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爱之偿还篇》

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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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城郊有片竹林，蓊郁苍绿，清雅幽静，一入竹林，满身暑气尽消。

最近一位从外地来的姑娘买下这片竹林，在里面盖了间小屋，简陋的屋子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厅一屋，该用得上的东西全有。

这位姑娘，脸上终日覆着一方白色丝帕，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丝帕外，两道柳眉平平整整横挂，漂亮的双眸清清冷冷的，看不出在想些什么；她身量纤细，腰际不盈一握；她的皮肤相当白皙，白得近乎透明；然而……她的左脚微跛，疾步快行时，尤其明显。

她不喜与人交谈，平日独来独往，尤其身后还站了个脸色难看的六尺大汉，当然谁也不敢亲近她。

直到上月庙会，林老爹在抢炉香时昏死过去，她恰好在旁边，只见她不慌不忙地取出几根金针扎了扎老爹，老爹就醒来了，慌慌张张地想起身，但本就不灵活的两条腿，越急着站越站不直。

说也奇了，只见她又在林老爹腿上多扎几针，一下子，折腾林老爹多年的旧疾竟然不药而愈。

从此，林老爹四处宣扬她的好医术，于是，原本人烟罕至的城郊竹林突然涌入人潮，求医者纷纷上门。

后来，大家知道她闺名叫曲无容；知道她未出阁，身旁却有个彪形大汉；知道她医术高明，无人能及；也知道她不介意诊金，仅于门口放一只竹篮，看了病，想给什么便往里面摆。

不过，曲姑娘没药材，她只给方子，病患得自个儿到药铺抓药去。是麻烦了点，但麻烦归麻烦，许多郎中大夫看不好的老毛病，曲姑娘常常一两次就给断了根。

于是，一日日，曲姑娘的名号益发响亮，不到三个月工夫，全京城都晓得城郊住了个神医姑娘。

你也想看病吗？行，天未亮前快到竹林前排队去，过了午时，下次请早，姑娘不看诊了。

午后，曲无容坐在池边，除下鞋袜，将双足泡在水中，轻轻摇晃，让沁心冰凉的湖水掩去心中燥意。

不该看病的，爷爷奶奶千叮万嘱，教她别强出头。他们说，名医神医，有了名号失却自由，闯荡江湖，低调保身是最上策。

话她听进去了，可是却做不到。

“姑娘，病患都打发了。”男子走近曲无容身边，盘膝坐下。

他一身敝履旧服，生得腰圆背厚，直鼻方腮，更兼剑眉星眼，仪容不俗。

她歪歪头，倚在他身上。

不该强出头……她偏生出头啊！

那年，冷刚倒在路旁奄奄一息，过路人见了莫不掩鼻绕道，就她多事，将人给救下。

救便救下，反正后悔已迟，他病好，就该各行阳关道，岂知，他硬要跟她，驱赶不走。唉，谁教他武功高强，而她不过一介文弱女子。

就这样，他跟她行走天涯，一走，走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子，冷刚将她变得依赖。

冷刚张罗吃住、护她不受恶人欺负，分明是不该的事，他将它变成应该。该与不该的分野在哪里？她混淆了。

他静坐着，任她靠在肩上，一动也不动。

“姑娘，想不想离开了？”冷刚问。

过去三年，他们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都不久，这回，两人已在京城盘桓数月，且几个月光景，她已然引起骚动，再留下来，她又要累坏身子了。

“为什么要走？这房子，你盖了好久。”

她喜欢这里、喜欢这片青葱竹林，更喜欢竹林后的湖水，和几株高大的龙爪槐，几乎是一到这里，她便恋上此地。

“姑娘怕吵。”他说。简短四个字，道尽他全心为她。

“冷刚。”

“是。”

“我想上树梢。”

“是。”冷刚环起她的腰，飞上大树，轻轻地立在枝桠间，他寻了处粗壮的枝桠分岔处安置好她，自己则站她身后，让她倚靠。

一抹淡到不易察觉的笑自冷刚嘴角闪过，他的姑娘有怪癖，喜欢坐在高处，屋顶、树端，哪里都好，只要够高，她就开心。

“再半年，爷爷会到京城。”所以她不能走，要留下来，静心等待，何况，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里。

想起爷爷，曲无容清冷的眸子出现一抹暖意，他给了她，很多亲情。

她的爷爷白胡子垂胸，鹤发童颜，教人猜不出岁数，每回，她缠着爷爷问，他总笑呵呵回答：“我的乖娃儿，你认真把爷爷的医术学齐，保证你一百岁时，容貌还像个小姑娘。”

爷爷没自夸，她的奶奶分明是百岁人瑞，但发丝乌黑，面若桃杏，看起来像个二、三十岁的少妇，而且，奶奶身子轻盈矫健，武功高超，尤其是轻功呐……教人羡慕。

神仙眷侣指的就是爷爷奶奶这种夫妻吧！只可惜人间难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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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堂后厅，名医司徒先生和老板钟离宇渊对坐，宇渊拿着方子，苦思沉吟。

这是本月第四十七回了，病患拿着曲姑娘的药方到百草堂里抓药，看见药单，司徒先生见猎心喜，便四下搜罗了起来。

百草堂由司徒先生主持，钟离宇渊从未费过心思，五年多来，虽无大收入，但行医济世，早在京城闯下名号。

钟离宇渊的父亲是保家卫国的神武大将军，死后追封为靖远侯。

钟离宇渊本身是个商人，京城里、京城外开了几百家铺子，同时，他也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睿智才干，政商两得意，皇帝还亲颁圣旨赐婚，让最受疼爱的玉宁公主下嫁。

说起那年婚礼的盛况呐，京城人士记忆犹新。

“司徒先生觉得可行？”宇渊道。

“我知道冒险，可宫里御医已束手无策，或许可以一试。”

“这位曲姑娘毕竟是……”

“土大夫？野郎中？少爷，能开出这种方子的大夫，绝非一般人。”司徒先生面带笑容。

拿着曲姑娘的方子，他满心艳羡，行医多年，他没想过病可以这样医法，实在教人讶异。

“她只是名年轻姑娘。”经验哪比得上宫中御医？

“她有多年轻谁晓得，从没人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

把个来历不明的人送进宫里，得担多大责任，宇渊心底明白。

年初，皇帝立三皇子为储君，岂知清明未至，三皇子居然生起怪病，药石罔效。御医们夙夜匪懈，翻尽医书，都找不到法子医治这个来势汹汹的古怪疾病。

“都这时候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司徒先生不是官场中人，不知一个弄不好会引来满门抄斩，只凭着医者仁心，想尽法子要把皇太子给医好。

皇太子不但是靖远侯夫人、玉宁公主的同母哥哥，也是少爷的宫中密友。于公于私，少爷都该尽心尽力。

五年前，若非皇太子挺身相助，压制肃亲王在朝中的势力，光凭宇渊一人之力，根本无法让心存篡位野心的肃亲王伏诛。

这些年来，宫里有皇太子、宫外有钟离宇渊，他们运用策略，铲除贪官污吏，建立开国以来最清明的吏治，使得百姓人人安居，国家富裕。

“好吧，我进宫面圣，之后，亲自走一趟。”几番深思后，他说。

不多久，他离开百草堂，来到繁华热闹京城大街，不知不觉间，走近品福楼。

停下脚步，他从门外往里观望。

品福楼里，一样座无虚席，生意好到教人眼红。

那年，他曾带颖儿来过一回，想用满桌药膳填满她的肚子，哪知，在这里，她遇见轻薄可憎的宝安公子，而他，暗暗地，给了宝安公子一顿苦头吃。

如今，人事已非，作威作福的宝安公子流放边疆，而他的颖儿……

胸口猛然抽紧，疼痛难当。尽管岁月匆匆，多年过去，每每想到她坠谷，他仍心揪。

那日，他发狂，奔下谷底，无视交加风雨，跌跌撞撞，满身创伤，他嘶吼狂叫，可深谷下，再找不到他的颖儿。

是粉身碎骨了？还是野狼叼走她残破身躯？

他找不到颖儿，一直找不到，风雨蒙了他的眼，闪电刺伤他的心，他不断叫喊她的名字，她始终不应。

从谷底被救上来后，宇渊整整病了两个月，日里夜里、醒着睡着，他看见颖儿哀伤的眼睛。

他来不及对她说一句“但愿天涯共明月”、来不及承诺“生为同室亲，死愿同穴尘”，颖儿死了，他的来不及皆成悔恨。

从此啊，无心爱良夜，任它明月下西楼；从此啊，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栏杆；从此啊，他空洞的心再也抵挡不住夜夜寒风。

喟叹，转身，宇渊离开品福楼，头也不回。

“冷刚，走吧！”同一时间，品福楼里，曲无容推开碗盘，淡然道。

“姑娘尚未举箸。”冷刚道。

他们集下半个月诊金，好不容易能上品福楼打牙祭。菜上桌，冷刚便知道来对了，姑娘[奇][书][网]体弱，是该多吃些药膳食补，谁知，满桌菜色让姑娘陷入沉思，她开口，便是一句“走吧”。

“东西难吃。”柳眉微蹙，心事纠结，那怨恨呵，日日坐大。

“是。”没多话，冷刚依了她，推开椅子，到柜台结帐。

曲无容跛着足，走到外头等待冷刚，仰头望着门上高挂的漆红招牌，用眼光一笔一横描着“品福楼”三个字样。

品福？没有福份的人，怎能品福？她啊，不适合此处。

冷刚结好帐走来，硕大的身子护在她身后，不教拥挤人潮挤上她。她低头，愁了眉心，缓步前行。

好不容易转入另一条街，人少了、喧嚣止了，摊贩不见，她的表情依然哀愁。

“姑娘……”冷刚欲言又止。

曲无容抬眉，眼底悲戚浓烈。

“如果姑娘想到高处的话……”

一哂，摇头，她知晓他的心意。“我没事，回家吧！”

往事呵，不该频频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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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竹林，他立即爱上这里，此处和靖远侯府的后院有几分相似，最像的是竹林后方的湖水，府里也有一座人工湖，湖边一样有大树两三株。

他来晚了，曲姑娘过午不看病，是规矩。

宇渊到屋前时，两扇木门半掩，他朝里头唤几声，没人应门，他便自作主张进屋。

厅里一张方桌，桌上文房四宝和几本书册，简简单单的一方木橱，摆了茶碗木箸；厅后只有一房，掀开青色帘子，一床一柜，那困窘和当年他居住的旧屋同款样。

医术高明的曲神医，怎贫穷至此？

不合理啊，百姓都唤她活神仙，难不成她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下凡天女？

他在屋子里外前后绕两圈，没见到人，倒是在屋前的竹篮里看见鸡、鱼、青菜和几锭银两，随意放着，也不怕人偷。

曲姑娘的事，他听说了，没想到她真这般不介怀身外物，而非沽名钓誉，和她相较，他显得庸俗。

说到庸俗……没错，他的庸俗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些年，他把全部精力拿来累积财富。然钱堆得再高，也填不满心中空洞，当所有人都羡慕他是京城首富、受皇帝重用同时，他却想念起侯府里的后院，想念他与颖儿贫困生活的光阴。

宇渊至湖边，发现一棵高大的槐树上，睡着一名女子，她睡得很沉，袖子裙摆随风微微拂动，姿态悠闲。

她是曲无容？一纵，宇渊飞身上树，轻轻地落在枝桠间。

俯首望，她乌黑的头发垂下，鬓边却有一小撮白色发丝，垂在颊边胸前，光洁的额头上，两道细眉微蹙，不顺意吗？怎地睡着了，仍松不开眉头？

她纤细白皙的右手压着一本诗选，风吹过，书页啪啪啪，翻腾。

有意思，他以为她读的是医书，和风花雪月无关，岂知，凡是女子便爱相思曲目。

一阵风吹过，吹开那束白色发丝，也吹开了她覆在脸上的丝巾，丝巾翻飞，他看见她的真面目。

宇渊震惊，那是张绝世容颜，任谁见了都要怦然心动的美艳啊！

心猛然跳动，他不知如何解说自己的心悸。

他没见过她，没看过此等绝艳容貌，但她的脸却有着教他说不出口的熟悉。熟悉啊……像旧人、旧时事……

是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吗？是她两道不肯松懈的眉头？是她身上的诗集？还是她浑身上下散发的清冷？

在宇渊晃神怔忡间，一名魁梧男子从远处飞奔而至。

飞身上树，迎着他的头挥出一拳，宇渊后仰闪过，侧身踩上另一根枝干，你来我往间，两人都露出一手好武艺，短短几招相接，他们都惦量出对方功力不在自己之下。

冷刚和宇渊从树上打到树下，吵醒酣睡的曲无容。

当曲无容看清地面上两道飞掠人影时，脸色大变。

她双目含怨，手握成拳，身子颤抖着，她的呼吸紊乱、心潮狂涌，几要控不住翻飞泪水。曲无容紧盯住来人每个举动，他的武艺更精进了，世间恐怕再无人敢与他为敌。

啪地，树枝被她用力过度的手折断，她猛地回神，深吸气，敛下眉目，努力恢复一贯的淡漠。

树枝断裂声同时惊动冷刚和宇渊，他向前抢攻一步，逼退宇渊后，飞身上树，粗壮的手臂环起曲无容的腰背。

足蹬，不过瞬间，两人已稳稳站至地面。

曲无容面对面正视宇渊，方压下的思潮起伏难定。怎能，一颗小小石子，激出惊涛骇浪？

清冽的目光射向他，绝冷的脸庞苍白，她全身上下每根神经都紧绷着。

“姑娘，在下钟离宇渊，特来求医。”见她久久不语，宇渊拱手说话。

她直视他，美目含恨，那怨怼呵，生吞不下。

“公子求医，明日请早。”冷刚作主，替她回话。

“在下并不为自己求医。”他进前一步。

“所为何人？”说话的，还是冷刚。

“为当今储君。”他实说。

“君君臣臣与姑娘何干？况宫里御医何其多，岂有姑娘出力之处？”冷刚一口回绝。储君、皇帝，那些人人想巴结的上位人，他，看不上眼。

冷刚答的好。她的确不想医，那个宫廷皇室与她有仇，她何必为它出力。

恨恨抛下一眼，她要回小屋，微跛的脚因紧张愤怒，跛得更凶了。

“姑娘慢步。”抢身，宇渊窜到前头，挡住她。

“公子，还有他事？”冷刚说。

“皇太子忠君爱民，一心向着百姓，今日百姓能安居乐业，皇太子功不可没。如今，满宫御医对太子的病情束手无策，只盼姑娘能出手相助。”

深吸气，她抬眉，目带寒霜。“又如何？”

忠君爱民与她何干？安居乐业与她何干？与她有干的是满腔忿忿，他不该现身招惹。

“倘若皇太子身亡，由懵懂残暴的大皇子继位皇太子，苦的不只是文武百官，还有天下苍生。”

他试着说服她，岂知他的话句句皆成反效果。

官人说腔、官人口吻，厌人的官方嘴脸。嫌恶地，她皱眉，别开脸。

“文武百官受苦怎样？富贵日子过多了，吃点苦头算什么！天下苍生原就辛苦，换个皇帝或太子哪里不同？还不是一样为三餐温饱奔波忙碌。”冷刚顶了他一大串。

“医者父母心，姑且不论病人身分，曲姑娘不该为了一条人命心生怜悯？”

“皇太子不需要姑娘的怜悯，需要怜悯的，是穷苦的平民百性。”冷刚接话。他不喜欢钟离宇渊，因为姑娘的眼神表明了，她不喜欢他。

“皇太子和百姓不都一样是生命？难道姑娘行医，不是见不得世人受苦？”

“公子言重了，行医，不过生活而已。”曲无容强压下不平，对他冷笑。

别把她说得太清高，一次死里逃生，她学会爱护自己、看重自己，学会除了自己，再不会有人珍视自己。生命呐，是经验累积。

她不爱谈仁义道德？行，要生活，他供得起她最优渥的日子。

“姑娘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出来，在下保证满足姑娘需求。”宇渊道。

他卸下官爷身分，论起商人本色？

她轻蔑一笑，冷言冷语讽刺：“人难逃一死，生生死死不过是过程，去告诉你的皇太子，死，并不可怕。”

她是过来人。死不可怕，瞬间便失了知觉，可怕的是心死、绝望，是恍然大悟的哀恸，至于死亡……哼，不过尔尔。

“无论如何，姑娘都不肯出手相救？”

曲无容不语，浅浅的笑，嘲笑他的官腔。

“我可以勉强你的，一道圣旨下，你不愿意也得愿意。”

恐吓她？没用，她早已过了害怕的年龄。

侧脸，她对冷刚道：“我们搬家吧！”

“是，姑娘，我马上准备。”

意思是，如果她存心，他别想找到她？宇渊叹气，他终是棋差一着。

“告诉我原因，为什么不肯相救？”他问得诚恳。

她高傲颦眉，原因是……她恨。

高高在上的皇室啊，终是有求于她的时候，早知如此，当年何必种下恶因。因果因果，佛家谒语不可不信，世事非不报，不过时候未到。

“因果。”吐出二字，她转身立行。

冷刚快步向前，扶起姑娘的腰，飞身掠过。

而宇渊呆呆地站在原地，低头细思，这位曲姑娘……厌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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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怔忡了，自见过曲无容后，他经常性发呆。

他看过她丝巾下的真实面容，不相同的唇鼻、不相同容貌，他不知，怎老在她身上联想起颖儿。

因为她们有相同气质？漠然清冷，仿佛天底下的事全与她不相关，她想怎样便怎样，别人的眼光皆为难不到她。

或许是她们相似的眼睛。

她们都有对黑白分明，慧黠灵活的大眼睛，眉尾下垂，垂出一抹忧郁，教人心生怜惜。

若是颖儿健在，几年琢磨，她的医术不会输给曲姑娘吧？

应该，颖儿的聪慧无人能及，领悟力比谁都高。说不定，同习医术的她们，会变成闺中密友，相谈甚欢。

宇渊莞尔，低头，拿起桌上诗集，那是颖儿的旧物，一首欧阳修的玉楼春被圈点得密密麻麻。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唉，颖儿死后，他的双眼看不见洛城花，他的肠断心落，春风再吹不进他心中。他的颖儿，他们的女儿红呵……如今花凋人陨，此恨不关风与月，他却无端端恨上风月。

“相公。”门被推开，身怀六甲的玉宁公主进门，打断他的沉思。

“公主。”他起身，迎她入坐。

“宫里传来消息，说皇兄情况更危急了，这可怎么办才好？”说着，她眼眶发红，手绢压在唇边。

宇渊不语，双眉深锁。

玉宁公主凝视着晃神的宇渊……她压压胸口，错了！

从来，相公心里无她。父皇赐婚，给了她丈夫，却没办法连同丈夫的心一并赐给她，她不在他心中，她明白。

相公待她极好，有恩有义，只是无情，这事儿，在颖儿坠崖后，她慢慢厘清。

新婚燕尔，他做足所有丈夫该做的事，他甚至厉言要求颖儿喜欢她，那时，她真心相信，他爱自己，比喜欢颖儿更多。

足够了，她一直这般对自己说，她想过，即便有朝一日，相公想纳颖儿为妾，她愿真心相待。

但母后说，她看尽后宫争宠，对于男人女人之间，再清楚不过。母后说，颖儿绝不能留在相公身边，免得夜长梦多……

于是懿旨下，封颖儿为靖宁公主嫁入肃亲王府，母后要彻底隔绝颖儿和相公。她本以为相公会坚拒到底，没想到，他竟慨然应允。

知道这消息，她是多么快乐啊！她自信满满地告诉母后，大家全猜错了，相公爱她，不爱颖儿，无庸置疑。

只是，千盘算、万盘算，怎盘算出这般结果？

颖儿死了，相公的心跟着死去。

表面上，相公恢复了，他比以往更积极经营，不管是官场、商场，两方皆得意，母后对这情形相当满意，岂知她是有苦在心，难言语。

相公搬进颖儿的探月楼，再不踏入她的衡怡阁；他不唤她玉儿，声声称她公主；他对她谦和有礼，百般尽心；他给了她尊荣、骄宠，然夫妻欢爱已随风逝去。

他们不再是夫妻，而是君臣，她再努力都走不进他的感情世界。

颖儿的死，他对她有怨吗？

他常发呆，对着颖儿的旧物发呆，坐上屋顶发呆，便是在竹林里练剑，也是舞着舞着，就停了动作，怔愣。

母后毕竟是对的，一眼看出两人之间情深志坚，那么，精明母后怎会相信，拆散两人很容易？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了呀，五年光阴虚度，空闺寂寞，她天天盼着相公回心转意，可，她盼不到他回首，只盼得自己的怨深恨极……

她恨相公冷淡凉薄，更恨冤魂不散的纪颖，为何不死尽烂透，偏来苦苦纠缠相公的心。

她恨母后机关算尽，却算不出相公的爱情不掐在她手里。

不甘愿呐，她的青春逝去，她的美貌无人在意，她的等待只等出一场空白，怎甘心？

太多的不甘，造就玉宁公主的刻薄，她不再对下人温厚，她的天真浪漫在悠长恨意间消逝，她不好过，也不让旁人好过。

但她有脾气却不敢在宇渊面前发作，人前人后，不知不觉间，她成了双面人。

终于，机会来临。

数个月前，纪颖忌日当天，她特意备下酒菜送至探月楼，加药的春酒，吞进相公腹中，相公将她错认为纪颖，几度春风，让她怀上腹中胎儿，老天爷，终算是帮了她一把。

胎儿给了她希望，希望相公疼爱亲生骨血之际，连同她一并怜惜；希望母凭子贵，希望不落空；希望重温枕边梦，自此再不为君憔悴，百花时，他不再辜负香衾念旧事。

只要相公一点点温柔恩爱，她愿意回到过往，不怨尤、不计较。

玉宁公主叹气，再问道：“相公，皇兄真的没法可救了吗？”

有办法吗？宇渊自问。同时间，他又想起拒人千里的曲无容。

“我……再想想办法。”

“多谢相公。”

“这是我的本分。”宇渊道。

本分？多伤人字眼呐，不管是她或是她的要求，对他而言只是本分，他认真尽丈夫该尽的责任，却不想要她的爱情。

玉宁公主紧咬唇，手扭了帕子，恨！

五年，把爱笑的她转了性，磨出无尽心机，她不再单纯善良，她一心想着，如何抢回属于自己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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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际微微泛红，晨曦染艳了远方山峦，层层叠叠的山，层层叠叠的色彩[奇][书][网]，层层叠叠了他的不安。

这趟，明知不会得到好脸色，他仍非来不可，因皇太子病情急转直下，昨夜已陷入昏迷之中。

他领了圣旨和百名禁卫军，这回，曲无容失去拒绝权利。

宇渊方走进竹林，便看见一道长长的人龙。全京城，生病的人都来这里求医了？看来，对她医术感到赞佩的，不只有司徒先生。

不排队，宇渊直行到小屋前方，曲姑娘尚未开始看病，只见冷刚进进出出，为她张罗吃食。

他想起她说过，行医，不过生活而已；当年，颖儿说过相似的话，但她说的是“制毒，不过兴趣而已”。

宇渊清楚记得，自己常取笑颖儿杀人的本事比救人大；他批评她内力不足，好功躁进……

糟，他又在曲无容身上寻找对颖儿的熟悉。

昨日，他刻意打听曲无容。其实毋庸刻意，她在京城够出名了，随意抓个人问，都能问出几句和她相关的传说。

传说，那个彪形大汉不是曲姑娘的护卫，而是她未成亲的夫婿；传说，曲姑娘家财万贯，看不上那点诊金，置竹篮，只是教人们知道感恩图报；传说，曲姑娘家里曾发生过大火，把一张脸烧出狰狞疤痕，不得不覆上帕子，深怕骇着病人……

听到此，他便知传说十之八九是假。

冷刚不是她的夫婿，她凝望他的眼神没有爱情；她没有家财万贯，一桌一柜，满屋子寒伧；而她的脸，无疤无痕，美艳得教人目不暇给。

颖儿也美丽，却是截然不同的容貌，颖儿眉宇间挂着坚毅，而她眉间只有冷淡，时常，颖儿出现不服输的神情，而曲无容，对着他，隐约透露恨意。

为什么恨他？她是被他逮捕入狱的贪官家属？她与他是父母亲仇、不共戴天？她说因果，难不成他或朝廷真的对她的家，做了不可原谅之事？

唉，过去不论，宇渊相信今天过后，她定会更憎恨他了。

回头，他低声对身后的禁卫军叮咛，然后走到屋前，对着病人说：“各位叔伯姨婶，今日曲姑娘有要事在身，不能为各位看病，但百草堂开放义诊，药材诊金全免，请诸位移驾到百草堂吧！”

百姓议论纷纷，但身后穿官服的卫兵脸色严肃，为怕招惹干系，大伙儿不得不尽快散去。

冷刚听见宇渊的声音，匆匆出屋，发现他领了百名禁卫军，团团围住小屋，心知情况有异，忙奔进屋，揽住曲无容夺门而出。

然他前脚才踏出屋门，禁卫军便一涌而上，转眼，他们被团团围住。

冷刚自腰际抓出一把长鞭，刷刷数声，一鞭鞭力道沉稳，打在地上石板，石屑四溅，他不断挥动鞭子，迫得众人不敢靠近。

他抱住姑娘缓缓移动，心想只要进了竹林，便有机会脱身。

宇渊看出他的意图，嗤地一声，暗器从人群中飞射而来，冷刚来不及闪躲，急切间，只能用身子护住姑娘。

暗器撞上冷刚的手臂，穴道被封住，长鞭震落在地，他朝下望去，只见一枚石子在地上滴溜溜滚转，钟离宇渊内力非同小可。

冷刚偏头看姑娘，他很抱歉，这回，护不了她周全。

曲无容凑近他耳边说：“闭气。”

她出言瞬间，扬起右手，一把银色粉末朝空中洒出，但宇渊比她更快，催动内劲，将银粉向他们逼回去。

情况紧急，几个靠得太近的禁卫军被药迷昏在地，剩下的人一涌而上，迅速制伏曲无容和被点上穴道的冷刚。

一反常态地，宇渊站在原地，远远望着曲无容，一动也不动。

知道吗？他之所以能在曲无容动手前先出招，是因为看见她在冷刚耳边说话，那一幕让他联想到他与颖儿在肃亲王府遭受危困时，颖儿在他耳边轻语：“少爷，闭气……”

颖儿洒了毒粉，曲无容也会吗？他来不及思考，直觉动手，果然，他赢了。

他拿对颖儿的熟悉来对付曲无容。

不光明磊落！

“靖远侯，犯人已经拿下。”

禁卫军队长来禀，他回神。

“收队了，把冷刚压入大牢，放开曲姑娘。”他下令。

“是。”

队长领命，几声编派，一组人压着冷刚，一组人扶起躺在地上的弟兄，极有效率地率队开拔，不过片刻，走得干干净净。

没多久，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竹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飒飒声，和曲无容急切的呼吸声，宇渊与她相视，却互不言语。

他看她，心底想着自己厘不透的熟悉感，而她看他，怨怼在胸，怒气张扬。

非要迫她吗？非将她逼入墙角、无路可逃，方肯罢休？他就不怕她的怨愤堆上天，不顾一切？

“姑娘，得罪了。”他打揖行礼。

只是得罪？他说得未免太轻易。

“朝廷行事，皆这般蛮横无理？”她冷酷语气，冰凉得教人发寒。

“皇太子命在旦夕，原谅在下苦无对策。请姑娘入宫，治好皇太子的病后，我自会释放冷公子。”他痛恨自己以权势压人，但这回，皇命在身，他别无选择。

若是医不好呢？满门抄斩？哼，他就这么本事，一次次将她送入地狱，打死不让她成漏网鱼？

“若姑娘要恨、要对付，就针对我来吧，我全数接收。”只要能救回皇太子，助天下百姓一臂。

针对他？“你有把握受得起？”她怒目相迎。

苦笑，他能说什么。受不起也得受，反正她痛恨他，不是从现在才开始。

“曲姑娘，请！”

曲无容吸气，狠咬牙，紧握的拳头青筋暴张，瞠大眼里盛满愤慨。要是她的武功还在、要是她还有那么一点点本事，她保证，他不会这么安然。

猛喘息，她想说：“你就笃定我非救下冷刚的命？错了，谁都逼不了我的意愿，尤其是你。”或者说：“谁来请，我都去，独独你，对不起，我不会助你仕途高升。”甚至想讽刺他几句：“真是个伟大的好驸马，为了妻子岳家，什么霸道事儿都做得出来。”

她想说的话很多，却半句都出不了口。因现实中，冷刚的命在他手里，他很行，一把掐住她的弱点。曲无容用力吐气，痛恨自己无能为力。

“曲姑娘……”他再声催促。

“请教公子，朝廷给了你多少好处，值得你放弃良知？”终于，她还是挤出一句刻薄言语。

语毕，她领身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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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自雕花窗棂间射入，在玉石地面上，投入点点花影，门窗封得死紧，半点风都透不进。

金兽炉里，燃烧的檀香升起袅袅烟雾，却掩盖不去药味、炭火味，空气凝重，屋里的人也个个凝重。

御医站了一排，宫女分侍床侧，他们眉宇不展，面色青黄。

曲无容走近床边，执起三皇子瘦骨嶙峋的手臂，未把脉，先让他指甲间的青绿色吸引注意。

柳眉相聚，抿唇，她拉开被子，观察他的双足。指甲间有相同的青绿，她伸出纤纤细指压在皇太子腕间，取出金针，对准几个穴道刺入，皆无反应，直刺到曲池穴时，他的手脚反射地向里蜷缩。

曲无容抽出金针凑在鼻尖嗅闻后，点头，她拉拉锦被，将皇太子全身密密实实盖好后，把金针插在皮革间，收妥。

“怎样？”宇渊凑近。

曲无容不愿同他说话，她转头对随侍的御医道：“有人要他死，皇太子得罪过谁？”

御医吓得倒退三步，这、这话儿……可不能随便乱说。

她想走到外厅，但突如其来的晕眩让她的身子晃了晃，宇渊立即靠上来扶持，她推开他，冷目相视。

他知她生气，点头退开。

宇渊对宫女使个眼色，宫女忙扶曲无容坐下。

这时辰，她应休息，不该看病，要是冷刚知她过劳了，肯定又有话讲。

宇渊自作主张，替她倒来温茶水，她别开眼，不看。他热切，她冷淡；他想对她亲近，她却一心将他推离。

“曲姑娘，你能告诉我，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不管她的态度，这事儿干系太大，一定得查清楚。

她尚未想清楚要不要回答之前，皇后听闻神医入宫消息，匆匆忙忙赶到太子寝宫，一见到宇渊，立即上前，急问：“你说的神医呢？他来了吗？”

宇渊上前，“禀皇后，此位是曲无容姑娘。”

“她就是你向皇上大力举荐的神医？”

只是个姑娘啊？她看来年纪尚轻，身如弱柳，似有病态，这般女子竟有神医能耐？会否徒具虚名？

“曲姑娘初进京不久，已是百姓口耳相传的神医，她的医术连百草堂的司徒先生都自叹不及。”

宇渊和皇后对谈时，曲无容定定望住皇后，一瞬也不瞬。

皇后老了、憔悴了，两鬓霜白，皱纹飞上嘴角眉梢，佝偻的背微弯，无助的面容间净是忧愁。她不再是当年威严冷肃、高高在上的皇后，她只是一个担忧儿子性命垂危的老母亲。她呀，也有今天？

不需曲无容亲手报仇，她早自囚险恶后宫，战战兢兢度日。

人人皆知后宫争宠、尔虞我诈，嫔妃昭仪、婕妤才人，莫不费尽心机经营，只盼生得太子，从此母凭子贵。

可惜啊，她小心翼翼栽培维护的皇太子，有人要他的命，她救得他一着，可下回呢？她不是随传随到。

她就是想幸灾乐祸，虽然皇后的哀愁并未带给她太多快乐。

“那就偏劳姑娘，请姑娘尽快诊治皇儿。”皇后软声恳求。

尽快吗？不，她要她多担几日心，要她的儿子多受几回苦，才能弭平心中旧恨。

她对身边的宫女道：“请把所有窗户统统打开。”

“不行，风吹进来，太子会咳嗽。”皇后身边的方嬷嬷跳出来阻止。

才一眼，方嬷嬷就讨厌极了曲无容，她讨厌她的倔傲、目中无人。

若非碍于她的身分，早在皇后进门，曲无容未起身迎接时，就怒声斥责她无礼了。也不看看这里是哪里，皇宫啊，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寻常百姓家。

曲无容没理会方嬷嬷，拿起茶壶走到金兽炉边，手一偏，满壶茶水浇熄了正在燃烧的香料。

“你在做什么！”方嬷嬷出手，飞快打掉她手中的茶壶，铿锵，瓷壶碎了一地。

曲无容终于抬眼正视对方。

这一看，让她认出了方嬷嬷。曲无容记得她有多么恐怖狠毒，她杀人的手法比刽子手更吓人，心扎了一下，方嬷嬷是她的恶梦，在若干年前。

莞尔，心有了较量。她气定神闲，走到皇后面前说：“皇太子手脚指甲泛青，无食欲、血便，每至三更，必尖喊狂舞，他不识得人，就是亲生母亲亦然。”

几句话，她让皇后惊讶不已，皇后露出连日来第一个笑容，“是，便是这般。”

“他力大无穷，需数人方能制伏，只饮肉汤，不进米饭，似撞邪偏又腑脏皆伤，一见风便咳嗽，每咳必吐血。”停话，她静望众人，等待反应。

“没错、没错．姑娘亲眼看见……唉呀，不对，姑娘初来乍到……”御医高兴得近乎失态。

宇渊唇角上扬，他找对人了。

曲无容打开金兽炉盖，挑起一块未燃檀香，凑近鼻间嗅嗅，问：“这是谁点的。”

一名宫女趋前，低头答：“回姑娘，是奴婢点上的。”

“你没发觉，这檀香的颜色和平日不一样？”

“这香是福和宫差人送来的，说是贡品，奴婢心想，也许别国的檀香与我们的色料不一样，便没太在意。”

“这香掺了百日草，常人闻了不觉有异，顶多感到心烦、脸色青黄不济。”她转头看看御医和宫女。

皇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没错，他们的脸色很坏，之前，她还以为是因为忧心皇太子过度所致。

曲无容续道：“但百日草若与桃杏相遇，便成毒药，毒日日累积，不过半旬，毒性发作，一发作便是惊心动地。我猜，皇太子一定喜食桃杏。”

“是，前阵子是桃子出产季节，皇太子每日都要吃上许多。”宫女恍然大悟。

“下毒之人，必然非常了解皇太子的嗜好。就方才这位嬷嬷阻止我浇熄香炉的激烈反应看来，容我僭越，无容不得不怀疑，嬷嬷和福和宫之间，有没有什么特殊协定？”她恶意栽赃方嬷嬷。

人说，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正所谓风水轮流转，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好风水绕到她身上了，她怎能不用上一用？

果然，之后皇后对方嬷嬷起了疑心，不再重用，方嬷嬷心底不平，转投向大皇子的亲生母亲琴贵妃身边，没多久，大皇子意图篡位，琴贵妃连同方嬷嬷一干人等被捕入狱，老死狱中。这是后话。

“把香撤下，大开门窗。”皇后瞪方嬷嬷一眼，下令。

曲无容续道：“就让皇太子咳血吧，将毒血咳出未必是坏事。”

“那么，曲姑娘要开方子了吗？”皇后急问。

她把曲无容当成是救命仙子了，不顾身分，走向前，她握住曲无容双手，紧紧不放。

曲无容从皇后掌间抽回手，别开眼，“不，后天再开。先备下一坛绍兴酒，这二日，只可给皇太子米浆，不许饮肉汁。”

“只需要这样吗？”光一坛绍兴酒就能解毒，那么满宫御医在做什么？

“皇后信不过无容？”她问得挑衅。

“相信相信，皇太子的性命全仗姑娘尽心。”她谦卑得不像个堂堂国母，身为母亲，孩子是她最大弱处。

“我累了，可否先行告退？”

“当然，吉祥、如意，你们领曲姑娘下去休息，好生伺候。缺什么东西，全上慈晖宫拿。”她出声唤身后两名宫女。

“是。”吉祥、如意领命。

曲无容跟在她们身后，走出皇太子寝宫，行经宇渊身边时，她淡淡撂下一言：“冷刚一日不到我身边，我便一日不开药方。”

宇渊莞尔，她居然当着皇后面前威胁他？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这姑娘啊，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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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曲无容沉睡。

宇渊从敞开的窗户朝里望——冷刚在半空吊起一根绳子，他躺在绳子上，双手压在后脑勺，闭目养神。

宇渊方走近，冷刚惊醒，他跃下绳索，走出大门，与宇渊面对面。

“有事？”

他压低声音，不愿扰醒曲无容。曲无容睡眠极浅，一点声响就会清醒。

“晚膳时间到了。”

宇渊侧身，让他看看身后端着托盘的吉祥、如意。

“需劳驾靖远侯亲送晚膳？”他不领情。

他们主仆间真是态度一致，宇渊苦笑。“曲姑娘是宫中贵客。”

冷刚投过冷眼，双手各接过一个托盘，迳自往屋里走，态度很清楚——

饭送到了，侯爷请自便。

宇渊假装没看见他的拒人千里，跟在他身后进门。

冷刚摆好盘子，转身，与宇渊对峙。

“在下有事求见曲姑娘。”

“姑娘没空。”没想到话方出口，曲无容的声音就自屋内传出。

他理也不理宇渊，抽身进屋。

好半晌，冷刚扶曲无容出来时，宇渊未离开。

看见他，曲无容全身震了一下。他来做什么？她都进宫了不是，难不成他还得负责让她将皇太子的病治好？

她脚步虚浮，半倚在冷刚身上，和下午威胁人的精神全然不一样。

她病了？是吸太多她说的百日草？宇渊皱眉。

冷刚端来参茶。

无容假意没看到他，旁若无人地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参茶，不多久，参茶饮尽，冷刚马上转回房，屋里，他用小火煨着鲍鱼汤，晚膳之前，得先喝上半盅。

“姑娘身体不适？”宇渊殷勤。

“不劳公子费心。”他的热脸贴上她的冷面，她不想交谈。

他盯着她惨白神色，是不是该让司徒先生来替她看诊，或者找两个御医过来？宇渊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姑娘对于毒药认识很深？”宇渊忍不住发问。

他告诫自己别在她身上寻找颖儿的影子，可是午后那场谈话，曲无容说起皇太子病情时的自信自若，简直与颖儿一模样。

她静默。

“早上姑娘使毒退敌，司徒先生为禁卫军诊断，说那是很高明的毒物。”

退敌？说得好，他也知，她与他是敌非友。

“姑娘方才为皇太子诊治，一口道尽病情，姑娘擅毒？”

不得答案他不走是吗？

寒目斜过，她冷淡道：“我对毒药认识不多，早上使的毒物是旁人所赠，而皇太子的病症，我曾在行医途中见过一回。”

“这么古怪高明的毒也能教姑娘碰上，姑娘肯定见多识广，难怪司徒先生对姑娘诸多推崇。”他道。

“这毒不算高明，高明的毒物无形无色，中毒者日渐虚弱，大夫遍寻不出缘由，只当中毒者命也运也，时辰到，本该归阴。而百日草的中毒迹象太明显，任何医者见了，很容易发现问题所在。”

糟，她露出本性，每每谈起毒物，便忍不住卖弄。

“姑娘这话欺人。”宇渊微笑。

“怎说？”她又欺人了？错，这世上，她欺人少，人欺她多，怎每次算算说说，弄到最后总编派成她的错。

话题打开，她从不得不回话，变成一句句接说。

“依姑娘说词，难不成宫里御医全是庸材？”

“是他们被豢养太久，不去学习新东西。”世界何其广阔，多少疑难杂症考验着医者智慧，光是待在京城一方小小天地，能学到什么？

豢养？既露骨又刻薄的言语，不过，这话说得真好，御医们熟读医书，用以治疗皇亲高官，自然比不上游遍五湖四海的医者亲身见识。

“姑娘可知，司徒先生是百草堂的主事。”

“听说了。”也知道百草堂的老板是眼前的靖远侯爷，对京城、对皇宫也对眼前靖远侯，她比他所知的更熟悉。

“司徒先生对姑娘的医术赞不绝口。”

“承蒙先生不弃。”提起司徒先生，她脸色稍微和缓。

“司徒先生告诉我，他已和姑娘接触过，姑娘同意他到竹林一起切磋医术。”

“是。”

“你不怕司徒先生偷学姑娘的医术？”

“医术本该让人学习，以治愈更多病患。”偷学？哼！狭隘眼界。

“姑娘无私。”

“人坏就坏在有私，人人想藏私、想把好处尽往囊袋里收藏，于是商场竞争、勾心斗角；于是手足相残、血亲互伤。却没想过，终朝聚财怀宝，集到多时，命终了；人人都抢功名，十年寒窗争一夕，请教，古今将相何在？不过是荒冢一堆，草没；男子皆想娇妻美妾，日日枕边说恩爱，今日望夫崖、明朝相思难，岂知光阴荏苒，再多情爱也如轻烟飞散。”她的口气似针锋相对、似指责，口口声声全在细数他的错。

曲无容的话教宇渊深思。

她没说错。当年伯父为一己私，弑弟媳、圈侄子。而他，聚金纳银，纳不了心中快意，汲汲营营的下场是什么？是换来一场怀疑，怀疑人生所为何来。

不过，她说错了一事——他的情爱是磐石、是坚定青玉，绝不会如轻烟飞散。

“姑娘愿意的话，在下愿侍姑娘为上宾，延请姑娘进百草堂，一起为京城百姓尽心。”他转开话题。

“不。”她别开脸。

“姑娘心无大志？”他还想劝说。

大志？像华陀，流芳百世？算了，能安顺一世，心已足，何必拿百世来为难此生。

她冷哼，摆明看不起他口中的“大志”。

“姑娘面前，在下显得肤浅。”他唇边笑意渐浓，这女子，非尔尔。

看着他，曲无容笑不出口，她有满怀旧恨。

她低头，把他的身影自视线中推离，举箸，她夹起一筷子青菜摆进碗里，准备入口时，冷刚端出熬好的鲍鱼汤。

“青菜太冷，姑娘先用汤。”

她没反对，端起汤慢慢品啜，斯文秀气。

就这样，一个靖远侯、一个冷刚，两个高大男子站在她身边，静看她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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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皇太子病情渐有起色，而缉查凶手的行动也在持续当中，宇渊被委以重任，足见当今皇帝对他的重视。

早晨，太子寝宫静悄悄，静得连根针掉落地面都听得见，宇渊和冷刚站在桌边，吉祥如意随侍在殿下身侧，众人屏气凝神，看着曲无容执针。

曲无容将针插入皇太子十指指尖，拔出针，在伤口处敷上黄色药粉，然后泡入酒水中，眼见黑血一点一点渗出，溶入酒里；渗出的黑血带着强烈腥臭味，不多久，澄澈酒浆转为墨黑。

半个时辰后，如意取来一钵新酒，曲无容重复同样动作，然这回，流出来的血已渐渐变成殷红色。

这诊疗过程，吉祥、如意已看过数回，但每次看，仍忍不住心惊胆颤。

曲无容按按皇太子的脉搏，点头，再放几次血，他身上的毒便可除尽。

冷刚递来帕子，替她抹去额间薄汗，扶她走至桌前。

曲无容提笔写下药单，交予宫女，吩咐三碗水煎成八分，服二帖。宫女拿了药单下去办事，曲无容则起身准备回房安歇。

“姑娘请留步。”皇太子唤住她。

“有事？”

曲无容回头。不屈膝、不请安，在皇太子面前，她摆足大夫架式。

“可否请教一言？”

“请说。”

犹豫半晌后，太子开口：“姑娘为何终日以白绸蒙面？”

“我的脸曾受重伤，为怕骇人，故以白绸覆面。”她的语气轻淡，听不出特殊情绪。

她的答案引来宇渊侧目。

说谎，他分明见过白绸下的脸蛋，不仅完美无缺，更是艳光照人。他不懂，曲无容为何说谎，凡女子有机会在太子面前露脸，谁不争先恐后？

突地，宇渊想起她的藏私论，想起她的“终朝聚财纳宝，集到多时，命终了”，对啊，她视金钱名利如粪土，这种女子怎会想露脸？说不定，就是把后位双手捧上，她也不会多瞧一眼。

宇渊无法不欣赏曲无容，她的清新脱俗、她的冷漠淡然，桩桩件件都吸引他。

“不唐突的话，可否请姑娘取下绸帕。”皇太子按捺不住好奇心。

她瞪视他一眼，语带寒冽：“是很唐突。”

转身，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太子寝宫。

“我想，我把她惹火了。”太子苦笑，对着好友宇渊道。

“可不是。”

曲无容非普通女子，谁是帝、谁当王，在她眼中皆一样，说不定她医平民百姓还比医太子皇帝来得尽心。

“母后喜欢她，想我纳她为妃。”

“殿下意愿呢？”宇渊反问。

“她是个特别女子，在她面前，我是男人而非太子，我的尊贵入不了她的眼，她对我不比对宫女太监友善。”

太子也看见了？宇渊轻笑。

日前，太监小贵子送汤汁过来，许是新人入宫，对周遭环境尚不熟悉，一奇QīsuＵ.сom书紧张，把药汁洒了，滚烫的汤汁泼掉大半碗，老嬷嬷气得大骂，要他赶紧重新熬药。

只见曲无容不慌不忙，说一句：“皇太子喝半碗药足够了。”

接着，她就把泼剩下的药接过来，交给宫女。然后拉起小贵子坐到一旁，掏出帕子、药膏，细心替他清理伤口。

老嬷嬷不满，想惩罚小贵子，曲无容却不怕得罪人，全力维护。

皇太子续言：“对我而言，这是全新经验，从没人这般待我，你是第一个，我视你为兄弟，她是第二个……”

“所以，殿下有意纳她为妃？”

“倘若她脸上真有残疾，我便要纳她为妃，若没有，金银财宝看她要多少，我都给。”

“为什么？”

“我也想在她面前特殊一回，让她知道，我并不是只看重外貌的男子。”他也想要她清丽的双瞳注视他的脸，而不是他发绿的指间。

“殿下别这么想，若你到过她的竹林小屋，便会发觉，她视钱财如尘土。”他记得那篮“诊金”是怎地随意摆在屋前。

“她视钱财如尘土？你在鼓励我纳妃。”

“不，我想告诉殿下，谁在她面前都特殊不了。”

“是吗？”太子坐起身，精神奕奕对宇渊说：“她很耐人寻味，像一本好书，让我很想努力读到最后一页，我不得不承认，虽然母后的提议突兀，但越和她相处，我越有征服她的欲望。”

“征服？”征服什么？征服她的高傲、她的冷淡、征服她不食烟火的特殊？

“你想什么？”太子问。

“没。”他否认。

“你对曲无容感到兴趣？”太子笑问。

“并没有。”这辈子，他再不会对其他女子感到兴趣。

“最好没有，可别弄到我们两兄弟阅墙。”他半开玩笑。“玉儿还好吧？这段时间为我的病，劳你四处奔波，现下我逐渐痊愈了，你该多花点心思在玉儿身上。”

想起玉宁，皇太子忍不住担心，玉儿是他最疼爱的皇妹，宇渊是他最知心的朋友，这样好的两个男女分明是天作之合，怎会一个苦、一个愁，一个怨、一个悲。

“是。”

“你和玉儿结为夫妻已经五年，也该有个孩子，希望玉儿能一举得男，替钟离家延续香火。”

宇渊沉默。

对孩子、对公主，他都愧疚。这辈子，他当不了好丈夫，只能在其他方面尽力弥补。

“至于颖儿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你早该从悲恸中恢复了。”

宇渊脸色微变，扯唇轻道：“殿下好生休息，宇渊告退。”

他凝视他，须臾，妥协：“退下吧！”

他知道自己踩到宇渊的界线了，对宇渊而言，纪颖是不能谈、不能劝的部分，她是他心中的秘密，也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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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喜姑娘，皇后很重视姑娘呢，几次问起姑娘，皆要我们姊妹尽心伺候。”吉祥捧来新盆栽，摆在茶几上，是宫里规矩，每逢月半就要换新。

曲无容看一眼盆栽，那是金制枝、玉雕花叶，终年不萎。

她不喜欢，她宁爱生长在土地上的繁花绿草，虽躲不过春夏秋冬，却有着金枝玉叶缺乏的生命力。

“皇太子还不是一样，屡次探问姑娘平日进何饮食，还吩咐御厨，照太和宫给的多备一份，可见太子是真心喜欢姑娘。”如意在她耳边吱吱喳喳，说个没停。

耳底听着，嘴里闷着，那个皇太子啊……盼别给自己招来麻烦才好，曲无容低头，看自己绣得乱七八糟的荷包。

“姑娘聪明颖慧、仁慈善良、蕙质兰心，大家都好喜欢你。还有啊，上回姑娘救下小贵子，他四处说姑娘的好话，别的宫里的太监、宫女都羡慕咱们被派在姑娘身边呢！”吉祥说。

她们说的是自己？

原来岁月真会改变人，想当年，人人批评她孤僻倔强、冥顽不灵，没想到，摇身一变，她竟成了蕙质兰心。

如意端来参茶，放下茶水，她拉起曲无容手臂，笑容可掬道：“姑娘，你当妃子后，可不可以把吉祥和如意留在身边，我们想跟着姑娘。”

姑娘随性，不爱麻烦人、不摆架子，又从不对他们发脾气，能跟着这样的主子，肯定福气。何况……偷偷瞄一眼冷刚，如意颊边浮起两抹红晕。

曲无容没答话，转头，看见门边脸色难看的男人。

“冷刚。”

“是。”他走到她身边。

“这个给你。”她把线头剪掉，将新绣成的荷包送给冷刚。

这是她绣的第两百还是三百个荷包？练习那么多回，她仍绣不成一朵新梅，更别说什么鸳鸯蝴蝶，她啊，永远当不成贤淑女子。

“多谢姑娘。”他看也不看，就要把荷包收入怀里。

吉祥一把抢走荷包，藏到身后。她尴尬地看看曲无容和冷刚，讷讷说：“这东西……做得不够好。”吉祥说得含蓄，事实上是很糟。

“还我。”冷刚伸手，面无表情。

吉祥对冷刚温柔笑道：“冷刚哥哥，我带回去修补一下，明日还你。”

“不必。”

“你生气了哦？”

如意凑到冷刚面前，巧笑倩兮，圆圆的脸、圆圆的笑，圆得让人好幸福。

冷刚不答，定定望住吉祥，用眼光逼她把荷包还来。

“别气、别气，荷包不会被吞掉，吉祥姊姊的绣工好得不得了，大家都央求她指点呢？冷刚哥哥，笑一个嘛！”

如意扯扯他的袖子，仰着脸望他。

曲无容看着小女儿们的娇憨纯真，她实不该把冷刚留在身边，他应过着轻松日子，有妻子、有孩子，热热闹闹的一生。

“冷刚。”曲无容出声缓和气氛。“你让吉祥把荷包带回去试试，我很感兴趣呢，她能把我的荷包补救成什么模样。”

姑娘出口，冷刚自然无异议。

冷刚退到姑娘身后，两个小宫女笑眯眼挤到曲无容旁边，把荷包摊在桌上。“姑娘，这梅花，不是这么绣法的……”

说话间，宇渊进门，他双手后背，状似悠闲。

但瞄见桌上的荷包，他的悠闲转为沉重，她的女红和颖儿一样……坏透。

“姑娘不擅长女红？”话不自主吐出，方出言，已然后悔。

“凡女子都得擅长女红？”板起脸孔，她的口气咄咄逼人，没办法，她见到他，就忍不住嘲讽几句，谁让他们有仇。

“在下并无冒犯之意。”

他自怀间掏出荷包放到桌上，那是颖儿第一次的作品。

曲无容像似触电般，瞠大双眼，凝视宇渊，久久不放，眉目间有着难解的愁绪。

为什么？差一点点，她问出口。

“曲姑娘？”宇渊低唤。

她回神，却回复不了心跳速度，心肝肠胃全扭在一起了，那痛，痛得她汗涔涔、泪潸潸，齿牙紧闭，她没被下毒，却出现了中毒迹象。

她迅速将宇渊的荷包推开，仿彿上面沾上十哭散，不到一炷香便会要人命。

“曲姑娘，送荷包之人也不擅长女红，但受赠者收下的是绣者的心意，而不是织工。”说着，他郑重将荷包纳入怀间。

“你珍藏了吗？”她反射性回答，口气坏到让人无从理解。

“什么？”他没听懂。

“你珍藏绣者的心意了吗？”她问，脸上带着一分凄绝、两分怨恨。

“是的。”

他居然敢大言不惭说是？

四目相交，曲无容寒目对他，望得人不自觉泛起阵阵冷意，怒气在她胸中冲撞，急欲寻到宣泄出口。

而他眼神充满诚恳真心，他是珍藏了颖儿的心意，只是来不及对她表明；他是爱她爱到无法言喻，只是没机会对她说千百声我爱你，他有无数遗憾，但对颖儿的心，真诚无伪。

两人不语，她的质疑对上他的诚挚，她的怒涛袭击不了他的恳切。

倏地，曲无容起身，椅子顺势往后倒去，狼狈地，她拖着跛足朝内屋走去，她的恨，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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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屋中燃起油灯，金黄色的灯光照出一室温暖，吉祥、如意无事可做，缠着冷刚说话，他皱起浓眉，手足无措。

曲无容从书上抬起视线，淡淡笑着。冷刚快被弄疯了吧？

“吉祥、如意，你们想听故事吗？”她试着解救冷刚。

“姑娘要讲故事给我们听？”吉祥、如意舍弃冷刚，跳到她身边。

“不嫌弃的话。”

“太好了，吉祥，你去泡茶，我去拿些瓜果点心，姑娘，等等我们哦！”说着，两人快手快脚走出屋里。

只不过是讲故事，又不是看戏，何必又是茶水又要点心？不过，随她们去吧，能替冷刚解围，又教大家愉快，很好。

不多久，她们张罗了吃食，摆上几把椅子，连同候在外面等待传唤的太监也让她们拉了进来，一人一张椅、一盏茶、一把瓜子，人人有份儿。大家都很开心，只有冷刚还是不快意，因为他被吉祥、如意一左一右夹在中间。

“去年我和冷刚到安和县，那里正传染疫病，病情散播得非常迅速，全县有半数百姓染上病，大夫想破头，想不出这病源打哪儿来。患者由双足开始出现黑疹，很快地，三五天之内，黑疹扩散至全身，虽不致命，却麻痒难当。”

“唉呀，痒比痛更难受，我入宫前，家里穷，床铺底下全是跳蚤，每天睡觉这里痒那里也痒，有时候痒得不得了，东蹦西跳，我奶奶老笑话咱们，说是小猴儿在跳舞呐。”小太监插话。

“别嚷嚷，让姑娘说故事，我爱听。”如意出声制止。

曲无容低眉浅笑，她喜欢上这份热闹。

“初到安和县时，看见庸医当街卖药，一帖五文钱的药材被哄抬成五十两银，百姓苦不堪言，可那药只能控制麻痒程度，断不了根。我们进县府公堂，想听听官医对此病的看法，哪知，官医、衙役全上街卖药了，衙门里空无一人，我们还被守门的老翁赶出去。”

“那衙门岂不是大捞一笔？”吉祥问。

可不是大捞一笔？后来疫情控制住，无耻的安和县令还以此向圣上邀功，得了个六品顶戴。

“我想，得找出病源才救得了命，传染一定有根源、途径，不会一下子莫名其妙整个县都陷入疫区。”

“姑娘找出来了吗？您有没有被传染？”太监又加话。

“我没事，也找出原因来了。有人在水源处漂染布料，染剂有毒，毒顺着河水流下，成了镇民的饮用水。换言之，那不是疫病，而是集体中毒。”

“后来呢？”

“冷刚当了几回梁上君子，偷窃库银百万两，拿这笔银子买药材分赠百姓、雇人四处宣传不可饮用河水。”

“太好了，疫情控制下来，县民一定当姑娘是活神仙。”

“精彩的还在后头。”她轻笑。

人心恶，忘恩负义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事。

“还有精彩的？”

“在源头开漂染厂的是县令的侄子，县令知我花银子雇人四处宣传，直说妖言祸众，要缉拿我们到案，幸而百姓堵在门口，我和冷刚才不至于成了阶下囚。”

“为了掩护，我们每日住在不同的百姓家中，县令发下公文，不准药铺把药材卖给我们，于是明着不敢买卖，药商只好同我们暗渡陈仓。”

“好可恶的县令，真该让皇上打他一顿板子。”如意不平说。

“幸好，病人身上的毒在药物控制下，慢慢解了，投过药，河水也渐渐变得清澈。冷刚领着百姓走一趟漂染场，把里面的东西砸的砸、烧的烧，还把县令侄子抓起来痛殴一顿，眼见大势难挽回，民怨高升，县令不得不下纸公文，规定水源上头不准开设染布场，百姓才又敢喝水。”

“太好了，这就是团结力量大，以后咱们也要团结，那些老嬷嬷才不敢欺负咱们。”

说话的是前几日被汤药烫伤的太监小贵子，他让曲无容要到身边来服侍了。

“你在胡说什么？老嬷嬷不是欺负，是在管教咱们，哪天你学精了、乖觉啦，老嬷嬷哪还会骂你？”吉祥用食指推推小贵子的头。

“是，吉祥嬷嬷，小贵子错了。”他一说，大伙儿全笑了起来。

“姑娘，还有没有故事？好好听呐！”如意拉拉曲无容的袖子问。

“是啊、是啊，再说一个吧！”小贵子道。

她偏头想想，说：“今年年初，我们路经水云村，恰巧赶上了一场热闹。”

“庙会吗？姑娘一定得尝尝糖葫芦，那味儿啊，好吃得梦里也会想呢！”小贵子说。

“偏你那么多话，老打断姑娘，你就安安静静吃东西吧！”说着，吉祥把糕点塞进他嘴巴里，惹出哄堂大笑。

曲无容微笑说：“水云村里不是办庙会，是在办杀人仪式。他们把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绑在高高的十字桩上面，下方还堆了柴火，村人拿了石子拚命往她身上砸，砸得她满头鲜血直流，奄奄一息。”

“天呐，没王法啦！”吉祥惊呼。

“当时我也这么想，我问村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一问之下方知那女子是牛老爹的闺女，未出阁的女子不守贞，竟和野男人暗结珠胎，村人正打算放火烧了她，让村里年轻女孩有个警惕。”

“太残忍了，两条人命啊，官府不管吗？”如意也忍控不住。

“我不知道官府管不管，但我是非管不可。冷刚飞身上木桩救人，我挡在众人面前表明身分，我告诉他们，我是京里来的神医，这位姑娘不是暗结珠胎，而是得到一种怪病。

我当场大声问牛老爹，她是不是逢早便吐？是不是夜里不成眠，常常莫名其妙掉眼泪？是不是发枯、骨瘦、目青、不进饮食？牛老爹被我这么一喊，慌了，直点头。”碰上这种事，哪个姑娘还能吃得下、不掉泪？过度焦虑的结果，自然是发枯、骨瘦、目青、夜不成眠了。

“然后呢。”吉祥催促。

“于是，我断她得了怪病，而且此病会传染给别人，若是烧了她，尸骨成灰让大家吸进去，恐怕整村无一幸免。就算埋了她，病毒也会从泥土里面窜出来，这种病唯一的医法就是趁人活着的时候．在身体里面用药物消灭。”

“真有这种怪病？小贵子活了十几年啦，听也没听过。”

“当然是假的，蠢蛋。”如意戳了戳他的额头。

“那么，他们信了吗？”吉祥问。

“我当场表演了一手针灸，把大家唬得一愣一愣的。我告诉他们，这种病太难医，我得带她回去找我师傅。然后，我们就把她，连同她的男人一起带离开水云村了。”

“没人阻挡吗？”

“有冷刚哥哥在，谁挡得了？”如意说得骄傲。

“不只没人阻挡，村人还集了一笔钱给我们，感激我拯救了整村人。离开水云村后，我们把那笔银子给了牛老爹闺女儿，助她与丈夫在异地开启新生活。”

“太棒了，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样才对嘛！”

“你啊，思春哦，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好恶心……”

他们推推吵吵，笑声不断，冷清的屋子热闹了起来，屋外，一个颀长身影伫立，静静望着屋里，看着他们笑闹，他的唇角不自觉地跟着上扬。

原来，卸下冷漠，她这般可亲温柔。她真的跟他有仇吧，只是他不晓得仇结在哪里，这些年头，他的确得罪了不少官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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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宇渊到她屋前偷听故事，每个故事都让他开心得不得了。

然后，他的飞扬快乐，侯府上下全知道了，他的快乐感染所有人，于是，厨房大婶一面炒菜一面笑着，园丁一边锄草一边唱起山歌，连抹桌子的婢女也忍不住道起八卦。

“你瞧，侯爷成天都挂着笑，不知有什么快意的事儿？”翠衣婢女推了推红衣婢女，指指甫从窗外走过的宇渊。

“肯定是皇帝又升了侯爷官位。”红衣婢女放下抹布，歪了歪头说。

“不对，咱们家侯爷对官位高低没多大兴趣，记不记得去年，圣旨下，升侯爷为一等靖远侯，侯爷也不见开心。”

“说得也是，会不会侯爷做成了大生意，赚进大笔金银？”

“更不可能了，咱们侯爷哪天没做成生意，再多金银都入不了他的眼。”

“可不是，自从颖儿小姐去世后，侯爷变了个人似的，成日眉目深锁，弄得公主不开心，四处寻人秽气。真不明白，公主哪里比不上颖儿小姐？虽然颖儿小姐很漂亮，但公主也不差呀！”

“这不是比得上比不上的问题，而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什么西施貂蝉，我还杨贵妃咧！”红衣婢女拍了翠衣婢女一下，笑道。

“我的意思是，不管长相如何，在有情人眼里，彼此都是最美丽、最英挺的，就是下凡神仙也比不过。”

“你的意思是，公主再美，也当不了侯爷眼里的西施。”

“恐怕是，不然侯爷怎么不上衡怡阁来？”

“那公主……要一直守活寡吗？”

“你瞧，侯爷近来那么开心，说不定和未出世的婴儿有关。侯爷早年失去亲人，身边的亲戚又是可恶得教人恨，倘若，公主生出一个小少爷，你说，侯爷会不会对公主加意疼爱，这一疼二疼呐，疼人心，自会慢慢淡忘颖儿小姐．到时，咱们日子就好过啦……”

砰地，门撞上墙反弹的声音吓着了闲聊婢女，她们同时回头，脸色铁青的玉宁公主射来恶毒眼神，不由自主地，砰，双膝落地。

怎、怎么会呢？公主明明到寺院里去祈福了呀，不然，她们怎敢放下心大胆说话，平日，大伙儿是连个重声都不敢说。

“公主……”她们双双跪爬到公主跟前，伏在地上。公主未语，她们的泪已先翻落地上。

“把头抬起来。”公主道。

“奴婢不敢。”

“我说，头抬起来！”她大吼一声，顺手抓起杯子往她们身上砸去。匡啷，杯子落在地上，砸成碎片。

忍住痛，她们抬起脸，在接触到公主凌厉眼神时，心一震，不自主地，又扑回地，不偏不倚，正好扑在碎瓷片上面——痛啊！她们忍痛，不敢出声。

“你们好大的胆子！”

“公主，请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你们是越来越过分了，也敢背后评论主子，是这个府里没有了规矩，还是见我被冷落，人人都能说三道四啦！”

玉宁公主手朝桌面用力拍去，砰地，骇得两人魂飞魄散，浑身颤栗不已。

“奴、奴婢……该、该死……”串串泪水滚下，她们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的确该死，我守活寡要你们来四处宣传，可不可以请教一下，谁是侯爷眼里的西施，你？还是你？”她走近，勾起她们的下巴。

她们眼底的惊惧满足了她的快乐，她喜欢下人对自己恐惧惊疑，喜欢权威压人，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觉得自己还是侯府里的当家主母。

“公主……奴婢知错……”她们泣不成声。

“知错？这么简单？既然你们嫌日子难过，那么就打上一顿撵出去好了，反正，侯府也不缺两个丫头。”

她们吓得瞠大双目，被桃红姊姊打过一顿，没死也半条命啊，上回翠屏姊被打断双腿撵出去，现在只能在街边行乞为生。

“奴婢该死，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多话了，公主饶命啊……”

“可我要是不立点威严，你们岂不是在背后到处说我？”

“不敢了，奴婢发誓，往后要是再多说一句闲话，就让公主把舌头割下来。”

割舌头？这倒是好主意，冷哼一声，看在她给了个主意份上，暂且饶下。

她转过身，“桃红，把她们关到柴房里，我说放人才可以放，我没开口之前，谁都不准给她们东西吃。”

“是，公主。”随身宫女桃红领命，将两人带了下去。

人走了，又是一室清静，不，不是清静，是冷清，没有男主人的楼阁，女人呐，怎能快乐？

拢拢头发，她坐入椅间。其实，她们并没有说错，她确是惦着这份心思，希望娃娃出世，相公回心转意，从此衡怡阁里有父亲、有儿子，有数不清的欢笑声。

即便侯爷多情多心，颖儿总是不存在了，她就不信，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不及一缕亡魂？所以，她下药，宁愿伤心被错认，也要成就一夜，为的就是赌一个未来。

从前，她不认同母后的作法，她天真相信，只要男有意、女有心，爱情，何等轻易，何况，她的容貌是万中选一，怎有男人不对她动心？若不是挫折太多，她怎须用尽心机。

只是，她的事儿轮不到低三下四的奴婢来评论。

披上披风，他不上她的衡怡阁，她便去就他的探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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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宁公主推门进入时，宇渊匆匆藏物入怀。

她看见了，眼神一闪，挂起恬静笑容，隐去满腹不满。

她知侯爷又在看那个毫无绣工可言的丑荷包，气呵。

她绣过几十个荷包给相公，他从不贴身收藏，那日心念起，趁相公昏睡，她偷出颖儿做的荷包，本想替他的荷包改个式样，心想，换了花色，把自己叠在他心版中央，颖儿的身影会自他心中逐渐淡去吧。

岂知，荷包里面，满满的相思豆，满满的红心在桌面上滚动，他爱颖儿的心……仍然鲜红……固执的他，怎不教人咬牙？

她怨怼、恨极，几番挫折，气恨难当。

想纪颖的牌位端坐在钟离家大祠堂，想一个没名没分的丫头掳获了相公的全部心思，她怎能不妒忌，怎能不诅咒纪颖永世不超生？

“公主，有事？”他温和却疏离。

“听说相公找到神医，把皇兄的病治好了。”暂且放下仇怨，她端起贤淑笑容。

“是。”

“听说那位神医是个年轻姑娘？”宫里来的消息，凡与相公有关，她都不放过。

“是。”

“听说她聪明慧黠，相当受欢迎。”

“对。”

“我还听说，她拒绝母后的赏赐，不愿入宫为御医？”

“她对名利看得淡薄，且闲云野鹤惯了，不习惯宫中拘束。”

“相公和神医姑娘很熟？”熟得知她闲云野鹤、淡薄名利？玉宁两道细眉拢起，不安扩大。

是很熟，从第一次见面，他便觉得她熟悉，而从她的故事里，他认识了她的真性情。

他没回答，望住窗外的相思树，魂魄飞过后宫红墙，飞过重重长廊……漂亮的弧线勾上他嘴角。

她回眸，看见，心惊。

他在笑，不是敷衍、不是表面作戏，而是发自内心的笑意。

她以为他这辈子再不会笑了，她以为除了腹中胎儿，再没人可以让他敞心开怀。

是那位神医姑娘把快乐带给他吗？他是为着她而快乐？会否，他的心情打开，是为着另一名女子？是不是，他只爱懂得医术的女人？

恐慌升起，几度仓皇，一个纪颖已教她揪心，怎能再出现一个女神医，她的序位要往后排过多少轮，相公才看得见她的委屈？

不行，她得在事前阻止这一切，不让旧事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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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乾清门分前后，前为朝、后为庭，朝为文武百宫参拜、皇帝处理国家大事处，后宫嫔妃太监均不得入朝，就连未满十四岁的皇子想入朝也得皇帝下旨，方可走入乾清门。

庭即为皇帝嫔妃居处，分东宫、西宫、中宫……共有九千多个房舍，后宫佳丽何止三千。

东宫养心殿里，皇后满身的绫罗绸缎，手抚一柄玉如意，桌上摆着一座象牙雕成的宝塔西洋钟，发出答答答的声响。

皇帝座边，皇太子与钟离宇渊分旁站立，曲无容站在皇帝身前，低头，抿唇，丝帕下，悄悄打起呵欠。

这时辰她通常不见客的，她该在床上好好安睡养足精神，偶尔不安分，躺在草地上、枝桠间休憩，总之，不该打起精神见任何人。

“曲姑娘，听说你拒绝赐婚？”皇帝开口。

“是。”她视线对着皇帝，没有惊惧与敬畏。

“为什么？”皇帝审视她。有趣，小姑娘居然不怕自己。

“曲无容无德无貌，怎能入宫为妃？倘若太子想娶妃，自当从新选秀女当中挑选。”

“曲姑娘忒谦了，姑娘品德高尚，谦和自抑，兼之才学高超，这些，皇后对朕提了又提，至于容貌……”皇上顿了顿，道：“曲姑娘可否掀起丝帕，让朕一睹芳颜。”

轻握拳，曲无容蹙眉。

宇渊看见，骑虎难下了，她不该对皇上说谎，这叫欺君大罪，一个弄不好会杀头的。

正当宇渊急着该怎么替她解围同时，只见曲无容抬起纤纤玉指，取下丝帕，然后，他听见皇帝、皇后、皇太子倒抽气声。

那是张美艳的脸，但左颊处两道一长一短疤痕自右耳划到下巴，新生的红色肉芽沭目惊心。

曲无容很满意他们的反应，眉角含春、嘴唇带笑，她把丝帕挂回脸上。

宇渊剑眉拢聚，若有所思。

“怎会弄成这样？”皇帝问。

“曲无容自毁容貌。”她相信，这张脸足够吓走所有男人。

皇太子前一步，“禀父皇，儿臣不在乎曲姑娘的容貌，相知相交贵在心，曲姑娘有一颗高尚皎洁心，儿臣愿娶姑娘为妃，敬她重她，一世爱怜。”

他的话引来两道不友善眼光，一道来自曲无容，她觉得他疯了，怀疑自己下错药，解毒同时伤了他的脑子；一道眼光来自宇渊，他知皇太子早有心理准备，知他爱上她的高傲冷淡，可他已警告过太子，曲无容不是可以被征服的对象。

“是啊，曲姑娘不必自贬，太子并非俗人。”皇后道。

唉，既然皇太子伤了脑，她只好再加几味“重药”。

“禀皇上，可知无容为何毁容？”

“为何？”

“无容十六岁成婚配，丈夫气宇轩昂、允文允武，婚后相携相持、鹣鲽情深。无奈际遇磨人，良人娶入名门闺秀，夫婿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她耐心编派着故事。

“你的夫婿变心？”皇后问。

“是。在一次争执中，无容划破了小妾的脸，夫君大怒，无容无话可说，拿刀子毁掉自己半张脸，偿还对方的怨。然后一纸休书，休掉丈夫。”

“什么？”皇后震惊极了。休夫？听都没听过。

“没错，我不要他了。离去前，夫君苦苦哀求无容留下，说我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可惜无容贪心，不当‘重要’，只当‘唯一’。”

“当‘唯一’？”皇后问。

多么匪夷所思，这世道哪个有能力的男子会是女子的“唯一”？

“是。”

“你性子未免太烈。”皇上叹息。

“无容愿竹篱茅舍，结心结情，不愿泪眼倚楼频独语，更不甘銮镜鸳衾两断肠。”她字字句句说分明。

够清楚了吧，她既是残花败柳，也是贪婪女子，这年代，要求男子专一，实属非分。何况，皇太子呐，是将来要登基帝位之人，岂能不后宫六院，嫔妃无数。

“既然曲姑娘执意如此，朕自不能勉强，只是可惜了一段良缘。”皇上让步，即使他再欣赏曲无容，她毕竟非清白身，怎能入后宫，yinhui宫廷。

“无容感激皇上看重。”她屈身行礼。

“曲姑娘，本宫有一事相求。”皇后开口。

“皇后请说。”

“玉宁公主有孕在身，可否请姑娘暂居靖远侯府，替本宫看顾玉宁公主？”

皇太子的病，让皇后对曲无容推崇备至，偏她不肯入宫当御医，她实在很想把曲无容留在身边。

玉宁公主……她怔了怔，像被点了穴般，一动也不动。

“曲姑娘？”皇后唤道。

她回魂，急切道：“禀皇后，无容尚有患者在竹林外等待医治，宫中延宕数月，无容已然过意不去。”

“那还不容易，本宫派两名御医，到你的竹林小屋为百姓看诊。曲姑娘该知道本宫看重你，千万别让本宫失望，玉宁公主怀的，可是本宫的小金孙。”

这是命令，不是请求，没有人可以对高高在上的皇后说不。

皇帝点头，“就这样了，来人，赐曲无容黄金万两，绢绸三千匹，并匾额一块，上面镌刻‘御用神医’。”

曲无容无奈，却不能不低头谢恩，心底已开始盘算起，如何避掉与玉宁公主照面。

出殿时，冷刚已在外等候，他迎上前，主动勾住无容的腰际，让她靠入自己胸前。他知，姑娘累得站不直了。

曲无容道：“回竹林吧！”

“是。”冷刚转身，就要带她离开。

“曲姑娘，请留步。”

宇渊追出来，看见曲无容和冷刚的亲密，很碍眼，碍眼得他的心沉甸甸。

“靖远侯有事？”冷刚问。曲无容疲态已现，明儿个怕又要发烧了，他得快点将她带回家。

“那不是姑娘的脸。”他放低音量靠近他们说。

“你？！”曲无容和冷刚震惊。

“我见过你的真面目，无刀无痕，美艳动人，你可知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他知道自己态度恶劣，近乎无赖小人，可是他心急，她不在朝为官，不知欺君下场有多严重。

“你在恐吓我？”曲无容淡声问。

“我但愿自己不是。”他不想惹火她，偏又惹火她。

“你想要什么？”她的胸口起伏不定，乱糟糟的思绪理不出言语，她还想不出该拿他怎么办。

她居然问他想要什么？他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平安！

霍地，冷刚作主，伸手点过曲无容的睡穴。

宇渊一把抓起他的手问：“你想对曲姑娘做什么？”

两招推移擒拿互击，曲无容昏睡在对方怀里，宇渊不敢下重手，一掌，冷刚逼退他。

打横抱起姑娘，他冷冷抛下一句：“现下是姑娘休憩的时辰，你别来打扰她。”

说着，他迈开脚步，走出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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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无容发烧了。

这种热，药物退不了，只能靠休息调养，几日后才会慢慢退烧。

她的脸红扑扑的，像沾了颜料，唇色却惨白得吓人。

她身子弱，禁不得累，昨日，宇渊在她脑海里绕过一回又一回，整夜辗转难眠，今晨醒来，她开始发烧，冷刚熬好药膳服侍她喝下，睡一觉，精神好得多了，但额头还是热着。

“再睡一会儿。”冷刚半强迫地把她压回床上。

他们已经回竹林小屋，满屋子的黄金绸缎扎眼得很，还是窗外的翠竹教人心爱。

她一眼，他明白心意。

“我已送出二千黄金，等你身体好些，我再出门当散财童子。”

姑娘对于财富之厌恶，让人难理解，但他不需要理解姑娘的言行，只需照着她的心意做便行。

“冷刚，你想听故事吗？”她道。

“好，不过不是现在，等你不发烧再说。”

“可我现在就想说。”

要拒绝？不，他没学会对姑娘说不。

叹了气，他还是依她，冷刚取来披风将她全身裹紧，扶着她走出竹林。

两炷香后，他们坐在十里亭里，夕阳西下，湖水波光粼粼，一圈圈银光，像新铸造的银钱，圆圆点点，几只鱼儿跃出水面，两个漂亮翻身，又落回湖间，溅起水花。

曲无容眺望远处，柳花飞絮，暖风徐徐，片刻后，她长叹气，侧眼对冷刚说：“以前，我爹爹常带我到这里，我是京城人氏，十六岁之前，都在这里生活。”

不意外，他早猜到了。

自言自语般，她说着生平，那是冷刚未听过的部分。

“十岁那年，家逢意外，我卖身葬父，把自己卖进靖远侯府。第一次见到我的少爷，少爷待我极好，我叫纪颖，少爷总是颖儿颖儿地叫，把我叫成他的影儿，人与影从不分离。少爷让我习医学武，还帮我铲除仇人，我们一起行侠仗义，济弱扶倾，我们挖笋子、埋女儿红，和少爷共同生活的那段期间，是我最快乐的岁月。”

曲无容咳两声，冷刚替她拉紧披风。

“谁知一道圣旨下，皇上把公主嫁予少爷，从此，我的生命变成一团浆糊。”

难怪她不愿入宫医治皇太子，他懂了。

“少爷爱上公主，再看不见我的专注。然后，皇后赐婚把我嫁入肃亲王府……听过肃亲王府的宝安公子吗？他是个非常糟糕的男人，但少爷并不阻止，我心碎了，坐上花轿之前，我已经死去。”

那些心苦，记忆犹存。风吹，将她鬓边那束白发吹起，那风霜啊，不只在她心中留下痕迹。

冷刚无语，环住她，轻拍她的背，安慰。

“是我错了，少爷毕竟在乎我，大婚当日，他只身闯入肃亲王府救我，我方知，同意赐婚不过是权宜之计，少爷的目的在寻找肃亲王叛国罪证。我们成功了，肃亲王难逃制裁。”

“既是成功，为何姑娘远走他乡？”冷刚问。

“不是我远走，是少爷做出选择。”

那幕，深深刻在她心版上，忘不了。她曾殷勤叮嘱，别放手。奇QīsuＵ.сom书然他松开她……她死了，带着破碎的心走入幽冥，不想续活的，想就这样忘怀此生，她的章节断了，曲子残。

“什么选择？”冷刚问。

“他选择了公主。”两道清泪滑下，岁月过去，再提起，伤口仍痛。

风吹来，她嗅到秋的味道，夏盛，秋至；缘尽，人离；天理循环，从未乱过序。

昨夜辗转，她想分明了。

怨何用、怒何用，她看透自己，即使恨他一辈子，她也拿不出复仇行动。挣扎着、错乱着，曾经，她以为只要一心一意恨他，自己便有活下去的勇气。

然，他拿出贴身收藏的荷包，轰地，平地起雷，震得她无法言语。

她想问他，为何还贴身收藏？早该丢了不是？他丢掉她的命、她的人生，为什么收起不值钱东西？

若是愧疚，何必？愧疚帮不了她走路，助不了她残破身子不病不痛，既要愧疚，当年何必松手？

他说了呀，说一定带她回去，可是，他没做到，他只带玉宁公主离开险地。

她求了呀，求他不要松手，那么骄傲的她啊、宁死不屈的她啊，这般哀求，可他没记牢，他只听得见玉宁公主说“相公，救我”。

他对她，真的坏透。

骂了千声、怨过万语，然一个小小的荷包击溃她所有自以为是。

她没本事一心一意恨他了，再见他，她甚至没办法继续对他冷漠，所以她决定对冷刚和盘托出，决定放下。

“你猜出来了，是吧？”

“是。”他有一百多个绣了“渊”字的丑荷包。

去年底，她绣出生平第一朵寒梅，他以为姑娘已将那人卸下，岂知，男人并未将姑娘卸下。

“侯爷认不出姑娘。”冷刚道。

“我的脸毁了，爷爷替我换上新面孔，他自然认不出。”

“姑娘要与侯爷相认吗？”

“不。”她直觉回答。

“为什么？”

“我说过了，不当‘重要’，只当‘唯一’。”公主在，她永远当不成“唯一”。她清楚明白，他们之间断了，再也接续不起。

“冷刚。”

她靠上他的胸怀，他是一堵坚固安全的城墙，多年来，他为她挡去风雨冰霜，没有他，她怎能平安顺遂？

“是。”

“我想离开京城。”她做出决定，不进侯府、不见公主、不重复心痛。

“好。”

“你会陪我吗？”

“当然。”她是他的姑娘，不论天涯海角，他都陪。

曲无容伸伸懒腰，够了，有冷刚相伴，不致寂寞，至于情爱，哪里需要啊！许多人一世不识情缘，不也过得很好。

“听说苏杭很美。”

“现在就走？”

“不，离开之前，我们先去一趟醉语楼。”

他没问为什么，勾起姑娘的腰，他飞出十里亭，走入人来人往的醉语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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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入夜，醉语楼里客人不多，在小二带领下，他们上二楼雅座。

冷刚大方得很，两锭金元宝往桌上一摆，摆出阔气。其实，阔不阔气不是他考量范围内，他想的是，金元宝摆在家里，姑娘碍眼。

“给我上好的女儿红。”曲无容说。

“是，客倌，马上来。”

小二离开，马上进柜台告诉红衣掌柜二楼有贵客，掌柜听了，亲自端起醇酒往冷刚桌旁招呼。

“客倌好内行，知道醉语楼最好的佳酿是女儿红，您可知这女儿红的由来……”

话说到一半，当红衣掌柜的视线舆冷刚相遇时，手中的酒瓶铿锵一声，滑落、碎了，她死命盯住冷刚，丹凤眼浮上一抹倔强。

曲无容望望冷刚再看看掌柜，他们之间……有故事。

冷刚脸色铁青，咬牙，一语不发，而掌柜呼吸急速，脸色惨白。

曲无容问：“掌柜的，你不是要告诉我们女儿红的由来？”

“抱歉、抱歉，惊扰了客倌，等我一下，我去给您换一壶酒。”红衣掌柜退下楼，小二跟着上来，送点心、清理地板。

待红衣掌柜再出现时，已然恢复旧模样，她笑吟吟地替他们斟了酒，故事开讲：

“在咱们家乡，凡生出女儿，家里便要酿起几坛好酒埋入树下，待女儿出嫁时挖出来宴请宾客，这酒便叫做女儿红；倘若女儿不幸，未长成先夭折，这酒便改了名字，叫做花雕，花雕花凋，一朵俏花儿未开苞先凋零，何等辛酸。”

“倘若女儿无好姻缘呢？”

“姑娘爱听故事？”柳眉一扬，红衣掌柜笑出风情。人生嘛，不过是几场好戏，她演得来。

“是啊。”

“那我讲一个。”

“无容洗耳恭听。”

“咱们村里有对俊哥哥和俏妹妹，打小青梅竹马，日子过得惬意逍遥，他们约好长大后成为一家人。俏妹妹可开心啦，家门前柏树下，埋了上好的女儿红，待大婚日，酒坛打开，香气四溢，何等风光。可俊哥哥想学人家当侠客，背了包袱，上山学艺，一去十载，留给俏妹妹相思无数。”

“相思难熬。”曲无容说。

“姑娘用错字眼，相思不是熬来的，是磨来的，想那石磨一吋一吋推，把人心压着、磨着，磨出点点相思泪。幸而，俊哥哥没变心，俏妹妹终是把他给盼回来了。”

“真好，从此双双对对。”

“唉……哪那么顺遂啊，婚礼前夕，俊哥哥告诉俏妹妹，师父被恶人所害，婚礼过后，他得离乡为师父报仇。报什么仇啊，江湖上今日我杀你，明日换你杀我，不都这样吗？”

“俊哥哥放弃报仇了？”

“他哪里听得进劝？可那个死对头名声可响了，单凭他一个人，哪来的本事报仇？于是，俏妹妹说，若他不放弃报仇念头，就别上门迎娶。”

“之后……”结果很明显了，冷刚坐在那里，而满腹委屈的俏妹妹指桑骂槐，故事说得起劲。

“新嫁娘一身喜服，在闺阁中从日出等到日落，俊哥哥始终没来。那夜，她掘出女儿红，一坛坛倒进河水里，醉倒了满河游鱼。”

红衣掌柜瞪住冷刚，目不转睛。

冷刚倏地起身，托住曲无容手臂，转身走出醉语楼。

他没回头，没看见红衣掌柜的倔强消失，高傲坠落，苍白脸庞挂起串串珠泪。

第三次了，她眼睁睁看他从眼前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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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刚走得很快，忘记曲无容身无武功。

她在身后跟得相当辛苦，但不想出声喊住他。

冷刚失控了，认识他三年，曲无容从未见他情绪起伏，俏妹妹一直在他心中，抹灭不去，对吧？

不过一下子，她失去他的踪影。

曲无容叹气，每个人身上都有故事，长故事、短故事，篇篇都写下或多或少的辛酸史。

缓步向前，曲无容低头想心事，她边走边想，直到一头撞上人，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不专心。

来不及道歉，对方先一步扶起她的手臂，曲无容抬眉，脸色骤变。是他，人人景仰的靖远侯。

“想什么，这么专心？”他微笑，出自真心。他的笑容在偷听故事的夜里，训练出真心真意。

她摇头，狭路相逢，最不想见的人站在眼前。

“我以为你逃走了。”当他到竹林小屋，四处找不着她的踪影时，他急得在城门派了军队，拿着画像，一一识别出城百姓。

如果非要再绑架她一次，才能将她留下，他发誓，他会这么做。

他猜对了，她是要逃走，走得远远的，他该感激她舍弃怨恨，而不是处处拦阻。

见她不语，他叹气。

“我没猜错，对不？”

他怎会猜错？他一向最懂她在想什么。

“我做错什么事，为什么恨我，可以让我知道吗？”他口气诚挚。

他看出她恨他！？曲无容抬眉。

“别怀疑，我并不是毫无知觉的男人，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女人恨我，没想到事实上，比我所知道的更多。”

两个女人恨他！？曲无容摇头，她不懂。

“姑娘想听故事吗？”宇渊问。

聪明点，她该拒绝的，可是在他面前……她总是缺了那么点智慧。

他直接环起她的腰，几个飞身纵跃，带她回到靖远侯府后院。

在他怀间，曲无容没尖叫、没挣扎，只是痴痴呆呆地望住他的脸，心跳加速，呼吸紊乱，五年了，他的怀抱依然熟悉。

他的气息、他的身体，他施展武功时的轻盈啊……她从没忘记。

直到他们双双坐定，他说了所有关于纪颖的故事后，她才发觉自己泪流满面。

不公平，她才刚决定放下，他便来感动她心，“不恨”已是她最大极限了呀，他怎能过分地再下一城？

“我成功了，夺回家产，受皇帝欣赏。我当官后，再没时间与颖儿练剑，我成了驸马，却看不见她的生命逐渐凋萎，皇上把公主赐婚予我，皇后却赐离魂汤给颖儿，而我，相信吗？我居然愚蠢得接受了，还强迫颖儿必需接受‘赏赐’。我真残忍，对不？”早知离魂汤会要了她的命，他宁愿自己喝下。

“对。”她实说。

“我一再误解颖儿，她却打定主意保护我一生，是我逼她吞下回光丹，为我报父仇，是我残忍地在最后一刻松手，任她坠入深渊。我这种人，百死不辞！但是我不死，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颖儿死了，人间便成了我的阿鼻地狱，我要留在这里受苦，要尝尽颖儿吃过的苦楚。”

“她对你那么重要，为什么松手？”迟疑地，她问出口。

这话，在她心底多年深埋。

不看重她，何苦回肃亲王府救她？他在想什么，对他而言，她是礼物、是仆婢，还是珍视？看重她，怎么舍得松手？怎么舍得她心碎魂破？

“我以为她恢复武功了，以她的轻功，减慢下坠速度并不困难，我先把公主送走，就能下谷救回我的颖儿。”

轻功！？曲无容捣住嘴。

天呐，她根本忘了自己有轻功，她只有满脑子的绝望痛苦与不解，她一次次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她死？是不是她做的还不够？

这竟是真相……她居然苦思不透！？原来他不是放弃她、不是选择她死，他始终要她活下去。

他要她，她的少爷从未放弃过她啊！

突然，压得她无法呼吸的痛苦消失了，堆积多年的仇恨不见了，她的怨呐，不再是放下，而是冬雪被阳光蒸融。

“我大错特错，我不知道回光丹会让她气血逆流，不知道在我送她上花轿那刻，已经将她送入不归路。我飞身下山谷，四处狂奔，疯狂吼叫，深夜风雨交加，雷电阵阵，那是老天悲怜我呵，悲怜我和颖儿阴阳相隔，生死永别。”

泪水滑下脸颊，映着他的哀戚，从此，他的人生失去意义。

他飞身下谷，疯狂尖叫？男儿有泪不轻弹呀，已经五年过去，他的泪水怎能奔流不息？

动容，她伸手为他拭去泪水，轻轻地，她在心底对他说抱歉，是她错怨了他。

他伸手握住她的，而她，没有缩回去。

“三日后，我在谷底被寻获，我忘记那三天怎么过的，只记得，我喊颖儿喊得声嘶力竭，记得迷迷糊糊间，她哀伤地看着我，却不肯回应我，我想，她恨我。”

“也许，她知道你疯狂找她，便不恨了。”她幽幽道。

“不，我喜欢她恨我，我天天都在探月楼里等她。”

“等她做什么？人死，就不会回来了。”

“我等她向我索命，我一死，就可以向她解释，我有多么对她不起，我要求得她原谅我，我要与她在天上人间，做一对神仙伴侣。可是，她始终没来，一次都没来……”

她摇头落泪，再说不出任何言语。沉默在他们中间，两人泪眼相对，宇渊知道，他的故事太动人。

倏地，他背过身，抹去泪，折下一竿青竹，使出剑招。

那是她熟悉的翔雁十六式，梁师傅说，这套剑招清灵快捷，最适合女孩儿，她学了，他在她背后偷偷学，那次，她当了少爷一回师傅。

“饿吗？”忍不住地，她问。

“你饿了？”

“有点。”

“我带你去饭馆，你去过京城最有名的品福楼吗？”他扯唇，试图扯出一个像样微笑。

“不，给我一锅、一铲，我自有办法弄出吃的。”她也抹去泪，挤出些许笑意。

“屋里有，我去拿。”

说着，他奔入小屋。少顷，他又出现她面前。

曲无容拿起铲子，动作俐落挖出几只新笋，嫩白的笋根带着泥土芬芳，凑近，嗅闻，她把笋子也靠近他鼻息闻。

“闻到什么？”曲无容偏头问他。

“新鲜？”

“我闻到泥土孕育万物的骄傲，闻到新笋想出头变成堂下竹却难成的遗憾，也……”话到一半，她不说了。

“也什么？”宇渊问。

也听到少爷肚子咕噜咕噜响。少爷极爱这一味，新笋长成的日子里，他们练剑后，常顺手挖出几只嫩笋回屋里，未下锅，少爷肚里先传来咕噜声，她常常别过头，窃笑他嘴馋。

“没什么，你烧水，我剥笋。”

“好。”

两人分工合作，一锅鲜嫩笋汤很快完成，掀起锅，拿来碗，在热气蒸腾间，她看见他的真诚笑颜。

宇渊睇视曲无容，她果真深藏不露，一锅新笋便勾出他的快乐。

“要是能加点鸡油，笋子会更好吃。”下意识地，曲无容自言自语。

她的话，再度揪紧他的心，为什么她的表情动作，连不自觉出口的语句，都像颖儿？

发现他发呆，她问：“怎么了？”

“没事。”宇渊答。“我说了自己的故事，礼尚往来，是不是该轮到你来说？”

“好。”她偏头想想后，点头。

他替她添一碗热汤，放在旁边待凉。“慢慢说，别烫了口。”

“我的奶奶爷爷和一般人家的不同。”她的故事开始了，那是坠崖之后的事。

“哪里不同？”宇渊问。

“他们爱比赛。”

“比赛什么？”

“我生病的时候，他们比赛谁的药方先把我治好；他们做菜，拉我当裁判，评判谁的手艺强；他们教我医术，再轮流考我，看谁教的方法我记得多，他们无时无刻不比赛。”

“爱比赛的夫妻，的确特殊。”

“两人比赛，奶奶老输，一输就翻脸，爷爷得哄上老半天，那种哄啊，很累人。”说到此，她忍不住咯咯轻笑。

“怎么累人？”

“爷爷要不采来满篓鲜花，在茅屋前插出奶奶的小名；要不就吞月亮丸，把自己弄成大猪头，扮小猪逗奶奶开心；有时候，还得到外头抓几个坏蛋回来，唱大戏娱乐奶奶。我建议爷爷干脆在比赛时放水，让奶奶赢几回。”

“他放水了？”

“不，爷爷说，奶奶喜欢的不是赢，而是爷爷愿不愿意倾尽全心，哄她高兴。”

原来他赢，为的是哄妻子开心，这般款款深情，多感动人。

他们相视而笑，不知不觉，距离拉近。

后来，他告诉她宫闱间尔虞我诈的鲜事，商场上耍心机不成，反沦为笑柄的趣事，从黄昏说到黑夜，两人都意犹未尽。

这天，他在不知觉间卸除她积压多年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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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她还是住进靖远侯府了，原因很多，比如俊哥哥和俏妹妹需要多一点机会，比如不尊奉懿旨会被杀头，比如为了……为了那个等不到人索命，却夜夜看见悲伤眼睛的男人。

念头转过，她想通了。

是命运吧，命运注定他们分离再相聚。

那年，她若不掉落谷底，不碰上爷爷奶奶，回光丹根本无人可解。坠崖虽心痛，却让她捡回一条命，让她有机会变成曲神医，救起许许多多性命。

老天要她长命百岁，却要他成为皇太子的左右手，他们各有各的使命，五年来，他们都做了不少事。只是啊，老天不允许他们在一起，既然天命难违，她只好违心。

躺在床上，曲无容侧身，桌边烛火摇曳，晃着冷刚绳索上的身影。

他也睡不着？

“冷刚。”她抱住棉被轻问。

“是。”他维持着一贯睡姿，眼皮没睁开。

“俏妹妹的话没错，你不该对她生气。”她主动挑起话题。

他不答，闭上眼睛。

“公平点，我的秘密全说予你了，你多少回馈一些。”

他仍缄默。曲无容以为自己够安静，没想到碰到一个冷刚，比她更冷更刚硬，相较之下，倒显得她温柔善良了。

“我以为对你而言，我已是朋友，而不是恩人，没想到，你仍对我心存防备。”她用上激将法，不知对他有无用处。

他睁眼。

这代表，他有一丝动摇？

“说说吧，你常赞我聪明，也许我能提供意见。”

手支后脑，他先是叹了口悠长气息。

“是我的错，我没上她家迎娶，那夜，我留了封书信给家人，就带了剑离开。”

“对女人来讲，这是很大的耻辱。”新婚日新郎不上门，活生生的遗弃，摊在众人眼前，何等不堪？

“我知。半年后，我听说家乡闹大水，赶回家乡探望，方知家没了，爹娘在大水之后，染上瘟疫，重病双亡。之后，我四处打探妹妹的下落，没人知道妹妹怎么了，于是……”他停顿。

“于是如何？”她催促。

“我硬着头皮找上姚家。”

“姚家？俏妹妹姓姚？”

“对，她叫姚红衣。”

姚红衣，难怪她一身红衫红裙。

“红衣家居高处，分毫无损，她告诉我，我妹子为筹措父母医药费，卖身为妓。我怒责她，为什么不帮我妹妹一把，她冷笑问：‘我有什么义务相助冷家人，他们又不是我的亲戚？’

我怒极，甩了她一巴掌。然后，我四处寻访妹子的下落，终于，我在邻县找到一名投河自尽的青楼妓女。”

“是你妹妹？”

“是的，她的尸身已腐烂不堪，但我认出她腕间的玉镯，那是我给她买的礼物。埋了妹妹后，我专心寻访弑师仇家，我报仇了，却身受重伤，倒在路边时，姚红衣的话句句敲着我脑袋。

倘若我不上山学艺，就不会惹出一身江湖事，我会成亲、会留在家乡，大水来犯，我不会留下年稚的妹妹应付她应付不来的大事，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然后，我救了你，你执意跟在我身边，是因为我无条件为穷人看诊？”她让他想起亲人。

“是，除此之外，你与我妹子同龄，一样赢弱，需要人保护。”

原来啊，他将她当成无缘的妹妹，难怪守护她，像母鸡带小鸡，片刻不离。

“冷刚，你该耐心点。”

“什么意思？”

“你该让我把故事听完，不要急着带我走，说不定，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为什么姚姑娘不出手相助。”

“她在报复我，恨我当年抛下她，离乡远去。”

“别那么笃定，女人心不如你想的这般容易。”

“姑娘的意思是……”

“去谈谈，把姚姑娘的心思给谈出来，就我所知，姚姑娘是个……”

曲无容话未说完，冷刚跳下绳索，护在房门前。

片刻，门板传来敲叩声，冷刚出房间应门。

门开，宇渊站在门外。

“夜深了，侯爷何事？”冷刚冷得教人难受。

“曲姑娘身子可安好些？”宇渊不请自入。

“不劳侯爷费心。”

冷刚抢身挡在前头，不让他进屋。

“我当然要费心，曲姑娘明日还要替公主脉诊。”他语句带笑，眼角却挂上冷然，他不喜欢冷刚的过度保护和占有欲。

“姑娘明日必会准时替公主看诊。”

冷刚双手横胸，表明此处不留爷，可宇渊偏想留，扇子啪地打开，扇出几许凉风，镇压冷刚的火气。

“我见曲姑娘一面就走。”

“姑娘已经睡下，请侯爷勿打扰。”他声声拒绝。

“我方才听见你与曲姑娘的对话声，姑娘尚未休息。”

他也是习武人，冷刚听见他脚步声，跃下绳索，而他，一样在远处便听见他们对话。

“侯爷没听过男女授受不亲？深夜到访已然不合宜。”

“难不成冷公子是女子？否则怎能与曲姑娘同处一室？”两人针锋相对。

他们同处一室已是三年多的事，轮得到钟离宇渊现在来挑剔？

他们的“说论”声越提越高，高得房里头的曲无容忍不住摇头轻笑。掀开帘子，她走到两个男人中间，一手一个，推开两人。

面对宇渊，她问：“侯爷见着无容了，请问还有他事？”

他没答话，直觉伸手触向她额头，然冷刚动作比他更快，架开他的手，把曲无容拉到自己身后。

曲无容来不及反对，只见宇渊身法快捷，如一阵风般欺来，瞬地锁、打、刺、戳，招招喂向冷刚。冷刚低头避过，但对方变招太快太奇，只一瞥之间，曲无容已让宇渊抢到身后。

她是香肉吗？人人抢！

“侯爷逾越了。”曲无容在他背后说。

他但笑不语。

“姑娘需要休息。”冷刚说。

“曲姑娘已经在床上躺了八个时辰，该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意思是……八个时辰间，他已来探过数次？

冷刚抬眼，宇渊抱起曲无容，窜身出屋，才一瞬，远远地，一句话传来

“二更天，必送姑娘回来。”

冷刚轻嗤，二更天，才有鬼，他好不容易逮到姑娘，会乖乖准时送回来？闷闷地，冷刚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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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茶亭里，已备下茶水瓜果，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计划。

秋虽初来乍到，但夜风拂过，仍带来些许寒意，缩缩手，曲无容把手缩进袖口，他见着，褪下身上披风，围上她的背。

一时间，暖意袭来，暖暖地煨上她的脸，一丝羞怯、两分赧颜，这人呵，太热切。

曲无容啜了口云南普洱，这是百年茶树，茶色清澈、茶水温润，对肠胃不佳的她，再适宜不过。

百年普洱茶砖专作贡茶，只有二品以上的官员才喝得，小老百姓再富裕都喝不得。可见这些年，他的官位升得飞快。

宇渊把苻苓糕推到她面前，她挑食一块，细软滑嫩，方入口便让口水化了去，她喜欢这滋味。

见她喜欢，他也跟着吃下好几块，口里嚼着、眼底望着，他实在很不安分。

吃东西就吃东西，怎一双眼睛直溜溜朝人看，看得她的视线不知该往哪里摆，东飘西飘，飘不到定位点。

再喝口水，清清喉咙，她说：“侯爷，深夜找无容出来，有事？”

他不答话，光是望她。

被看得尴尬，她的视线转入湖水间，莲花已经不多，合起花瓣，成了名副其实的“睡莲”，沉静安详，可远观，不容亵玩。

他静静凝视她，看得仔细。

这人，夜半把她抓出来，也不说半句话，专为了看她唱独角戏？好啊，你不说，我也不讲，薄嗔，她拿起桂花糕，一口口吃，不理人。

不知是被她还是让自己弄糊涂了，宇渊老觉得她是颖儿，这感觉一天天加烈，他知道她不是颖儿，可她的行止就是教他无法停止联想。

还看？她被看得不安，吸气，发言：“侯爷，假若没事的话，无容就此告辞。”

“你喜欢吃糕点？”匆促间，他找来话题。

“喜欢。”她说实话，很多年没尝的旧滋味，是想念。

“我告诉过你，关于颖儿的故事？”

“我记得。”

“这些……全是颖儿爱吃的东西。”

目光一敛，撇清似地，她把手中点心摆下，匆忙间，找来说词：“我的肠胃不佳，爷爷奶奶不准我吃甜食，可他们越是不准的东西我越爱吃。”

“颖儿同你一般，有些小叛逆。”不管她怎么撇清，还是撇不开颖儿的影。

“我被爷爷奶奶管得太紧了，才会爱抗议。”

“我想，我也把颖儿管得太紧，才造就她的抗议。”

他说得她心慌意乱了，沉眉，她正色道：“我不是纪颖。”

“我知道，理智上知道。”但是情感上、下意识间，他老将她错认，他也苦恼，但阻止不了自己。“你的脚怎么弄的。”

“摔倒，我差点站不起来了。是奶奶的续骨膏，替我接起断腿，养了半年，才勉强能够行走。”她避重就轻。

“摔得不轻啊！”

“是不轻。”那一跤从山上到谷底，摔碎她的骨头，也摔坏了她的心。不过，已经过去了，他奔下谷底，大病一场，把那些陈旧的恨事统统删除干净。

曲无容掐起一块雪花片，含入嘴里，甜甜的味道在唇齿间化开。

甜食就是这样的，一沾唇，甜味入心，教人忘记从前的苦头，忘记重蹈覆辙很要不得。

看她吃，宇渊叹气，要是颖儿也坐在这里，也能一片片吃着雪花糕，该多好。

“侯爷不快乐？”忍不住地，她还是问了，她见不得他烦心，不管她是颖儿还是曲无容。

“人生快乐难觅。”转身，他面对满池莲花，河畔石栏上，水晶玻璃风灯齐点，映照着水面金光闪烁，美不胜收。

“有名有利，有娇妻、有事业，拥有这么多东西的男人说不快乐，太过分。”

她走到他身后，很想靠上他的背，贴着他的宽厚，像多年以前……可惜她是曲无容，不是纪颖。

重生苦，她何必再来一遭，再沦落于爱情，欺负自己。

曲无容勉强自己背对他，勉强自己看不见他的哀愁。但他的说词传来，句句，拧了她的心。

“不是拥有很多的人就会快乐，而是不计较失去多少的人才会快乐。我，办不到不计较。”苦笑，他绕到她面前。

“为什么办不到？”

她抬眉，发现他近得教人羞怯，偏身后无处退，她同他只能暂留暧昧内。

“我无法不计较颖儿离开，无法不计较老天待我苛刻，我愿意用所有换得颖儿存在，可是老天不肯与我交换，所以我不快乐。”

“可，这是你的选择啊，你选择先救公主、舍颖儿，凭什么向老天计较？”

“对，我做出愚蠢选择，却计较老天，果然是笑话一桩。”他仰天，自厌。

这些话，他从未对人说起，没想到深夜对谈，他向她倾诉，而她一针见血，刺入内心最痛处，他的确不值得同情。

她见不得他难受，转开话题。她微笑道：“别再提过往，正确也罢、错误也罢，那些全回不来了，辜负这么舒服的夜晚，对不起自己。”

他紧闭双唇，遥望满空星辰，他不如她洒脱。

“你有没有吃过新鲜的莲子？”她再试着提起他的兴趣。

“有，莲子清炖木耳红枣。”

“不，我说的是新鲜的莲子，没经过水煮火烤。”

“能吃？”他面露怀疑。

“当然可以，你下水摘几个饱满莲蓬上来。”

“没问题。”

说着，他飞身至水池中间，足点莲叶，清灵的身子在群花间飞窜。

她爱看少爷练轻功，在圆月下，在晨曦间，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曲，她的内力不行，可是为了同少爷比翼，她硬是练就一身轻功。

那年京城里多少富豪屋顶留下他们的足迹，琉璃瓦上谈心、树梢头论情，他们的快乐无尽。

唉……她在做什么，都说不提过往了。

不多久，宇渊采来满手莲蓬。

推开瓷盘，让出空位，她剥下新鲜莲子、抽出心，把洁白莲子递给他。

他含入嘴中咬下，一股清香沁心，越嚼越上口，没多久，她剥的速度已跟不上他吃的速度。

“好吃吗？”她问。

“别有一番风味。这一根根白中透绿的是什么？”他将几根针状物放在手心，问曲无容。

“是莲心。”

她伸出葱芽白细指在他掌间轻轻拨弄，只是个不经意动作，却撩拨起他无可言喻的心悸。

直觉地，他想将她的手连同莲心纳入掌中，然他力图镇定，稳住音调问：“可以吃吗？”他不要吓跑她。

“可以。”

她笑着掐起两根莲心送到他嘴边，他想也不想含入嘴里，她的手指碰上他的唇，一惊，她缩手，满脸羞涩。

宇渊嚼两下，忙不迭吐出，脸红。

她不知，他的脸红不为莲心苦，而是心甜。

“真苦，你诓我，这东西怎能吃？”他出声抗议。

轻轻笑着，她成心的。

“没诓你，莲心是一味中药，用来清目解毒，有益身心。”

“莲心苦……”宇渊沉吟。

曲无容接话：“莲心苦，莲子却晶莹美丽，是不是和人们一样，都是金玉其外，心苦难当。”

出世为人谁不苦？欢喜、不甘，都得受。她放下了，但愿他也能放下，就让他们当一对不谈俗缘的好朋友吧！

“你的心也苦吗？”

“苦。”

“为何苦？”为她见异思迁的夫君？为良人不爱明珠爱佩玉？

“我不问为何而苦，只想着，这苦啊，有益身心。”

“我该赞你开朗？”

“你赞不赞，我都一样过日子。”浅笑，她把满桌莲蓬堆成塔。

“也许，我该学你。”

“你该学我的地方多着呢！”

“你真自信。”

“是啊，你最该学学我的自信……”说着，两人相视而笑。

然后他们谈了为官。

她说：“当官苦，伴君伴虎，今日顺心、高官厚禄，明日不顺意，贬官流放，真不晓得为什么那么多人寒窗苦读，但求出头。”

他说：“为商，就算济弱扶倾，能救的不过几十、几百人，当官，一指命令，就能让数十万百姓欢天喜地，我不恋栈权利，但我高兴能拥有影响力，因为我的影响力，造就无数人的幸福。”

她说：“我很自私，我只要自己快意，才不去照管别人的幸福。”

他说：“我也自私，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快意了，所以，我只能照管别人的幸福，从他人的幸福当中，得到活下来的理由。”

她反对他的讲法，说：“快意俯拾皆是，只要你愿意弯下腰。”他则苦笑道：“我的快意在五年前已经死亡。”

他死去的快意，让她的心发酸、苦涩、不舍。

就这样，两人一言一语互搭，渐渐地，月落西山；渐渐地，曲无容不胜睡意，靠在宇渊身上沉沉睡去。

宇渊除去她的丝帕，她睡着，眉头不伸，是苦吧，莲心含在嘴里，不敢回首苦楚，只敢想着有益身心。

宇渊叹气，手圈上她的腰，恨不得亲手举帚，替她扫除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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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无容手支下颔，一本册子翻过好几番，脑海里盘盘旋旋的全是玉宁公主。

玉宁公主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那年，她飞扬稚气、温柔善解，而今……她一身彩绣辉煌，粉面含威，丹唇方启语未出，眼神先教人胆寒。

曲无容推开满桌子药材，全是公主派人送来的，公主的好意，收得她满心惊惧。

想起早上看诊，公主问她：“听说姑娘与侯爷很聊得来？”

她没答，专注脉象。

公主续道：“姑娘肯定博通天文地理，我家相公是不爱说话的男人，没想到竟然能同姑娘聊上整夜。”

她的言词委婉，语调温和，笑盈盈地望她。可说不上为什么，曲无容就是忍不住泛寒，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只一心快点结束诊视，早些离开衡怡阁。

谁知，她方收好药箱，公主一句话堵得她前进后退皆不是。

“想来，必是本宫言语无趣，否则曲姑娘怎宁可同侯爷彻夜聊天，却不肯与本宫多说两句。”

她无奈，硬着头皮向公主万福，一句“还请公主多休息”后，匆匆离去。

到底是她多疑，还是公主转了性情？

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她拿起闲书，随意翻页。

……日暮待情人，维舟绿杨岸。

多么可爱的情诗，那扁舟少年独钓，钓的是鱼，还是爱情呐？

她的门没关、冷刚不在，反正此刻没人会造访她的小屋，于是她大起胆子除下丝帕，走回房里，歪在床上，享受从竹叶间窜进窗栏的阵阵凉风。

说时迟、那时快，门帘被掀起，她来不及围上帕子，就这样与来人面对面。

宇渊发怔，一下子，他恢复过来，态若无事般走到床边。“在这里，把帕子取下很安全，没有人会进来打扰。”

他嘴里说着，心里却想，明天起，得调派二十个人在竹林外围着，不教闲杂人等进来。

“你打扰我了。”她提醒，他也是“闲杂人等”。

“我是主人，不是外人。”说着，他把新折的桃花插进瓶里。

“看见这个，你联想到什么？”宇渊指指桃花，再指指她手上的诗集。

“忆与君别年，种桃齐蛾眉。桃今百余尺，花落成枯枝。”曲无容直觉回答。

“你太悲观了，昨夜你居然敢要我学习你的自信开朗？”

她耸肩，笑而不答。

“我以为你会联想，人面桃花相映红。”

然后她吟出“人面桃花相映红”的下两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你的联想不比我乐观。”

“我辩不过你，恭喜曲姑娘，你赢了。对了，外头有许多药材，是公主差人送来？”

“是，请代我谢谢公主。”

“好，我不经意间提到你的身子弱，她便记上心，她一直是个体贴温柔、时时为人着想，识大体的女子，这些年，是我负她。”宇渊叹气。他愿意为她做更多，只要能力所及。

低眉，曲无容对他的话不予置评。

“冷刚呢？”

“出去了。”没猜错的话，他是去找他的红衣妹妹。

早上，她暗示了一句“错别离、怨相系”，她想，他听懂了，听话本来就该听齐全，不能断章取义。

她猜那日，姚红衣的故事不是说予她听，她是想借故事把误会解开，偏偏那头笨牛，一急二气，乱了心。

“冷刚与你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她言简意赅。

“他对你做的，不只报恩。”有几分嫉妒，几分不是滋味，厘不清为何，冷刚对她的用心，就是教他不舒坦。

“有的人用性命报恩，有的人花银两报恩，冷刚是前者，皇太子是后者，方法不同，没有谁对谁错。”

他不认同，却不反驳。

“皇太子真心喜欢你。”宇渊说。

“喜欢？为什么？”

她从未给他好脸色，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太子能忍受她月余，她想，已是极限。

“你很特殊，他觉得在你面前，自己不是皇太子，而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然后？”

“女子在他面前皆是唯唯诺诺，独独你，谁都别想改变你的态度。”

“就这样？”

“还不够？”

“倘若，他喜欢的是我的外表便罢了，这是天下男子都有的肤浅；偏他喜欢我的特殊。我哪里特殊？心思敏锐、看法卓见？”她缓缓摇头。“我从未与他深交，他不知我心，怎能随意说喜欢。依我看呐，皇太子图的不过是新鲜——一个不对他臣服，拒绝他毫不犹豫的女子。”

分析得多么精辟，谁能说她不聪慧？

“假使你不拒绝皇太子，你肯臣服……”

“不出三月，他会对我厌倦。”她不多想，直口出言。

话出，两人相视而笑。

“假使他见过你的真面目，他的喜欢不会只维持三个月。”他绕了弯，赞她貌美。

“就说吧，男人肤浅。”

取出丝帕，重新挂回脸上，这几日又疏懒了，除开到前头为公主看诊时外，她不再贴上假皮，也许，她潜意识里认定这里是自己的窝居，在此地，安全无虞。

一哂，宇渊自怀里掏出纸包，“送你。”

送她？金银珠宝她看不上眼，金锭银两她收了满箱满柜，正恨不得没机会出门撒给穷人，这会儿又来送她礼物，不怕她嫌烦？

“不要。”

她连开都不想开，直接推回他跟前。

“你知这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金钗玉梳？讨女人欢心的东西能多有创奇www书Qisuu网com意。”她摆明了轻蔑。

“你怎知我想讨你欢心？”

说着，宇渊打开纸包，里头一颗颗成熟红透的心形相思豆跳了出来，洒在桌面上，滴溜溜转。

他……真坏……

拚命忍住泪，但眼泪湿了睫毛，她慌忙低下头，假意拨弄相思豆。

那相思树不是教方嬷嬷砍了吗？怎么他又弄来这些豆子，诱人心涩？

“喜欢吗？我有好几瓮。”

“这东西又不能用来入药，要它做什么。”她别开身，假装不感兴趣。

“我以为凡是女子都喜欢它们，知不知，它们叫什么？”他绕到她面前，捻起一颗红透晶莹的豆子在她眼前晃。

“不知。”她装傻，装到底。

“它们叫做相思豆，有没有听过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有没有听过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指的就是它们。”

小小东西，名堂可多了，宇渊抓起她的手心摊开，不管喜不喜欢，他都要送她。

“太为难了。”曲无容合掌，把它锁在掌心中央。

“为难什么？”他不懂。

“为难一颗小小的豆子，要负载人们许多相思愁。”

“你是替豆子不平，还是心疼男女相思？”他直视她。

“当然是替豆子不平，男女相思苦，是自找的，没人冤、无人逼，而豆子本无辜，天地生它，不过为了繁衍后代，谁晓得硬是让人们强加附会。”

听过她的话，宇渊哈哈大笑，这几句话，推翻多少文学家的看法。

他笑，她也不自觉笑开。

这样很坏，使君有妇，她不该同他畅谈，可是，怎么办呢？他就是一句句，勾动她的说话欲，她能对所有人冷淡，偏是对他行不通，她被制约了，在很多很多年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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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午后，曲无容自梦中悠悠转醒，侧脸，冷刚望着窗外竹林发呆，他有心事，她猜。

“冷刚。”

“是。”回首，他快步到床边，扶她起床。

“冷刚，是不是好姑娘都该学会刺绣裁缝？”她还不想下床，拍拍床沿要冷刚坐下，冷刚依言，她倚在他身上，柔声问。

“不是。”

他很早就习惯当曲无容的靠背，在她面前，他从未想过男女之分。

这情况是打哪时候开始？

嗯，最早是她衣不解带照料他，他伤势痊愈后，他们分房睡……然后，哦，想起来了。

她把最后一丸九转续命丹让给冷刚，治好他的病，但服药时间到，她尚未回到爷爷家里，自己没有九转续命丹救命，吐血吐得吓人。

冷刚在邻房听见声响，破门而入，抱起曲无容连奔百里，回到爷爷奶奶家，拿得救命药。

曲无容说，她救他一回，他还救她一遭，两人再无恩情可道，从此阳关道、独木桥，各走各的，再无干系。

冷刚没依她，硬要跟在她身后。

从此，她的九转续命丹收在他怀里，免得她拿出去乱救人却害了自己的命；之后，走遍大江南北，他习惯她房里架起一根绳索，两人同住同寝，他照料她，比她看顾自己更小心。

“那么，好姑娘一定要学会琴棋书画了吧？”她懒声问。

“不必。”除了没事可做的官家小姐外，谁有空摆弄那些无聊事。

“不然，好姑娘该学些什么？”

他想也不想，直觉回话：“酿酒。”

她轻笑一声，笑得他满脸通红，“与红衣姑娘的误会解释清楚了？”

“对。”

“我能听听吗？”她也好奇呢！

“我误会红衣，她救下我妹子了，妹子现已嫁为人妇，与妹婿住在京城，前日我登门探过他们。”

那天兄妹相认，感慨无限，少女长成少妇，他在妹妹身上看见岁月仓促。

原来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多刺激的故事。

“那名投河自尽的青楼女子呢，她腕上不是戴着你给的玉镯？”

“红衣冒险闯入青楼救我妹子时，被一名妓女发现，妹子把手镯拔下相赠，求她别声张。我居然因为那只玉镯子，认定她是我妹子，错看红衣。”

“一回错，蹉跎多少光阴？”

那姚红衣是高傲得不得了的女子吧，她可以拉住冷刚，把话说明白，怎能为一张薄皮面子，耽误青春？

“姑娘，我们几时离开京城？”冷刚问。

“离开？红衣姑娘有了良人？”

曲无容惊讶于他的问句，怎地误会解释开了，两人不谈团圆，却要问分离？

“没有。”闷闷地，冷刚道。

“她同别人许下终生？”

“没有。”

“她有比你好上百倍的爱慕者？”

“没有。”他回答过一句句，越答心越闷。

“既是如此，你为什么要离开？”

“她说她恨我。”她的恨让他无从怨起，只能心疼。他对她太坏，如果他走开，能教她快乐，他愿意。

“自然要恨的，那么多年过去，你可知红颜最怕光阴摧折。”曲无容幽幽叹息。

“我要她快乐。”他道，言简意赅。

“离开，是你让她快乐的方式？”无容反问。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冷刚。”她坐直身，盯住他。他的脸方正刚毅，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没半分蠢样子啊！

“是。”

“你很笨。”说着，她轻笑起来。是男人都这么笨，笨到不知女人心口不一，还是冷刚比旁人又更笨上几分？

他不语，曲无容再叫一声。“冷刚。”

“是。”

“你知不知道，我不要你报恩。”

“知道。”姑娘不想要他跟随，是他执意留下。

“知不知道，就算我要离开京城，你也可以留下来。”

“知道。”

“那你一定知道，我要你幸福，你不必一直当我的依靠。”

他又沉默了。

真是，每次碰到回答不来的问题，他就保持沉默，没想过，这样很容易引人误解。

曲无容还想劝劝他时，门外一阵悉窣脚步声，冷刚扶曲无容下床，替她加件披风和覆面丝巾后，迎到外头。

出人意外地，造访者居然是玉宁公主。

两人双双坐定，公主身边的侍女桃红把瓷碗放到曲无容桌上。

“曲姑娘，这是刚熬好的燕窝，听我家相公说，姑娘身子弱，特地送过来给姑娘补一补。”公主温柔而亲切，口气诚恳、态度诚恳，诚恳到冷刚一眼就判断她们心存善念。

眉间皱起，曲无容在暗地叹气，真不知是她多疑，还是对方多心。

公主明明诚心诚意，曲无容就是无缘由地感到惊惧，说不出口原因，她只能照礼数走——道谢，接下燕窝。

“这位公子是……”玉宁公主眼光调向冷刚。

冷刚接话：“在下冷刚，请公主稍坐。姑娘，我去去就来。”

他不习惯和女人同室，在宫里，一对吉祥如意让他头痛不已，现在，桃红的频频注视，也让他坐立难安。他相信高贵典雅的公主不会欺负姑娘，暂时离开，无妨。

走出小屋，冷刚顺手把房门关上。

曲无容沉眉，偷偷地，又骂冷刚，他怎能以为公主无害？他只听过笑逐颜开，没听过笑里藏刀？唉，男人笨。

“冷公子与姑娘是什么关系？”公主柔声问。

“我救下冷刚一命。”这事儿，不知还有多少人感兴趣，她要否写下一纸书笺，贴在城墙上面。

“冷公子真是性情中人，姑娘救他一命，他便以身相许，跟着姑娘四处游历。”

以身相许？她暗喻两人关系匪浅？随便，她无所谓。

曲无容答不来话，索性闭嘴，安静喝她的燕窝。

“或者是姑娘天生魅力，教人难以敌挡。”

“公主谬赞。”

“不，我是认真的，先是皇兄欣赏曲姑娘，后有侯爷看重，也许本宫该向姑娘讨教，怎样做才能受大家欢迎。”

公主的笑没有离开过脸庞，但无缘由地，阵阵疙瘩浮上曲无容的肌肤，心底起凉意。

曲无容勉强挤出几句场面话：“公主雍容华贵、态若天仙、知书达理、才貌并兼，早已大受欢迎。”

公主一笑，没理会曲无容的阿谀。

“听说侯爷经常来拜访曲姑娘，是不？”

“侯爷关心公主玉体，才会殷勤探问。”

“是吗？”

公主目光扫过，这人……有几分颖儿的特质。

“是。”

快离开吧，曲无容窃语，她并不想介入他和公主之间，此次进府纯属无奈，只等公主顺产、冷刚与红衣姑娘有结果，她便可离开。她没多想，不意贪求，真的。

五年，看尽世间风雨，她的世界不再是一方屋宇，她的眼界足够她抛掉许多心情，命运教她与少爷再度相聚，知道他很好，卸下怨恨，可以了。

“曲姑娘，侯府里楼阁多处，为何偏偏选择这个僻静小屋居住？”难不成她早知相公常往此处跑，特意用心机。

“公主也说了僻静，曲无容就贪它一个静字。”

狡猾！公主冷笑。“本宫了解姑娘四处闯荡，不拘小节惯了，但这里毕竟是靖远侯府，很多礼仪还是要守的。”

“比如？”

“比如男女授受不亲、瓜田李下。”公主说得含蓄，但曲无容听懂了，她要她和侯爷保持距离。

“明白，公主请回，往后曲无容会谨慎。”

“多谢姑娘，本宫就要这一句，希望别让我再从下人口中听见对侯爷名声有损的言语。”目的达到，公主起身向她道了扰。

送走客，曲无容吁气，松下紧绷肩头，准备回房继续歪着。谁知公主才出门，便见宇渊从小径那端行来。

玉宁公主目光闪过，不满。

又来拜访，他们果真交情匪浅啊！

宇渊的身影燃起她熊熊妒火，妒忌憎恨，几要烧去她的理智。深吸气，强咽怒火，玉宁公主逼自己挂起笑颜，迎上前。

“相公也来探望曲姑娘。”她抢先说话。

“公主为何来此？”他不解。

“曲姑娘身子弱，我特地让下人熬了燕窝送来。”她不是虚伪女子，是情势造就了她的虚情假意。

她的话让宇渊很开心。“偏劳公主了。”

“相公太见外，曲姑娘是贵客，她肯来侯府小住，照顾我和腹中胎儿，自是感恩不尽。况曲姑娘气质高雅，任谁见了都想与她亲近，我很高兴，曲姑娘愿意同我当朋友，从此闺中寂寞，多个人谈心。”她一路说，一路同宇渊走回小屋，气氛融洽。

宇渊点头，很高兴公主能与曲姑娘建立友谊。

两人进屋，曲无容不得不二度起身让座，瘪瘪嘴，送客难，迎客亦难。

“曲姑娘，皇太子派人邀约，想请宇渊与姑娘至城郊赏花，不知姑娘有无兴致？”宇渊说。

“皇兄邀约？太好了，相公，玉宁能否同行？”

乍听消息，玉宁公主高兴至极，从未和相公外出郊游，且皇兄在，他必不至于对她冷淡。

“舟车劳顿，公主有孕在身，还是留在府里休息较妥当。”他但愿曲无容不赴约。

宇渊的回答让公主变脸，贝齿紧咬，再生气，她也不愿在宇渊面前发作，她频频抛出眼色，要曲无容拒绝。

的确，她是想拒绝的，让皇太子存有多余心思不聪明，但公主抛来的眼神让曲无容不舒服。

她不再是当年的丫头，她有自己的意志，分辨得出该做与不该做，况公主已提醒过，她知本分为何，公主的暗示实属多余。

于是，为了赌一口气、争半分尊严，她冲动地同意赴约。

只是她没想过，逞这一时之快，代表她接下了公主的战书，往后的诸多事端，皆自此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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锄头斗笠、竹篮小铲，宇渊一身青色布衣，打扮成乡农模样，他挖来满篮笋子，交给曲无容，这回有鸡油、有排骨，热热的汤在锅里熬煮。

曲无容坐在汤锅边，偶尔打开锅盖搅和几下，偶尔扇几扇炉火。大多数时候，她的眼光飘到不远处，看着冷刚和宇渊练拳法。

冷刚对宇渊仍然冷淡，但相处三个月，他不得不承认，宇渊是个叫人激赏的男子，于是为求取心态平衡，他不时向宇渊讨教武功，说是切磋武艺，倒不如说他想趁机替姑娘出气。

冷刚的每一拳都扎扎实实，但宇渊却是招招点到为止，她看得出来，却从不出声阻止，因男人们的交情自有他们的做法。

两人走近时，都是满头大汗，曲无容各递给他们一条巾子。

冷刚脱去上衣、打着赤膊，走到井边打桶冷水，当头冲下，宇渊瞄他一眼，再回头看看曲无容。

她耸肩，冷刚没在她面前避讳过。

她都不介意了，他有什么好介意的。

宇渊学冷刚脱去上衣，走到井边，打冷水、冲身体，把一身疲劳冲去。

曲无容突然想起，这事儿传出去，公主又要评她，不遵礼仪、男女授受不亲。

不过……她并不在意，反正不会停留太久了，公主再月余就要临盆，届时，她自当离去。

冷刚冲完身子进屋，换下干净衣裳，出屋时，多带一套，丢给宇渊。

他走到姑娘身边，捧起锅子进屋，曲无容拿来碗筷，屋里就两条板凳，两人落坐下来。

曲无容替冷刚舀了碗竹笋，然后不自觉地，也替宇渊盛入满满一碗，发觉不对时，三碗竹笋汤已经摆在桌面。

坏！她已不是婢女纪颖，而是神医曲无容，怎又替他张罗起琐碎事？

“红衣姑娘……”

她方出口，冷刚便接话：“还气。”

怎么会？她已亲自到姚红衣跟前，将她与冷刚的关系解释得一清二楚，她们谈得很好，红衣姑娘也对她交心，怎地还气？

“红衣姑娘怎么说？”她问。

“她说宁愿嫁猪嫁狗，也不愿意跟我这只大笨牛。”

曲无容抿唇窃笑，果然是只笨牛。“这话……”

“表示我比猪狗不如，我负她太多，她这样想并没有错。”

“错，这话表示红衣姑娘没那么恼火了。她肯骂你，比不理你要好得多。”

“真的？”冷刚浓浓眉头扬起，连同嘴角一并上扬，姑娘的看法怎同他相差那么多？

“相信我，我们同为女子。”

宇渊从里屋出来，走到桌边，只考虑一下，便坐到曲无容身边，端起笋汤，啜一口，天上美味。

“你们说的红衣姑娘，是醉语楼的掌柜吗？”宇渊加入话题。

“对，侯爷当初是怎么结识红衣姑娘的？”曲无容问。

“很多年前，红衣带着一个小姑娘在街头要饭，两人贫病交迫，还有人口贩子对她们虎视眈眈，是司徒先生先发现她们，带两人回百草堂安置。

我还有印象，小姑娘说她们走了几千里路，要去找哥哥，却不知哥哥身在何处，我想资助她们黄金白银，让她们继续上路。但红衣说无功不受碌，这句话让我为她的骨气折服，于是我留下她们……”

这话颖儿说过，宇渊记得、曲无容也记得，旧事涌上，两人心头同时拂过一阵暖。

“后来呢？”

“红衣带着小姑娘跟在司徒先生身后帮忙，小姑娘的身子很糟，是先生一点一点，用药膳替她慢慢调养起来。为感激先生，红衣酿酒相赠，我们才知她有好手艺，然后我为她开了醉语楼，让她有个栖身处，养活自己与小姑娘。”

她转头，问冷刚：“还能怨她恼你？”

“我没怨过她。”冷刚答。

现在，他知道自己欠宇渊一笔，也欠下司徒先生，往后，要摆眼色予人，得多想想清楚。

“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宇渊问。

“那是一个故事，很长很长的故事。”曲无容替冷刚回答。

“如果我带你飞到树梢，你会告诉我这个故事吗？”他知她的怪癖了，知道只要带她飞高高，她的心情就会很好，好得想说故事。

“不会。”

“为什么？”

“这个故事是冷刚的，你可以试着带他飞到树梢，看他愿不愿意告诉你。”曲无容轻声笑开，今天，她的心情很好。

“那么，恐怕是他得带我飞上树梢。”宇渊笑着，把一大碗笋汤吞进肚子里。

正在啃排骨的冷刚乍听他的话，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为什么是他要带你飞上树梢？”曲无容问。

宇渊把碗递出去，她自然而然接手，又替他添上一大碗，刚“运动”过，他的食欲好得惊人。

“我有很多跟红衣相关的故事。”这回他占了上风，冷刚的臭脸因他的话缓和。

“比如？”她试着替冷刚争取福利。

“杜康楼的王掌柜对红衣很感兴趣，已经追求好几年，始终未见佳人点头，倒是红衣身边的小姑娘倒戈，不断劝红衣嫁人。”

该死，亲妹子居然胳臂向外弯！？冷刚皱眉头。

“再比如。”有趣极了，曲无容迫不及待。

“司徒先生考虑办个招亲大会，抛绣球、打擂台，他要替红衣招来一个允文允武的状元郎。”

“红衣姑娘怎么说？”

“红衣姑娘没说，是小姑娘说话了。”

又说话！？不替哥哥守住嫂子，还把嫂嫂往门外推，兄妹岂是这般当法？冷刚不满。

“小姑娘说，红衣姊姊不嫁状元郎，一心呐，等着我的笨牛哥哥。”

曲无容和宇渊视线转往冷刚，只见他的脸像成熟柿子，耳朵红透。这下子，宇渊全明白了，那个笨牛哥哥就在眼前，与他同桌吃笋。

“可是一年年过去了，女人年华有限，你当老板的，就不想想办法？”

“我急啊，红衣是个好姑娘，这些年跟着司徒先生也学了不少字，说出去，好歹称得上是个才女。虽然留下她替我掌理醉语楼，一年至少可以赚进五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可也不能自私耽误人家。”

“有人埋怨你自私了吗？”忍控不住，冷刚插嘴。

“红衣不埋怨，可前年小姑娘嫁人，出阁前还殷殷相求，要我替红衣找到好人家，别让她孤独终生。”

“然后呢？”

“我想红衣不爱商贾，也许喜欢官侯，于是我常邀提督、将军、御史上醉语楼，没想到红衣不睬人家，让我自讨没趣。逼急了，我亲自把红衣找来问话，她说，真要孤独到老，也是她的命。”

“好刚烈的女子。”曲无容道。

“可不是，那日她问我，知不知道鱼也会醉？”

“我说不知，她便备了两坛女儿红，要我回家倒入池中……”

听到这里，冷刚再听不下去了，霍地起身，冲出家门。

宇渊慢条斯理喝下最后一口汤，说：“现在，你可以讲故事给我听了？”

“你要我在别人背后说三道四？”曲无容笑问。

“所以，刚刚那一堆故事，全是我在红衣背后说三道四？”宇渊扬眉问。

曲无容大笑：“你肯承认最好，我可没有屈打成招。”

“你真狡狯。”

“多承褒奖。”

“我在讽刺你。”

“可惜，我资质鲁钝，听不出来。”她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看见她的跛足，无缘由地，胸口抽痛几下……很痛吧？

抛下碗筷，宇渊追出门，几个大步，追上她，勾起她的腰，往树林处飞跃，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听她背后说三道四，但他知道，冷刚不在，他同她将有一场非常愉快的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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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了，公主服了曲姑娘开的药，腹痛如绞，侯爷已经赶往衡怡阁，请姑娘也快点过去。”

过午，曲无容正在床上假寐，下人的惊惶失措让她瞬地清醒过来，迅即下床，她仓促打理自己。

“姑娘……”

冷刚进门，话未全，曲无容已拿好药箱，准备出门。

“我听到了，冷刚，你快带我过去。”

“是。”

冷刚打横抱起姑娘，轻功施展，一下子工夫，已将她带往公主的衡怡阁。

曲无容推门进入，看见宇渊坐在床边紧抱公主，她躺在他怀间申吟不已。

她拖着跛足飞快前奔，跑到公主床前，执起她的皓腕，要按脉诊断。

“不要……别让她治我……”公主缩回手。

“公主，看清楚，她是曲姑娘啊！”宇渊急道。

“不要……不要……”公主头摇得像波浪鼓。

她是鬼吗？干嘛用这种眼神看她？曲无容一头雾水，还想再问话时，桃红就地跪下，哭得凄厉万分。

“侯爷，别再让她靠近公主了吧！”她一面哭，一面磕头，撞得额间泛起一大片红肿。

“你什么意思？”

“这段日子曲姑娘开给公主的药单里，或多或少都加了一两味活血破血的药材，要不是百草堂里的抓药师傅谨慎，把药方给别的大夫看过，改了新药方才抓药，不然公主早就、早就……”

“你说什么！？”曲无容惊问，活血破血，她以为她的神医名号是蒙来的。

“桃红没说谎，侯爷可以去找百草堂的大夫对质，今天换了抓药师傅，他没注意，桃红也太粗心，以为大夫已先看过药单，没想到喝下药，公主就变成这样了。都是桃红该死，请侯爷罚桃红吧！”她怒瞪曲无容，仿彿同她有深仇大恨。

“你指控我要让公主下胎？”曲无容冷声问。

“我只是说出事实。刚刚药单给司徒先生看过了，他说孕妇不能服用地龙、红花、桃仁、九香虫、莪术，为什么曲姑娘的方子里开了这些药？”

“我开那些药！？把药方给我！”

怎么可能？曲无容接过方子，目光逐一扫过，莪术、红花……那分明是她的笔迹……但她没开这方药，是谁仿了她的字……

重重叠叠的问号在她脑子里转，一时间，她找不出合理解释。

宇渊眼见曲无容脸色仓皇不定，愤然斥责桃红：“既然你早知道药方不对，为什么从来都不说！？”

“是公主呀，公主说侯爷很敬重曲姑娘，我们不能在背后说小话，她还讲，也许曲姑娘的药方有独特之处，是百草堂的先生太谨慎，不敢让公主尝试。”

桃红说得条条是理，让曲无容辩解不成。

“曲姑娘，那是独到药方，还是孕妇不宜？”宇渊问。

“孕妇不宜。”她实话实说。

她满脑子混乱，只隐约知道有人想加害她，是谁？是公主吗？用自己和孩子同她对赌？这赌注未免太大。

“司徒先生在吗？”宇渊扬声问。

“他在门外。”

“请他进来替公主看诊。”

宇渊放下玉宁公主，走到门边，要将一脸迷乱的曲无容带开，他们都需要时间将事情从头到尾好好厘清。

“侯爷，不能让她走，她是想害公主的坏人……”说着，桃红猛然跳起来，一把抓下曲无容脸上的丝帕。

迅雷不及掩耳，丝帕被桃红一把扯下，乍见她真实面容，一屋人全都愣在当下，动弹不得。

只见曲无容蛾眉欲颦，将语未语，唇绽樱桃破，她的肌肤冰清玉润，如杜鹃披雪，美若霞映澄塘，绝艳容貌教人倒抽气，就是床上的公主也忍不住瞠大眼睛，不敢相信。

世间怎有这等人才品貌，说她是仙子不过分啊！

难怪相公忘记纪颖，难怪他一颗心全飞到后院小屋，她连纪颖都争不过了，怎争得赢曲无容。

公主死命咬住下唇，在唇间烙下深印，全身抖得好厉害。

该死！只见宇渊飞快伸手，从桃红手中抢回丝帕，返身替曲无容覆上。

他面目严肃，语带寒冽，慑人双瞳射向房里仆妇。“今天的事，一句都不准往外传，谁传出去的话，就提头来见！”

说着，他拉起曲无容离开。

门关起那刻，公主泪水溃堤。

宇渊不是个刻薄主子，从未对下人说过半句重话，现下，他不理会曲无容用药嫌疑，不管妻子和孩子的死活，只想着曲无容的秘密会不会外传。

还需费心、揣测他的想法吗？不必了，他爱上曲无容，毋庸置疑。

“公主、公主……”

桃红冲到主子床边，搂住公主大哭，她让侯爷严厉的神色吓坏了，从来、从来驸马没这般对待过人呐！

“我斗不过她了，我大输特输了。”扯起棉被，她尖叫。

她的苦肉计没用，宇渊不在乎，半点都不在乎，偷鸡不成蚀把米，她输得好难堪。

“不会的、不会的，公主好好照顾身子，等身子恢复，我们一定可以想到办法把她赶出去，公主千万要定下心，别慌别乱，桃红会帮你。再不，咱们有皇后当靠山啊！”

公主茫然若失，满脑子里都是曲无容那张绝美的脸，她傻傻自问：“纪颖、曲无容、曲无容、纪颖……她们为什么要联手欺负我？”

桃红搂住公主，心疼极了。不该变成这样啊！她的公主应该是雍容华贵、养尊处优，无伤无愁，人人羡慕的对象啊！

“别怕，桃红在，桃红不会让那个狐狸精得逞，一定会替公主牢牢守住驸马爷。”她向上天立誓。

“桃红救我，我只剩下你、只剩下你了……”突地，公主用力抓住桃红，搂住她的脖子放声大哭。

“桃红知道，我会想办法，绝对会。”她也慌了。

定下心啊，动动脑子啊，她不能再放任情况坏下去，侯爷的偏心、他对公主的哀恸视若无睹，她一定得找到法子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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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宇渊将曲无容带回小屋，三人面对面，脸色凝重。

他们都在心中，试着找出合理解释，却百思不得其解，想不出为客的曲无容会得罪谁。而曲无容几次念头转到公主身上，便忙不迭转开，她不愿意以小人心来忖度玉宁公主。

“药方上的字是你的？”

宇渊实在想不出问题所在，只得出口问。但这一问，她俨然成了嫌疑犯。

“你说呢？”曲无容反问。

“是你？”

她没回答，只是轻哼一声。

她摆明不合作，宇渊不免恼火。这事不小，传到宫里，光意图谋害公主罪名，就够让她担了个死刑，更何况还有她隐瞒容貌的欺君之罪。

“你就这么骄傲，连解释都不肯？”他发怒，一手拍上桌子，语调提高。

“解释有用？”假如有人成心布局教她跳，她除了耐心等候对方露出马脚，还有其他办法？对于心机、诡计，她总是赢不了人。

“如果不是你做的，你会积极配合，找出幕后主使。”宇渊说。

“好啊，以你的推论，我不积极，所以是我做的，我举双手认罪。”她冷眼看他，倔傲得让人生气。

她是何许人啊，从来，她都不想进靖远侯府，是他和皇后半逼迫、半绑架，将她带进侯府来，现下居然质问起她的居心不良！？

天理昭彰呐！

“我没这么说。”

他没说，可他问了，这代表不信任、代表他心中有怀疑，那么她何必留在这里，接受侮辱。

“你大可把我抓起来送交官府，让官府来调查我是何方奸细。”

她的口气很糟，宇渊也被她弄得脾气不好。

公主还病着，他丢下公主将她带出来，已属过分，他多希望能自她身上得到些许线索，可她不合作，宁受诬陷，也不肯助他厘清事情。

“这种事，我自会调查，不需要劳烦别人。”他语调清冷，抑住的火气在胸口燃烧。

“但愿侯爷公平一点，别听一面之词，就判定曲无容有罪。”他冷，她也不遑多让。

总是他误解她，一而再、再而三。

五年前是、五年后也是，他说她性情孤傲，永不替人着想；他说她强出头、爱惹事，才会招惹麻烦，说来说去，皆是她的错，是她该反省考量。

都是这样的，只要和公主有关，千错万错都是她做错。

她竟然向他要求公平！？

哈，他要是公平一点，就不会对着桃红吼叫，她可是证人呐！

他要是公平一点，他该绑她、捆她，她一承认药方上面的字迹是她的，就把她押入大牢。

他要是处处谈公平，就应调来百草堂先生、抓药师傅，三面对质，还怕定不了她的罪。

他就是不公平、就是偏心，就是只想维护她，才会急急忙忙把她带离是非区，才会让桃红激动之余，扯下她的覆面丝帕。

他忘记自己的举动会让妻子伤心，只想到消息往外传出去，曲无容会背上欺君罪名。

现在，她还来同他论较公平！？

宇渊缓缓吐气，抑下激动，由着满腔怒火在腹间闷烧。

“这段日子你安分点，不要到处乱跑，若你是无辜的，我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撂下话，他转身往外。行前，他又折回来，对冷刚说：“此事非同小可，你不可随着姑娘任性，这次她惹上的是皇帝与公主，倘若一纸通缉书发下来，就是躲到天涯海角，你们也会被挖出来。”

冷刚向前两步，挡住宇渊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你们只能相信我。”他叹气摇头，道：“看好她，别再节外生枝。”

宇渊和冷刚的对话让人火冒三丈，好似她是个爱惹是生非的家伙，老天明鉴，她什么事都没做过，是别人存心赖她。

可他……不这么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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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软禁吗？

不能自由进出，多走几步，侍卫就围上来，盯着她回屋，一次两次下来，想逃的欲望越烧越盛。

逃吧！这声音不断震着她的耳膜，震得她心浮气躁，无法定心。

那日争执后，宇渊再没出现，她不知他是在安抚公主，还是在找证据将她入罪，会否又是一场历史重演？

记不记得那年，肃亲王府派来的兰儿用“芙蓉雪花霜”冤她，他居然信了，相信在他身边跟了多年的“影儿”，要毁掉公主的容貌，相信她掘牡丹、折玉簪、撕图画，暗地破坏公主的物品。

然后兰儿死了，少爷把她关入侯府大牢。晃动不已的火把、幽暗阴冷牢狱、等着她死去来啃她身子的老鼠……悠悠荡荡间，她全身发热发冷，仿彿又回到那个时候。

突然，方嬷嬷的脸跳出来了，那针，好粗好长啊，缓缓扎进肉里，一吋一吋，每深入一分，都让她想咬舌自尽，她不断自问，是不是死了就好了？可皇后说“扎她百针，若能熬过，算她命大”。

而她果真命大，熬过百针不死，天下第一呢！没死在百针下，连黑黑的、苦苦的离魂汤也喝不死她，可那痛，沁心蚀骨，地狱也不过如此啊！

天，历史真要重演了，那些可怕的事又将回来，她躲不掉、逃不了，她将眼睁睁看着一切再度发生……

曲无容的恐惧吓到冷刚了，她不明所以地泪流不止，冷刚手足无措。

他问不出缘由，她也无法将恐怖记忆说出口，就这样，两人一夜无眠。

今晨，冷刚一大早便离开侯府，去找司徒先生。

静寂的屋里，曲无容蜷缩在床角间，模模糊糊地，被子让人拉开，未睁眼，一只大掌在她额间探温度。

“冷刚，我没事。”低语。说完，又拉起被子，蒙住头。

都发热了还说没事？她不知自己不能太累吗？为什么要闹整晚，让冷刚彻夜担心。

宇渊连人带被将她拥入怀里，心疼。

手臂加上力道，圈她入心，他厘不清对她的感觉，他甚至分不清她是颖儿还是曲无容，他只想把她留在身边，不愿她离去。他爱同她谈心，爱与她共处一室，爱和她抢一锅汤，他就是爱有她同在的感觉啊！

他矛盾，甚至有罪恶感，他偷偷爱上她了，却不敢承认。

怎么办呢？

他有公主，有他该负的责任，而曲无容又是那样一个不受拘束的人……

曲无容睁眼，发现居然是钟离宇渊。“你来做什么？”

他不是该待在无辜、可怜、脆弱的妻子身边，好生照料？她不过是不相干的外人，他何必露出那种眼神，倘若教人误会，岂不又是一桩欲加之罪？

“你病了。”他的手贴回她额间。

病了又怎样，她不是公主，病不病，谁在乎？别开脸，她不教自己沦陷在他的温柔里面。

她这样子，叫他怎么办？他和司徒先生谈过了，说法和桃红一模一样。所有证据全指向她，他找不到任何方法为她洗清嫌疑。

曲无容想起身，宇渊不许，硬将她扣留在胸膛间。他不管道德礼教、不管坚持是否无理，他就是不想她离去。

“侯爷，你这是做什么？”她板起脸，冷了眉目。她将所有的不满、恐惧全化成一股怨气，发泄在他身上。

宇渊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了，他没办法思考、没办法冷静，成天担心东窗事发、担心欺君之罪大过天。

他明白，不能放任事情扩大，不能让宫里介入，他一定得做些什么，在坏事发生之前，做点努力。他再不准意外发生在她身上，那年，他保不了颖儿；现今，付出再大代价，他都要保住她。

“毒害公主罪名很大……”他喃喃自语。

“担心？那就把我交出去啊，我保证绝不牵连靖远侯。”她冷讽。反正，为了公主，她的药圃被撤、被禁后宫，该吃的苦头，哪样少过。

他怕被她牵连？宇渊怒望她，难道他在她眼中是贪生怕死、慕名虚荣之辈？她居然这般小看他！？宇渊放开她，眼底充满了不敢置信。

“这种态度帮得了你？”

她为什么不与他齐心协力找出凶手？他们是同一条阵线的人啊！为何她非要弄得壁垒分明，视他为敌！？

不管是什么态度都帮不了她了，唯有自己的韧命才能帮忙。凤凰蝎、离魂汤、回光丹、坠崖，韧命领着她闯过一关关劫难，再来几场，何需畏惧？

凄凉一笑，听天由命吧，如果天注定，她沾到公主便要生事，她与公主是不能并存的两个人，就让老天来安排，谁去谁留。

“我从不指望谁来帮忙，若侯爷真有心相帮，就不会勉强曲无容进侯府。”冷冷地，她把两人的关系推回从前，仇恨未解之前。

“原来……你怪我。”

“不该怪吗？使君有妇何故来招惹曲无容，你的所作所为引人妒恨，为何遭殃的是我？”

“使君有妇、妒恨……你在暗示什么？”

“你觉得我在暗示什么？”她提高音调，反问。

“你在暗示公主宁愿伤害自己，将你除去？”他不相信她会做出这么荒谬的推估，就算皇后和他勉强她进侯府，她也不该把怒气算到公主身上。

“不无可能。”她仰高脖子，骄傲道。

“你不该以小人之心忖度君子腹。你很清楚，自你进府，公主是怎般相待，她知你身子不好，珍贵药材、燕窝鱼翅，处处留心；她赞你气质高雅，但愿与你多亲近，从此闺中寂寞，多个人谈心。

你肯照顾她和腹中胎儿，她对你感恩不尽。就是药材有误，她还是站在你的立场想，从不肯怀疑你存坏心。可你居然、居然暗示……”他急切替公主分说。

他的急切成了责备，仿彿声声句句全在批判她的小心眼，曲无容也被逼急了，口不择言。

“她这般在你面前演戏？她对着我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要我注意瓜田李下、男女授受不亲，希望别让她再从下人嘴里听得一句有损侯爷的言语……”

“够了，不要为了一时怒气说谎，你可知，这样的自己有多狰狞可怖，这种谎言只会让你得不偿失！”语罢，他甩袖而去。

望着摆动的青色帘子，他们……又吵架了？

他说她狰狞可怖、她说谎……没错，一向如此，每次他居间看事情，老是公主对、她错。只是，他说“得不偿失”，真有趣呵，在他身边，她几时得到过？不总是失了心、失去命、失去所有能留下的东西。

泪潸然，那年的惊惶再度出现，她知道，自己又要卷入一场挽救不来的狂澜中间。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寂寞苦，相聚是福？未必，人生太多变数。

曲无容拿着一杆笔，字字句句全是诗，只是啊，心系苦、攒眉苦，追忆苦、蜡炬成灰何尝不苦？

就不明白啊，说了千百次，前车之鉴不该重复，偏偏，他的温柔，让人忘记心苦。

小屋门板被推开，桃红走到曲无容面前，面无表情说：“公主想见你。”

“我想，还是不要吧，万一再发生什么插曲，我岂不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曲无容冷笑。她的小人心钻了出来，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不往那个方向作想像。

“只要你不爱当人家的插曲，怎会发生插曲？”桃红语带玄机。

“你怎知我爱当插曲？说不定我无心、你有意；说不定是你的过度心机弄巧成拙，无心插柳柳成荫？”

曲无容的话，把桃红吓得脸色惨白。“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不懂吗？听说姑娘不识得文字，但除非熟读医书，否则怎能听得几次，便把地龙、红花、桃仁、九香虫、莪术记得清清楚楚？”

桃红被问得语顿，咬牙关、斜眼瞪她，恨恨说：“玉宁公主要你过去，你最好马上动身。”

“可侯爷要我待在此处，哪里都不准去。我毕竟是客人，不懂规矩，不知在靖远侯府内，是侯爷大，还是公主大，两个人的话有冲突时，我该听谁的？”她讽刺道。

桃红气得两颊鼓胀，她是成心的，曲无容一定知道上回是她搞鬼，只是苦无证据。

忍气吞声，她力求镇定。“侯爷也在，他要曲姑娘到沽酒亭。”

曲无容怀疑望她，轻摇头，不对，宇渊应该和冷刚在一起，而不是公主，方才，他过来，找了冷刚出门。

见曲无容不上当，桃红想起半途上，看见侯爷和冷刚正前往书斋，于是她加了句：“冷公子也在那里，还是我先回去，让冷公子亲自来请曲姑娘。”

大家都在……因此和公主见面是他们共同的决定？

他要她与公主当面对质，以解开她的小人心腹；他要她看清自己的狰狞面目，要她的谎话无从遁形？好一个决定啊！

“曲姑娘，你要侯爷和公主等多久？”桃红出声催促。

行，她不怕，反正她当定了小人，她是该好好复习一下，牢牢记住公主的“真心相待”。

她不语，起身，随着桃红往外。

桃红走在前面，曲无容没看见她莫测高深的笑靥，桃红加快脚步，她也跟着加快，她的脚不方便，几次脚步错置，差点摔跤。

她不喊停，翻腾的心呐，翻腾着宇渊的不公平，红红的眼，记起当年，他为公主的牡丹，将她培植不易的药草连根拔起，她无力反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逐渐凋萎；记得那年，她为离魂汤所苦，他仍坚持她拖着病痛身躯出屋，陪着公主赏花，他恨公主卑躬屈膝，她一个小小丫头却倨傲无礼。

她没忘记，他的婚礼热闹非凡，而她独居探月楼，咽不下玉粒金波噎满喉，照不尽菱花镜里形容瘦。她展不开愁眉，捱不尽更漏，满心苦水，恰似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统统过去、统统过去了呀，她说了过去，可记忆不愿轻易放过她的心，那些沉旧的、古老的痛楚，仍然折磨起她的每根神经。

走在前头，桃红不自觉泛起冷笑。这回，没有意外了，为公主，她一定要将她铲除，再不让任何女人来伤公主的心。

几年来，她看得一清二楚，驸马的冷淡、公主的寂寞，那是生不如死的寡妇岁月啊！

好不容易公主怀上胎儿，她终算可以安慰公主，有了孩子在中间牵线，夫妻自能回到从前，光阴是最好疗伤药剂。

她说，虽然驸马对纪颖念念不忘，至少他再不会喜欢别的女人，没了敌手，公主永远是驸马唯一的女人。

谁知曲无容出现，驸马的心让她给蒙了去，往后，若曲无容也生下子嗣，教公主该如何？钟离家的祠堂里已端坐了一个纪颖，靖远侯府再让曲无容入主，公主的地位要怎么保住？

后宫事，她们从小耳濡目染，哪个女人不想要名分地位？哪个女人不懂得食髓知味？有了男人眷爱，还能不使尽手段对付其他女人？

所以，必须在曲无容坐大之前将她毁去，靖远侯府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沽酒亭建在一处小山坡之上，那里是全侯府最高的地方，由上往下俯瞰，侯府的景致在眼前展开。

当她气喘吁吁地走上沽酒亭时，曲无容发觉，除开几个老妪、四名婢女，以及公主和桃红之外，亭里再没有其他人。

曲无容心底警钟大作，此处不宜久留，转过身，一语不发，便急急往外走。

她走两步，便让老妪们七手八脚抓回，她们将她的手往后背折，不让她逃跑。

“请问公主，这是在做什么？”她逼自己沉稳，不显露恐惧。

“你不会赢的，这辈子，相公只爱我，不管你长得再美艳都没用。”公主不理会她的疑问，幽幽道。

公主阴沉表情教人畏怯，曲无容四下张望，盼有人路过，让她得以脱身。

公主走到她面前，一把扯下她的帕子，连同她伤痕累累的假皮一并撕下，公主伸出长指甲从她脸上缓缓划过，划得她胆颤心惊。

公主眼光涣散、神志不清，她分明生病了，曲无容不懂这群人不替公主延请大夫，怎随着她做这些缺乏理智的事。

“你没出现之前，我们夫妻恩爱，鹣鲽情深呐，为什么你偏偏要出现破坏？”

破坏？她何德何能？她不过是个面目狰狞的偏狭女子。

“你知道我们多么爱对方吗？相公身上穿的，全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他吃的，是我费尽心血张罗出来。他在事业上努力，我为家庭尽心，我们分工合作，让靖远侯府的名声广播，这样好的夫妻，你怎能居间破坏？”

知道、知道，公主的温柔，她早有耳闻，公主的体贴大方早在多年前就被大力宣扬，公主若不是那么好，少爷怎会在紧要关头，舍弃共同生活多年的纪颖，选择先救公主脱困？

啪地，一声巴掌打来，曲无容的脸被打偏了，五指红痕落在颊边，热辣辣的疼痛感，痛了她的知觉。咬牙，曲无容张眼望她。

终是错的，再聚首，仍是一篇心酸史。

“你有冷刚，父皇、皇兄都喜欢你，这么多的男人任你挑，为什么你就是要加入我和侯爷之间，我跟你有仇吗？你一定要弄得我痛不欲生？你就那么喜欢无名无分当个供男人狎玩的妓女？”她一面说着，一面啪啪啪连番巴掌打上曲无容的头脸，她扯着曲无容的衣服头发，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曲无容知道自己不应回嘴的，只是这时候她需要一点东西保护自己，所以，她还击了，冷冷的笑挂起。

“如果侯爷真心喜欢你，你何来的痛不欲生？公主的作为暴露了自己的脆弱无助，你，得不到侯爷的爱情，对不？”

一针见血，她挑痛了公主的敏感神经，公主恨得揪起她的衣襟狠狠地摇晃。

“你这个贱女人，下流、无耻，坏人婚姻会下十八层地狱啊，你为什么非要抢人丈夫……”她摇得曲无容头发散乱，摇得自己头昏眼花，也摇得意识飞散。

桃红忙上前扶起公主，“公主，别跟她说了，她没心没肝，听不懂你的话。”

“曲无容，记住，是你执迷不悟啊！不是我的错，我一点错都没有……”说着，她起身，退后几步，带着决绝眼神望住曲无容，展开手臂。

她要做什么？公主的惨烈笑容，无由地让曲无容心脏紧缩。

“不管你想做什么，都马上停止。”她大喊。

来不及了，公主带着胜利微笑，当着所有人的面往后仰倒。

公主身后是斜坡，摔倒之后，连打几个滚，翻到底下平台。瞬地，曲无容眼前一片慌乱，尖叫、哭喊声盈耳，她怔愣。

失序了，原本计画好的轻轻一跌，公主伤心过度竟然假戏真做。

“公主……公主……”

桃红奔下山坡，跑到公主身边，紧搂住她，放声大叫：“你们在做什么！？快来帮忙，公主流血了！”

匆促间，一群婢女和老妪向曲无容投过一眼，慌慌张张跑开。

同时，曲无容恍然大悟。药方、自伤……只要能把她赶走，公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论会否赔上孩子，这实在是太疯狂了！

突然，一声锐利尖叫，拉回她的意识。

曲无容快步走向公主，急急翻过公主眼睑、把脉，然后回头对桃红说：“来不及送回房，公主快生了。你们分头去准备被子、剪子和我的药箱，并且通知侯爷快来。”

众人发呆。这是什么状况？不过，顾不得这许多了，照着曲无容的吩咐，几个人分头行事。

曲无容脱下外衣，对着桃红和其他两人说：“你们也除下外衣，铺在亭子里，然后帮我把公主抬进去。”

应声诺，她们合作，快手快脚将公主往亭子里抬去。

公主已然昏迷不醒，曲无容卷起袖口，立誓般对公主说：“我一定会救活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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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渊与冷刚赶到沽酒亭时，只见曲无容满身是血，手拿银针替公主扎穴位，而桃红抱着新生娃娃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望住地上的公主。

这是怎么回事？怎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不是要无容留在屋里，哪里都不准去吗？怎这事又有她的份儿？

“发生什么事？”他怒目问。

曲无容抬眼，看见冷刚，她急切伸手向他，“太好了，快点，把九转续命丹给我。”

“不给。”再过十数日，姑娘就要服药，去年曲爷爷殷殷叮嘱，九转续命丹没了，他不准备开炉炼药，他要和奶奶到长白山，专心替姑娘寻找解毒药单。

“给我。”她冲上前，扯住冷刚的衣袖，十指上的鲜血，瞬地沾上他衣襟。

“不给。”一个回身，冷刚纵跃两步，离开两尺，与曲无容对峙。

“我说，给。”她再向前，怒视冷刚。

“我不会把药给你。”说着，他调开身子，足奔，往侯府外跑去。

“冷刚……”她的喊叫声，喊不回冷刚。她又急又气，回首，恰与宇渊四目相对。

那是什么眼神？又怪她把公主弄伤？怨不得她啊，是他娶了个疯狂公主。

宇渊对总管说：“把公主送回房间。”

桃红小心翼翼，趋步，缓缓靠近宇渊。“驸马，这是小小姐。”

宇渊在曲无容身上转开眼光，接过婴儿，皱巴巴的小脸因哭得太厉害而通红。

乍见女儿，他脸上流露出一丝温柔，好小，这么小的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脉，就这样，一代代传下去，孩子……不管是否在他预期中，她已经诞生。

“她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宇渊问。

“她病了，先天不足，需靠后天调养。”曲无容接话。尚不足月呵，公主怎舍得这般对待孩子？

他把孩子交给一名老妪。“把孩子抱回房里好生照料，让总管到百草堂找司徒先生。”

“是。”老妪领命下去。

老妪离去，亭子里只剩下桃红、几个和曲无容一样狼狈，只着单衣的婢女。

“说！是怎么回事！？”

板起脸，他怒视众人，最后眼光定在一个全身发抖的婢女身上，她看看曲无容，再望望桃红，结结巴巴。

“是曲姑娘……她、她推公主下山坡……”

什么！？她说什么？曲无容猛然抬头。她有没有听错？这些人清清楚楚看着事情发生啊！

宇渊怒气高扬，拳头狠狠地捶向桌面，一声震响，所有人都倍受惊吓。

凌厉眼光从一个个婢女们身上扫过，她们缩着肩、微点头，紧咬住的下唇间衔着抱歉，视线不敢同宇渊相接。

“驸马，是曲姑娘推的，她怒责公主，说什么公主冤她，药方不是她开的，为什么要赖到她头上，愤慨之下，曲姑娘失手，把公主推下去……你们全看见的，快说啊，是不是？”桃红说到这里，连自己也不敢看曲无容了。

她良心不安呀，刚刚生产场面有多恐怖，鲜血一波波涌出来，若不是曲无容，公主就死了。

可，她不能心软，更不能功亏一篑。度过这关，公主才能平安顺遂。

“是……”

几声蚊蚋细响传来，宇渊的脸色铁青，转头怒视曲无容。“我不是说，不准你离开小屋吗？”

曲无容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她们……可以这样空口白话，诬陷他人？而……他竟然信了！？

好个人证物证，曲无容哑口无言、万念俱灰，心落入谷底，铿锵，碎成千万片。冤一次、苦一回，她早有经验呀，她不是时时提醒自己，重蹈覆辙太笨，不该任自己沦陷，偏偏啊，她比冷刚更笨。

曲无容冷笑，不管公主多疯狂，她终是赢了，而且赢得精彩漂亮。

眉垂肩垮，她在地狱里翻腾，煎熬苦，心碎苦，终是啊两人，有缘无分，没有月老相助，再多情爱也系不住他们。

不辩解了，人怎争得过注定？

轻咬唇，她叹息，道：“司徒先生帮不了公主，你只能从冷刚身上夺得九转续命丹，才能救公主活命。”

他冷淡望她，心思千回百转。是失望、是无奈，还有无数狂怒……

她怎不知，他在想尽办法替她脱困，她为何偏偏要将枷锁往自己身上套？他正尽全力想将她留在身旁，她怎么要分、要散，就是不让他遂愿？

“来人，把曲姑娘带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离开小屋半步。”

“是。”

一左一右，两名粗壮侍卫领命，架着曲无容离去，他们不是细心男人，大步一跨，瘸腿的曲无容怎跟得上，自是一路摔摔跌跌。

宇渊忍住，没出声制止。她是该得到教训，两条人命呐，她怎能让怒气凌驾在性命之上？

“驸马，您只把曲姑娘关在小屋里吗？她害了公主，应该将她送进官府，应该禀奏皇上，让皇上替可怜的公主作主啊！”

“闭嘴！”他怒喝桃红。“今天的事，谁都不准传出去，要是传出去，我第一个砍了你！”撂下狠话，他甩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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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宇渊在醉语楼找到冷刚，他很小人地趁人不备，点住冷刚的穴道。

他自冷刚身上找到瓷瓶，打开塞口，倒出一颗腥红色药丸，凑近鼻间，药丸清香中带有玉兰花的气味。

“这就是九转续命丹？”宇渊问。

曲无容没说谎，司徒先生的确帮不了忙，九转续命丹是公主最后一线希望。

冷刚别开视线，不答。

“谢了，公主痊愈后，我必赠万金致谢。”

这话，他说得挣扎，他知道千金万金不是冷刚想要，他知道，眼前他唯一能做的是把曲无容送得远远，别教皇宫有机会定曲无容罪。

“不必，药不是我的。”

药是曲无容的？宇渊假意没听见冷刚的话，转身往外。

“你会后悔一辈子。”宇渊一只脚跨出屋外时，冷刚的话传来。

“不救公主，我才会终生后悔。”公主有事，曲无容便逃不过劫难，他说过，无论如何，这回他要保她周全。

“你愿意付出一切，换得公主活命？”冷刚问。

“是。”就算要付出他的命，他也无异议。

“用姑娘去换，你也愿意。”

咬牙，他道：“我愿意。”

“很好，记住了，这是你的选择。”

第二次选择。上回他选择放手姑娘，这回……冷刚不语，瞠目看着宇渊走远。

恨写在瞳孔里，冷刚发誓，姑娘死去，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他自会上门，亲自向钟离宇渊索命。

宇渊前脚走，守在楼下的姚红衣立刻冲上楼，见冷刚被定住身形，讶异得说不出话。

她急问：“发生什么事儿？你和侯爷怎么谈的，怎会一言不合动起手脚？”

“不必担心，穴道会自动解开。”他冷声道。

“你以为我担心你啊，想得美，我是搞不清楚，一向温和有礼的侯爷，怎么会被你气得动手动脚？”

她拉不动他，索性使了吃奶力气，找来店小二，合力将他拖到床边躺下。

将冷刚安置好后，她已是满身大汗。

坐在床边，她问：“说吧，怎么回事？”

“侯爷拿走九转续命丹。”他答得不甘不愿。

“什么！？你没告诉侯爷，那是曲姑娘的救命药？”她叉腰大叫，她知冷刚拙于言词，但不至于连这么重要的话都不说啊！

“没有。”钟离宇渊都说了，愿意付出一切，换得公主活命。他还能说什么？

“天呐，曲姑娘怎会救下你这头大笨牛？好吧、好吧，你有没有告诉侯爷，曲姑娘就是颖儿姑娘？”

“没有。”姑娘并不想透露身分。

“你有没有告诉侯爷，府里有人想陷害姑娘，姑娘安全堪虞？”

“没有。”反正，他会把所有的帐全算在侯爷头上。

“这没有、那没有，你只记得同人动手，不晓得脸上还长了张嘴巴，那不光是吃饭用的。”姚红衣气歪了。

几年前，她见过颖儿、见过侯爷是怎么宠她的，那爱是真非假，半点都装不来。她更记得，颖儿坠谷，侯爷大病一场，镇日昏昏沉沉，让司徒先生慌了手脚。

有情有义的两个人，怎会弄成这般？

“不行，我要走一趟侯府，要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至于你啊，笨牛哥，你穴道一解，马上回侯府把姑娘带出来，我怎么想怎么不对，眼皮跳个不停，老觉得有事要发生。”

她一路说，一路往外走，半点想不透。到底是谁？谁敢伤公主来害曲姑娘？

然情况不如姚红衣想像中容易，她进侯府即被请在大厅里，哪里都去不了。只听人来报，说是侯爷陪在公主身边，无暇见客。

她哪是客人啊，她是救命恩人，曲姑娘那条命全仗她救了。

时辰一刻刻过去，她急成热锅蚂蚁，这么久工夫了，药还不让公主给吞下肚，这下子，曲姑娘肯定没命。

好吧，见不了侯爷，就见曲姑娘吧！她问总管，总管的回答是——曲姑娘不见外人，倘若她愿意的话，可以留下来继续等侯爷，不然的话，改日再访也行。

多官僚的说法？姚红衣首度认知了侯门深深深似海。

她越等越心烦，一颗心两边挂，不知曲姑娘好不好、不知冷刚的穴道解了没，从黄昏等到黑夜，她来来回回踩着青砖，青砖都快教她踩出洞来了。

“姑娘，夜深了，是否……”总管再度出现时，她都不知等过几多个时辰。

“不行，人命关天，我没见到侯爷绝不回去。”姚红衣固执道。

“好吧，那我再差人替你问问去。”

“你最好快些，万一真闹出人命，侯爷怪罪下来，我第一个把你的大名给报上去。”她发了猛，竟威胁起总管。

果然，威胁比好言相对有效，这回不过半炷香功夫，她便见着侯爷。

侯爷入厅，她忙迎上前去。

“侯爷，九转续命丹呢？”她急问。

“冷刚要你来？”

“他能来就好了，您给他点了穴，像木头人似地，动也动不了，只好由我来，可我在这里等老久……唉呀，说这些作啥……”她碎碎念半天，才发觉离题。“总之，重点是九转续命丹呢？”

“公主服下了，终于从鬼门关前把她给抢回来。”他疲惫地跌坐椅中。

“啥？那可好，您也把曲姑娘给送入鬼门关了。”没希望了，她也跌入椅中。

怎就有那么倒楣的女人，一次死、两次死，只要落进侯爷手里便脱不了个死字。她好想哭，真的。

“你说什么？”宇渊没听清楚。

“侯爷可知曲姑娘是谁？”她幽幽叹息，冷声问。

还能是谁？曲无容、见识丰富的神医。宇渊不语，他累了，明晨，他得在东窗事发前上朝，保全曲无容。

“她是纪颖，大家都以为坠崖身亡的颖奇www书Qisuu网com儿姑娘。”红衣气不过他无事模样，大声嚷嚷。

倏地，五雷轰下，天水倾盆而下，浇透了他全身，他发抖、无助、恐惧……

“胡说！”他弹起身，抓住红衣的手臂怒斥。

虽然她行为举止有颖儿的样子，虽然他也曾怀疑过，可……不成立，她有亲人、有一张与颖儿完全不同的脸。

“我真是胡说就好了。当年颖儿姑娘摔下崖，运气好让曲爷爷救起，曲爷爷在几十年前是鼎鼎大名的神医，如今百多岁了，身子比年轻人健朗。颖儿姑娘摔下山崖，脸碎了，是曲奶奶一吋吋替她补起来的。他们医了断腿、残脸，医了她坏得一塌糊涂的五脏，就是医不来回、回什么丹的毒，要命！那词儿我老记不住……”

“回光丹。”宇渊失神，喃喃接口。

那么是真的了？没人编派得出这样一篇故事。

“就是回光丹！那毒只能用九转续命丹镇压，每年都得服下一丸，不然毒发，熬不过十二个时辰。这药丸一直收在冷刚身上，免得颖儿慈悲心大发，把药拿去救人，再过几天，颖儿姑娘又该服药了，可侯爷抢走药……您、您这不是又一回把她丢人山崖！？”她气得猛跺脚。

天！颖儿没死，换了身分回到他身边，难怪厘不清的熟悉感在胸中；难怪他一心接近她、留下他，那斩不断的情愫，隐藏不了。

可，多惊人的话，又一回？

他再次做出选择，选择颖儿死、公主活，再次亲手将她送入冥府……

他震惊莫名，呼吸窘迫。难怪冷刚要问他，就是用姑娘去换，他也要换得公主活命？

他说是、他说是啊！他居然说是……他日日夜夜等候的颖儿，等得她来又将她送走，啊！仰天长啸，他怎能愚蠢至此？

懊悔将他打入深渊，他回到风雨交加的黑夜，对着空谷大喊颖儿，恨他吧，交换吧，求求老天把他的命拿去换颖儿活下来。

他六神无主，惊慌失措，他的眼睛飘着、游移着，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突然，他抓起红衣的手，问：“告诉我，曲爷爷住哪里？我马上带颖儿回去找他，他会有办法的。”

“没办法了，曲爷爷把最后的药丸交给冷刚，他说要出远门找药草，替纪颖解除身上的毒。可她怎能再熬一年？侯爷，您待颖儿姑娘……真坏。”姚红衣气得直甩头。

她替颖儿出气了？可出这口气有什么意义？

难怪她不愿进宫医治皇太子，她想尽办法不和他牵扯上关系，偏偏他，一再勉强，最终，勉强她把命交出来……

宇渊不语，失魂落魄地跌入椅中。

姚红衣望着他叹气。这是什么样的情孽？

“侯爷，颖儿姑娘没太多活命时间了，我可不可以接她回醉语楼，连接发生两次事件，我相信侯府里有人要置她于死地。”

红衣道出隐忧，冰水浇上宇渊脑袋，他倏地清醒。

他想也不想，猛然拉起姚红衣往外走，没想到方跨出厅门，就听见人来报——失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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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宇渊和红衣赶到时，小屋已陷入一片火海，他几次要冲进火场救人，都让红衣和侍卫们拦下，他暴躁、嘶吼，他出手伤人、恐吓怒喊，弄到最后，大家不得不合力将他捆住。

好不容易，火熄灭，当侍从从屋里抬出一具焦尸时……他崩溃了！

他咆哮、他怒号，他想毁掉整个世界似地，举剑将一大片竹林劈得七零八落，但没有人敢劝阻。

他以为失而复得，原来不过是镜花水月，捞不得的月、闻不着的花香，他怎能不怨天尤人，倘若这是既定结局，何苦又来一遭？

就让她敖游四海乐逍遥、就让她行医助人，做尽所有想做的事，他们不碰面、不相交，他宁愿她长命百岁，不要她留在身边，苦头尝遍。

这回，他没病倒，只是像游魂般在府里四处晃，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找他与颖儿走过的旧时路，还是找他们遗落在某个角落的欢笑声？

但是……没有，找不到了，他再见不到颖儿，见不到过往的欢乐。

他对她……很坏……

是真的，坏到不行，他凭什么决定她出让生命？他凭什么强留她，又没本事维护她？他是这么烂的男子呵，她怎还能对他笑？

他疯了！颖儿的影儿在他眼前晃，不管在哪儿，他都看见她的笑。

走近颖儿为他剥莲子的闲茶亭，亭里那抹纤细的背影……又是颖儿？

颖儿在哭呵，她不散的魂魄回来，捣脸低声哀泣着自己的不幸。他放轻脚步前行，他想走到身旁，环住她，向她说声对不起。

然他的脚步在听见她的说话声时，嘎然停止。

“曲姑娘，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诬赖你，那全是桃红姊姊要我做的啊，她说我不谎称你推倒公主，就要把我逐出侯府，我没爹娘兄长，侯府就是我的家了，我离开，怎能活下去？”

她不是颖儿，但她的一番话骇着宇渊。

居然是桃红，是她诬赖颖儿推倒公主！？宇渊迅速隐身到树后，一颗心惊惧不已。原来，凶手就在他身边……

“曲姑娘，请原谅我吧，我知道公主改药方指控你；我知道公主故意跌下山坡，想把罪加到你身上；我也知道若不是你在，公主和小小姐早没救了，可这些话我怎能对侯爷说？桃红姊姊不会饶我啊！”

“绿萼姊姊……”闲茶亭外，两名捧着炭盆和香烛纸麻的小婢女匆忙走近。

“绿萼姊姊，昨夜曲姑娘也来找我了，她一定很恨我，是我把迷药放进她的饭里，她才会昏迷不醒，才会大火来时，来不及逃走。”黄衣婢女坐在绿萼身边，跟着抽抽答答哭起来。

“你们把我吓坏了，曲姑娘已经死掉，她不会、不会……”粉衣婢女忐忑不安地搓搓双手。

“谁说不会！？你没看到公主发疯了吗？一定是曲姑娘冤魂不散，回来索命。”

“放火的不是我们，诬赖曲姑娘皆属不得已，她会懂的，我们只是身不由己。来，我们快给曲姑娘祭拜，曲姑娘心好，一定会懂的。”黄衣婢女一面说着，一面燃起香烛，邀齐三人一同跪下，闭眼，喃喃祝祷。

真相大白！这场计谋竟是自导自演！？

怒极、恨极，宇渊从树后头现身，走到她们身边，三个人一见到宇渊，吓得全身发抖，跪不住。

“为什么？”他向前一步，冷冽声音教人不自觉发寒。

她们缩成一团。不干她们的事啊，她们只是婢女，主子怎么说，她们只能怎么做。

“为什么！”他大吼，拳头捶向石桌，一时间，石屑四散。

“侯爷对曲姑娘太好，赏荷谈心、挖笋煮汤、秉烛夜话，公主知道，伤心……”

好啊，竟不知自己家里处处眼线，他做什么事都教人瞧得一清二楚。敛气，拳头紧握，他从齿缝间挤出字句：“你们，跟我走！”

他——不会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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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公主哭天抢地、捶胸顿足，恨不得啊……恨不得捶出心肝儿，教那人看清。

“他为什么不肯多看女儿一眼？他不知我差点丧命吗？你对我好残忍啊！钟离宇渊，你不要逼我恨你！”

她抓起杯子、茶壶，疯狂地一件件丢向墙壁，铿锵匡啷声不断，下人们被她吓得纷纷走避，满室混乱。

“公主，您别这样，会吓着小小姐。”

桃红死命抱住玉宁公主，安抚她的不安，她不明白，小姐怎变成这般吓人。

自从清醒过来，发现驸马爷不在，公主就常常发狂，她时而嚎哭、时而吼叫，她总是摔东西、打人，她换了一副样儿，教人不知所措。

府里谣传四起，说死去的曲姑娘阴魂不散，把公主逼得发疯，说得桃红心底发毛。

司徒先生开的安神药吃过一副又一副，全不见效用。

“我懂了，她不是儿子，不能传宗接代，相公才不要她，对，一定是这样！该死的肚皮，给你琼浆玉液，你居然不思报答，让我生个赔钱货，我说要儿子、儿子，听到没有，我不要她！”

她挣脱桃红，嚎啕大哭，猛拍自己的肚子后，又抢到摇篮边，用力抓起婴儿高举，熟睡的女婴被她这一抓，吓得哇哇大哭。

“公主别这样，驸马很喜欢小小姐啊，那日您没看见驸马抱住小小姐的慈爱模样，他是真心疼爱她呀！再过几日，等驸马忙完后，一定会过来看公主。”桃红忙着从公主手上抢回婴儿，抱在怀中轻拍。

怎么办才好？这些日子，桃红几度求见，驸马都将她拒于门外。

情况似乎又回到五年前，驸马无心府里事，他看不见公主、看不见所有人，一心沉沦于悲伤中间。

杀死曲无容是错的吗？她怀疑了。

“还要等多久？他怎可以这般待我？我生下的是他的骨血，我是他的妻呀，我那么爱他，他怎能爱别人？”

“驸马很关心公主呀，他让品福楼的厨子为公主做药膳，还叮咛司徒先生好生照料。”她哄着公主，不敢说实话。

“不稀罕，贵为公主，我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宫里御医岂比不上司徒大夫，我要的是他的关心，我要他记得，这个世界上他只有我一个亲人。他不准爱别人，只能爱我，他是我的！”她宣示似地大吼大叫后，颓然坐倒在地上。

“桃红知道，驸马知道，大家都知道啊，公主是驸马的妻子。”

“可他拚了命想否认啊……呜呜……他只爱纪颖，不爱我……可纪颖死了，死透了，对不对？”

“对，她死透了，死得连尸骨都不齐全。”桃红连声附和。

“好高兴哦，纪颖死得不能再死，他总算能爱我了吧？”

“当然。”

“桃红，你说谎！”她大喝一声。“你没看见曲无容吗？他爱完纪颖又爱上曲无容，怎么办？他谁都爱就是不爱我。桃红，快快帮我啊，怎么办？你把曲无容弄死好不好？”

“别怕，曲无容死了，她再也威胁不了公主。”桃红急急道。

“曲无容死了？打死了对不？烧死了对不？她一定一定要死啊！”她抓住桃红号哭不已。

“是是是，曲无容死了、死了，她死了，桃红派人放火烧死她了。”

“哦，终于死了……”公主松口气，浮起一抹幻笑，跌坐在床边，但不久，她又恐惧起来。“要是再来个青楼名妓，他也爱上怎么办？他怎就可以爱上任何人，就是不爱我？”

“再不会有别人了，公主放心。”桃红连声保证。

“对，不会有别人，曲无容是借镜，谁敢登堂入室，我们都不留她全尸！”

她们的句句对话让站在门外的宇渊沭目惊心。好一对穷凶极恶的主仆，颖儿没冤枉她，公主的温柔善解全是假装，她心肠歹毒、手段凶狠，谁侵了她，她便要置人于死。

忿忿不平，宇渊用力踢开门，他铁青着脸，笔直走向她们。

忽见到思念多日的男人，公主清醒几分，二话不说奔向前，环住宇渊的腰，靠入他的胸膛里面。

“你终于来了，相公，我好想好想你。”公主连声说。

他抓住公主双肩，将她往后推开，厉声问：“就因为曲无容登堂入室，所以你非杀她不可！？”

公主两行清泪挂在颊边，哭红的双眼仰望丈夫的脸，发傻。她怎听不懂相公在说些什么？她只想爱他啊，哪有杀谁啊！

“相公说什么啊，玉宁手无缚鸡之力，杀得了谁？”她双目茫然，不解。

“曲无容，那个用自己的命换取你一命的女人。”他口气冷冽，目光凌厉。

“我没杀她啊，相公从哪里听来的谣言，好可怕的指控。”公主退两步，不解地望住宇渊，满脸无辜。

“药方是谁更改的？”

她退、他进，他无法想像，颖儿居然拿自己的命来救她。

那时，颖儿已经知道自己被诬赖了，她知道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怎还能救她？

“相公心情不好吗？太荒谬了。”她猛摇头，频频退后，宇渊的目光要杀人似地。来人啊，父皇、母后，相公要杀她……

“我荒谬？全给我进来！”宇渊出声，门外三个婢女鱼贯进门。

甫看见她们，桃红便知东窗事发，她抢跪在前头，抱住宇渊的腿，拚命磕头，“驸马，是桃红做的。桃红买通人放火、篡改药方、设计陷害曲姑娘，这一切，公主全然不知情。”

宇渊冷哼，抽回自己的腿，桃红应声摔倒，他跨向前，居高临下。“我还会相信你的话？留着你的谎言去对皇上说吧！”

下一刻，公主态度丕变，眼中茫然消失了，她换上一副强悍表情，扯住宇渊的袖子，怒声道：“你不准动桃红！她是我从宫里带来的人。”

“我当然不会动她，我很清楚，她是宫中人。”他厉声回答，急喘的胸口起伏不定。

宫中人便可以为所欲为？之前他没力气同方嬷嬷、皇后计较，是因为他把所有的错全计在自己头上，现在一句宫里人，岂能让他放过桃红？

不！他不放。

甩开袖子，他将公主甩倒在地，临行前，宇渊回眸，冷酷的眼光不留半丝情分。

“公主可知民间女子犯下七出之罪，男子便可以休妻？而公主犯下的罪不只一条，该怎么办，相信公主很清楚。”

语毕，他离开衡怡阁，门被用力关上。

砰地一声巨响，公主震了一下。他说要休妻……他说七出之罪……他不要她了……

不，她是父皇最疼爱的公主，怎能如一般民间女子被休弃？不可以，她是公主，一出世就注定的金枝玉叶……

她被击倒了，狼狈地瘫坐在地上，彻底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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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京城里有个传说，传说靖远侯不知撞了哪方邪神，诸事不顺。

可不是吗？侯爷开的钱庄、米店、玉器、骨董铺，百草堂连同几十家客栈酒馆，一家家不是关门大吉，便是盘让他人。

听侯府下人说，住在府里的神医曲姑娘，被一场无名火给烧死，曲姑娘死不瞑目，魂魄夜夜在府里四处游荡，好几个婢女亲眼见着了呢！

还听说玉宁公主撞了邪魅，居然发疯，亲手杀死才出世不久的女儿，瞧，多可怕啊！

关心的街坊邻居替侯爷求来护身符，就怕善心的侯爷也让阴魂害了身，大伙儿都希望侯爷平安顺利，避开这场祸事。

这是传说，事实的部分呢？

事实是，钟离宇渊不玩了，他不想当驸马、不想为官、不想一生受制于“宫里人”，于是他辞去官位，把事实经过，一件件上禀皇帝。

从陷害神医、火烧曲无容开始，到初生婴孩身上的斑斑瘀伤，再到受虐的下人、陪着公主作恶的桃红。

事至此，即使是皇帝，也不敢偏袒女儿，毕竟人命，非同小可，更何况曲姑娘有恩于朝廷。

但宇渊没休妻，只将桃红赶出侯府。因他有歉疚，是他把天真善良的公主变得工于心计，是他的冷落促成了公主的妒忌。

经过三个月的精心调养，公主身子、神志都逐渐恢复，她又是贤淑贞静、温柔善解的玉宁公主。这段期间，宇渊以朋友的立场，专心陪伴，真诚关怀，他经常同她谈天，尽全力弥补过往的错误。

这日，一场弥天大雪落下，梅枝覆上层层雪白，银白世界变得干净祥和，他们双双站在屋檐下，面对彼此，没有怨怼愤慨，只有同情与理解。

“你说，初见颖儿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公主问。这段日子，她听了太多颖儿的故事。

“对，那场大雪下过好几天，她穿着丧服跪在侯府门口，一块牌子上写了卖身葬父，可我相信，她想让侯府脸上无光的居心比较大。”说着，他忍不住笑出声。

那表情，带着几分骄傲，那是他的颖儿，与众不同的颖儿。

“才十岁，她真的很勇敢。”

“对，论勇敢，没人比得过她。”他把对颖儿的感情对公主侃侃而谈，这是他不曾做过的事。

“每次听你们被大伯父欺负，在竹林小屋时发生的事，我都觉得你们很幸福。”

她也试着煮笋子汤，可是煮不出颖儿的好滋味，是人不同、心境不同，连同影响味觉？

玉宁不知道，只是清楚明白了，自己永远无法取代纪颖。

“那时没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们白日练剑，夜里出府当侠客。”颖儿爱飞高，爱同他并肩，他们喜欢在无人的夜里，对着月色畅谈。

“被父皇欣赏，对你而言，到底是好还是坏？”她突如其来问。

“不知道，它让我父亲沉冤得雪，也让我朝中风光多年。”

“你并不稀罕朝中风光，不是？”公主笑问。

他莞尔，走进屋里，屋里暖和多了，炉火烧得正旺。

“我以为男子都贪恋女子美貌、才艺与温柔，我不相信痴恋会发生在男人身上，驸马，你颠覆我对男子的看法。”她也跟着进屋。

他笑而不答。

“人的际遇真的很难预料，谁晓得她竟活着回来，改了身分面目，你们又碰面，而且促成你们在一起的人还是我。”

若非她一再要求他替皇兄寻访名医，他们就不会再碰面、不会再续起缘分。人呐，机关算尽仍敌不过上天一笔。

“我常提醒自己，曲无容不是颖儿，却又忍不住在她身上寻找颖儿的痕迹。”

“如果，后来我没做错事，是不是孩子生下后，她就会离开？而你，不会知道曲无容便是纪颖？”

“是。”他实说。

“终是我自己搞砸了，我欠下她一笔救命恩情，却害了她的命，我……真的很抱歉。”颖儿用自己的命换得她活命，这恩情，她一世也还不清。

“我娶了你却不能真心相待，是我辜负你。”

“你曾经想为我们的婚姻努力的，对不？”

“对，若不是颖儿死去，我很希望你们能成为好姊妹。”许是他太贪心，才会苦难连连。这五年，不管对他、对公主、对颖儿，都是折磨。

“我也想过同她成为好姊妹的，只怪命运捉弄人。”公主叹气。“我可以问你一句话吗？”

“你说。”

“如果我抛弃公主身分，同你下江南，你会不会试着拿我当妻子看待？”

他低了眉，再抬眼，眼底写满抱歉。

宇渊不必回答，她已知答案。“在你心底，不管生死，纪颖是你唯一的妻子？”

“是。”

她懂，他只能给她名分，给不了夫妻情爱。

“那么，我不到江南了，我想我还是适合留在京城里当公主。”

宇渊告诉她，已将事业重心移往南方。

他想远离朝廷吧，既然想远离，又怎能带着她这位“宫中代表”前行？

“我尊重公主的决定。”

“你会好好照顾小宁儿？”那女儿啊，与她无缘，她无法真心疼爱。

“当然，她是我的女儿。”

“那……由我来写休书。名誉于你，已如浮云，但仍是我骄傲的维系。”

“但凭公主。”无所谓了，下江南后，他将隐姓埋名，为自己寻找一份真正的生活。

“如果我再嫁，驸马会进京同贺？”

“不，我会遥祝公主幸福。”

瞧，他对她无半分占有欲，怎能期待有朝一日，他回心转意？

公主苦笑。这刻，她终于明白，世间有许多事可以勉强，独独爱情，勉强了人，却勉强不来真心情。

尾声

万籁俱静，偶尔几声虫鸣谱出夏季恋曲，几只提着灯火的萤火虫误闯入竹林，点点亮光闪烁。

屋里荧荧灯火忽明忽灭，床上人儿传来规律的呼吸声。

都睡了，与大地日月同眠，只有爱嬉闹的夜风，偷偷自窗棂探入头；只有温柔皎洁的月色，悄悄射入光束。

一阵骚动，床上的男子呼吸急促沉重，倏地，他弹坐起身，口里惊呼着：“颖儿，别走！”

他喘息，涔涔汗水湿了背脊，环视四周，一件件熟悉家俱进入眼帘，柜子、桌子、椅子……呼……他还在这里。

缓缓吐气，他紧绷的脸庞渐渐恢复柔和。

“又作恶梦？”身边女子醒来，揉揉惺忪睡眼，用袖子替他拭去满头汗水。

四目相交，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紧紧、紧紧的，他需要更多力量，来证明她还活着。

“渊……”

她轻拍他的背，像安抚婴儿般，一年了，恶梦仍断断续续在夜半将他扰醒。真是的，她把一个勇敢男人给吓胆小了。

“不要离开我，片刻都不要。”他耍赖。

“我知道。”

从她下得了床，她就真的成了他的“影儿”，他在哪里，他的怀中必有一个用暖裘裹紧的女子，他们没分开过。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头痛吗？胸口闷不闷？”

“好了，全都好了，我现在健康得像头牛。”

宇渊老问这问题，气得爷爷想捶他。奶奶说，这辈子还没有人敢用这种话来侮辱爷爷的医术。

宇渊忘不了，当司徒先生告诉他，仵作验出那具烧焦的尸体是男子时，他五味交杂的心情，他冲进醉语楼，蛮横不讲理地逼姚红衣交出颖儿。

他无赖的模样，比当年的宝安公子更过分，可他不在意，他只想要达到目的。

然后他见到颖儿。

她服药日近了，体力变得很差，脸色苍白、四肢无力，她一日需要近十个时辰的睡眠。

但冷刚不在身边照料，红衣说，冷刚不肯放弃救姑娘，不管曲爷爷在不在、有没有九转续命丹、会不会白跑？他都要回一趟爷爷家，并想办法将曲爷爷找来。

对，就是这个“不放弃”的信念，一群人用意念救活颖儿。

司徒先生和百草堂里所有的高明大夫，不分昼夜，在颖儿身上用尽所有想得到的办法。颖儿甫清醒，宇渊便逼着她传授医术，好用来医治她自己。

然后，服药日到了，颖儿竟没有预期中的气血逆转、痛苦难当。他们不知颖儿可以撑多久，只想着尽心尽力，只想着成功，不考虑失败在哪里。

五日后，冷刚带回曲爷爷、曲奶奶，原是不存指望了，没想到颖儿还活着。

就这样，他们救活颖儿、他们一起移居江南，创造属于自己的安乐天堂。

“司徒先生说你太瘦，要品福楼的朱老板替你整治菜肴。”宇渊说。

“别要吧，我很珍惜我的身材。”

“就算你变成母猪，仍是我最珍视的颖儿。”他在她额间印上一吻。

“得用这么激烈的方法，才能证明你爱我？不必，我相信你爱我。”她笑着与他额贴额。

她还能不相信？昏迷间，是他一句句“我爱你”，让她不放弃生命；他说要坚持，她便听话坚持下去；他说她是唯一，他果真就让她成了唯一。

知道吗？离弃公主，他是史上第一人。

她永远忘不了，病床上，他腮边热泪未褪去温度，新泪又滚下；他恐吓，她敢死，他一定舍命追随；他发誓，这回，天上人间，纪颖都不准抛开钟离宇渊。

他不断诉说着别后离情，说他的生命失去她便失了意义，他口口声声懊悔，但愿坠崖的是自己。

心痛难言语，原来，少爷爱她，比她想像中多更多，她不只是“重要”，更是“唯一”；原来，他们让太多误会离间了两颗心，是无数个阴错阳差，错判了他们分离。

苍天呐，您怎能这般不公平，怎能无端扯断他们的爱情？难怪他的快意死了，只剩下伤心；难怪他说无法不计较老天待他苛刻，他的苦啊，她不舍。

事过境迁，再谈起那夜，冷刚被封穴道解除，回到小屋，看见曲无容昏迷不醒，而侍卫正在点火烧屋，他动手打昏对方、救回颖儿的过程，宇渊仍然激动难当。

他硬要把桃红送进牢房，是颖儿千劝万劝，劝他不该迁怒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他才勉强放桃红一马。

然后依计画，她带着宇渊的女儿小宁儿，与冷刚、爷爷奶奶、红衣、司徒先生……一大群人浩浩荡荡下江南，重新建立事业，独留宇渊在京城收拾善后。

是该收拾善后的，他对公主有愧欠，他必须还尽情债才能下江南，重新开启人生。

没有承诺，没有立誓，她甚至不敢确定公主会让宇渊离开，但她就是对他有很多很多信心，相信他不会辜负自己。

而他，果这没辜负她，他在短短的数月后回来，他们的人生展开新页。

“明天，我们去采莲花。”他说。他爱极她亲手剥的新鲜莲子。

“我不敢。”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他爱她的亲匿，而她爱上与他相依。

“为什么不敢？”

宇渊亲亲她的额。终于，她成了他的妻，他们有了长长的一生世，有了盟约、有了永世不离弃。

“爷爷划下范围，说莲花池是他的，谁都不准靠近。”

她抓起他的手同自己相连，多么圆满的爱情线啊，从今尔后，苦难已经离他们很远。

“他又招惹奶奶？”每回爷爷惹奶奶，他就要弄一块区域范围，不准旁人接近，谁晓得，这回他要在莲花池里搞出什么新鲜玩意儿，同奶奶道歉。

“对。”

为了照顾颖儿，司徒先生、爷爷奶奶同他们一起住；为了姑娘不被宇渊欺负，冷刚和红衣也住进宅子，没有亲人的宇渊和颖儿突然多出了许多亲人，小小的一户人家，大大欢乐声，笑语是这个宅子里产量最多的东西。

“颖儿。”他轻唤。

“什么？”

“小宁儿开始学说话了。”

“我知道，她会叫我娘。”

“满屋子的大人，只有她一个小娃儿，你担不担心她没玩伴儿，变得孤僻？”

轻浅一笑，她听懂他的意思了，摇头、不反对，她圈住他的颈项，圈住她的世界，而他低头吻她，用唇封住他的爱恋。

这一夜，缠绵悱恻，温柔无限，他们的爱情仍然是逗点，还有无数的未来等着他们手牵着手，一起走。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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