，接著又是一阵昏天暗地的咳嗽。

“坐下、坐下，怎那么久了，身子还不见好转？”他走向前，扶宇渊坐下。

“多谢伯父关心，小侄这病成痼疾了，要痊愈恐怕困难。”说著，他又咳几声。

未经人指点，颖儿走到柜子边，倒来茶水，递给宇渊。

“你该多歇息，别一天到晚念这些之乎也者。”

“小侄就这么点兴趣，漫漫长日，不念书，做什么？何况这辈子……许就这般了。”他叹气，模样和老头子一般。

“别丧气，等你慢慢长大，身子自会调养过来。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去做，别苛了自己。”

“谢伯父。”

“这女娃儿是打哪来的？”钟离合指著颖儿问。

梁师傅迎上前说：“老爷，这是我亲戚的闺女儿，去年江东传瘟疫，娃儿的爹娘不在了，临终前把她托给我。我想，少爷身边缺个伺候汤汤水水的使唤丫头，就把她带来。”

“她当丫头会不会小了点？倘若侄儿需要，我让你伯母安排。”

“我哪需要使唤丫头，不过瞧她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留下来做个伴儿，不劳伯父费心了。”宇渊谦道。

“是这样啊……总之，有需要尽量和伯父开口，别把自己当外人，知否？”他多瞄纪颖两眼，总觉得她有几分面熟，在哪见过？

“小侄谢过伯父。”宇渊起身拱手，不著痕迹地将纪颖挡在身后，挡去伯父的注目。

“有件事，你伯母要我来找你商量。”钟离全挑起新话题。

“伯父请说。”

“你的身体羸弱不堪，恐怕无法传宗接代，身为伯父，怎能让你们那支血脉断线，所以我和你伯母决定，早点让平壹娶妻，待他生下儿子后，过继到你名下，你意下如何？”

“全凭伯父作主。”

宇渊的回答让他很满意，他开怀大笑，肥硕的下巴抖个不停。

“你能同意最好，平壹才十七岁，娶亲是早了点，可我们不能不替你设想，毕竟你是弟弟留下的单丁子。”

“多谢伯父关照。”

“侄儿知道伯父的苦心便成，我先走了。”

“伯父慢走。”

钟离全庞然身躯走出大门，梁师傅拿起书籍，又摇头晃脑起来。

“受恩莫忘，施恩莫念，凡事当留余地，得意不宜再往……见色而起淫心，报在妻女，匿怨而用暗箭，祸延子孙……”

每个字句，梁师傅都在说与钟离全，可惜，他没慧根，怎听得进去？临行，回首，钟离全再望一眼身子瘦弱的宇渊，微笑。

再过片刻，梁师傅放下书，道：“少爷的听力越来越好了。”

宇渊莞尔，不答。

颖儿低头，把满桌子的书册收拢，杯子带到外头洗净，送回柜子上。

“颖儿，你可知我们在做什么？”梁师傅突如其来问上一句。

她敛眉沉思，须臾，回话：“作戏。”

语出，宇渊对她赞赏一笑。“你，很好。”

“少爷，这回他又打什么主意？”梁师傅问。

“靖远侯的世袭爵位。”他想也不想地道。

“换句话说，平壹少爷一旦生下儿子……”

“我就没必要存在了。”他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心思。

“这样的兄弟伯叔……”梁师傅道。

“章先生快到了吧！”宇渊陡地岔开话题，不想继续讨论下去。

“是，我先带颖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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颖儿跟在师傅背后，加快脚步。

片刻后，他领她到一处人造湖边，湖水结冰，寒冷冬季，大地失去生息。

突地，飞鸿惊起，骇了纪颖，但很快地，她强自镇静，清丽绝美的小脸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上看不出方才的惊魂未定。

梁师傅审视颖儿。这孩子，是个人才，将她留在少爷身边，绝对正确。

颖儿不惧眼光，澄澈双瞳回望梁师傅，任他打量个够。

“你是个聪明孩子。”

话至此，梁师傅沉眉不语，像在考虑重大事件似的，半晌，他搭住纪颖肩膀，问：“颖儿，我可以信任你吗？”

“梁师傅此言，已决心相信颖儿了，是吧？”纪颖问。

他大笑，“哈，好个聪慧的娃儿。没错，我是决意对你交心了。”顿一顿，他续言：“日前，老翁说的话有八成是对的，残暴的钟离平壹、不顾念亲情的钟离全……少爷留在这里并不安全。”

“既是如此，何不离开？”

“听过一句话吗？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梁师傅道。更何况，他们还得在这对父子身上追出真相。

颖儿点头。

“我是个落难武人，那年走投无路，承蒙将军夫人收留，让我免去一死。夫人不只有恩于我，她收容的流浪汉中不乏饱学之士、精明商贾、儒生、各方能人，夫人供我们吃食，并助我们完成梦想。

少爷刚提的章先生是商场名人，当年他沦落街头，是夫人资助他东山再起，现在，江南一代的丝绸都由他经手，运往北方，章先生每半年便会来京城盘桓数日，教导少爷经营之道。

而司徒先生是个走遍大江南北的名医，当年他遭人陷害，身陷囹圄，也是夫人拚掉一半家产，贿赂贪官，将他救出来。

此外，还有经营船务的江先生，朝中为官的方大人、陈大人，精通剑术的神剑李方寺……我们在得知夫人不幸后，便从各地聚到京城，秘密守护著少爷。”

看来，将军夫人真的是名奇女子，无怪乎百姓唤她观音娘娘。

梁师傅拍拍颖儿，认真道：“颖儿，我要你用性命保护少爷。”

这个托付实属多余，那个大元宝早已买下她的命。毫不犹豫地，颖儿点头。

这一点头，她点下终生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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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岁月匆匆，这年，她十六，正值豆蔻年华，然她冷漠自持的脸上，找不到十岁的无忧快乐；而他二十一，城府却深得不像双十青年。

几个翻跃，颖儿从树梢向下飞窜，右手捏剑诀，左手连三下快攻，宇渊剑尖内力再盛，二将颖儿逼回。

她后跃一步，他使出金蛇腾空，横飞而至，颖儿还给他一招碧鸡报晓，顷刻间，这一个单足立地，如履深渊，文风不动；那一个全身临空，如柳枝迎风，飘荡不已。

她快输了，宇渊的内力比她高深许多，继续对峙下去，不到一时三刻，她便要俯首。

于是，颖儿出险招。她荡开宇渊剑尖，以身子迎向宇渊；他瞬地收势，而颖儿非但不收，她的剑硬是向前挺进三分，直指宇渊喉间。

局面已定，他输了。她退开两步。不该赢少爷的，可一拿起剑，就忍不住拚命。宇渊炯亮双眼注视她，一瞬不瞬。他没看错，她真的很好。事实上，她是太过好了。

她资质聪颖，名医司徒先生破例收她为徒，短短六年，她竟将司徒先生毕生所知尽数学习，更教人惊艳的是她的制毒本领，已然超越先生。

她经常埋首药房，炼出一瓶瓶毒药。宇渊猜，她在等一个指令，等他同意，她便下毒杀死钟离全和钟离平壹。

他也知道，她逮到机会就练剑，每招、每式都直取对手命门，她杀人的本事比救人强得多。所以，她内力不足、轻功不扎实，但使起剑招却如行云流水，招招足以致人于死。

“锋芒毕露不是好事。”宇渊把剑收回剑鞘。

“是。”她回答，但口是心非。

颖儿答应梁师傅的事，做到十分。

为保护少爷，她每日服下微量毒药，餐餐为他试菜，以防钟离全再次下毒；方入夜，她便到前头窃听，听听他们之于少爷有没有什么“新计划”：在她心底，少爷不只是少爷，更是她用性命保护的人。

“你不能动钟离平壹。”他醇厚嗓音沉着道。

为什么不能？她武功高强，有足够能力为爹娘复仇，这天，她已经等过整整六年。

见她不答话，宇渊停下脚步，转身。

纪颖太专心想着自己的不平，没发现他已经停下，霎时，她撞上他胸前。

她仰头，见少爷浓墨双眉微聚，凝目相望。

他不高兴了，她知晓。

“不动钟离平壹？”把话再提一次，他看她，等她妥协。

不甘心，可在他的注目下，她还是咽下气，点了头。“是。”

“很好。”宇渊双手后背，继续刚才的方向。

两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颖儿不解他在想什么。难道他不想为亲娘报仇，不愿讨回公道？

不对，他不是一点一点买回原属于自己的铺子？不是设了计，让钟离平壹事业屡屡挫败，让钟离全看不透是谁在背后捅刀？

既要报仇，何不干干脆脆、痛快一些？

她心里有很多问号，却也知少爷不会明白相告，闭嘴是最省事的方法。

她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这条小径，走过多少回合，她便追了他的背影多少回，次数多到她熟悉起他的呼吸声。

是这份熟悉，敦她心安。

都说他是个人物。

章先生、司徒先生、李先生、王大人、方大人……许许多多的先生、大人，谈起宇渊少爷，总是不住赞佩，说他武功高强，不输给当年的将军大人，若是为国征战，必能创立一番丰功伟业。

他们也说少爷投资营生的本事和将军夫人旗鼓相当，说他的眼光精准，见识透彻，不过短短几年，已买回被钟离全抢走的商行。章先生甚至预言，照眼前情况持续发展，再过两年，少爷又是京城首富，而钟离全将一文不名，流落街头。

大家都看好少爷、满意少爷，独独她不满，不满他迟迟不对钟离全父子下手。

“前头，有新消息吗？”宇渊问，颖儿回过神。

“有。”

“什么消息？”

“将军夫人鬼魂作祟。”掀起唇角，她在他看不见的背后微笑。

他二度回身，问：“是你？”

“是。”她不对少爷说谎。

她挪了钟离家的祖先牌位，把将军和夫人的牌位排到最前面；她穿上将军夫人的旧衣裳，在钟离全房门外徘徊；她还剪下夫人生前最爱的海棠花，摆在她经常待的亭子里面……于是，一天天，将军夫人的鬼魂回来的谣传，越传越盛。

调皮，稍稍满足了她的不平。

“做这些事，有意义？”他对她的淘气无可奈何。就不能再等两三年吗？成事者，最忌心急。

“没有。”唯一的意义，是让自己开心。

“没意义的事就别做。”

“是。”她当然知道，若非他不准她做“有意义的事”，她何必用“没有意义的事”来逗自己开心。

“还有其他的事吗？”

“八少爷病重，群医束手无策。”忍不住地，她幸灾乐祸。

八少爷是钟离全和小妾生下的孩子，钟离全对他溺爱到极点，好不容易养到十岁，谁知最近日渐消瘦，成天昏睡，群医束手无策。

“能治吗？”

能治，但不想治。钟离全便是为八少爷求师，才害得她家破人亡。

加重口气，再问她一回：“能治吗？”他厌恶逼她，可每回谈到钟离全，他都得逼迫她妥协。

“能。”颖儿回答，她恨自己没办法对他说谎。

“想办法治好他。”他下令。

她杏眼圆瞠，别开脸，固执不答。

“我命令你，也不行？”

不行！她拗了。若非那个八少爷，她还有爹娘可以撒娇，还有个善学堂，让她在里面当女秀才。

揉揉掌心，上面布满深深浅浅的厚茧，那是练剑、制药磨的，不是美丽印记，有选择的话，她不要这种生活。

“颖儿，我要你医好他。”他神色严峻，凌厉目光骇人。

他恼，她知道。

“是不是不医，我便不能留下？”颖儿反嘴问。

“对。”宇渊嗓音低抑，却充满不容反驳的强制力。这并非他第一回恐吓她。

前月，她提剑，夜半出门，他尾随其后，见她潜入平壹房间，他现身阻止，强将颖儿压回屋里，警告她，不准在他眼下杀人。

她气到近乎发狂，向他顶嘴：“梁师傅说，待我学成武功，便可以向人讨回血债。”

面对她的狂怒，他淡应：“好吧，你杀了钟离平壹，就随梁师傅去，我这里再不能收留你。”然后他推开大门，不再阻止。他的意思够清楚——要动手请便，只是别后悔。纪颖瞪着宇渊，气急败坏。

他怎能要她吞下愤恨？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呐！万一，天理不替她讨回公道；万一，歹人的命偏偏比善人长，她怎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见他们自在逍遥？！

她咬牙切齿，恨宇渊迫她作决定。

多年相处，她已将他当成亲人，难道要她选择再次失去亲人？

她提剑奔离侯府。

那夜，电光闪烁，轰隆隆的霹雳声自云间打下，风雷云雨四起，豆大的雨点大刺刺洒下，落在脸上，她竟无半分知觉。

她跑进林子里，泄恨似地，一剑剑四下乱砍，一时间，枝断叶落，石屑四飞。

天明，她才回来，带着满身伤痕，和一双红肿眼睛，宇渊明白，在复仇和他之间，她作出选择。

接下来三天，颖儿没办法进食，东西一吞进喉间，便大吐特吐，他明白她心恨难平。

颖儿用眼光问他，又要逼她？

是的，他要逼她。

非常非常不满，但再多不满，她仍然听话，六年的光阴可以让人学会许多事情，包括学会反抗少爷是件非常非常愚蠢的事。

吞下不甘，她抬高下巴，道：“我医。”

“很好。”

很好？怎么会好呢，一点都不好。她非圣贤，不爱以德报怨，她只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恨，不会让你变得强壮。”宇渊说。

“却能让我生存。”她低声回话。

他的耳力何等厉害，当然听见了，只是沉默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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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颖儿垂眉浅笑。

近来三番两次，小偷进门翻箱倒柜，让人不胜其扰，于是她故意设了机关。

她弯下身，在入房前的地板拔出两根发出绿油油光芒的细针，一望便知针上喂毒。

转头，她看宇渊一眼，敛起笑容，解释：“碧磷针不会置人死地，只会让小偷的脚掌红肿三二日。”

小偷？那是她以为的。倘若她知道这些“小偷”想偷的是什么东西，还怕她不拿出穿心钉、极乐刺来用。

宇渊没理她，走回屋里，准备打开收藏帐册的盒子，颖儿抢前两步，把盒子拿走。

“做什么？”

“我在盒子外缘洒了三笑散。”中了三笑散的人，会接连大笑三个时辰，通常笑过三个时辰的人，会虚脱得连下床都难。

他满脸的不苟同。

颖儿知他不赞成，但若不是她，小偷早把东西偷走。她不解，这里简陋无比，想发财该往前头去。

她用布拭去盒上的三笑散，打开盒子，取出帐册放在少爷面前，顺手，她拿来本草纲要，坐在宇渊身边。

六年了，他们日复一日过着相同的生活，他们练武、他们念书，他作帐、她习医，但无聊的日子因她，变得惬意。

即使她寡言，他也不多话，但他有让人心安的气质，往他身边一站，就是天塌下来，也不会让人慌乱；而她，专注认真，每件事都是拚了命在做，仿彿没做到满分，便不算数，她是个好胜女子，和他母亲一样好胜。

她不够温柔，她固执而骄傲。

虽然，她努力牢记他是“少爷”，但成效不彰，她还是做认为该做的事，不管会不会僭越，她还是用她的方法保护他，不管他需不需要。

“颖儿。”

她放下书册，抬眼望他。

“想不想回家？”他略顿，语调迟缓，像思索什么似地。

去年，他重建善学堂，聘了几位有学问的师傅开课，今年初春，学子满座，负责经营善学堂的令狐先生说，地方人士都在探听，是谁重开了善学堂，让贫穷人家的孩子可以念书。

宇渊要令狐先生把话放出去，说是纪秀才的女儿想回馈乡里，于是这件事成了最近最火红的讨论话题。

“这里就是我的家。”她连想都不多想便回答。

她早习惯有少爷的地方就是家，看得见少爷的位置，便是最适合自己的位置。至于那个家……回不去了，人事全非，她的童时记忆让一把大火焚毁。

“我指的是善学堂。”

“善学堂？”哀伤一闪而过，颖儿微怔。

“是，善学堂，现在就去。”方唇勾勒，笑意渐浓。他想，她会喜欢。

“残垣一断壁，有什么好看。”她别开眼，不想谈。

他笑而不语，抽掉她的药书，拉起她的手，走出门。

那是……善学堂？旧时门牌、旧时厅堂，琅琅的读书声也同旧时一般，熟悉而温馨。

走过穿堂，不大的庭园后方，是她和爹娘居处，小小的厨房，常常飘散着娘炒菜的香味，娘爱做些包子点心，每次蒸笼一开，香气四溢，弄得学子们不专心。

行至左边一间屋子，推开木门，那是她的房间，格局和以往一模一样，她的床、她的桌、她的檀香柜子，好似她从未离开过这里。

“这里没人居住，如果你想要，随时可以回来住几日。”宇渊眉宇间挂着轻浅温柔。

原来是少爷重整善学堂，这样好的少爷，她怎能对他不满？

往书厅方向走，从敞开的窗口朝里望，穿灰布长袍的师傅背影，也和爹爹一样……一股无以名状的温潮自方寸间涌出。那些年，她就坐在那群男孩中间，跟着爹爹一句一句念。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不知不觉问，她随着学子朗诵。

宇渊浓眉飞挑，带着一抹兴味望她。

“我是学堂里默书最棒的。”颖儿转头，对着他棱角分明的五官说。

她的话，不在他的预期间，因为她从不说些无关的事。

“我相信。”宇渊温言道。

“爹常叹气，若我是男于，必可考中举人，光耀门楣。我便偷偷在心底立誓，待成年，我必女扮男装赴科考，拿个状元，给爹爹过过瘾。”她话多了起来，只因激动。

“千万别要。”她的话太骇人听闻。

“为什么不？我不信自己的本领比不上男子。”

“那是欺君之罪，下场不是你我可以想料的。”

“是吗？原来女子出不了头天，是皇帝的错。”她低声应着。

越说越离谱了，这话传出去还得了！

扶起她的腰，飞檐走壁，他将她带到学堂后方，那里有一池清浅水潭，是仲夏学子们最爱嬉闹的地方，风吹来，拂起一身清凉。

他慢条斯理地替她将散在鬓边的发丝拨开，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线。“喜欢吗？”

喜欢什么？少爷又在做什么？那是亲匿啊！

眨眨羽睫，身子一颤，她被扰了心跳，古怪的热流从心间窜过，带起阵阵热潮，她脸红了。

怎么回事？他是少爷、她是颖儿啊！服伺少爷多年，连少爷的同体都见过，怎地，一个若有似无的动作，竟挑得她莫名心悸。

不对，她该道谢，该说些漂亮的场面话，把乱七八糟的悸动推离脑袋中央。

杏眼荡起水波，红霞飞上双颊，心绪波动不已，张嘴，竟发不出半点声音。她被下毒了？

勉强地，她挤出几句话，退两步，退开宇渊的身边。“谢谢少爷，这是爹爹的心愿，要把善学堂世世代代传下去。”

“这个心愿能替朝廷造就不少人才。”他颔首，语调徐缓，和平常并无不同。他自地上拾起一颗石子，抛向水塘，石头在水面上跳了几下，沉入水底。

“爹爹说，知识是摆脱贫穷与困境最好的武器，智慧是强人抢不去的宝藏，也是终生受用的良方，所以国要富强、社会要安康，人人都该读书，不只读圣贤书，还要……”

她喳呼喳呼地，到底在说些什么啊！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少爷明明退开了，她的心跳干啥不回复？

他没应，她只好再找些话解除尴尬。

“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司温，貌思恭……”

她、她、她竟背起论语来了？！她真的很不会说话聊天，谁来使一招长虹贯日砍了她吧！

忍不住了，从她的双颊霏红开始，到国家富强、社会安康，再到君子九思，宇渊再也控制不住大笑。

折身，站到她面前，低眉瞅着她低垂粉颈，勾起她红透了的小脸，他凑近她，戏谵说：“这时候，不说话，没关系。”

两人进屋时，晚膳已摆在桌上。

她端来清水，服侍宇渊净身，突地，纠结臂膀、宽阔胸膛横在眼前，颖儿晃神了，忙碌的手忽尔停顿。

天！她在想些什么？这是做惯了的事儿呀。

脸色赭红，鼻息略重，颖儿强自镇定。她真的很不对劲。旋身，她假意忙碌地在衣柜里翻找衣物。

宇渊盯住她的背影，深邃目光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原来，她也会心慌意乱。

“你在找什么？”他的剑眉挑了挑。

找什么？找解药吧，好解去她浑身上下，说来就来、毫无征兆的怪异。

没答话，颖儿绕过宇渊身边，走到厅里，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取箸，她心不在焉，把每道菜夹进嘴里，柳眉轻蹙，她被自己弄糊涂了。

“颖儿，过来。”他自房内走出。宇渊声音传来，她走近，仰头望他。

“往后，心情差的时候，就回善学堂走走吧！”他不想她成日想着复仇，同自己过不去。

少爷会陪她回去吗？她才想问话，突地，腹水翻搅，呕吐欲望强烈，她的脸色倏地铁青。

“你怎么了？”宇渊张臂抱住她发软的身子，骇然。

唇开唇合，想出声，偏偏不能，肚子更痛了，她的肠肝胃全绞在一块儿。

气息陡岔，捣住嘴，她来不及唤声少爷，鲜血自嘴里喷出，瞬地，染红宇渊刚换下的衣裳。

饭菜有毒？！

宇渊打横抱起颖儿，迅速进房，从柜中翻出瓶瓶罐罐，他提心，吓出满身大汗。

“是哪一瓶？白的、红的、绿的……”

他回头，见颖儿费力指向胸前。

是啊，解药自然是随身携带，他从她身上找出青瓷瓶，倒出两颗药丸，喂她服下。

然鲜血不断从她嘴边溢出，药丸根本进不了喉咙。

骇人鲜血，一口又一口，湿透衣襟，糟蹋了她刚换的新被套。四肢渐渐僵硬，噬人奇www书Qisuu网com疼痛在胸腹问窜动蔓延，痛得她意识逐地模糊。

宇渊用力搂住她纤细身子，她的痛痛进他心底，数他旰瞻欲裂。“别睡，快说，我要怎么帮你。”他不准她入睡，怕她一睡不醒。

帮？别吵她就行了，让她睡一觉，忘却教人难以忍受的疼痛……

“纪颖，不准闭眼，听见没，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死掉！”沉稳的他失控了，朝着她吼叫。

少爷为她心焦？少爷不想她死？

视线渐渐模糊，颖儿虽看不见他，却听得见他的惊惶。

好，少爷不要她死，她便不死。

“水……”颖儿拚了命让意识回笼，她低吟。

“要喝水？好。”他奔出门外，提进整壶茶水，拿到她嘴边。

她努力想把水喝进去，但水方入口，便连同鲜血吐出。

快喝下去啊，让水相助药丸发挥药性。少爷不要她死，她怎能死？喝下去！颖儿命令自己。

只是呵，心越急，水越入不了口。

“慢慢来，不急。”宇渊对自己也对颖儿说。这时候，即便惊惧、即便狂怒，他都不能乱失方寸。

他低沉醇厚的嗓音纡解了她的窘迫，终于，水徐徐流进喉管……她做到了。

乱序的呼吸将她带入昏茫间，颖儿落入一片黑暗，少爷的声音在耳边缥缈，她再看不见他的眼、听不见他的忧虑，她，晕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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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床上，躺着冰冷的颖儿，惨白的脸庞透露着几缕青紫，微微的呼吸昭示着她未死，然毫无动静的身子也提醒着，她离鬼门关并不遥远。

司徒先生频摇头，刺入经络的银针全成墨黑，这毒，攻入她周身大穴，入侵她的五腑六脏，即便救下也……

宇渊握住她冰凉柔荑，企图为她输入真气。

“宇渊少爷，请不要这样做。”司徒先生阻止。

“为什么不？”

他要她醒来。颖儿已经昏睡三天，三天里，她出气多、进气少，全身冰寒。

但他的情况也没比她好到哪里，他的脸色发青，唇色惨白，黑黝眼珠直勾勾地瞪着颖儿，不转开，他的胡渣在下颔处形成一片青色，平常干净俊逸的他，现在却显得狼狈不堪。

“你会让颖儿加速血脉运行，将毒气送至心脉。”

他怎没想到？心急则乱。他深吸气，要求自己稳住。

“司徒先生，颖儿中的毒能解吗？”

“能，只是费时费工夫，且痊愈后多少会留下病根。”司徒先生避重就轻，少爷的模样让他不忍再落井下石。

“病根？什么意思？”

“这毒产自西域，名为凤凰蝎，它既是毒物，也是大补圣品，西域人取下凤凰蝎的毒囊晒干磨粉，少量混入奶酪中食用，据说可养颜美容，回复青春。而皇家大多将凤凰蝎与紫花五味草泡茶喝，有相同功效。”言谈间，他仍继续为颖儿扎针。

“既然它是大补圣品，颖儿怎会中毒？”

司徒先生续道：“倘若将凤凰蝎加入七毒子果实，食者，肠肝胆皆损，自会吐血身亡，一般仵作常误断死因为肺痨。我已命人准备药材，等热水烧开，将颖儿泡入药水中，助她排毒。这药唯一的坏处是药性过猛，怕伤者堪受不住。”

“颖儿习武多年，身子比一般人健朗。”梁师傅插话。

“没错，我考虑过这点，才敢用这等猛方，希望她能撑得住。”

“少爷，别担心，颖儿行的。”梁师傅安慰。

“我想，这次是肃亲王。”从不轻易下结论的司徒先生道。

“先生怎能确定？”梁师傅问。

虽然他们找到许多证据，均指向肃亲王，但仍然不能直接证实肃亲王是整起事件的凶手。

“凤凰蝎是贡品，在中土，只有在皇宫内苑才拿得到，而今年年初，肃亲王府曾四处搜购紫花五味草。”

“所以，肃亲王的嫌疑很大？”梁师傅说。

“安排在肃亲王身边的人，有没有其他发现？”宇渊问。

多年查证，他们把曾与将军一起领兵抗敌的肃亲王，锁定为目标。

钟离将军的军师向宇渊透露，将军曾截下私通敌营的书信，方才明白为何战事会节节落败。在最后的战役中，将军透露假阵法，瞒过帐中参事文官，直接不达命令给武将，才一举歼灭敌军，班师回朝。

可惜，内奸未举发，将军先因重伤过世，接着，将军夫人也被下毒，毒发身亡。从小到大，宇渊居处不断有入侵入，他知道对方企图从他这里找到通敌罪证，却假装全然不知情，他以病弱为由，不与任何人接触，让对方放松戒备。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他表现得越无害，对手越肆无忌惮。

“上月初，肃亲王和钟离平壹在宾悦楼见面，原拟十日前，赵谷通要至钱庄买下侯府的土地所有权状，却发现所有权状已被平壹少爷赎回，而赎回的银票正是由肃亲王府开设的吉祥钱庄开出。”梁师傅回话。

钟离平壹勒索肃亲王的次数太多，多到可证明两人中间有鬼，宇渊按兵不动，是希望能拿到更多足以将他们一举定罪的证据。

但是这回，他们大错特错了，他们实不该惹到颖儿身上，因为不管罪证足不足，他都要找人开刀。

宇渊再望一眼苍白的颖儿，冷魅嘴角扬起一抹残忍。

“请托方大人，我要入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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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是少爷吗？

眼前景象模糊，纪颖闭眼再睁开——

是少爷吧？他为什么看起来一脸疲惫？是商务进行的不顺利，还是钟离全又使了手段害少爷？

她啊，要好好照顾少爷……

“我要好起来，保护少爷……”迷迷糊糊地，她吐了几个字后，入睡。

宇渊不语，清峻双眼浮现温柔，拂开她的刘海，轻触她苍白脸颊。他知道她会好起来，更知道她清醒后会很开心，因为她的愿望，他替她办到了。

方大人进宫面圣，刻意提起钟离将军，皇帝遥想当年，不忍叹息，然后他提到宇渊，赞他武功高强，且精通经营之道，颇有乃父乃母之风，此番盛赞，让皇帝对他好奇极了。

然后，宇渊入宫请安，与皇上相谈甚欢，论谈间，不经意说起钟离全的野心及凤凰蝎毒，皇上一听大怒，下旨严加查办。

这个冲动让宇渊的真实面目曝露，他和肃亲王正式面对面了，首度交手，肃亲王明白他不是简单人物。宇渊心知，往后自己的处境更危险，他必须倾全力与肃亲王争斗。

但当他回到靖远侯府时，钟离全一家已被驱逐出府，而钟离全与钟离平壹被捕入狱，罪由是偷窃贡品——凤凰蝎，这回他们恐怕难再见天日。

抓到小虾却放掉大鱼，这不是宇渊会做的事情，要怪，就怪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伤害颖儿。

她瘦了，本就不圆的瓜子脸更形瘦削。很痛吗？肯定是。吐了那么多的血，换成普通人早就挺不下去，而她，勉力支撑，只为了护他。

她傻到无话可形容，明知自己的武功在他之下，却老在危险的时候抢出来保护他。

青竹丝咬人那回，就是这般。

竹林有蛇并非大不了，只不过，大部分的蛇没毒，它们在竹林筑巢产卵，而他们在竹林里练武，几年来，倒也相安无事。

那日，他们又在天未大亮前练武，突然，一条蛇落到他肩颈处，颖儿直觉冲上前，徒手将青蛇抓住，蛇哪里肯乖乖就范？自然是反噬。

颖儿被咬了，常人遇此状况，会直觉松手放掉蛇，检视伤处，可她一心想着不让蛇咬他，竞紧紧抓住蛇身，同它缠斗，到最后，她将蛇扭成两截。

蛇死，她挖土掩埋，之后，回头说：“少爷，没事了，还要继续练剑吗？”

练剑？他真想把她的脑袋剖开，看看里头装了什么。他拉过她的手，发现黑气一路往上窜，已经到了肘间，而被咬的手背肿得像面团。

她缩回手，骄傲说：“普通的毒奈我何？”

被压伤那回也是这样。

那年她十二岁，天发大水。

一整夜风强雨大，门外的大树东倒西歪，压垮了她制药的柴房，屋里，处处漏水，还不时听见重物压上屋梁的撞击声，她吓得脸色发白，却仍假作镇定，不管他走到哪里，都随侍在他身后。

后来，屋子果然垮下，她在梁柱压上他之前，飞身护在他背上。

他印象深刻，压伤脚的她，脸庞痛得惨白，却挂起得意笑颜，因她又救下他一着。

六年了，被一个女孩这般对待，他怎能不视她为亲？

不单亲近，他们更是形影不离，做任何事，他高高的身子前后，一定站了小个头女孩，她把他的性命看得比自己重要。

“好好睡。”他在她耳畔低语。

字渊拉拉棉披，覆盖她全身，自己则躺在颖儿身侧，手压在后脑勺，他望向窗棂外斜挂的皎洁明月，清冷寂静的夜里，颖儿微弱的呼吸声带给他一丝安慰——他，不是一个人。

他和颖儿同病相怜，失去双亲，被迫提早长大，他们事事靠自己，除了坚强之外，没有其他选项。

幸而她在，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待着，她对他仔细周全，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她便知悉他的心情。

没错，重点是她在。

这件事对他面言很重要。他要她在，在他视线所及处，要他随时转身，便看见她淡淡的笑容。他不准她病、她死，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他都要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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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远侯府的事在大街小巷传开，钟离全和钟离平壹的下场让大家拊手称庆，百姓们又开始讨论起钟离将军和夫人的事迹。

宇渊重新掌管侯府的首日，便办了场义诊和米粮发放。

钟离将军旧时同袍纷纷上门庆贺，几名知悉皇上看重宇渊的官员也藉机攀拉关系，连肃亲王也备妥礼数，走了一趟靖远侯府探虚实。

这是宇渊和肃亲王二度交手，他们同时为对方留下深刻印象。

侯府庭园，花团锦簇，杨柳随风摆动，池塘锦鲤在水面吐泡泡，几名小厮在树下整理新种下的秋海棠。

凉亭里，宇渊头戴束发嵌银冠，身着二色金百蝶穿花箭袖，外罩石青倭缎排穗卦，腰间五色丝条系着美玉，一身的富贵不可同日而语。

他并不喜欢这样一身虚华装束，只不过今日有太多朝臣来访，不得不打扮起这身皮相，生活啊，还是自然得好。

他端起新沏的龙井，轻啜。

他身后，颖儿亦是一身簇新，只不过，和旧时相同，白衣白裤白鞋白袜，除了裙边两枝寒梅，再无多余装饰。

“你觉得肃亲王如何？”他开口问。

“险。”她无赘言，一个字道尽她对他的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见到肃亲王，她直觉想要逃，此人绝不是好相与之辈。

清峻笑容浮上，实在不能小看颖儿的敏锐。

肃亲王的事，他在她眼前只字未提，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然现下，他和肃亲王是避不开了，颖儿得学着提高警觉。

“那么对他，我该……”

“避开。”她直觉回答。

“倘若避不开？”

“提防。”

“很好，就是提防二字，我要你切实做到，不管将来会否碰上，见着他便要提防、避开。”他郑重交代。

“是。”

她为宇渊斟上茶，不动声色地将他喜欢的果子往前托，试菜多年，还有谁比她更了解少爷口味。

捻一枚果子，放入舌间，微酸沁入味蕾，他从不怀疑颖儿的选择。

“坐下。”宇渊说。

她想也没多想，就着他身边坐下，他伸手托住她，助她入座。

颖儿睇少爷一眼，自她病愈，少爷很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就是……不同。

这不同，老惹得她脸红心跳，教她不似素日般心静。

“张嘴。”

她犹豫一下下，合作。

檀口微张，含进他喂入的果子，然后，宇渊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她知道他的口味，而他，训练了她的口味，她只吃他爱吃的、挑他爱吃的。朝夕相处，让他们发展出相似的习惯。

“我知道你有话想说。”敞开俊颜，他鼓励起寡言的颖儿说话。

“少爷对钟离全太宽厚。”

“我已经把他和平壹送进大牢，若推估没错的话，县令会连同这些年他们欺压百姓的事件一并处理，我不认为他们有翻身机会。”

一缕不安分的发丝垂下，宇渊伸手为她拂开，她清丽脸庞带着一抹病态，敦他心抽。

那次中毒，的确在颖儿身上落下病根，她不但武功大不如前，而且，受损的肠胃已不能如常人般进食。她每次用餐最多几口，再多便要呕吐，这帐，他不能不替颖儿讨回来。

“你是指老八？”见颖儿仍紧锁眉头，他又问。

他在郊外替堂弟和他的亲娘购置一幢别墅，仆役佣妇一应俱全，他没让他们的生活窘困，反而担起身为堂兄应负的责任。

“是。”

“你觉得我沽名钓誉，虚情假意？”

捏了拳头，她硬下头皮。“是。”

她诚实得让人想哭，这样的性子放到哪里，都很难生存。“你认为我该斩草除根？”

十岁的孩子不必负担长辈的罪恶，但也没权利得到敌人的宽厚相待。

“至少不必宽容大度。”

拿起糕点递到她面前，她张口。一回生、二回熟，几次后，少爷喂食变成自然而然。

自她能进食后，他便要求管家，不管走到哪里，要随时随地能看见四色糕点、四样果子和四种咸味小菜。

他不是贪食男人，但他要颖儿随时随地有东西可吃。

“如果当年，你娘亲没有选择投环的话，现在，她可能是老九或老十的娘。”

蹙眉，她不语。

“我记得青娘被买进侯府时，夜夜啼哭，钟离全贪色又无胆，他只敢强迫小妾，却无力阻止正妻对小妾的虐待，如果青娘有选择的机会，她绝不会将一生托付给钟离全。”

“她还有其他选择。”

“不是所有女人都有勇气选择死亡，也不是所有女人都有能力逃亡，要不是怀有老八，我相信，青娘活不到今日。女子为母则强，这话，是真的。”

她不言语了。

“你见过老八，他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话至此，结束。他相信她懂得他的意思。

把凉糕推到她面前，他用眼光命令她吃，她照做。

“司徒先生希望我开设一家百草堂，你肯去帮忙吗？”

“不肯。”。这答案不意外，她只想跟着他到处跑。

他喜欢她的说法，却仍然道：“你的武功已经护不了我，跟在我身边，并无太大帮助。”

谁说，她挥剑速度是慢了些，但她能在危险时挡在他身前，可以在危急当头，发挥医术。更何况，忘了吗？她还有一身使毒本事。

“我会保护你。”她执拗。

又是一个不意外的回答。保护他，是她终其一生的重要工作吧？

“难道你没想过，像普通女子般过日子？念诗、作画、弹琴、刺绣？”

他已供得起她过这样的生活，况且，他真的不希望，颖儿在他和肃亲王的战争间，扮演角色。

“不管过什么日子，都改变不了我是女子的事实。”难得地，她说了长句子。

所以，他拒绝不了她？

“奸吧，别后悔就好。”

他把茶端给她，见她一口一口，徐徐吞下，方唇噙笑，仿佛茶水是在他口中生津，满足他的唇舌。

褪去伪装，他们的世界变得宽广。

他的身分不再是秘密，数十几家饭馆酒楼、古玩玉器、米店商行和京城最大钱庄的幕后老板现身，老百姓恍然大悟，这位新任的靖远侯爷啊，青出于蓝。

一时间，他成了京城里最受瞩目的单身汉，媒婆轮番上门，差点儿踩破了侯府门槛。

这日，巡视过钱庄和斩建的百草堂后，他带颖儿缓步回府，商店街上车水马龙，人群往来频繁，几次回头，他老担心颖儿没跟上。

他是多虑了，颖儿并不是一般的大家闺秀，之前虽说足不出户，但她毕竟出生市井，十岁之前，她还是个四处闯祸的野丫头，这点人潮哪里为难得了地。

宇渊回头望了几回，颖儿猜中他的心思，快步往前，她走到他身边，他伸手将她小小的手掌嵌入掌心中间，牢握。

一颤，但她并未尝试挣脱。

少爷的手，像烙红的生铁，烧得她的手心快冒烟，她不懂他的举动，更不理解胸口怦怦呛个不停的心脏，是不是中毒的后遗症。

加了力道，他将她拉到身侧，低声问：“饿不饿？”热气喷在她颈问，暖烘烘的，燥热不已。

中毒过后，她再感觉不到饥饿，若不是少爷经常要她吃东西，她大概会忘记食物的作用为何。

“饿。”她说谎，说得理所当然，少爷是该用膳了。

“我们到品尝楼用膳好不？”

品福楼是少爷开设的馆子，卖的全是由司徒先生开方子的药膳食补，听说生意好得不得了，京城里的富商名流对这里特别感兴趣，每到用膳时辰，经常是座无虚席。

“好。”

转个方向，他拉紧颖儿，穿过人群，往品福楼方向走，一路上，摊贩的叫卖声盈耳不绝，突然问，她停下脚步，盯住巷口。

“怎么了？”宇渊跟着停下。

“那里。”她指指巷子里。

“你不懂为什么家家户户悬挂红灯笼？那里是青楼妓户，一入夜，便热闹非凡。”

“刚刚，有个年轻女子被拖了进去。”

“若非不得已，没有人愿意沦落红尘。”

冷冷的眉头锁起，颖儿轻咬朱唇。是命吗？万般不由己？当年若非梁师傅心善，她是否也是身不由己？

“想什么？”

“想自己有几分力，可以救下多少身不由己的女子？”

宇渊莞尔，拉开大步，环过颖儿的腰际向前行。“是哪一家？”

“什么？”她没听懂他的意思。

“你想救便可以救，不必怀疑自己的能力。”

语方停，他们听见门内的哭号声，大掌一推，宇渊推开红灯户大门。

“这位爷，咱还没开张呢！”一名浓妆艳抹的妇女迎向他们，甩着丝巾的手一搭，就要落在宇渊胸前。

颖儿先一步，将她的手往后扭，不教她碰上少爷的身子。

“姑娘，你怎来红袖招撒野，欺咱这里没人吗？”话落，几名壮汉围上前，恶狠狠地盯着宇渊和颖儿看。

“救命啊！他们逼良为娼……”被扭着胳膊，披头散发的女子冲着他们喊叫。

“颖儿别急，交给我处理。”他露出自信笑脸。

颖儿松手，退到他身后。

“这位大娘，舍妹多有冒犯，尚请见谅。”他拱手相迎。

她打量宇渊，见他一身富贵气象，面若中秋月，色如春晓花；鬓如刀裁，眉似墨画，那不凡气度，分明非寻常人家。

“好说，公子如对红袖招的姑娘有兴趣，不妨入夜再来，嬷嬷保证一定让您尽兴而归。”她笑得花枝乱颤，一身肥肉彷若无骨相撑。

“大娘，这位姑娘与在下是旧识，不知她欠下多少债务，几两银子方可为她赎身？”

“公子说笑了，您是何等身分，菊花怎可能与您是旧识？她呐，一家子酒鬼骗徒，您可别着了道儿。”

“多谢大娘提醒，还是请教，多少银子？”

“公子执意如此，往后可别怨咱家没提醒。”

“是，请大娘开价。”

“一口价，二百两。”她说得豪气。

宇渊也不讨价还价，自怀间拿出银票交给老鸨，然后对菊花说：“你可以走了。”

没想到，菊花就地跪下，对着他们掹磕头：“公子、姑娘，你们好人做到底吧，我回家后，爹爹和大哥肯定又要把我卖回来，请您收留我这个可怜人，别教我永世不得翻身。”

他看一眼颖儿，颖儿点头，扶她起身，问：“姑娘，你可知靖远侯府？”

“知道、知道，这京城里，谁家不知道靖远侯府。”菊花拚命点头。

“你去敲门，告诉管事，靖远侯要他帮你安插一个位置。”

靖远侯……他便是响当当的钟离公子？走运了，她有救了。

“是，多谢公子、小姐，菊花感恩不尽。”

菊花还在磕头，他已领着颖儿走出红袖招。

侧眼，他看见颖儿但笑不语。很快乐对吧？帮助人的确是令人愉快非凡的事。

走几步，颖儿跟上前，这回，她主动将手伸入他掌间，他的铁掌啊，又烙起高温。

她将手指收紧，在人群拥挤街上，她感到一丝丝甜味，那是毫无负担的幸福，以前不懂，现在，在他身旁，她尝透。

宇渊一到，品福楼里的管事朱掌柜忙迎了上来。没位置了，门外还有十几桌客人排队等着，可大老板来，怎能说下次请早？

“少爷，楼上请。”那是掌柜留下来招待特殊人物的，平日若非亲王级的人物，上不了楼。

坐定，朱掌柜招呼几声，就往楼下忙去了。没多久，菜一道道上来，药香菜香扑鼻，引入食指大动。他在她碗中布满菜，高高地，堆起一座山，虽然他明知她吃不了几口。

“颖儿，你知道，为什么我娘坚持做生意要客栈酒楼起家？”

“不知。”

“国家兴衰可从客栈酒楼的经营中窥得一斑。”

“不懂。”颖儿实说。她才吃两筷子，他又忙着把她的碗补满，他就是忍不住想喂她。许是心情很好吧，她的确吃多了。

“当民生乐利、国家富强时，百姓口袋里有银子，就会旅行、上酒楼饱足自己的胃，加上商贾来往、运通有无，客栈酒楼生意自会兴隆；反之，百姓穷苦，能温饱已是不容易，客栈酒楼的营生必然不易。”

懂了，所以太平盛世，少爷赚的银子就会越来越多。

“酒楼之后，必开钱庄，助来往商人免去运银之苦。”颖儿说话。

她果真聪明，没学过生意，他指点一二，她便融会贯通。

“没错，商人生意做得越大，钱庄所得利钱越多，这些银两便可用来助贫兴学、施粮建药铺，当百姓有了知识，便不易受骗；当贫病有所依，盗贼强梁不兴，治安何苦。”

“我以为，这是皇帝的工作。”

少爷是用这些说词，鼓吹皇上，不逼他入朝为官吧！

一个空有头衔的靖远侯，已叫人经受不住，想想这些日子，多少少女托媒前来，吓得他们不得不常出门，嘴里说是巡察商铺，事实上，多少是为了躲避那些舌灿莲花的媒婆。

“皇帝不过是一个人，照管不了天下事。”

“他恐怕连身边的人都分辨不出虚实吧！”

这些时日，出侯府，见识了多少尔虞我诈的虚伪事，那是再多先生都教不来的才学。

“真不得了，连当今圣上都敢评论，靖远侯，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的？”门被推开，一名身穿银红色撒花大袄，足登青缎粉底小朝靴的锦衣男子进门，毫不客气地，推开椅子入座。

随后，仓促跟上的朱掌柜急出一脸汗。他在楼下讲了半天，说今日楼上有贵客，无法招待，肃亲王府的公子爷就是不听，硬要往楼上闯，这下子，他还真不知该怎么善尾。

“少爷，这位是肃亲王的公子，宝安少爷。”朱掌柜连忙介绍。这位宝安少爷，平日骄横惯了，谁的情都不领，要怎样便怎样，谁也拿他没辙，谁教他是肃亲王的独子，当今皇上还是他舅舅呢！谁敢冒犯。

“怎么，不认得我？整座京城里，不认得我的人恐怕只有了不起的钟离宇渊了。”他刻意挑衅，瞧他怎么接招。

“少爷……”朱掌柜尴尬得紧。这魔头怎不挑挑时间？

宇渊朝朱掌柜点头，他没有怪罪的意思。

“宝安少爷，是不是我在楼下给您挪个位儿，请您移驾？”

“怎么，他就坐得，我偏坐不得？朱掌柜，你也是个机灵人，怎分不清楚肃亲王和靖远侯谁大谁小？”

是你分不清吧，靖远侯可是品福楼的大老板呐！朱掌柜撇了撇嘴，在心底碎言。

宇渊忍得住，颖儿却忍受不了，她明知肃亲王难惹，该防该避，可这个满肚子草包的宝安公子，怎能这般骄恣欺人？

冷眼横过，藏不住的怒气映容。

这一眼，让宝安公子将注意力挪到颖儿身上，乍见她，他魂儿全飞了。

瞧她细肩削腰，腮凝新荔，两畔生愁，病如西子，楚楚动人．不自觉地，他伸出大掌，欲覆上她的手背。

别见她一身病态，毕竟是学过武功之人，她的动作比他更快，在他手覆上之前，颖儿已缩回手，更快地，她把双箸往他手背上刺落。

迅速缩回手，他手背已被刺了个印子。

“我以为是弱柳，原来是带刺蔷薇，好，这合了我的口味。”吹吹手背，他不羁地凑向前一笑，那yinhui模样，让颖儿不舒坦。一顿好好的午膳，教人坏了气氛。

“宝安公子，请自重。”宇渊说。

他错惹人了。倘若惹到他头上，他还可一笑揭过，但他的轻佻欺到颖儿，他没打算善了。

“她就是纪颖吧？你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的丫头。我没想过，她会美艳至此。钟离公子，你好大的艳福啊！”他暧暧昧昧地瞧着两人。

那日过府拜会，爹爹告诉他，钟离宇渊不简单，就连他身边的丫头也是一身绝世武艺，若能不正面冲上，最好避开，他不是钟离宇渊的对手，别自找亏吃。

避开？从小到大，他还没要避开谁过，哪个人见了他，不是自动让三步？呵！要他避，他们才要乖乖退三尺呢！不过，这丫头美得他心痒难耐，要是能夺到手，那才叫过瘾。

“颖儿，吃饱没？”宇渊问。

“是。”推开碗筷，她失了心情。

“我们回去吧！”

“怎地高傲至此？才见面，好歹坐坐聊聊。”他挡到门口，不让两人出去。“我还想和宇渊公子谈谈，要多少银子，才肯将这丫头割爱？”

他竟在他面前论起颖儿的价码，他不聪明，真的真的很不聪明。

宇渊似笑非笑，手搭在宝安公子的肩膀上，微微运气，脸上含笑。

“宇渊公子当真不赏脸，多坐片刻无妨吧？”

“那么，约在明日吧，明日宇渊在此恭候宝安公子。”说着，拱手，他胸有成竹，明日，对方绝对赴不了约。

“好，不见不散。”

他退开一步，宇渊领着颖儿走出雅房。

宝安公子的眼光始终追着颖儿跑。好美的女子，世间少有，比他那个玉宁公主毫不逊色。想着颖儿的容貌，不知天高地厚的他，吃吃笑了。

走出酒楼，颖儿闷不作声，那个淫恶男子令人憎恶，少爷怎能和他定下约会？低头，反胃感阵阵。

宇渊对着她伸手，她不想握，低着头假装没看到。他停下脚步，转身对她。

“明日，他不会赴约。”

“为什么？”

“我伤了他。”

“刚刚……”眉头皱起，她凝望他。

“是的。”

明的不行，他暗的来，再不然，就是夜闯肃亲王府，他都要宝安公子为他的言行付出代价。

“肃亲王会不会……”

在一时的痛快之后，颖儿开始担心了，她不知道肃亲王和少爷有什么瓜葛，但隐约感觉不安，若非这个不安感觉，不必等少爷下手，她早就喂他无形粉、逍遥散了。

“别烦，没人搞得清楚是怎么回事，他要到黄昏才会发作。”

懂了，少爷使的是梁师傅的雷霆手，这门功夫得要有深厚内功才办得到，就是她也练不成。

宇渊再度朝她伸出手，他说：“往后，你随我出门，扮男装吧！”

“是。”她笑了。只要能随他出门，穿什么她都不在意。五指缠上他的，又是习惯成自然，接在喂食之后，妯习惯他的大手掌。

“再找个地方吃饭，我不相信运气这么差，走到哪里都会碰到惹人厌的公子哥。”他笑笑，对她也对自己说。

“好。”

反正他们家少爷在京城里开了十几间酒楼饭馆，这家不行还有别家，总不成肃亲王会生下一窝讨厌鬼。若真是此，肃亲王的命未免太差。

“你还饿？”

“饿。”她的少爷还没下箸就被打断，他饿，她就饿。

“我们到醉语楼，那里有京城最醇厚的佳酿，掌柜的是个年方二十的姑娘，一身红衣红袜成了她最佳的招牌，醉语楼一年可为我挣下二十万银的利润，是所有酒馆净利最多的，就是品福楼也比不过……”谈到生意，他滔滔不绝，他果然很有乃母之风。

不过，她哪里想知道这些，她比较想知道的是，那位年方二十的女掌柜美不美丽，有没有吸引他们家少爷的本事。

可……何必在乎呢？她的少爷只牵她的手，他的背后只让她跟从，而他的餐桌边，永远有个叫做纪颖的配菜。

她笑了，冷冷的脸因为温纯笑容增了温度，冰凉冷硬的线条，因为上扬的嘴角唇线变得柔和。少爷不一样了，颖儿也随着少爷的不一样而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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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今日，在议事厅里，宇渊和梁师傅、司徒先生在讨论百草堂约开幕时，宫奇www书Qisuu网com里来了位公公，说是要靖远侯入宫面圣。

入宫面圣做什么？少爷早早表明无意入朝为官，官场尔虞我诈、诡诈奸险，好人入了仕，莫不换了副性情，皇上何苦勉强人心。这是第五次了，皇上老爱召见少爷。不是国事繁忙吗？怎地，短短数十日，皇上召见了五回，少爷不过是个商人，就算是个了不起的商人好了，也不需拿他当爱臣般，时时面见呀！

自宇渊出门，颖儿便魂不守舍。

颖儿、影儿，她一直是他的影儿，不论他定到哪里，都可以在周遭处找到他的影儿，可独独皇宫内苑，那里她入不得，不能站在他身边，时时看顾。

淡淡的脸上掀了波澜，轻咳两声，柳眉微蹙，她等得不耐烦。

这当头，少爷要她学的女孩子家玩意儿，定可派上用场，可惜，她半样都不会。

站在树下，一颗心惊栘不定。

人人都说伴君如伴虎，少爷入宫已四个时辰，连梁师傅和司徒先生也不敢轻易离开，大家的心都担着，深伯又发展出事端。

和宝安公子有关吗？会否他一状告到皇帝跟前，要皇上替他讨回公道？会吗？他知道是少爷下的手？

心反覆不已，她转身进入探月楼，那里有少爷为她准备的制药间。

说是制药，不如说是制毒，她早成了毒物高手，连司徒先生调不出来的毒，她都能做出。先生要她多研习救人的法儿，偏偏她对毒有兴趣，一进药间，便忘了时间。

入制药间吧！反正她不会刺绣作画，与其在这里干着急，不如替自己找点事情做。

从宫里回来，宇渊迳往探月楼，那里是颖儿花最多时间的地方，他猜，她在那里。

推开门，颖儿迅速转身——

看见少爷，心放下了，细细的双眉舒展。回来便好。

“是宝安公子的事吗？皇上追究了？”迎到他身前，她心绞得难受。

“与他无关。”“那就好。”

皇上找少爷，只是闲聊吧？梁师傅说，皇上喜欢和少爷对弈；喜欢听少爷对国家大事的见解。皇上和少爷成了忘年交，他说这是好事，往后要是有朝中权贵威胁到少爷，有皇上的偏护，少爷会安全得多。

“今天，做了什么？”宇渊问。

“做这个。”她转了身，从桌上拿起一瓶白色霜状物。

“这是……”

“我给它起了名字，叫作芙蓉雪花霜。”颖儿取挖勺挑了些许涂在臂间，像幻术似地，她的手臂结起一颗颗红疹，凹凸不平。

“痛吗？”抓起她的手臂，急问。

“不痛。”

“这毒能伤人性命？”以身试毒是件蠢事，偏偏聪明透顶的颖儿老爱做这等蠢事。

“不能。”见他着急，她笑着从飘浮黄色叶片的水盆里拿出帕子，拧干，敷在手臂上，一炷香功夫，红疹自会褪去。

“只是让人变丑？”宇渊问，拿起芙蓉雪花霜在鼻问嗅了一下。嗯，有秋桂香气，若非亲眼见到，谁信它竟是毒品。

“那它……有何用？”

“妻妾争宠。”她玩笑说。

其实，她想把它们送给第二个、第三个菊花，将自己变丑，青楼妓户就不会买下她们了吧！

变丑以求自保，这时代呵，是怎么欺凌女人的。

“你会引起许多家庭战争。”他莞尔。

“怕家庭战争，就别迎来多名妻妾，制造纷争。”她回话。

是吗？所以，她是主张一夫一妻，忠诚相待的？眼神黯然，他失去轻松。

“少爷？”颖儿叫他一声。怎好端端的，少爷脸色凝重？她纳闷。

他回神，手压在她肩上，他问：“饿了吗？”

她不会饿的，但她仍是回答“饿”。

“我们去找东西吃。”

哪里需要找东西。他的命令是——颖儿在的地方就要有食物，府里有人负责盯梢她的去处，替她备上点心，只不过，他不在，她无心饮食。

端过桌边的点心盒，里面有包谷做的咸糕，上回尝了一口，两人都爱极这滋味，厨房便常常为他们准备。

“要是有一碗鲜鱼汤，就再好不过了。”他说。

她偏偏头，想了一下。他总嫌鱼汤腥，不爱碰的，怎这段日子老想喝鱼汤？然后，颖儿想透了，他的鱼汤，是为她。

他待她好，她知情，微微的笑描上她唇边，他们不说情、不谈意，但对待彼此，总是用心。

牵起他的手，她说：“我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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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他们对坐凉亭，一壶清茶，两碟干果，要是她会弹琴，那么佐以琴声，肯定更加浪漫美丽。

钟离全和钟离平壹已然伏法，或许她该花点心思在女艺上面。

“在想什么？”宇渊问。

“想以后。”她答得简单。

“想以后什么？”亲仇已报，往后的人生，她有了权利为自己算计。

“空闲时间多了，我得做点什么？”在聊天上面，她有了长足进步。“司徒先生希望你能到百草堂帮忙，你想吗？”她没想太久便摇了摇头。去百草堂，以后就不能跟着他进进出出，不能待在看得到他的地方。

“你空有一身好医术，不助人太可惜。”

话虽如是说，宇渊也一样，不想同她离开，更不想有朝一日再见她不着，他对她，有着连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占有欲。

“不可惜。”他忘记，她学医的目的、她要救的人，只有他，只有他的生命是她的责任。

“哪天，你发现行医救人很愉快，想进百草堂，再去吧！”

她摇头，这天不会出现的，她一向清楚自己要什么。望住少爷，她要跟在他身边，生生世世，即使是当一辈子的丫头。

忽地，她想起梁师傅。梁师傅说，她和少爷毕竟身分不同，她应紧守分际，不该僭越。

这话儿是什么意思，她听不懂，想了又想，神情无辜。

梁师傅说，少爷到了该婚配的年龄，届时，不管是少爷或少夫人的安全，都是她的责任。

话至此，她才听出一些眉目。

梁师傅的话句句是理，她本就负责少爷安全，未来有了少夫人，少夫人自是她的责任，毋庸置疑。只是这少夫人……压得她胸口发疼，说不上来的沉重抑制她的呼吸，令她喘息困难。

“你又发怔了，这回想什么？”

“想少爷。”

“想我什么？”

要告诉他吗？万一他没想过要一个少夫人，她何苦来提醒他？她喜欢眼前的日子、喜欢在他身边跟前跟后，更喜欢听少爷的生意经，每一句部隐含她摇头，不确定该不该讲。

“颖儿，你这样不好。”

不好，她哪里做错了吗？若有，她该想想怎生改进，才能让少爷喜欢。

“有心事，你该试着讲出来，不能老让别人猜测，或许别人会猜不到而误解你。”

他听过下人的耳语，知道她在府里并不受欢迎，即使明白他看重她，暗地里，他们仍然不把她当主子看待，甚至带点欺负意味。

或许真的不在意吧，颖儿并没有发觉下人的态度有问题，所以，仆役不替她整理房间、清洗衣物，她无所谓，反正她习惯自己动手。

旁人误会？何妨，只要少爷明白她，不误解她，就足够了。至于别人？随便。

“你试着交交朋友吧！”

颖儿笑开，摇头，她有少爷当朋友就行了。

“有朋友之后，你会发现，许多好玩的事情值得你挖掘。”

她仍然摇头，有少爷领着，好玩的事情够多，多到她看不完、听不尽，这样的人生，她很满意。

她老是摇头，让他放弃了。好吧，她开心就好，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他挑起一颗干果，送到她嘴里。

“少爷……”她犹豫着。这话，能说吗？她没念过妇经，没学过礼教，可这话，不适宜说吧？

是岔了内力吗？还是旧疾复发？她双手抖得不像样。宇渊二话不说，将她拥进怀里，手掌贴上她后心，一股暖流缓缓流进。

“少爷，我没事。”颖儿在他胸间叹气。果然，少爷总是对的，心事不说，会遭人误解。

“真没事？”掌心没离开，他低头看怀中柔软的身子，收拢手臂。

真的没事。她的脸颊烧辣辣的，耳朵与后颈浮上莲色，唇瓣几回掀合，就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唉，就算没事，被这样抱着，也会有事。

吞过几次口水，镇定几回心神，在宇渊将她推开同时，她恢复了说话能力。

“没事。”

“既然没事，你来解释何谓‘能不能、就这样’？”笑纹出现，他露出一排洁白牙齿。

天……她又有事了……奇异的骚动在四肢百骇间窜流，百只飞虫在胸口扬翅，她啊，没练功却走火入魔。

她敛眉，一股作气说道：“能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要少夫人、不要大婚，颖儿……陪少爷。”

大瞻呵，这不是女子该说的话。话出口也许失策，也许太孟浪了，可，是少爷说的呀！有心事，不该让人猜测。

少爷要嘲笑她了？说她没读好圣贤书？说她该学学大家闺秀，分辨什么话能说，什么话只能藏在胸口？

并没有，他没回答，也没戏嘻，他只是轻轻松开颖儿，起身走到湖边。她……说错话？

端起杯子，慎重地，喝光茶水。茶喝光，解不去喉间燥热，凝睇少爷颀长背影……她真的说错话。放下骨瓷茶杯，再三寻思，终于被她寻出一个好话题。

“昨日宝安公子来访。”她不喜欢谈这个人，连想都不爱想。

“我入宫时？”

“是。”

“他有何事？”

“我没见他，只知他很生气，大约和皇上封少爷为御史有关吧！”

生气是必然，他不是科举出身，破格拔擢让许多人不服气，尤其是肃亲王，若非昨日堂上，一篇慷慨激昂的说论，让百官服了他的才气，恐怕背后的耳语早压垮他的靖远侯府。

早说了，不想为官的，官场是世上最最龌龊污秽的地方，官场待久，不免心胸狭隘。

“下次他再来，你也别出面接待。”

当然不，面对那么令人憎恨的男子，她控制不了自己。品福楼的事儿，着实数她担心好一阵子，往后，她不教人有机会寻少爷不是。

“少爷……”

“怎样？”

“你真的要出任御史？”她记得，少爷说过，官儿越做越大，人的心眼儿会变得越来越小。

“是。”

“为什么？”

“皇命不可违。”再不久，她将知道另一件不可违的皇命。

叹气，他环起颖儿的肩。

“这……没办法的，对吧？”

“颖儿？”甩开烦闷，张起笑颜，他问颖儿。

“是。”

“我们来练练轻功好不？”

“好。”

说着，他纵身飞上屋顶，颖儿微微一笑，跟在他身后，飞身上跃，不久，两道人影在屋顶上飞奔追逐，轻轻地，银铃笑声传出。

今夜，月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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颖儿靠坐在树下，微风徐徐，几朵红花让风吹乱了裙摆，枝头小鸟啁啾不已，多么吵杂的夏季。

少爷又进宫了，皇帝肯定很欣赏他们家少爷，二不五时召他进宫，害得颖儿孤伶伶，只能拿来诗谱，学着旁人倾诉相思。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朝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这相思真磨人，男子不归，女子便是衣带渐宽，人比黄花瘦，心心念念会面日，这苦，透心。

幸而，少爷与她不会各自天涯。生别离，同他们无缘无分。

她读不少诗，一句句“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这么多辛酸词，让颖儿把情爱归于苦楚，既是情苦、爱恸，怎千古万年，代代有人专心追求？

她不懂，也不想懂，最好，所有男女都像她和少爷般，不苦不闷，无泪无愁。

放下诗集，从腰袋里拿出一物，越看越觉好笑，她想，她真的不适合当女子，花三天绣出的荷包，看起来不伦不类。

前日，她随少爷到米店，少爷和掌柜先生谈事时，心血来潮，她走到对面绣庄，看着温婉贤静的绣娘们，低着头，一针一线绣出双对鸳鸯，那水磨功夫，比她练武还要难上千倍。

但在老板的鼓吹下，她还是选了块秋香色锦缎和几色丝线，试着替少爷做个荷包。

颖儿皱眉，眼前这东西哪里像荷包？上面绣的字缝缝补补，勉强看得出是个渊字，可歪七扭八，不成笔法，更别说那只翠鸟了，说是团乱七八糟的绿线都不为过。

这样的东西，送出去，未免难堪。

低头，抿唇笑开，想起什么似地，她走到相思树下，捡起满地豆荚，剥开，一颗颗鲜红色的心形豆子跳出来。

她第一次见到这种豆子时，惊艳，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居然将果实刻成心。那是母株的爱心，她要她的孩子们散居各地，成长茁壮。

后来，颖儿见婢女在树下捡拾收集，她们叫它相思豆，要把它们送给心仪男子，听她们说起这事儿，脸红扑扑地，开心快意。

和诗里的相思不同，她们的相田心带着浓郁甜蜜。

学着婢女，颖儿把相思豆装进荷包里，反正荷包是送不出去了。

一进侯府，宇渊就四处找寻颖儿，探月楼没有、锦绣阁没有、清风楼也没有，他走遍侯府，终于在花园寻到她的身影。

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东西装进袋子。

在做什么呢？他放轻脚步走近，只见颖儿正把相思豆装入锦袋中。她也学起婢女们，做些女孩家的玩意儿？

“你在忙啥？”他出声，她惊得将荷包捏在掌问、藏到背后，那东西，见不了人。摇头，她但笑不语。

“来，我给你一样东西。”他抓起她没握东西的手，将青色瓷瓶放到她手中。

“这是……”

“你猜。”

颖儿打开瓶子，一股香气迎面扑来，静静嗅闻，那是……不会吧？这么珍贵的东西。她抬眉瞅着少爷，满目疑问。

“是什么？”他追着她问。

“冷香玉露丸？”这要采集十五种鲜花和数十种中药材，七蒸七曝制成，这药除了数十种是件简单的事。

冷香玉露丸对女子而言是最佳圣品，每年，后宫受宠的嫔妃能得上两丸，便要焚香沐浴，大谢皇恩。

“你很厉害。”他知道她猜得到。

今日他同皇上谈及凤凰蝎，便连同颖儿为他试菜中毒的旧事说了，皇上听过大为感动，赐下冷香玉露丸给颖儿，还说他日一定要带她进宫面圣。

“这药，皇宫内苑才拿得到。”

一般寻常人家的地窖，保存不了十五种鲜花，更别说昂贵药材，来自长白山的珍口叩已属难得，更别说从北方运来的金穗草。

“是，皇上知道你为我中毒，特赐药，你每日服食一丸，连服十曰，十日后，宫中御医会到府中为你诊疗。”他说得兴高彩烈，颖儿的身子是他最担心的事。

看来皇上对少爷，真心偏爱，否则，怎会爱屋及乌？只是，这样好吗？她很难不杞人忧天。

“要按时服药，知否？”

“是。”她再三忖度，皇上的厚爱，别无所求？

“颖儿，你不开心？”

“没有。”颖儿忙着否认，但愿，只是多疑。

“我替你带回礼物，你是不是也该还赠礼物？这叫礼尚往来。”换了口吻，他凑近她，低柔道。

“我没有礼物……”

“谁说，你手上握着的是什么？”说着，他伸手夺开，拿走她上不了台面的荷包，倏地，绋红炸翻她双颊。

眼光闪过，他动容。这是她第一次做的女红吧？不发一语，宇渊把荷包收进腰间。

“少爷，那个……”她支吾其词。还能比此刻更难堪？

“我喜欢，送给我好吗？”嘴巴问人“好吗”，动作却霸气得不听人说，言行不一呵！

“下次好不？我再做个好些的。”下次她会找枪手，才不把丑东西拿来惹人取笑。

“不，就要这个。”

“可是……”

她还想抢，他制了她的双手，将它们环在自己身后，这是拥抱……糟，坏事，她这脸红，恐怕别想消褪了。

“陪我去杜康楼，我饿。”

不容她推却，宇渊拉起她往外走。

说不上为什么，她丑到不行的荷包撞到他的心，她红红的双颊红了他的眼，不该在颖儿身上出现的女子羞怯出现，让他的心，雀跃不已。

握住她，他心跳加速。

她的手不柔软、不细致，掌心因长期练剑磨出厚茧，她不似一般女子，会在脸上涂脂抹粉，她身上找不到花粉香，只有淡淡的草药香，说她迷人，未免牵强。

或许她容貌过人，但她欠缺温柔、欠缺女人味，这样的女生很难勾引男子吧！可一个荷包，撞翻了他所有认定。

“少爷。”颖儿连喊了好几声，才喊回他的意识。

“怎么？”

“我们不是要到杜康楼？”

杜康楼很有意思，所有菜名全是从诗词上节选下来。

少爷说，杜康楼的掌柜是个落拓秀才，当初留下他，是希望引他发挥长才，到善学堂指导学子，谁知，他对客栈营生更有兴趣，现在他已能独当一面，把杜康楼经营的有声有色。梁师傅没说错，知人善任是少爷经营成功最重要的要件。

“没错，我们要到杜康楼。”

“那……大门在那里。”颖儿指了指相反方向，宇渊听见，忍不住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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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是不是她听错啊？怎地封完二品官，又要赐婚？

她知，皇上欣赏他们家少爷；知皇上爱屋及乌，赐她药丸，怎么这欣赏呵，无限扩张，连公主都要下嫁？

人人都知少爷好，那些媒婆像蜜蜂似地黏人，少爷全躲过了，这赐婚能不能顺利躲过？

恐怕不能。不都说君无戏言、不都说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况且，赐婚是天底下男子求之不得的大事，或者少爷，也想要国色天香的公主？

不不不，少爷也同她一般，吓傻了吧！他一定翻遍脑袋，企图找出好说词推却这桩婚事，一如当年，将军为将军夫人做的一样。那才是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本色呀！

是的，人人都说少爷像极将军，婚姻大事怎能皇上说了算数？少爷一定会极力争取。

“颖儿。”

少爷的叫声，将她游离的魂魄唤回，回首望望左右，满屋子跪接圣旨的人全站了起来，只剩下她还匍匐地面。

宇渊伸手扶她，颖儿缓缓起身。

可，少爷气定神闲，没有她想像中的惊讶慌乱，再往后看看梁师傅、司徒先生和宫里来的、一堆黑鸦鸦的人头，眼光逐一扫过，所有人都在笑，恭喜声此起彼落，少爷二点头答谢。

所以，少爷……是愿意的……

念头窜入脑间，寒意从脚匠往上飞奔，颖儿大大的眼眶瞬地蓄满泪水，

她懂了，什么叫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为何会算前言，总轻负；她了解此恨怎会不关风与月……那些诗啊词啊，一句句跃上心间，催动她的酸楚。

不，或者是她听糊了，圣旨没提到赐婚，只说了封少爷当御史，那么，少爷当然要“欣然接受”！

想法起，她定到宇渊身边，夺了圣旨打开。这举动不合宜，但顾不得了，她得弄清楚，赐婚是真是假。

她没听到旁人倒抽气的声音，只专心一意读着圣旨。

下一刻，她被宇渊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瞠目，她发愣了，油亮的眼珠子沉沉地锁住少爷。他竟点她穴道？！

“抱歉。”他凑近她耳边说。她也有话说，可被点了穴，声音出不了口，唇张张合合，她想说：“别娶公主，拜托。”

她知道他看见了，但他不作反应，只把她放在太师椅里，拿回圣旨，旋身，回到属于他的热闹荣耀里。

笨！她竟以为少爷会为她，推却赐婚。

她想笑，却扯不了嘴角。

不过是个丫头啊！不过少爷待她好，怎就乱了身分？

梁师傅看出她的僭越了吧？难怪一席话暗地提醒，提醒她，身分有别。

病后，少爷对她多了几分心疼，她便越过界线，一路的理所当然，忘记多年来，她活着，只为维护得少爷周全，认真算计，她不过是名死士，何来的恃宠而骄？

是她的错，她早该看出少爷何等优秀，公主为他倾心有何不对？

“驸马，这位可是纪颖姑娘？”太监审视她，果然美得惊人，分毫不逊于玉宁公主。

在宫里，这位颖儿姑娘名号大得很，一口气得到皇上赏赐十丸冷香玉露，这等福气连皇后都没呢！

“请公公切勿怪罪，颖儿中毒后病体未愈，方才举动，让公公受惊了。”梁师傅拱手道歉，替颖儿说项。

“这样啊，不过，把病人留在侯府里，万一冲撞了公主，可就不太好了。”

“是，往后我们会好生照看，绝不发生让公公担心的事。”

哈，她病体未愈，教人受惊？意思是……她是疯子？也对啊，疯子不该留在侯府里，冲撞公主何等大罪，她怎能承受？

“驸马爷可知，上月赐婚消息传出，后宫喜气洋洋，大伙儿全为玉宁公主的大婚忙着。”太监扶着宇渊的手，一面说，一面打量这位未来的驸马爷。

上月赐婚……少爷早早知晓。颖儿心更冷了。原来是为了伟大的公主，少爷方肯违背原则，入朝为官。她怎能蠢到以为少爷会抗拒？这可是会一只圣令下，抄家灭族的再次，颖儿自我嘲笑。

“驸马爷，打明日起，宫里会派来十六名宫娥和四位嬷嬷，打理新房摆设、餐点用膳，她们都是玉宁公主用惯的人，还请驸马爷体谅。”

嫁公主嘛，可不同于一般，驸马爷毕竟不是皇族，这宫中诸多礼仪，总得有人数、有人管。况且，玉宁公主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多少皇亲贵族想指这门婚，都得不到呢！

“多谢公公费心。”

“驸马爷能了解就太好了，王于府里的仆役下人，自有专任的嬷嬷来调教，还望驸马爷见谅。”

“是。”他无心同人周旋，只想奔到颖儿身边，他知道她受委屈了。

“很好，奴家就回宫覆命了。”

“公公慢走。”几声谦让后，太监离开靖远侯府。

太监一走，宇渊就抱起颖儿，飞奔回房。

关上门，他解开颖儿穴道。

这里是他们的寝居，那年，后院一房一厅，颖儿无处可睡，只得和宇渊同房；而今，大大的侯府里，多少楼阁庭园，怎么住也住不满，可她还是一张软榻，睡在少爷身边。他们同寝同食，他们交情非比寻常，他们合该终生相系……

错！就是这些要不得的想法，让她忘记自己是谁。凄然一笑。这回，她记得了，她是奴、他是主。

颖儿低眉，赐婚彻底打垮她，难怪“能不能、就这样”他不回应。那是对的，换了她，也不回应奴仆的痴心妄想。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轻叹，宇渊问：“你打算一辈子不看我？”

看？看了做什么？再筑梦，做一场毫无意义的挣扎？不了，那一颗颗红透的相思豆，只是午后游戏；那些谈心的夜，不过是无聊言语；他的关心纯属多余，他们之间，相隔天地距离。

罢了，她的心错、情错，所有的错误认定皆归她，从此，她晓事。

“颖儿不敢。”她语气清淡，压抑情绪。

“那么，抬头，看我。”他双手压在椅把上，将她锁在身体和椅子中间。

握了握拳头，她不倔、不傲，服从命令。

拾眸，视线定在他脸上，空洞的双瞳里不见激荡。

心情已然收拾好了，她再不会做出不合宜举动，不大胆、不误以为自己特殊。

“你在生气皇上赐婚，还是生气我没事先告诉你？”宇渊靠她很近，近得她听得见他的呼吸声，那气暖暖的，却再暖不了她的心。

“颖儿不敢。”她在两人中间筑墙，用高高高高的石墙，告知自己，墙里墙外，世界不一样。．

“你是希望我拒绝皇上？”他不喜欢她的冷淡，不喜欢她面无表情，更不喜欢明明视线落在他身上，心思却飘向远方。勾住她的下巴，他要迫她说话。

“颖儿不敢。”

一句句“颖儿不敢”教人恼火，她拒人千里。

“这起婚事是我爹爹生前承诺的，我不能不允从。”再加上他需要公主的力量，助他对抗肃亲王，肃亲王在朝廷里势力庞大，要铲除他，比想像中更困难。

何必向她解释？她不够格。“少爷大喜。”

他真的被惹火了，捧起她的脸，他不准她忽视自己。

“颖儿，我要你听清楚，不管有没有赐婚、不管有没有公主，我们之间不会改变。你仍然是我的影儿，我到哪儿，你在哪儿，我们仍然合作无间，你保护我，我维护你，听懂了没？！”

她点了头，无异议。“是，少爷。”

她在他身边，他却觉得她离自己遥远，她的表情引发他的忧惧。她要走了，她正打主意离开？一句话，宇渊脱口而出：“我不准你离开。”

“是。”

“不管你开不开心，你都必需接受玉宁公主。”

“是。”少爷多虑了，她能不接受谁？

除了“是”，她打定主意不再同他说其他？她的固执呵，往后怎么成？她怎应付一大堆宫娥、嬷嬷？怎么同公主相处？

“好吧，你一定要生气的话就生气，只是，别花太久时间，你得把精力放在适应公主上。”

甩袖，他出走；她未起身，呆呆地，呆呆地回想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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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和宫娥一进靖远侯府，就四处改造起来。

不只宇渊房里这般，总管也让一大群老少女人弄得接近发狂，一下子灶不好、一下子客厅不行、一下子池里鱼养得不对劲，他里里外外奔走，满足挑剔的方嬷嬷。

当整座侯府乌烟瘴气时，颖儿并没有被干扰，因为她始终留在探月楼里，研制药物。若不是种在药圃里的荠草被不识货的宫娥拔除，她实在没有意愿加入战争。

“小姐，宫里来的那些女人，要把你药圃里的草药拔掉，种上牡丹。”菊花推开探月楼大门，气喘吁吁地说。

她望菊花一眼，淡应：“告诉她们，那是百草堂要的草药。”

“说了说了，可她们不管咱，硬说草药难看，要改种牡丹，就是院里那两棵相思树，方嬷嬷也说明日儿要找人砍掉，改种罗汉松。小姐，您得快些，再慢两步，草药就没得救了。”她急出满身汗水。

无奈，颖儿起身，随菊花出门，走至花圃，三名小厮站在药圃边，手足无措，不敢动手去救药草，一名穿着粉色宫服的女子站在药圃中间，两只脚拚命踩，恨不得把满园药草踩得稀巴烂。

“颖儿小姐是谁啊，她说不能拔便不能拔？你们知道，玉宁公主就要嫁进侯府，到时这里连一片能看的花园都没有，皇上怪罪下来，谁担待？说！谁的脖子不怕痛，报上名来，好让玉宁公主知晓，这侯府里是谁在同她作对！”她双手抆腰，圆溜溜的眼珠子对着药圃旁的小厮猛瞧。

幸好啊，方嬷嬷机灵，事先想到驸马爷本是布衣，对于管教下人必然不熟悉，肯定让这些小猴儿一个个爬上头。

果然没错，兰儿姊姊让厨房里那些中年妇人气得火冒三丈，好意教导他们宫里食艺该注重的事项，她们连听都不听。

这侯府的下人没规炬，若不好生教导，往后公主嫁过来，这当家主母啊，可不好做。

“桃红姑娘，这草药是颖儿小姐种下的，费了好些儿工夫，听说百草堂等着要，您要把它给踩烂了，踩掉的可是多少人的命啊？”

别说这些草难看，就是颖儿小姐也不是好相处的人物，她冷冰冰，对谁都不多话，谁知恼火了她，她调的那些毒啊、要的，会不会用到他们头上。

“您真心慈，担心别人的命，就不怕自己送命？行，我不折，这些牡丹一棵也别种了，待我往上报，好让宫里知道，这侯府里的下人，派头一个比一个大，要他们做点事，人人满口都有理儿，推三阻四的。”

说着，她两条腿蹬啊蹬，又踩掉几株药单，这么不讲理的女人，谁说得过？

颖儿摇头，飞身掠过，站到她面前，淡漠说：“要种牡丹，寻别处种去。”这里是少爷选中的药圃，她还特地种上能助少爷安适入眠的夕照草。

“别处？你瞎了啊，新房门打开就看见这块花圃，不在这里种，难不成赏朵花还要公主移驾，劳动双腿？！”

颖儿不语，静静看她撒泼。宫里人都这般蛮横不讲理？那么安宁公主进门，还得发生多少事？难怪少爷千叮咛万嘱咐，要她把精力放在“适应公主”上头。

“你是那个影儿姑娘、日儿姑娘的？我可把话先挑了讲，之前，驸马爷怎么宠你，咱们管不着，但往后，你不过是府里一名普通丫头，要认清自己身分，别想和咱作对！”

这是桃红头一回见到名气大到不行的“颖儿姑娘”，她的美丽，让桃红心底打了个突儿，难怪驸马爷对她特殊。

颖儿没应答，静望桃红，澄澈冷清的眸子望得她心儿怦怦跳，这人呐，是哪号人物，怎能这样看人？

颖儿一迳沉默，桃红越讲越慌，索性弯下腰，左一束、右一束，扯起药草。

颖儿缓缓摇头。只是想立下马威吗？何必，谁都晓得公主有多尊贵。

在桃红的手碰到少爷的夕照草之前，颖儿抢身，点上她的穴，桃红全身动弹不得。

日头渐渐上移，颖儿揩了揩汗水，离去前，对桃红说：“你想挪动哪里都行，独独不能碰药圃和探月楼。”

小厮们你看我、我看你，自是觉得好笑，可桃红是宫里来的人，这般……会否闹出大事？

越想越不对劲，他们还是去急报了总管大人。

没多久工夫，方嬷嬷领来一群宫娥，看见桃红那模样，又急又气，挪挪栘栘，她就是那样儿，一动不动。

“你是被下了咒还是入了符，怎搞成这样子？！”方嬷嬷怒问。

“我也不知怎么得罪颖儿姑娘，她一来就把我定在这里，还恐吓我，府里的东西都不可以更变，这可怎么才好？”桃红泪水滴滴答答，沿着动不得的脸颊滑下。

“反了、反了！驸马爷都没意见了，一个小小的贴身丫鬟居然忒地大胆？！去把纪颖给我带来！”方嬷嬷气指天地地破口大骂。这侯府是该好好整顿，怎能容许下人这般无法无天？

总管大人去了，当然请不来颖儿。她说，无妨，穴道一个时辰会自动解开，经过这次，往后她们会了解，不能动药圃。

总管这般回话，方嬷嬷更是气急败坏，她亲自到探月楼，想把颖儿给抓来，可她从头到尾不理人，迳自做事。

“把那些瓶瓶罐罐全给我扔了！”方嬷嬷一声令下，几名宫娥上前，颖儿不说话，转身，淡望她们。

一时，她们竟然让颖儿的气势给吓得不敢动弹。

“看什么，我说动手！”方嬷嬷不是省油的灯，跟在皇后身边多年，什么人物没见过，这黄毛丫头想同她斗，门儿都没有！

“是，方嬷嬷。”

“谁敢动，下场会和外面那个女人一般。”恐吓祭出，宫娥们不敢动作。

方嬷嬷气得冲上前，一巴掌划过颖儿脸蛋，清脆响亮。“好啊，你真以为我治不了你？！”

“你该感激，我不打老人。”颖儿面容冷肃。

老人二字彻底激怒方嬷嬷。她最自豪于外貌，四十多岁人，皮肤保养得水当当，她居然说她是老人？！孰可忍，孰不可忍！

方嬷嬷忿忿不平地离开采月楼，颖儿以为赢得这回合，往后可以获得耳根清静，没想到，赢的下场是直接监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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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靠墙边，颖儿偏头发呆。

这里不是牢房，只是间满是霉味的屋子，无桌无床，处处结满蜘蛛网，几方斜斜日光射入，天亮。

外头天气晴朗吧，，杨柳飘，春风阵阵酥人心胸。不过二日，她已怀念起自由空气。

她终于明白，帝王之家，权力有多大。

门外传来铁炼铮铮声响，又要吃苦头？

那日，方嬷嬷离开采月楼不多久，几个宫廷侍卫进来架走颖儿。她被蒙汗药迷昏，清醒后，便待在这里了。

讽刺是不？擅长使毒的她，居然会被蒙汗药迷倒。

这儿是后宫吧？陆陆续续，她见过几位身着宫廷服饰的女子，每见一回，身上便要多捱十几根长针，这刑罚，看不见伤痕，却教人痛不欲生，够毒也够狠。

她熬得住吗？不知道。但她确定，再多来几次，她会疯狂。

门打开，一位身着锦服，珠头凤冠的贵妇定进，后头跟着方嬷嬷和几名宫娥，方站定，马上有人抬了椅子服侍贵妇入座。

“纪颖，抬头！”贵妇命令。

她想，但力不从心，二日滴水未进，即使她不会感觉饥饿，但失却力气。

“皇后叫你抬头！”

方嬷嬷走近，扯住她的头发往下拉，她的脸不自控地上仰。

皇后细细审视。难怪方嬷嬷担忧，这女子美艳太过，留在驸马爷身边，对玉宁而言的确是一大隐忧。

听说，她会治病也会下毒，况且上回她不过伸指轻点，宫娥就成了泥塑木人。万一她对玉宁下手，可怎么办？

她是极力主张不让纪颖回去的，可驸马爷讨人讨得急，皇上都下旨了，她怎能不依？

“禀皇后，要怎么做可得快点决定，拖延不得。”方嬷嬷催促。

那天，她让人绑走纪颖，驸马爷回到府里，找上她要人，口气严厉，不像平日温和的驸马爷。

她向驸马解释，说道纪颖不服管教，若不教她吃点苦头，将来怎懂得卑尊？驸马爷竟横了眉，说：“纪颖不是下人，她不需要服从谁的管教。”

瞧，驸马爷对这死丫头偏宠了，若说他们没什么暧暧昧昧的，谁信

杀她吗？皇后望住颖儿绝美容颜。玉宁未过门，就招惹此事，驸马爷心底有了结，会否真心疼爱玉宁？

听皇上说，纪颖曾救过驸马，他待她的情分自然不同，可这情分发展下去，玉宁在驸马心中的地位……难啊……

“皇后！”方嬷嬷出声催促。

不能让这丫头再回侯府了，输过这一着，往后她在侯府里说话，还有谁肯听？

“扎她百针，若能熬得过，算她命大。”皇后放下话，起身离开。

百针？后宫多年，她还没见过谁捱得了百针。方嬷嬷拉起唇角，笑容张扬。

打开针包，她用眼神示意两名宫娥按住纪颖。低下身，凑在颖儿耳边说：“若是熬不住，你大可嚼舌自尽。”

届时，尸首送到驸马爷眼前，怨不了人，是她性子高傲，不肯听劝，要嚼舌、要自残，她们都是没武功的女子，谁阻得了．长长的针在颖儿免钱晃几晃，吓足了她，方么么才缓缓下针。

针缓缓刺入肌肉里是什么感觉？是痛彻心扉、是刨骨椎心，是想一头撞死的疼痛啊！

咬唇，颖儿骄傲得连尖叫都不肯，针送进皮里一吋再一吋，方嬷嬷存心凌迟，存心要她死。

颖儿全身肌肉绷紧。她知，肌理越紧，针落越痛，只不过，那是自然反射，她控不住啊！

疼痛像狂潮，一波波袭来，她被打进万劫不复的地狱里，意识逐地涣散，折磨……任她一身功夫，也捱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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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非我多心，你想想，那些宫娥，哪个是会武功的，谁堪得起在烈日下晒上一个时辰？知不知，到现在，桃红还躺在床上病着，就算不心疼桃红，你也该心疼她是玉宁公主的身边人呐！”

皇后苦口婆心，可这个驸马爷不动容，圣旨下，他等不到颖儿回门，居然又上奏皇帝，直奔后宫。

“这事，是颖儿莽撞。”宇渊面无表情，心似火烤，若颖儿有个闪失，退婚，他不是做不出来。

“莽撞，驸马就给这两个字吗？这丫头的桀骛不驯我是见识到了，留宫二日，不管我怎么说，她都一脸孤傲，仿彿错的全是旁人，她半分责任都没有，尔后，我真不知方嬷嬷要怎么才镇压得了她。”

颖儿不需要镇压，她是亲人，不是下人。这话在他唇舌间绕过，却没出口。

不辩驳，并非赞同，他是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他只想安全把颖儿带回府。

“不想旁人动她的药圃，大可好好说，桃红是我从小看到大，怎么说，也是个平和说理的人，怎一碰上驸马爷的人，就落得这副模样？我知道，这错不能算在驸马身上，可府上有这样一号危险人物，玉宁公主将来的安全，我敢指望吗？”

“我会让颖儿留在探月楼，不四处走动。”

“把人隔开……这倒是一个法儿。不过，她的药圃不是还在衡恰阁前？”

“我会命人将药圃挪开。”一再退让，他要保的是颖儿的性命。

“所以，我可以相信玉宁公主不会被纪颖伤害？”她把颖儿当暴徒了。

“是。”

“好吧，我且相信驸马一回。来人啊，把纪颖带上来。”

颖儿被带上来，她眼神焕散，全身汗涔涔，痛不褪，留在骨子里，压迫她的神经，那一百针……好几次，她熬不住；好几次，她真的想咬舌，只是呵，倔傲支撑着她，逼自己不输。

是的，她不死在这里，不教人如愿。

她让两个人搀扶着，走到皇后面前时，被强压跪地，不，说强压，是言过其实了，她们一松手，她再没有力气站立。

“颖儿。”宇渊忧心轻唤。

是少爷吗？不，是幻觉，痛到底，什么人都会出现，她甚至看见爹娘对她招手。恍恍惚惚，茫茫然然，她在大海间沉浮，再痛一阵，她就要没顶了。

“颖儿。”他蹲到她身前，抱起颖儿，她全身又湿又冰，是病了吗？还是被宫里的阵仗吓傻？

又听见少爷的声音？不是幻觉吗？她努力让眼光在宇渊身上聚焦。真的是少爷？恍如隔世呀，他来救她……他毕竟没抛弃她……

“没事了，我马上带你回府。”

他的笑是真的、他的存在也是真的，她的手包在他的大手里，她的身在他宽宽厚厚的胸膛前，少爷，不是幻想。

再靠近一点，靠得两人无间隙。他常说，她是好大胆的姑娘，可这回，她被吓坏了。

“怎会没事？驸马爷好大的忘性，你和哀家是怎么谈定的？”皇后抛出

眼神，宫娥捧着一盅药碗，走到颖儿身前。

宇渊看着墨黑药汁，强压下心疼，端起药碗，凑到颖儿嘴边。“乖，喝下去。”

这是什么？她闻一闻，强烈的酸味扑鼻，双眼流露出惊恐，不会……这不是少爷的意思。

“颖儿，喝下去，我就带你回府。”

不，这药不能喝，喝下去，她便死定了。她是大夫，很清楚后果，不喝，绝不能喝。

“颖儿，快点。”宇渊低声催促。他不要在这里多待一刻，不要他的颖儿被这群可怕的女人吓得魂不附体。

为什么要逼她喝……是惩罚吗？因为她做错，她不该阻止宫娥毁掉药圃，她该生受惩戒……那个玉宁公主呵，未过门，已成了少爷的心头宝贝……

她紧咬唇，不介意下唇早已被自己咬得坑坑疤疤，不介意新的血又从唇角滑落。她频频摇头，不能喝，她不喝……

“喝！”他的语调里加入威吓，她的固执不能在此刻发作。非要她喝？

那他何必寻来，就放任她死在这群女人手中便罢，何苦麻烦自己？

抬眸，涣散的眼神，涣散地在少爷的脸庞寻找他的真意，他，是真的真的要她喝。

好吧，不过是一条命，送了便是。别人要她的命，她不给，是少爷要的，她绝无二话。

“颖儿，我说话你也不听了吗？”

颖儿怎学不会低头？往后，她还得受多苦头，才能顺畅生活？这世界，真的不是只有他和她自己。

“少爷一定要我喝？”她认命了。

“是。”

点头，无话可说。她的命早卖给他，少爷要，她给。

浮起一抹凄绝笑容，带着赴死的绝然，仰头，她将药吞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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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那药，是用来化去武人内力的，名叫离魂汤。

只是化去内力，有必要取个这么可怕的名字？当然，因为服下这种药，一日会发作二次，发作时，时而像被丢人寒冰中，血管暴张，千百根细针同时戳刺每吋肌肤；时而像烈火炮烙，热得腑脏皆融，魂儿去掉大半。

这炼狱般的苦，要捱过七日方止，七日后武功尽失，多少武林豪杰受不过这痛，宁可选择自尽。

然方扎过几百针，丢失半条命的颖儿，又怎能忍受？

所以她想死，每次发作，她就想死，若非连刀子都握不住，她早已结束自己。

蜷在床上，颖儿气息微弱，看着掉落在一旁的刀子，她竟连动手的能力都没有，往后，是废人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废物。

“颖儿，开门。”宇渊敲门。

不开，她太狼狈，缩缩身子，颖儿闭上眼，等待疼痛褪去。

“颖儿，我说开门。”他的声音加上威胁。宇渊讨厌这样，不喜欢恐吓她、不爱逼迫她，可，他老在做同样的事。那日，带颖儿回府，她关上门，谁也不理。他知道她生气，吩咐下人好生照顾后，留给她时间好好想清楚。四天了，她怒气未平。

多年练武，心血付之一炬，任谁都要气愤。上回中毒，颖儿武功不如从前，她虽绝口不提，但好几次，夜半，她偷偷提剑练招，他知道，她始终在乎。

她的确在乎，只是宇渊不明白，她在乎的不是武功高低，而是再不能陪同他出出入人，护他周全。

宇渊再拍几下门板。他并不想废去她的内力，但不同意这么做，皇后不肯放人，这是交换条件，他要带走颖儿，就必须留下她的武功。

“再不开，我要破门而入了。”

半晌，她不应，宇渊破门而入。

他走到床边，扳过她的身子，她闭眼假寐，没力气面对他。

她瘦了，严重消瘦，两颊内凹，连嘴唇都苍白得寻不出血色，那药……那么伤身吗？

抱歉。他在心底轻言。

“我知道你没有睡着，我们谈谈好吗？”放轻了语调，他无法不心疼。

谈？这时候？不，地狱来回一遭，她累得凶，她想趴着、蜷着，一动不动。但他是少爷啊，少爷想谈，奴婢岂能说不？

勉力睁眼，提气，她挣扎起身，面对她的少爷。

她静静等待。

谈吧，谈未过门的公主将怎么破坏他们的平衡，谈要改变，她却不甘愿改变的事实……不会再回到过去了，那时，她是他的“影儿”，不管有没有太阳，她都在他身后，不，当然不会，他会有另一个“影儿”。

听说“她”琴棋书画样样通，听说“她”的刺绣赛过京城名坊，也听说“她”容貌绝丽，无人能比。那么美好的“影儿”，他自是专心疼爱。

“再几日，玉宁公主就要过门。”宇渊道。

要她说恭喜？好啊，恭喜恭喜，只是很抱歉，这喜宴，她无法参与。没有人能同时拥有两个“影儿”，一如天际无法并挂两颗太阳。

“这次是你过分了，那些宫娥并无武功，你不该用武力对付她们。”

他努力要颖儿理解，未来她不能再这般率性度日，以往就是下人不喜欢她也无妨，有他在，至少没人敢明目张胆；可往后，那些嬷嬷和宫娥不好应付，这回事件，让他学足经验。

是，监禁二日，她明白自己有多“过分”。

颖儿淡淡笑着。她不想解释，也不想替自己分说。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付出代价。

“知不知，冲动会替自己带来无穷后患，方嬷嬷是皇后的心腹，后宫多年，能挣到眼前地位，她不是简单人物。”

没错，简单的女人不会下针，下得又猛又狠，就是她这种学过开膛剖腹、习武多年的女子，都无法练就方嬷嬷的功夫笑看别人痛苦。

“也许往后，没了武功对你反而好，你得慢慢学会不出头、不惹事，试着用最温和的方式，与周围的人相处。”

换言之，问题起源于她爱出头、爱惹事？

糟糕，她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了。

有话说？没，她怎能再出意见？“强出头”呵，这帽子太大也太沉重。

“我答应过皇后，你不会再到衡怡阁，这几日，会有人替你把东西搬到探月楼。”

更好，她被彻底赶出他的生活。

说什么“不会改变”？纯属笑言。

“至于你的药圃，我已命人挪到探月楼……”

弄到底，药圃仍要挪移，既是如此，她何苦枉做小人。

截下宇渊的话，她抢先说：“往后，我绝不踏出探月楼半步。”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要你少和方嬷嬷和宫娥们照面……”他要的是她的安全。

“不会了。”

这辈子，再不见人，她会自囚于探月楼，帮不了少爷，至少别招惹麻烦。

“那就好。”

宇渊看着她倔强的脸庞，轻喟。不知她还要呕上多久？也许，奇书网提供等玉宁公主入门，她认清事实后，自会慢慢适应吧！

“我会命人把药书医书送至探月楼。”

他不让她进书房了，他隔离她，彻彻底底。她不答话，偏开脸，随便。

“从今日起，菊花派到你屋里，由她来照顾你的生活起居。”

照顾？这字眼对她不是嘉勉奖励，而是讽刺。

“若你有任何需要，尽管让菊花到前面去找总管。”

他不知，她的“需要”很少，她只想被他“需要”，可是……

一个要受照顾的女子，凭什么被需要？

沉默，她始终淡漠以对。

“你……”

宇渊欲言又止，手伸上她颊前；她别开脸，闪去他的亲匿。缩回手，他无奈，但愿，情况确定后，她会慢慢适应。

“好好保重。”宇渊道。

保重也出口？他再不出现了吧？也对，往后，他将会很忙。起身，宇渊打算离开，没想到，跨出两步时，踩到她掉落地上的刀刃。

弯腰拾起，他既心痛又愤怒，不知该把她抱在胸膛安慰，或是威胁恐吓，给足她一个彻底警惕。

“你拿这个做什么？！”宇渊凝着脸，下颚紧绷，青筋乍现，将匕首紧握。不是生气，他是气疯了！

床帷内尽管幽暗，她还是看见他黝黑瞳仁里，冒着两簇火焰。

拿匕首做什么？这话，难答。颖儿别开脸。

“失去武功，你想自尽？”

她真那么在乎武功？或者她只是想同他抗议，抗议他逼她散去内力？

该死！她怎么可以这么倔？皇后没说错，她的确桀骛不驯得让人咬牙切齿。

狠狠扳过她的肩膀，他强迫她看自己。

“说话啊！你拿刀子做什么？”

“少爷不是已经猜到了？”冷冷地，她顶嘴。

她是想死，那么多的痛楚，她不想忍、不想熬了。反正亲仇已报、反正他再不需要吔，该做的、能做的事统统完成，活不活着，已无差别。

“你想死？你想报复我，让我后悔？”

报复、后悔？说得严重了，纪颖何德何能，教少爷挂心。

“说话啊，你想抗议什么？抗议皇上赐婚，抗议方嬷嬷、皇后，还是我！”

抿唇，不吐半句言语，她牢记，自己没立场、没身分。

“我猜对了？所以你不同我说话，你孤僻到所有人都怕你、你执意和方嬷嬷作对，你刻意惹恼皇后，让她不得不想办法惩治你？”

什么？不得不惩治？

原来这一切全是她咎由自取？真有趣呢！她身上几百个针孔居然是她孤僻惹的祸；一日二回的冰火交加，是她抗议不成的结果。

纪颖啊、纪颖，你怎么会跑去同人作对呢？你怎能忘记，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婢女？

她想笑、想仰天大笑，她真正天大地大的蠢货！

“你做这些有什么好处？！”他怒道。

好处？有，失了武功，她时间多到能去学琴棋书画，试着让自己变成才女。她可以刺绣，绣出一幅幅双飞燕，以解寂寞。

知不知最大的好处是什么？是相思再苦，她都不会“坐愁红颜老”，不会“朱颜辞镜花辞树”，她的一生变得很短，那苦绛珠啊，终是魂归离恨天。

她不言语，静静相看他的忿忿不平，好似他的怒与她无关。

他真是不懂，做这些，除开让自己吃苦外，根本徒劳无功，她那么聪明，怎能容许自己做傻事？

他双目沉沉端视她，压下狂怒，语气冷淡：“你不想说话，行！但我要你牢牢记得，你的命是我的，我没要你死，你就给我安分活着。”说完，他拂袖离去。

很久，很久很久……她发现，幽暗的室内剩下她自己，与满室的冷清寂静。

他说，她的命是他的……

两行清泪，静静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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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嬷嬷将靖远侯府里里外外弄得焕然一新。

处处古董文玩陈列，苑里六色纱绫扎成的花灯闪烁，精致非凡，仙鹤、鹿、兔子……也在各园子里饲养着，新植下的桂兰荷桡，种种新品开出盛艳，五彩缤纷。

河畔石栏上，水晶玻璃风灯齐点；池间荷，荇鸟鹭诸灯，系螺蚌羽毛做成，上下争辉，真是个琉璃世界、珠宝乾坤。

夜里，成千宾客在侯爷府里齐声庆贺，这不是普通婚礼，而是皇帝嫁女儿啊！何况玉宁公主是皇上最钟爱的女儿，怎能不盛大奢华？

酉时一到，小厮喘吁吁跑来拍手，通知迎亲队伍到了。

家仆们会意，各按方位站妥，梁师傅领着众宾客在大门外迎接。

忽见一队骑马的禁卫军缓缓骑王西街门，下马，分成两行，面对面站立，立出一堵人马墙：半晌，方闻鼓号乐声，接下来的是三十来名身着粉色宫服的少女，舞着有凤来仪，缓缓进入侯府。

紧随在后的有笙萧管乐队、凤翌龙旌、雉羽宫扇……一队队走过，然后是骑着白马的新郎，以及一顶金顶大红绣凤銮舆。

新郎新娘到，长串鞭炮开启热闹婚礼，熙来攘往的宾客，全是朝中当权的达官贵人。

连宇渊想除去的肃亲王也到场了，这段日子，他几次攀交，一心想摸透宇渊的虚实，但城府比他更深沉的宇渊，始终让他看不出所以然。

紧接着，傧相赞礼，拜了天地，登堂相礼，送入洞房。

夜深，宾客散尽，宇渊进入新房，按着方嬷嬷指示，行过种种礼仪后，众人退出新房，一匆儿，热闹的屋里安静下来。

宇渊站到窗边，仰望夜空。今日，颖儿可好？

那日争执过后，他再没到过探月楼，菊花说，她身体渐渐恢复健康，她又开始读医书了，这是不是代表，她的心情也在慢慢回复当中？

他不近床，不多看新娘一眼。

说心底不介意，是假的。他当然明白，把颖儿的事记在公主头上，并不公平，但若不是她，颖儿不致受苦。

“相公。”玉宁公主撤下红帕子，走近宇渊，仰头，看着她将仰赖终生的男子。

他俊朗英挺、风流倜傥，他不凡的气度教人激赏，轻轻噙着笑，这样的男子，是天底下女子的心仪对象，她何等有幸，有郎君相伴。

“公主。”他带着疏离，退开两步。

只见她盛装艳服，偏着脸儿，似粉荷露垂，娇羞妩媚，极美，难怪人人都赞他好运，竞得公主青睐。宇渊不得不承认，面对这般美丽的女子，凡是男人，很难心生厌恶。

他尚未想过如何相待，约莫就是相敬如宾、尽责认分吧。

“别叫我公主，唤我玉儿好吗？嫁给相公后，我再不是公主了。”温柔的清脆语调，说出教人难以置信的话。

是他错估她？

“我听说颖儿姑娘的事了，对不起，方嬷嬷在宫里本就爱挑惹是非，嫔妃宫娥背后议论着，却拿她无可奈何，谁叫她是母后身边的红人，所有人莫不让她三分。当时母后作主，我不能有意见，我也想劝说母后，送颖儿小姐回府，可是……很抱歉……”

她顿了顿，之后，臻首，带着无限羞媚，轻扯他腰间系玉。

“往后，我是侯府的当家主母了吗？”

“是。”一番话，教他对她有了新见解，玉宁不是他想像中，骄纵矜贵的公主。

“我有权利作主府里的人事、用度支出？”她唇边勾出笑涡。

“是。”他没弄懂，她想做什么。

“那么，明日我让方嬷嬷把宫娥们带回去，这里是侯府，不是皇宫内苑，不需要遵守那么多礼数，对吧？”

她的意思是……宇渊紧皱的眉头松弛。

“我有这个权利吗？”她再问一声。

“有。”

这回，宇渊敞心笑开。方嬷嬷离去，颖儿的安全有了保障，他再不必担心，哪天，哪个环节没弄好，颖儿又被带到后宫监禁。

“届时，你再替我同府里下人道歉！为方嬷嬷这段日子的作威作福，好吗？”她扬起笑脸，天真烂漫，娇憨甜美。

“不必道歉，往后总管会配合你治家。”宇渊的手主动搭在她肩上，带着两分感激、三分动容，他确定，她是好女人。

肩膀上的手，宽宽大大，暖人心情，她的胸脯急促起伏、滚烫……

“那就好，有人帮衬着，我就不必太担心，我从没有过治家经验呢！”她羞赧的双颊透着绋红，更添娇妍。

宇渊明白，就是“治家难”，皇后才会从宫里派出一队娘子军到侯府为她建立声势。身为公主，她愿意这般退让妥协，他还能要求什么？

“你会做得很好。”

“谢谢相公的信心，我可不可以留下桃红和兰儿，她们在我身边十年了，我舍不得。”

她要当受丈夫疼爱的小妻子，不爱当高高在上的公主，那公主呵，她已经当了十几年，够久也够长了。

“当然。”

“相公……”

“什么事？”

“谢谢你愿意娶我。”

这是什么话，宇渊被她惹笑了。没人不想娶公主吧，何况她是皇上最钟爱的玉宁公王，娶了她，代表仕途昌顺，权势更上层楼，他不娶，自有俊杰男子争相攀结。

“是我……亲自挑选你当驸马的，因为我相信，那次相救，便写下我俩的缘分。”

“公主谖什么，我不懂。”

唉，玉宁轻叹气，就晓得他一定记不得她。

拉起宇渊的手，她将他牵到床侧，双人并肩坐下，挨着他，她觉得好幸福，他宽厚的肩膀，为她架起一方天地。

“别叫公主啊，唤我玉儿，玉儿、玉儿，不难叫的，试试看。”

她央求的眼光说服了他，他顺她的意，唤了声玉儿。

她满足笑开，启口：“相公，记不记得有一回你入宫，在桥边救下一个失足落水的太监？我就是那个小太监。”

“你？太监？”他恍然大悟。

“是啊、是啊，别批评我玩心重、不端庄，这些话父皇母后全叨念过了，我早听到耳朵长茧。”她俏皮道。

几句话，他粗略了解她的性格，他感激自己娶到玉宁，也相信，她会和颖儿处得很好。

宇渊欣赏她，从她的真性情开始。

“我不会批评你，往后，你想玩水就玩水，只要有人在旁照应着便行，不需要去顾虑端庄与否。”

“谢谢相公。”定定地，她凝望他，她想，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他才该谢谢她，谢谢她愿意撤去“锦衣卫”。

玉儿伸出五指，怯怯地勾上他粗粗的手指。从今日起，他就是她的相公了呢，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世界。

脸红，憨甜的笑容射入他心中，再次，他告诉自己，她是个好女人，值得更好的对待。

“我会当个最好最好的妻子，绝不让你后悔赐婚。”

是啊，他想，他不会后悔。

手回握她，虽然，颖儿的容颜压在胸口，他仍然寻出理智，这个女人是他的妻，他该疼惜。

“是我亲口答应皇上赐婚。”

意思是，不论如何，他亲口答应的事，他绝不后悔？

悄悄地，笑容掀开，玉儿靠上他颈间，把自己交付良人。

这一夜，这席谈话，让他对玉宁公主有了全新看法，不愉快揭去，不好的开始因为她的诚挚，扭转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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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月楼静悄悄的，和前头的热闹非凡全然不相当，所有人全聚到前头，清寂的采月楼成了侯府冷宫。

桌前，十几道珍馁摆满桌面，只可惜咽不下玉粒金波噎满喉，照不尽菱花镜里形容瘦。

颖儿独倚窗前，展不开愁眉，捱不尽更漏，她满心苦水，恰似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从今尔后，她成了一个人。

一个人呵，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少爷？

她失去她的少爷了。

最近，她总让恶梦吓醒，梦里烈火几要烧焦她的肌肤。梁柱垮下，她看见自己的家被大火一吋吋吞噬。

醒来，少爷清亮的眼睛望她，他拉开棉被，说：“上来吧。”

于是她离开地板上的窝被，躺入他枕间，他背对她，不说话，她也背靠他，静静汲取他的温暖。

安全，不是说说便给得起，而他，连话都没有说，就给足了她安全感。

少爷对她很好，是真的。

但现在，他会把同样的“好”送给公主吧？春宵花月夜，芙蓉帐暖，新承恩泽……

油儿、醋儿、糖儿、酱儿全倒在一处，是酸，咸、苦或甜？她竟说不出那番滋味。

她曾立下誓言，为少爷舍命，从没忘记。珍惜自己，是为了少爷需要的时相挺。可往后，再不需要了。

她记得，钟离平常常寻到后院欺负少爷，少爷总任由他欺。鼙是演戏，她仍看不下去，她偷偷在椅子上动手脚，钟离平壹甫坐下，便摔个四脚朝天。

少爷明知她搞鬼，却站在她这边扮无辜，他说：“堂哥抱歉，这里的东西都是劣质货，经不得折腾。”

话没挑明说，但讽刺了他的脑满肠肥。

她也在他的茶水里加些无伤大雅的毒药，他喝了，了不起腹泻、起红疹，更严重些，口长疮、头流脓，臭上几天。

钟离平壹怒气冲冲寻来，少爷温和道：“这茶叶真的太糟，就是宇渊喝了，也常闹肚子。”他暗喻了前头配给他们的茶叶太劣质。

共同作弄钟离平壹，让他们刻苦平淡的日子增添几许乐趣。

但钟离平壹实在坏到教人咬牙，几度，她忍受不住，想除之后快，是少爷三番两次阻止，才压下她的冲动。

但少爷不准她动手，却在钟离平壹下毒后，亲自将他送上绞架。钟离平壹死了，地方百姓人人称快，他替颖儿报了仇，却半句功劳也不说。

少爷对她很好，真的真的。

只是啊，对她很好的少爷大婚了，他们之间的共同不在，同寝的日子已然遥远。

慢慢地，少爷与公主，夫妻情渐深渐浓，那春日宴里，绿酒一杯歌一曲，只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年年长相见。

心抽痛，颖儿抚住胸口，静待疼痛过去。

她很清楚凤凰蝎的毒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后果，虽然，她和司徒先生异口同声，说她习武，只要常修习内功，身子绝对熬得过，只是呵，她心知肚明，那病根……注定了自己早夭。

而离魂汤，散去她所有内力，再不能运功护腑脏，颖儿明白，这样的她，来日无多。

她已是残花，怎能怪春水急流？这世间一向是花自飘零水自流啊！

人悲欢离合太多，恰如明月，时时阴晴圆缺，怨天怨地，不如埋怨连理分枝惊失伴，总是一场离散。

她与少爷悲离，公主与少爷合欢，欢乐趣，离别苦，世间事，本如此。

也好也好，但愿他们岁岁年年、日日朝朝，但愿蝶恋花、花引蝶，终生……颖儿叹气，一身孤影，夜风吹来，烛光摇曳，垂泪烛，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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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玉宁公主送方嬷嬷等人回宫。这点，替她赢得人心，大伙儿口里称颂、心底敬佩。

“……菊花姊，你有没有到过前院？那儿种了好多鲜花，红的紫的黄的开满一片又一片，想不想去看看？”

送茶点的丫头，一进门便对菊花东拉西扯，说的全是公主的百般好处。丫头反而没对颖儿招呼，因为就是打招呼，颖儿也不会回应。

种花？不就是为了种花吗？否则怎惹下这身事？颖儿目光停留窗外药草，苦笑。

她的药圃移了，栘到窗边，推开窗便可看见。

是水土不服？月见草怎地垂头丧气？

月见草是少爷同她一起上山找来的，那天风和旦丽，凉风阵阵，他们采下药草，还到湖畔钓鱼。

湖水清清，看得见湖底游鱼，鱼钩在水底轻晃，可鱼儿就是不肯上钩。

不过是鱼儿不食饵，这么简单的事，少爷就能发展一篇民富国安论。

他说，这湖底肯定食物丰足，所以面对诱饵毫不心动，同样的，百姓丰衣足食，朝廷自是民心所向，流寇外敌又怎能兴风作浪？

就是这般论谈，才教皇帝欣赏吧？不，不只皇上欣赏，新嫁公主对少爷也欣赏极了。

听说少爷与公主恩爱甜蜜、鹤鲽情深，听说新婚夫妇形影不离、幸福相依；听说公主为少爷弹琴、少爷为公主作画；听说公主亲手裁锦缎，为丈夫添衣；听说少爷为公主带回玉簪相赠……

不过短短数日，公主取代了她在少爷身后的位置。她的存在与否，已无意义。

“颖儿小姐。”一名仆役走到门前，敲两下，菊花应了，是少爷派来的，要颖儿小姐到闲茶亭赏荷。

她听见了，亲自走到门边，对仆役说得直接：“我不去。”

门关上，她回到窗边，半倚窗棂，隐隐地，腹痛阵阵。她很习惯了，习惯把疼痛当成生活的一部分。

菊花不多言，站到她身后，把冷茶撤去。

不多久，脚步声传来，颖儿没回头，是谁，都无所谓。

门咿呀一声打开，宇渊声音传来——“颖儿。”

是少爷？缓缓转回身，望他一眼，无言。

“为什么不到闲茶亭？”他浓眉相聚，嘴角紧抿。

到闲茶亭？不是说不去了吗？她摇头。

“公主特备了茶水点心，想要结识你，你竟用这种态度对她？！你不觉得自己过分？”

哦，原来啊，他生气，是为公主，果然是鹳鲽情深。

她面无表情，低眉轻撩拨盆花，那叶子翠绿得教人心喜，花儿红得让人惊艳，这样美好的生命不该拿到她面前炫耀，就如他的幸福不该在她的寂寞前张扬。

“你恨她？你把失去武功的事记到她身上？”

想太多。她无命、注定早夭，怎能记到谁身上，也许那场大火本该烧死她，逃过一劫，只是老天要她留下来见证，见证善恶到头终有报。

颖儿不应，他当她默认。

“你错了，就算玉儿是公主，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又是她错，她怎老做错？别开身，不想反驳他的误解，反正，就这样了，多说无益。

“你决意和玉儿对峙到死？”

是，反正不会太久了，照脉象看来，她大概活不过一季。

“你真任性。”

任性？没关系，她的任性困扰不了他的公主太多光阴。

宇渊气恼，进门这么久，她半句话不说，由着他自言自语，难道还在为那日的争执记恨？

跨步向前，双手握紧她的手臂。

她仰头，他方见她眼下淡淡黑影，她更瘦了，原本苍白的脸庞出现青绿，她在折磨自己？语气加重，他问：“你一定要这样子？让别人不好过，也不敦自己快意？”

她没听懂他的意思，只是，要求濒死女子快意，未免过分。

“说话啊！”暴吼一声，她总是把他的耐心用凿。

“说什么？”终于，她开口。

“为什么不试着和玉儿相处？你没见过她，怎知她不是好人？”

“她是好人吗？”她反口问。

“她是，玉儿虽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但她温柔体贴、处处替人着想，她从不勉强别人，府里的下人都对她佩服极了，唯有你，对她怀抱敌意，始终把她当成恶人，保持距离。”

“有吗？”

“没有吗？上次，她备礼到探月楼看你，你连见都不肯见她一面，你有没有想过，她毕竟是公主，放下身分来见你，你居然给她吃闭门羹。”

哦，想起来了，那回，她心绞痛，痛得只差没在地上打滚，于是，让菊花回了她，没想到，竞成了“怀抱敌意”的充分证据。

罢了，真的无所谓。

“对于你的无礼，玉儿非但不恼，还担心你不开心，特意趁我在家，邀你共赏荷花，你居然……颖儿，你非要这般孤僻难处？”

声声责备，加重她的心痛，咬唇，她又想满地打滚。

她必须解释些什么，得说点话，好让少爷快点离开，她的难堪狼狈不想见人。

“颖儿承诺，不离开采月楼一步。”

很好，终是教她说出言语，捏紧拳，这疼痛，怎地掐不死？

宇渊恍然大悟，是他糊涂了，忘记告诉颖儿，方嬷嬷已和一干宫娥回去，往后她想去哪里都行。莫怪她生气无礼，为了玉儿被囚禁，谁会开心？

“承诺不必守了，玉儿知道方嬷嬷对你做的事，觉得抱歉，大婚夜里就告诉我，要将宫里人送回去。她说，这里不需处处守着宫中礼仪，也说，嫁为人妇，是她该适应夫家，而不是要求夫家配合。

瞧！她是不是很讲道理？往后，这里照常，没有紧文褥节、没有宫廷礼节，你想往哪里去，便往哪里去。”长长拉出一串，他要她放心。

她没答话，因疼痛升上一级，难当。

“信了吧？玉儿很好，你该试着和她当姊妹。”

语毕，宇渊不再多说，拉起颖儿的手往闲茶亭去，今日荷花鲜丽，是介绍两人相识的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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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会成为好姊妹？不会，颖儿确定。

她是公主，而她，不过是丫头，立场不同、性情不同，她们没有成为好姊妹的条件。

颖儿望眼公主，她回给颖儿一个温婉微笑。

她是好女人，少爷没说错，有她相伴，少爷很幸运。这样，很好。

静静坐着，她倾心对抗疼痛，不笑的脸上，缺乏表情。

桃红偷眼瞄颖儿，心里有些许不满。她以为她是谁啊，公主对她善意，她还一脸不屑，不过仗着驸马爷疼爱，就不可一世啦！

带着几分刻意，走到颖儿身边添新茶，桃红用身子挡去公主和驸马爷视线，手一偏，把热水往颖儿手上浇。

急急缩回手，她没尖叫，桃红自然装作没看到，仰起下巴。想对公主不逊，搞清楚，方嬷嬷不在，还有她呢！

手背瞬间通红，颖儿咬牙忍住，不多言语，免得说到底，又是她性情孤僻、爱对峙，不挑惹风波了，她只盼聚会早些儿散去，好累。

“驸马，这是公主特地为您烘焙的莲花茶，您试试。”桃花堆满笑容，把茶水倒进宇渊和公主杯里。

“嗯，甘纯清香，我不知道莲花可以泡茶。”

“做这茶可麻烦呢！要在清晨莲花未开之际，选出末绽花苞剪下，再用炭火焙干，炭火不但要控制得极小，焙火期间更要不断翻转，免得莲花失色，香味让炭火味取代。”桃红一路说，一路瞄着颖儿。

听见没，公主和驸马是天上一对、人间一双，驸马再喜欢她，她都别想当驸马的枕边人。

“辛苦你了。”宇渊对公主说。

“可不是辛苦嘛，可公主说呀，只要驸马喜欢，再辛苦都没关系。”

公主赧颜，转移话题：“颖儿姑娘，这茶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我让桃红给你送一些过去。”

“多谢公主，不必了。”她直觉反应。

颖儿的直觉反应让人尴尬，但公主不在意，她下定决心要同颖儿姑娘当朋友，凡是相公喜欢的人，她都要加倍喜欢。拉起颖儿的手，她有许多话想说。

很不巧，她拉的正是桃红烫伤的手，第二次直觉反应，颖儿将公主的手她的“直觉”全看在宇渊眼底，蹙眉。

他要怎么说、怎么待她，才能将她的固执磨去，再同她冷战数日？继续漠视她的存在？她非要这般待人才甘愿？

公主没气恼，仍张着笑脸说：“你的事，我听说了，很抱歉，母后这般待你。”

只是抱歉？她知道几百根针扎进肉里，是什么感觉？她知道无水无米、无天无日的恐惧找不到形容词可解？原来呵，她的性命只值抱歉二字。

“不必。”道歉之于她，无益。

“颖儿。”

宇渊的语调不悦，她听见了，于是垂眉闭嘴，不再多话。

“相公别气，的确是我的错，仅管天下父母心，可方嬷嬷和母后确有不是之处。”

说得好，天下父母心，偏生人家的父母高贵，而她失怙，人家的父母有心，她的父母想救她，却无能为力。

公主安抚过宇渊后，又对颖儿细说：“颖儿姑娘，你要怨，便怨我吧！往后我会用心补偿你，希望有一天，你肯放下心情，和我成为互诉心事的好朋友。”

“颖儿不敢高攀。”字句从牙缝问挤出来，她咬紧牙关。

接在腹痛之后，心也跟着痛起来，她的身子和心同自己作对，在最需要体力对付假想敌时，她竟痛得几要晕死。

“你在气头上，我可以理解，听说以前你是武功高强的侠女，飞檐走壁皆难不倒你，现在，你和我一样，成了普通女子，换成我，也要大大发火。可事已至此，你生气，只会弄坏身体，试着放下好吗？”

放下？说得好简单，轮到她来试试日夜疼痛的滋味，试试在地狱翻滚，不得脱身的感觉，试过后，再来同她谈放下。

“要是有办法能让你恢复功力，我一定尽力办到。听相公说，你熟读医书，倘若需要珍贵药草，我可以回宫求父皇相赠。颖儿姑娘……”她满目诚恳。

痛翻了，她再不想听这些无关痛痒的话。

“若公主没别的事，我可以告辞吗？”颖儿截下她的话。

这回，她是连台阶都不给下了。公主涨红脸，讷讷地，再说不出其他话。

“桃红，你送公主回房。”宇渊插话。

待桃红与公主走远，宇渊起身，双手横陶，睑色严肃，口气却淡得很：“你非要这款态度？为什么堂堂公主在你面前卑躬屈膝，为的是家和万事兴，她想与你和平相处，可你的脾气却恶劣到教人无法原谅？”

那么，就别原谅了吧！反正，她真的无所谓。不着痕迹地，她压压腹部，压不去汹涌巨痛。

“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

他对她，办法用尽，他但愿她别那么孤傲，但愿她合群，不过眼前看来，这算过度要求了。

“说话能改变什么？”她问。

大颗大颗的汗水自额间沁出，她会晕过去吗？恐怕不会，她的生命力，坚韧得教人憎厌。

“你想改变什么？”

“我想要回武功，想回到从前。”那时，他们日日练武，她为少爷准备衣食，日子辛苦，却心安踏实。

“不可能。”宇渊淡应。

当然不可能，她只是又说蠢话了。少爷有妻子，衣食自有人招呼，她喜欢辛苦日子，少爷偏是富贵命，她怎老想不可能的事？

“既然不可能，多说何用？”颖儿回嘴。

“你的意思是，要同玉儿对立到底？”

对立？她何德何能？摇头，她自承，没这等本事。

“你真是固执得可恨。为什么不想想，自己比玉儿幸运多少？从小她只能对着宫墙向往外头世界，她没有半分自由，不像你能随着我四处走动，你没了武功还有医术，你还懂制药炼毒，这都是玉儿想要，却要不到的生活。”

是吗？她这般同少爷说？

原来，伟大公主想要她的生活，想同她一样卖身葬父、想同她一样短命早夭，也想同她……面对少爷，却无法倾诉慕恋。

好啊，来交换，她很乐意。

“若你坚持不能和玉儿沟通，我只好把你送去百草堂。”

这是恐吓也是惩罚，府里下人对颖儿颇有微词，说她冷漠难相处，这样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少爷很喜欢公主，是吗？”忍不住地，她问。

她凝望他，眼底带着一丝希冀。

希冀什么……希冀他对自己有一点爱恋？希冀他的心里，有个小小角落写上纪颖？或希冀他说他不爱公主，赐婚纯属不得已？

她的眼光勾动他的心疼，可理智告诉他，在此刻宠她，是错误决定。

于是，他答覆：“谁不喜欢玉儿？她那么聪明、识大体，她懂得为了一家子的和乐，委屈自己，我当然会喜欢她、怜惜她。”

哦，了解，她的希冀又是篇痴人说梦。

颖儿点头，将她送到百草堂或其他地方吧，她不在乎了。

她抬眼，发现宇渊先她一步离开闲茶亭。

眼眶蓄满泪水。但她够骄傲，她的伤心不必教人看见。

轻轻地，莲步轻栘，她在相思树下，捡来几颗果夹，剥开，那一颗颗讽人的红色心……她要用研钵将它们捣烂、磨碎……

总是啊，风住尘香花已尽，物是人非事事休。偏泪湿春衫袖。

情呐、爱呀，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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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呵，月与灯依旧，偏他们在冷战吧？他挑明了，她一天不对玉宁公主示好，他便一天不出现，于是，颖儿已经很久没见到宇渊。

都说她难相处、孤僻不合群。真是此？大概吧，昨夜，她居然和公主的贴身侍女兰儿发生不愉快。她真该好生检讨自己的性情，反省她是如何变成令人无法忍受的女子。

反省呵，她和兰儿……是从哪里开始？从夜半撞见兰儿与陌生男子在后院私会开始吧！颖儿不认得那陌生男子，只觉他目光锐利，浑身散发一股迫人寒气，她追问那人是谁，两人怎在夜半相会。

兰儿不肯说，抛给她一个阴霾眼神，然后一语不发，离去。

是她踩了兰儿的隐私，还是她口气咄咄逼人？她……反省不出所以然。真糟，对不？

皱眉，胸口又犯疼，一阵阵，痛不欲生，而且痛的次数一日比一日增，她应替公主开心，她将要摆脱难缠的自己。

她死，少爷会伤心吗？

也许会，但有公主在旁安慰，很快地，他会忘记纪颖，忘记他们相处的六年光阴。

霍地，门被撞开，颖儿从沉思间惊起，进门的是宇渊。

他为她的固执妥协了？他再不逼她当合群女人？些许的欣然浮上，颖儿迎向前。

然，步伐骤停，她看见他……怒不可遏。

“拿来！”宇渊见到颖儿，便伸手向她要东西。

“拿什么？”她望望红着眼眶的兰儿，不解。

“解药。”宇渊怒目相向。

她一头雾水了。谁中毒？中什么毒？他想拿哪种解药？他不说话，当她会读心术吗？就是医病，也得让她见见患者，望闻问切啊！

“我不懂。”颖儿旋身，走至她常待的窗边。她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怎变得这么坏！宇渊气急败坏，扯过她的手臂。

他忘记她早无内力，力道大得将她拉倒在地，砰砰，颖儿连连撞翻两张椅子，撞疼了腰背，腥咸味侵入舌间。

颖儿吞下惊呼，扶着椅子缓缓起身，奸不容易站直身子，喘息。

喘过后，她抬眉，仍然足简单的三个字：“我不懂。”

“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宇渊怒气冲天，为她不愠不惊的沉着。

“真不懂。”她正视他，不畏惧。

“桃红、兰儿，你们两个来说。”

“早上，兰儿姊姊拿了瓶芙蓉雪花霜给我，说是颖儿姑娘要送给公主的礼物，擦在脸上会变得又白又美，公主不疑有他，拿着就要往脸上擦，我把瓷瓶抢过，要公主三思。”

桃红看看颖儿、再望望驸马，续言：“颖儿姑娘对公主……一向很坏，谁知她会不会害人？可公主责骂我小心眼，强说，颖儿姑娘肯送东西过来，摆明要同她和好，她怎能不把握机会？公主本想擦了芙蓉雪花霜，就带着亲绣的锦帕到探月楼，还赠颖儿姑娘。岂知，那药擦下去，公主脸上立刻浮出大大小小的红疹子，吓坏桃红了。”

她说完，兰儿抢跪在宇渊跟前哭泣，“少爷饶了兰儿吧，奴婢真不知道芙蓉雪花霜是毒药，我以为那是礼物……呜，颖儿姑娘，你害惨兰儿了呀！”

什么？她几时赠药、几时……

宇渊寒厉眸光闪过，颖儿身子僵住，瞬地明白，她百口莫辨。

“芙蓉雪花霜我见过，你说要拿来让妻妾争宠，果然派上用途？”宇渊语调冷冽，认准她是凶手。

颖儿凄凉苦笑。言重了，她非妻非妾，争什么宠？

“你是我见过最恶毒的女人！”他咬牙切齿，气息粗嘎，一步步迫近她。

很好，心肠歹毒的奴婢更彰显公主的善良纯洁，她笑了，笑得惨烈。

兰儿奔到颖儿脚前，抱住她，哭着哀求：“颖儿姑娘，别再使性子了，您再不喜欢公主，都不能这样待人呐！公主真的很好，兰儿没骗您，兰儿跟在公主身边多年，深知公主为人，小姐，求您快把解药拿出来。”

她，万劫不复。

弯身，颖儿推开兰儿，不过轻轻推过，她竟夸张惊呼，往后仰跌。

“纪颖！在我面前，你都这样对待玉儿的贴身丫头，我没看见的地方呢？你实在太可怕！”他一把钳住她的手臂。

说得好，她可怕。摇头，轻叹，她竟是可怕呵……轻轻挣脱宇渊，她往门外行。

“你要去哪里？”

她望他一眼，那一眼饱含了委屈、绝望，他们同处六年，他竟是这般不懂她。

“我采药草，给公主解毒。”低声数语，她走到药圃内，折下几片叶子，走回屋里，交予桃红。“把它泡入水中，替公王清洗红疹处，不到一炷香，红疹便会消失。”

转身凝视宇渊，她道：“芙蓉雪花霜不是用来助妻妾相争，我想拿来帮助更多个菊花，以免她们被卖入青楼。”

“说什么都没用了，从你扯破玉儿的衣裳开始，掘牡丹、折玉簪、撕图画……颖儿，你变了，变得教人寒心。”

他离开，带着对她彻底的失望。

然后，哭成泪人儿的兰儿起身，弹弹衣上的灰尘，对着颖儿冷笑。

“说吧，除了扯衣裳、掘牡丹、折玉簪、撕图画，我还做过哪些事？”她没有力气对兰儿愤怒，只能淡淡问话。

兰儿不答，嘴角勾起漂亮弧线，笑眼望她。

“不说也行，等你全身肌肤开始溃烂时再来找我，我有药可以相救。”她走回内室，不勉强。

她的话教兰儿震惊。

“你……”兰儿抢过一步，手叉住她的脖子，将颖儿压到墙壁上。“解药在哪里？”

兰儿会武功？

“失敬，我竟不知高手在身边。”颖儿浅笑。是她有眼无珠，错将高手当弱女子。

“废话少说，解药呢？”

“你是谁？为什么潜匿在公主身边？”颖儿不答反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挑眉，手掌加上力道，掐紧。

颖儿喘不过气，却仍然一派的气定神闲。她啊，威胁不得的。

“你问了……好问题，一如我为……什么要……要把解药……给你？”断断续续，她终是把话说齐。

“你吃硬不吃软，别怪我心狠手辣。”兰儿方说完，一名黑衣男子从窗口跳进来。

“冷杉！”兰儿惊呼。

“别与她多话，先带回去再说。”

男子走近，眼见他就要伸手点往穴道，情急之下，颖儿洒去一把青色粉末，功力不及的兰儿登时翻眼后仰，而黑衣男子飞身闪过，却也吸进一些粉末。

几个纵身，男子飞出窗外，不见踪迹。

颖儿爬到兰儿身边采探鼻息，她已气绝身亡。伸手翻找兰儿的衣袋，少顷，颖儿找出一块令牌，上面写着“肃亲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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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颖儿小姐杀人了，因为兰儿出卖她，便痛下杀手。

靖远侯府耳语四起，将颖儿形容成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于是探月楼封了，颖儿被关进地牢，而总管大人召集全府，要求大家，这事不准外传。

二度被关，颖儿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乖舛命运，然这回情况好多了，没有吓人的私刑，三餐照旧，宇渊并不想她死在里头。

可少爷……铁了心是吧？她几度托人传话，他始终不肯出现。

颖儿急着告诉少爷，兰儿是肃亲王派来的人，不只兰儿，肃亲王还派出高手潜伏。然而，她的话，少爷还肯听？

地牢里，寒气逼人，没有内力相助，不过三日，颖儿已经病倒。

茶水饭菜进进出出没动过，她持续发高烧，热得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方，她呓语不断，喊爹唤娘，她的少爷在梦里殷勤探望。

第七天，司徒先生出现，是总管大人传的话，他赶进牢里替颖儿诊治。

把脉，司徒先生陡然变色，他推醒沉睡的颖儿，焦急问：“你没听我的话，日日修习内功，对不？”不然她不会脉象虚浮，内息混乱，更不会让风邪入侵。

颖儿醒来，半晌才弄懂司徒先生说什么。

“是。”

颔首，她的眼睛瞧往墙上火把。有火啊，怎地冷成这般？数日来，醒醒睡睡，她分不清，现下是清醒或睡着？

“为什么不？我跟你讲得很清楚，如不这样做，你的身体撑不住。”先生语气严峻。

“抱歉。”头昏沉，她压压髻角，眼前有两三个先生。

“别道歉，我要知道原因。”

原因？什么原因？她为什么杀兰儿？颖儿睁眼、闭眼，搞不懂，先生怎在她眼前晃不停。

“颖儿，说话！为何荒废怠惰？修习内功，才不至五脏俱损，你明白自己和常人不同。”司徒先生摇她，企图将她摇出清醒。

修习内力？她摇头，再摇再摇，仰起无辜脸庞，对他说：“我没有内功了啊！”

没有内功？！

“为什么没有？”他惊问。

为什么没有？是啊，她是武功高强的侠女，怎会失去内力？

想想，嗯……想想……哦，瞠眼，想起来了，她先是被长针扎得好想死，然后少爷出现，他说喝下离魂汤就可以回家。

离魂汤很重要，不能不喝，喝下汤，她才不会出手伤害公主，她是很坏、坏到底的孤僻女子，万一伤了公主，少爷会心疼不舍……

“颖儿，你的内功呢？”

他知此刻追问时机不对，可这么重要的事，他得弄清楚，才好对症下药。

“我喝了离魂汤。”

乍然听见离魂汤，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脸色苍白。

那不只是化去内力，还是人间最可怕的惩罚，能熬过这种折磨的人少之又少，所以药书直接将它归类于无可医治的毒物。

无可医治……对，他治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颖儿在眼前，一点一点死去。

失控地，他搂住颖儿，大声问：“你明知下场的，为什么要服离魂汤？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因为那是少爷要的呀！神情飘忽，颖儿垂首，累啊……

不问原因了，颖儿的态度已给足答案。只有少爷，少爷才能教她心甘情愿。

“你怎能熬过来？”他喃喃问，不指望她回答。

怎能熬下来？记不得了，只记得少爷说过，她的命是他的，她无权毁去，这信念，助她一关关挺过。

“胸口痛吗？”音调低抑，那是绝望。

“痛。”压压胸口，她点头又点头，实话实说。

那么，她的心肺坏了。

“腹部痛吗？”

“痛。”她的肠肝胃也不行了。

“头痛吗？”

“痛。”

司徒先生每问一个问题，心便紧抽，他心疼唯一的徒弟，聪敏、青出于蓝的好徒弟，他还盼着少爷说服她，继承衣钵。可眼下……她就要没了……

“手脚关节痛吗？”

“痛，从头到脚痛到想哭，恨不得把身体拆成一块块，把痛的地方丢弃。”

高烧迷了本性，她靠在先生身上，嘤嘤啜泣。好痛，真的，痛到再不能克制时，她好想毁掉自己。

“自己把过脉吗？”

“嗯。”先生一句一句问，她一句一句答，她的时日已无多。

“明白自己活不过三十日吗？”他恨自己的话，却不能不问。

原来只剩下三十日？幸好，只剩下三十日，喘口气，轻松，她的痛将卸下……

“少爷知不知情？”

当时，颖儿坚持隐瞒凤凰蝎的后遗症，他不认为颖儿会将离魂汤的可怕说与少爷听。

“不知。”

他猜对了。颖儿不对人谈论心事，那么吃亏的事啊，她就是绝口不说，就是笃定一个人受。

“你不打算让少爷知情，对不？”

知道又能做什么？这病，无药医了。

颖儿无语，他知答案。

他低身，自药箱中取出药瓶给颖儿，并倒出一丸让她和水服下，他救不了她的命，至少，助她不痛、不烧。

司徒先生说：“少爷不在府里，我不能放你出地牢，这药你照三餐服下，就不会再发热了。好好照顾自己，等少爷回来，你要把事情跟他说分明。”

把事情说分明……先生的话像重锤，一举敲出她的神智。对，她有好重要的事，得跟少爷说分明。

颖儿扯住先生的衣袖问：“少爷去了哪里？”

“他去杭州办要紧事。”

“要紧事和肃亲王有关系吗？”

“你怎知？”

少爷为保护颖儿，说什么都不让她知晓肃亲王的事。

“求先生告诉颖儿，肃亲王和少爷有什么关系，我得知道，才能助少爷一臂之力。”

她的哀求眼光教人不忍，司徒先生轻叹，还有啥好瞒的，就算颖儿知道，也不过三十日光景。

因此，他说了，从肃亲王通敌卖国开始，到将军重伤、夫人被害，家里遭人侵入、少爷装病，再到他们如何追查夫人死因、寻找通敌证据、钟离全被捕入狱，断了若干线索……一桩桩、一件件，听得颖儿惊心。

她一心要钟离全父子偿命，却没想过，会坏了少爷的计划。但即使计划破坏，少爷仍然为她，让钟离全伏法。少爷待她，毕竟是好的。

“所以少爷到杭州，是为了找寻证据？”脑子恢复清明，颖儿又能思考了。

“对，顺利的话，再央求公主相助。这回，应可一举扳倒肃亲王。这些年，肃亲王仗着朝中势力作威作福、鱼肉百姓，他贪污、圈地、卖官，还雇一票江湖人士为他铲除异己。朝中大臣，凡与他不合者，他便使计诬人入狱，多少忠良有志难申……”

“所以少爷入仕，好险。”

“没错，他处处与肃亲王对立，俨然成肃亲王的眼中钉，但皇上厚爱，让他对少爷有所忌惮，再加上公主下嫁，朝中一些对肃亲王敢怒不敢言的臣子纷纷上侯府来，渐渐地，结成一股势力，他们为百姓喉舌，上奏章举发贪官，而那些贪宫多半是肃亲王的学生。因此近日来，少爷忙得无法分身。”

这些事，她不知情，助不了少爷，还惹少爷不快，实在无知……

“上回，你被禁后宫，少爷为救你，不断入宫面圣。肃亲王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自然是力挺皇后，不让你回侯爷府，他道你聪明美艳、是天下男子都喜欢的女子，说把你留在少爷身边，对少爷公主的婚姻不利。你被禁，少爷不吃不睡，一心营救，可知，你能回得来，真该感激上苍庇佑。”

那回，他们以为颖儿无望了，梁师傅甚至要少爷节哀。

那么，离魂汤是不得已的选择吧……司徒先生的话教颖儿释怀了，说到底，少爷总是待她好，她怎能处处让少爷不顺心啊！

重头来过吧，她愿意对公主亲切，愿意让少爷欢心，即使这么做，会教自己痛苦难堪，她都不介意。

“先生，少爷几时才回得来？”

“不知，少爷王今尚无音讯。”倘若少爷回来迟了，她等不及……不行，她得帮少爷。

“先生，能派人去杭州找少爷吗？”

“做什么？”她从怀中掏出令牌。

“这是我从兰儿身上找到的，她是肃亲王的人，我不知她隐身侯府做什么，我想，她在找寻对少爷不利的事物。”

这是个可怕消息。一直以来，他们以为肃亲王身边有他们的人，没想到，肃亲王也派人到少爷身边。

“所以你用天堂粉杀她？”

不，若非情况紧急，身上除了打算忍受不住疼痛、用来自残的天堂粉之外，再无其他毒物，她想留下活口，让少爷在她身上套问口供。

不过，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少爷有险。

略过问题，颖儿说：“我知道，她和一名黑衣男子有联系。那日，我听她唤那名男子冷杉。我希望我想错，但冷杉、冷桑、冷松、冷枫、冷樟……我记得江湖上有个神秘门派，养了群武功一流的杀手，杀手都姓冷，并以木字起名，我担心少爷的安危，先生可否……”

司徒先生当机立断，“事关重大，我亲自跑一趟杭州，倘若府里还有其他敌人，你留在地牢反而安全，我去找梁师傅让他过滤府里下人，你安心养病，等少爷回来，再一起商讨大事。”

“我知。”

“记得，按时服药。”出地牢同时，司徒先生再叮咛一次。

“是。”先生走了，颖儿启唇轻语：“先生，要早点回来……颖儿时间不多……”

她听话，她按时服药、按时进食，她要精精神神的，见少爷最后一面。

先生说，这回拿到证据，便能扳倒肃亲王，肃亲王受制裁，少爷就会平平安安。

是啊，平安就好，平安才能长命百岁，她的少爷是有福泽之人，当然福禄寿皆备。

再见到少爷，她要试着解开误会，那些被栽赃的事，她要一件件否认，对，她不必带着遗憾死去，她要对少爷心怀感激。

她真做错了，她实在不该使小性子，少爷做事总有用意，她该全心相信

先生说，钟离全被捕入狱，许多部署功亏一篑，但为了她中毒受苦，少爷不顾一切；先生说，她被抓，少爷不吃不睡，不断入宫面圣，一心营救……还需要更多证明吗？不需要了，少爷心中有她。

有她，就足够，不要求多寡，只要有她……

倘若有机会，她要对公主友善，往后，她不在了，公主要陪着少爷走过无数春秋，她怎能不心怀感激？

唉，入朝为官真是坏差事，才多久，少爷便和权贵对峙，难怪有人要怨“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有人要恨“匆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想来想去，还是单纯的日子易过，单纯日子幸福得多。

记得那夜，闲来无事，少爷兴致一来，剪下她的一簇头发，沾了胶贴在唇上，他们扮成商贾和小厮，大闹钟离平壹开的赌场。进门，少爷使眼色，她把带去的一百两银子堆上桌，二话不说押了大。才一回合，净挣了百银，庄家红眼，鼓吹要他们再押。真不聪明呀，少爷的听力何等敏锐，再押几场，他们不过多赔数十倍。

但庄家鼓吹，他们索性配合。

押了，四倍八倍翻，他们连押了六个大，旁边的赌徒鼓噪不已奇书网提供，庄家脸色铁青，却不得不捧出六千银。

少爷本想见好就收，可不死心的庄家，偏要他们再押一回。

少爷挑挑眉，同意。

这回，骰子在盅里甩得嘎啦嘎啦响亮，庄家往桌上一摆，所有人都睁着眼看少爷押哪儿，奸准备跟着下。

“押小，不会连开七个大。”有人大喊。

“押大，庄家就是赌咱们这份心思。”

意见纷纷扰扰，少爷不发一语，笑着给颖儿一个眼神，她见了，把六千银推往小，这么一个小小动作，让庄家双手抖个不停。

所有人全瞪住庄家，众目睽睽，他想作弊也难，于是盅开，果然是小。

知不知一万两千银有多重？

会压垮人呢，幸而她和少爷武功高强，睑下红、气不喘，竟把耶两袋眼子给捎了起来。

他们走一趟城东，那里住的多是贫户，就这样，一户百两，他们潜进别人屋子，留下银两，忙了整夜，天明才回到家。

这是他们第一次做好事，心情好得无可复加。她告诉少爷，原来富贵不是罪恶。少爷笑着回答，钱不脏，脏的是人心。

那年，她十三，他十八，从此，她总是用崇拜眼神望他。

她中毒后，两人练轻功，少爷常要托着她的后腰，她才飞得上高枝。

便是这般，她习惯了少爷怀间位置，习惯少爷宽宽暖暖的胸膛，也习惯少爷低头，温温的气息染上她的颈项。

她记得月圆夜，两人世上屋顶，少爷说话与她听，说那个古董铺子的陈管事很糟糕。

怎么糟糕呢？他嗜财如命，赚的银子当金子看，舍进不舍出，偏偏在外养了小屋，钱全堆到外头，家里妻小高堂苦哈哈，四处说侯爷坑人，请管事，薪饷给得枢门。

这话听得颖儿展露笑颜，笑问少爷，何下辞了他便罢。

少爷摇头，说陈管事是个人才，他有极好的古董鉴赏力，虽苛刻下人，却很有本事替铺子挣银子。

她也是一时兴起，问少爷，要不要到小妾家里把钱给偷出来，交还给正妻？

她胡闹，少爷也跟着闹，于是他抱起颖儿，几个飞身，飞进小妾屋内，好死不死，合该是陈管事遇贵人，让颖儿与少爷撞上这一幕。

他们进屋时，小妾和情郎正在厅里，商讨明日如何哄得陈管事把钥匙交出来，两人拿了银两便远走高飞。

颖儿气不过，想替陈管事出头，少爷拉住她，闪入柜子后头，要她静心看好戏。

戏好吗？她不知道，但真教人脸红心跳。

因为柜子后头地方不大，颖儿整个人贴到少爷身上，少爷的心跳声在耳边，笃笃笃，震的她的心，好慌张。

偏偏不知耻的小妾，拉了情郎进屋，一进屋便褪下衣裳，滚上卧榻，做起苟合之事。

申吟、低吼，暧昧气息迫得颖儿难以呼吸，一双眼睛不知该往哪里摆。

她抬眉，对上少爷的脸；少爷莞尔，伸手将她搂进怀中，长长的袖子掩去不堪入目的事儿，他的心跳声，取代了男女欢情声。

偎着少爷，汲取他身上的气味，乱烘烘的脑袋，渗入丝丝甜味。

就这般，少爷抱住她，很久，久到她开始胡思乱想，想着梧桐待老，鸳鸯双死：想着花明月黯飞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那甜啊，一吋吋增添……

是他勾起她的脸，把颖儿的魂唤回；是他冲出去把两个男女点子昏穴，也是他捏坏大锁，把里面的银两二装进包袱；从头到尾她做的，不过是发呆。

隔天，发现银子不翼而飞、小妾偷人，陈管事颓丧消沉。

少爷索性当一回好人，把管事的银子冉添上几十两银，亲自送到陈管事家里面，说是慰劳金，感谢他为铺子费心力。

这举动让陈管事感激涕零，从此鞠躬尽瘁，把铺子当成自家的事业，颐心经营。

商人呐，无奸不成商。

都说了“莫作商人妇，金钗当卜钱”、“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谁知嫁商贾，令人却愁苦”，那么多的词儿，提醒大家，不嫁官、不嫁商，可她的少爷，既是官又是商，怎能嫁？

不能嫁，偏有那么多的女子想嫁，到最后让公主拔得头筹，是运也是命，同命人才得相守，不同命……自是劳燕分飞。

无关了，有情还似无情呐，她有心，少爷有义，此生足够，若得来世，再谈比翼双飞。

“颖儿。”一声轻唤，唤回她的冥思。

“师傅。”她奔到牢边，抓住铁条。

是梁师傅！他来放自己出去，少爷回来了！

“你还好吗？”梁师傅口气忧悒．

这孩子，苦啊！忍不住，他抚抚颖儿清瘦脸颊，在心底悄悄对她说声对不起。

“颖儿很好。少爷回来了？”满眼期盼，她想见少爷。

“对，他要见你。”“师傅，少爷知道……”

“兰儿的事？是的，我告诉他了。”

“冷杉呢？”

“说了。”

颖儿松口气。很好，误会解开，他们便可以好好说话，不闹性子，不摆气，就是要她对公主释出友善，也行。

“我们快去吧！”牢门一开，颖儿抢在前头跑去。

连半刻钟都不想等了，她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她要告诉少爷，此生难成，来生相约。她要告诉他，章断，情难断；琵琶弦上，曲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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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连梳妆都不肯，直奔大厅，顾不得狼狈，她就是要见少爷。

一脚踩进厅堂，想说的话瞬地消失无踪，她愣愣地看着公主在少爷怀中，轻诉款曲。

颖儿微张的唇，失去声音。

“你在家里做了什么？”

宇渊环住公主纤腰，两人靠得好近，几乎要额对额、颊碰颊。

很正常啊，他们是夫妻……这么正常的事，怎把她的心绞出了酸涩汤汁？

“我裁了新衣，替你做了双新鞋，你说牡丹俗艳，我便织了一幅双蝶戏兰被，回房你就能看见。”

“玉儿，辛苦你了。”

“相公才辛苦呢，为国为家四处奔波，下回，我要跟父皇不平，怎么可以把辛苦差事，全丢给你？”玉宁公王噘起嘴，爱娇地躺入丈夫怀间。

“君为民做事，臣为君分劳，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来的辛苦？你别跟父皇胡闹。”他笑捏了她粉纷嫩嫩的颊。

真亲密，难怪人人都说他们是天上人间再寻不出的佳偶。

佳偶啊……当然是佳偶，有没有看见少爷风尘仆仆，末休息梳洗，便急着与妻子喁喁私语？

颖儿想对公主释出的善意被妒嫉取代，她啊，该死的狭窄。

凄惨一笑，谈什么断章、曲续呢？少爷与她无章、无曲，他的章章曲曲全在公主身上。

只是累了青鸟殷勤、苦了明珠有泪，它们撮合不来无情心。

是笨呐，望夫崖上，孤石相思，怎知那男子，在异地落了情根、种下心？

是痴愚，你在这头心似金钿坚，他在那头赠妾双明珠；你在这方，怅望江头江水深，他在那方，坐结行亦结，结尽百年月。更是呆，你要来生，他的来生有了新人；你的愁肠泪眼，君忘却。踉呛，颖儿退两步，想转身离去，梁师傅挡在身后。他在她耳边轻语：“少爷要见你。”

瞥见颖儿，宇渊目光不由地深浓。“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回房，我马上过去。”

柳眼梅腮，芳心暗动，玉宁公主粉了脸，笑道：“不急，正经事要紧。”

公主离开大听，行经颖儿身边时，停下脚步，笑盈盈对她说：“颖儿姑娘大喜。

她没听懂，什么大喜？她何来喜事？

“少爷，颖儿来了。”梁师傅说。

抛下公主，颖儿进门，缓步向前。

“过来。”宇渊道。她乖乖过去。

宇渊审视她，她的头发散乱，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红唇失色，粉嫩的双颊凹陷，她受的苦，全写在验上。

抑下拥她入怀的欲望，他摆出严峻面容，拿出肃亲王府的令牌，冷声问：“这是你从兰儿身上找到的？”

“是。”

“你用天堂粉杀了她？”

“是。”

“为何不留活口？”

要怎么答，说天堂粉是为了自己而准备？说除了天堂粉，她再没别的东西可使？算了，解释难，就让他认定她心狠乎辣、杀人如麻好了。

见颖儿不答，他道：“把令牌的事忘掉，不要再提起。”

肃亲王的事解决了？证据找到了？那样很好，提不提令牌的确无所谓。

“是。”她应和。

“肃亲王府来提亲，皇后有意促合你和宝安公子，你意下如何？”

她……听错？

倏地一颤，猛抬眼，清灵的双眼望住少爷，他要她和宝安公子……摇头，她一定是听错了。

“是皇后的赏赐，你不能反对。”他再补充一句。

所以她没听错？心凉，一分一分，她没发热，脑子却昏昏沉沉，张眼，她想看清楚，对她说话的，是不是真的少爷。

真的少爷不会既不能反对，又问她意下如何？真的少爷不会拿商场谈判那套对付她；真的少爷……真的少爷怎样？

真的少爷寻到真爱……不介意将她出让。心痛已极，想哭，却遍寻不着泪水，她呀，心死绝，魂魄飞。

“我不能反对，少爷也不反对吗？”眸光黯淡，她幽然问。

“宝安公子有财有势，况皇后收你为义女，封靖宁公主，他不敢亏待你。”

只是因为皇后收她为义女，她就会被善待了？错，皇后真正的想法恐怕是要把她赶离侯府，别妨碍少爷和公主。她不笨，真的不笨。

“少爷不找证据了？不追将军夫人死因？”颖儿问。

“凶手已经伏法，你很清楚。”别开身，她的透彻眼光逼得他说不出谎话。

“我指的不是钟离全，是想消灭证据的肃亲王。”

“那些全是谣传，我走一趟杭州，已经把事情弄清楚。”

“那么，肃亲王作威作福、鱼肉百姓，贪污圈地、铲除异己呢？”颖儿追问。

“那些并无实证，何况你嫁的是宝安公子，不是肃亲王。”

所以，少爷要和肃亲王握手言欢？所以，少爷要把他当成礼物送进肃亲王府？所以，她对少爷而言，什么都不是……心绞腿软，顾不得礼仪，她跌人椅中，空茫。

她只是礼物啊，可以被牺牲的礼物……宝安公子有多么令人厌恶，他们都见识过，记不记得，少爷还叮咛，他来访，她别出面接待。怎么转身，他竟要她嫁给宝安公子，还鼓吹起他的财势，能教她过好日子？

初接掌侯府那日，少爷要她牢记，往后碰上肃亲王，要躲、要避，少爷当他是猛虎，而今却要将她送入虎口？

这样的少爷，她怎能误以为他待她有心有情？

看不得颖儿的失魂落魄，心闷敲着，别开眼，宇渊唤下人进门：“送小姐回探月楼，五日之后，宝安公子会亲自上门迎娶。”

五日，不管她愿不愿，他们已定好迎娶闩？垂眉、心伤……

没有反抗、沉默无言，颖儿顺从离去，只是那步履，一步步，沉重哀恸。

梁师傅上前，皱眉问：“这样好吗？不如把事情始末清楚告诉颖儿，教她放心，我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把她安全救出。”她的哀戚教人不忍。

“师傅不明白颖儿的性子吗？倘若她知道事实，哪会乖乖不动手，她没了武功，动手只会有性命危险。”

伤心总比失去性命好。他要她活着，不管怎样，都要她活着。

梁师傅叹气。

少爷杭州行，方知肃亲王抢先一步，拿走通敌证据。

密探得知东西就在肃亲王府里，他们正想不出办法如何抢回证据，皇后竟传来懿旨，封颖儿为靖宁公主，赐婚给宝安公子。

正奸，趁着赐婚，他们可以正大光明进肃亲王府，这回，再不容差池。

只是，可怜的颖儿，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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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帷帐里，颖儿全身赤裸，她在周身穴处插上七七四十九根金针，助药力行进。她不想嫁给宝安公子。但皇后赐婚，她不能不嫁；少爷要她出阁，她不能说不，那么，一旦她走出靖远侯府，便与少爷无关了吧？她是清白女子，干净来干净去，怎容人玷污？

这五日她比谁都忙，采药开炉，不眠不休，终是让她炼出三颗回光丹。

回光丹，顾名思义，就是回光返照丹，服下药，她能立即陕复已失功力，然时效只有十二个时辰，时辰到，血脉逆行，身亡。

十二个时辰够了，够让她守住冰清玉洁身。

“小姐，该换嫁裳了。”丫头在帐帷外轻唤。

颖儿没应答，拔下，根根金针，收入皮囊中，她穿起单衣，将赤蝎粉系于腰袋内。今夜，谁都别想动她。

推开帐帷，她发现一屋子人，玉宁公主领来六名宫女和老妪，她下床，便被人拉进妆台前。

匀妆、梳头、更衣，她望着自己一身荣华富贵……

她居然成了公主？

了不起吧！金钗银簪插满头，玉环在腕间清脆响亮，串串晶莹玉润的珍珠环上颈子，她是公主。

玉宁公主走近她，拉起她的手，轻握。

“颖儿，咱们是真正的姊妹了，过往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你大人大量，别同我计较。有空，我会过府去看你。有时间，你也别忘了常回娘家看我们，好不？”

公主语气诚挚，她希望和颖儿成为好朋友，因她是相公疼爱的颖儿啊！

扯扯唇，她想对公主挤出一抹笑，可惜，微笑泡上胆汁，苦得教人蹙眉。

门口站着一抹颀长身影，颖儿拾眼，眼光落入一潭深沉的湖水间。四目相交，都是千言万语……“啊，相公来了，你瞧，颖儿是不是美得教人不舍得眨眼？”公主发现宇渊，她攀上相公的手臂，将他带入房内。

定很美，颖儿匀上新娘妆，红嫩嫩的香腮，唇若花办，不知擦了什么，香气传来，隐去她身上的淡淡药香。

公主体贴，把宇渊推向颖儿。“大伙儿都出去吧，让相公和颖儿独谈。”

一会儿，人都走光了，空空的屋子里，只剩下两人。颖儿坐着，宇渊站在她身前，她垂下头，安静。来做什么呢？防她挑惹事端？安心，她不会。

半晌，宇渊开口：“你不要多想，乖乖出嫁，一切有我。”

一切有他？什么意思，他日，宝安公子腻厂、厌了，他要出头为她讨回公道？不需要，她的公道自己讨，不靠人帮忙。

坐到对面，勾起颖儿的下巴，发觉她平日苍白的脸色异常红润，是化妆的关系？

她凝望他，却恨上自己，少爷要将她送出去，她依然无法怨他。

大声骂他吧，骂他给了想像却又亲手打破幻想；骂他教她误解，误以为两人是女萝菟丝，生死缠绵，岂知，他们原是天南地北单飞客，难比翼双飞。

可，话含入舌间，吐不出。

“你说过，想恢复武功，回到从前，但不可能了。”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热烫，不再冰冷。

这话，她早知，从圣旨下，她便知两人之间，千山万水难飞渡。

“不过，我们有另一番选择，今夜过后。”他说得认真。

什么选择？他有公主、她属宝安公子，两人各觅幸福？摇头，这样的选择，她不要。

“对你，我别无所求，我只要你平安健康活着，答应我，好吗？”

颖儿摇头，允不了，活着难，平安健康更难。咬唇，她终于发出声音：“少爷，你快乐吗？”

“你在，我才会快乐。”他不欺瞒。

怎地又来诓人，他就不怕她再次误会，不怕她又奢望起三千宠爱在一身？

深吸气，颖儿大胆了，反正，她只剩十二个时辰。“可，少爷要把我送走不是？”

是，送走她，等于送走快乐，所以，他不会让她离开太久。双唇嗫嚅着，真心话终是没出口。

“你听话，媒人怎么说，你怎么做，好吗？”他柔声道。

他的温柔和以前一模样，记不记得，他老勾着她飞上屋顶看月亮？记不记得，夜风拂来，她偎在少爷颈窝问，想像嫦娥与吴刚？那时，他的语调和现在一样。

“我会。”偏头，她沉吟少顷，“少爷，可否允我一事。

“什么事？”

“带颖儿到屋顶上。”最后一次，她要听风在耳边飞过，即使天未黑，月未明。

“好。”他连想都没多想，抱起她，从窗口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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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宾客酒酣耳热，新房里，颖儿覆着喜帕，独自一人静坐床边。

出嫁前，少爷抱着她飞上屋顶，并肩坐着，她和以往一样，靠在少爷颈窝。

她把喜帕盖在头上，不见了眼前景色，在红色喜气间想像，她是少爷的新娘子，想像结发情深。

他们聊了很多话，都是和以前有关的事。

她说，若是有洒更好，他二话不说，飞掠而下，携来好酒，倒满樽；她硬要杯杯相碰，硬要两手相交，他允了她的任性，于是她又开始想像，想像那是他们的交杯酒。

说也怪，今日少爷由着她闹，宠她，宠得她又不确定、不确定他心板上写的是玉儿或纪颖。

然，写什么哪里重要？他仍旧把她送出家门、送上花轿，送到宝安公子的手中。

颖儿扯下喜帕，行过天地礼了，她不再是少爷的人。

起身，她来来回回在屋里绕一圈，翻箱倒柜。

找什么？找黄金银子啊！她想起爱财的陈管事，倘若宝安公子发现新娘卷款潜逃，会气成什么样子？

她要拿了钱财，再往城东走一趟，再访一次贫户，临死前，多做善事，下个轮回，说不准儿，准生娘娘会编派她当个真正的公主。

卷了细软，找不到东西可包裹，她看见掉在床角的喜帕，低身，才要捡起，竟发现床下有一口雕工精致的箱子。

宝物在这儿！笑眯眼，她得找条更大的布巾才装得下。

颖儿拉出箱子，运气、将锁匙扭断、打开，见到里面装的东西时，倒抽气。

那是龙袍，肃亲王府里藏着一件大龙袍代表什么意思，弑君篡位？！肃亲王的野心呐……她得快点告诉少爷。

只是，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喜房？是了，迎亲日，这里最安全。

想也不想，她将新绣的喜被扯下一大幅，折折叠叠，将龙袍裹进红布里，未转身，她先听见房门打开。

有人来了！她探手抓起怀里的赤蝎粉，一回身，她就要让对方躺下。

“颖儿。”

一声低唤，是少爷？！

猛然转身，见到宇渊，话哽在喉头。

他莞尔。“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当新娘。”

“少爷过来，是要我乖乖当新娘子？”敛眉，她朝后退一步。倘若少爷点住她的穴道，她想不乖都难。

“不是，我是来带你逃跑。”

逃跑？像陈管事的小妾和情郎？念头起，脸发烧。她在想什么啊！

“为什么？”分明是少爷亲手送她上花轿，倘若不想她嫁，何必多此一举？

“你的问题真多。好吧，我到杭州……”他大略解释，身在险处，无法细表。

颖儿恍然大悟，原来，又是为了保她。

“我猜，你不会袖手旁观，更不会当个听话新娘，所以还是瞒着你较妥当。”可瞒不瞒都一样，她就是学不来乖巧。

“东西得手了吗？”颖儿问。

“得手了，梁师傅正赶往皇宫，那里有方大人接应着，现下，总管应该正在护送公主回宫的路上。”有证据和公主，肃亲王这回难脱身。

这是好消息，颖儿笑弯两道柳眉，得意道：“幸好我没有袖手旁观。”

“什么意思？”宇渊横眉，她不会又做出什么事吧？

“我找到一件龙袍，这东西呈上去，肃亲王如何狡辩都不成。”颖儿把喜被摊开，宇渊望一眼，心惊。天，不只通敌叛国，他还有篡国想望。

宇渊轻道：“这下子，铁证如山。”

“嗯，快走吧！”颖儿把龙袍系好，本想负在背上，后来想想，还是动手将它绑在少爷身上。万一，她逃不了，这东西遗失不得。

方一眼，宇渊看透她的心思。

“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牵起她的手，两人跑出喜房，门开，一群黑衣男子迅速围上来。

颖儿心凉半截。她毕竟轻看了肃亲王，即便最险处也最安全，他仍派出高手监视。

“少爷，中间那个叫冷杉，是他负责与兰儿联络的。”颖儿背贴宇渊，屏气凝神，缓缓退后两步。

便是颖儿撞上兰儿与冷杉，才会发生一连串事件吧？因为他们不能亲自动手除去颖儿，否则府里大震动，他早晚会怀疑到兰儿身上，于是制造事端，让他亲手对付颖儿。

他终是小觎了肃亲王。望一眼身前的颖儿，分明是紧急状况，他仍忍不住想笑。

笨颖儿，忘记自己失去武功，还抢在他身前保护，难怪司徒先生总说她是聪明人，却老做愚蠢事。

大手展开，他把颖儿拉到身后。同时，只听得一声怒吼，黑衣人发掌向宇渊脸上劈去，宇渊拉住颖儿，斜身略退，这掌落了空。

对方见他轻轻松松避开此掌，暗地吃惊。这个靖远侯不是普通人物。

一时，十数名黑衣人纷纷抽剑，宇渊明知情势凶险，仍回身抓住颖儿腰侧，算准力道，往上一抛，将她抛到树梢头。

又护她？这时候了，少爷仍处处想她？他没考虑过，便是没有武功，她还可以使毒助他，再不济，也能伏在背上，替他挡几剑。

糟，少爷的温柔又要教她想出非分，实在是要不得呀！

胡思乱想间，宇渊出剑，后发先至，势道凌厉，一出手，两名黑衣人的右手便飞溅出几点血红。

他没停下动作，一招风扫落叶，顿时，呛呛呛，几柄利剑相交，激出点点火花，双方都拚上内力。

嫣然一笑，颖儿飞身下树，自黑衣人背后突袭，皮囊里的长针发挥效用，她看准黑衣人背后x位，扎入针，顿时，他仰翻过去。

颖儿顺利抢过一柄又薄又利的柳叶刀，刷刷刷，逼退了从旁跃入的黑衣人。

宇渊的武功以轻灵见长，东一剑、西一剑，足点地，他绕起黑衣人转圈圈，瞬地，一名黑衣人腰间中剑，鲜血喷上同门，霎时，草地上点点鲜红，教人沭目惊心。

回身，他看见颖儿只身对付两个黑衣人，吃惊，顾不得斜飞而来的剑尖，硬是飞奔到颖儿身边，这一着，他后背中剑。

回头，宁渊的剑尖趁隙指向冷杉眉心，将他逼退。冷杉伤了少爷！颖儿发狂了，向前窜越，平胸一剑刺出。

也是冷杉太轻敌，他算准颖儿武功尽失，食指轻弹，想把她的剑身弹开，没想到这剑来得好快，嗤一声，颖儿的剑从他前胸直透后背，直到死前一刻，他还不晓得自己做错什么。血染得颖儿整头整脸。

谁说他们可以伤她少爷？她乱了心，剑招越使越险。

“把剑放下！”怒斥一声，肃亲王出现，手里抓住一人。

众人住手，宇渊定眼。

是公主？她怎会出现在这里？

颖儿收手，与宇渊并肩，身子晃了两晃，再站不稳，她跌进宇渊怀里。

“相公，救我！”肃亲王的匕首更深一分，玉宁公主的脖子瞬地见红。

“钟离宇渊，你当真以为斗得过我？”肃亲王冷笑。

“你敢伤公主？皇上不会饶你。”宇渊稳住气。

“放心，我不会伤她，也不会伤你身边的靖宁公主，你死后，我会把两个公主留下来，好好伺候我儿子。”

他存心激怒宇渊，只要杀了他，朝中再无人敢同他作对。

“肃亲王好大的把握，你不怕皇上追究？”

“我自然有把握，就像我当年杀你爹娘一样，谁都追究不到我。哦，恕我失言，钟离尉是上战场杀敌受的伤，我不过喂了点东西给他，教他昏迷不醒，指证不出营里是谁通敌，他的死啊，算不到我头上。至于钟离夫人……所有人都晓得，她是死在大伯手里，那叫兄弟阅墙，可与我不相干。

若不是钟离尉太精明，把证据交给旁人，也不会累得我这几年心惊瞻颤。不过，都解决了，你一死，我就可以安安稳稳睡觉。钟离宇渊呐，我不得不承认，你比你爹更精明，不过，再精明也还是栽在我手中。”

“果然是你。”

“之前，你只能怀疑是吧？恭喜，终于听到我亲口证实，可惜啊可惜，你活不过今晚。把剑放下，如果你还要公主活命的话。”

“别放！”颖儿抢先阻止。

宇渊望颖儿一眼，苦笑。终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输在最后一着。

“颖儿，答应我，想办法把公主救出去。”接着，他把手中长剑往地下一抛。

他没听她？他把公主看得比自己的命重，比父母亲仇重要？凄凉……

少爷错了？没错，他与公主是一世相守的夫妻，到死都不能离弃，错的是她，她以为少爷会为了她珍重自己。

在宇渊之后，她也抛下柳叶剑，把自己的腰带交到他手中，在他耳边轻语：“少爷，别放掉我，闭气……”

语毕，颖儿抓出一把赤蝎粉往外洒，一时间，近处、来不及闭气的黑衣人、肃亲王与公主，昏的昏、倒的倒。

站在后头的宝安公子见情势不对，忙扯开喉咙大喊：“快追，一个都不准给我跑掉！”

宇渊左手托住昏迷的公主，右手拉起颖儿的腰带，施展轻功，从王府后院逃跑，几十个人紧追在后，片刻不肯放。

终于，他趁隙飞身出王府，往山林飞窜，那里，梁师傅埋伏了一支接应队伍，只要到那里，便得救了。

但王府的侍卫越聚越多，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来。

看来这场赐婚，他们各怀鬼胎，宇渊要偷证据，而肃亲王要他的命：幸而，肃亲王的注意力全落在宇渊身上，没想到他会另派人窃取证据，更没想到不安分的新嫁娘会发现重大秘密。

字渊丝毫不敢大意，飞身窜出。

来到悬崖边，底下深谷数十丈，他小心翼翼。

怀间，玉宁公主尚且昏迷不醒，而颖儿脚步缓滞，速度慢了下来，她血流过多，渐失元气。

宇渊紧抓住颖儿的衣带，再一会儿，再忍上一会儿，马上有人接应。

念头方起，王府侍卫发现他们的行踪，不知是谁下令，“放箭”声起，羽箭向公主方向飞来。

急切间，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任羽箭射到公主身上，一是放掉颖儿，动手将箭拨开。

同样的选择在颖儿脑海里。少爷会怎么做？

来不及猜测，似慢动作般，她看见少爷松开五指，瞠日惊惶，他放掉她的衣带，接起羽箭。

她的身子往深谷下坠，满目的不解与绝望。

他终是选择公主，选择挚爱，选择……放开她……无助、哀怨……她一心为他啊，竟落得孤鸾魂断……她以为少爷总是护她……绝望……心碎……少爷终究放开手……风自耳边掠、心绝情断……

情况很快被控制，安排的人接应了他们，宇渊放下公主，以一敌十，将王府的人连同宝安公子制住。

“公主没事，她只是中了赤蝎粉，我已让她服下解药。”司徒先生向前报上口。

千里迢迢，他从杭州赶回京城，一回侯府，知道状况，马上加入接应对伍。

宇渊没心思同司徒先生说话，吩咐队长召集大家，他要回头救颖儿。

司徒先生抢到宇渊面前急问：“少爷，颖儿呢？”他该救回的是颖儿，不是公主，为什么公主在，颖儿却不见踪影？

“我正要去救颖儿，她从悬崖边掉落。”他会将她救回的，他有把握。

司徒先生惊得说不出话，颖儿怕是粉身碎骨了。

见先生吃惊，宇渊拍拍他的肩。“别担心，颖儿恢复武功了，她的轻功不错，能减缓下坠速度，我现在要到谷底寻她。”

“少爷……你知道你给颖儿服下的是离魂散？”他迟疑问。那是无药可医的。

“对，但颖儿找到医书，炼了回光丹，所以武功恢复。”这种时候，颖儿的聪敏尽显，她是个了不起的人才，不只他，认识颖儿的人都认同。

“回光丹？”先生喃喃自语。

“少爷，人召集好了。”领队者上来回话。

“好，马上出发。”他回头对先生说：“咱们别多谈，我得快点把颖儿救上来。司徒先生，请你先回府做准备，等我带颖儿回来，还要偏劳你。”

“少爷，别去了，你救不了颖儿。”司徒先生淡道。

司徒先生槁木死灰的表情骇着他，他反手抓住先生的肩膀问：“什么意思？”

“颖儿中了凤凰蝎毒，若一日不习内功，五腑人脏会慢慢衰竭，你让她喝下离魂汤，别说一日二次冷热交替的苦楚，光失去内力，她就活不过百日。”

什么？！先生说的话怎地难解。

“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冷热交替苦楚？什么叫做活不过百日？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我，颖儿必须日日修习内功？”

“不说，是颖儿不愿少爷担心。离魂汤是毒，不是药，它不只散人内力，还教人痛不欲生，颖儿服下离魂汤能活下来，我已惊讶得不知该佩服或是心疼，真的，没有几个人熬得过这种苦，所以，它才叫做离魂汤。”

宇渊猛地想起，丢在地上不及藏起的匕首，那时，她已经苦得熬不下去了，是吗？她不见人，不闹脾气，是身体的苦痛让她没力气应付；她躲起来，不是孤僻，而是为了不叫他担心……

那么，他到底做了什么？

眺起身，他大吼：“就算她只剩下百日，我也要将她救起。”理智尽失，他狂怒不已。

先生抓住他，悲恸。

“没有百日了，她吃下回光丹，武功虽恢复，但十二个时辰后，血脉逆行，死路一条。少爷，颖儿死了，在她坐上花轿的时候就死了，不必再找……”

十二个时辰？死了？是他亲手送她上花轿、亲手害死颖儿！

颖儿死了、死了，回光丹、回光返照，他居然联想不出。

难怪她脸色红润、手心温热；难怪她要同他飞上屋顶，要同他喝交杯酒。还说懂她，他几时懂颖儿了？懂的话，怎会逼她喝下离魂汤、怎会要她嫁入肃亲王府？

凤凰蝎、离魂汤、回光丹，是他一步一步将她逼人死亡绝境。

颖儿死了……颖儿死了……心乱魂飞，神智模糊。是他亲手放掉颖儿，她怎不怨，不恨……

宇渊脸上肌肉痉挛，神情可怖，豆大泪珠滚下，他仰天嘶吼。

伤心已极，悔恨无穷，提起手掌，砰地一声，拍在人树上，登时，击得人树拦腰折断。

少爷，别放掉我……

颖儿要他别放手啊……懂了得她的凄绝笑容……他懂得她眼底的绝望，懂得她的无助，懂得她的凄绝笑容。

倏地，闪电划去，清清楚楚映出他狰狞的面容。

宇渊大叫一声：“颖儿！”然后向悬崖边直奔。

雷声轰隆轰隆，大雨倾盆而下，他脑海一片混沌，浑不知身在何处。他嘶声呼号，狂奔乱走，奔上山峰，奔入深谷。

颖儿呢？他的颖儿呢……

尾声

春去冬来，时序匆匆，孤坟上，旧人凭吊。

大掌抚过墓碑上的字迹，一宇字，是她的血、他的泪。

颖儿死去整整五年，五年来，他不知生活是何种滋味，他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做着没有意义的事，赚钱、赚钱、赚钱……然他赚得全世界，却再也赚不回当年的幸福。

颖儿死了，带走他的知觉。那年，相思树被砍去，他又重新种起来，新树结满红色果实，一颗心、两颗心，每年丰收、每年收拾满地落心，他把它们收了一瓮又一瓮，留待……

留待颖儿魂魄归来，让她绣起荷包时，有许多鲜红豆子可装填。可是，她的针黹功夫进步了吗？还是同往昔一般，一个简单的“渊”宁，绣得歪歪斜斜，真“冤”。

是冤啊，冤了他的心、她的情，冤了两份相属情意，就这样烟消云散。

惩罚他吧，惩罚他一生一世再不快乐；惩罚他的心，随着她的尸骨埋进阴暗幽黑的泥地里，不见天日。

“颖儿，忘记你的探月楼吗？怎不回来探探，探探我的寂寞孤寂。”

他是皇上倚重的靖远侯、是玉宁公主驸马，也是全京城最富贵的人物，可这样的他，怎么能够寂寞，对生活失去想望？

举起满满的酒杯，在地上洒落。那年，他把自醉语楼女掌柜那边听来的故事，对颖儿说：“……每当家里生了一个女娃儿，便酿起几坛好酒，埋在树下，待女儿出阁时，挖出好酒，宴请宾客，这酒叫做女儿红。”

颖儿问：“倘若女儿不及出阁便夭折了呢？”

“一样把酒挖出来，不过这酒不能叫做女儿红，而叫做花雕（凋）了。”

颖儿故事听得痴了，也学着在树下埋酒，那年，她穿上凤冠霞披，他没挖出女儿红，因他知道，假戏不能真作，他要等到情人终成眷属日，才掘出女儿红大宴宾客，哪里知道，沦落今日，孤魂相伴，独自品啜花雕。

天呐，倘若上苍有灵，请在下一世为他们再次安排际遇，别让他们就此错过……

一口口花离灌下肚，可怜他的花儿早凋，今生无望，愿来世……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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