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温度系列1]《悲恋零下13度C》

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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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爱她，在见她第一面的时候便知道。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天地间的事全与她无关，在嘈杂的后台里，她独自划出一方宁静空间，她没有邀请我，我不自觉走入有她的世界。

我是无神论者，不相信前世今生，但是看见她，无从理解的熟悉涌上心头。

仿佛我认识她，在几千几百年前，我们共同守护过什么，只是时光流转、人事更迭，我们失去那份回忆。

追得回来吗，那份回忆？

我想，不容易，但在那一分钟、那剎那，我自信地认定，我有本事为彼此创造一份崭新回忆。

不知道她对我有什么想法，对于女孩子，我的经验不是太多，我不主动、不哄女生、不说些甜言蜜语欺骗对方和自己，我习惯真实面对感觉，不习惯为了成就爱情编织谎言。

有人说，这样的我，对待爱情太自私。我常笑答，爱情不过是一种商业行为，为了促销某些东西而存在，自私不自私又如何？

但，碰上她，我推翻所有理论。我主动、我诱拐她约会，我甚至说甜言蜜语，却不觉得恶心。

怪吧！我实在不了解，是什么转移了我的信念？

是我不相信的前世今生，还是人类几千年都解不出来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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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后方，挤满准备上台的舞者和家长，大伙儿说说笑笑，讲得热闹起劲。

离开场还有一个小时，赵以瑄已换好服装，安静坐在角落。

她长长的乌黑秀发，在脑后盘成发髻；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仿佛对世界充满好奇；她个子不高，纤细轻灵的身子像一抹流云。

手机在赵以瑄的掌心翻来翻去，好几次她都想打电话给大哥。可是……

大哥肯定很忙吧！自从他进入父亲的公司，常常忙得不见人影，本来就孤独的以瑄，失去大哥的呵护，更加寂寞。

“小姐，吃点饭好不好？”阿杰提便当，在以瑄面前晃。

阿杰是她爸爸派的保镳，自从六岁以瑄被绑票过后，他再不相信台湾的治安，就派阿杰一直|Qī|shu|ωang|跟在她身边，保护她的安全、照顾她生活所需。

“我有点紧张，吃不下。”以瑄实说。

“小姐跳得那么棒，没问题的啦！”在阿杰眼光里，以瑄什么都是第一名。

以瑄笑笑，她不太有大小姐的架子。“我回家再吃。”

“好吧！那我去买花，等一下给小姐献花。”

“不必了。”

“一定要啦！别人都有花，小姐也要有花，不然干嘛上台？”

“我跳舞又不是为了花。”

跳舞是她为数稀少的幸福之一，在音乐中，她的心情飞驰；在肢体律动间，她的世界无限广阔；在和一大群舞者的跃动间，她不再感觉孤寂。

“我知道，可我还是要送小姐花。”他有他的固执，这是他对小姐好的方式。“小姐，妳要记得……”

“跟大家一起行动，不可以一个人四处乱跑。我保证坐在这张椅子上，乖乖的，哪里都不去，直到上台为止。”举高五指，她向老天爷发誓。

这些要求，从小到大，她背过无数回，她知道父亲、大哥对她的要求只有“乖乖的”，一次的绑票事件让他们成了惊弓鸟，用一个框框细心的圈住她的安全，也同时圈住她的自由。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以瑄很想笑。自从阿杰加入后，惊弓鸟多了一只，每次有不明男士靠近，他马上张起棘刺准备迎战，他把全世界的男生都当成坏人。

“好！我买完花直接到台前，小姐不可以乱跑。”

“人格保证！”

阿杰离开后，以瑄低下头，白皙的颈子往下垂，她在想事情，想很多事。

她没有母亲，家里只有爸爸、哥哥和李管家，后来多了阿杰。她可以说是在男人堆中长大的，爸爸和李管家严肃，她不敢亲近他们，常常父亲眼光扫过，她就吓得躲回房间，她不晓得自己为什么那么害怕爸爸，对以瑄而言，爸爸是猫，她是胆小老鼠。

阿杰待她很好、大哥很疼她，但再好，小女儿的心事总不能对他们诉说，大家都以为她是众星拱月的千金小姐，却没想过，她并不想要这个身分。

以瑄十七岁了，她不晓得外面的十七岁女生是否和自己一样，除了学校、舞蹈教室和家里之外，没有第四个空间；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否多采多姿、外面的生活是不是鲜活愉悦，只晓得，她要乖乖的，乖乖不让人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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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着母亲，关允淮陪母亲往后方舞台走去，母亲是这次公演的舞蹈总监。

关允淮，二十三岁，大学四年级学生。

在学校，他属于明星级学生，走到哪里都吸引无数目光，不单因为他颀长的身材，或线条分明的立体五官，更因为他开朗积极的性情，和耀眼的成绩。

他有一头浓密微卷的头发，和墨黑的粗犷眉毛，每每在运动场上，淋漓汗水濡湿了头发，都在额前形成眩人性感。

“你不必特别跑这一趟，都是你爸爸。”母亲轻声抱怨。“他就是不相信我？”

“爸关心妳，出国前，爸爸反复叮咛，要我盯着妳吃饭，不然妳肯定忙到七晚八晚忘记吃东西，然后隔天醒来，发觉胃造反。”他笑望母亲。

他有对恩爱的父母亲，这在现代社会中，属于奢侈品。

父母各有各的事业，平时，聚少离多，却没影响过他们的感情，爸常说，对婚姻忠诚是做为一个好男人的基本配备。

他们信任婚姻、信任爱情，信任对方不会违背婚姻，他们在彼此给予的空间里，自在挥洒潜能与生命。

“爸要我提醒妳，新年假期快到，别忘记空出两个礼拜，你们的东欧行程，旅行社已经做好规画。”

“没忘没忘，我早跟舞蹈协会请过假。”

“那就好。”

想起什么似地，她对儿子说：“你真不考虑出国念研究所？改变心意的话，现在申请学校还来得及。”

大学时期，允淮进入父亲公司打工，从基础工作学起，一级一级往上爬，竟也让他做出一番成绩。

“我想跟在爸身边多学习，两年后，也许到美国拿博士学位。”

说学习，倒不如说是想替父亲分担，这些年，许多公事他已能独立作业，而父亲身体已不如之前硬朗。

“你真的想强迫你爸爸提早退休？”母亲问。

“对，他的心脏很糟糕，再不退下来好好调养，身体早晚受不了。”

“这算不算逼宫？”勾住儿子的手，他的孝顺，她全懂。

“我不介意妳这么形容。”允淮回答。

“还是别太拚命，除事业学业外，还有一些事值得你费心。”

“例如？”

“交女朋友啊，我不相信我的儿子行情那么坏，学校里，居然没有女生喜欢。”

当然有女孩子喜欢他，不过追求异性让他觉得很累，他认为，与其把时间投注在爱情上，何不把时间拿来让自己进步？

何况经验教会他，女人是种难应付的动物。

在未真正成为男女朋友之前，一切都没问题，然一旦配成对后，她们便开始嫌你不够体贴细心，她们永远要你把精力花在无聊的风花雪月上面，圣诞节归她们、情人节归她们、中秋节、复活节……似乎要占满男人的每分时间，才算是真正的爱情。

他厌倦这种恋爱模式，甚至不排斥企业婚姻，爱情对他而言没有那么重要，眼前，他只想尽快接手父亲的公司，让父亲休息。

“等我把书念完再说。”摇手，他敬谢不敏。

“到时你都几岁了？王叔叔说要把女儿介绍给你，找一天出去吃饭好不好？她和你一样学经济，有共通话题可聊。”

“同科系？妳想帮我找人复习功课？”结婚可以，四、五年后再谈，至于谈恋爱，算了，他没心情。

“说什么话，那女孩子我见过的，真的很不错。”母亲鼓吹。

耸肩，他没意愿。“有空再说。”

“再说再说，每次都这样敷衍我，你就不能大气一点，点头说好？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知不知道我和你爸爸……”

截下母亲的话，允淮举双手投降。“好好好，妈去安排，我一定配合。”

“太好了，我打电话给王叔叔。”弹指，对付儿子老公，她好像没有过失败记录。

“是。”允淮无奈。

能怎样？谁教她是母亲，这是老天爷赋予她的权利。

“你要到前台看表演吗？我把第一排中间位置留下来了。”她从包包里找出贵宾票，交给儿子。

“我打个电话给教授，如果没事的话，就留下来看妈的精心杰作。”

“这次的舞很有看头哦！有古典芭蕾、民族舞蹈、西班牙舞、卡门、融合国际标准舞的现代舞，二十支舞码，还聘请了五名国外编舞老师来指导。”

“听起来很盛大。”

“对啊，而且舞团里招进新舞者，有个很有潜力的年轻女生，我预估她将是明日之星，会取代吕葳，成为我们的新台柱。”提到赵以瑄，她有些兴奋。

“这么看好她？”

允淮望一眼母亲，那是伯乐寻到千里驹的得意表情。

“之前，她只在学校和舞蹈社里学舞蹈，未正式加入舞团参与表演。这次，我破例让她在三支舞码里担任主角，当主角人选公布时，很多团员都表现出不满，他们对她处处挑剔、找她碴。我以为她会退缩，没想到她居然不畏惧，向不友善的团员保证，自己能把角色诠释好。”

有意思，这种事允淮从小到大听多了，他了解舞蹈界这个小圈圈里有多么强烈的竞争，菜鸟居然敢挑战一群老鸟，厉害。

“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

“所有人都欺负她，和她合作的舞者甚至故意不接牢她，害她摔跤。”

“后来呢？”允淮猜。

“她有个随身保镳，见她摔倒，马上抢过来要找人打架，她劝住了。她告诉恶整自己的搭档：“如果你要用这种力道接我，请让我事先知道，我会靠自己的力量落地。””

“真大胆，呛声？”未见面，允淮已开始佩服她。

“对，她的搭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差点儿下不了台。不过，她成功了，三个月的密集训练证明我的眼光没错，她是可造之材。”

“这么行，她叫什么名字？”问这话同时，他们正好踏进后台。

母亲指指角落的椅子，说：“就是她，赵以瑄。”

从他的角度望去，看不见她的全貌，只看得见蓝色舞衣映着她的皙白肌肤，和她不同时下女子的优雅坐姿。

她低头玩弄手机，偶尔微笑、偶尔皱眉，想象力自在奔腾，不受局限。

“嗨！妳好。”允淮走近她，没想过自己的招呼是否突兀。

被惊扰，以瑄抬眉。

一眼，简简单单的一眼，以瑄像触电般，发傻、愣住。

他含笑的双眼、温和的笑靥，他那神采飞扬的浓眉……他们认识吗？他们熟悉吗？是前世？是今生？他们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关连？为什么一见他，她的心落入无底深渊？慌……

找不到原因理由，直觉地，她想起身，对他说一声“好久不见”，问题是，不可能啊，她没见过他，从来就没。

怎么回事？她不懂，真的，只是一眼……恍若她已等过千百年，等得心力交瘁，就为着等待这一眼，这一眼让她的存在有了新定义。

心狂跳、呼吸窘迫、手颤抖，她咬唇，极力控制呼吸，扭绞双手，企图稳定情绪。

她不理解自己的翻涌情绪，不理解怎地一个四目交接，交接出她满腹温馨。

同样的感觉他有，他不晓得那是不是叫作前世今生，是不是他们在前世里有了纠缠，这一生必得重遇，接续未完恋曲。

“妳是太紧张，还是处于迷茫状态？”允淮镇定心情问。

迷人的深邃眼睛、迷人的从容自在、迷人的完美五官，迷人的他，迷人得教她不知所措。心在鼓动，非洲鼓声进了脑膜，她想飞，飞进有他的世界。

“对、对不起……我似乎不认识你。”

对，她不认识他，却似乎在若干世纪之前便对他熟悉；她没见过他，但不过瞥眼，他的容貌便在她的脑海中烙下不灭。

“我叫关允淮，妳叫赵以瑄，现在我们认识了。”

他对她有好感，他不太对朋友说些无聊话，更不喜欢和陌生人攀谈，而且在不到十分钟之前，他才反对过女人的风花雪月，并将女人归类于麻烦物类。

但，这个赵以瑄勾起他所有兴趣。

为什么呢？因为她很有本事，在这么吵闹的环境里，勾勒出一片宁静详和；因为她的存在，使整个后台变得优雅高尚；因为她才说两句话，软软的嗓音便收服了他的心？还是……还是自己对她那不明所以的熟悉？

好吧，找个理智原因，他承认自己被她的清灵美丽、她不属于人间的脱俗气质，深深吸引。

“你怎么晓得我叫赵以瑄？”她又问。

“妳的舞蹈总监、我的母亲告诉我的，她还说，妳将是明日之星。”

笑开，柳眉弯出漂亮弧线，甜甜的蜜汁从嘴角漾开。“谢谢。”

“妳准备得怎样？”

“准备什么？”她没听懂。

“舞蹈啊，要上台了，会不会害怕？”他蹲下身将就她的高度，双眼同她平视，他在她眼中看见未受污染的清纯干净。

哦，懂了，她笑着摇头。“跳舞是不需要准备的。”

“妳说了句很难理解的话，所有人都为这场表演卯足劲，准备再准备、练习再练习，一定要达到完美境界，才肯休息，妳居然说不用准备。”

“你的话才难理解，只要学会飞翔，小鸟还需要做飞前准备？你见过花朵为了绽放美艳，而做充足准备？你听过黄莺开口前，先吊嗓子，才引吭高歌？”

“说的好，妳是我见过最自信的舞者。”

“自信不好吗？我跳舞只是为自己、为我的快乐、为满足我……想自由的心。”

她太单纯无知了，若世故点，她会晓得，心事只能对熟识的朋友说，不能对只见过一次面的陌生男子提。

“妳不自由？我以为我们脚下这块土地，是自由民主台湾。”

摇开头，以瑄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你会留下来看表演吗？”

“我……”他应该回答，还不确定，要看教授那边有没有事情，就像他对母亲说的一样，但他居然点头了。

“我会。”允淮拿出门票亮亮。“第一排，正中央，如果妳跳得不好，我会清楚看到。”

“不怕。”摇头，她说的是真心话。

“不怕什么？”

“不怕你的眼光。”她说得认真。

“妳的意思是接下战帖？”挑挑眉，他望她。

“我从不晓得跳舞是打仗。”以瑄又笑，他喜欢她的笑，甜甜的、浓浓的，像化不开的枫糖。

“打赌吧，如果妳跳得不好，妳和我约会一次，如果妳跳得很好……”

“怎样？”

“处罚由妳决定。”

“处罚？剁手指、灌辣椒水、三刀六眼？”她没被处罚过，只在阿杰租的黑道片子里见识过处罚。

“妳讲的不叫处罚，是满清十大酷刑。电影看太多，会影响生心理发育的。”他的食指点上她的额。

“不然，处罚是什么样？”偏头，她笑问。

“比方这样……”

心念动，允淮拉起以瑄的掌心，轻拍一下，软软的手心贴在他掌下。他不是登徒子，但他不想放开她，电流窜过，袭上两颗陌生心。

不过轻轻一下，她满脸绯红。

“儿子，你不是在调戏我的学生吧？”母亲走到允淮身旁，拍拍以瑄的肩，对她说：“以瑄，去集合了。”

“是，总监。”

她向允淮投来一眼，是说再见，也是提醒着两人的约定，轻快转身，以瑄笑着奔向人群。

“她很有趣。”允淮说。

“你被吸引了？”

“她说，跳舞不需要准备，就像小鸟不需要做飞前练习，花朵不必为了绽放美艳而准备，黄莺不必先吊嗓子，才能引吭高歌。她的话和妳的专业认知有落差。”

“所以啰，我说她是天才。不过儿子……”

“有话直说吧，不必用顿号来表现出欲言又止。”他把眼光从以瑄的背影处调回来，转向母亲。

“她才十七岁，未成年。”母亲说。她再开放，都不会同意儿子诱拐未成年少女。

十七岁？总有满十八的时候吧！

笑笑，他挥手，从后台往外走，只不过，他没要打电话给教授，他只是走到对面，买一束花，一束粉红色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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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以瑄美得教人离不开眼。

一举手、一投足，她不晓得什么是自信，却处处散发自信。

她是展翅小鸟，她在舞台上为自己圈划自由，舞蹈是她的幸福、她的梦想，她并不如旁人想的那么在乎出名，也许跳舞之于她，真的只是单纯为自己的快乐而快乐。

虽然从小耳濡目染，也许是男孩子吧，母亲从未想过要允淮学习舞蹈。

相对的，他对舞蹈并不感兴趣，甚至很多时候，他认定舞蹈是种瓜分母子亲情的东西，但今天，看过以瑄的舞，他有了新想法。

凝睇她的动作舞步，他学会享受艺术带来的平和幸福。

原来，不单单舞者能在舞蹈中充分享受，观众也能在舞蹈间享受肢体所形成的华丽盛宴。

一曲一曲又一曲。在“天蓝”里面，以瑄穿着蓝色舞衣，迅速在舞台中间飞跃，十几个或二十几个旋转，看得他目不暇给。

没有半分勉强、没有丝毫疲累，她是行云、是流水，演活了夏日午后的乡间，他几乎能闻到花香味，几乎能听见鸟鸣啁啾声。

在卡门舞曲里面，她是个高贵艳妇，俐落地甩动裙子、俐落地挥扇，她的不可一世落入观众眼底、心底，她不是骄傲女生，但舞台上的她挂起面具，诠释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太懂的心情。

裙浪阵阵，她的风情、她的妩媚，在卡门舞曲里尽现。

最后，是民族舞蹈，六月茉莉做背景音乐，小小的她，绑了两根及腰长辫，拿着竹蓝，轻快娇憨。

原来她的头发这么长，刚刚梳了髻，不晓得长度，现在两根辫子，随着她一蹦一跳，跳尽生命力量。

浅浅的笑，笑得甜蜜盈眶，原来，笑开怀的她，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在脸庞招摇。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蛊惑了，在她的舞蹈里、在她甜甜的笑容里。

他喜欢她，是的，很喜欢、很喜欢，比口头所能形容的更喜欢。

允淮忘记母亲的提醒、忘记她未满十八岁，他在这一刻，爱上她，没有异议。

谢幕时，他冲到以瑄面前，将粉红玫瑰交到她手中。

“打电话给我。”他指指花束上面的卡片。

以瑄点头。

“如果妳不打电话，我会等得很心焦。”

被允淮吐出的暖暖气息笼罩，以瑄脸红心跳，那失速的频率呵……是她从未有过感受。

“你在骚扰我们家小姐吗？”随身保镳阿杰随着献花人群上台，看见允淮凑在以瑄耳边说话，直觉地，粗臂一挡，将允淮挡在身外。

“阿杰，你做什么？”从不动怒的以瑄鼓|Qī|shu|ωang|起腮帮子。

“小姐……”

“你快下去。”接过他的花，以瑄催促阿杰离开。

“我先下去，记得我们的约定。”允淮握握她的手，朝观众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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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假使，在交往当初，我知道自己的存在，带给她的伤害比幸福多，也许我会谨慎一些，别贸贸然向她示爱。

我不知道，她出门见我一次那么困难，不知道爱我，她必须承受那么多苦难，在我不知道的期间，她已经为了爱我，牺牲无数。

我哪里值得她义无反顾地爱我？

她几乎没有多做任何考虑，就决定配合我的所需，第一次约会她配合我，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约会都是如此，然后在无数次之后，我认定，配合我是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像这种一面倒的爱情，她太吃亏，而我……占太多便宜。

脚步轻快、神情愉悦，以瑄回到家中时，以铉正坐在客厅中央。

跳进大哥怀里，双手勾住他的颈项，她在大哥身上赖半天。

“那么开心？表演得很不错？”以铉揉揉妹妹的长发，拉她坐进自己膝间，她是他的宝贝，是他最甜蜜的负担。

“小姐是所有人里跳得最好的。很多人送花给小姐，有女生也有……男生。”阿杰意有所指地说。

“以瑄有仰慕者了？”以铉没听出阿杰的“意有所指”。

“不要听阿杰乱说。”

脸贴在大哥胸口。“哥……”

以铉搂过以瑄，他得意骄傲，也许以瑄是温室花，但这朵花由他亲手培植长大。

“嗯？”

“哥，当闪光灯聚集在身上，我知道自己的身影将在观众心底投下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也许若干年后，他们还会想起你、想起自己的岁月轨迹。”

她的身影也会映在关允淮心底，对吧？

“真的很喜欢跳舞？”以铉捧起她的脸问。

“前辈子我“肯定”是个舞蹈家，为舞蹈而生、为舞蹈而死。”她说得笃定。

以铉学她的口吻回答：“爸爸听见“肯定”很难过。”

提到父亲，以瑄神色黯然，她很怕父亲，一向如此。

“喜欢跳舞就专心跳，跳出成绩，爸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他安慰她。

“嗯。”她点头。

“快去洗澡吧，李太太替妳准备了消夜。”

“哥，晚安。”她跳上楼梯，一阶一阶，动作轻盈。

只吃两口消夜，她便拿起允淮给她的小卡片。

该不该打电话？快十一点半了，这时间打电话会不会没礼貌？可她实在好兴奋，兴奋得不想再多等。

拨出两个号码，很快地，她把电话按掉，手机压在起伏的胸口，微微喘息。

太主动了吧，主动的女孩子得不到男生珍惜，还是明天再打，可是明天……会不会经过一个晚上，他就忘记她，忘记今日的赌约？

也许，他的提议不过是一时兴起；也许，机会稍纵即逝；也许……也许到了明天，游戏翻盘，今日订下的规则，明天统统不算。

打电话吧，即便是自作多情，至少今夜，他还记得她，记得他送出手的粉色玫瑰。

感觉是种易起变化的物质，放太久不去搭理，待回首，它已挥发升华，寻不着半点痕迹。

打电话吧！

以瑄把熟背的号码再次默记，拿起手机，紧盯起萤幕，一个号码、两个号码……她的心跳在转瞬间急促，幸好，她的心脏一向不错，否则这样的等待，会等得她心脏病发。

终于，允淮接起电话。

“喂，关允淮，请问哪位？”

“你、你好，我是赵以瑄，你在忙吗？”她说得战战兢兢，握住话筒，指尖轻抖。

乍听她的声音，正在写报告的允淮，立刻离开电脑桌。

“我还好，妳呢？怎么没休息，不累吗？”才见一次面，他关心起人家累不累？这经验对他而言，是崭新，也是特别。

“不累，上台让我很兴奋。”

他声音中流露的惊喜，鼓励了她继续，笑靥攀上双颊，彰显她的快意。

“恭喜妳演出成功。”允淮说。

“我成功了吗？”以瑄甜甜的笑容晕在颊边。

“跳得不坏，但有缺点。”他说谎，为骗得她一个约会。

隔着电话，以瑄看不见他的眼底写满狡黠。

“请告诉我，我的缺点在哪里？”她愿意为他，更正所有的不完美。

“行，妳先答应我的约会。”

对啊，就是约会，她摆在胸口不敢提的两个字，咬唇，她在电话这头笑得惬意。

“怎不说话，妳不方便出门？”他想起她的未满十八。

是不方便，她有个叫阿杰的背后灵，他习惯把所有接近她的男人当成假想敌。

“不会。”她口是心非。

“明天晚上见面，好不好？”

明天晚上……她在脑中计画如何打发阿杰，办法未出炉，她先硬头皮答应。

“好。”以瑄答。

“我去接妳？”

“不用。”她飞快阻止他的殷勤。“我们家太远，一来一往很花时间，而且，我想，你很忙吧！”她的借口有点破。

但，宾果，她猜对了，他的确忙翻天。“八点半，在华纳威秀门口碰面。”

“嗯，八点半见。”配合再配合，她愿为人生的第一场约会妥协将就。

说实话，她不太确定华纳威秀在哪里，甚至不晓得如何让阿杰忘记她的存在，但她笃定自己将在明晚的八点半看见他，看见他真诚笑容和无从解释的熟悉与感动。

“妳还记得我？要不要我带一个信物，证明自己是关允淮？”

“你记得我吗？”以瑄不答反问。

“当然。”他答得理所当然。

“你认为我的记忆力不如你？”她俏皮问。

“我没这样说。”批评女人的智商是种自找死路的愚笨言行。

“为什么你会记得我，我却认不出你？”以瑄反问。

“妳只见我一面，我却在舞台上，见了妳无数次面。”

他说、她笑，电话这头，她不敢让笑声张扬。

原来呵……何必担心主动被动、何必猜测他的提议不过一时兴起，又何必害怕机会稍纵即逝？她的身影已刻进他心版了呀！

“我会认出你的。”她有自信。

“那好，别忘记，八点半，华纳威秀，和妳约会的男人叫作……”

“关允淮。”她抢下他的话。

在一串共同的笑声中，他们挂断电话，这天晚上，手机取代了她抱习惯的洋娃娃，她在有他的梦中入眠，在有他的梦境中，看见春天。

“开快点。”以瑄连声催促。

“再快就要撞车。”阿杰说。

今天，小姐很怪异，整天都痴痴傻傻，想笑就笑得满脸涂蜜，不笑就恍恍惚惚，连走路都撞到墙壁。

小姐会不会卡到阴？阿杰很担心。

“十分钟内，我要回到家。”以瑄近乎耍赖。

“十分钟？”阿杰惨叫，他开的又不是极地特快车。

以瑄藏不住的笑意在酒窝间闪耀，她要早点出门，好到达那个从没去过的华纳威秀。

“小姐，妳要赶着去哪里吗？”阿杰问。

糟，她实在不擅长隐瞒心事。

“我明天要小考。”随口敷衍，她的说词烂到爆。

“小姐说，成功的舞者，观众只关心她的舞技，才不问她数学几分。”

“我开始在乎数学成绩了，不行？”以瑄恼羞成怒。

“行，董事长要是知道小姐要放弃跳舞，认真念书考大学，一定很开心。”阿杰接话。

“谁说我要放弃跳舞？”以瑄瞪眼。“我回家后，你不准吵我，若是明天我考不到八十分，你要赔。”她的耍赖越来越过分。

“怎么赔？让我代替小姐考，只会更糟。”

“总之，晚上我要专心念书，你不能来敲我的房门。”以瑄晓得自己的口气有点歇斯底里，也晓得同样的话摆到大哥面前说，肯定穿帮。

车行入门，以瑄跳下车，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厨房。

抓了碗筷，囫圃吞枣，她把半碗饭和着菜汤吞进肚子里，然后把同样的话对管家讲一次后，飞奔上楼。

“小姐很怪。”管家说。

“小姐转性了，想奋发图强，考大学、念博士。”阿杰乐观答。

“可能吗？”

“文魁星附身，什么事都有可能。”阿杰拉出神仙来替以瑄的改变背书。

他们相视一眼，大笑。

对嘛，这时代有钱人可以到太空旅游观光、猫狗可以出唱片、白文鸟能算命、大象画图卖高价……什么光怪陆离的事情都有，小姐想当博士怎不可能？

以瑄把“告示海报”贴在门口，锁好房门。再用背包装起地图、零用钱，最后把买来的童军绳串打好结，绑在窗户的铝条上，由上往下滑。

学舞的好处是什么？是身形灵巧。

几个窜跃，她从二楼轻松落进庭院草坪。弯腰、低头，弓起身子从围墙边翻出去。

以瑄跑一千公尺，搭上有线计程车，上车、下车，顺利到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未到八点整，她已站到华纳威秀前面。

人来人往，以瑄想着昨日的初遇、想着无法出口的熟悉，他的容颜，反复在她脑间，他说话的口气、他让人不自觉想亲近的气质，他啊他……想起他，她的心潮翻涌，没完没了。

“妳早到了。”允淮拍拍她的肩膀。“妳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不会迟到的女人。”

“不迟到，很特殊吗？”偏头，她笑问。

“当然特殊。”他喜欢她的笑，单纯美好得像小婴儿。“送妳一个小东西。”

他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翻出一个手机吊饰，抓起以瑄的手，放在她的手心。

以瑄看看掌心中的银制吊饰，那是一个芭蕾舞者，纤细的身子、优雅的旋转，雕工精制，以瑄微笑。“好漂亮。”

“那是我经过精品店时，在橱窗里看见的，当时我想，赵以瑄的东西怎会遗失在这里？”

浓眉上扬，允淮知道，她不懂自己的意思。

“它不是我的东西。”以瑄摇头。

“它当然是。”允淮托住她的手，捧高。“仔细看，赵以瑄的手、赵以瑄的脚、赵以瑄的动作和赵以瑄的表情，看见它，谁都会联想到赵以瑄，所以，它是妳的，毋庸置疑。”

以瑄听懂了，她把吊饰交还给他。

“妳不喜欢？”允淮问。

“喜欢，不过我不需要时时想起自己，它应该挂在你的手机上，你才能常想到我。”

她的心思简单，少少的几句话便让允淮了解，她喜欢他。

“有道理。”

允淮拿出手机，将吊饰系在上面，在以瑄眼前摇摇手机，说：“从现在起，每次接电话、打电话，我都会想起妳。”

他的说法逗得她笑逐颜开。

“走吧！”允淮牵起以瑄的手，飞快往前走。

“去哪里？”以瑄问。

“不说。”他拒绝解释。

“为什么不说？”

惊喜吗？当男人愿意为妳安排惊喜，是否代表他对妳的喜欢，已达到某个程度点？

“说了妳会生气。”他继续往前行。

“我很容易生气？”她问。

她的表情没有生气、动作没有生气，连语调也没有生气。

“所有女生听到都会很生气。”

“说说看，说不定我会一路特殊到底。”她追着他问。

突地，他停下脚步，转身。

他很高，站在他面前，以瑄的眼睛只能看见他宽宽阔阔的胸膛，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得见他的眉目，看见他愉悦或忧心。

“抱歉，本来我计画和妳看电影、喝咖啡，做所有男女初见面都做的事情。”他很抱歉。

“然后？”

“教授丢一份报告给我，公司也出了些小问题，要我马上解决。”他预期起她的失望。

“意思是？”要说再见，下次再联系？不会吧，她的手还在握在他的手心。

“不介意的话，请先跟我回公司，等我把事情解决掉，我们再进行应该进行的事。”

以瑄笑容漾开。“就这样？”

她是不晓得看电影、喝咖啡，对初识的男女有多重要，但她知道，能待在他身边，就叫约会，凡约会便能增进男女感觉，能增进感觉，他们就可以一天一天进步，然后……爱情，水到渠成。

“就这样。”他点头。

她随着他的频率点头。“就这样？没有其他的了？”

他继续点头，跟上她的速率节奏。“就这样，没有其他的了。”

他点头、她点头，点着点着，同时笑出声。

没想过，笑会感染人，连点头也会。

“好，就这样。”这回轮到以瑄一牵起他的手，往前走。

“去哪里？”他拉她，一个用力过猛，竟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腼腆，她害羞地支起手臂，退开两步距离。

“我也不知道。”以瑄吐舌头。“我不知道你的公司在哪里。”

“妳不介意和我一起加班？”允淮问。

“不介意。”她眼底没有半分勉强。

“很好，走吧！”他伸出手心，她交上自己，不迟疑。

这天晚上，以瑄陪他加班。她什么事都没做，单单拿起纸笔练国字，关允淮、关允淮、关允淮……同样的三个字写过几千次。

她偷偷、偷偷瞄他，瞄他专注工作的神情里充满自信，他对待工作的认真态度等同于她对待舞蹈。他啊他……她在心中例举着他一千、一万个优点，这些点点点，点得她心情飞扬。

时钟从十一点滑向十二点，她勉强自己起身，告诉他：“对不起，我必须回家了。”

允淮看一眼手表，这么晚了，对她，他有抱歉。“对不起。”

“没关系，看电影留到下一次好了。”

“好啊，留到下一次。”于是，他们约定了下一次。

他不晓得她出门多费周章，他以为她和所有女孩子一样，出门能随心所欲，不过……她说没关系，是真的没关系，能见到他，她愿意一次、两次说谎，愿意无数次爬墙。

夜半两点，赵以铉回到家中，看见以瑄张贴在门口，宣示自己要努力念书的海报时，大笑，他和所有人一样，不相信以瑄性情会突然转变。

他翻出家中钥匙，打开以瑄的房间，她早在棉被里睡得安稳。

念书？骗人！

以铉摇摇头，替她整整被子后，在她额间印上一吻，退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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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成为我的女人那年，她还很年轻，年轻得不懂，无悔付出是种要不得的愚蠢行径。

她没想过时空转移，会让许多事情变得不确定；没想过人生的交会处，一个错误抉择，会走出两个完全不同的天空。

她错了、我也错了，我们都认为两个人的感情会一直走下去，只要存在彼此间的那份熟悉不离弃，牵手相携，是我们会持续进行的事情。我们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地认定，她是我的一生，我是她的整个世界。

要是早知道……要是早知道，我会将她推离？

人生不能重来，所以我无法推定当时的自己，会不会舍得将她推出我的生命，所以，现在的我，只能在这里，孤伶伶地，品尝歉意。

陪允淮工作成为他们约会的固定模式。

十次约会中，总有有九次半，他得留在办公室，以瑄没有表达不满，她明白这就是关允淮——一个把事业摆在最前面的高企图心男子。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那是小周后，不是赵以瑄，她出门很困难，但她不对允淮抱怨，没向允准提过自己的家世背景，没说过父亲将如何安排她的未来与命运。

她单纯认定，爱情很简单，只要喜欢便能解决一切困难。

一星期中，以瑄有四天要参加团练，剩下的三天，她会爬墙，偷渡到允淮身边。

幸好，她的纪录太优秀，管家和阿杰没产生怀疑，而每天工作到三更半夜的以铉，更没想过乖乖牌妹妹会越轨。

这样的生活让她快乐满足，她的爱情也在满足中慢慢累积。

她总是想他。

上课时想、跳舞时想，无时不刻都想，想一遍，甜一回；想两次，甜蜜无数，她是那么爱想他，爱到记忆里若是缺了他这号人物，记忆会变得不可爱。

今天，是十次里面那个半次。

允淮不必忙工作课业。他的研究所申请到了，这个夏季他将进入求学生涯的另一个阶段。

“明年换妳了，有没有把握考上好大学？”搂住以瑄，他问。

“我会努力让自己留在台北。”

她的功课不顶好，但人往往有了目标，便拚命往前跑，她起跑了，虽然没有想象中顺利，但她的确尽力。

“妳行的。”

身旁满地青草，几盏街灯微亮，仰头，他看见月亮，圆圆满满。

“这么看好我？”以瑄说。

对于爱情，他们做过什么？

没有。

同学说，谈恋爱要在浪漫的花前月下；要在电影院、美美的餐厅、咖啡厅或宾馆里，亲吻、谈心，探索彼此的身体。这些，他们全没做过，这样的他们，对待爱情是否敷衍？

即使对爱情做的不够多，但爱情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缺少努力而递减，相对的，一天比一天，她爱他更甚更甚。

允淮呢？他对以瑄很满意，她不对他要求、不懂妒忌或追逐他的行踪，只要给她一个笑容、一个小东西，她便快乐得想飞上天空，而他……贪恋她的快乐。

“妳念书很认真。”

刚开始，她无所事事地偷瞄他工作，这让他有严重罪恶感。一面约会，一面工作，世界上大概只有他这种人做得出来。

后来，她带了课本，她念书、他工作，即使不说话，温馨在、幸福也在，她喜欢有他在身边，他又何尝不是。

“上次月考，老师颁给我进步奖。”她说得骄傲。

“了不起。妳考上理想大学，我送妳礼物。”

允淮抓过她的头发编辫子，她的头发很长，跳舞时扎起，平时放下，乌黑柔顺的发丝在身后形成飞瀑，每每一回身，发瀑扬起，小女孩有了成熟女子的风情。

“说话算话。”

届时，她要什么礼物？一个婚礼？一枚定情戒指，或任何可以确定彼此关系的东西？

她伸出小指，他学她，指头相勾，勾住两颗年轻的心。

“说话算话。”他答。

“我看过一本书，书里说，我们创造一些东西，然后恨它。”以瑄提起新话题。

“没错，人类创造战争，然后憎恨战争；人类创造文明，却怨恨文明破坏环境；人类提倡爱与伦理，却对这种规范限制感到不耐烦。”

他喜欢同她聊天，她单纯却不愚蠢，她有思想、有见解，她看过很多的课外书，唯一缺乏的是生活经验，他想，她是锁在城堡里的温室公主。

“书里没下那么大的标题，书上说，星期一，假日结束，上学上班上工，我们创造了星期一，然后，我们好好的恨它。

“书里又问，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要让星期一，一个月只来一次？”以瑄说。

“很有趣想法。”允淮抱她在膝间，环住她的身子，把她的头扣进胸口处。

以瑄倾听着他的心跳，一声声的笃实，对他的熟悉日甚一日，她爱他，好爱。

“不有趣，如果一个月只有一个星期一，那么是不是也只剩下一个星|Qī|shu|ωang|期日？我喜欢很多很多个星期日，所以我能忍受很多很多个星期一。”

“痛苦在快乐后面接踵而至，妳真悲观。”允淮接话。

“不，累积足够的痛苦，能换得足够的快乐，我真乐观。”她唱反调。

“妳以为在红利积点？”他笑开，捧起她的脸，轻轻地，在上面印上浅吻。

“有你在的时候是星期日，看不见你的世界，停留在星期一，即便星期一再苦，我总想着，没关系，再忍忍，狂欢星期日马上到了。”她讲得认真。

“我似乎没有好好规画我们的星期日。”抱歉，他对爱情不负责任，她值得他付出她更多的时间与专心。

“为什么爱情需要被规画？你在、我在，我们在彼此身边。是你让星期日变得有意义，而不是规画让星期日值得期待。”

她的逻辑特殊，特殊到让他汗颜，也特殊到让他暗地下决心，未来他要许她一个无止尽的美丽。

“妳对爱情的要求真的很少。”

“爱情不是用来被要求的，它是用来接受付出的，然后男男女女在付出间，得到快乐。”她抓起他的手，摊开五指，她的食指在上面勾勾划划，爱字划上他掌心。

“爱情是用来接受付出，这句应该大量在网路上散播，这样，离婚率会大大降低。”他取笑她。

没有听出他的揶抡，她认真道：“人们老对爱情期待太多。我们都明白，不能要求母牛产奶，又要求它跳芭蕾舞、不能要求小狗看家兼打毛线衣，那为什么我们又总对爱情存在不合实际的幻想？”

“说的好。”

“再说个故事给你听。”

“洗耳恭听。”

“有位君王带兵打仗，他在水边扎营时，爱上住在水边的女神，他们相爱缓缮，直到一日，君王发觉自己已经停留太久，便决定第二天踏上征途。

“女神留不住他，只好答应放他走。没想到第二天，满天飞虫遮住了日月，君王分辨不出方向，只好多留一日。

“第二天、第三天，情况也相似，于是君王在第三天夜里郑重对女神说：“明日出征后，我将会再回到这里同妳相聚。”并为她围上一条珍贵的绿色腰带。

“第四天，天空的虫子比昨日多了两倍，白天变成黑夜。君王瞇起眼搜寻，终于看见最上空，有一只系着绿腰带的虫子，君王搭弓一射，绿腰飞虫坠落，女神死在水边，千万幻化的飞虫消失不见，君王顺利地带兵出征。”故事说完，落寞浮上，她久久不发一语。

“这个故事把人性的残酷，深刻描述。”

“许多男人，为了事业理想，不惜抛弃爱情远走他乡；也有男人，为了名利、地位，舍弃糟糠妻，日本有蝴蝶夫人、中国有秦香莲；千百年来，爱情是女人的生命，却只是男人的娱乐之一。”她有几分抗议。

“妳担心我为事业牺牲妳？”勾住她的下巴，允淮细看她的表情。

“刚开始时，是的。后来想清楚了，我们不一样。”

把头埋进他怀间，悄悄在他心脏上方烙下亲吻，那是她的专属符咒，但愿她的符咒和苗女的蛊毒一样有用，从此，她控制他的心，轻而易举。

“哪里不一样？”允淮顺着她的头发，十指在发间穿梭，千缠万绕，像两人相系纠缠的爱情。

“我不会为了留住你，唤来千万飞虫，让你的前途困难重重。我会跟随你的脚步，亦步亦趋。”

“妳有权利要求我，留更多时间给妳。”第一次，他主动把权利送到女人手中。

“我喜欢跳舞，喜欢你分享我跳舞成就；你喜欢工作，喜欢我分享你事业成就；虽然，喜欢的事情会瓜分掉我们的相聚光阴，但我快乐，你便快乐了；你有成就，我也与有荣焉。爱情，是心中有彼此，不需要时刻黏在一起，对不？”

是的，彼此有心，何必时刻相聚？倘若同床异梦，就算把两人绑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她的道理让允淮开心极了。

允淮郑重说：“我的事业占据我太多时间，但不代表它在我心底，比重比妳多。”

以瑄笑了，问道：“所以，你喜欢我和我喜欢你一样多？”

“不对，我爱妳更多一点。”

“为什么？”

“我比较高大，高大的男生比娇小的女生心脏大、血管粗、器官肥厚、荷尔蒙多，自然分泌出来的爱也比较多。”

说着，他凭恃着自己的高大将她抱起，他抱她奔跑、抱她转圈圈，一圈、两圈，三个、五个……停不下来的圈圈圈圈，她尖叫、他大笑，笑语在静谧的夜空中串起协奏曲。

终于，他放下她，短短几秒，她平衡了，脱去鞋子，拾手、举脚、旋转、跳跃，在柔软的草坪间，她为他舞出夏夜记趣。

她是只刻意的凤凰，为爱情展尽风华。

考上了！她考上理想大学，能留在台北、留在允淮身边！

确定这件事，她第一个想通知的人是允淮，打开手机，他听见她的开心，约定晚上见面。

晚上见面……说实话，晚上约会很危险，因为刚上榜，总不能借口念书，又把自己关进房间里面，而且大哥知道后，肯定要替她庆祝一番。

那，怎么溜出去呢？总不能因为一场庆祝，惹来东窗事发。

“我十二点过去找你？”计画在脑中飞掠，以瑄迅速作决定。

“不行，女孩子十二点还在外面游荡太危险。”他否决。

“司机会送我过去。”

来来往往，以瑄指定了同一个计程车司机，一年半的约会期，他们的配合默契无人能及。

“可是……”

“没事的，十二点之前能把工作做完吗？今天很特别，我想任性求你陪我，别陪无趣公文，可以吗？”

允淮在电话那头笑开。谁说这算任性要求？

他认识很多女生，多见两次面，她们就认定自己有立场提出要求，要求陪看电影、陪吃饭、陪逛街……相形之下，以瑄太可爱，在这么特别的日子里，她仍顾虑他的工作，小小的要求，竟用任性来形容。

“十二点过后，时间都是妳的了。”他承诺。

“我带东西过去？”她提议。

“妳想带什么？”

“带酒，把你灌醉，侵犯你的身心。”她笑得暧昧。

“妳练习过如何性侵？”他摆明看她不起。

“同学说，那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不需要预备或演习。”

“女生聚在一起都讨论这种事情？”

“不行吗？同学说，男人聚一起讨论最热烈的话题，是女生内衣型号。”男生不比女生高明。

“我没有。”他替自己撇清。

“虚伪。”

“哪个人不虚伪？酸儒生分明没本事赚钱，却说自己品德高超，不为五斗米折腰；上流美分明虚荣，还解释爱名牌是因为名牌耐洗耐操；假仙男的女友明明比人家老婆漂亮，得意之余还要发表两句，糟糠之妻，登不得大雅之堂。”

以瑄笑不停。“再说下去，人类揭开那层虚伪面皮，就什么都不剩了。”

“没错，就是这样。”他同意。

“原来，我爱上的是你的虚伪。”以瑄添上重药。

“因为是妳，我的虚伪里有一部分真。”

“哪个部分？”

“爱妳的那个部分。”

短短一句，他的温柔人心。他不谈爱情，却总是不经意，燃上煤，为爱情添温。

她想接话，然大哥脚步声自房外传来，她匆匆道：“不说了，你快点工作，晚上十二点，我去找你。”

挂掉电话，以瑄冲上前开门，奔进以铉怀抱，撞得他倒退两步。

“大哥，我考上了，真的考上了！”她连声欢呼。

“以瑄太厉害了。”以铉将她抱进房内，双双坐在床沿。

“大哥，这次不是你的杰作吧？”搂住大哥的脖子，她笑说。

“什么杰作？”以铉被问得一头雾水。

“你去恐吓校长，逼他收我这个学生。”她瞇眼斜看大哥。

“妳以为我是总统、行政院长，还是黑道？太高估我了。”以铉说的好笑。“对了，送妳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再过几个月，爸要回国了，这次要待两三个月。”

自从父亲把公司经营权交给大哥，这些年，他专心致力于美国分公司的经营，一年难得回来两次。

乍听消息，以瑄的笑容变得勉强，咬咬唇，言不由衷；“真好。”

“妳怕爸爸，是吗？”

“哥，我不想嫁给林至期。”

这是父亲的计画，自她懂事开始，父亲不断地告诫她，身为赵家子女应尽的责任义务。父亲不在，她可以假装忘记这回事；父亲要回来，她不能不面对现实。

“为什么不？他是个好男人，我见过他几次，相信他能带给妳幸福。”这件事，爸爸口气绝对，恐怕不会轻言改变。

“我的爱情，不想被安排。”

“大哥替妳安排了所有的事，从小到大，妳不是过得很好？给林至期一个机会好吗？别那么快否定他，他是菁英，在国外受过十年教育，想法、人品都很受肯定。”

“我不喜欢他。”

“以瑄，主观会影响妳的判断力。”

“大哥……”

“先不讨论，等见过林至期，也许想法会改变。告诉哥，妳想要什么礼物，哥带妳去买。”

心情低落，因大哥站到林至期阵营，她不要人才菁英，她要的是单纯爱情。

“不要，我只想睡觉，从今天晚上睡到明天晚上，不要任何人来吵。”以瑄叹气。

“要求这么简单？”以铉盯住怏怏不乐的妹妹。

“我本来就不是麻烦人物。”她闷闷回答。

“好吧，先下楼吃饭，管家准备了丰盛大餐。等一下我回公司前，吩咐所有人都不准打扰妳，让妳睡到明天太阳下山。”

点头，以瑄稍稍开朗，那代表，她有整整二十个钟头可以和允淮在一起。

偷渡。

半夜十二点，以瑄来到允淮面前。

员工都下班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允淮的背影。

以瑄小跑步，自身后环住他的颈子，允淮伸手，像抚摸小猫咪似的，抚着她纤细柔嫩的手臂。合上卷宗，允淮背起她，走向自己的专用休息室。

今夜，公事不准相扰，这是承诺。

背后，以瑄在他耳边说话，暖暖的气息从颈侧流向耳朵。“我喜欢你背我。”

“为什么？”进入房间，他应该放下以瑄，可她说喜欢，他便背她在屋里绕来绕去，不放下。

“居高临下，我有坐龙椅的尊贵感。”

“妳把我当人肉龙椅。”

“还是电动的。”

“好吧，给我一点能源。”允淮说。

她蹬身，在他颊边印上亲吻。

有了电源，他哼起莫札特的小步舞曲，肢体不协调的男人学芭蕾动作，笨拙得惹出她咯咯大笑。

舞过多久？没计时，不记得了，终于，允淮放下她，她取来红酒，学起舞娘，跳艳舞、喝醇酒，同时把酒往他嘴里灌。

一杯杯酒红色液体进入肠胃，染红她颊边，醉了他眼帘。

当她又注满酒杯时，他伸手接过，喝掉。“这种喝法会醉人的。”

“喝醉又怎样？”

以瑄的口气有几分不平。对，她是故意的，故意用酒精浇去愤怒。

因为大哥对林至期的称赞，拧了她的心；因为远在美国的父亲，自作主张替她的人生作决定。她更气更气自己，哭闹也好、绝食抗议也罢，她该拿出办法护卫自己和允淮的未来！

“我漂亮吗？”

她醉了，醉出大胆，醉出嫣红笑颜，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皆是勾引。

“非常漂亮。”

凝视她的柔软身子，跳跃、旋转，她是仙女，伸手，他想抓住她。

闪身，他没抓到。

以瑄咯咯笑着，笑得他的心弦震荡。

“哪里漂亮？”以瑄问。

不由分说，她凑进他怀间，送出香吻。

这不是初吻，在一起的五百个日子里，他们吻过无数回合，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

她热烈、她积极、她点燃两人隐藏的熊熊烈火。

他不想侵犯她，他是个有原则、有理智的男人，不做好万全准备，绝不会轻意冒险。

但，以瑄的热吻让他失去准备，他抚着她的曲线，拥住她的柔顺，爱她，不是今天明天。

她加深了两个人的吻，大胆的手在他身上磨蹭，她不太晓得该怎么做、做什么，但她明白，她不想离开，不想让热烈褪去温度。

都说酒精不是好东西，它会催心催情，催动两个人隐约感觉，可是，她好爱喝哦，甜甜的滋味、茫茫的知觉，她浮上云端，像飞舞中的彩蝶。

“妳再动下去，一定会后悔。”允淮勉强推开她，残存的理智，提醒他最后一分良知。

“为什么会后悔？”她娇憨的面容在他面前晃啊晃。

“我把持不住，妳将失去妳的忠贞。”他招认自己的冲动与欲念。

哈！她笑了，温柔恬静的赵以瑄居然笑出风情万种、笑出他从未见过的妩媚。

“你说的是贞操吗？”

“对。”忍不住地，他吻吮她皙白颈项，在上面留下红痕。

“我的贞操因你才重要，不是你，我哪里在意它是否存在。”

以前不懂，现在她明白，贞操是为了保留给最爱的男人，而他是，是她此生最爱的男子。

她虽醉，并非醉得一无所知，她明白自己的行为，将引发什么状况。

“明天醒来，会不会哭着要人为妳负责？”

这句是玩笑话，却伤了人，她并不是随便的女生，却也不是事事要赖别人。

咯咯轻笑，以瑄假装不在意。

“我满十八岁了。”

他笑着舔吮她的耳朵，对于性爱，他和她一样缺乏经验，但他比她强一点，他看过A片，而且健康教育课本念得不坏。

遵从了人类本能，他封住她的唇，封住她所有知觉，交融的气息，纠缠的身躯，纠缠起一夜缱绻欢情……

这天，以瑄考上理想大学；这夜，她为理想情人献身；今夜，她清楚过了今夜，人生将有所不同，但她绝不后悔！

隔天，以瑄在允淮胸前醒来，发现两人在移动的计程车内，往车窗外望去，天未大亮，蒙蒙的月娘还挂在西天上。

允淮低头，对她笑笑。“妳睡得太甜，舍不得吵醒妳。”

既然如此，她不客气了，重新窝进他怀间，靠在他宽宽的胸膛上，闭上眼睛，拿他的心跳声权充安眠曲，缓缓地，再度入眠。

最后，他带她回自己的单身公寓，交给她一把钥匙，告诉她，从此，妳是这里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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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从来，我对爱情漫不经心。

我认定以瑄是我的答案，而不是路过风景；我认定我们的一生掐在彼此手心，毋庸置疑；这层认定，让我自以为不必再为爱情尽心力，因为注定是严肃的事情，任何人力都无法改变。哪里晓得，我的笃定是建构在以瑄的妥协与悲伤上。

爱情对以瑄并不公平，它给她的快乐太少、痛苦过度，而我，是帮凶，帮助爱情对她残酷。

我常想，如果能预知，我的生命只剩短短几年，我还会不会专心事业？会不会把时间投资给以瑄？然后，在两个月后，牵她的手，躺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

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只是眼前的我，遗憾很多、不足很多，心痛也很多很多。

时间的残酷在于它不能Review，如果有时光机，我情愿不认识以瑄，不把她带进有我的悲惨里。

上大学，以瑄有了更多的自由，阿杰不再时时跟在身边，她可以自由活动，只要清楚交代行程。

没课、没团练的时间，她常待在允淮的公寓，为他做菜、打理房间，很简单的工作，却让娇娇女忙得焦头烂额。

她做的爱心便当光是难吃不足以形容、她拖过的地板可以在上面滑冰、她洗过的衣服像抹布，她是个奇差无比的家庭主妇，可她爱上家庭主妇的生活。

在允淮极力争取出来的假日里，以瑄告诉哥哥要和同学去校外旅行，两人来到中部度假农庄，赏樱花、折梅枝，一把小小的紫色阳伞下，两人携手。

他们说笑、谈未来，他们的计画里，除了爱情，还有事业。

他承诺送她出国学习编舞，承诺为她创立舞团、建专属表演厅、招募各地舞界菁英；她说要替他生下一男一女，男孩将他的事业永续经营，而女孩，她要训练她成为舞蹈界的奇迹。

他们在小木屋前看星星、他们在小木屋里热情欢爱，最后在彼此的拥抱间沉睡。

清晨，以瑄半靠在允淮胸前。

不是雨季，却叮叮咚咚下了一夜清新，蒙蒙水气漫在山坡上，灰色的云遮去朗朗阳光。

自背后搂住她，薄被裹住双人，他们同看檐前串串雨滴，凝结的晶莹剔透，一颗颗照映着心喜爱情。

亲亲她裸露的肩膀，那里有斑斑红痕，是他不够温柔体贴的印证。

仰头后望，她看见他下巴的青髭，伸出食指轻轻划过，微微扎、微微痒，微微的欢愉荡心。

“这是我们第一次出门度假，开心吗？”他说。

“不管有没有出门，在你身边，我就是在度假。”

一不小心，她把蜜汁翻倒在他的心版上，甜滋味渗一个心。他抓下她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神，定定地，一瞬也不瞬。

她笑开，捧住他乱乱的头发，送上自己，封住他抿成直线的薄唇。

甜蜜柔软，她的唇和她的人一样，让人放不开手，释不了怀，爱她的清新、爱她的温厚，爱她所有……

圈住他的脖子，她问：“你有心事？”

“妳能通灵？”她懂他，比他所知的还多。

“当你爱上一个人，你很自然能看透他的心，了解他的所欲，然后为了他的欢喜，出售自己的快乐。说吧，有什么心事？”

他笑笑，抚开她额间刘海，这个女人呵，纤细敏感。

“我的论文过了。”

“那是好事，不需要用这么凝重的口气对我说话。”

“我要出国修博士学位。”

意思是，分离？

泪水浮上眼帘，这是直觉反应，不是故意或演戏。

“妳不想我出国？”勾起她的下巴，审视她眼底薄雾，他叹气，这样一双眼睛不适合哭泣。

以瑄摇头。

“那么，为什么泪流？”

仍旧摇头，这一摇，摇下两串泪水。

“妳一哭，我想放弃出国念书。”她的泪水催促他的心。

他的话，让以瑄落下更多眼泪。“不要。”

她扑进他怀里，他的双臂环住她光裸背脊，细细抚、轻轻触，这是他无法忘怀的细腻。

“不要什么？”

“记不记得君王和女神的故事？”

脸贴在他的肩窝处，他有个宽宽的肩膀、有堵厚厚的背脊，在他身旁，什么都不必做，她便安心，他是她一生不悔的追寻吶！

“记得。”

“我不是女神，我不会幻化出千万虫子，妨碍你前进的道路，我愿意等在水边，盼着你凯旋归来。”

答案很清楚了，他的前途比她的心酸更重要，她舍不得他，却愿意用等待，包容他对人生的期待，她不要他留下，因为她的爱情是付出，不是要求。

“妳等我？”将她收入身体里，他乐意当收纳柜，收纳她的悲伤和忧愁。

“对，等你。”手环到他背后，嘴唇在他胸口处浅吻。

“等我的日子会寂寞空虚。”

“不会。”

“为什么？妳要找新人递补我的位置？”

“我有想象力陪伴。”她指指自己的脑袋。

“用想象力解决寂寞，真有创意。”抓下她的手指，他将它们收拢在掌心。

“我想象，你回来、我们旧地重游，届时，说不定碰到同样的春雨，空气间一样飘荡着淡淡香气，我会对你说：“若不是额上添了纹路，我肯定误会，这是上个春季。”

“然后，你说：“不是误会，这本是南柯一梦，我一直躺在妳身边，是妳太好睡，长长的梦境让妳误以为，人生又经历一段过程。””

“再说下去，我喜欢妳的想象力。”他亲亲她的发际，两人身躯更加贴合。

“我想象你在异国的月空里，仰头看星星，指指牛郎星、织女星、天津四，告诉你的外国朋友那叫夏季大三角，告诉他们牛郎织女的相思情。

“你说，你在牛郎星为前途努力，我在织女星认真织就爱情，机杼声鸣鸣，曲曲情歌牵住两颗心。仁慈的喜鹊将为我们搭起鹊桥，缘分会把你我送到彼此身边。”

他莞尔，下巴靠在她的头顶上。“再往下说好吗？”

“我想象，你的女人缘让你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大胆的外国女孩走到你身边，扬着美丽的笑靥，问你：“今夜缺不缺喜悦？”

“你酷着两道眉，指指胸口说：“对不起，我每天都喜悦，因为这里住着一个叫作赵以瑄的女人，她会跳舞、会唱歌，她会告诉我许多故事，虽然故事有些残忍，但她保证，她不是故事中的女神。””

允淮接口；“我也想象，舞台下，一群对妳演出目不转睛的男人，他们送上鲜花，要求妳对他们展露笑颜，妳摇头说：“对不起，我只收粉红玫瑰。”

“他们不死心，找来了妳想要的玫瑰。妳还是对他们皱眉，说；“可惜，你不是我要的那个男人。”

“妳会用最温柔的口气告诉他们：“我的心很小，小到只能住得下一个男人，所以，对不起，那里已经有人长久定居。””

以瑄笑了，仰起脸问：“这是想象，还是承诺？”

“什么样的人需要承诺？”

“相爱的人。”以瑄答。

“错，是对彼此不信任的两个人。”允淮的论点与众不同。

“我以为珍爱对方，才会作出承诺。”

“当彼此不信任，才需要用一纸证书将对方锁住。如果你心里有我、我心底有你，承诺不过多余。”

“嗯。”她同意他某部分想法。

“妳该说，你的话非常有道理，我才能顺利继续下面的话题。”

“好吧，你的话非常有道理。”以瑄充分配合。

“既然认同我的话，等拿到学位回来，我们就结婚吧！”他宣布。

以瑄发傻三秒钟，讷讷问：“这代表……你对我不信任？”

“我信任妳，但不信任外面的男人，我要用证书向全天下宣示，妳是我关允淮一个人的女人。”

“我的生命里，没有过第二个男人。”不需要宣示，她早早把自己判给他。

“我知道。”他信心满满。

所以，他爱她，爱得想要一纸证书，向天下男子宣示主权？所以在苦苦的“想象力思念法”之后，他要用一个甜甜的婚姻来补偿自己？

“以瑄？”允淮亲亲她的线条优美的肩线。

“嗯？”

她偏过脸，不经意间，触上他的唇。四唇相接，接出一场轰轰轰烈烈，热火向上蔓延，灼热了她的心、他的眼。

“怎么样？”当他的唇印上她白皙柔美的腰际时，他问。

“什么怎么样？”她的呼吸急促，满脑子混沌，此时，不是思考的好时机。

“愿不愿意嫁给我？”他偏要逼她在这时间里，作出重大决定。

“好。”她回答，幸好这答案在很久以前便永久存档。

除了他，她还能嫁谁？织女从来只能婚配牛郎呀，没了牛郎织女，哪能架构夏天大三角？

“约定了？”他再度确定。

“约定了。”

“这两年，委屈妳靠想象力过日子，等我回来，我会给妳一篇真真实实，摸得到、看得见的爱情故事。”

俯身，亲吻添入热烈，他们的爱情……在此刻，真实得教人心醉。

珍惜他们所剩不多的相聚。

以瑄一有空就往允淮的公寓跑，为他整理公寓、替他打包行李，她买许多春裳冬衣，就怕那个遥远的国度里，找不到他要的东西。

反而是为出国，需要办理大小手续，允淮经常不在家。

她往往等着等着，在沙发里睡熟，他回家，摇醒她，她给他一个灿烂笑容，然后回到家中。

她介意过见面太仓促？

不！别忘记，她是对爱情不贪求的女性，一个笑容、一个拥抱，她确定自己在他心底，便满意。

然而，事情出现波澜，在允淮离开台湾的前两个星期，以瑄的父亲回来了。

以瑄尽力避开父亲，上学下课，能多晚回来就多晚，她甚至不敢多看父亲一眼。

为什么？也许是她对父亲的威权强制充满厌倦，也许是父亲的出现，让她必须正视名叫林至期的优秀青年。

星期日，大哥以铉出国，他为了新设的家具工厂往大陆跑，据说，要留在大陆一个月，等工厂上轨道才回台湾。

以瑄和父亲送大哥上飞机后，她打算直接到允淮的公寓去。

和父亲并坐在轿车内，她忖度着要如何对父亲开口。

看一眼父亲，她讷讷地说着不顺口的谎话：“爸，我想去逛书局，可不可以请司机把车子停在路边？”

“我有事对妳说，先回家再说。”语毕，他再不看女儿一眼。

她十指交扣，车厢里的气氛低到极点。隐隐地，不安念头引得以瑄心跳加速。

终于，车子开进花园，以瑄和父亲下车，她跟随父亲的脚步，走进屋内。

“坐下，我有话对妳说。”脸色严肃，赵震寰说。

以瑄不想坐，却还是坐下了，垂首，她望住地面。

“至期回台湾快要一个月，这段时间，以铉很忙，没时间管妳的终身大事，但我不能不管，这两天我带妳先和林伯伯及至期见面。”

赵震寰口气缺乏和霭亲切，有的是专制霸气。

“我大学还没毕业。”心呛，想也不想，她直口拒绝。

“那张学历对妳而言有什么帮助？难道妳要出社会找工作？”父亲冷笑。

找工作有什么不对？她在心底反驳父亲，但没勇气出口，父亲的威权影响着她的性格，她的怯懦胆小，不是一朝一夕成形。

“至期是个好青年，妳大哥见过，他也很满意。”

“这件事可不可以等大哥回来再说？”眼前，她得先应付允淮的离去，应付思念泛滥。

“不行，以铉宠妳宠到近乎盲目，妳的终生大事由我来作决定，就这个星期四和至期见面，我希望妳尽快和他熟悉，最慢，八月份举办婚礼。”这是他的计画，无人能改变。

“八月？”以瑄急了。

怎么可以八月？那时，允淮才刚在异乡建立新生活，不能在身边帮她。

“至期对妳死心塌地，在国外念书多年，面对那么多投怀送抱的女生，他谁都不要，就是要妳。这个年头，很少男人像他那么专情，妳要惜福。”他说服以瑄。

“我不认识他。”她该反抗的，她该大哭尖叫，叫喊着人生是她的，想怎么走，该以她的意愿为主。

“要认识还不简单，多见两面就熟了。”

鼓起勇气，她正视父亲双眼。“爸，我不嫁。”

“妳被以铉宠坏，我还以为妳温和乖巧，没想到妳骨子里全是叛逆。不行，从明天起学校别去了，想念书，我去替妳找老师，教教妳三从四德，教妳什么叫作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以瑄猛地起身。

“给我坐下！”赵震寰爆吼，一把抓住以瑄，拽过，将她摔在沙发间。

“我什么都可以妥协，独独婚事不能。”

“由不得妳，妳以为我不晓得妳做了多少败坏门风的事情？”赵震寰脸色铁青，指着以瑄。

她定定望住父亲，一语不发。

“我赵震寰居然生出妳这种淫荡的女儿，以铉也放任妳为所欲为？”

赵震寰忿忿地从抽屉里取出牛皮纸袋，手斜翻，里面的照片滑出纸袋。

才一眼，以瑄呆若木鸡。

那是她和允淮在一起的照片，他们相拥、他们热吻、他们亲密、他们欢爱……每张照片看得以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要不要再看看更精彩的DVD？大家闺秀？哼！”

“你找人偷拍我？”不敢相信啊，凝眸望父亲，这是身为父亲会对女儿做的事？

心颤，失速的频率重重冲击，她无法思考、无法理智分析，只想逃离这座地狱。

“没错，关允淮家里到处装满针孔摄影机，妳做的丑事，样样都逃不过我的眼睛。要不是妳行为不检点，我担心东窗事发，何必要速战速决，八月之前把妳嫁过去？”

原来，还是她的错……

天吶，无力抬眸，她望住父亲的眼神，充满绝望与哀戚。为什么偏偏是他来当自己的父亲？

再也待不下去了，站起身子，转过方向，这里让她窒息。

“妳要去哪里？”

她摇头不语。

“去找关允淮？他的地址、电话、身家背景我都调查齐全了，只要我愿意，就能找到人让他折腿送命。”他撂下恐吓。

回眸，她还能不相信，威胁她的男人叫作父亲？

“我宁愿死，都不嫁给林至期。”

没有吵架，吵闹非她擅长，淡淡地，她把意愿说清楚，林至期再伟大杰出、再痴情专一全不关她的事。

“妳有什么资格说不嫁？要不要这个婚姻只有至期有权利说，是妳先糟蹋自己、是妳把自己当成妓女，去暖别人的床。”

妓女？这样批评她的，是她的亲生父亲吶！呵，呵呵……她的笑比哭更心酸。

“我心甘情愿。”她说的凄然。

“妳敢踏出大门一步，我马上找人毁了关允淮。”

“你毁了允淮，同时也毁了我。”她说得绝然。

“一个不能为我所用的女儿，留着有什么用？”更绝决的话出口。

一时间，她不确定了，不确定他们是否有血缘亲情。

最后，以瑄还是走出家门，她坚持她的爱情，不受威胁。

赵以瑄的坚持，在允淮浑身是血地走进家门的同时，崩溃。

他说被人抢劫，歹徒持刀砍他的手臂，幸而伤口不深，到医院缝二十针，不会影响行程。

她无法形容自己的惊惶，原来父亲说的话不是恐吓，一个不能为他听用的女儿，留着无用，他不介意毁了女儿，不介意她的生命枯竭。

哭了，恐惧像波涛般向她涌来，她即将沉没，可怜的坚持、可怜的爱情，确定退位。

是的、是的，她妥协了，因为父亲的威胁、因为这里满室的针孔摄影、因为他们的一举一动逃不过父亲的法眼，因为啊……因为她没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她是傀儡，一具缠满丝线，没有生命思想的傀儡娃娃。

泪水滔滔，抱住他，她一句话都不说。

她哭，哭她的妥协、哭她的爱情太薄弱，也哭狠心的父亲，恨她比恨敌人多。

“别怕，只是意外，我没有那么痛的。”允淮举起受伤的手在她面前晃晃，试图安慰她。

“答应我，照顾自己、保护自己，不要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你。”以瑄哭着哀求。

“我答应妳，不要再哭好吗？妳一哭，我这里好烫，烫得我想跳脚。”抓起她的手，抚上自己胸口，她的泪水教他手足无措。

他不理解她突如其来的悲哀，不明白只是小小意外，怎会教她无法承受。

抹去泪，她点头，答应不哭。

可是，泪水自顾自落下……怎么办？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以瑄，妳看，我一点都不痛，真的不痛，妳不相信的话，我可以把妳抱高、举起来，像和妳合作的男舞者一样。”

说着，他就要伸手将以瑄举起来。

允淮慌了，他后悔不该让以瑄看见伤口，他没想到她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推开他的手，她靠入他怀中，环住他的腰，她晓得这里有无数针孔摄影机、晓得她将再一次被冠上淫荡封号，可是，顾不得了，踮起脚尖，她封住他的唇。

“这个吻，我要你记住我的眼神。”她说得认真。

“妳的眼神太哀怨，我不要记住这样的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眼神。”捧住她的脸，他的不舍心写在脸。

她没听进去他的话，再贴上一吻。

“这个吻，我要你记住，我的爱情很坚贞，不管是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别怀疑我爱你。”用力咬唇，深刻的唇印像她深刻的爱情。

“对这点，我永远不怀疑。”允淮点头，谁能怀疑她的专一？

她笑笑，再添上一吻。

“这个吻，我要你牢记，我的承诺是生生世世，倘若此生无缘，来世，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相恋。”

唯有笨蛋才不争取此生，相约来世，可惜，除了当笨蛋，她找不到第二条路。

“傻气！忘记我们的约定？我们约定了人生规画，约定等我回来，实践一段真实爱情。”

她没回应他的话，解除他的扣子，她的吻贴上他的前胸。

他们热烈、他们激昂，他们像干渴已久的旅人，在对方身上索取欢畅，他们用尽全力创造回忆，分离……实属不得已。

黎明，以瑄离去，临行前，她说：“从现在起，我们不见面好吗？”

他问：“为什么？只剩下七天，我们相聚的时间不多。”

她说：“我要开始练习见不到你，习惯用你的声音，来维持我即将枯槁的生命。”

他深深望她，承诺：“妳的生命不会枯槁，我会在最快的时间里，回到妳身边。”

他承诺了不教她的生命枯萎。问题是，他不晓得，她的生命已走入枯竭期。

回到家，以瑄连谈判都省略。

她冷冷告诉父亲，他赢了，她会去见那个林至期，会为了他的利益嫁给财大势大的林家，但如果父亲敢再动允淮一下，她会让他所的希望成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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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在我离去那天，她说，允许我改变；她说，要是有个女孩爱我，像她爱我一般，她愿意给予祝福。

当时，我在心底骂她笨，她怎能忘记自己说过的夏天大三角、怎能忘记牛郎织女的故事仍然一代一代延续？

我不爱她的允许，也不爱她的宽容。如果有男人喜欢她比我的喜欢更多，我也不准地改变。

说我心胸狭窄吧，骂我自私自利吧，没错，我就是这种男人，我认定她，认定两人是一辈子的不离弃。

这些天，化疗的痛苦在我身上一一呈现，我理解了她给予祝福时的痛苦，理解她的笑是包裹糖衣假象的幸福。对不起，我想对以瑄说，不管是在当年或今天。

有人说，距离往往能拉开心情；有人说，时空一向是爱情最大的杀手，那么，时间距离拉得够长，是不是，他的心就不会受伤？

希望呵……希望她的离去不会让他停下脚步，希望她的背弃不会教他情殇。她的希望不多，只要他好好的，她便无怨恨。

手机响起，她接起，是允淮。

“东西都整理好了吗？”以瑄问。

“都好了。”电话那头，他将以瑄的照片放进皮夹里面。以前他觉得男人做这种事很丢脸，而现在，他丢脸丢得心甘情愿。

“我帮你买的羽绒大衣？”前阵子，她像个尽职妻子，替他买一堆东西。

“收进去了。”收进“以瑄”，他便收齐了所有东西。

“乳霜、保湿乳液和护唇膏呢？”她不放心，叮咛再叮咛。

“统统收好了，不过，男人用乳液很奇怪。”但为了她的安心，他不介意把“奇怪”收进行囊里。

“美国是大陆性气候，皮肤容意干燥发痒，预备着，没坏处。”她回答。

“妳在做什么？”他转移话题。

“看书。”看一本名为回忆的书，书里有他的笑靥、有他们的美丽光阴。

翻到下一页，照片里，他双手捧满鲜花，红红绿绿，从她的头顶往下撒，他说她是最美丽的新娘，她笑弯眉毛。

“下次的舞展，我不能坐在台下了，妳要认真跳，不可以让观众看出妳心不在焉。”轮到他对以瑄叮咛，他的不放心，不比她少。

“你是不是该出门了？”

“等会儿司机会来接我。”

“还有很多时间吗？”

“还有一些。”

“告诉你一个故事？”

“好，我喜欢听妳的故事。”他更喜欢她讲故事时的眉飞色舞，喜欢她在故事里埋下的真心意，故事成了他们的另一种沟通方式。

“桃花村有个姑娘，家境富裕，她心地纯洁善良，但脸上有块青色胎记。怪的是，每当有人为了丰厚嫁妆，对她说“我爱妳”，隔天她的胎记就更黑更大。

“有天，一个从未对她诉说爱意的青年走来，不谈情、不说爱，单单问她一声；“愿意嫁给我吗？”女孩说；“你失算了，爹爹不会为我准备嫁妆。”青年说：“那么，请妳不要带着嫁妆嫁给我。”就这样，女孩嫁给青年。婚后，女孩脸上的胎记居然消失，清丽美艳的容貌羡煞多少人。”

“那块胎记是女孩为男人设下的路障？”允淮听懂了。

“可惜，能通过路障的男人太少。”以瑄叹气，叹世人只看得见女人外貌，看不见她们的纯善心情。

“不管怎样，终是让她遇上真爱，不带杂质和条件。”

“允淮，你是我不带杂质和条件的爱情。”这话，没有半分虚伪。

“谢谢妳，我和妳不同，我爱妳，有条件。”允淮唱反调。

“我没有丰厚嫁妆。”笑笑，以瑄说。现在只剩下他的声音能软她发笑。

“妳身上有块名为温柔善解的胎记，教我爱不释手，决心收藏。”

“别收藏我，你只要收藏我们在一起的曾经和回忆。”此刻，她想的是分离。

“我很贪心，只拥有曾经和回忆，对我而言，不够。”

“允淮，如果在异国的天空下，有个女孩愿意爱你，像我爱你一样，我允许你动心。”

这话，她说得心涩。怎舍得啊，她怎能出让爱情？只不过她相信，有个女孩在，或许能让他的伤痛降到最低。

她的“允许”勾出两行清泪，多心痛的允许，若是有一点点机会，怎肯缘灭情断？

没有下雨，她却被天雨泼出满身湿，狼狈的心、狼狈的赵以瑄，狼狈得无法为自己走出希望人生。

“妳是在测试我？”他警觉问。

“人的感觉会改变，假使你变了，我不怪你。”

她重复自己的不怪罪，重复要他幸福的决定。那坛酿坏的醋呵，酿出她满心酸楚。

“笨女生，妳忘记我要回来娶妳。”

“你忘记我对爱情的定义？爱是付出，不是收获，我爱你，你真心相待，付出让两个人好快乐。我不逼你遵守承诺，如果你有新对象，我会给予祝福。”

“我怎觉得，妳在为自己的变心预埋伏笔。”缓和口气，挂起笑意，允淮相信这纯粹是她对分离的多愁善感。

“我只有一颗心，想改变缺乏化学元素当催化剂。”

“既然如此，乖乖等我回来娶妳，好不？不要乱想、不要幻想另一个喜欢我的女生。”温柔的语调、温柔的笑声，温柔的允淮催暖她冰冷的知觉。

“如果我身上长出丑陋的胎记呢？”她试着开玩笑，试着遗忘父亲和林至期。

“我会照单全收。”他的回答毫不迟疑。

“若你长出胎记，又付不出丰厚聘金，对不起，我会拒绝签收，就算是从远从美国迢迢寄回来的都一样。”她刻意轻松。

“没关系，现实是全世界女人的通病，我原谅妳。”

他在电话那头笑，她在电话这头哭，她把晴天留在他身边，把雨天送给自己，这个夏季，她的心不放晴。

突地，他说；“司机到了，我要出门了，写信给我，每天都写。”

分离在即，允淮心抽紧。

“好。”以瑄认真点头。

“打电话给我，不要担心电话费，由我支付。”他还是不放心。

“好。”一样用力点头，虽然，她明白自己已准备好同他断线。

“注意身体，我回来时不要看见一个又黑又丑的老女生。”一说再说，他成了唠叨的欧巴桑。

“好。”她允他一千件、一万点，没想过开出门的空头支票会让她彻底破产、身败名裂。

“不可以让自己少半斤肉，妳要多吃东西，不可以为了身材节食。”还有什么遗漏的？允淮拚命在脑间搜寻必背重点。

“好。”咬住抖个不停的唇、抖不停的泪。

“吃好睡好，不可以熬夜。”一句一句，叮咛的话停不下口。

“好。”

“我走了，妳不准哭。”终于，他起身，指指地上的行李，让司机把东西搬上车。

“好。”他不准她哭，她允许他放手追逐幸福，为什么他们非要当牛郎织女，不当生死相随的梁祝？

泪珠挂上脸颊，她再控不住心酸。

“妳在哭，我听见了。”他微愠，明明不准她哭的呀……

“只哭三分钟。”她同他讨价还价。

“说到做到？”她哭三分钟，他将心痛三十天，他不要在异乡想起全是她的泪水。

“说到做到。”她同意。

“不准超过一百八十秒。”允淮环视屋内，桌上，合影的照片里，以瑄巧笑倩兮。

“好，计时开始。”

他们分别盯住腕间的表面，指针跳一格，允淮心跳两下，他数自己的心跳，也数她脸颊上的泪滴。

以瑄深吸气，她拚命控制泪水与伤情，她要给他一张笑脸，陪他上飞机。

“时间到。”允淮说。

“我在笑。”以瑄飞扬起声音。

“以瑄，公寓钥匙放在老地方，想我的时候就过来。”

“好，允淮……你的胃药。”以瑄临时记起允淮三餐不定，常闹胃痛。

“都带了，别担心我，也别让我担心，知道吗？”

“知道。再见。”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朝着天空，用力挥手。

“再见。”允淮挂掉电话。

愣愣地，她发傻。

不晓得经过多久，赵震寰进门。“准备好了吗？至期在楼下等妳。”

以瑄坐进林至期的汽车里，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时，他们吃饭、他和父亲寒喧攀谈，她没插入一言半语，像断线傀儡，傻傻地被安放在座位中间。

父亲责备她不懂礼貌，只是呵，她哪里在意，他们谈合作，不关她的事情；他们谈联姻，她半点不感兴趣。

上车，以瑄才知道他们将去挑婚戒。

好荒谬，对不？

不过才见一面，他怎就认定她？不过交谈几句，他怎能选定在她身上投资一辈子？他足菁英，怎么可以有这么不聪明的脑筋？

离他远远，她讨厌他看自己的眼光，赤裸裸地，以瑄感觉被侵犯。她也痛恨他的笑容，淫秽邪气，仿佛在她身上得到了某个部分的餍足。

事实上，他的掩饰很成功，众人对他的评语是温文儒雅，内敛稳重，但以瑄总觉得自己看透他的假面具。

是偏见吗？不知道。

以瑄低头看手表，十二点半了，允淮搭的飞机两点起飞。现在是谁在机场陪着允淮？她但愿能奔到他身旁、但愿能把自己收入他的行李箱，追随他到天涯海角。

“以瑄，妳一直看手表，有其他的事吗？”至期问。

不喜欢他的声音、不喜欢他飘忽的眼光、不喜欢他自以为是的忖度，更不喜欢他不懂拒绝的靠近。

但，以瑄没回应，怔怔地看向窗外。

“以瑄，妳有心事？告诉我，或许我可以帮忙。”

至期靠过来，她直觉往窗边缩去。

看一眼他斯文俊秀的脸庞，她没办法喜欢他，也许主观、也许是潜藏在心底的厌恶感。即使他成就优异，符合大哥对妹婿的要求；他父亲财大气粗，符合她父亲对亲家的要求，但这样的婚姻杂质太多，会让她的胎记无限制扩大。

“以瑄，妳不情愿嫁给我是不？”他张扬邪气的笑容，让她不自主地别开脸。

“是。”她不看他。

“妳很诚实。”他撩起以瑄一撮头发，放在鼻间嗅闻，多轻浮的举动！

以瑄抽回头发，同他保持距离。

“诚实有奖赏吗？”假装未受惊，她坐直身子。

“有，我赏妳一个婚姻，不让妳有机会离开我，总有一天，我保证，妳会爱上我，如同我爱妳。”他在她耳畔呵气。

他爱她整整十年了。

十年前，他见过她一面，之后，天天，他梦想得到她。他不明白自己怎对她如此痴迷，但异乡十年，他总在有她的梦里入眠。

他的声音教以瑄起寒颤，他势在必得的表情让她全身紧绷。如果那叫作爱，那么他的爱让她压迫窒息，蜷缩身子，她无法和这个男人同处。

“林先生，请自重。”端起态度，她推开他。

林至期抓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触到她的柔软肌肤，面具与虚伪全数放下，他要她！

猛地甩开，想吐的反胃感在胸口处翻腾，以瑄脸色惨白。

“我看过妳每场舞蹈表演的MV，妳像最耀眼的星辰，没有人可以及得上妳的美艳，我爱妳，每天都想要妳。还有，我喜欢妳的手臂，幻想着它们在我身上制造痛快感觉。”

他在说什么？这不叫暧昧，而是猥亵了啊！

“妳该感激我，若非我坚持妳去舞团，妳父亲会把妳二十四小时关在家里。我实在太喜欢看妳跳舞，有空妳应该跳舞给我看，并且……”他凑近以瑄耳边。“一丝不挂，专为我而表演。”

咯咯笑开，他的身子侧压了过来，无视于司机的存在，他的手扣上以瑄的纤腰，用力将她拉入他怀里。

“你做什么？”扬手，她给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他脸上留下五指印。

“我在享受身为未婚夫的权利。”他笑笑，不以为意，大掌抓起她的双手压到身后。

“我喜欢妳修长的双腿，每次跳跃，就像在我身上制造出一次高潮，我很嫉妒那些和妳配合的舞者，不晓得他们是不是跟我一样，觊觎妳的曼妙柔软的身体……”

以瑄喘息，瞪视眼前男人。天吶，为什么大哥说他是菁英？他根本是变态！

“我要大叫了。”

双手抵住他的胸膛，以瑄用膝盖顶住他的腹部，不让他靠近。

“装什么清高？妳都可以让别的男人压在妳身上了，让未婚夫享受一下快感有何不可？

“合作点，在车上我能做什么？了不起是吃吃豆腐，表现亲昵，让别人羡慕我们感情深厚。”

赵老头以为他不晓得赵以瑄做过的丑事，以为尽快将婚礼办成，什么事都能遮盖过去？

错，他心底明白得很，不宣扬，为的是对赵以瑄势在必得的决心。至于得手以后……再说。

不管她的纪录多糟，他就是要她。十年前、十年后，心意不变，她是他的初恋、是他跨在无数女人身上时的幻想对象，他要定她了！

“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娶我？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她挣扎，使尽全身力气。

哈！这句话母亲问过无数次，他给不出答案，他只晓得自己要她，那是种几近变态的痴恋，不管用什么办法，他要将她弄到手。

“谁教我迷恋妳呢？”

他低头，狠狠吻住她，有气、有怨，恨她的心、她的身体，全给了别人；气她的执迷不悟，气她对自己的感情不及他对她的千分之一。

下一秒，他猛地抽开身，嘴角带血。

该死，她咬他！

拭去嘴角鲜红，他对浑身发抖的赵以瑄冷笑，阴森的笑意让人泛起颤栗。

“赵以瑄，这是妳自找的，我本来还想维持表面的和谐……妳真的很不聪明。”他转开头，对司机说：“到绮丽宾馆。”

宾馆？意思是……她懂了，她知道他下一步想做什么了。

可怎么办？她能躲到哪里，逃回家？

不，爸会五花大绑把自己交到林至期手中。大哥不在，没人替她做主……找谁？她还可以找谁？

“不要用漂亮的眼睛瞪我，那会让我更加迫不及待，我不想我们的第一次在车上进行，不想让司机享受妳的美色。”

以瑄满脑子混乱，他的手又靠过来，捏捏她的粉颊，她低眉，看见他表面上的指针，一点整。

一点整……允淮还在机场，她可以见他一面、可以买张机票随他飞往美国、可以藏起来，教谁都找不到……

以瑄心情慌乱无章，乱到没发觉车子正在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上行驶、乱到忘记她之所以答应父亲所有条件，为的是允淮的生命安全。

“告诉我，妳是怎么做到的？怎能够让我日夜思念……”他又缓缓凑近。

不要！慌乱间，她伸手推开车门，直觉跳卜车，就像不自由的中学时期，她想尽办法，一心飞到允淮身边。

下一秒，和电影中的慢格画面相同，她下车、翻滚，被后面车子撞上……

原本有序的车阵乱成一团，俯躺在地，鲜血从她身体冒出来，染红了黑色的柏油路面。

至期看着路面上，像破布娃娃似的以瑄，吓坏了，他喃喃自问：“妳就这么讨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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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以瑄受伤消息，以铉搭机从大陆返台。

他怒不可遏，急着找人发泄。

才离开多久，竟发生这种事？

出国前，他把阿杰调回以瑄身边，特别交代他要好好保护以瑄，没想到……很好、很好，他最好给他一个好说法。

下飞机，以铉直奔医院，当他看见病床上的以瑄，一把火迅速烧上心间，该死的制造这一切的人，他会教他们付出代价。

碰碰以瑄缺少血色的双颊，心疼敲击着以铉胸口。

他答应过往生的母亲，用生命维护妹妹的幸福，可……对不起，他有无数歉意。

顺顺以瑄额前散发，他保证不会了，他再不让人欺负她，就算是亲生父亲也一样。

“放心，哥替妳讨回公道。”

“少爷。”站在他身后的阿杰和管家，有满肚子话想说。

“出去再说。”

转身，以铉走出病房，在长廊处站定。

阿杰、管家跟上来，急忙向以铉报告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

“我们以为小姐活不成了，幸好她活下来，大家才松一口气。”阿杰急道。

锐利目光扫过，扫掉阿杰的话。

松一口气？他们居然敢松一口气……

哈！他佩服他们的乐观。

他不过离家几天，以瑄就丢掉半条命，若他离开一年呢？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以瑄？

他们不知道，以瑄是他最珍视的人？他们不明白，他所有的努力全是为了以瑄？他们竟敢辜负他的请托！？

管家看看阿杰，阿杰看看管家，这时候谁说话，都会变成炮灰，问题是，再怕死，都要把话说清楚，何况，心疼小姐的，不只是少爷。

“当初我们虽看不下去，也不敢插手，因为我们知道少爷也属意林先生当姑爷，既然董事长和少爷都同意和林家结亲，我们实在没有立场过问。只是，小姐成天以泪洗面……”

“从头说清楚，我不要听节录。”零度C的语调，让人浑身起寒栗。

“送少爷上飞机当天，小姐和董事长大吵一架，我偷听到吵架内容，才知道小姐有男朋友了。

“董事长把小姐骂得很难听，还拿出照片威胁小姐，说如果小姐不肯乖乖嫁给林先生，要把小姐的男朋友毁掉，小姐气疯了，冲出家门。

“幸好隔天早上，小姐自动回来，她向董事长妥协，说愿意嫁给林先生，我们以为风波过去，才放了心。”管家还原当时的情形。

有了心爱男人，为什么不告诉他？他有能力维护她的幸福啊！即便要和父亲杠上，也没关系。

傻以瑄，为什么让自己走到这步？

以铉的心，疼过一阵阵。

到底是什么疏远了他们兄妹之情？因为他太忙，还是以瑄对他不再信任？

“小姐回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出房门半步。董事长决定八月婚礼，要把小姐嫁出去。我们觉得不妥，建议董事长是不是该先知会您。董事长说，先让小姐和林先生办理结婚登记，等少爷回台湾，再盛大举办婚宴。”阿杰接话。

父亲只在乎赶紧把女儿嫁出去，没想过以瑄的痛苦？

见以铉不说话，阿杰吞吞口水，继续往下说：

“第一次，老爷、小姐和林先生家人约在饭店见面，听说当时就谈定婚期，我们没见小姐反对，以为事情就此说定。

“第二次，小姐和林先生出门挑婚戒，意外就发生了。我们不懂，好端端坐在车里面，小姐怎会冲出车外？小姐是头壳坏掉，还是另有隐情？我们找人堵林家司机，要他把事情讲清楚，他说、说……”

“话什么？”u铉浓眉竖立。

“他说林先生在车上对小姐不规矩，小姐咬破林先生的嘴唇，还给他一巴掌，结果惹火林先生，于是林先生要司机把车子开到宾馆去。

“小姐大概是太着急了，想不出别的方法逃跑，只好打开车门冲出去，这一冲，就让后头的车子给撞上。”

“林至期！”以铉怒极反笑，冷冷的笑带上肃穆，他……很好。“以瑄能够完全恢复吗？”

“医生说复健情况良好的话，小姐能像常人一样走路，只不过这辈子不能再上台跳舞。

“小姐清醒后，知道自己的状况，不说话、不反应、不吃东西，她把自己封闭起来，医生说那是慢性自杀。”阿杰既疲惫又无奈，医生能救病人的性命，却救不了病人的生存意志。

不能再上舞台了吗？

“哥，我想跳一辈子舞，好不好？跳舞真的很棒，当闪光灯聚集在你的身上时，你知道自己的动作在观众心底投下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雀跃的身影、愉悦的笑容，浮上以铉脑海中，以瑄说跳舞是她的第二生命，现在，没了舞蹈生涯，她剩下什么？

“少爷，我们要替小姐出气，不能让小姐这么冤枉。”阿杰气愤说。

当然不能让以瑄冤枉。拳头紧握，以铉对天发誓，要将林至期打入十八层地狱。

年底，立法委员选举，挟带庞大金援、高学历、形象优的林至期，气势如虹，得到多数妇女的认同。

眼见胜利在望，没想到，许多女孩子跳出来指控他始乱终弃，照片、性爱光碟、证人……纷纷浮上台面。

短时间内，他的支持度迅速往下滑，最后，打垮他的，是家里的黑道背景。

十几年前的分尸命案，居然让检调抓出来重审。这一翻案，天吶，原来多年前，林家涉及的绑架勒赎、杀人放火、高利贷、诈骗……案子多到不胜枚举。

林家彻底垮台了，垮在赵以铉的怨恨里。

至于赵震寰，以铉和他大吵一架，他甚至恐吓父亲，如果再插手以瑄的事情，他不介意断绝父子关系。

眼见子女不再掌控手中，赵震寰承认自己老了，灰心失望之余，他回到美国。

这口气，他出尽，但做得再多、再好，都弥补不来以瑄的遗憾，她再也当不成舞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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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异乡地，银制吊饰陪我走过四季，那是小小的复制品，复制了以瑄的五官和美丽，她站在我的窗前，陪我走过白雪初融的春天、浪潮来袭的纽约夏季，我在枫红间看见她翩翩舞姿，在寒冬里看见她喝了醇酒的红艳笑颜。

然后，下飞机，我看见她，迫不及待将她的未来收入我的人生歌剧。

是的，有了她，我的人生多了高潮迭起、多了丰富阅历，有她，我的人生才有喝采掌声。

只是，拙于言爱、对爱情漫不经心的我，忘记告诉她，她对我有多重要，我总以为她懂我，以为她很清楚，没人能取代她的角色地位。却忘记，失去舞蹈的她，早已失去所有自信，更忘记，她的敏感会怎样理解仪卿的刻意。

我们的断线，在机场这天已埋下危机。

谁让以瑄重拾斗志？是关允淮，虽然他仍然在地球的另一端。

在以铉的支持下，以瑄重新拥有爱情。

她天天和允淮通信，他常在地球那端给她打电话，允淮告诉她，在失联的一个月里，好几次，他想放下学业，回台湾找她。

以瑄避重就轻告诉他，自己曾经遇过麻烦，不过，大哥回家，替她把麻烦全数排除。知道以瑄背后有个强大支持者，允淮放心了。

漫长两年，以瑄的复健做得相当不错，慢慢地，她离开轮椅，拄起拐杖，在没人相助下，自由活动。

终于，允淮要回台湾了！这天，她等过七百多个日子。

清晨，朝暾初升，以瑄穿好衣裳，等在床边。

以铉在香港，他承诺晚上会赶回来，见识关允淮是何方神圣，怎教妹妹魂萦梦系。

七点，阿杰送以瑄到机场。

远远地，她看见允淮的父母亲，挂上恬适笑意，拄杖，缓缓走近。

允淮的母亲认出以瑄，拉住她的手说：“以瑄，妳来了，允淮真糟糕，直到昨天的电话，才告诉我们，妳是他时时挂在嘴边的女朋友。”

“对不起。”以瑄道歉。

“关妳什么事，是允淮的错。老公，我跟你介绍，她是我最得意的学生，赵以瑄。”关母环住以瑄肩膀说。

“我听妳提过，妳说她很有潜能，是舞蹈界最有潜力的新星。”关父审视以瑄。他理解妻子为何这般欣赏她，以瑄有妻子年轻时的影子。

“为什么不到舞团练舞？我四处打电话都找不到妳。”关母问。

“我出了小车祸。”以瑄答。

“情况还好吗？”她低头看以瑄的双腿。

“医生说没问题，但要上台表演，有困难。”以瑄露出笑容，当不成舞者，她还可以当允淮称职的妻子。

“身为舞者又不是只能跳舞，等身体复原，回舞团帮我好吗？”

“有机会的话。”

谈话间，允淮出关，远远看见父母亲和以瑄，他推着行李快步朝前。

“爸、妈、以瑄，我回来了。”允淮挥动大手。

跑近亲人，允淮不由分说，双手大开，圈住母亲和以瑄。“想不想我？”

“想，谁不想？”关母拉拉儿子，再拉拉以瑄，她看好这对俪人。

“以瑄，妳的腿？”乍见以瑄腋下的拐杖，允淮错愕得说不出话。

“我出车祸，很久了，复原的情况良好。”以瑄口气平和，仿佛只是小事一桩，就像……吃坏东西闹肚子一样。

他弯腰，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的腿，接着，他直起身子，捧起她的脸，有疑问、不满，还有很多说不出口的愤怒。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不是妳的男朋友！”他的口气很……不善良。

她有没有想过他的感受？有没有想过他是可以同她分担的男人？为什么发生这么重大的事，他竟然半点不知情？如果他不回来，她打算瞒他到几时？允淮火气炽烈。

他们不是最亲密的情侣？他们不是说好要共度一生？为什么这等大事要隐瞒他，难不成，她企图同他生份？

怨怼、不平，加上发泄不出的怒焰，将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变成喷火龙。

“对不起。”以瑄小声说。

他背过身，不面对她。

拉拉他的衣服，她再说一回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错的是我，反正我人在国外，又没能力解决，说了也是白说，干脆别告诉我。”他说反话。

“对不起。”她拄杖，绕到他身前，满脸的Sorry。

“我有什么资格要妳道歉？男朋友？挂名的、假的，我什么都不是。”又背过她，他欺足了她的行动不便。

叹气，她没力气追逐他的脸，抓住他衣服下襬，额头靠上他的背。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那段时间，我忙着应付自己的伤心、忙着认知自己再不可能站上舞台，我很自卑，自卑到认为……也许我不该拖累你，所以我们失联了一个月。

“只是，你的信呵……带给我的诱惑太大，大到让人无法拒绝，我像瘾君子，一遍遍读着你的信，无法自已。”

越说越小声，自卑苦缠了她多少岁月，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它们摆平呀！

他持续沉默。

以瑄双臂环上他的腰。“这两年，我一面和你在信件里、电话中谈恋爱，一面想象着，当你发现我再不是爱跳舞的小孔雀，会不会……”她的假设很自伤，伤得她泪水翻滚，濡湿他的背。

她的叹息平息他的怒气、她的泪水牵引他的不舍，以瑄没说错，她总是付度他的心情想法，而他在意的也只是自己的感觉，在他忿忿不平的同时，没想过她的忧心焦虑。

转身，允淮勾起她的下巴，问道：“在妳眼中，我是那么肤浅的男人？妳会跳舞，我爱妳，妳不会走路，我便不喜欢妳了？错！我爱妳，因为妳是赵以瑄，不是别人，懂吗？”

“懂。”拚命点头，她趁势缩进他怀问。

懂了，懂他的不肤浅，懂他爱她，不需要附加条件。

“我生气，除了妳骗我之外，更气的是，妳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妳身边。知道吗？”

“知道。”她又哭又笑，频频点头。

“我的脾气不坏，但关心则乱，妳必须给我这个权利，让我关心妳，随时随地。因为我不是别人，是将要成为妳丈夫的男人，知道不？”他加重口气。

“是我的错，我坏、我笨，我没顾虑到你的想法，只照管自己的忧心。”她连声说。

“不许再有第二次，往后妳发生任何事，大事也好、小事也罢，我要第一个知道。”

“嗯，第一个告诉你。”她举手发誓。

“脚还痛吗？”允淮问。

“不痛了，我是医生眼中，病人排行榜第一名。”她邀功似地。

“病人有排行榜？”噗哧，他松了唇角。

“我配合度一百分，我把医生的话当圣经，复健做得很拚命。”她的笑容太夸张，有刻意嫌疑。

她绝口不提委屈，不提父亲或林至期，她只谈能引得他开心的事。

“以瑄，我们结婚吧！”这是他在飞机上，想了整整十六小时的话。

“厚，在这里求婚，你未免太草率了吧！”

女音传来，打断允淮和以瑄的亲昵。

抬眸，以瑄看见一位时代女性，未交谈，已见识她的强悍精明。

她相当高，至少比以瑄高半个头，这种高度站在允淮身边，恰到好处，假装他们不是郎才女貌，叫作欺骗自己。

“以瑄，我跟妳介绍，她叫周仪卿，是……”

周仪卿截下他的话：“我是他这辈子的孽缘！知道吗？我们两家住在隔壁已经够惨，还从国小、国中、大学，都当同班同学，连博士学位也一起出国拿。妳说，谁可以解释我们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她大方地开着玩笑。

“妳好。”以瑄微笑。

不经意地，酸楚冒出头。

他不是一个人出国，他有美女相伴，却半句都没对她提过。

“讲那么难听，应该说是过命交情。”允淮笑答。

“对哦，过命交情。以瑄，那些高效能乳液是妳买的，对吧？”仪卿的视线对上她，有一丝挑战味道。

“是。”以瑄低头，但愿是自己错解她的挑战。

“允淮懒到脸都脱皮，还不肯麻烦自己的双手，非要我这个可怜的“过命交情”天天替他擦乳液，妳说，我倒不倒楣？”说笑间，她把手掌贴到允淮脸上。

“天天”替他擦乳液吗？扯唇，勉强挤出笑容，周仪卿对他……是红颜知己？

“妳有什么好埋怨？那些乳液妳用掉三分之二，没跟妳收钱就很不错了。”允淮拨开她。

他们感情真好。笑映在以瑄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他们的快乐与她搭不上关系，沉甸甸，胸口压上大石块，迫得她难呼吸。

“收钱？你可以再更过分一点，跟你同居两年，我有没有向你收过遮羞费？关大老板，钱要是给得不干脆，我就找媒体，揭发你的恶行。”

她说得似真似假，以瑄不晓得该如何界定两人关系。

他们同居两年，允淮从未提及，是他觉得不重要？还是以为她宽大得不在乎他与另一个女人亲密？

“以瑄，别想太多，他们从小就打打闹闹，是哥儿们交情。”细腻的关母看出以瑄的不自在，勾住她的肩膀说。

“是。”她柔顺点头。

“好了，回家吧！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帮允淮和仪卿接风。”关父说。

晚上大哥特地从香港赶回来……不过，父母亲为儿子接风是理所当然的事，女友的大哥，又远了一层。闭嘴，她不提原计画。

“要到我最喜欢的凯悦哦！”仪卿接话。

“知道，妳爸妈早订好位置。以瑄，一起来吧！”

那是两家人的众会……她在，未免尴尬。

“下次吧，下次等伯父和老师有空，再让家兄请你们到家里来聚众。”

“没错，我们是该找一天去拜访以瑄的家人。”关父笑开。

“以瑄，回去问问妳大哥，他什么时候有空？”关母叮嘱。

“是。”

关母勾住丈夫。“婚礼是繁复琐碎的工作，要准备的东西很多，这下子你不会再抱怨儿子逼你退休，没事可做了吧！”

“以瑄最好快生两个小孙子，让我们含饴弄孙，享受人间至乐。”关父接话。

“喂，老爸老妈，你们不准逼以瑄生小孩。”允淮站到以瑄一身边，搂住她说话。

“我们逼她？老公，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还没娶老婆就先忘了娘……”

一人一句，他们把气氛吵得热烈，以瑄一笑开怀，暂且忘记允淮和仪卿的过命交情。

他们走在前面，周仪卿被冷落在后头，眸光闪过不平，狠狠地，她死瞪以瑄背影。

不！允淮是她的，那么多年的感情经营，怎能凭空冒出一个女人，将她的苦心栽培收割？她不服气！

周仪卿轻咬红唇，拳头在裙间紧缩。

事情不会就此结局，和允淮的结局要由她亲手设定。

作梦般，短短三个月，允淮接手关氏企业；短短三个月，他让原本就在轨道上的公司更上层楼；短短三个月，以瑄摇身一变成为关太太，虽然她的双腿尚未完全恢复，但她独力走过红毯，不依赖旁人扶持。

三个月，婆婆请长假，和公公到世界各地旅行，大大的关家交由小小的新任关太太主持。

够快吧，所有事都在三个月内定型。以瑄心喜，两家亲人无条件接纳他们，他们相亲相敬，彼此欣赏互信。

以瑄的婚姻生活开启。

早晨，她送允淮出门，深夜，迎他入门，她知道他忙，从不在上班时间叨扰他。

一个人独自在家的确无聊，因为她能做的事不多，除开复健之外，就是阅读了，但她发誓，绝不让自己的寂寞影响丈夫。

洗过澡，以瑄在沙发里等允淮。

他真是忙坏了，不过十二点，回不了家门。

做不完的公事，开不完会议，和应酬不完的客户。他和大哥是同款人，习惯把事业摆在第一。

有没有吃味？多少。不过，她老早认命，谁教她爱上的是名叫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关允淮的男性。

把笋丝鸡汤放在锅上热，那是陈太太预留的。陈太太是管家，在关府工作超过二十年。

再瞄一眼腕表，十二点半，允淮今天晚了些。

以瑄一关上炉火，走进客厅大门，门铃声响起。

允淮回来！迅速开门，然以瑄的笑颜在接触周仪卿时消灭。

允淮醉了，由周家司机和周仪卿合力送他回来，他的头靠在仪卿身上，长长的手臂圈住她曼妙纤腰，他傻傻地痴笑着。

今晚，他们很愉快，是吗？

“允淮醉了。”仪卿大方笑着。

“我扶他。”伸手，她想接过自己的丈夫。

仪卿推开她，不悦地说：“不用，妳连路都走不稳，等一下允淮摔倒怎么办？”说着，不经人带领，她和司机扶允淮进入房间。

她怎知道允淮的房间？

对哦，他们那么熟，怎不知道。以瑄摇头，不准自己多心，她拄起拐杖，快步跟上。

打开房门，他们把允淮放在床上，不知是粗心或故意，仪卿跌进床铺间，形成了两人相迭的暧昧画面，仪卿笑着推推允淮，爱娇地说；“你啊，把我豆腐全吃尽了。”

她起身，别有意味地瞄以瑄一眼。

“对不起，允淮醉糊涂了。”她替丈夫解释。

“妳怎以为，他在清醒时，我们没做过更亲密的事？”她意有所指。

一句话，紧绷了以瑄的神经。

她低头，假装没听见，坐到床边，替允淮除去鞋袜。

仪卿示意司机先离开，然后定定看住以瑄，让以瑄很尴尬，尴尬得手足无措。

终于，磨磨蹭蹭，她安顿好允淮。

缓缓走到仪卿面前，以瑄不晓得送客的话要如何出口。

“今天，麻烦妳送他回来，谢谢妳。”以瑄勉强说出场面话。

走出卧房，仪卿一面走，一面说：“他啊，天天都在麻烦我，妳不会不晓得我是他的私人助理兼秘书吧？”

仪卿在他身边工作？这件事……允淮没提过。她该担心近水楼台问题吗？或是抵死相信，他们是哥儿们交情？

“允淮果然没告诉妳。我就说不要偷偷摸摸嘛，允淮就是不干脆，我是女孩子都无所谓了，他有什么好隐瞒？”

仪卿的话，可以引发无数联想，吞口水，以瑄逼自己拿出信任。

“对不起，公司的事情我不懂，允淮很少跟我谈。”

“说的也是，妳什么都不懂，的确不能带给允淮帮助，偏偏他是个把事业摆在第一位的男人，少了个能助力的女人，还真像少只胳臂。没关系，反正有我在，就由我来当他的贤内助吧！”

再迟钝，以瑄也听懂了。

“对不起，我想，妳的形容词用错，贤内助指的是妻子，而允淮娶的是我。”以瑄反驳。

“又如何？是妳在他身边的时间多，还是我在他身边的时间多？”锐眼扫过，她的眼神带着轻蔑。

“我是他的妻子。”以瑄坚定道。

“妻子的定义是什么？和他上床、跟他生小孩，不，后面那点不成立，允淮说过他不要小孩，他不想被一群人牵绊脚步。”

是这样？所以他要公婆别逼她生小孩。这么私密的事，他不找妻子讨论，却对哥儿们说？

“至于上床嘛，妳知道我们在美国如何度过我们的圣诞节、感恩节？知不知道元旦倒数时，我们在纽约广场如何热情拥吻？妳一定无法想象，在寒冷的雪夜里，我们怎么分享彼此的体温。我敢保证，允淮对妳做过的，一定不会比对我做的新鲜。”

喘不过气了，以瑄压住胸口。

圣诞节、感恩节吗？他们的热情拥吻、分享体温……

头眩晕，腋下的拐杖几乎撑不住以瑄的身子，瘫软的双腿抖成风中落叶。

这是哥儿们交情，还是拼上借口的爱恋？

抿唇，她抿出苍白脸色。

以瑄对自己劝说，过去了，统统过去了，现在，他们不在美国；现在，他夜夜躺在身边；他的结婚证书上，印着“赵以瑄”三个字，只有她，才是公婆承认的媳妇。

“不说话，吓呆了？允淮没说错，妳的确是单纯到接近愚蠢的女人。”手横胸，她高高在上的表情看得以瑄心虚。

允淮说她单纯到接近愚蠢？不，别听信谣言，允淮对她的评语都要由他亲口说出来，才算数。

“果然没见过世面。知道允淮为什么娶妳？原因很扯，因为妳的第一次给了他，他便傻傻地负起责任。早知道那片薄薄的处女膜那么好用，我会把它留起来送给允淮，好让他对我死心塌地。

“不过，没关系，我和妳是不一样的女人，我有能力、我独立，我不需要巴着一个无用的婚姻，把男人锁在身边。允淮乐于接近我，是因为他需要找，而不是我手中握有一纸结婚证书。”

千万别相信周仪卿的话，她要对自己有信心，别让他人的三言两语坏了他们的婚娴。

抬眉，她正视仪卿。“周小姐，很晚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妳以为赶走我，就没了威胁？没用的，明天清晨，允淮要到我家接我，我们将一起上班、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认真算算，很公平，妳拥有结婚证书和半个黑夜，而我，拥有他三分之二的生命。妳和他共度早餐，我同他一起午餐晚餐加消夜，算来算去，都是我划算。”

一逼二逼，仪卿要把她逼上粱山，逼出一个后退无门。

被逼急了，以瑄不得不挺背应战。

“我不介意是否拥有他的三餐或二十四小时，我介意的是，自己能不能持续在乎他、爱他。

“如果妳和允淮真的够亲密，他一定会告诉妳，赵以瑄是个奇特女子，她说，爱情是付出，不是独占或拥有。”

“别把爱情说得那么尊贵，那些离异夫妻，谁没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我不写小说、不看偶像剧，我要的是实质感觉，允淮需要我，我需要允淮，不管他身边是否有个碍人眼的妻子，我会坚持和他走过一生。”

勾起包包，这回，不需要以瑄送客，她大步离开关家大门。

惨败，以瑄累得站不住脚。

信心崩溃，仪卿的话敲进她的神经知觉。

怎么办？他们有共同的生活经验、旗鼓相当的能力，而她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蠢女人！

摇头，她说服自己：“又如何？这不是个从一而终的时代，所有男女在婚前都有不同对象、不同的亲密关系，总要试了再试，才能试出谁是自己的真心意，妳不该拿这个对允淮判刑。”

垮肩，垂泪，她的说服力不足，不若仪卿的话语铿锵有力。

下一秒，矛盾的她往矛盾的悲观处想——

“问题是婚后，他们的感情未断，她说……她拥有他三分之二的生命……”

她的信任被仪卿的斧头砍得支离破碎，她的嫉护吞了荷尔蒙，迅速增生。

赵以瑄是缺乏战斗力的女人，她的婚姻只能平顺，不能出现战争，她没有其他工具剿灭敌军，等待是她唯一的武器。

所以，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待，安静等待情况明朗，等待允淮同她把事情说分明。

叹气，走回房间，拉开棉被，她轻轻地靠入他胸膛。

脸颊接触处，她发现硬物，抬起上半身，手伸入他的口袋，以瑄在里面发现一枚戒指，白金镶钻，是昂贵的设计。

就着灯光，戒指里面一行文字，狠狠地镌上她的心——

赠仪卿吾爱淮

周仪卿是允淮的吾爱，那么，赵以瑄是他的什么？责任？义务？或不具意义的妻子？

埋首膝间，双手捣上脸，泪水在指缝间滑落。这个夜，她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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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误会形成很容易，一个不小心，就让两人的感觉蒙上阴影。

偏偏我是那么粗心草率，我没看见以瑄的阴影，没看见她努力将误会漂白，对我的信任，在仪卿的挑衅下，她维持得多艰难。这样的我，已经够过分，没想到，我居然还批判起她的小心眼。让她一天天忧郁，恐惧着我即将离地而去。

小吊饰还在身边，我串成链子圈在脖子上，每每思她念她，我就抽出来，看着小小的芭蕾舞者，骄傲地抬着下巴。她让我想起以瑄的“天蓝”，想起她穿着蓝色舞衣，在舞台中间飞跃，连续的十几个或二十几个旋转，教人目不暇给，她是天际白云，照映了夏日午后的乡间宁静，她是涓涓细流，带给观众一季清新。

她说失去舞蹈，她要拚了命才甩得掉自卑。那么失去我呢？她要花多少力气，才能重新生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表面上平静无波，以瑄却从未平静过。

她努力当娇妻，努力在他身下为他创造快意，她总是笑着在睡前为他说一段故事，可是她猜，他的兴致很低，因为故事往往未进入主题，他的鼾声就响起。

以瑄不埋怨，她晓得任何婚姻都有急待解决的问题，夫妻毕竟是不同个体，绑在一起若非困难重重，怎需要千年禅修，才修得出一段共枕眠？

她抑下猜忌，努力让生活安顺，她用最淡的态度欺骗自己，假装仪卿不是她的威胁。

她想过，也许透过简单谈话，允淮能为自己释疑，可是总得等他有空、有时间耐下心倾听，才能谈啊！问题是，到目前为止，允淮不认为他们的婚姻有待解决的问题。

从什么时候起，她养成偷窥习惯？

早上，她从门缝里，偷看允淮走到仪卿家门口按电铃，看她坐上他的车，谈笑间，车行离开；晚上，车声停止，她躲在门后，偷看仪卿下车，看她攀在车辆旁边，弯下腰，对车内的允淮说说笑笑。

是依依不舍？他的车总在她家门口逗留若干时候，三分之二的光阴对他们而言似乎仍然不够？

在缺乏沟通的情况下，一天一句，她渐渐相信仪卿，相信允淮给自己一张结婚证书，却给了仪卿午餐、晚餐和消夜，相信处女膜为自己换来结婚证书，相信允淮和仪卿之间是解不开的牵系。

当她幻想允淮和仪卿同处的圣诞节、感恩节，当她抚摸那枚刻上吾爱的钻石戒指，莫名的胸痛，迫得她无法呼吸。她明白让怀疑在两人中间无限制扩大，是极愚笨的事，但她不知该如何把话挑明？

该说——请你辞掉周仪卿吧，她的存在让我胆颤心惊。

或者说——我再大方，也没办法忍受你的前女友在我们中间扮演角色。

又或者说——我给你机会，二择一，你要周仪卿还是赵以瑄？

这种事，她做不来，她做得来的部分是等待，等他有空、有心情，乐意为她解释一二。

晨曦初起，她坐在床沿，推推丈夫。

“允淮，起床。”

“嗯。”大手一勾，他将她勾倒在身侧，大腿横过她的下半身。睁眼，他笑望以瑄。“关太太早。”

“关先生早。”划划他浓墨双眉，食指顺着他的眉滑向他的鼻翼、他的唇，噘起嘴，他亲了亲她的手指。

“妳瘦了，是水土不服吗？”他问。

摇头。不是水土不服，是妒嫉猜疑烧灼她的生命，让她痛得想哭，却无法喊救命。

“陈太太做的饭菜不合妳的胃口？要不要我去和大舅子商量，跟他商借管家？”

“不必，大约是最近复健做得比较累。”

“医生说复原情况如何？”

“最近较没进展，不过没问题的，我早晚要丢掉拐杖，要再跳舞给你看，虽然没办法跳得像以前那么好。”

以瑄想起婚前，那时，他一样忙、一样把约会摆在工作后方，他们一星期最多见三次面，可那时候，她好满足。是她变得贪得无餍？或是猜疑让她变得狭心？又或者是周仪卿太具魅力，教自己不知不觉间自惭形秽？

“只要是妳跳的舞，我都喜欢。”

“我会为你努力。”

他捧住她的头，亲亲她的额。“好了，我该去上班。”

“嗯。”以瑄起床，替他挑衣服，动作出现半分迟疑，她转身，话在舌间犹豫。“允淮……”

“有事？”他接手她递过来衣服。

她凝睇他，久久，试探性问：“周小姐在你身边工作吗？”

“妳说仪卿？对啊。”

在他身边工作是仪卿从小到大的梦想，现在梦想成真，每次新案子谈成，她都高兴地抱住他大叫大笑，喊着：

“对了，这就是我要的成就感，我早就知道，只有你可以带领我追逐这种成就与光环。”

在工作上，他们旗鼓相当，允淮很高兴自己的左右手是仪卿。

“你们合作得很好？”再探，她探得心酸。

“仪卿是我见过少数能力高强的女孩子，我真希望能留她一辈子。”

霍地，“一辈子”三个字敲上耳膜，雷击中，她的无助被烧焦。

周仪卿说一辈子，他也说一辈子，那么，他们有了共识，共识要相扶相持，不管中间是否有个不识趣的关太太存在，都要在一起“一辈子”？

“你很喜欢她？”以瑄再问。

这种状况，别的太太会怎么处理？

是她笨，她以为走入婚姻，爱情将趋于平顺稳定？她相信，有婚姻加冕，幸福不会远离。

审视以瑄的愁眉，允淮停下穿衣动作，走到她面前问：“妳是不是听说什么？”

“听说？”她不解。

“妳向谁探听了什么，是吗？”允淮捺住性子问。

以瑄摇头，她怎知该向谁探听。

“以瑄，我不喜欢妳误解我和仪卿，我们一起长大、读书，在一起的时间超过二十年，我痛恨别人用暧昧眼光看待我们，妳是我的妻子，我更加不希望妳用有色眼光检视我和仪卿的哥儿们交情。懂吗？”

这类流言他听多、也听烦了，允淮不要中伤的话流进家里，也不要以瑄的平静生活受到打扰。

哥儿们会在纽约时代广场拥吻？会在寒冷的冬夜分享彼此体温？是他们对“哥儿们”的定义差距太大？

“错误的是别人的暧昧目光，不是你们值得商榷的举止？”想起周仪卿的挑衅，以瑄加重口气问。

“妳怀疑我和仪卿，所以迅速消瘦？”他问。

允淮生气了，够聪明的话，她该闭嘴，无奈，赵以瑄是笨女人的代名词。

“能不能为了我，你让周小姐离开公司？”她知道要求过分，以瑄但求他宠自己一回。

允淮叹气，他没想过以瑄会变成善妒妻子。“意思是，妳宁愿相信谣言，不相信我的保证？”

以瑄语顿。

“妳的怀疑不但是污辱我，也在污辱仪卿！”立场坚定，他和仪卿之间，不会因任何人改变。

哦，是她侮辱人，不是周仪卿别有居心？

仰头，以瑄泛红的眼眶，固执地不让泪水流下。

“别对仪卿心存偏见，在公事上，她是我的最佳拍档，在私交上，她是我的妹妹，我疼她、关心她，像妳大哥对妳做的一样。我不会因为蜚短流长，和她划清界线，更不会为了妳无聊的嫉妒心，让她离开我的生命。”没有吼叫，他试着同她讲道理。

“你确定她同你一样，单纯当你是大哥？”她问得无奈。

“忖度过我，又去猜疑仪卿？以瑄，不要用偏狭眼光看待仪卿，她和妳不同，不会把爱情当成整个世界，她有理想、有抱负，她是见过世面的女生。”

了解，原来错在她把爱情当成整个世界？原来是她用偏狭眼光度量人？有几分恍惚，她的头重得抬不高。颓丧的脸、颓丧的双肩，怎地突然间，空气压力增强，压得她喘不过气。

“以瑄，妳怎会变成这样？记不记得妳说爱情不是负担，而是分享，为什么妳不再分享我的成就荣耀？”他扶住她的双肩问。

抬眉，她凄凉问：“我的爱情成为你的负担了？”

他没正面回答，却给出更教人难堪的答案。

“我可以原谅妳一次，但不能花一辈子时间，和妳为这种无聊小事吵架。

“为什么很多男女因爱情结合，却成怨偶走入失败？因为他们把力气浪费在无谓的争执上。答应我，接纳仪卿，慢慢地，妳将发现她是个非常好的女孩。”

说到底，竟是她需要被原谅。他的口气不强硬，却已让她充分了解，他决意留仪卿在身边，她说任何话，都是“无谓争执”；任何见解看法，都是偏见。假设哪日，他们成了怨偶，走入失败，与仪卿无关，主因是她的气量偏狭。

调开头，别过目光，允淮盥洗、换衣服都不对以瑄多望上一眼。他企图用态度逼她妥协。

看着他的冷漠，她自问还要不要这个婚姻？如果她想要，只有委屈妥协一途可行。那么，是要还是不要？

想想啊，是要还是不要？

要啊要啊，她当然要……她已经失去舞蹈，怎能再失去爱情？她要花一辈子来爱他啊！

巴巴地，以瑄拄杖在他身后跟随，他不转头看她，她提出问题，他不回答，她巴结地为他传牛奶、递叉子，他也不肯拿。

他吃早餐、他看报纸，她坐在餐桌另一角，时时偷眼望他，企图找机会对他说话，但他的冷漠教她……吞下哽塞，咽入叹息。

吃饱饭，允淮提起公事包离开餐桌，想也不想，以瑄急急起身，追上他。

“允淮……”忘记自己是残障人士，在她意识到之前，身子急速向前坠落。

来不及呼救，她认命闭眼，等待疼痛降临。幸而允淮动作比她更快，在她贴上地板之前，接住她。

“妳在做什么？”浓眉往上竖，口气不善。

“对不起，一时间忘记我的双腿功能不健全。”她试着挤出笑容。

叹气，他将她抱起，坐入沙发中。

以瑄顺势扯扯他的袖口问：“我们别吵架好吗？”倘使只有委屈才得求全，她认了。

“我没要和妳吵架。”

允淮见她退让，松气，让争执过去。环住她小小的身躯，下巴靠在她的发际，他亲亲她的额，他们和往常一样亲密。

“对于我和仪卿，妳想清楚了？”

“是。”她硬按捺下不平心，答得不情愿。

“向我保证，妳会接纳仪卿。”

这算不算逼供？

点头，让步，她让出所有他要的空间。“我保证。”

“很好，放下偏见，早晚妳会喜欢她。”他说得绝对。

“是。”配合再配合，即使她配合得好心碎。

“那就好。”

“嗯。我们……和平了？”她小心翼翼问。

允淮放她入沙发，给她一个热情十足、缠绵百分的吻当奖励，然后替她拿来拐杖。“我去上班。”

有了支柱，以瑄跟在他身后来到大门边，临出门前，她要求：“今天早点回家好吗？”

“有事？”

“对。”

四年前的今天，他们在舞台后方相识，那是她第一次上台，第一次对爱情有初步体验。

“我尽量，但不敢保证，今天有太多事要处理。”揉揉她的长发，是妇人了，她仍干净得像个小女生。

“没关系，再晚，我都等你回来。”以瑄说。

允淮把门打开，仪卿已站在门外。

她夸张地高举鲜红玫瑰，笑瞇双眼。“允淮，谢谢你的玫瑰，我爱死玫瑰了。”

以瑄满头雾水，只见允淮拍拍仪卿的肩，送出相同的热烈笑眼。

“仪卿，生日快乐。”

“谢谢，我爱死你了。”勾住他的脖子，在允淮来不及反应前，她在他颊边印上一吻。

“等我替妳加薪后，再来爱我吧！”推开仪卿，他不想加深以瑄的误会。

“这么好，又替我加薪，看来我不一辈子替你卖命不行啰。”

“那最好。走吧，上班快迟到了。”允淮笑笑，和仪卿一起步出门外。

临行，以瑄反射地拉住他，是直觉，直觉她要失去他了。

允淮回头，望住她倏地苍白的脸孔，疑问：“怎么了？”

惊觉自己失态，以瑄抿唇，随口塞了句话；“你的胃药。”

“我到办公室会记得吃。”允淮微笑，触触她发梢，转身离开。

关上门，心底五味杂陈，以瑄强迫自己相信，只是妹妹、他们只是兄妹，她该信任他，婚姻禁不起无谓争吵，她不要失败、不要黯然下台！

深吸气，以瑄转身，发现地上有张小卡片，是从仪卿的玫瑰花束掉下来的吧。

勉力弯身，捡起卡片，卡片在她手心翻过几翻。

偷看别人的信不道德，但……看吧，只看一下下。

以瑄抽出卡片，这一下下，卡片上的字句再次成功地将她打进地狱——

Dear仪卿：

生日快乐，今夜相约，我们再次缠绵。

让我们重温浪漫，回忆年少青春。

以瑄的等待，从屋里等到屋外，再从关家大门等到周家围墙外。

她以为允淮同意早点回来，谁知……是太忙，还是他忘记，再晚，她都会等待？

孤伶伶的影子斜在墙边，她和月里嫦娥是同款人，碧海青天夜夜心。

弄到深夜两点，两个工作狂坐在车里，一路狂笑。

疯了吗？不，是他们成功拿下市场——德国。了不起吧，他们为这张合约整整忙两个月，终究皇天不负苦心人。

车停，仪卿的家到了，微醺的她摇摇摆摆，连下车都困难。

“酒量差还爱喝。”允淮无奈，下车，从另一头为她打开车门。

勾住他的脖子，仪卿离开座位，全身重量靠到他身上。

“为什么你选择赵以瑄？”她的手乱挥，十足十的醉酒行为。

允淮笑笑，不答，和一个酒醉女人谈心底话，是种浪费行为。

“她比我漂亮？”

她有几分薄醉，但不至于醉到无知觉，至少，她清醒地看见，赵以瑄正贴在墙沿。

想偷听吗？好！让她听个够。

停住脚步，刻意站在以瑄看得见的位置，仪卿勾住他的颈子，问得似假似真。

“没有。”允准答。

事实上，以瑄够漂亮了，但美丽是仪卿的罩门，她无法忍受比她更好看的女生，为了她和以瑄的友谊，允淮决定在这地方让步。

“她的厨艺好吗？”仪卿加大声量，演戏是她的拿手强项。

厨艺？以瑄肯定不晓得这两个字是什么意义。

“不好。”他实话实说。

“她做家事很厉害？”

“家事有陈太太做。”他不是娶妻子来当菲佣的。

“她能帮你什么？”

“什么也不能。”

“她聪明？反应快？她和我们一样念台大？”句句问，她要问出赵以瑄的自卑情结。

“她连大学都没毕业。”

“她有办法成为你的左右手？”

“没有。”拉开仪卿的手臂，夜深了，他想早点回去，躺在有老婆的床上。

仪卿在他身上磨蹭，笑出满脸春花。允淮的回答令她满意极，赵以瑄的确处处不如自己。这时代，无能无知的女性最教人难忍受。一年！她估计他们的婚姻不超过一年。

“结论是——她是没半点能力的白痴？”仪卿又问。

以瑄的确缺乏能力，但她不是白痴。不过，允淮没同她辩驳，因他不想和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开辩论。

他相信明天酒醒，仪卿又要对他说：“笑得满脸Yellow，幸福ㄋㄟ！结婚真的很不错对不对？我要去找个男人来嫁，不让你专美于前。”

“你到底喜欢她哪点？”仪卿又问。

他从没这样考量过，好像……好像第一眼，以瑄就直接把自己塞进他心脏正中央，毋庸特意分析，直觉地，他认定她是他的天长地久。

“说嘛说嘛，她会什么？”

“她会跳舞。”直觉出口，没想过这个答案好伤人。

“跳舞，哈！你说她跳舞……”明显的胜利口吻、明显的张狂语调，仪卿的态度里有好明显的鄙弃。

允淮摇头，扶起仪卿的腰，他将她往屋里带。

他们进周家，以瑄从阴暗处走出来。

她无法正确表现伤心，没办法，她不会厨艺、头脑笨、不懂念书，她是货真价实的白痴，现在连跳舞都不会了，难怪仪卿要为他不值。

转头，她回家，经过客厅时，讽刺地看了桌上菜肴一眼。

上楼梯，她的动作迟缓，不过，终究是让她爬了上去。

顶楼是公公为婆婆量身打造的世外桃源，有花有草、有秋千，还有块五十来坪的平台。

婆婆告诉以瑄，在凉风吹拂的夏夜，这里是她最喜爱的舞台，她编舞、练舞、专心为丈夫表演一曲白辽士。

她跳不来白辽士，现在也不是夏季，寒风刮上她的脸，她苦笑，却发觉冰冰凉凉的，是不知何时滚下的泪水。

爱情是从哪里开始？忘了，只记得一份熟悉感催促着她前进，前进到有他的地方，寻找安心。

难道是熟悉感消失，她再感觉不到爱情？

搂着仪卿的允淮、对她生气的允淮、累得瘫倒在床上的允淮，全让她觉得陌生，她拚命寻找那份熟悉，可力气用尽，不过徒劳无功。

抛开拐杖，以瑄咬紧牙关，逼双腿支撑自己，两步、五步、七步……

倾斜了，身体快速下坠，这回她明白，不会有一双手臂接住自己，咬牙闭眼，她摔得很疼，全身骨头异了位，然她固执地不呼声示弱。

缓慢地，她等待疼痛远离，双手撑起地板，她用爬的，爬上那座舞台。

允淮进屋，看见满桌丰盛菜肴，和水瓶里的粉色玫瑰。

以瑄的精心布置，是为了对早上的事表示歉意？她想对仪卿传达友善，特地花心思为仪卿庆生？

莞尔，他就知道以瑄不是小心眼女人。

突地，他想起自己为什么喜欢她了，他喜欢她的天真单纯、喜欢她的缺少心机、喜欢她的宽容体贴与善于自省。

上二楼，她不在卧室、书房，也不在父母亲的房里或起居室，下楼，他绕过一圈，连院子都找过，仍找不到她的踪影。

若不是抬头，看见屋顶的夜灯亮着，恐怕到天亮，也未必能找到她。

允淮奔上楼顶，先见到横在地上的拐杖，然后看见平台上蜷缩的身影。

放缓脚步，走近，他坐到她身边。

“回来晚了，妳等很久？”他将以瑄搂进怀里。

以瑄看看腕表，两点半，到明天八点出门，她拥有他的部分连四分之一都不到。

“在生气？”允淮问。

“没有。”她牢记早上的“沟通”。有几分凄凉、几分无奈，即使刻薄，但仪卿是对的，她是个愚昧无知到极点的女人。

“抱歉。”允淮说。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你从早忙到晚，我都帮不上忙。”

他笑开。“不需要帮忙，我很满意现在的妳。”

只是眼前吧，总有一天，他将因她的贫乏痛恨起枕边人。

“也许我该试着学习，我到公司帮你，好不？”

“妳？不必了。”他大笑。没有嘲讽意味，却实实在在讽刺到她，成功地刺穿她的幻想。

她明白自己帮不了忙、明白她只会添麻烦，更明白，他和仪卿的合作是多么契合，根本不需加入第三者加入。

垂眉，无语，还是抱歉，抱歉她的自以为是，抱歉她的念头让自己看来更像白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笑妳。”他将她抱进摇篮里，踮着脚尖，摇晃两惬人。

“我本来就可笑。”自卑迅速在她心底衍生。

“妳想象以前一样，在晚上约会时，陪我工作，对不对？”

“如果可以的话。”

“我的职位、工作内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我单打独斗，做出理想的案子往上呈就可以，现在，我的工作是统筹一群人，把许多好案子集合起来，和众人沟通讨论、下定案、寻找合作对象……”他试着同她讲道理。

“你身边时时有人，多了个无所事事的女生，很奇怪。”她接下他的话。

“没错，妳也会觉得不自在。是不是整天在家很闷？”

“有点。”

“要不要我替妳找老师上点课？”

“别担心，我会替自己安排生活。”

“那就好，需要帮忙，一定告诉我。”

“你很忙，我晓得。”她没正面拒绝，却摆明了拒绝。

“我看见妳布置了一个小型宴会，想替仪卿庆祝生日吗？”允怀转移话题。

抬眸望他，晶亮的瞳孔里挂上失望。

是这样吗？他心里装的全是周仪卿，生活内任何事都能和她扯上关系？

低眉，沉重将她的心脏压入谷底，她的粉饰太平需要更多心力，可……她累坏了。

“这样看我？我问错话？”

艰难地扯扯嘴角，她俯首，无语。

他有什么错？毕竟仪卿占据他四分之三的生命，毕竟他们才是生命共同体，毕竟呵毕竟，一个只拥有早餐的女人，不该太贪心，贪心他还记得那段曾经。

“说话，我不喜欢妳把事情压在心底。”允淮皱眉。她答应过，有心事，第一个告知他。

抬眼，她努力释放失望，但勾在唇边的笑容怎么看都是凄凉。

“四年前的今天，我在舞台上收下一束粉红玫瑰，我看着花，认定它是我的一生。”淡淡地，以瑄解释她的“小型宴会”。

“今天是……我想起来了，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回家的。”

他很后悔，不该在合约谈成后，让仪卿闹着上PUB，他该记得以瑄对他的要求。

“没关系，不重要。”她承认自己从他生命的重要处，退位。

“对不起。”罪恶感涌上，他圈抱住她。

“我了解你有多忙。”轻轻推开他，她……没关系的。

“要不，最近找两天，去我们住过的度假小木屋？”他提议。

“等你有空再说。”她不抱持希望，过多的希望后头总是尾随着更多的失望。

新婚时，他说公司接手太忙乱，先不去度蜜月，等上轨道，再去一趟欧州浪漫行。

她同意了，还抢在前头向公公婆婆大哥解释，说自己不想停下复健进度。然后，他公司接上手，一天天，他忙得忘记蜜月旅行，忘记他们欧洲的浪漫约定。

几次，他说星期假日带她回娘家，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阿杰来接她回去。

无数次，他望住她寂寞的背影，他从身后圈住她，告诉她，明天我一定早早回家，陪妳看最爱看的电影，而她……渐渐遗忘，电影院的方向……

“放心，我一定安排出休假。”

他下定决心，德国拿下了，等法国经营权也到手时，他会排出休假日，陪以瑄。

她笑笑，不置可否。“下楼吧，你明天还要早起。”

“好，我背妳。”

他背起她，她靠在他颈后，过去的感觉仿佛回了笼。暂且放下心事，暂且把周仪卿抛开，以瑄细细地品尝起他们婚姻中为数稀少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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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以为时间够用，以为爱情可以等一等，等我不忙以后再谈论，也以为不管自己如何蛮横无理，以瑄会乖乖地待在原点，等我有空时，给她一点点的回馈。

没想到，失控的是我的人生。

我很自私，一直都是。我要什么、我想什么、我追求什么，我永逮站在自己的主场做自认最正确的事，我以为“矫正”以瑄的善妒对她有益；我以为赚钱养家，是男人最骄傲的工作；我认定，让以瑄和仪卿友爱、融洽相处，在我能力控制范围内……哪知道，错了，在我的自以为是里，我唯一成功做到的是逼迫以瑄一再让步妥协。

她终于反抗了，但我没考虑过自省，我只想用更强烈的压制手段逼她再度退让。我……怎么可以这样？我这种行为怎还称得上爱？

我错了，正常的我该尽全力把她追回来、正常的我该把立场对仪卿说清楚讲明白。可惜，老天不给我正常的机会，祂存心要我遗憾后悔。

x

允淮和以瑄的情况改善了？并没有！

允淮一贯的忙，他和仪卿同出同入，即使是在少到可怜的假期里，仪卿还是拿了一堆资料，到关家同允淮讨论商量。

他们有谈不完的公事和话题，那是以瑄进不去的世界，她只能在他们的世界外面兜圈圈，找不到钥匙、不得其门而入。

更然后，仪卿前脚进家门，以瑄后脚将自己关进卧室中间，一本书，她用另一个世界试着忘记楼下的世界。

以瑄话变少了，她总是若有所思、总是发呆。

她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将眼光落在允淮身上，生怕允淮误会她在抓举他外遇证据。

允淮不在家的时间里，仪卿上门挑衅，以瑄不敢正面迎战，由着她说，由她细细描述和允淮之间的热情。

对这点，陈太太很不满，她力主以瑄向允淮把话挑明，以瑄苦笑摇头，她试过，结论是——允淮和仪卿决定要“一辈子在一起”。

她的选择只有两种，一是忍受、留下，自我欺骗、认真相信，他们之间的亲昵，正名为“哥儿们的过命交情”；二是死心离去，放弃她的婚姻和梦想了一辈子的爱情。

目前，她的心尚未死透，所以选择前者，哪天，她发觉心不再跳跃、爱青不再重要，也许背过身，用眼泪为自己引路。

没有允淮的午餐、晚餐，对以瑄而言失去意义，她常常对陈太太抛出歉然笑意，然后上顶楼花园，在没人的秋千中，想象悲哀；没有温度的床铺，对以瑄来说是酷刑，于是，她学会失眠，学会夜夜惊醒。

她更瘦了，两颗大大的眼镶在苍白脸上，她像株失去养分的蝴蝶兰，张开花瓣，却张扬不起生气盎然。

2

平安夜，公司举办圣诞宴会，为体贴以瑄行动不便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的双腿，允淮告诉她，明年一定带她出席公司的舞会，并允诺提早回家，为她带回圣诞礼物。

以瑄笑着回答，没关系，她会乖乖在家里等他。

然后，眼睁睁看着仪卿穿着蓝色晚宴服出现在自家门口，搭配起允淮的深蓝色西装，他们是对人见人羡的情人。

抿唇，以瑄假装没看到他们的“搭配”，目送他们走入缀满霓虹灯的夜空，坐进沙发里安静等允淮的“早点回来”。

从十点到一点，她对客厅的圣诞树苦笑，她取笑自己是坏小孩，圣诞老公公缺席。

凌晨三点，咕咕钟里的夜莺出门，轻啼三声，她放弃等待，转身上楼，躺在没有丈夫的冰冷床铺。

冷清吗？当然。但不能埋怨、不能生气，更不能建议让仪卿离开他们的婚姻，允淮说过的话，她要牢记。

隔天，她在枕畔收到允淮送的圣诞礼物，打开包装纸，那是只雕工精致的银制手链，盒子里一张小小的纸条写着——

亲爱的仪卿，圣诞快乐，有妳真好。

笑容敛去，他买相同的礼物，却送错对象？

真是粗心大意的男人呵！

她能逼自己无所谓，那位“妹妹”也能无所谓？

不，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够长，几句话便能解说分明。

以瑄将礼物收进胡桃木音乐盒中，连同之前在允淮口袋里找到的戒指，和生日玫瑰上掉下来的卡片收在一起，下楼，为他做早餐。

回房时，允淮还在睡，她没唤醒他，轻轻躺回床上，凝视他的五官，问题一句句，她在心中提问，却不敢让声带震动，扰乱他的清梦。

几点才回到家呢？他不是贪睡男人，昨夜，恐怕累坏了吧！但，他做什么事让自己累坏？

念头闪过，酸涩跟着入侵。

是她想象龌龊，或联想力高超？舞会过后，情侣双双，平安夜、浪漫夜，多少情人在这个夜晚倾诉爱情。

不想，再想下去，如何教生活平静？他早说明，不接纳仪卿等同于失败婚姻，她不想婚姻失败，更不想离异，接纳是她唯一途径。

“妳醒了？”

允淮在以瑄胡思乱想时清醒。

“饿不饿？下楼吃早餐好不？”

“今了天陈太太没来，早餐谁准备？”

“我做的。”她努力不让忧郁出现。

“我要不要先吞两颗胃药？”他开玩笑。

分明是玩笑口气，她心知肚明，可她笑不出口，淡淡地，以瑄回应他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该让自己更能干些，二十几年茶来张门的生活，把我养成什么都不会的笨女生。”她好抱歉。

“妳的笨是大哥宠出来的，不过我很乐意在未来的七十年宠妳，让妳继续当株幸运草。”

双眼凝睇他，她居然分辨不出他是真心或假意？这样的夫妻……摇头，把他的话当成客气。

“等我的双腿痊愈，我会努力学习，学习如何当一个合格妻子。”

“只要合格？妳真是不求上进，这句话要是让仪卿来说，她肯定会讲，我要当个满分妻子。”

随口一句，又是仪卿，仪卿仪卿，他们之间好像除了仪卿，再没有其他话题。

再度，她确定仪卿占满他的生活与思绪，否则没有道理，连夫妻间对话，她都要来插上一脚。

“她能力高超，至于我，合格大概是极限了。”她淡淡自卑。

“那妳一定不晓得，妳早就是合格妻子了。”允淮没深思她的话，揽过以瑄，把头埋入她的颈窝处。

总是，他的体温让她忘记他们的距离有些遥远；总是，他温柔的动作让她误以为，他们的感情一如从前。

“我哪方面的表现，让你觉得合格？”颈间发痒，她轻笑。

捧起她的脸，他在她唇间印上一记柔吻。“在这方面……”

他的手顺着微微敞开的领间，滑入她的丰盈柔润，太久了，太久他们没有在欢爱之间入睡。

低下头，他触吻她每一吋肌肤，吻上她的柔软甜蜜，她的馨香充满了他的鼻息……

“允淮……”

“这时候讲话，很杀风景。”他的唇齿在她的丰腴处，细细啮啃。

“你没有、没有做避孕措施。”

她记得他的提醒，他不要孩子，不要在孩子的成长过成中，父亲缺席。眼前他要全心全意在事业上冲刺，等有了时间与精力，才愿意当个冠军父亲。

她取笑他，做什么都要抢第一，连当父亲都要让别人望尘莫及，这样的人生很辛苦，可是他回答，他喜欢在极限辛苦之后，品尝成绩。

“我们的运气不会那么糟。”

说着，不顾一切，他的唇封上她的，他们激狂、他们迫切，以瑄紧紧地攀附着他的坚硬。

原始律动鼓吹了生命序曲，他在她的身体里面探索奇迹，她在他身躯上体会存在的定义，他急促，她喘息，他们在彼此的身体里释放激情……

是清晨，他们没做该在清晨做的事情，交缠的身体、交融的气息，她在他怀中倾听，他稳稳的心跳声，笃笃笃，声声句句。

它在说些什么？说爱妳？以瑄笑了，为着自己高超的幻想能力。

激情过后，他们并躺，她在他怀里，想着和爱情无关的东西。

久久，允淮轻唤：“以瑄。”

“嗯？”

“对不起。”

“为什么？”

“昨天晚上没回家。”他允诺过要早点回来的。

“你去了哪里？”话出口，她马上后悔，临时补一句；“没关系，不必告诉我，我知道你很忙。”

很鸵鸟对不？没办法，谁教她能力低劣。

他并没有听从她的建议。“我和仪卿在研究如何拿下法国的经营权。”

整个晚上？他们是无敌超人，连平安夜都舍不得放下工作事业？以瑄不相信这个拙劣借口，但没出声反对。

突地，她想起允淮的圣诞礼物，他送给两个女人同样的礼物，是不是也送给她们相同的激情，和她的激情在白天，而和仪卿的浪漫，在美美的平安夜？

想法成形，她的心，一吋吋冰封。

复健结束，为庆祝以瑄终于抛弃丑到不行的拐杖，成为直立人。允淮找到假期，周休二日，他们订下旅馆，准备重游旧地。

出发前，仪卿一通电话把允准叫出去。

他亲亲以瑄，告诉她很抱歉，法国代表提前来台湾，最慢星期一会入境，他们必须先腾出时间讨论合约章程，等下午他回家，再出发。

摇头，她说没关系，正事重要。这是标准规格的答案，跟心情无关。

送走允淮，以瑄回到房间，把行李里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摆回原处，她很清楚“下午”他们不会出发。

当天夜半，允淮进门，满面疲惫，她递给他一瓶温牛奶暖胃，送出微笑，什么话都不多说，回房。

他又说了对不起，然后承诺，明天一早就出发，就算不能过夜，也可以在那里尝尝竹笋香，牵手走走他们曾经走过的步道。

以瑄点头，但不相信能成行，仪卿是不会让他们的假期成真，这点，她对仪卿深具信心。

果然，第二天出门前，仪卿抱来资料，坐在他们的客厅里。

这次，允淮未说抱歉，以瑄先出言替他解套；“我但愿自己能多帮你一点，可惜没能力，既然帮不了你，怎能阻止你前进？去吧，去和仪卿讨论，我在二楼看书，你工作摆平后还有时间的话，我们再到附近走走。”

他们在中午的时候结束工作，允淮高兴地告诉以瑄可以出发了，她下楼、准备上车，却发现允淮的表情有点小尴尬。

“有事吗？”以瑄问。

歉然浮上，允淮说：“仪卿想跟我们一起去，她说这是她的员工福利，犒赏她假日加班。”

能反对吗？不能！以瑄对他点点头，走出客厅来到汽车旁时，发现仪卿已经占住前座位置，不发一语，她打开后车门，入座。

沿途，她吐得厉害，开车的允淮频频回头，她总给他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回答他说：“不过是晕车，没关系的，你们继续聊。”

是她的恬适笑容安慰了他的心，然后，他和仪卿说话聊天，谈公司谈公事，他们说得起劲，以瑄插不了口。

她放弃了，把脸贴在窗边。突地，以瑄发现，她的压抑成了虚伪，她根本没办法让自己“没关系”，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没关系”；她分明痛恨仪卿霸住他太多光阴，却处处逼自己相信，她已接纳仪卿存在的既定事实。

她是个荒谬的骗子，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她的真心陷入困局、她的感觉找不到回身空间，于是她疲惫、她悲戚，想逃开的欲望一天比一天强烈。

山区，海芋季，满山满谷的海芋花开遍地，仪卿要去摘花，以瑄没跟，因为她把体力全浪费在呕吐上。

允淮想留下，陪伴以瑄，但仪卿在花田间频频催促，鼓吹他折几朵海芋送给以瑄。

他转头看以瑄。“妳想要海芋吗？”

她给了微笑，不出口赞同，也不说反对，她在测试他会留下，或走到仪卿身边。

“好吧，我去替妳拔几支，开那么久的车，不该空手而返。”

他的答案敦以瑄黯然，他选择离开，而她选择……悲哀……

仪卿要求拍照，他举起相机，每个镜头里，她摆出无限风情，他们的快乐映着她的哀心，他们的欢笑烙进她无权夺眶而出的泪水里。

也许是身体不舒服、也许心情欠佳，她严重感觉力不从心，闭上眼睛，反扑力量渐渐增强，轻度台风转为中度，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将屋毁人亡，她晓得的是，再没能力为即将到来的沉重，压迫自己。

“小姐、小姐，是妳吗？”

一个男人捧了满手海芋朝她的方向奔来，憨厚的脸上满满惊喜。

抬头，以瑄看见阿杰，感动吗？当然，是看见亲人的感动，她好久、好久……没回家……

“你怎会在这里？”忘情地，她握住他的手。

“就我那个女朋友玉涟啦，乱生气，说要我拔一百朵海芋给她，才肯跟我讲话。”把花摆在旁边，他笑着审视以瑄。

尴尬微笑，她了解自己有多狼狈。“阿杰有女朋友了？”

“对啦，女人很麻烦，给她一万块，爱买什么花就买什么花不是很好，干嘛要叫我跑到这里来拔花？男人做这种事很丢脸。”抓抓头发，他不自在。

以瑄叹气。“你该高兴，她喜欢你的殷勤，而不是你的钱。”

“小姐，妳好瘦，要是少爷知道，一定很舍不得。”

不想在阿杰面前掉泪的，但一句舍不得催动她的心涩。

多久了？多久没人为她不舍、多久没人关心过她的生活，被捧在掌心呵护的日子回笼，她笑着流泪。

小姐被他弄哭了……

阿杰手足无措，下意识地，他搂搂以瑄，在她背上轻拍，像少爷常对小姐做的那样。

“小姐，不要伤心，谁欺负妳，阿杰替妳去教训他。”

阿杰替她出头？摇头，怎么可以？

“我没事。”

“一定有事。小姐，妳告诉阿杰，如果妳不想让少爷知道，我保证不说出去。”阿杰被她弄得好焦虑。

“谢谢阿杰，阿杰对我最好了。”娇憨的声音，像娇憨的童年时期。

靠进阿杰怀里，她一阵眩晕。

忽然口水呛了喉咙，压住胃，她扶着阿杰，在马路旁边大吐特吐，吐光了食物，她呕出胆汁，吓人的青绿色，吓人得教她双脚站不稳。

“小姐，不要吓我，我马上送妳去医院。”

不由分说，他打横抱起以瑄，才走两步，就发现脸色铁青的姑爷站在前面。

姑爷后面有个艳光四射的女强人，她满脸看好戏的表情，让人不顺眼。他迟钝，但不至于什么都不懂，她是小姐生病的原因？

“放下她。”冷冷地，允淮说。

在远处，他看见以瑄靠进陌生男人怀里，翻涌的醋酸漫过胃袋，本来就不好的胃，引发强烈收缩疼痛。

这算什么？光天化日下，她都可以对陌生男人这么亲热，那么他不在家的时间呢？是不是任何男人都能当她的入幕宾？

嫉妒令他失去理智。

“不可以，小姐生病，我要送她去医院。”

阿杰不放下以瑄，他瞪仪卿，认定她是罪魁祸首，是让小姐伤心的坏女人。

“这位“小姐”跟你有什么关系啊，需要你来鸡婆？”仪卿误解了“小姐”二字的定义，加油添柴，催逼允淮的火气熊熊燃升。

偏头看看允淮，以瑄苍白的脸写满无奈。

要在这里吵架吗？不好！她不要夫妻两人的问题摊在阳光下，不想在仪卿面前失分。

“阿杰，放我下来。”她轻拍他的肩。

阿杰？叫那么亲热？他是她的谁，前任男友、他不在国内时的补给品？允准怒不可遏。

“妳不舒服。”阿杰点出事实。

“我还好，你放我下来。”她知道自己快晕过去，但不想在这里同允淮决裂，不想事情扩大。

阿杰心不甘情不愿，让以瑄的双脚落地，他小心翼翼的动作让允淮更加生气。

以瑄才站稳，一个踉跄，又要摔跤，直觉反应，阿杰揽住她的腰，把她往回抱，保护小姐一直是他的责任。

“我们马上去医院。”阿杰不看姑爷，一看他就有气。

允淮顾不得以瑄的虚弱，用力将她拉回，以瑄是不拿拐杖了，但双脚还没那么好用，在允淮拉扯下，她整个人摔在地面，阿杰一惊，将她抢回身边，低头，发现她磨破的膝盖渗出鲜血。

这幕，让允淮更形愤怒。他对阿杰爆吼：“她是我的妻子，送医院是我的责任。”

他在吃醋，严重吃醋。

在剧烈疼痛过后、在她看见仪卿满怀的纯白海芋后，他的温柔给周仪卿，却把粗暴留给糟糠妻？以瑄的不满决堤。

“不必了，你很忙，我明白。”以瑄拒绝。

“你太过分了！”阿杰不平。

“谁过分？她是我的妻子，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英雄救美？你可以不介意我的面子、我的感受，但她是我的妻子！”

以瑄想强撑精神，对他说清楚阿杰的身分，可他咬牙切齿的愤怒教她不平。

她了解吵架不好，她明白问题不该在仪卿面前谈开，但该死的呕吐、该死的头晕、该死的仪卿、该死的允淮恶劣口气让她不顾一切。

抬眸，以瑄冷冷问：“为什么你看得见别人的错失，却看不见自己的？”

“勾搭男人的不是我！”他气得口不择言。

“你身后不也站了一个女人？”

“我以为仪卿的事，我们已经说得够清楚。”

“所以是我对阿杰的事没交代清楚？好，我解释。他是阿杰，我的保镳，从小就跟在身边照顾我的男人。

“我渴了，他第一个知道；我饿了，顾不得自己有没有吃饱，他一定先解决我的需要；同学欺负我，他站在我前面挡；老师骂我，他代替我在教室外面罚站；在接收我大哥的命令同时，他就决定要宠我一辈子。”以瑄望允淮，看他有什么话说。

“妳没跟我提过他。”胃更痛了，允淮深吸气。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见过他，在舞台上，他警告你不准骚扰我，我从没对你隐瞒他的存在。至于周小姐，恐怕才是你从没对我提过的部分。”她虚弱得很，但一字一句，她要说得清清晰晰。

“仪卿比妳更早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他怒吼。

“阿杰也比你更早在我生命中留下足迹。可是，在我成为关太太同时，我割舍掉情义，我没有一天花十几个小时和他腻在一起；他没有在感恩节、圣诞节，为我送来体温，也没在纽约的时代广场下同我热情拥吻。他生日时，我没有送给他一大把玫瑰，并在下班后相约，重回岁月青春。”

脚发抖，她累得好严重，垂下头，她靠在阿杰肩膀上暂歇。

“妳在指控我？”

她的指控未免离谱！他几时为仪卿送出体温？几时同仪卿热情拥吻？又几时在下班后相约，重回青春？

“不是指控，是忍受，我逼自己接受一个比我大很多的“妹妹”，我强迫自己习惯婚姻中存在第三人，只可惜，我始终是心胸狭隘的女人。”

“所以，妳找他来报复我。”压住胃，他的铁青脸色不比她好看。

“你太高估我了，我能报复谁？我连离开家都不能，整整八个月，我在你给的两百坪土地上生存，我的生活只绕着同一件事转圈圈——等你。

“从清晨等到黄昏，你很忙，忙到三更半夜，和你口口声声的妹妹同进同出，两人站到周家大门前，有时醉醺醺，有时隔着车窗聊不停。”

“妳在窥伺我？”他厉声问。

阿杰扶在以瑄腰间的大掌让他愤懑，他们的亲热，灼伤他的知觉。

“是的，我恨自己的偷窥，我不断自问，是什么样的婚姻把我变得如此不堪？

“几经思考，懂了，是我做不到你的要求，偏偏又装作能力无穷。对不起，我想，对于婚姻，我终是失败者。”

允淮身后，仪卿冷笑。

终于赢了！

这天，她等好久了。等他们绝裂、等他们的婚姻走下最后台阶，她将取代赵以瑄的位置，理所当然。

“什么意思？”锐厉目光扫过，她的话让允淮做出最坏联想。

“我但愿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悠悠地，她回一句。

“妳要求我在事业和婚姻当中作选择？妳太过分！”

又是她过分？因她从不对爱情要求，一旦有了要求便成罪恶。

“周小姐对你而言，只是事业？”

“当然，妳以为凭什么我能在短短的时间内，让公司业绩成长一倍？为什么我可以在期限内，拿下德国和即将到手的法国代理权？没有仪卿，我根本办不到。”

“所以你不断“搞赏”她？”用他的爱情、身体和感激？她想笑，可是笑不出声。

“这是她该得的。”他升她的职、升她的薪水，他给她很大的权利去整合公司各部门。

“那么，你继续做正确的事吧，只是，我不奉陪了。”

以瑄乏力摇头，是他执迷不悟，还是她对婚姻挑剔？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的婚姻有大问题，而他无心解决。

“非要逼我放弃仪卿？赵以瑄，妳的妒忌不理智，可不可以请妳停止胡思乱想？这对事情没帮助。”

“我们在吵架，思绪不清。我给你时间，冷静想想自己要的是什么，如果你要周小姐或者事业，那么你就专心自己的选择，我会把离婚协议书寄给你，绝不勉强你约决定。”

深吸气，她又说：“一星期够不够？今天我会回去收拾东西，然后回娘家等你。”

语毕，阿杰扶着以瑄离开。

她没想过，婚后第一次出游，居然葬送掉她的婚姻；她更没想过，让她呕吐难过到顾不得一切的原因，居然是怀孕，她不晓得该对这个结局感到难过或开心。

这天，她把收着“证据”的胡桃木盒放在允淮桌上，回到娘家，等待他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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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不会写日记。

写下的东西像忏悔录，一天一篇，连自己看了都觉得厌倦。

我突然发现自己可悲，努力了一辈子，到头来只是空话虚言。我伤害爱我、我爱的以瑄，伤害宠我、支持我的双亲，我花最多时间的事业学业，在这时候不会出面挺我……我，我的人生到底在做什么？

昨天，父母亲来到我病床边，哭着问我要什么？

要什么？这时候找还可以自私，说我要以瑄，要她陪在我身边，直到生命终结？我还可以对他们说，我要把过去来不及完成的快乐，一点一点追回？

我什么都不能做，能做的只有为以瑄安排一个富裕的下半生。

只是呵，这个小女人愿不愿我为她安排的人生？会不会固执地等待我回头，再续情缘？

当允淮发现那张伪造卡片、戒指和圣诞礼物时，他找上仪卿。

这回，仪卿不再隐藏心事，直接告诉他，她爱他，历经多年不变，她说愿意花一辈子时间等待他爱上自己。

当允淮把“证据”递到她眼前时，她面不改色，还振振有词说：“我把爱情当事业经营，用心机帮助自己达到目的，有什么不对？要怪的话，就怪赵以瑄太弱，弱的不配当我的对手。”

然后，再也忍耐不住的陈太太跳出来说话，她将仪卿对以瑄说过的谎言一一揭穿。

原来，以瑄不是疑神疑鬼，她的确忍受了仪卿所有的谎言。

他和仪卿在一起的夜晚，是工作并非狂欢，他们交谈的内容从来都是严肃的企画案，不是爱情与浪漫，仪卿拥有他大部分时间，却拿这些时间大作文章，一次次诓骗以瑄。

相识二十年，到头来，允淮发现，自己半点不懂仪卿。

当天，他舍弃了最在乎的哥儿们感情，他明白告知仪卿，就算没有以瑄，他也不会爱上她，友谊和爱情，他从未混淆过。

然后，他把仪卿介绍到朋友的公司工作，他一心想赶到赵家，把事情对以瑄说清楚。

担心以瑄不愿听他说明吗？

并不！他对以瑄有足够的把握，相信她会听进去自己的解释，她是个讲道理的女生，一直都是，而且他有所凭恃。

他凭恃她爱他，凭恃她的爱，不管他如何挥霍都挥霍不空，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她会回到他身边。

一弹指，他拿起车钥匙，他要到“娘家”，把老婆追回来，就算被大舅子揶揄一顿也无所谓。

然，事情并没有他预设中顺利。

出门前，电话铃响，是他当医生的老友罗德健打电话过来。

上星期，允淮胃痛得厉害，不得不走一趟医院拿药，在老友半恐吓下，他做了一些检查。

“关允淮，马上到医院报到，我已经帮你预约病房了。”罗德健口气凝重。

“住院？我哪有美国时间。”他笑笑，他有更重要的事待办。

“就算你的美国时间可以替你赚进三千亿，你也要马上住院。”德健口吻里不带半点玩笑。

“我的胃……很严重吗？”心提上，因为老友的凝肃。

“比你想的更严重，如果你不马上入院，我用绑的都会把你绑进医院。”再拖不得了，他的胃和他的生命是共同体。

“恶性肿瘤？”深吸气，他要求自己冷静。

“对，你把它养得太大。”揉揉双鬓，当医生最大的痛苦，就是宣布朋友的病情。

“需要开刀吗？”颓然坐倒，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碰到这种情况。

“是。”

“有生命危险吗？”强势的他，首度有了无助感觉，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全世界，没想到，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

“开刀危险，不开刀更危险。”他不是威胁，是担心。

“成功率有多少？”

“百分之三十。”能够的话，他愿意把成功机率在提高两倍、三倍，问题是，这不在他的能力范围。

百分之三十……这么低的成功率，该不该冒险？要是有这种机率的企画案，他连想都不想，就直接把它退回去了。

问题是，他正在这个企画案里，进退两难。

“不开刀的话，我会在多快的时间内死亡。”再问，他习惯掌握所有细节。

电话那头，德健迟疑半晌，回答：“很快。”

同时间，两人沉默，德健知道他需要时间接受，而允淮知道自己没有时间考虑太久。

“我晚上入院，可以吗？”他骤下决定。

“好，我等你。”德健回答。

电话挂上，允淮陷入思潮。来不及考虑自己的身体，他先想到该怎么做，才能把伤害降到最低，别忘记，他是道地的商人。

他想到以瑄。

以瑄有个好大哥，他能力高超，一定会将以瑄从痛苦泥沼中拉回，好好照料她往后的岁月，他绝对有本事让快乐幸福重新落在她身上。

以瑄有点固执，认定了爱情就不易改变，但光阴是最好的心痛特效药，它会一天一天磨去她的悲恸，一天一天带她走出阳光。

也许有他这个前车之鉴，她将学习小心谨慎，下次挑选男人不再凭借直觉，那么她的下半生会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功率……

对，一定是这样。有赵以铉，他可以少担心以瑄很多点。

她是那么美好善良的女人，上帝肯定不会亏待她，未来，她会拥有一个比关允淮好上千百倍的男人，会生出一对可爱健康的孩子，她会有数十年完美的婚姻生活，在幸福中的女人，自然能逐渐淡忘别人带给她的伤害，不管那个别人叫不叫关允淮。

而父母亲，他们会一路相扶持，就像前几十年，他们为彼此做的那样，他们终会走过丧子之恸，终会在生命里找到另一个出口。他们是开朗乐观的夫妻，他们携手走过无数风雨，这回……也难不倒他们吧。

公司，更不必担心了，有能力的人何其多，谁都可以取代他的位置，只要不将他生病的消息发布出去，股票就没有跌停的危机。

只要好好安排以瑄和父母，安排他最爱的家人，剩下的不需要他操心。

安排……安排……对，他要好好安排往后一切，不能什么都没准备，把烂摊子丢给家人，教他们束手无策。

对，他需要一份企画，需要最完美的安排，安排以瑄、父母、公司，他要他死后，所有的事仍在常轨当中。

倏地起身，他不往赵家去，他要先走一趟律师事务所。

允淮来了！

乍见他，以瑄压抑胸中的狂喜，手微抖，她用缓慢呼吸乎抑胸口激昂。

他看见胡桃木盒里的东西了？他找仪卿谈过，再不认定她胡思乱想，不编派她罪名？

“妳身体还好吗？”压下拥她入怀的冲动，他站在距她两步之外。

他是个糟糕透了的丈夫，好好的老婆让他养得形销骨立，才多久的婚姻，他把她的单纯快乐、自信骄傲全数丢进大海里。她小心翼翼，生怕惹他不高兴，她的细心体贴建立在苦闷压抑上头，他的愉快得用她的妥协换得。

“嗯。”

她想往前站，拉近两人，想用最轻快的语气对他说，我很好。但他退开半步，不想要她的轻快语气。

他的动作很小，但她敏锐地感觉到了。

“妳有看过医生？”他又问。

“看过了。”

医生说，小小的生命在她身体里成形，说她快当妈咪，而他身分将要升级。仰头，她读不出他眼底的讯息，不确定该不该把宝宝的事情告诉他。

“医生怎么说？”

“没事。”

若不是他保持了距离，若不是他淡淡的态度没有她想象中的热情，她会向前，奔入他怀里，连声向他道恭喜。

“那就好。”

“要不要……先进来坐。”夫妻站在门口谈天，很奇怪的感觉。

“好。”点头，他在她身后进入房间内。

这个房间他没进来过，听说，她常从窗口往下攀，约会偷渡，但，这里是二楼啊，偷渡法好危险。

可再危险，她还是做了。这个笨女生，不好好保护怎么行？

以瑄替他搬了张椅子放到床边，自己坐在床沿，等他入座。

但他没入座，站着同她说话，她不得不仰高下巴，对上他的视线。

“昨天的事，我很抱歉，”

没关系，她原谅他了，在他出现的第一秒钟内。

她没回话，只是笑笑。

“我的嫉妒不理智。”他又说。

真的没关系，妒忌代表了某个程度的在乎，他在乎她，她很清楚。

“我看到妳留给我的胡桃木盒，看到里面的东西，我认真分析过三人之间，我想，妳是对的。”他的脚本派不上用场，不管花费多少心思，伤害她，在所难免。

她是对的？所以，他将和仪卿保持距离，将为婚姻牺牲哥儿们交情？他们的世界又是两个人，不再三人同行？

希望燃起，她看见未来与希冀。

“我太自以为是，认为自己的方式很合理，妳和仪卿，一主内、一主外，各司其职、各安其分，妳们的生活空间没有交集，自然不会出现纷乱和不平，更何况，仪卿对于争取名分地位，并没有太大意愿。”

等等，他的意思是……仪卿没说谎，婚前的圣诞节温存、除夕拥吻，并未在他的婚姻成立后结束，他们的确相邀共度青春，他们的确不断拥有交集，只因仪卿对争取名分缺乏意愿，才确保了她的婚姻顺利？

发傻、发呆，以埴望着允淮的眼神变得茫然。

在他未亲口证明前，她还可以高举信任旗帜，把仪卿的话当作挑衅谎言，她说服自己，那是两个女人的战争，仪卿的话全是假讯息，为的是扰乱军心。

而今……他认帐，认下仪卿说的一切……至此，她怎还能自欺欺人？

她的茫然教他心疼，他不想这样，他想她尽快忘掉自己，尽快展开新生活。

“很抱歉对妳自私。我想很久，让妳离开，是最好的决定。”别过头，走到化妆台前，他再看不下她的心痛。

让她离开？意思是……他不要他们的婚姻了？他决定离婚、决定和仪卿双宿双飞？

他的决定错了？没有，仪卿才是和他旗鼓相当的女人，他们共有的世界，是她无法参与的部分，他们在各方面都配合良好，这样的男女才有资格谈论天长地远。

头痛，阵阵雷鸣在耳膜处，一声比一声更响，震昏她的意识。

“我承认自己残忍，我不应该给妳希望，又将妳推入深渊，我知道妳一直对我很好，但事已至此，我只能对妳说抱歉。”推开她，不教她面临死别，是他所能设想到的，最好决定。

原来她的爱情是一场抱歉呢，好有趣的说词。

只是抱歉呵……这是从何说起？

对不起，赵以瑄，我好抱歉自己不爱妳；我抱歉对妳的感觉不在，妳的纯洁可爱不再是我期待的；我抱歉给妳四分之一个婚姻，给不了妳完整爱情；我抱歉婚姻变调，留给妳无限空虚。

抱歉……多残忍的字眼。

她不要他的抱歉，就像不要林至期一样坚定；她痛恨抱歉，一如痛恨分离。为什么大家都塞给她，她不要的东西？为什她想要的感情，拚了命却得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她犯了谁啊，她对不起谁啊，为什么整个地球都要同她作对？

牙关轻颤，死命掐住双臂的手心在发抖，她无法呼吸、她快窒息。他就站在身前，她却抓不到他，原来这才是天涯海角、原来这就是咫尺天涯。

她想狂哭，想冲上前捶打他，问他，她是哪里做错，她改了又改，怎都改不到他想要的模样？她想尖声喊叫，大嚷你的抱歉我不要，我只要你爱我，像以前一样！

可是……有用吗？没用的，对不对？除了冷静啊，除了不教他更看不起自己，她做什么都没用。

“我会尽全力补偿妳，我把一半的财产过户到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妳名下和户头里，有任何需要，只要妳开口，我会尽力办到。”

把一半财产给她？他的歉意真的很多……

以瑄苦笑。到头来，她分到歉意，而仪卿得到爱情。

公平吗？

够公平了。

许多男人会在这时候推卸责任，抹煞过往的一切，除了怨怼暴力之外，不留下任何东西。

捣住脸，她想大哭，但明白这不是好表现，退场的方法有很多种，她不该选择让他讨厌的那一种。

勉力咽入不平，她走到他身旁，拉拉他的衣服，小心翼翼问：“我知道这时候问问题很无聊，但它对我很重要，请你回答我好吗？”

可笑的是，他连面对她的勇气都没有。

“妳想问什么？”他持续背对她，但化妆镜里的女人可怜兮兮，吸引他所有眼光。

“你为什么要娶我？你和周小姐，在美国求学期间就很要好了，不是吗？”

娶她，是他一心一意想要的事，可惜，他现在没有任何权利，选择他真止想做的事情，于是道：“因为我承诺过，会回来娶妳。”

他的说法很烂，烂到说服不了人，但以瑄被说服了。

承诺？为了她的处女膜吗？他没明说，以瑄自行替他下定义。

“你爱过我吗？”

“是的。”他爱她，一直都是，包括口中的谎言，每句都是爱她。

“是什么让你不再爱我？”

这个问题他答不出来，他选择沉默。

“因为我不能再站上舞台？”她自嘲自讽。

用力握拳，他几乎要回身，用力抱住她、用力对她说：“停止妳的自卑自厌，能不能上舞台，都影响不了妳的存在价值。”

然，他成功压抑下来了，用力吐气，他打死不转身。

他不回答？

她猜对了。他爱舞台上的赵以瑄，失去光环，她不再是天使，一个不能给人们带来幸福的天使，还有什么可爱处？

“假设，我从现在起，每天花十二个小时做复健；假设，有朝一日，我还能站到舞台中间，是不是……你会重新考虑……再爱我一次？”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的假设让允淮快要崩溃，他吸气，转身，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抽出来。

“我给妳两栋别墅、五间透天房子，和六间已经承租出去的办公室，律师正在办理过户，等名字登记好了，他会亲自替妳送过来。

“这个户头里面有一亿七千万的现金，妳可以随时提领。只要妳签下离婚协议书，这些统统是妳的。”他说话速度飞快，好像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事情办完。

他连半分钟都不肯多留？是周仪卿在外面等他吗？如果是的话，她可以理解他的急迫。

“我签下离婚协议书，你会比较快乐吗？”失去最后一分期待，她的冷静连自己都惊讶。

他拒绝回答，别开眼，他不看她的伤心欲绝。

“你很后悔这段婚姻吗？”

她看他一眼，他仍拒绝回答，她只能提起笔，为他的“后悔”作签结。

赵以瑄三个字她签得很谨慎，比签结婚证书时更谨慎几分。她花很多时间写这三个字，希望奇迹出现、希望他在她签字期间改变，对她喊出暂停，说，我们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可惜，并没有。

他看着她把协议书签好，看着她把文件交给他，看着她脸上挂起做作的假笑，在四目相望几秒钟后，他一语不发，离开她的房间。

他走，她的冷静跟着下台。

串串泪水漫过离婚协议书，晕开赵以瑄三个字，她想歇斯底里喊着“不作数”，想任性大闹，把证书撕成千百碎片，更想把时空拨回从前，重头来过，她一定不再对周仪卿吃味。

可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怔怔地、怔怔地读着离婚协议书，一遍又一遍。

他果然是为战争前程牺牲女神的君王，她终究是让他的“事业”和“哥儿们”牺牲了。

“听阿杰说，允淮来过了。”以铉开门，探进头来。

对这个妹婿，他是满意的，无论他的做事态度，还是疼爱妹妹的心意，都让以铉感动。

猛抬头，仓促间，以瑄的笑容忘记到位。

“怎么了？你们谈得不好吗？误会没有解释开？”

以瑄摇头。他们之间没有误会，只有她的错误认知，现在统统弄清楚了，谁都没错，错的是她的固执。

抽过以瑄拿在手中的离婚协议书，细读，他叹气：“妳没有告诉允淮，妳怀孕？”

又摇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在乎。他急着用很多房子、很多金钱赎回自己的自由，好让他和仪卿双宿双飞。

他一定很后悔自己的负责任吧？后悔他承诺回国娶她，这个后悔让他白白损失那么多财富。

不过，他肯定不会介意那些钱，因为他有个可以和自己齐心努力，争取更多财富的女生，她会帮他拿下法国市场、德国市场，接下来，美国日本、东西南北欧统统认同他们，他们是全世界走透透的人类，和她这种只安于几坪空间的女人大大不同。

有没有听过物以类聚？他们才是同属性的男女，而她，不管加入多少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以瑄，妳要说话，我才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见以瑄不语，他急了。

“没有问题啊！从现在起，我是大富婆了，我有花不完的钱、有住不完的房子，允淮对我……很慷慨……”她在笑，眉开眼笑，笑得夸张。

“以瑄，妳有没有听进去我的话？对你们而言，阿杰只是一个误会，没道理为个莫名其妙误会，毁掉你们的婚姻。”他晃动她的肩膀，要她回神。

“对，莫名其妙，允淮根本不喜欢我，却为了一句承诺，硬娶我进关家大门，真是要不得的负责任。”

从现在起，她要大力推广责任无用说，要大家放下责任感，专心做会让自己快乐的事，人生苦短，所有人都懂得，为什么不尽情狂欢？

嗯，说得好，狂欢，她应该狂欢，应该跳舞歌唱，应该拉开嗓子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怎么了？她张开嘴却笑不出声，是声带出问题，还是她的心忘记大笑的频率？

“妳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以铉问。

见鬼了，允淮不爱她？他是男人，怎不懂男人？自从以瑄一缘进关家后，他和允淮时常见面，除事业的合作之外，他也常为以瑄找上允淮，言谈间，允淮对以瑄的占有和关切，他岂会看不出来？

“他喜欢的是人周仪卿。”接着，她拚命摇头。“不重要了，我们已经离婚，从现在起我要过自己的生活，不要想他、不要愤怒，我不要当人见人厌的怨妇。

“对！我要开心快乐，我要活得比以更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离婚没什么大不了。”

表面上，她在和以铉对话，事实上，她是喃喃自语，她说些言不及义的话，好让胸口的疼痛减轻，她拚命谈开心，拚命说离婚是完美结局，她拚命地拚命做着同一件事情——抹煞爱情。

“以瑄？”

“我很好，大哥，我真的很好。”她的“好”很虚伪，不需要要证人，就可以得证，她说的全是谎言。

“我去找允淮，把事情说清楚。”

“不要。”她跳起身，拦在以铉身前。“不要去找他，他对我很好了，哪个男人离婚还愿意拿出一亿七千万，那是我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呢！

“他对我真的真的很棒，他没有做错事，他唯一的错误是太重视承诺，他……”

她找不出话来替允淮分解了，颓丧，她的泪含在眼眶里面。“大哥……请别怪他，是我配不上他。”

“这句话是允淮说的吗？”两道浓眉拢上，他不信允淮会说这种话。

“哥，我饿了，饿极了，有没有东西可以吃？”转移话题，她拉起以铉，匆匆往楼下走，一面走，她一面演戏，演得很积极。“天！我多久没吃东西，怎么会饿得这么凶？”

连接几天，她口口声声喊饿，看见食物，却半点都吞不进去；她时时恍惚，一停止说话，就像忘记上发条的娃娃，失去魂魄；她老在装笑，笑得全家人鼻酸；所有人都不晓得该拿她怎么办，她还是自顾自地扮演开朗少女。

以铉看不下去了，即使以瑄多方阻止，他还是直接找上允淮。这一找，找出允淮不欲人知的秘密，也找出允淮爱以瑄的事实证据。

白痴！他实在不想用这种字眼形容聪明盖世的关允淮，但关允淮难道不晓得，他的作法不会让以瑄获得解脱，还会将以瑄推入万劫不复？万一，他真的不治，他要以瑄如何面对自己，面对腹中的孩子？

匆匆赶回家，这件事，要由他来做主。

推开以瑄房门。

一听见开门声，她马上抬头，凝住笑脸。“大哥回来了，今天不必加班吗？那好，陪我吃饭，我饿坏了，不晓得管家准备什么好吃的，上次那个糖醋排骨啊，味道真的很好……”她聒聒噪噪说个没完没了。

又是饿坏了，她就不能换个新台词？

“以瑄，我要妳集中注意力，听我说。”他扶住她的肩膀，态度认真。

“好啊，你又帮我买了新衣服？大哥，你这样不行啦，我马上就要变成大胖子，你买的衣服再漂亮都穿不卜去，所以呢，你干脆把钱……”

他截下她的话：“以瑄，允淮没有娶周仪卿，除了妳，他谁都不爱。他和周仪卿之间没有什么圣诞节、复活节，所有的事都是周仪卿捏造出来的一派胡言，他们之间没有暧昧，他娶妳，是因为爱妳，和承诺责任无关。”

“哥，你不必安慰我，我很好啊！刚刚啊，我还在想，自己都没有出国念书过，虽然我的头脑不太好，英文也不行，也许……”

以铉抓住她的手臂，郑重说明：“不是安慰妳，我说的都是真的，允淮生病了，是胃癌，医生说现在开刀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他能对妳做的最好安排，就是放妳自由，他甚至不让父母亲通知妳他住院了。这是他写的日记，妳读过之后，再决定怎么做，我在楼下等妳。”

离婚无关仪卿？所有的事都是一派胡言？

胃癌？百分之三十？

天！老天怎么以为她很厉害，有本事消化一个又一个吓人的恶耗？她是能力不强的笨女人啊，为什么丢给她一堆难题？

放下日记，她凭直觉行事。在大哥关上门剎那，她打开门。“哥，我们去医院。”

抚着以瑄的头发，允淮满心不舍。

“妳这样，我好担心，妳不应该来，也不应该知道这件事情。”他好强势的，他不习惯无助地躺着，不习惯对以瑄的泪水无能为力。

“担心就不要走啊，陪我一辈子、一辈子，再一辈子。”

“那么多辈子？”

“嗯，我要那么多辈子，不过别担心，我会回馈你十个一辈子。”囤积了几天的泪水，她在此刻尽流。

“妳真不懂得计算，三个一辈子换十个，多高的利息，幸好，妳不开银行。”抱住她，他但愿自己有足够的时间不放手。

“我开银行啊，你存在我这里的幸福还没有提领，我开支票给你，你要记得快点来领，不然过多的利息会把我的银行压垮。”她哭着笑，分不清是开心还是悲戚。

“如果我没办法领，妳要记得领出来自己用。”拭去她的泪，他要她开心。

“不行，不是你本人，银行拒绝提领。”握住他的手，以瑄把他的大手留在自己脸庞。

他的手好冰，是冷气太强吗？他的手一向又大又温暖，在冷冷的冬天，熨烫着她每一吋肌肤，告诉她，爱她是他最乐意的事。

“妳是我的未亡人，有权利拿走我所有财产。”

“不对，你用一亿七千万把我休了。如果你不和我再举办一次婚礼，属于你的东西，我都拿不到所有权。”

她耍赖，就算任性、就算骄纵，她都要赖着老天爷，把他留在世间，留在她身边。

“我会交代所有人，不管有没有拿到证书，妳都是我的妻子。”

捧住她的脸，这张脸，他百看不厌，当时，是鬼迷了心窍？怎么觉得事业比什么都重要？

“你是疼妻子的男人吗？”

“是。”

“那么，宠我一回好吗？”泪翻下，她的泪水在他面前肆无忌惮，一回一回淹。

“我愿意宠妳无数回。”

再有机会，他发誓，不让她哭；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发誓，把爱她当成人生首要任务；再有一回，他要重新检视自己，把所有的错误一次矫正。

只是呵，还有机会吗？最有把握的男人在病魔面前，变得软弱，失去所有的把握。

“说到做到？”

“妳想要什么？”

“我要一直睡在你身边，不管是家里还是医院。我要和你一起醒来，一起吃早餐，一起走出庭院，你跟我说再见，我说我会替你亲亲宝贝，告诉他，爱他的爸爸几小时后就会回来。

“中午，我要拎着爱心便当，推起娃娃车，走到你的办公室里，你的午餐除了家人，不可以让别人相陪；黄昏，我会牵儿子到巷子口等你回来，然后，告诉你，带你的宝贝有多累人。

“你不可以嫌我唠叨、不可以骂我烦人，谁教你娶的是我，不是安静女生，你只可以把我抱在怀里，安慰我，一次次说，妳的辛苦我都知道。”

他尚未离去，她已经运用起想象力，爱他、思念他。

“妳想要一个宝宝？”

“不是想要一个宝宝，而是，我已经有一个宝宝了。”抓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腹间，爱他，不是一天两天。

他惊讶得说不出话。“妳说……”

“我和他在开刀房外等你，你要很努力，很努力把百分之三十变成百分之一百，你不可以怠惰贪懒，不可以让我们等不到你出来。”

“我不是神……”他哪有权利改变机率和命运？

“你最擅长创造奇迹不是？你拿下法国市场、德国市场，你把别人办不的事情全办齐全了，不是？

“这次，我要你为我和孩子办到。你虽然不是神，但你是丈夫、是爸爸，是妻子和孩子眼中，无所不能的神。”

“以瑄……”

“不要犹豫、不准迟疑，你要直接告诉我——没问题，妳安心等我，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出来见你们。”

“如果医生有妳的信心就好了。”

病房门打开，父母亲、大舅子、医生、护士全进来了，开刀房已经为他准备好，上战场的时刻到了。

“所有人都可以缺乏信心，独独你不能。”握住他的手，她还没握够。

护士将他送上推床，以瑄的手不肯放，她一路跟在病床旁。

他的手很冰，这冷气呵，能不能不要开得那么强？

“以瑄，可以了，回去吧！”

回去有亲人的地方，那里有人可以带给她安慰、可以让她不那么悲伤。

她不说话，光是摇头，她不回去，她要守护他，一直一直。

“以瑄，听话。”

他的手碰不到她的脸颊，无法为她拭去新泪迹。

不听话，摇头又摇头。

早说了，今天她要任性、要骄纵，她要尽情撒泼，只要能向上天争取到他的生命。

“以瑄……”

“你还没有答应我。”终于，在他们快定到准备室入口时，她说话。

“答应什么？”

“要活着出来，要再娶我一回，要听我对孩子的抱怨，要……”没等她说够，隔离室的门打开，护士将他推了进去。

手松开了，她握不到他冰冰的大手掌，以瑄扑在隔离室的玻璃门上，紧盯住移动的病床，玻璃门和允淮的手一样冰凉，冻坏了她的手，也冻封了她的心。

然后，她看见了，看见允淮勉力撑起身体，望着她，用口形说出——“我答应。”

结局（一）

舞台上方，小女孩把两条水袖舞出千变万化。

舞台下，关家和赵家派出大队人马，不过是个小小的舞蹈比赛，居然聚集了商界里响当当的人物，原本打呵欠的记者，忙振作精神，拿起照相机猛拍，这是个下笔的好题材。

“我就说小洛遗传了我和以瑄的优秀基因。”关奶奶凑在儿子耳边说。

“是，她会成为享誉国际的舞星，妈，这句话我听过两千遍了。”

从女儿生下来那刻起，他就不断重复听着同样的话——

“你看，小洛的腿很长，一定是个辣舞好材料；你看，小洛的筋骨很软，一看就是可造之材；你看，小洛长得那么漂亮，将来一定会被誉为舞蹈精灵……”

母亲每次发现小洛一个优点，就要昭告世人。

“两千遍哪有多，我要再讲十万次。”关奶奶的得意要教全世界都看见。

“别跟妈唱反调。”拉拉丈夫的衣袖，以瑄凑到允淮耳边低语。

“妈有很严重的重女轻男。度度呢？”转头，允淮四处找小孩。

度度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是男生，四岁了，可看起来却有八岁的沉稳，当奶奶、妈妈在教姊姊跳舞时，他会在旁边泼冷水说：“跳舞能创造多少经济效益？”每每惹来奶奶的不满。

每当这时，爷爷会马上把他抱开，偷偷在他耳边说：“乖度度，爷爷知道你聪明，将来你长大，赚很多很多钱给姊姊办舞团好不好？”

这个家的男人和女人分两派，一组崇尚艺术，一组对创造金山银山情有独钟，幸而意见有再大差异，他们总能很快摆平。

“阿杰带度度出去，度度和阿杰的女儿小洁感情好像不错。”

阿杰结婚了，对象是那个要他采海芋的女孩，他们的女儿只比度度小六个月，却事事都要度度跟在旁边关照。

“阿杰的女儿看起来有点笨。”两岁走路还不稳，三岁说话需要度度帮忙翻译，这种笨女生，全世界还找不到几个。

“没办法，度度遗传你所有的优点和缺点，包括喜欢笨女人。”以瑄微笑。

可不是，他放手聪明透顶的哥儿们，选择一无是处的笨太太，说他智商很高，大概没几个人肯信。

“仪卿要结婚了，下个月。妳要出席吗？”允淮说。

“为什么不？”

在允淮开刀当天，病房外，以瑄和仪卿相拥而泣，她们解除嫌隙，同心为允淮祈求上苍，赐他平安。

当然事后，仪卿还是对以瑄有相当程度的不满，她说，输给一个笨蛋，是她人生最大的挫败。

“仪卿说，她终于能体谅我的辛苦。”说到这里，允淮莞尔。

“你的辛苦？”他很辛苦吗？为什么从没听他提起？

“和能力跟自己相差太多的人结婚，是件极其辛苦的事。”揉揉她的长发，偏偏他对这种辛苦甘之如饴。

“她的丈夫很糟吗？”仪卿总不会嫁个和她一样笨的男生吧！

“他是大学教授，除了专业知识以外，其他的部分都钝得像颗石头。”

“这么惨？”

“从头到尾是仪卿主动追求他，仪卿赚的钱是他的十倍，她要他留在家里，专心研究学问，他还不肯。”

“为什么要他留在家里？也许赚钱不多，但工作往往是鼓励人们向前的成就。”

“麻烦的是，教授老公长得太帅，不时都有美眉学生上门，张着求知旗帜，行追求之实。”

“可怜的仪卿，她的醋喝不完了。”以瑄有同理心，当年的嫉妒将她折磨得好严重。

“异地而处，她很后悔当年对妳做的。”

突地，以瑄听见婆婆的惊呼声。

“第一名，耶！我们家小洛拿第一名。我就知道小洛最行了，台湾大概找不到敌手可以和她比赛，下次……下次我帮她报国外的竞赛……”婆婆高兴得语无伦次。

允淮凑在以瑄耳边说：“我们快出去，我不想接收其他家长的白眼。”

“好。”

拉起丈夫的手，以瑄和允淮溜出表演厅外。

才走出表演厅，他们就听见儿子度度的声音：“庄小洁，妳跑那么快，要是摔倒怎么办？”

“不会啦，小洁长大了。”

小女孩一面跑，一面往后望，圆圆嫩嫩的脸上贴着甜甜的笑。

“妳每次都说不会，哪一次没有摔……”话未说完，小女孩的脚绊到突起物，整个人往下摔。

同时间，度度飞快奔到小女孩身边。

允淮和以瑄相视一眼。

须臾，允淮说：“我有几个朋友的女儿，长得聪明剔透，也许我该帮度度介绍一些新朋友。”

以瑄笑歪在允淮身上。“度度才四岁，又不是二十四岁。”

“不先作准备，要是万一……”

没听完丈夫的万一，以瑄放开老公，往儿子的方向跑。

允淮仰头望天，这个夏天，天空很美丽，牛郎织女和天津四各司其职，架起完美的夏天大三角。

他的人生也很美，在上帝决定让他留在人间后，他有了全新的人生观和视野，他重视家人比事业更甚，他知道再多金钱都换不到幸福泉源。

结局（二）

“一、二、三、四……凌棻，妳的旋转再柔和点，手向前划去的时候，尽量和凯勤的手成平行线。”以瑄说。

“知道了，赵老师。”凌棻点头。

“再一次就休息好吗？预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很好，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三二三四五六……OK，Perfect！明天就照这个感觉眺。”拿起毛巾，以瑄拭去额边汗水，走到音响边。

舞蹈教室外，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走进来。他长得相当好看，粗犷的眉毛往上斜飞，品亮的眼睛炯炯有神，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量，走到哪里都是鹤立鸡群。

“妈，该休息了。”关恩怀走到母亲身边，替她拿包包。

“下班了？”

以瑄抬头看儿子，他长得好大了，越大越像爸爸，尤其是那头浓密微卷的黑发，谁说基因的力量不强大？

“嗯，晚上要和爷爷吃饭，记得吗？”

“忘了，幸好有你提醒我。”以瑄实说。

“妳总是这样，忘东忘西。”关恩怀揽住母亲的肩膀。他在父亲坟前承诺过，要把母亲当成自己一生最重要的珍宝般爱护。

“是啊，我好像照顾你没几年，就换成你在照顾我。”以瑄叹气，岁月匆匆，几曾何时，叼着奶嘴的儿子已经大到让人羡慕。

“没办法，爸爸交代的事，若没做到满分，他肯定会失望。”

“傻恩怀，你这么出类拔萃，没有人会对你失望的。”

“听说爸比我更厉害，说说爸的事情给我听吧！”关于父亲的故事，他百听不厌。

那年，允淮做到承诺，他答应平安健康地从开刀房里出来，就真的做到了。说他是神吧，谁能否认？

他们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快乐里，日里，以瑄用不够完美的舞姿为他献舞；夜里，允淮用差强人意的歌喉歌颂他们的爱情。

然而，好景不常，三个月过去，医生宣布，癌细胞复发，这回，再开刀也没有用处。

以瑄用尽办法，不管是偏方或正法，所有能得到的资讯，全用上了，却助益不大，她知道每过一天，她就失去他一天。

半年间，允淮留下很多的MC、CD，他拍几千张照片，也写很多本日记，但这回他日记写得不像忏悔录，像记事簿，爱操心的他，把每一件事都详详细细记录下，连读书方法，他都为未出世孩子整理清楚。

他拚命记录他和以瑄的爱情，记录他曾经存在的事实，无数的记录在寂寞的夜里，为以瑄带来安慰贴心。

半年后，允淮离世，以瑄彻底失去他。

她答应过不哭，但她失约了，她在人后哭，在看MV、听CD时哭；她抚着允淮的衣服时哭、抱着他躺过的枕头时哭，她的泪像流不尽的江河，她知道心底的伤口，再不会结痂；她明白，遗憾将伴她走过一生。

幸而，允淮连这些都顾虑到。

他在笔记里教导她如何办舞团，他替她找到很多人帮忙，他知道要以瑄不悲伤太困难，相形之下，但让她忙得没有太多时间悲伤要容易得多。

她照着他的笔记一步一步做，果然，她成功了。

“劲舞团”成为台湾最大的舞团，它拥有台湾最好的舞者和演出，几次参加国际比赛都拿下大奖，她的人生在允淮的安排下，走出一片蓝天。

恩怀和以瑄一样，用允淮的笔记学习念书，果然学业成绩三级跳，才二十岁就从大学毕业，今年开始进入研究所和爷爷的公司。

以瑄确定，他会成功，和他的父亲一样成功。

“你爸啊！不懂得罗曼蒂克，他总是忙，把我一个人晾在家里。”以瑄说。

“他对妳那么糟，妳还是爱他。”

“没办法啊，谁教他给了我这个。”从包包里掏出银制的芭蕾舞者，以瑄一看再看，爱不释手。

“这真的很像妈妈。”

“你也这么觉得？你们的眼光一样。”

“爸爸很爱妳，我确定。”

“当然，这世界上再没有人可以像他那么爱我了。”

“不对，妳忘记我了，我和爸一样爱妳。”搂搂母亲，他笑问；“妈，妳觉得爸爸今年会送妳什么口味的蛋糕？”

允淮预订了五十年的蛋糕，每年生日，以瑄都收到一个，她总对着蛋糕上的“吾爱”二字落泪。他真要爱她爱满五十年？

“不知道，不过什么口味我都喜欢。”

“妈，妳该开心点。”

“对，我该开心点。”

每吃过一个蛋糕，她就告诉自己，距离相聚日期又少了一年。她认真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聚首，会把没过完的幸福，一次补齐。

深吸气，以瑄一和儿子走到停车场，她仰望夜空。

“允淮，我在这里，我很好，你好不好？还想我吗？”

允淮想她，以瑄知道、我知道，我相信你也知道。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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