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温度系列3]《纯恋室温26度C》

作者∶惜之

申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一章

火车奔驰，车窗外是平原、是一片耀眼的绿，几片黄澄澄的油菜花田间杂其间，大地在春阳下展露笑颜。

余纪亚舒开纠结眉头，轻喟。

多久没看看蓝天，多久没敞开胸怀深吸气？她几乎遗忘白云怎地在天上翻飞，遗忘小孩奔跑时的嘻闹笑声，也遗忘阳光晒在皮肤上，烙上些微的灼热感觉。

陈旧的回忆呵，尘封的童稚时期，水圳旁捉迷藏的孩童，丰收的欢笑声，幕幕浮上。

十二年，她离开家乡走入大都会，拼了命往上爬升，她成功却也失败。

她从小职员变成企画经理，可惜高高的办公椅里看不见四季，冷气终年从通风口送出恒温；她再听不见雨滴落在屋檐的叮咚声，只听得到敲击键盘的规律节奏；甜甜的秋桂香、屋后的玉兰花香离她好远好远，鼻息间熟悉的是空气芳香剂的人工味。

恍惚间，她惊觉，花了十二年争取的世界，好陌生。

手机铃响，纪亚吓一跳，回神，打开手机。

“我是余纪亚，请问哪位？”她的音调客气而亲切。

“是，很抱歉，我离职了，由江先生接替我的职位，要不要我请他联络您？”

“不用？好，就这样，再见。”关上话机，她把手机顶在下巴处，莞尔。

大部分人申请手机，是为方便亲朋好友连系，而她，朋友缺乏，亲人少了联络，没人关心她，更没人会用电话同她哈啦。

严格说来，她有人际关系却没朋友，身边环绕的多半是客户或竞争对手，她没同人交过心，也学不来如何和人交心。

十六岁那年，父亲过逝，童年正式宣告结束，她在父亲坟前发誓要出人头地，她一心一意地为攀登高峰而努力，汲汲营营、战战兢兢，她的生活像在战斗营。

然后，一场疾病，她惊觉，到头来全是空。

有趣吧，她没享受过生命，发现生命值得享受时……已然来不及。

不想了，找点事情做。

她从包包里拿出牛皮纸袋，挑出其中的天蓝色信封。

这封信是在医生宣布治疗无效、她只剩下半年生命的同一天收到的，巧合得让她怀疑，这些全是竞争对手设计的恶作剧。

她用迂回方式问人，问不出想要的答案，几次把它丢在一旁，然，它的确引起她的好奇。打开信，纪亚读第二十八次。

亲爱的纪亚：

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请相信，这不是骗局。我是你的亲姊姊，我们身上流有相同血液。

很抱歉，不是刻意隐瞒你，我也是最近才知情。上个月，我们的妈妈去世了，死前，她才告诉我，我有个妹妹，一出生就送给别人。

她说她常去台南，躲在校门口看你，直到十几年前，你离开家乡，她失去你的音讯。

拿了她留下的资料，我走一趟你养父母的台南老家，找到你的伯伯。他告诉我，你的养父母已往生，你在高中时期就负笈北上，还说你很了不起，考上台大经济系，他们希望我别揭穿你是养女的事实，希望我别试着找你，他坚持你是永远的余家人。

当时，我答应你伯伯，但返回家中后，夜里辗转反侧，我幻想你的容貌、你的性情，想我们两人可能的相同、相异处，我开始后悔答应。

幸好我有朋友在台大教书，我托他替我访察你的下落，一问之下才晓得，你居然是台大的风云人物。记不记得庄恺宣？他是你的同学，当年你选择进入职场，而他继续念研究所和博士班，他告诉我，他曾经追求你，但你是冰山美人很难追，他说你现在当了大公司的经理，真了不起，比较起你，我实在太没成就。

庄恺宣给我你公司的电话住址，我迫不及待写下这封信，其实，我想打电话的，只是情怯，你是冰山美人，而我怕冷……好吧，我承认自己缺乏勇气面对拒绝，我把决定权交到你手中，如果你愿意见我，请你到信封上的地址来。

我不勉强你，只是希望我们有缘相认。

姊姊宋巧菱

纪亚靠进椅背，把信压在胸口。

她没打电话向庄恺宣求证，她先哭三个钟头，消化快死的事实，才有余力接受自己有个亲姊妹。

经过一夜思考，隔天，她找上总裁，请他批示离职，她给的理由没有任何老板敢驳回。纪亚在最快的时间内，办好交接、退公寓、带着全部财产，踏上寻亲路。

“不要啦！人家好痒。”女孩的笑声，打断纪亚沉思。

纪亚转头，看她一眼，女孩很年轻，约莫二十岁左右，粉粉的红颊、嫩嫩的颈项，青春在她身上策画美丽。她倚在男孩身上，从纪亚的角度可以看见男孩后颈处纹了只翩然起舞的蝴蝶。

“不要。”女孩推开男孩凑近的嘴唇，男孩不依，硬是同她玩闹。

“你再这样，我要下车。”女孩半偏脸，噘嘴的模样可爱极了。

“你下车，我们精心计画的三天假期就泡汤了。”

顺势，他在她颊边亲吻，清脆一吻，响亮得纪亚不自觉脸红。

光明正大表彰爱情，真大胆呵！

“泡汤就泡汤，反正我们本来就要去泡汤。”

她的说词惹得男孩一阵笑，手弯弯，把她勾进怀间，两颗头颅相叠，是烈爱青春。

“你要不要也去纹一只蝴蝶？我们就告诉别人，我们要比翼双飞。”男孩说。

“不要，两只蝴蝶会让我联想到梁山伯与祝英台，很可怜。”女孩的爱情最怕忌讳。

是不是爱情全教人不安心？是不是爱情都需要小心翼翼保护？纪亚没谈过恋爱，不晓得它是脆弱或坚强。

“你胡思乱想。”

“我哪有？古时候的爱情都是悲剧，现代的爱情也短暂得很悲哀。”恋爱中的女孩子，常常是郁达夫。

“鬼话，我爱你一年了。”

“一年很久吗？才“一”年。”她强调了一，的确，一是个单薄数字。

“一年听起来是有点少，换一句。我爱你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有没有很多了？”

“还是很少，我比较喜欢你爱我八十七万六千个钟头。”

“爱你一百年？你会不会太贪心？”男孩捧起女孩的脸，眼见嘴唇就要凑上前。

“才爱我一百年，你就不耐烦哦？”女孩堵住他的唇，下一秒，两人肆无忌惮大笑。

纪亚微笑，窃听别人谈话不礼貌，但……抿嘴笑……也只有恋人，才会把时间花费在无聊的话题。

大学时期，她曾经暗恋学长，在纸片上画过一个又一个的他，她描他的眉眼鼻，描的是自己的心意，她勾勒他的嘴巴下颈，其实勾的是自己的暗恋感情，她没教他理解自己的心情，却在没人发现的地方，注视他的背影。

后来听说他有女朋友，她便逼着自己斩断情愫，自此，背过身，再不多看他一眼。

余纪亚是个简单女人，不爱复杂事情，尤其是情感上面。之后她出社会，全心全意寄情于事业。

知道吗？往高处爬需要很多精神和毅力，因此，她忘记女人偶尔会空虚，忘记生命需要爱情来添趣。蓦然回首……纪亚叹气……

看开点吧，人生难免遗憾，从出生到死亡，哪个人不带遗憾？有人缺乏成就，有人少了快乐，有人终其一生都在追求自由，却始终与自由绝缘，相较之下，她的遗憾算得了什么？

喝水，喉咙发炎得严重，她有点发烧。

纪亚提醒自己，到饭店后记得跟服务生要盐巴，听说盐巴和水早晚漱口，对于喉咙发炎很有效，这是同事教她的。她每次感冒，都从喉咙发炎开始，经常肿得吞不下饭、说不出话，同事笑话她，说喉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脆弱。

没错，大家都说她是女强人、说她勇敢非凡，往往她被骂、案子出问题，各种或大或小的状况发生，她总能不疾不徐、按部就班把事情搞定，她不像其他女生会躲到茶水间哭泣，也不会联合谁去批评攻击对手。

一向，她对自己刻薄，她没有物欲、对衣食不在意，她没做过什么值得快乐的事情，直到最近的冲击，她霍地看开，决定善待自己。

就从寻找亲姊姊开始吧，她再不把每个后果设想清楚才行动，从今天起，她要凭第六感任意随性。

下火车，深吸一口空气中的青草香和淡淡的泥巴味道，那是童时她坐在耕耘机上常闻的气味，最真实、最原始，也最贴近生命本质的芬芳。

展开双手，她伸懒腰。

“妈妈、妈妈。”

小女孩稚嫩的呼唤吸引纪亚注意，她转头，看见一个洋娃娃般的小女生，朝自己奔来。

车站很小，小到站上几人便显得拥挤，于是短短几秒钟，小女孩奔到纪亚身前，抱住她的腰。

怎么回事？她被错认？

纪亚弯腰，推推小女孩，她的小手臂居然力量奇大。

抬头，一个高大男人随后向她走来。

他冷漠地盯住纪亚，刻板的面容教人畏惧。他是女孩的爸爸？qi书+奇书-齐书大概吧。他看来像在生气？他生气女孩投入她的怀抱？或气她没把小女孩推开？

三十秒，他仍维持同样姿态——冷漠、防备。

眉上扬，纪亚审视男人，他很高，约莫一百九十公分，即使穿上高跟鞋，她和他还是有很大的身高落差。

严格讲，他的五官不错，鼻梁直挺，大眼深邃得可以，紧抿的颊边有两个深陷涡涡，他的头发浓密、微卷，半盖住眉头，手拨开，两道黑墨粗眉落入她眼帘。

纪亚想问他，孩子奔进陌生女子怀中，他怎无反应，就算不慌慌张张拉开孩子，对她说声抱歉，至少……至少不该表现得像看见冤亲债主。

她用眼神询问他，他没意愿开口作答，意思是……要她自由发挥？

纪亚拗了。

好，既然由她编剧本，那么后续发展权在她手上。赌气地，她蹲下身，反手抱住女孩，鹊巢鸠占？她会！

“妈妈、妈妈……殷殷好想你……”她哽咽地说。

纪亚亲匿地抱住小孩，任她往怀里钻，用眼神挑衅那个应该叫作爸爸的男人。

“殷殷每天都到车站等你，殷殷知道妈妈一定会回来。”热切、急迫充斥在小女孩的声音中。

那一声声妈妈是浓浓眷恋呵，望住小女孩，纪亚居然无法将她推开。

真这么想念妈妈？想到认不出眼前女人和妈妈不一样？

酸气窜上鼻尖，轻拍殷殷，下一秒，纪亚将女孩抱起。

“妈妈，殷殷很乖，没有吵爸爸、没有乱丢玩具，殷殷有认真读书、认真学琴，妈妈回家好不好……”

心更扯了，到底是什么情况要孩子拼了命保证，只求母亲回家？

不舍……她不是自己的孩子，但小小手臂圈住脖子，说不上的怜惜在纪亚胸口翻涌。

男人眉毛纠结，像作出重大决定般，绕到她身边，把她的行李提起，淡淡抛下两个字：“走吧。”

走吧？走去哪里？他在说哪一国言语？孩子错认妈妈已经够怪异，毕竟才五、六岁年龄，但是当爸爸的……他的表现不合理。

拉拉男人袖子，她企图把他拉回，同他说分明，即使眼前，她的喉咙痛得负担不起“解释”这种高难度工作。

男人不说话，用严峻眼光扫过她，下一秒，将她的手甩开。

没礼貌的男人！她在肚皮里痛骂。

“回家了，耶！我们要回家，妈妈，我们回家！”殷殷搂紧她、亲吻她，在她脸上留下两摊湿答答的口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回家？她几时生了个女孩、几时和高大男子结仇结怨？她是不是误闯时空，让自己陷入无法解释的状况剧中？

女孩两条腿用力晃几下，纪亚抱不住，只好把她放到地上，双腿落地，女孩牵住她的手，推推拉拉，将她带往男人方向。

咳两声，她吞下口水，一股作气，纪亚跑到男人身边。

“我想，我们之间有误会，可以谈谈吗？”

男人停下步，背对她说：“有什么话，等晚上殷殷睡着再说，我不想在殷殷面前谈。”

什么？他说的分明是中文，怎话入了她耳，成了难懂的火星文？

“不要。”

她何必跟他谈、何必等殷殷睡着再说？只要她高兴，抢过行李箱，谁能限制她的自由？他以为自己是希特勒还是秦始皇？死啦死啦，独裁者早死了几千几百年，这是个民主制度盛行的时代。

纪亚右手被女孩握住，她还想用不灵活的左手抢回身家财产。不是夸张语法，那里面的确是她的全部家当——十万块现金和存有数百万的存款簿和印章。

他的动作快她一着，在她的手几乎触到行李同时，他已将行李扔进后车厢、关上。

他……绑架她的钱？

“妈妈快上车，我们回家啰，你跟爸爸坐前面，我坐后面。”

说着，殷殷一溜烟，钻进后座，砰地，门关上，骨碌碌的灵活大眼在车窗里望她。

她不动，和男人僵持，照理说，她要害怕这种眼神，毕竟他比自己高大许多。但她仰高下巴，不妥协。

“妈妈，快一点啦！”殷殷在车内嚷道。

她板起脸孔，对男人说：“我们必须谈谈——现在。”

男人没回答，殷殷先说：“妈妈快上车，殷殷肚子好饿。”

“我不走。”喉咙着了火，她定在原地。

男人看她，鄙夷一笑，“随你。”

他坐进驾驶座，砰地，关上车门，俐落发动车子，三秒钟，他……把车子开走，连同她的财产一并……

山路只有一个方向，往前往前再往前，没有分歧道路，只有看不到底的小道。

纪亚走得汗水淋漓，虽是春季，大量运动还是热得让人受不了，幸而，道边的大树提供了些许荫凉。

她可以打电话报警，把抄下的车牌号码交给警察，由他们出头，她敢肯定，这绝对是今年最新式的诈骗手法。

食指在手机键上迟疑，走几步，放弃，她把手机丢回包包里。

殷殷的哭声在她耳边回荡，她没忘记车子驶去时，后窗，殷殷跪在后座，拼命招手。

她又哭了吗？她是不是哭得更严重？

殷殷不是她的小孩，但她的哭声教人难受，纪亚说不上来为什么。

纪亚不确定这种感觉成分，但她肯定自己喜欢殷殷，至于那个男人……该怎么解释？他高大、威严，他的气势教人畏惧，明明是不可一世的男性，她却在他身上读到孤寂。

没道理，他是个好看男人，谁能抵挡他的魅力？这种男人无权寂寞，偏偏他的寂寞，尽入她眼底，深刻……

继续走，喘两口气，她再往前，双脚酸得厉害。长年坐办公椅，体能相对变差，她相信自己是肉鸡，但没想过“肉”得这么严重，看看手表指针，她不过步行半个小时，便有了休克感。

靠上道旁树干，很渴，纪亚舔舔双唇。

她确定这里找不到7-11，买不了矿泉水，而天边太阳渐渐沉下山头，快入夜了，若她走不到路的尽头，或路的尽头不是男人和女孩的家……今天晚上，她会不会成为野生动物的晚餐？

“怕什么？世界最可怕的动物都不怕了，何必怕智商不及你的！”说两句话，她给自己壮胆。

没错，哪种动物及得上人类的狡狯？身处都市丛林多年，她都能全身而退，这里……纪亚望望四周，这里不过是座天然森林，若真的埋尸此地，她相信死因会是缺水或者饥寒交迫，绝不是台湾的野生动物保护做得太好。

绕过弯道，路边圣诞红已残，冬天脚步渐远，乔木褪下黄衣换上绿衫，她……

兴奋？不，用兴奋作形容会让自己生气，但纪亚的确兴奋到不行。

因为巨人父亲、公主女儿就站在前方一百公尺处！

车停路旁，爸爸把女孩抱在身上，从纪亚的角度看过去，很明显，殷殷在哭泣，而他——正对女儿软声细语。

他也有温柔的一面？真教人吃惊，原以为他只有一号面目，原以为他拉皮过度，脸皮紧绷得扯不出表情，可是……真讶异……

要不要往前？

当然要，她还要质问他，为什么当抢匪，难道不晓得身为父亲，身教比言教更重要？她要指着他，怒气冲天，逼着他归还她的财产，即使她的喉咙还是痛得让人想撞墙。

用力踱步，用力让高跟鞋踩出威势，无奈，这里是山区不是她的办公室，踩不出喀喀声响，以壮大声势。

挺胸抬头，她提起进会议室前的自信表情。她来了，看着吧，她不是小可怜，不会任人宰割，她是在人吃人的社会，独立奋斗多年的余纪亚。

殷殷先发现她，挣着腿，她从爸爸身上滑下来，抢到纪亚身边，又一次，奔至她身前；又一次，紧抱她的腰。

“爸爸说妈妈会跟上来，太棒了，妈妈真的来了！”她哭得很厉害，泪水在她的套装上制造混乱，这孩子……老引得她不舍……

威势不见、怒气冲天消失，连原本存档在脑海里，一大堆想吼人的话，全教小女孩的泪水收拾去。

纪亚用眼尾余光瞄他，他一样酷、一样冷、一样像北极冰层般难融解，若有前世今生，她保证，他前辈子肯定是阿拉斯加人。

妹妹，为什么叫我妈妈？我很像你妈妈？弯身，纪亚打算问殷殷，但是她未出声，男人先走来，出口的音调，约莫零下8℃。

“你决定和我们回去了？”

她看女孩一眼，脸上犹豫，但下秒钟，纪亚坚定心意。

不跟！她只要拿回行李，然后找到饭店，睡个舒服觉，明天天亮，寻访素未谋面的亲人。

男人开口，又是一次的零下8℃。

“想清楚，这回我不会把车子停在半路，等你上车。”

很好，一句话，他击中她的弱点。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苦头，她吃够了，虽然台湾的野生动物保育做得不怎样，她也不敢拍胸脯大声保证，野生动物全数躺进山产店。何况，坐一天车、走过大半钟头，她实在累得紧。

把话吞回去，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聪明点，想和他对峙，等体力养足再说。

“妈妈，你不要跟爸爸吵架，我们回家。”小女孩使尽力气，将纪亚拖到车边。

纪亚再瞪一眼男人，她和女孩坐到后座。

前座，男人冷笑，带起几分凌厉，这个帐……有得算了！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章

车行入镂花大门，夕阳在一眼望不尽的草坪上染出金黄光晕，几棵不知名大树，矗立庭中，有几千坪吧，她猜。

车子又行驶五分钟，纪亚才看到房子，一样是吓人的大，一样是吓人的豪华，原则上，这类建筑不能称作房屋，应该叫作城堡。

也好，纪亚自我安慰。没花钱买机票，就进入英国城堡；不用排队订房，就睡进五星级饭店，这叫作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她的遭遇荒诞得可以。

等等，她刚看到的……是马厩？

不会吧，盯住男人后脑勺，他叫王永庆还是蔡万霖？不，年龄不符，脸上皱纹不符，连冷冰冰表情也不符合企业家风度，所以，他不是王永庆，却拥有王永庆的财富，再看一眼他的后脑勺，没什么特殊，除了隐隐散发的寂寞，她无法解释他的特质。

“妈妈，明天我们去骑马，爸爸买一匹小白马给我，我替它取名字叫雪球，雪球很可爱哦，我喂它吃东西，它会用舌头舔我的手心……”

纪亚还在想像王永庆那段，没听见殷殷说话。

殷殷见她不语，吞下话，讷讷地说：“对不起，我忘记妈妈不喜欢马，妈妈说得对，马太脏了，会传染疾病，以后我们不要去马厩。”

百分之百的讨好表情，纪亚怀疑地望向女孩。她口口声声叫妈妈，难道她和她妈妈的相似度是满级分？像到孩子错认，连当父亲的也分不清谁是正牌妻？

不，是他打算将错就错，随便替女儿找来妈妈，好安慰女儿的伤心。没错，肯定是这样。终于，纪亚寻到合理解释。

许是觉得自己说错话，女孩拉拉纪亚，抱歉地说：“妈妈，不去看马，我们去后山摘花，春天到了，很多花都开了，有金黄色的、红色的、橘色的，好漂亮呢！”

搂搂殷殷，还是心疼，她总有本事让她觉得抱歉。

纪亚说：“马不脏、我也不讨厌马，有机会的话，我陪你去看雪球，试试让它在我的掌心吃东西。”

纪亚说话同时，接收到男人从后照镜射来的眼光，他紧抿的唇拉出直线。

“妈妈说真的？”殷殷喜出望外。

纪亚给她一个笑容，殷殷激动地投入妈妈怀抱，享受朝思暮想的母爱。

“我也想去看后山的花，我会编花冠和花圈哦，教你好不？”纪亚又说。

听见纪亚的话，男人更火大了，沉重呼吸传进她耳膜，握住方向盘的手背浮出青筋。

被惹火啦？惹火他让纪亚觉得成就非凡，从第一面起，她处处受他制约，现在，总算扳回一城，不自觉的胜利微笑浮上颊边。

“是小公主戴的那种花冠吗？”

“嗯，戴上它，你会变成小公主。”

喉咙灼痛得纪亚想喊救命，但一激二激，激怒他，激出她的成就得意，她发现自己越对殷殷热络，他就越生气，既然如此，挑衅他、惹火他吧！谁教他绑架她的行李，逼她陪着演戏。

车停，他们走进家门，中年太太看见纪亚，吓一大跳，退两步，尴尬地笑笑说：“太太回来了。”

又一个！他用手机通知家人，集体演戏？

“我就说妈妈会回来。”殷殷骄傲答。

“送太太上楼。”权威声自身后响起，男人将行李交到中年太太手中。

“是，先生，要先开饭吗？”中年太太必恭必敬问。

男人看纪亚一眼，沙尘在她脸上布出几分狼狈。

“等太太盥洗过后再开饭。”他说。

“是，先生。太太，请跟我来。”

纪亚和他对上眼，为什么她要听从“命令”？凭什么他认定人人都要听他的？她想唱反调，想说“不，先吃饭，我又饿又渴”。

但……纪亚叹气，她向自己的洁癖投降。

他是对的，她的确需要一池温水洗去疲惫。

殷殷跟在纪亚身后，拉住她的裙摆，舍不得同她分开，纪亚注意到了，握住殷殷的手，和她一起上楼。

男人盯住纪亚的背影，勾起一抹嫌恶，后悔，他不该向殷殷的眼泪投降，不该让她回来。

走向壁炉，眉头纠结，他怒不可遏。倒杯烈酒，狠狠地，一口吞进去，灼热感顺着食道往下蔓延。

晚餐桌上气氛沉闷，纪亚看看身旁的仆妇们，轻喟。

豪华房子里，住着一群不苟言笑的人，若自己能住进豪宅铁定称心快意，为什么大家都板着脸，战战兢兢？难不成这里是传说中的鬼屋，咧嘴大笑的人，会被抓进阴曹地府？

桌面上，全是引人食指大动的丰富菜肴，纪亚却吞食不下。

不因为喉咙发炎，管家太太给的消炎药片发挥效果，喉咙不痛得厉害了，害她吃不下饭的是男主人那双灼人眼神。

吐气，吹开额间刘海，她无奈。

她吃不下饭？吓得食欲不振？文世泱冷冷一笑，心情好转，她该怕的事还在后面。

挖一匙麻婆豆腐，放进她碗里，他故意的，她不能吃辣，一吃胃就要痛上几小时，但……是她自己要回来，受苦，活该。

她会乖乖把豆腐吞进去吧？

他猜她会，在她重返家园同时，不就是决定放下身段，委屈妥协？

眼光不移转，世泱等着她把麻婆豆腐放进嘴里。

“不，谢谢。”

纪亚把盘子往前推，她吃不得辣，一吃就要犯胃疼，抱歉，她的健康很珍贵，不必拿来和人赌气。

“不吃？”

世泱眉头扬扬，他还是认定她会吃，只不过需要一点时间来自我说服。就像在火车站时，她不愿意上车，到后来，还不是眼巴巴跟上。

“不吃。”她笃定。

二度把餐盘往她面前推，他望她，眼光中加注坚持，他不信她胆敢不吃。

纪亚不低头。

伸手，把盘子推回去，如果这是角力赛，她不打算输，即使他认定她非输不可。

“你可以不吃，但我建议，先想想后果。”声音添上严厉，盘子滑回纪亚桌前，他用口气唬人。

能有什么后果？了不起被丢出去，了不起在森林里当一天小红帽，放心，她确定外面是台湾山区而不是亚马逊森林。

偏头，瞳孔里流露几分狡黠，展眉，她笑得甜蜜，“我考虑清楚了，不吃。”

放下筷箸，她端起汤碗，挑衅地喝一口鸡汤。

“很好。”

咬牙切齿，他的很好并不真的“很好”，而是带了浓厚危险的“很好”。不过，说真的，纪亚很感激前任老板对她的“栽培教育”，让她在面对威胁恐吓时，不惊不惧。

“我吃饱了，大家请慢用。”

优雅起身，优雅离座，纪亚优雅地还给他的“危险”一个魅力十足的笑容。

“妈妈，等我，我马上吃完。”

殷殷不让纪亚离开视线，她担心母亲又凭空不见，拼命扒着饭碗，眼睛追逐纪亚的身影。

“殷殷，吃慢点，消化不良很伤胃。”世泱说。

“好。”她嘴里说好，手仍不断拨动饭粒，眼睛盯住纪亚。

“殷殷……”文世泱加重口气。

“是。”她敷衍应声，“妈妈，等我。”

“殷殷，我说慢慢吃。”这回，他用上恐吓语调。

纪亚停下脚步，转身看看父女俩，叹气，走回餐qi书+奇书-齐书桌，对殷殷说：“吃饭不能太急哦，肠胃受伤，很痛的。”

“是。”见母亲回来，殷殷放缓动作。

“我喂你好吗？”

纪亚突发奇想，她没当过妈妈，不晓得喂小孩吃饭是什么滋味。

瞠大眼睛，殷殷不敢相信，每次她撒娇，吵着要妈妈喂饭，妈妈总是拉长了脸骂她不独立，独立是什么殷殷不懂，只能猜测“不独立”的意思大概和笨蛋差不多。

“你不想吗？”纪亚有点小失望。

“想！殷殷要妈妈喂。”手举高高，她把饭碗递向前。

一点鱼、一点饭，喂食的新鲜感让纪亚觉得好玩。

“吃鱼哦，鱼有蛋白质，吃多一点才会长肉肉、长智慧，让可爱的小殷殷长成中国小姐。”她模拟电视上的慈母角色。

“好吃。”殷殷张大嘴巴。

“吃青菜，矿物质、维生素会让你更健康。”哦，她没想过自己是健康教育的高材生。

“好，殷殷爱吃青菜。”说着，她忘记青菜有多恶心。

“我们不吃麻婆豆腐，太辣会伤害美女的皮肤。”示威似地，纪亚望世泱一眼。

“殷殷不吃辣。”她配合纪亚的每句话。

这天晚上，殷殷吃了平常的两倍分量。

文世泱不屑地瞄眼纪亚，脸色铁青，她拐得了殷殷，却骗不了他的眼睛。她是做戏高手，在他身上骗得婚姻，骗得他的信任与感情，他再不上当了，他不相信她的性格有转变的可能性。

夜里，文世泱推开纪亚房门，他想和她“深谈”，没想到，殷殷躺在她身边，一本摊开的画册跌落床沿。

他弯腰，伸手拾起，那是不久前管家带殷殷到书局里挑选的绘本——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一本描写母子间亲情的小故事，几次，他在床边寻到这本书；几次，他在殷殷初入梦的脸庞探到湿意。

她……真的很爱母亲。

世泱不懂，巧菱从没尽过母亲责任，她宁愿整夜在外面鬼混，也不愿在入睡前给殷殷一个吻，明明是不及格的母亲，怎能获得女儿的全心信赖？

望过紧靠一起的头颅，两张脸至少有八分相像，一样的美丽、一样的娇柔清秀。

多年前，这张精致脸庞教他动心；多年后，她的背叛让他悔恨交加，人生意外太多，多到精明如他亦估料不准。

清晨醒来，纪亚看见身旁女孩，忍不住在她颊边亲吻一下，殷殷很漂亮，真的漂亮，有这种女儿是天下母亲的骄傲。

轻手轻脚下床，她自我提醒别吵醒殷殷，进浴室盥洗时，她计画下步行动。

她该整好行李，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才是最聪明……顿住，梳子在发间停止。

昨天一路车行，至少有三十分钟车程，道路旁，她没看见半户人家，若车子要开半小时，她得走多久？三个小时够不够？

沉思间，她走到落地窗前，晨曦在天际展耀光芒。

纪亚吸气，没有化学飘浮物，有的是青草香，她甚至闻得到露珠的味道。

咦？“爸爸”在前方五十公尺处，他也起得早？好极了，趁现在，她该试着同他把话说明，说自己不是好演员，要演冒牌妈妈有实质上的困难。

下楼，她奔出大厅，跑到他身边，这一靠近，他压人的身高再度教人窒息。

没事长这么高干嘛？纪亚瘪嘴。

不过，她很快就找到高个儿的用处，往右稍稍挪移，正好，他的影子替她挡住朝阳，挡去专门制造黑斑的紫外线。

“可以谈谈吗？”她巧笑倩兮，毕竟，他送了一夜五星级住宿。

“起得那么早？”他挂在嘴角处的笑容叫作讥诮。

“我一向早起，这是我不多的好习惯之一。”她回答。

好习惯？不！她的好习惯是天天睡到自然醒。

“不必装了，说实话吧，你回来有什么目的？”他不耐烦她的假装。

目的？他疯了，她可不是自愿到这里。

“说得好，我也想问，你把我带到这里，有什么目的？”要不是他的家太豪华，他的晚餐太高档，纪亚会认定，他觊觎她行李里的几百万存款。

“你让人觉得恶心。”显然地，他生气。

说淑女恶心？太过分！纪亚手横胸，挪一下位置，挪到他的影子下方，谁教他乱动，她是见光死的白皙美女。

“道歉！”他冷，她也不热络。

她向他要求道歉？她是发神经还是搞不清自己踩在谁的土地？世泱拉开距离，他看清她想拿他当五百万遮阳伞，他就是不称她的意。

他不语，同她对峙。

“道歉。”同样的话，她不介意说两百次，只求达到目的。

他退、她往前，她坚持躲到他影子下，这种无损己却利人的工作，是所有绅士都会抢着做的事。

“听清楚，你想留下来的话，我保证你会后悔。”他不理她的要求，道歉？不是他该说的话。

仰头，再度挪开身子，他执意不给她半分好处。

他看她、她望他，两人都沉默，许久许久，她被说服了——被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寂寞说服。松口气，她把棘刺收起。

在那些离家北上的深夜里，她好寂寞，她盼望抬头时，看见父亲端着鱼汤的身影站在眼前；受挫折时，她多希望迎面的不是侵人的孤独，而是父亲温暖的笑容。

于是，她同情他，同情一个和自己同样寂寞的男人。

咬咬唇，她退让，“我想我们应该自我介绍，我叫余纪亚，你呢？”

哼，抬高下巴，他骄傲得让人想海扁。

按捺脾气，她又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带我回家，也弄不清楚为什么殷殷口口声声叫我妈妈，如果你肯解答的话，我会很感激你。”

还不肯放弃做戏？她该拿面镜子照照自己，虚伪让她看起来多么令人作呕。

“我告诉自己，我不是爱丽丝，不会没事跑去梦游仙境，也许是哪个环节出错，也许发生了某个我们都不能理解的情形，让殷殷错认我。但殷殷错认有道理，毕竟她年纪小，记忆有限，而你认错妻子，就大大有问题了。”停话，她审视他。

他仍然满脸轻蔑，摆明她说的每一句，他都没听进去。

文世泱认定她在编剧情，认定她想找个方式重返这个家庭，并把过去的事全一笔勾消，假装错误从未发生。接下来，她要说自己发生车祸、丧失记忆？对不起，他对偶像剧不感兴趣。

他是个难沟通的男性，纪亚确定。

“我分析又分析，勉强找到能解释得通的理由。你为了殷殷，打算将错就错，随便找一个女性，扮演殷殷的母亲？”她停下声音，观察他的反应，他还是一派漠然，好像她的话是空气。

她决定，把话接下去：“可是，我没听错的话，刚刚你并不希望我留下来。这让我的设定又变得不合理，我实在想不通，如果你好心，也许等你不那么生气，或者在你把我丢出去之前，对我说明，我会感激不尽。”

“闭嘴，我听够了！不管你要编什么故事，我都不感兴趣。”大手一挥，他往屋里走。

“如果我说……我马上离开，你会不会比较感兴趣？”她的话，成功地留住他。

“你肯走？”

转身，手叉腰，又是鄙夷眼神，这男人到底哪根筋不对劲？

“我为什么不肯走？昨天是你绑架我的行李，不然，我根本不会来这里。”

总有理由，世泱冷笑，那就是宋巧菱的特质不是？“好啊，你马上离开。”

“没问题，只要你肯提供接送服务……我想我没办法从这里步行到火车站。”

她真的愿意离开？放开他这块大肥肉，她不觉得可惜？还是有另一个台大教授在等她？反正她的行情一向不错。

他才要开口说“好，我亲自送你去”时，背后，殷殷的声音传来。

“妈妈……妈妈……”

世泱恍然大悟，她以退为进，依她站的角度，早早看见殷殷站在屋前，她知道，他绝不会在殷殷面前赶她走。

哼一声，他退开两步。

又生气？没见过那么爱生气的男人，纪亚吐气。

“妈妈、妈妈……”殷殷冲上来，抱住纪亚。“我看不见妈妈，以为你又偷跑掉了。”

殷殷的母亲是偷偷离开的？蹲下身，她搂搂殷殷，试着给予安慰。

“妈妈，你不要和爸爸吵架好不好？”软软的声音，软软的请求，纪亚怎能反对？

“我没和你爸爸吵架啊！”双手一摊，她耸耸肩。

殷殷笑开，穿着睡袍的她像个小天使，她一手拉起爸爸、一手拉妈妈，轻声说：“爸爸妈妈不要吵架，有事慢慢说。”

纪亚偏头，偷望世泱一眼。

他冷冷的脸露出笑意，那是慈祥、是身为父亲对女儿的宠爱。

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地，纪亚对殷殷说：“殷殷，你有妈妈的照片吗？”

她的话引起世泱的狐疑，他偏开脸，若有所思。

这天午后，管家送来一封信，直觉地，她想拒绝，她又不是“文太太”，但信封上的名字吓到她了，她收下信，立刻回到房间拆开。

亲爱的纪亚，是你吗？

是的，我相信收到这封信的，一定是我亲爱的妹妹。

前几天，我鼓起勇气打电话到公司给你，同事说你辞职了，于是我千思万想，想着你会到哪里。你是不是来找我了？你是不是对于我这个姊姊有着许多好奇？还是……你拒绝相信被余家收养的事实？

最后，我相信你是来找我。我有第六感，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双胞胎总是心有灵犀。

这话，是不是解答了你若干疑问？

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骗到这里，只是我的自私呵……纪亚，对不起……

把信压在胸口，纪亚心脏扑通扑通跳。

双胞胎？原来她们是双胞胎！这么一来，所有状况全通彻了。

殷殷没有错认、文世泱不是疯子，而她来到这里也不是意外。天！她怎么没想过，把宋巧菱给的地址拿出来对一对？接着，纪亚往下读。

你一定不理解，为什么世泱对你那么愤怒，对不起，我才是他该生气的对象，你心情还好吗？可以静下心听听我和世泱的故事？

不静下心能怎样？她已经来到这里、已经被错认，不管是不是被骗，全世界都把她当成宋巧菱——她素未谋面的姊姊。

苦笑，她低头再看。

七年前，世泱买下一大块地，那里很偏僻，我不理解，这么有钱的男人为什么愿意屈就在毫无发展的山区。那时的我才二十出头，满脑子想的都是离开，我讨厌乡下、讨厌枯燥无趣的平凡生活，可惜我的学历不高，再加上妈妈的反对，我始终跨不出这里。

豪宅盖好，世泱在镇上徵管家仆人，薪水很高，妈妈二话不说，替自己和我报了名，然后，我们搬进豪宅，成了世泱的佣人之一。

世泱很严肃，面对他，大家都战战兢兢，我也不例外，但我还是让他的生活方式吸引。看他吃着高级食物，穿着名牌衣服，看同他一起从台北来的朋友，一个个都那么优雅有气质，简直是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和他们相比，我常常觉得自惭形秽。

妈妈告诉我，我想拥有这样的生活并不难，只要使点手腕。

我把妈妈的建议听进去了，虽然很怕世泱，但我还是刻意在他面前经常出现，不意外地，他注意到我，因为我真的很漂亮，这句话，恐怕你也不能反对，是不是？

我很漂亮而且温柔，他说的每句话，我都当圣旨看待，不到一个月，我们结婚了，我终于过着梦寐以求的高雅生活。但我仍然害怕他，仍然畏惧他的靠近，但为了保有这样的生活品质，我不断压抑，我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我相信世泱是都市人，他不会留在山区太久，他终会带着我到梦想已久的大都会，过着偶像剧里男女主角的生活。

接着，我怀孕了，世泱欣喜若狂，然我并不高兴新生命的来到，我甚至想过拿掉孩子，但妈妈劝阻我，她说世泱会为了孩子的教育搬回台北市，那么我的愿望就可以实现。我信了妈妈的话，再不乐意，还是把孩子生下来。

我是个失职母亲，对于殷殷，我视而不见，我知道她是个可爱的孩子，也知道她极力让我快乐，但说不出口的厌恶在胸口，我就是讨厌她。正确说来，我讨厌的是妻子、母亲这些角色，我还年轻，尚未享受生命，我要自由，不要被丈夫孩子锁住，我幻想夜店生活、幻想出国旅游、幻想天天Party……我的幻想，并未因为自己嫁了个有钱人而改变。

我越来越无法忍受无趣的日子。

终于，殷殷三岁那年，我提起勇气问世泱，为了殷殷的教育，我们是不是应该搬到都市里。他给的答案让我失望极了，他说他会花大钱聘名师来教育殷殷，关于教育问题不需要我操心。

当时，我们夫妻的关系已经很糟了，虽然我一样温柔服从，但他无法忍受我对殷殷的冷漠疏离，于是他花更多心思宠爱殷殷，而我为了报复他不带我搬离这里，对殷殷更差劲。

这栋豪宅成了我的金丝笼，它围得我无法呼吸，我天天想喊救命，但所有人都不理解我的不满意。我快窒息了，我觉得自己快死掉……但我始终是个懦弱的女人，不敢大声说出“我不要这个婚姻”。

一直到克礼出现，他是我生命的救星。

他是台大教授，也是世泱大学时期的好友（就是他帮我查到你的消息）。

有天，他来家里做客，他亲切温文、他风趣幽默，他和世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男人，我不害怕他，我时刻想同他亲近，一下子他便吸引了我的心，我爱他，好确定。

我想，我对他也有同样的吸引力，于是我们像两颗磁石，相互吸引，他忘记我是好友的妻，我忘记自己为人妇、为人母，决定抛下一切随他而去。

对不起，这个决定很自私，我伤了很多人，包括死去的母亲。

母亲对我的决定很愤怒，她气我不该抛下优渥生活，跟着一个领月薪的教授过日子。我走后，她再待不下文家，只好带着行李此上找我，她告诉我，我离开后，殷殷天天闹着到火车站等我回家，她不吃不喝，成日哭闹。

对于我始终忽略的女儿，突然间，我觉得好抱歉。

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母亲生病，临死前告诉我你的消息。她说，抛弃你，让她二十几年都生活在悔恨当中，她预言我也会带着同样的悔恨过日子。

妈妈说对了，我后悔，但我舍不下我的爱情，于是找到你，希望你的出现带给殷殷安慰。

请原谅我的自私，我无权对你要求这种事，无权要你改变自己的人生，但是……是我厚颜……我真的语无伦次了，我只能求你，代替我爱殷殷，虽然我的要求霸道无理。

祝幸福。

姊姊巧菱

很好，不需要文世泱帮忙，她想知道的答案全在这里了。

接下来呢？她半点计画都没有。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章

虽说做了心理准备，看到照片，她还是难掩心慌。

居然有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跟她流着相同血液、有着相同的遗传基因，她们却从不晓得彼此的存在。

纪亚把照片还给殷殷，蜂拥而上的思潮让她半晌说不出话。

“爸爸把妈妈的照片丢掉了，我只剩下这一张。”说着，殷殷珍贵地把照片压在胸口。

“爸爸很气妈妈？”纪亚问。

她怎能搅进这团混乱？

“妈妈回来就好了呀！慢慢的，爸爸就不生气了。”殷殷安慰她。

会吗？她不认识这个男人，无从批评。可真要留下？这不在她的计画内，她只想来看看传闻中的姊姊，然后回老家探访叔叔伯伯，最后搭上飞机，花掉这些年汲汲营营攒下的每分金钱，哪知道变化永远走在计画之前？

怎么办？她能不顾殷殷的伤心，按计画前行？或她能留在这里，把生命的最后一段，贡献给殷殷？

突然，殷殷尖叫，纪亚忙低头，急问跳脚的她：“你怎么啦？”

“毛毛虫！”她吓得缩进纪亚怀里。

“毛毛虫？在哪里？”

她指向身旁，半人高的柠檬树。

纪亚松开殷殷，低头寻找毛毛虫踪影。“找到了，哇！是柑橘凤蝶的宝宝耶！我们来养它好不好？”

“妈……”殷殷犹豫。

“怎么了？你害怕？”她把毛毛虫攀附的柠檬叶，连同枝条一块儿折下。

“妈，你不是很讨厌毛毛虫？”她不理解母亲的大转变。

“为什么讨厌？它很可爱呀，来，我表演给你看。”说着，纪亚从草地上拾起一根小树枝，刺刺毛毛虫颈后，瞬地，毛毛虫吐出一根红色的肉棒。“殷殷，快闻一下。”

殷殷表情嫌恶，却为了巴结纪亚照做了，下一秒，她弹开，捏着鼻子说：“好臭、好臭。”

“说对啦，这是它的武器，当敌人来时，它就用这个把敌人薰跑，是不是很好玩？”望着殷殷，两人同时笑开。

“妈妈……”抓抓头发，殷殷迟疑。

“怎样？”

歪歪头，她想半天，才挤出这句话：“妈妈变勇敢了。”

“怎么说？”

“你以前很怕毛毛虫。”

“因为我长大了呀！”她的答案给的很搪塞，但五岁的小孩不会跟她计较。“殷殷，有没有饲养箱还是盒子？”

“真要养它？”

“你不想吗？”说着，她又把毛毛虫在殷殷面前晃两下。“它长大，会变成很漂亮的柑橘凤蝶哦！”

“那……我进去找管家妈妈要盒子。”

“好，我再找找有没有其他的毛毛虫。”她们分工合作。

纪亚没注意，她们的一举一动全落进世泱眼里，他在不远处的树下作画，在听见殷殷的尖叫声时放下画笔跑过来，然后她们的对话，一句句全传进他耳里。

殷殷跑进主屋时，他从树后走出来，捡起殷殷掉在地上的照片。

“你不是宋巧菱？”他说。

相处多年，他清楚巧菱对昆虫有多敏感厌恶，昆虫、动物是促使她歇斯底里的重大原因。他相信人会演戏，但不信人会掩饰本能，所以，她对毛毛虫的表现让他怀疑起她的身分。

耸耸肩，她回答：“我从来没说自己是，我叫作余纪亚，早上，我已经自我介绍过。”

世泱低头看照片，再抬眉对照她的容颜。

纪亚抢在前头说：“她不是我，我笑不出这样的万种风情。”

“我同意。”世泱答。这是在观察她近十个小时后的结论。

她们的确不太像，多数时候她正经八百，而巧菱的举手投足间总漫着一股娇媚风流，她擅长沟通、假设、解释，而巧菱温柔安静，面对他时小心翼翼。

“我本来以为是你恶作剧，你要求所有人陪你演戏，我以为你想创造一个“楚门的世界”，观察人类在掉进完全不同环境时的反应。”她笑笑。

“然后？”世泱手横胸，专心听她。

当他不再认定她是贼，她的眼光、她的举止、她的说话语态，统统不像贼了。人的主观意识很可怕，一个观念转变，他改变对她所有看法。

“午饭后，我收到一封信，是给宋巧菱的，但我拆了。”说到这里，她叹气。突然出现的亲人对她而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然后？”他冷淡口气中加了几分温度。

“然后我知道事情始末，包括我为什么出现在此、为什么所有人会对我错认……”很扯、很戏剧、很不真实，却真实发生。

“信呢？”

大大手掌伸到她面前，纪亚看见他有一条很长很长的生命线，和一道弧度优雅的婚姻线，这种男人没道理失去婚姻。

她从口袋里把信掏出，连同前一封，交到世泱手中。

展信，他看得很仔细，半句不遗漏，纪亚的恍然大悟同样地出现在他脸庞，他们一起掉进爱丽丝梦游仙境中。

抬眼，他问：“你可以再自我介绍一次？”

就这样，他接受这种荒诞故事？很显然，他适应意外的能力不坏。

“我叫余纪亚，今年二十八岁，老家在台南玉井，我们家有很大的芒果园、文旦园和水稻田。我是典型的乡下小孩，所以毛毛虫吓不倒我，更正确的说法是——它们是我的童时玩伴。”她扬扬枝桠。

“不是所有乡下小孩都喜欢昆虫。”宋巧菱就对它们痛恨无比。

“或许吧，高中时期，我离家北上求学，毕业后我进入广告公司工作，我的工作能力不错，去年被升为企画经理。”

“年纪轻轻就升到经理职位，你的前途看好，为什么要辞职？为了寻找失散多年的姊妹？”这原因太薄弱。

“辞职原因嘛……我想我们的交情太浅，不需要谈得太深入。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叫余纪亚的话，我有驾照、身份证、健保卡和存款簿，来证明我的身分。”

“我相信你不是宋巧菱。”不需要驾照身份证，他信了她，再不怀疑。

“然后呢？”轮到纪亚来问“然后”了。

“然后什么？”他不懂她的疑问。

“在我……我姊姊离开之后……”说到姊姊两字，她很难习惯自然。“殷殷的情况真的很坏？”

“比信上写得更坏。”

“怎么说？”

“殷殷天天哭闹，夜里常惊醒，偶尔还会梦游，我带她看过很多医生，才慢慢改善情形，但她还是经常吵着找妈妈。最后没办法，我只好每天带她到火车站等候。我实在不懂，宋巧菱这样对待她，为什么她非要母亲不可？”难道母女天性，真是任何人都离间不了的感情？

“然后？”纪亚又问。

“什么然后？”

“你还是想赶我离开？”

这是个大问题，如果她会对殷殷造成伤害，他一定赶她离开，只是……她的表现不像伤害，反而是安慰，安慰殷殷对母爱的殷切。

“你想离开吗？”他不回答反问。

“留在这里，不是我的原订计画。”

挪挪身子，这回他主动用高大身量，替她挡去刺目阳光。“你的计画是什么？”

“我本打算来这里做客几天，见过姊姊就回乡下老家……”

“回老家长住？”

“不，待一两个星期吧。”

“然后？”显然，两人都对“然后”两字有特殊偏爱。

“我计画带着这些年存下来的钱，周游世界各国，把它们花光光。”

“钱对你失去意义了？”

“钱对任何人都不会失去意义，我只是觉得自己蹉跎岁月，把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实在不够聪明。我要善待自己，要带给自己不同的视野和生命。”

“说得好。”

这是他放弃都市，选择乡村独居的原因，他再受不了大都会的生活节奏，彷佛每分钟都在为旁人而活，他不像人，反像机器。第一次，有个女人和他有相同的论点，真了不起。

“你同意？”冰男也会同意别人？纪亚讶异。

“你需要人家的同意？”她比他骄傲十分。

他说完，她大笑、他莞尔，这天，他的冷峻不见，孤傲消失，悄悄地，寂寞整理行囊，不道别，静静离开。

也在这天，他对她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爱上同她聊天。

满山遍野的野花，红的黄的粉的紫的，串串朵朵，像极外国风景画片。

远处，家庭教师的笑声似银钤，稚嫩的童音唱和着儿歌，一下子尖叫、一下子大笑，这个下午，欢乐在文家后山散播。

“我喜欢金黄色的油菜花田。秋收后，爸爸会用耕耘机翻土，播下新种子，短短几个月，油菜花发芽抽穗，开出耀眼的金黄色泽。春风吹来，花朵摇曳，我在金黄色的花海里和堂哥堂弟玩躲迷藏，他们抓不到我，就说我是田鼠转世。”停下话，她回头望他。

“为什么离开家乡？”他倒给她牛奶，她嫌恶地看一眼，摇头。

“那是爸妈的希望，他们希望我到外头见世面，别像他们，一辈子待在乡下，当农夫农妇，做辛苦粗活。”

“你不同意他们的看法？”

“家乡已在我生命里扎了根，拔除不去，不管身处再远，我总幻想着，将来存够钱，要回到老家，买一块地，种花种菜，种上满满的一大片油菜花海。”

“不爱当经理，爱当农妇？”世泱爱听纪亚说话，她是个有内涵的女人，思想成熟，看法独特。

“工作让我有成就感，我用心且卖命，若不是发生一点小插曲，我想，我会继续待在工作岗位上，直到退休。”

这个插曲颠覆她的人生，她尚未想到解决方案，就被迫接受。咬唇，她发过誓不叹气，发誓要比意外之前更快意。

把三明治递给她，那是厨师的精心制作，听说里面有“(奇*书*网.整*理*提*供)太太”最喜欢的鲍鱼块。

余纪亚厉害吧，才当几天“太太”就和全家上下成了零距离朋友，对于太太的转变，下人们比他适应得更好更快。

“你呢？为什么隐居山区？”纪亚问。

咬一口三明治，果然是人间美味，很了不起的厨师，听说他之前是饭店主厨，但居然肯委身替文世泱工作，他到底是怎样的男人？

“为了殷殷。”

“不对，为孩子教育着想，你该留在有竞争的大都会而不是乡下山区。”她反对。

“这辈子她不必和任何人竞争，我会留给她足够的资源。”

世泱再拿一份三明治塞给她，他总觉得她太瘦，虽说流行骨感美女，但她的瘦看在他眼底，不顺意。

纪亚摇头，“吃不下。”

“咬两口，剩下的我帮你解决。”

她依言咬两口，味道很好，但胃容量有限，把三明治递给他，他不多想，张嘴解决。

她赧颜。

几时起，他们那么熟悉？纪亚调开眼光，假装没发觉两人的“间接接吻”。

找来话题，她避掉尴尬念头，“我妈妈很早就去世，爸爸把我当成妈妈的替身，加倍宠爱，他从没把我当女孩子看待。”

“怎么说？”

“他让我跟着他上山下田。”

“上山？”

“对，爷爷留给爸爸一块山坡地，爸爸在上面种芒果、荔枝和龙眼，还挖一潭水养草鱼。爸爸开货车上山时，我坐在货车后面吹风；爸爸施肥除草时，我坐在树梢拔龙眼吃，种子一颗一颗朝下吐，种子打到爸爸，他也不生气。我成天在外头野，太阳把我晒成黑炭，但在爸爸眼中，我仍是全村里最漂亮的小孩。”

“很有趣。”

“我喜欢站在稻田中间，风吹过来，一阵阵绿色浪海翻飞，我在绿波间游泳、畅快，爸爸由着我玩，不怕我把稻子弄坏，要是换了别人家小孩，肯定要挨骂。

我记得稻子结成穗，爸爸常托起累累饱满的稻禾告诉我，越饱满的稻穗越往下垂，结不出好米粒的稻子才会直挺挺地与天争，爸说越丰富的人越懂得谦卑，我懂的大道理都是爸爸和大地教给我的。”

“你有个好爸爸。”

“你没有吗？”纪亚反问。

“我印象中的父亲沉默寡言，很少对我说话，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书房。”

“他是学者？”

“大学教授。”世泱折下一朵紫花，递给她。

收下花，她直觉地闻了一下，没味道。

“你的功课一定很棒。”

对于她的直觉，他莞尔，并不是美丽的鲜花都有香味，这是人类的主观与偏执。就像当年，他看见面容姣好的宋巧菱，便认定有这种容貌的女性，肯定有一副好心灵。

“他不帮忙我的功课，他认为那是我的人生，要有本事自己走。”

“你母亲呢？”

“她是传统妇女，一生中有三分之二的时光在厨房度过，她疼我，却不敢当着父亲面前表现，父亲对她非常吝刻，于是我常告诉她，等我长大，要赚大钱，给她过贵妇生活。”

“听儿子这么说，所有母亲都会很开心。”

“对，她笑眯眼，为我煮一根玉米，她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

“现在呢？她没有和你住在一起？”

“她在五年前往生了。”世泱又折下野花，这回他不交给她，直接替她插在鬓边。

她没推开，歪着头，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没关系。”世泱摇头，事情过去很久了，悲伤情绪不再。

伸手调整她耳边红花，他只注意到鲜花美人相得益彰，却没发现自己的动作已称得上亲昵。

“你父亲呢？”纪亚问。

“他在我大学毕业那年去世，出殡当天，学校的校长、老师、学生全来了，我和几个学生谈过，在他们眼中，我父亲是个值得敬佩的人物，在父亲正式离开我们那天，我重新认识父亲。”不胜唏嘘呵，倘若时光流转，他希望重头来过，认识父亲除严肃之外，令人钦敬的一面。

纪亚听完，自己接道：“我爸爸很爱妈妈，他常说我有双和妈妈一模一样的眼睛，他说我遗传妈妈的聪明，只是妈妈失栽培，才会嫁给他这个乡下农夫。现在我才知道，我哪里能遗传到妈妈的聪明，我又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垂眉，她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个讯息。

握握她的手，他说：“他是在鼓励你，想好好栽培你？”

“对，国小时期，爸爸就替我请了家教，乡下地方找不到好老师，爸爸找来同村里很会念书的姊姊教我注音符号，厉害吧！季末，收了米、送到农会换到钱，爸爸就带我走一趟农会，要我自己把钱存进去，他说，那是要让我念大学的钱，他希望我将来念美国阿佛。小时候不懂，阿弥陀佛怎么跑到美国办学校，后来才晓得，他要供我念的是哈佛。”曾经，她羡慕父母的感情，盼望自己拥有同样的婚姻。

“你念了？”

“爸爸得到肝癌，过世前把土地卖给叔叔伯伯，然后把钱存进农会交给我，他要我尽全力读书，将来光耀门楣。

十六岁时，我离开家乡进入北一女，后来考上台大念企业管理，哈佛很贵，听说每年学费至少要一百万元以上。我计画过，工作几年存够钱，再到哈佛念研究所，但现在……”语顿，现在的她不能朝这方面做规画。

“还想念？”他很乐意资助。

“不想！等我进天堂，见到父母亲，再对他们负荆请罪吧！”

“希望你能给出漂亮解释。”

“放心，天下父母亲都会对儿女妥协，哪个小孩子刚出生时，爸妈不是希望他成为伟人或总统？等孩子上了国小，父母觉得当银行家、音乐家不坏；念国中之后，心想孩子要是能当上老师、护士、电脑工程师就行了；大学毕业后，孩子找不到工作，父母还不是一样展开双臂，笑咪咪对孩子说：“乖孩子，家是你永远的避风港。””

纪亚的话惹出他一阵笑，没错，所有父母都在作梦和梦碎间学习成长。

“我只要殷殷在我替她搭起的城堡中，当个温室公主就行了。这样的梦，总不会破碎了吧！”瞧，他多不替孩子预设目标。

“殷殷慢慢长大，她会发觉外面的世界虽然需要冒险，但却有趣得很。你希望她快乐，却难保不会有个男人来伤她的心。你的梦早晚要碎的，放孩子自由吧，承认他们是不同于你的个体，给他们天空，别想用自己的希冀绑住他们的羽翼。”她做出总结。

“你真残忍。”他斜眉看人。

“生命本来就是一连串残忍的过程。”扬眉，欺负他，她得意。

“我觉得你不该念企管，应该念宗教，你善于同人说教。”

“我说动你了？你愿意让殷殷学习独立，不依赖你给她的财富？你愿意教导她解决问题，不伸手为她推开问题？你愿意培养她勇气，让她即使失去你，仍然活得精采？”

“你在给我出难题？”不爽，他折下十几朵小花，全数插进她的秀发。

她由着他去玩，不拨开。

“再难，你都必须学会解题。每个人都是从当了父母之后，才学习如何当父母亲。”

“你要留下来帮助我学习如何当父亲？”

一句话，打断纪亚的理直气壮，她有什么能力帮忙？最需要帮忙的人是她自己！别开眼，她尴尬起身，奔往家教和殷殷的方向，回避他的提议。

世泱凝视纪亚远去背影，淡淡的甜晕染心田。

三天，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满一百个小时，说过的话却比他对任何一个人讲得都多，他不明白这种情绪，因它来得太莫名。

不过，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她是一家人。

“小兔子，像不像？”纪亚问。

“像，太阳花呢？像不像？”殷殷把面团花挪到兔子身旁。

“像，我们做一大堆太阳花好不好？”

“把太阳花吃下去，我们肚子里就有很多颗太阳。”

“太阳在我们肚子里烧啊烧、烧啊烧，好热哦！”纪亚顺着殷殷的想像力延伸。

“好热好热，热到肚子爆开了，砰！”殷殷抓起面团往上丢，瞬间，面粉撒得她们满头白雪。

看着对方的狼狈，她们大笑。

“别怕，妈妈拿针线来缝肚皮。”纪亚用面团揉出一根针，凑到殷殷肚子前，撩起她的衣服。

“不要、不要，好痒……”殷殷尖叫，把手中的面粉四处抛。

下一秒，厨师厨娘加入战争，厨房里，大伙儿玩得好起劲，笑声、叫声，热闹非常。

纪亚的存在，驱散了城堡里的沉闷寂寥，偶尔，笑容爬上人们脸上，朝气活力慢慢滋长。

“你们在做什么？”世泱开完视讯会议，走进厨房，皱眉，不到十二月，家里居然堆起雪人！

“我们在做饼干，太阳花的哦！厨师伯伯说，烤起来会比外面卖的味道更好，我们拿去市场卖，好不好？”殷殷捧起仅存的太阳花说。

世泱走近，替纪亚抓起发尾的小面团。

“爸，里面有加小桂花，很香哦！”她把饼干凑到世泱鼻尖，饼干未烤好，殷殷先学会推销，这女孩，将来肯定是做生意的料。

“桂花谁种的？”纪亚趁机教育。

“园丁叔叔种的。”

“面团谁揉的？”

“厨师伯伯。”

“殷殷有好吃的饼干要感谢谁？”捧起殷殷的脸，她问。

“厨师伯伯、园丁叔叔，还有种麦子的农夫、磨面粉的工人、卖我们材料的商人，我们必须对整个世界感恩。”殷殷的一大串句子，像从书上背下来一般。

“你开始教育她了？”世泱问。

“我的作法和你不同，我要她学习感恩，要她有能力和人们和谐相处，我不希望她只能活在安全天空下，当个不解世事的“温室公主”。”她强调了温室公主四个字。

“你不赞成我的教育方法？”斜眉，他佯怒。

挑眉，对于他的假装，她更加嚣张，“我有更好的方法。”

“你确定自己的方法是“更好的”？”长手搭到她的肩，他想用气势凌人。

“没错，我的教育方式“才是”王道。”挥开他的手，在嚣张之后，她加入摇摆。

“骄傲。”他被打败了，亲亲殷殷的额头，他说：“钢琴老师在等你了。有没有练琴？”

“有，妈妈说我弹得很棒，对不对？”她仰头问纪亚。

“嗯，殷殷是天才宝宝。”

纪亚的夸奖满足她，于是她洗手离开厨房。

接着，世泱也把纪亚带离厨房、走入庭园。园里有一组荡秋千，那是纪亚最喜欢的地方，秋千常让她想起父亲在大树下为她绑的轮胎，想起夏日黄昏，她在上面荡啊荡，以为荡得够高，便能飞上天堂，她要找到母亲，告诉她，纪亚很乖很好。

“明天，我们回你老家。”世泱宣布。

“台南？”停下秋千，她转头望他。

“那不是你的计画之一吗？”他笑笑，把她的头扭到正前方，把停下的秋千重新推出弧线。

“计画……”她为殷殷，已暂停下所有计画了呀！

“我订了饭店，这次陪你回南部，顺便度假，到府城玩几天再回来。”他爱上这种生活，她像他真正的妻子，像殷殷真正的母亲，他衷心希望日子持续。

“你要跟我一起去？你的工作没问题？”一天当中，他总有七、八个小时关在大房间里面，不晓得在做什么，只听殷殷讲过，爸爸在里面工作，不能打扰。

“都安排好了，不必替我担心。”他决定的事，不更变。

“你的工作是什么？”纪亚问。

看吧，就说她像个真正的“妻子”，巧菱从不过问他的工作性质，只要求他提供无上限的金卡，其他的事，她不关心也不在乎。

“我开几间旅行社、饭店。”世泱轻描淡写，没提到自己的饭店单位是以“百”做计算。

“为什么你不必镇守饭店、旅行社？”

因为他没有几百个分身，最后他给了敷衍答覆：“我信任我的员工。”

“你不怕他们卷款潜逃？”纪亚越问越心惊，哪有人用这种态度经营事业？

“在你当员工的时候，你有过这种念头？”

“我是诚恳正直的好员工，不能和一般人相提并论。”她离开秋千，站到他面前。

“那么我的运气不错，聘了一群品德操守和你相当的好员工。”抓起她的发丝，她的头发够长够黑，也够柔顺。

“人的运气不会永远优秀。”她反对他的过度乐观。

“至少眼前，我运气不错。”不错到能在火车站里绑票到余纪亚，把她变成一家人。

他真固执，不过……她也真是的，别人的事业她那么热衷做什么？

纪亚拉回原话题，她问：“殷殷要去吗？”

“你希望她去？”他的指头在她额上刷一刷，拂去她刘海上的面粉。

“当然。”她抓住他的手，不爱黑影在眼前晃。

然，碰触瞬间，她松手，因为……触电感觉很诡谲……

“我会带她去，也请林老师同行，我们回你家时，由司机和林老师陪她去悟智乐园玩。”他对她的反应感到好笑，反手，她不牵他，由他来握，他才不管她触不触电。

“你不希望殷殷见我的亲戚？”纪亚想抽回自己的手，又怕太刻意，她僵在原地，红潮悄悄爬上脸。

“我不希望她听见我们讨论的事。”听过习惯成自然吗？现在起，他要她习惯自己。

“你要她一直误认我是她的亲生妈妈？”

“没什么不好，这星期是殷殷从出生以来最快乐的日子，宋巧菱从没对她好过。”推她坐入秋千，他摇晃起“他的妻”，第一次他觉得婚姻美丽。

他的温柔教人好贴心，当纪亚确定病情，她遗憾自己没有走入婚姻，没有热爱一个男人，没有生一个宝宝，享受身为母亲的乐趣。

“晚上我们来烤肉放烟火好不好？”她临时动议。

“为什么？”很久……他忘记热闹的味道。

“今天是农历十五，月亮很圆很美。”每次找藉口，她总是敷衍得很糟糕。

“再美都不是中秋节。”他不爱被敷衍。

“为什么非要中秋节？难道情人只能在七夕送花、只能在圣诞传递情意？文世泱，你太迂腐。只要值得珍惜的人在身边，天天都是中秋节；只要情爱在，不用鹊桥，你也能横渡银河，寻找爱人的行踪。”她说得振振有词。

“你说服我了，好吧！晚上举办烤肉大会，明天清晨，你会在床边收到一束玫瑰。”

“我又不是你的情人。”

跳下秋千，她带着笑意，心情愉悦。

他追上前，在夕阳余辉中，长长的影子罩上她的身子，他乐于当她的阳伞，为她护起白嫩肌肤。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四章

园丁把院子装点得璀璨，满桌的食物是厨师的辛劳，管家说要有点音乐才美妙，做主搬来音响。

被动先生文世泱第一次主动，他说要提供音乐，特地从书房里找出珍藏的古典CD，音乐播出，十几个下人同声叹气，惹得纪亚捧腹大笑。

“怎么了？音乐不对？”抓抓头发，世泱问。

严肃主人变得不严肃，他的转变受到所有人欢迎。但这种转变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大家说“先生好”时，是真心希望先生好，而不是为了薪水虚与委蛇；坏处是，这个家变得没大没小，缺乏道德伦理，人人都可以取笑花钱的老大。

“文老先生，这种时候是没有人会听古典音乐的。”她不介意当佛祖，为他开示。

“要听那些难听的流行曲？”世泱两道眉偏离正轨，往上提高两公分，不会吧，听那种没水准的靡靡之音？

“主观！”她背过他，问：“谁有周杰伦、王力宏，或蔡依琳、王心凌的专辑？”

她的话引出欢呼声，年轻的下女举手，忙跑回自己房间拿专辑。

“妈妈，可以放我的儿歌吗？”殷殷拉着纪亚的手摇晃。

“可以，去拿CD出来。”纪亚一说，殷殷马上迈起小短腿。

马上，管家也凑到纪亚身边悄声问：“我有凌波的梁山伯祝英台卡带，可不可以听？”

“当然可以，起码比某个人的巴哈好听。”

“谁说黄梅调比巴哈好听？你有没有辨音能力？”他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扳回身前。

“黄梅调有曲、有词、有意境，还有故事性。”

“我可以解释巴哈的作品给你听，一样有意境。”

“至少黄梅调是中国人的东西。”

辩不赢了吧！想当初，她每个月得花多少心血说服花钱客户，支持她的企画案，口才之于她，就像跑步之于千里马，小意思啦！

“你有种族歧视？”

“对，我常高唱“黄种人的负担”。”抓起一块芒果优格鱼柳，她爱上这浓郁味道。

哈！笑一声，他举白旗投降，吃东西吧，吃东西一定不会变成全民公敌。

当音乐响起，热闹气氛跃上，快乐的人们、快乐的食物，连同天空中的烟火也快乐得让人想跳舞。

拉起殷殷的手，纪亚带着她转圈圈，笑声和食物香气弥漫，坐在草地上的世泱不自觉地拉开唇形。

他是个严谨的男性，他的家庭教育给了他常规、人生哲学，却没教会他如何放松自己，如何教自己快乐惬意。是纪亚的出现，带领他融入幸福，他该感激老天对他优厚，感激他送来一个意外天使，开启他的视野。

“为什么不跳舞？在想什么？”纪亚跪在草坪，用五根手指在他眼睛前面晃晃。

“我不会跳舞。”

“不会跳舞？才怪，有手有脚就会跳。”说着，她不由分说拉起他，抓起他的手落在自己腰间，右手同他相叠合，不踩舞步，只是让身体随音乐轻轻摇摆。

夜风窜过，扬起她的长发，她的眼睛笑成一条线，她的眉弯出弦月，她美丽极了。

不由自主地，他低下头，在她额上烙上一吻，自然而然，仿佛这个夜、这个璀璨的月圆星空，他就是该做这件事。

纪亚知道不恰当，知道再怎样他都是自己的姊夫，只是呵，音乐太美、气氛太美，连额间暖暖湿湿的吻也美得让她陶醉。她不想推开他，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一直到天长地远，让她的生命停在此刻，不再向前……

放开她的手，世泱将她拥入怀间，仍然不踩舞步，仍然只是轻晃身躯，仍然不说话。

他们一起陶醉，陶醉在彼此的体温、彼此的气息间。一首曲子不够、两首曲子不够，他要一首又一首，跳到天荒地久。

后来，他知道唱这首歌曲的歌手叫作许茹芸，从此在他心目中许茹芸和巴哈站上同一个天平。

我喜欢你。这句话，世泱在心底对她说。

我不愿意离开他。这句话，纪亚偷偷地向上帝讲。

他们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只希望此刻就是永恒。

“放烟火了！”

殷殷的大叫声，扰醒两人。

世泱笑笑，拥起她，手指向辉煌烟火。“那是你。”

烟火是她？他在说什么话？视线对上他的，很疑惑。

“我是夜空。”世泱说。

拟人法？这不是写作文的好时机。纪亚摇头，她不信他有好文采。

“你照亮我的生命。”这种话说来很恶心，但他说了，因为听众是她。

“烟火只能照亮一瞬间，维持不了永远。”她不是悲观的女生，但她现实，现实地确定自己的存在只有一瞬。

“哈，我听出来了，你想和我“永远”。”不顾她的羞赧，不管她会不会尴尬，他快乐得无法用言语形容，只好抱起她转圈圈。

转一个圈叫作“我是你的中心点”，转两个圈是“爱情围绕在我们周围”，转三个圈是“爱你不止歇”……他转了又转、转了又转，他不但要当她的中心点，要爱情围绕两人周围，还要爱她不止歇……

转转转，她的心乱了，没关系，爱情本来就让人意乱情迷；转转转，他晕了，很正常，爱情本就教人眩晕。

世界在她眼前消失，她只看得见他，因为她的爱情是披衣菌，让她得砂眼、视线不清。

他忽冷忽热，却舒畅得不得了，没办法，他的爱情是立克次菌，让他伤寒却不伤心。

终于，他停下脚步，两人跌坐在草地，他们相视大笑。

一阵大笑之后，世泱指指耳朵，不晓得谁放了管家太太的黄梅调。“你知道这在唱什么？”

“知道，我婶婶很喜欢听，从小我就跟着哼哼唱唱，学了不少，这段是梁山伯去访祝英台，知道她马上要嫁给马文才的桥段。”她凝神听了听，然后随着音乐唱和：“我与你水面成双留俪影，我与你堂前做对拜观音，岂知好事成虚话，棒打鸳鸯两路分，爹爹许了马家婚，心已碎，意难伸……”

突地，她闭嘴。

岂知好事成虚话，棒打鸳鸯两路分……纪亚敛起笑容。

虚话……可不是，眼前的快乐只是虚话，马上，马上他们将阴阳两路分。刹那间，沉重上心。

“怎么不唱？你唱得不错，我打算开始迷恋黄梅调。”他学古代轻浮男子挑起她的下巴。

“太悲伤了，这个晚上不适合。”摇摇头，她摇开眼底的雾气。

“我就说古典音乐好，走，我们去放白辽士的曲子来狂野一下。”他拉起她，从草地上跳起身。

“不要不要，我不喜欢白辽士。”拉回他，纪亚不让他去破坏别人的快乐。

“不喜欢白辽士，我有贝多芬和莫札特。”他的手臂往她的膝间一勾，将她整个人抱起。

尖叫一声，她嚷着：“我也不喜欢贝多芬……”

“我还有约翰史特劳斯、海顿、布拉姆斯。”今天，他要再耍一次“主人”威风——在她面前。

再回旧时家园，朦胧感动教她心悸，好久没踏进这块四合院中庭，红红的砖块，有她童年足迹。

近乡情怯？世泱没催促她，任由她在门前伫足。

“小时候，我和堂兄弟常在这里玩捉迷藏，门后、缸里、神桌下，到处躲。有次，我躲到曾奶奶床底下，估准大家不敢进曾奶奶房里找人，后来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从床底爬出来，发觉家里大人全不见了。”

“他们去哪里？”

“他们到竹林里找我，以为我跑进竹林迷路了。我家后屋有一片广大竹林，竹林里面阴阴暗暗，传说有鬼。”

“你相信鬼？”勾上她的肩膀，他笑问。

“有没有鬼不知道，不过竹笋一定有的，每年春天，家里长辈全体出动，进竹林里采竹笋，然后晒笋干，一筛子一筛子的笋片笋条晒满广场和屋顶，风吹过来，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笋香。”纪亚的陈述口气是平淡，但表情中带着浓浓的怀念。

“你挖过笋？”

“嗯，爸爸带我进竹林几次，他千叮万嘱，千万不能一个人进竹林，一定要有大人带领。”

“为什么？”

“竹林有蛇，碰到青竹丝就糟了。你晓不晓得，为什么大家不敢进曾奶奶房里寻人？”

“曾奶奶很凶？”他猜测。

“不是，曾奶奶很老了，她常躺在摇椅里一动不动，面对穿堂不晓得在看些什么，姑姑吓唬我们，说曾奶奶眼睛虽然不好，但她可以看得见我们看不见的人。”

“什么意思？”

“她看得见故世的人，像大婶婆、叔公还有……我妈妈。家族里的小孩都害怕她，只有我不怕，我常窝在她身边问：“曾奶奶，你有没有看到我妈妈？妈妈有没有说话？”，她总摸摸我的头发说：“你妈妈要你认真读书，将来到大都市上班，功成名就。”

她还答应过我，将来到天上和亲人相聚时，要帮我带一束花给妈妈，一束我用皱纹纸裁出来的康乃馨，红的粉的白的，我要把来不及过的母亲节，全部送给妈妈。”说完，她眼眶泛红，所有的孩子都会思念妈妈。

“曾奶奶还在吗？”他要向她说声谢谢，谢谢她安慰了纪亚的童年。

“曾奶奶在我国二那年去世，钉棺前，父亲允许我在里面放康乃馨，她的手握住我的花，我相信她会履行约定，然后……”

“然后？”他追问。

“然后隔年，我父亲去世。亲戚街坊都说我可怜，无父无母，成了真正的小孤女，但我相信，是曾奶奶替我把思念带给母亲，母亲传回讯息，希望父亲和她在天上相聚，所以父亲离开我，而我学会独立。”

“你很乐观。”

“不乐观，难道要作茧困住自己？事情碰上就是碰上了，生气与否都不能改变现况。”

“你碰过解决不来的事情吗？”

“有。”就在眼前、身边、现在进行式……

眼光黯然，她以为生命就这样了，偏偏碰上他、碰上殷殷，没有牵绊的自己多了挂心。

“你怎么处理？”

“接受、相信、认命。”纪亚望他，深深地，离开他……认命变得困难。第一次，她主动，环住他的腰，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处，探听他的心律。

“我不懂。”他不懂她的悲伤，但懂得她的亲密，她决定和他接近，决定和他建立关系了，开心畅意，他抱住她，享受拥有她的幸福甜蜜。

“接受它将要发生，向困难认命，相信它是必须的生命经历。”

“希望殷殷有你的勇气。”

“我的勇气是被太多的挫折训练出来的，你却舍不得殷殷吃苦头。我得说，我父亲的成就不及你，可是教养孩子，他比你行。”

“帮我教育殷殷吧，我承认这方面我很差劲。”二度提出要求，他以为两人关系已不同。

纪亚摇头，她帮不上忙。

“为什么不？”他追问。

“我要去旅行。”疼痛的次数增加了，她明白快乐短暂、分离在即。

“我陪你去。”

“你有你的工作生活。”

“我不介意放长假。”反正他的员工品德高超。

“我介意。”

“介意什么？”

介意在最残破不堪的生命期，被他看见。她的自尊心强，痛恨被怜悯，她宁愿独自面对，也不要他在身边。

“进去了。”转开话题，她拒绝回答。

走到大伯父家门前，纪亚朝里面喊：“伯母，伯母在吗？”

房子改建过，但仍是旧时格局，伯父、叔叔两家人相处融洽，他们约定到老都要住在祖宅里。

伯母曾对纪亚说，你母亲是好相处又能干的女性，要是她还在，我们三家住在一起，吃个饭，十几口人围桌，天天都是除夕，多热闹。

“哪位？”伯母走出来，见到纪亚，开心得合不拢嘴，胖手一伸，将纪亚揽进胸前。

“你可让我们盼回来了。那么久都不回家，打电话也没人接，我们还以为你搬家嫁人，不理我们了。”

“对不起，我常加班，一忙起来没日没夜。”

“不原谅，除非你辞掉工作，搬回来长住。”嘟起嘴，她向侄女撒娇。

“伯母……”

“你哦，不是我爱讲，赚钱重要，身体亲戚更重要，这位先生是……”伯母正准备唠叨一番时看见世泱，带笑眼神挂上热切。

“他是我的朋友。”推推世泱，她把他推向前。

“男朋友哦，不错不错，看起来很有学问，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我姓文，文世泱。”他点头，微笑。

“文先生，请问你在做什么？”

问陌生人这种问题很失礼，但纪亚从没带男人回家，这次回来，肯定是好事接近。纪亚自小无母，她将纪亚当女儿看待，待嫁女儿父母心，有什么问题不能问？

“我开旅行社和饭店。”他中规中矩回答。

“文先生几岁人？”伯母问话太明显，纪亚好尴尬。

“伯母，不要问这个，拜托。”拉拉伯母，她低声恳求。

“好好好，不问就不问，穷紧张什么？你先带文先生四处走走，回程时绕到田里，叫叔叔、伯父回家吃饭。”一面说，她把人往门外推，连连望向文世泱，丈母娘看女婿，她是越看越有趣。

“好。”纪亚耸耸肩，把世泱往外带。

“骑脚踏车去比较快，阿昆的脚踏车停在门口。”扯起嗓门，她对两人的背影喊。

伯母开怀，真好，总算不负她父母亲托付，女人呐，有好男人陪伴才重要。

春天阳光暖人，撒在初播的稻秧上、撒在刚抽新芽的绿树梢，也撒在纪亚黑得发亮的长发间。

车行往前，她斜坐在横杆上，他的长手圈住她、握住脚踏车把手。纪亚的头发飞飘，几次扫到他眼睛，他拨开，不觉困扰。

“伯母对你很好。”

世泱对胸前的女性说话，他恋上和她聊天的感觉，她把不爱说话的男人激出潜能。

“他们没把我当外人。”靠在他胸前，很好，有个男人可以依靠……真的很棒。

“为什么不常回家？”

“工作忙。”

“藉口，说实话。”他看穿她的说词。

“我怕一回来，就再离不开。”这块土地，有她最思念的芬芳。

“你是这块土地的一分子。”贴着她耳际说话，接在聊天之后，他爱上同她亲昵。

“我发过宏愿，要衣锦还乡。”

“你很骄傲。”

“我没想过依靠谁，偶尔，我甚至觉得怜悯是阻碍我前进的力量。”

“女强人？”他的语调分明取笑。

“我也喜欢做菟丝花呀，向人乞求悲怜没什么不好。”

“反话，你才不这么想。”他看穿她，他的观察力敏锐得教人讨厌。

“你又知道？”挤挤鼻子，他是第一个敢分析她的男性。

“你看不起依附别人生存的女性，你觉得只有自己才是擎天支柱。”他一句句道出她的心。

“你一定要把人赤裸裸分析，才显得出你的思考有深度？”

纪亚回头想瞪他，没料到，他那么高，她转头，眼睛只能对上他的胸膛。

他的驼色背心撞进她眼帘，撞出她的舒坦，分明该不自在，分明该忸怩不安，她习惯将亲戚之外的人类划分界线啊！

脸红了红，她搞不清楚自己的舒坦，搞不清怎地爱赖在他怀间，不爱离开。轻轻地，她靠近他，近得隐约间，听得见他的心跳声，一声一声，笃实沉稳。

“喜欢吗？”世泱看见她低垂的颈项，白皙透明。

“喜欢什么？”

讷讷地，她转回原先方向，看看田、看看野花、看看从小到大熟悉的乡村田园，把绿色揽进胸怀，将羞赧赶出心外。

“喜欢我的毛背心？”

“不错啊，你很会搭配穿着。”她假装没听懂他的揶揄。

“你的穿着很糟，太上班女郎。”

“我本来就是上班女郎。”一成不变的衬衫、外套、及膝裙，和一丝不苟的发髻，再加上黑框近视眼镜，她可以登台演出心理变态老处女。

“不必时时把战斗服穿在身上吧？”

“真了不起的形容词。不过，上班下班……过去几年，我的确天天在战斗当中。”

现在回想，多少青春在公事间流逝，本以为这是人生最正确的目标，哪晓得，这目标错得离谱。

“试着改变，你不需要时刻紧绷。”

改变……太慢了。

她用叹气作回答，指指前面岔路，“往右边转，再骑三分钟就到水田了。”

未下车，她先挥手唤人：“伯父、叔叔……”

田里的男人拿开斗笠看一眼，笑弯眉，深深的纹路刻在黝黑的额头、眼角处，然后跟着挥手，极大的幅度，是欢迎，欢迎归家游子。

餐桌上，加了菜，满满一桌、满满的情感。

“这是自己养的土鸡，味道比外面买的好。”伯母在世泱碗里堆满菜，小山高耸，一不小心会爆发土石流。

“你伯母最厉害的功夫就是养鸡，人家在禽流感，她的鸡连咳嗽都不会。”阿伯笑说。

“我们两家小孩都吃你伯母养的鸡，各个长到六尺四。”叔叔跟着应合。

“纪亚，你和文先生认识多久？”婶婶脾气急，直接切入主题，顺手把两颗睾丸夹进世泱碗里，一只鸡只有两颗睾丸，珍贵得很，专用来招待贵宾。

纪亚偷瞧世泱，他皱眉，是为难。

不用问，她晓得他不敢吃，筷子挑过，把睾丸夹进自己碗里，替他解决难题。

“婶婶偏心，我难得回来，不把好料留给我，居然送到别人碗里！”纪亚咬一口睾丸，软软滑滑，香香的麻油味，浓郁的家乡情。

“你吃掉母鸡的幸福泉源。”世泱悄声说。

“我只在乎自己的幸福。”

纪亚回应，叔叔听见了，接话：“说得对！嫁对男人，女人才有幸福。文先生，你什么时候娶我们家纪亚？”叔叔更性急，不看脸色，直接问。

果然是一家人，同喝一缸水，同样脾气、结同心。

咳一声，纪亚被米饭呛到，她不过二十八，又不是八十二，见她跟男人站到一块儿，就急忙发红帖？

气未顺，世泱的手在她后背轻拍，但他接下来的话更让纪亚吐血。

“这种事要请长辈做主，伯伯叔叔觉得什么时候好，我们照办。”世泱顺水推舟。

瞠大眼睛瞪他，他抛给她一个微笑。

“我们私下再谈。”她咬牙切齿，然后把话题引开：“伯伯，有件事我想弄清楚。”

“什么事？”

“我是养女，对不对？”她开门见山。

婶婶的筷子落地，铿锵一声。“她……还是去找你了？”

“嗯，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对不对？”纪亚又问。

“她答应我不打扰你的……纪亚，你要记得，你永远是我们余家子弟。”伯父口气紧张。

“伯伯，我保证知道身世后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爸爸领养我，为什么大家都骗我，妈妈生我时难产因而过世。”纪亚加重口气。

四个长辈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晓得该从什么地方说起。

伯母向伯父使眼色，他放下碗筷，喝口水，缓缓道来：

“你阿母难产死掉，肚里的孩子也没啦，你爸爸差点崩溃。幸而，当天同产房的未婚妈妈生下一对双胞胎，我做主要了你过来，抱住你，你爸爸情绪才渐渐缓和下来。

从此，他把你当成命根子，走到哪边都惜命命，那些年下田，他宁可把你负在背上耕种，也不让你留在家里和伯母、婶婶作伴。

在他眼里，你的确是他和婉蓉的女儿，他常问我，纪亚的眼睛很像婉蓉对吧，纪亚的身材简直跟婉蓉一模一样对不对……他在你身上寻找婉蓉的特质，他全心全意，把你培养成另一个婉蓉，你是你父亲最珍贵的宝贝。”

这些……她都知道……

“纪亚。”世泱在桌下握住她。

“我没事。”她勉强挂起笑容。

“我不晓得你的亲生母亲、姊妹过得怎么样，但我确定自己做对了，你和你爸爸之间的缘分奇妙得让人称羡，他比村里任何一个男人还要认真当父亲。”叔叔说。

“是。”爸爸爱她，用尽全心，她懂，一直都懂。

接着，婶婶接话：“我们没把你当成外人，你爸爸生病时，每天都在担心你的未来。你坚持到台北念书时，家里几乎要闹出大革命，你伯父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跟你说话，当时，他气的不是你，而是自己，他气自己没本事替弟弟照顾好你这株根苗。

你上台北，你叔叔每星期搭火车，坐四、五个钟头车子到台北找你，看你有没有饿了自己、苦了自己，对自己的亲生儿女，他都没那么仔细。”

低头，她不语，知道、知道，家人的恩惠她全知道……

世泱伸手揽住她，代她回话。

“纪亚明白自己是余家人，清楚父母、叔伯的养育恩惠比天高，她只是想解开谜团，其余的并没有多想。”

“这样就好，别辜负了你爸爸和母亲，知否？”伯母说。

“我知。”纪亚点头。

这天，他们待到将近天黑才离开，他们说过往、讲回忆，每件事都和世泱没关系，但他听得兴味盎然，他爱上乡下浓厚的人情。

一次全家旅游，将他们的感情系得更紧密。

殷殷天天黏着纪亚，醒着、睡着，都要待在看得见纪亚的地方才安心。

“我想，是那天你从家里回饭店，脸上的泪水吓到殷殷。”世泱说。

哄睡殷殷，他们牵手进庭园，她在秋千上、他在秋千后，轻轻为她摇晃。

“我以为掩饰得很好。”纪亚说。

“殷殷是个敏感孩子，她很小就学会察言观色。她观察巧菱，判断她的心情，巧菱心情好的时候，她才敢上前讨好母亲，巧菱心情不好时，她只敢远远的陪笑。巧菱离开前一夜，哭肿眼睛，那天你哭了，她以为你会和巧菱一样，在隔天清晨离开。”

她……终是要离开……

“殷殷没有安全感，她比一般小孩胆怯。我想，我要负很大的责任。帮帮我好吗？如果你很难接受我，至少留下来，帮我教育殷殷，让她学会独立。你说过的，教养孩子，我拿不到及格成绩。”

纪亚不语。

弯下身，世泱蹲到她面前。

“我知道无权对你提出要求，但看在殷殷的面子上，请你……”

“我没有时间。”冲口而出，语毕，她后悔。

“告诉我，有什么办法能争取你的时间？”他拉起她的双手，包在自己掌心中间。

望住世泱，那是期盼希冀，是她在父亲眼中经常看见的感情。

彷佛间，她回到童年，父亲包裹住她的手，递给她一束稻穗，说：“这是爸爸用汗水换来的奇迹，将来你也要学爸爸，滴下汗水，开拓生命的奇迹。”

会的，她会用汗水来开拓自己的生命奇迹。

蓦地，念头翻转，她告诉自己，也许殷殷是她该创造的奇迹；也许她同殷殷，与她和父亲之间，一样拥有奇特缘分；也许她的来到，和当年自己来到父亲眼前一般，都是神的旨意。

“可以吗？请你。”不求人的他，恳求起纪亚。

不自主地，她点头，瞬间，他眼眸绽放光芒。

“谢谢。”世泱诚挚地说。

“不客气。”不要对她客气，他何尝不是她的奇迹？

“我可以坐下吗？”他指指她的秋千。

“有点挤。”纪亚还是挪了位子。

他坐下来，他的腿贴着她的腿，贴出春天的温度，二十三度，不燥热不寒冷，温温的，暖心。

“说说你和父亲之间的事情。”

轻轻，他握住她的手，轻轻，他将她的手收在口袋中，长腿晃晃，晃动秋千弧度，完美的弧线、完美的低语呢喃，他们交心，在一次次的谈话间。

“我问他：“妈妈在天上有没有照顾我？”他回答：“你没照镜子吗？你一天长得比一天漂亮、功课一天比一天进步，要不是妈妈照顾，你哪里会人见人爱？””

“他用了个很有趣的逻辑，牵系你和母亲。”

“我从没见过妈妈，却觉得她在我身边。每次我有心事，爸爸就骑摩托车，载我到苗圃，买一棵天堂鸟种在院子里。爸爸说，我可以对着天堂鸟向妈妈倾诉秘密，等花凋萎后，它会化身成真正的小鸟飞到天堂，把我的心事告诉妈妈。”那是她童年深信不疑的故事。

年纪渐大，她知道凋敝的天堂鸟只会化成护花春泥，无法展翅迎向天堂，但她仍在心事重重的夜里，到花店买一盆天堂鸟，对着它倾诉伤心。

“他很爱你。”

“对。爸常说：“将来你要找个和我一样爱你的好男人，照顾他，并让他照顾你。”我问：“我怎么知道，他爱我有没有像你爱我那么多？”他说：“如果死亡也不能离间你们的爱情，那么他的爱一定和我一样多。”

多残忍，用死亡测试男人的爱情，谁禁得起这样的试炼？不过，我父亲禁得起，不管天上人间，他爱我母亲，没改变。”

拥她入怀，亲亲她的发间，世泱不晓得自己能否受得起死亡测验，但他相信，这个女人值得，值得任何残忍的测试方法。

“你爸爸从不凶你？”

“我印象中没有，但婶婶说有，她说我四岁时和堂哥跑到后山玩，我掉进池塘里，堂哥跳进去把我救上来，我满头水草，全身湿透，狼狈地和堂哥牵手走回家。

爸看见我，狠狠打我一顿屁股，教训我不能到水边玩，后来才知道，那个水潭几乎每隔几年就有小孩淹死。”

“要是殷殷敢跌进水潭里，我也会痛打她一顿。”

“我赌你不会，你会叫工人把方圆五百里的水潭统统填起来。”纪亚笑说。

“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他也跟着笑开。

她开心、他畅怀，她展开眉头，迎入他的笑容，他抛弃寂寞，把她的笑声刻进心版中，他们的爱情滋生，在夜风里，在星辰满布的天空下。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五章

“妈妈，快点。”殷殷坐在驯马师身前，策动雪球，向前奔驰。

“我不行。”纪亚抓住马鬃，打死不放手，明明晓得世泱的御马术很高段，她还是连连喊叫。“停下来、停下来，我快晕车了。”上颠下颠，她又叫又笑，嗓子喊出半哑。

“放心，你没搭车，晕不了车。”世泱在她身后说。

迎风面，荡开他的声音。

“你说什么？”她大声问。

“你没坐车，不、会、晕、车。”

他趴下身，凑在她耳边答，暖暖气息喷上，喷出她满颊绯红，他的长手臂像披风，将她包裹。

“我会晕马。”她难掩赧颜。

晕马？新鲜词汇，世泱拉过缰绳，放缓速度，任马自由行。

慢慢地，她松开手，缓缓地，她挺直腰背，靠到他身前，他环住她的腰，一样包裹起她的安全。

“骑马真刺激。”满足喟叹，她见识了另一种生活，那是全然的贵族、全然的神仙日子。

“还可以更刺激一些，只可惜你会晕马。”他取笑她。

听见她的叹息，看见她眼帘上的笑意，多容易满足的女人，一朵花、一枝草、一趟马上奔驰，都能教她雀跃不已，他不理解，同样基因怎造就出截然不同的个性？

“我会慢慢适应。”她对自己有信心。

“你没骑过马？”

“有啊！”她笑笑，把拂在颊边的散发拢到耳后。

“有还那么害怕？”

“我玩过骑马打仗。”都是“马”，了吧？

玩他？世泱弹指敲上她的后脑勺。

“家庭暴力。”

捂住后脑勺，她的笑映入他瞳仁，她的笑和巧菱一样灿烂却少了美艳，她不太懂得诱惑男人，却成功诱惑他的心。

“你不像女人。”

“我本来就不像女人，对男生和女生的分野，是到国中后，我才有了粗浅认知。”

“往下说。”

他喜欢听她细说从前，喜欢看她聊起父亲时，那种崇拜敬爱的眼神，他知道，有一天，他的殷殷对人说起父亲，也会使用这样的眼神。

“知道自己和男生不同，我对父亲发了顿脾气。”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弯腰。

“关你父亲什么事？”

他不苟同，放开缰绳，脸靠上她的脸，她软软的身子贴入他胸前，他享受起她发梢上淡淡的薰衣草香。

“我很野，上山下海、耕田拔果，不管到哪里，都跟着父亲。我的玩伴是堂兄弟、是男同学，不是堂姊妹或班上女生。我玩纸牌、打陀螺、骑马打仗，都是粗野游戏。

堂姊妹们帮婶婶晒萝卜干的时候，我扛着锄头和爸爸进竹林；她们过年穿新衣新鞋、提灯笼时，我不畏寒冬，卷起裤管和堂哥到溪边捞蛤蜊。”

“不错的童年。”再缩缩手臂，他爱上两人的零距离。

“我晒得像非洲黑人，老师问我是不是原住民，婶婶还买来旁氏冷霜给我敷脸。”给十岁小女生敷脸，这种事只有婶婶做得出来。

“你现在白得近乎透明。”

“女大十八变啰，我发育得慢，国二第一次月经来潮，我慌了手脚，哭喊着快死掉，爸被我吓坏，背起我，就要带我去看医生，幸好让伯母拦下来。听说，大伯母教我如何处理月事时，爸爸在门外来来来回回，紧张得不得了。”

“突然发现，吾家有女初长成，他肯定要慌手脚。将来，我碰到这种状况时，恐怕不会比你父亲做得更好。”他叹气，标准的杞人忧天。

“你会，我对你有信心。”

缩在他怀里，别有一番安心滋味，她眷恋他的怀抱，眷恋上冷漠男人。

“再说吧，我想听。”

“伯母告诉爸爸该注意的事项，那天爸爸熬一锅可怕的东西逼我吞进去，还不准我和堂哥到溪边抓鱼。我气坏了，扑到爸爸怀里猛捶他，骂他把我生错，我是男生偏偏把我生成女人。”

“无理取闹。”他笑开，在她身边，俯拾皆是快乐。

“我是啊！”她承认无理取闹。“我赌气不吃饭，爸爸把饭端到房间，我饿死了，看到卤肉口水直流，还是不肯低头。”

“饿自己一夜？笨蛋，用身体和父母亲对抗，不孝到极点。”口气不悦，他为童年的她饿自己，生气。

“错，才没饿整夜。爸贿赂我，说把饭吃完，就带我去夜市逛，他答应给我捞鱼、打弹珠，还有……”语顿，纪亚吸吸鼻子，继续说：“我似乎一直在对我父亲勒索。”

“心甘情愿。”他说。

“什么？”她没听清楚。

“父亲被女儿勒索，都是心甘情愿。”下巴靠上她头顶，他抱她像抱洋娃娃。

“我考一百分，就要爸爸带我去儿童乐园；我帮他捶背，就要他当马让我骑三圈；我用眼泪勒索他，要他带我去天堂见妈妈，他没办法，只好替我种下一畦天堂鸟园。

我很坏，坏到不行，他却老认定我是妈妈给他的天使宝贝。他说他的人生因为我而有意义，哪知道，我的人生意义都是他给的。”话到后头，纪亚哽塞。

停马，世泱把纪亚从马背上抱下来，拥她入怀，他接纳她的伤心，和她父亲一般——心甘情愿。

“父亲生病，他不让我知道，在最后三个月里，他忙着教会我，死亡是人生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要我用豁然态度面对亲人离去，告诉我，有一天，他将先我进入天堂，他会和妈妈布置一座向日葵花园，为我架上秋千，耐心等待我完成人生每一个过程。最后，才能上天堂和他们相聚。”

这天将至，可是不舍得啊，她舍不下眼前男子，舍不下殷殷，这对父女牵绊了她。

“他教导你不畏惧死亡。”捧起她的脸，审视她的鼻眼，心疼……

“对，我深受其利。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让自己陷入恐惧的幻想里，让自己在最后光阴中，害怕、憎恨自己。

世泱，答应我，当个好父亲，给殷殷一把锄头，别送她一座结实累累的黄金果园。总有一天，你会先离去，她必须单独面对自己。”

“我答应。”勾起小指，他和她打勾勾，约定。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马匹奔向他们，驯马师下马，把殷殷抱下。

她跑向母亲，纪亚捧起她的脸，替她整整乱发。“你们去哪里？”

“妈妈，我摘了这个。”她打开双手，两颗翠绿色果实躺在她掌心。

“这是什么？”世泱问。

“这是未成熟的小木瓜。”纪亚替殷殷回答。

“可以吃吗？”世泱问，他不是乡下人，对大自然认识不深。

“可以，把皮削开，剖半、取出种子、切细条，用盐巴抓一抓，除去涩味，再用糖醋腌渍起来，酸酸甜甜，好吃到不行。”

“妈妈教我做好不好？”殷殷问。

“没问题。”

“妈妈，老师教我……”殷殷有一大堆想说的话，纪亚安静倾听。

世泱把马交给驯马师，一手抱起殷殷，一手勾住“妻子”，往家的方向走，(奇*书*网.整*理*提*供)这是亲子光阴，专家很提倡的教育方式。

夜里，殷殷抱故事书下楼，打断谈天中的世泱和纪亚。

“妈妈，我要听故事。”

“好，故事书给我。”纪亚打开故事书，看看标题，是“元元的发财梦”。

殷殷窝进世泱怀里，纪亚一样靠进他怀间，和殷殷并靠着，分享故事书。

没有承诺约定，他做主当她们的天，做主替她们围出安全范围，他在，她们不必担心生活危险。

“放羊小孩元元很孤独，他的好朋友只有枫树、小鸟和山上的百合花，他常作白日梦，梦见变成有钱人，并娶公主为妻。

突然，风刮起浓雾，他看见一座巨塔，巨塔里住了变色龙……

元元和变色龙交换了能听见赚钱声音的耳朵，知道商人想买下美丽小鸟献给公主，于是他把小鸟全抓起来，以百倍价钱卖给商人，他变成有钱人，但再听不见鸟叫声。

元元和变色龙交换能闻得到赚钱味道的鼻子，夜里，他听见钱鼠说公主嫌蜂蜜不够香，这时他闻到空气中浓浓的枫树香，元元赶紧上山割枫树皮采收枫糖，以百倍价钱卖给公主，元元变成大富翁，但枫树却死光光。

变色龙告诉元元，想娶公主必须献上特别的花，于是他和变色龙交换眼睛，让他能看见最特别的花，但……那是他的好朋友百合花啊！小百合伤心地说：“我们的好朋友小鸟和枫树都死了，你不是忙着赚钱吗？怎么有空来找我呢？”元元说：“我想向公主求婚，可是缺少一朵花……”百合伤心地问：“你要把我献给骄傲公主？”

元元闭上眼睛，采下百合花献给公主……公主拉着元元跳舞，她踩伤了百合花，元元再也忍不住了，他推开公主，抱起百合花冲回山上，他不断掉眼泪说：“你不要死啊，你是我最后的朋友，请不要让我孤伶伶活在世上……”他的泪水滴在花瓣上，百合花慢慢张开眼睛复活了。

他的眼泪洗掉可怕的白日梦，一切又和从前一样，微风吹着枫树，小鸟快乐唱和，小百合花芳香，而他仍然是爱作白日梦的元元。”

合上故事书，纪亚问殷殷：“你觉得这个故事怎样？”

“我讨厌变色龙，它是坏蛋。”

“变色龙不是坏蛋，它帮助元元完成梦想啊！”

“它害死元元的好朋友。”

“天下的事没有十全十美，元元想当有钱人，势必做某部分牺牲，他可以选择当个自由自在的穷小孩，也可以选择背弃朋友，成为有钱有势的人。如果让殷殷选，你要选什么？”

“我选朋友，我要和他们一起快乐生活。”

“你选择快乐，那么你就会成为一个幸福女生。”

“妈妈，你选什么？”

“我选择发财。外公去逝后，我提行李到台北念书，我笃信有名大学为我背书，我就能进入大企业，辛勤工作后，我将变成有钱有势的女强人。”

“你变成有钱人了吗？”

“我比一般女孩子有钱，职位也高人一等。”

“你把快乐拿去换钱？妈妈，你有那么笨吗？”殷殷问。

她笨？纪亚顿了顿，转向世泱，求助：“你女儿太聪明，问倒我了。”

世泱替“妻子”的笨，解释：“大人不容易感觉快乐，因为我们身上背着责任义务，我们订定目标，不断努力往前，这个过程是很辛苦的。”

“不可以把快乐当作目标吗？”

好问题，但他给不出合理答案。

轮到世泱对纪亚说：“你女儿太聪明，我说不过她。”

不反驳，她把殷殷当成女儿，早习惯成自然。纪亚抱过殷殷，将她搂在怀里，软软的小脸贴住她的颈子，虽没有血脉相连，亲情已然形成。

“妈妈跟你说，工作对我而言快乐少、成就多，它证明我的存在价值，证明自己被社会需要，被需要、被看重的感觉很不坏。只不过，偶尔会觉得疲惫，偶尔觉得花那么多时间来追逐成就有点笨，然后……”

“然后怎样？”

“然后我选择放下一切，留在殷殷身边，把快乐当成人生重大目标呀！”亲亲殷殷的脸，她笑弯眉。

拉住爸爸、妈妈，殷殷把三只手相交叠，叠出一个幸福家园。“爸爸、妈妈，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永远选择快乐。”

永远……很棒的形容词，只是她的永远不够多、不够长。笑僵在颊边，她无法应允。

她不接话，世泱接：“早晚殷殷会长大、会嫁人，会觉得王子比爸爸妈妈更重要。”

“不对，爸爸妈妈最重要，我只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就好了。”

纪亚叹气，“殷殷，你要学习和每个人相处，学会让每个人在你生命中重要。那么，有一天爸妈老了，上帝接我们到天堂时，你才不会太难过。”

“天堂好玩吗？别去可不可以？”

“别担心，就算妈妈到天堂，你也会常想我，对不？”

“对，我会很想很想你。”想起母亲离家那段日子，殷殷忍不住红了眼。

“你会想妈妈什么？”

“想妈妈不要我了，殷殷好可怜。”

“错了，你要想，妈妈不会骑马，坐在黑皮背上，一直喊叫的滑稽模样；你要想，妈妈念故事书给你听，你拼命问问题，把妈妈问倒的事情。最好想想，妈妈帮你洗澡，你把泡泡涂在妈妈头发上，把妈妈变成老太太的蠢样子……”

纪亚说着说着，殷殷笑得很开心。

纪亚拍拍她的背，说：“要多想愉快的事才对，要记得哦，妈妈爱看你笑，不爱你愁眉苦脸。”

纪亚和殷殷的讨论让世泱揪了眉，殷殷才五岁，纪亚干嘛那么早教导她生死离别？

父亲生病，他不让我知道，在最后三个月里，他忙着教会我，死亡是人生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要我用豁然态度面对亲人离去……

突然，纪亚的话撞进他脑子里，她在教导殷殷用豁然态度面对亲人离去？因为她只有“最后三个月”？

慌地，世泱忙甩头，甩去荒谬念头，不会，不一样的，纪亚很健康，和她父亲的情况不相当。

“好了，殷殷该上床睡觉了。”纪亚顺顺殷殷的头发说。

“我要和爸爸妈妈一起睡。”她勾住纪亚的脖子，宣示。

世泱看纪亚一眼，下独裁决议：“好，都到爸爸的大床睡。”

抱起殷殷，牵起纪亚，他们不是夫妻，但他将她当成正名妻子。

同睡？纪亚有几分忸怩，但他的手掌大得像毛毯，轻轻裹起、温暖入袭，明明是不热的四月天，但在他的掌握间，她热红了脸。

是什么感受？不明确，模模糊糊的快乐荡在心间。

仿佛爸爸妈妈回来，身边又有了货真价实的亲人，仿佛归属感重返心问，在这里、这个城堡、这对父女身边，是她人生的定位点……

不想了，殷殷说得对，把快乐当作人生目标没有不对。

弯弯指头，指节扣上他的手，她有了主动，不再是被动接受。

世泱感受到她的回握，宽宽的唇拉出好看弧线，冷冷心情因她注入暖流。爱她，很容易，比吃饭睡觉更不需要学习，仿佛他们本是一体，亘古恒今，两人寻寻觅觅，便是在寻找这刻的相聚相携。

冲动，他想告诉她，我们结婚吧，办一个城堡婚礼，找所有的亲人朋友都来参与，把城堡里的寂寞冷清一举消灭，从此，这里是天堂、是幸福园地，再没有半分阴影。

他的床果然很大，把快入睡的殷殷摆到床铺中央，世泱先躺上床，对着还站在床缘迟疑的纪亚说：

“睡觉啰。”

“我想……”

“你担心我隔着殷殷对你不客气？”他道破她的想法。

“男人的兽性高于人性。”她刻意缓慢点头，点得像个注重品德的老学究。

“我的自制力不坏。”他的人格有CAS和ISO双挂保证。

“那是你尚未遇见美女。”顶嘴天后就是她啦，要她乖顺听话，下辈子再说！

“美女？我以为你对容貌缺乏信心。”

“是你的经常性恭维增强了我的自信心。”

“可不可以透露，你需要多少的恭维才能认真相信，我和殷殷一样需要你？”

话问出口，顶嘴女人红了脸，眼光东飘西荡，就是不敢停留在他身上。

“我不确定谁需要我，但我确定自己需要睡眠。”说着，纪亚躺到床的另一边，闭上眼睛假寐。

五秒钟，她听见一声轻叹，再五分钟，她感觉手背上有重量相叠，又十分钟，她偷偷睁眼，瞄了瞄熟睡男人。

他很好看，坚硬的五官在睡梦中增添几分柔软，浓浓的眉毛舒坦，要是能够依赖这样的男人一生很不坏，要是能够……

她的“能够”尚未想齐全，无预警地，他睁开眼，再一次，她的双颊充血，瑰丽红颜映上他心脏正中间，纪亚别开头，背过身，又装睡。

望住她的背影，他微笑，同样侧身，大手横过殷殷，停留在她腰际。

家教老师带殷殷算数学，纪亚走到世泱书房前，敲门。

门开，他笑出一口灿烂白牙，他很开心，尤其是最近，园里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心情。

“你忙吗？”纪亚问。

“工作结束了，要不要进来？”

“不打扰的话。”

“不打扰。”正确的说法是，不管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她的出现绝对不会是打扰。

勾住肩，将她往里面带，这是她第一次进到书房，书房里有好几部电脑，还有个大大的萤幕，那是视讯设备，靠墙的一整排书柜里摆满书籍，不只有商业用书，还有很多的古典名着和散文作品。

最棒的是一组大到让人想当跳床的沙发……

“喜欢吗？”顺着她的眼光，世泱问。

“很喜欢。”

她的喜欢还没有做出表现举动，他先打横抱起她，将她送到大大的沙发中间。

滚两滚，叹长气，伸伸懒腰，她笑说：“原来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

他大笑，坐在她身边，“你到今天才知道我是有钱人？”

“对，有这样一组沙发的人，肯定是有钱人。”说着，她缩手缩脚，又在上面翻两圈，他大手一捞，把她捞进怀里，他敢保证人皮沙发一定比牛皮沙发来的舒服。

“我有一座不是普通人供得起的马房。”他是有钱人的证明多到“罄竹难书”，她居然半点没知觉！

“有些人天生爱炫耀，挖光口袋也要养几匹马，宣告自己不和平凡划等号。”何况，养两匹马就叫有钱？他该到蒙古草原看一看。

“我的土地很大，从东到西放眼望不尽。”大手一挥，他从东边窗口指到西边窗。

“想当年，我们余家也是田侨仔，我们可从没夸口说自己是有钱人。”推开他的手，她的骄傲和他相当。

“怪物！”他大手一落，包在她头顶上，几个搓揉，把她的长发变成鸟窝。

“说不过人家，就做人身攻击，实在不高级。”纪亚伸五指在发间扒扒抓抓，抓回原本的乌黑柔顺。

“土地、马匹、豪宅，加上你每天吞进肚里的高级食材那么多，都没听你夸我一声富豪，一组沙发就轻易收拾你的心，不是怪物是什么？”

把她的头发拨到身后，他喜欢她的发更爱她的脸，很多人都分不清双胞胎的差别，现在他可以很容易分辨她和宋巧菱。

她们的五官一样，但说话的神情南辕北辙，巧菱柔媚顺从，她机智聪慧，而他最爱看她眼底不小心流露出的小狡黠。

“很多女生外面穿得美美，内衣只穿一百块钱，不管有没有打肿脸都叫作充胖子，真正的有钱女生从头到尾都不会让自己丢脸，包括看不见的内在美。

土地马匹和豪宅都是你的外在美，而这组不招待客人的沙发才是你的内在美，你连内在美都那么了不起了，当然很有钱啰！”

靠在他身上，这姿势她已经很习惯，习惯靠着他，一句一句话说，说不停的是嘴，热烘烘的是停在胸口的喜悦，她爱上他，一天比一天更甚。

“你太会说话。”

“当然，我每个月要说服多少客户喜欢我的企画案呐！”

“你很厉害。”他送出三分染料。

“我可以接受你的崇拜。”她的染房大开张，买一送一，欢迎大家莅临选购。

摇头，他说不赢好辩女生，大手贴上她的腹，世泱柔声问：“肚子还痛吗？”

早上，她和殷殷在院子里浇花，忽然间压住肚子，痛得冷汗直流，殷殷吓坏，哭着冲进书房，世泱抱起她就要送医院，纪亚极力阻止，说什么躺躺就好。

躺躺就好？那么这世界不需要医院，只要到处摆几张床就行了。

但，纪亚果真躺躺就好了，中午吃饭时，她又是神清气爽。

“早就不痛了，我中午不是吃很多吗？”她笑得夸张，有点欲盖弥彰。

“找医生检查看看，正常人不会这样子痛的。”忧愁攀上眉，他担心。

“老毛病了，我已经痛很多年，没办法，工作忙，三餐不定时嘛！”她笑笑。医生再也帮不了她的忙，这些事她早知道。

“是胃出问题吗？我让管家准备胃乳放家里。”顺便要厨师准备照顾胃的食补，替她好好照顾身子。

“不要操心，没事、没事、没事，我要讲几次没事，你才肯相信？”手叉腰，她想当泼妇，但有一点点的小难度。

“我比较相信医生的话。”她的没事进不了他耳底。

“你啊，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信任别人。不说这个，我们来谈谈我……姊姊好吗？”话题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为什么想谈她？”皱眉，他不爱聊，这是烂话题。

“我又接到她的信了，谈她，让你很为难？”

他沉默，她挪挪身子，想把自己挪进沙发中央。他不同意，抱住她的腰，再度把她揽个满怀，他的下巴贴住她的额，很久很久，不语。

“我不认识她，但她毕竟是我姊姊，身上和我流着相同的血液和基因，我们有一模一样的五官和身材，我无法对她不好奇。”

他望她，半晌，为了她的好奇心，他开口：“第一次见到她，我就想娶她。”

“因为她很漂亮？”

“对，爱她的眉眼鼻唇，爱她纤细的腰身，那时，只一眼，我就告诉自己，是她，她是我今生要娶的女生。”

“于是你们陷入热恋？”

“是的，一个月后，我们结婚，婚后我为她盖马厩、养白马，以为她会非常快乐，但我错了，她对大自然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她不喜欢乡下，她幻想过都市生活。”纪亚说。

“你知道？对了，她写信告诉过你。”

“她以为你待不住乡下，早晚会带她回到台北。”

“她从没亲口对我说，她窥伺我的心意，刺探我的想法，就是不把话挑明说，当她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关起门来哭泣。她的行为让我糊涂极了，我不晓得哪里做错，我气她，也气自己。”

“后来呢？”一个不说、一个猜不着，这样的婚姻怎不存危机？

“她怀孕了，为了让她好过一点，我想尽办法讨好她。我发现，她对名牌衣服和首饰、包包感兴趣，我就让专柜小姐到家里为她服务，她喜欢我从台北下来的朋友，我就常常邀请朋友到家里小住。”

“这让她快乐吗？”

“是的，我慢慢了解，她喜欢、向往的生活，正是我急欲逃离的；我慢慢发现，我们是两条不该出现交集的平行线。我对她的迷恋退烧，尤其在看见她对殷殷的态度之后，我完全放弃对婚姻的努力。我想，就这样了，反正一辈子很快，等殷殷大到不再需要母亲时，我就放开她。”

“她等不了那么久。”

“对，她认识克礼，我的大学死党，我不知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直到克礼找我道歉，我才晓得让好友和妻子背叛。”

“你要求他们离开？”

“不，我只让克礼走，因为殷殷离不开巧菱，讽刺对不？一个不尽职的母亲，居然赢得女儿全心爱戴，但她还是选择留下离婚证书和克礼一起离开。”

他不在乎离婚，甚至也不在乎巧菱了，他只是太心疼女儿，于是拼命想着自己哪里做错，为什么连婚姻都保不住？

很受伤吗？她跪到椅子上，轻轻将他拥入怀，像抱殷殷般，哄拍他的背，他环住她的腰，汲取她身上的味道，她是上苍同情他，派遣来的天使。

“还气吗？”

“不气了。”

“为什么？”

“因为来了你，一个愿意对我敞开心说真话，一个愿意对殷殷付出爱心的女人，谢谢。”拉下她，世泱将她抱入怀里，她是他的，他喜欢这种感觉。

她没多说话，只是轻轻淡淡的吐出三个字——

“你值得。”

他值得？她说他值得这般对待？他在婚姻中受创的自信心因她简单的二个字弥补，他再不觉得自己是个失败丈夫，再不认为自己没有能力爱人。

“告诉我，你的热恋是怎样进行的？”她微笑，寻出轻松话题。

“好奇宝宝。”

“快快，快满足我的好奇心，说，你有没有写情书、送红玫瑰？”她催促。

“巧菱不要情书、红玫瑰，她要的是钻石和项链。”

“你送了？”

“对，再加上双B轿车，专人接送。”

“你的爱情好昂贵，当时为什么不是我碰到你？”纪亚夸张叹气，叹得世泱大笑。

“二十岁的你在哪里？”他反问纪亚。

“我在念大二，晚上兼六个家教，从星期一到星期六。”那时，她很丑，绑了马尾，两条牛仔裤、两件衬衫是她所有装扮。“信上说，她和母亲都住到这里，我和我母亲长得像吗？”

“很像，你们身上带有强势的遗传基因，你不觉得殷殷和你也很像？”

“有人这样说。”她同意。

“巧菱离开后，岳母告诉我，错全在她。”终于，他又承认了巧菱的母亲是自己的岳母。

“为什么？”

“她说自己是未婚妈妈，不负责任的男人将她们母女抛弃，为维持生计，她到酒店陪酒，卖身卖心，卖掉青春和人生，所以立志要巧菱嫁入豪门，再不让钱为难。她清楚巧菱不爱我，甚至怕我，但她一向乖巧听话，于是听了母亲的意见嫁给我，没想到在婚姻里，光是听话并不够。”

“你们一直处得很差？”

“我想，她努力过。结婚第一个月，她十足像个小妻子，温顺柔和，虽然巧菱读书不多，和她说话深度不广，但她刻意讨好我，配合我喜欢的话题闲聊，然后一面打呵欠。”说到这里，世泱和纪亚同时笑开。

接着，世泱走到抽屉拿出婚纱照，递给纪亚。“这是我为殷殷留的。”

接触照片里的姊妹，她感叹，“明明是那么相像的两个人，我竟然对她感觉陌生。”

“你们本来就是陌生人，除了相似的五官之外，没有半点共同处。说吧，这次她的信里提到什么？”

“她怀孕了，她一心给孩子最多的母爱，但觉得对不起殷殷。”

她还说在克礼身上，终于认识爱情，她有罪恶感，不敢奢求世泱和殷殷原谅她，但愿纪亚能替她，为他们多做一点事情，虽然这种要求过分，但她不能不自私。

“她不爱殷殷是因为我吧！因为她不爱我，所以无法疼爱殷殷？”世泱问。

“不要难过，错不在你。”

“错在谁？”

“谁都没错，硬要编派出一个人，那是月下老人，他老眼昏花，把巧菱错当成我，不然，你该对我一见钟情，殷殷该由我来生。”

意思是，她对他有心，一如他对她？笑飘上眉梢，把严肃的两道眉毛，烘出幸福味道。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六章

早上，殷殷跑进纪亚房里，两人玩着远古时候的游戏。

纪亚哼唱儿歌：“钉子丁个，小咪小个，一把抓住哪一个？”曲子结束，五指迅速合起，纪亚抓住掌心的小指头。

殷殷被抓住，她耍赖：“不算、不算，重来。”

“哦，殷殷赖皮。”纪亚捧住殷殷的头，两人额头顶住额头，咯咯大笑。

霍地，门被打开，两人同时转头，看见脸色凝重的世泱。

怎么了？纪亚发愣。

“殷殷，你去练琴，林老师会陪你。”世泱音调刻板冷峻，像抑住了极大情绪。

“哦。”乖乖应从，她攀上纪亚的脖子，偷偷在她耳边叮咛：“妈妈，你不要和爸爸吵架哦！”

他和巧菱吵架都是这号表情？难怪殷殷要担心。

“没事的，我保证绝不和爸爸吵架。”她也凑在殷殷耳边说悄悄话。

开门、关门，殷殷离开。

门里，世泱盯住纪亚，半晌，眼光不转。

“这样看人很恐怖呢！”纪亚笑笑，走到他身前。

他沉默。

“是我做错事，还是你做错事，要向我忏悔？”她开玩笑。

他仍然不说、不反应，他被定格了？踮起脚尖，她把手心贴到他额间，“没有发烧啊，你哪里不舒服……”

没等她把话说完，一个用力拉扯，他将她拉到胸前，那力气……分明想将她和自己揉成一体。

他的下巴紧抵她的头顶，他的手圈得她不能呼吸。怎么了？发生什么严重事情？为什么他在发抖颤栗？

手环上他的后腰，纪亚安抚轻拍。

“没事的，不要担心。”

一个大孩子呵……在他怀间，纪亚微笑，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人骄傲。

他没回答，冰冰凉凉的泪水沿着她的黑发落入颈项。

他在哭？

震惊！纪亚慌了手脚，想推开他看仔细，但他的手臂比她的更强壮有力，他圈住她，更紧更紧。

“别吓我，发生什么事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对策，一定可以解决的。”把太阳挂上，她要他往光明处想。

双手扣住她肩膀，世泱拉出一点距离，迫切地说：“你说得对，可以解决的，我们马上搬回台北，我送你进最大、最好的医院重新检查，如果台湾的医生帮不了你，我们就飞到美国……”

她弄懂了。转身背对他，秘密揭开，她的隐私曝光。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了。我很生气，这么大的事你居然半句都不说，你打算瞒骗我到什么时候？难怪你不肯留下来、难怪你不愿意帮我教育殷殷、难怪你老说自己没时间，我怎么那么笨？笨到没想过，这些话背后一定有原因！”

他从身后抱住她，同样的用力、同样的急切，他生怕她消失。

“说了有什么用？”她自问问人。

没关系了，她很满足，原以为自己将孤独死去，不必为谁挂怀、为谁牵情，时间过去，她会自人们记忆间消逝。但有了他和殷殷，他们教她挂心，却也挂上满意心喜，人生终点处，有他们相伴，真的很棒。

“怎么没用！我可以想出好对策，可以陪你一起应付，一起战胜病魔。”

他习惯掌控命运，他是坚强男子，从不被状况打败，但她让他有强烈挫败感，泪水沿着颊边垂下，不管自尊，不要骄傲，他只要老天把她留在自己身旁。

纪亚伸手，拭去湿气，他的眼泪扰乱她的心，教她无法安静，可是……怎能怪他？

“告诉我，你怎么会知道？”纪亚推开他，直视他的眼睛。

“我找人调查你，在你告诉我身分的隔天，调查结果刚刚送到。”不想分开，即使只有五公分距离，世泱拉回她，坚持她在怀里。

“报告上写些什么？”

“你从小到大的求学经过、家人亲戚、工作情形，他们查到你离职原因，到医院调了病历。”他但愿没看到书面报告。

“所以，你知道得很完整了？”

“对。”

“你知道我开过刀，癌细胞已经从肝脏扩散出去，知道化疗对我没有帮助，医生建议我找个美丽的地方，好好度过最后一段日子，对不对？”述说自己的病情，她不疾不徐，彷佛说的是别人家的事，与她无切身关系。

“那只是“一个”医生的诊断，他做不来的，别人未必做不到。”他否定她的主治医生。

“我可以坐下来吗？我的腿有点酸。”她需要花大把的时间说服他。

“好。”

他坐在床沿，将她抱到膝间，从现在开始，每分钟，他要和她零距离。

“你知道，我一向勇敢，对不对？”捧住他的脸，这么好看的男人呐，掉泪让人好心碎。

“对。”再勇敢，她都需要一个男人来依靠，而他，当定了“那个男人”。

“你猜，当我发现自己得到癌症时，第一个反应是什么？”

“解决。”

“你真的很懂我，我甚至不浪费时间在哭泣上面。我向公司申请留职停薪，我找仲介替我卖掉公寓，租新套房，然后聘看护，进开刀房。你看，我连经济部分都考虑进去了，我并没有被恐惧控制。”

他没说话，圈住她的手臂加深力道，他有怨，怨她不像小女人，怨她可以这么理智地思考、解决，不像他，一味拒绝、不愿面对。

“手术刀划下去，医生发觉情况不乐观，本以为只要花三个小时的手术，硬是拖了七小时，医生们尽心尽力，替我把所有的癌细胞清除干净，我对他们只有感激，没有任何医术上的质疑。”

停话，她望他，莞尔，怎么是病人安慰起健康男人？

“我拼命让自己站起来，不在病床上消耗太多生命。可惜，当我沾沾自喜恢复得比邻床病人快时，医生告诉我，癌细胞有继续扩散的现象。于是我开始进行化疗，那是痛苦、没有尊严的疗程。

化疗后，我虚弱得说不出话，但还是咬牙和它拼了，早上化疗，下午进西餐厅吃牛排，晚上呕吐，把吞进去的食物全吐出来，第二天，我笑咪咪地拿着拐杖，背起癌症病患的专用营养剂，爬山去。我告诉自己，不要被击倒，一次、两次，再苦再痛，我都不准自己哭……直到听见医生给我的建议。

我关在家里哭了好几天，死亡不断在脑间盘旋，我想若是即时死去，或许痛苦会减少几分，我考虑很多种自杀的方法，试想哪种成功率最高。”

“不准、不许，我要你把自杀念头丢掉。”他捧起她的头，不自觉用力，仿佛要将差劲念头，挤出她的脑袋瓜外。

“已经丢了，在我读过姊姊寄来的信后。我想，至少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在死前完成，我正式向公司辞职，搭了很久很久的火车，来了。”

“然后你放弃治疗，对自己的病情不提半句？”他的口吻渗入严厉，非刻意，是无法控制自己。

“想放弃的人不是我，是医生，他实话实说，说化疗对我没助益。”

“一定有新药可以尝试。”

她笑着摇头，“我决定接受医生的建议，好好利用最后半年，做我想做、喜欢做的事。

我到微风广场，买个名牌行李箱，我上网查寻各国旅游景点，拟好计画书，收拾行囊离开住了十二年的大台北。然后一个美丽的错误让我们撞在一起，我真的很想告诉你——文世泱，认识你，真好。”

勾住他的脖子，主动送上唇，这是她的初吻，从没有男子碰触过的禁地。

淡淡的甜，清浅的香气，小小的文火燃心，一点一滴，燃上他的情，这样的女子教他怎不疼惜？

他爱上她了，在她诉说童年时；他爱上她了，在她自信满满地对他阐述教育理论时；他爱上她了，在她叙述自己的生命将尽，仍然勇敢……

“糟糕！”

他发现自己被说服，不对，他不妥协。他不放弃治疗她的任何机会，他要相信老天、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到将她治愈的方法。

“什么事情糟糕？”分开一点点，红着脸的纪亚问。

“我爱上你了。”

噗哧笑出声，纪亚问：“是不是因为我的吻技太高明？”

“我爱上你的勇敢，爱上你的聪慧，爱上你温暖柔软的心情，也爱上你在我身边。我独独对你的吻技不认同，它太生涩、不够热情。”眉头仍然皱折，他很乱，乱得对她的病厘不出头绪。

“你在批评我的吻？”

“我在恭维你的冰清玉洁。”他想开玩笑，却发觉自己笑不出声。

“你有一张善于甜言蜜语的嘴。”

“我宁愿它擅长和你接吻。”

纪亚叹气，“世泱、世泱、世泱……我第一次这样喊你……”

“习惯吗？”

“不习惯。”她说实话。

“怎么办？”

“多喊几次，世泱、世泱、世泱、世泱、世泱……相不相信，喊过一百次后，你就会成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男性？”她在说谎，他已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性。

“倘若喊一千次呢？”

“那么我会舍不得同你分离。”

“很好，你喊一千次，我们就此约定，不分离。”

“我和你约定，永远不离开你心底，只要你想起我，我一定在心里对你展露笑意。”

“只能在我心里吗？也许再找医生、再试几次，你可以留在我身边。”

“笨，要不是百分之百确定，我怎舍得放弃？”

他无语。

她没说谎，认识纪亚只有短短几星期，但他明白，她不是会轻易放弃的女性，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性，她会尽全力争取。

“我舍不得你们面对死亡分离，那种感觉很苦。”纪亚又说。

他不语。

“别忧心，我要将来你每次想到我，只有甜蜜，没有忧郁。”手攀上他的脖子，爱他，她愿用尽生命。

身子紧密贴合，他的吻落在她唇间眼帘，落在她颊里腮边，他要爱她、努力爱她，用不充裕的时空，创造永恒眷恋。

纪亚攀上他的肩，主动褪去他的衣衫，她爱他，好明确。

这天，她成了他的女人，他为她的生命创造光辉，她再不遗憾爱情缺席，而他暗自立誓，要留下她，一世一生。

她再不需要偷偷吃药，她光明正大面对世泱，除殷殷外，家里的仆妇佣工都知道她的病情。

“再试一次。”纪亚说。

把蛋交到殷殷手中，这是第七颗，原来看似简单的动作，还是需要相当力道和技巧才能做得好。

殷殷用力点头，“我会成功。”

“我相信。”纪亚回答。

她坚持，独立自主的人才能产生自信，要独立，首要工作是建立能力。

果然，这回蛋打下，蛋黄没晕成一片。

“我做到了！”殷殷嚷嚷。

纪亚拍手，抱起她转三圈，额对额，两双漂亮的眼睛相对。

“殷殷会打蛋，以后，你可以替爸爸准备早餐。”纪亚说。

“吃我做的早餐，爸爸会很幸福，对不对？”

“对。”纪亚点头。“现在爸爸照顾殷殷，等殷殷长大，就轮到殷殷照顾爸爸了。”

“那我们马上煮早餐给爸爸吃？”她迫不及待想表现。

“好。”

“分工合作？”

“对，分工合作。”一个轻脆的Givemefive，她们分头工作。

拿起锅铲，她们要做起司蛋饼、芦笋沙拉，和世泱每天清晨都要喝的香浓咖啡。

“殷殷，你削苹果好不好？”纪亚问。

“好。”从柜里翻出削皮器，殷殷再到果篮里挑出两颗新鲜苹果。

“小心……”

“不要削到手指。”殷殷没回头，接下纪亚的话。

纪亚回头，看一眼专注的“女儿”，眯眼，微笑，幸福好简单。

点燃酒精灯，她将咖啡放进玻璃瓶内，然后打开炉火烫芦笋，她的动作优雅，口里哼着不晓得从哪里听来的歌。不一会儿，她发觉殷殷也在哼歌，她们各唱各的、各做各的工作，画面谐和。

二十分钟后，两人端着拖盘进入世泱的房间，昨夜他工作太晚，没参与睡前故事，今天，清晨的阳光在他的青色胡髭上晕出金黄亮眼。

“吃饭啰！”门打开，纪亚喊。

他醒了，却装睡。

背过她们，他把枕头压到头上面。

“爸爸起床，我们去野餐好不好？”殷殷跳上床，跨骑到他身上。

他还在装，纪亚放下拖盘，走近，把枕头拉掉，“赖床鬼，太阳晒屁股啰！”

“太阳快来晒我爸爸的屁股。”说着，殷殷拉扯世泱的睡裤。

“投降、投降，我起来了。”

猛地睁开双眼，他抓住身上的殷殷，在她腋下搔痒，逗得女儿尖叫。

“快吃早餐，咖啡都快凉了。”

纪亚也笑，她把盘子端过来，放在床头柜。

“咖啡？太棒了，我需要这个。”坐起身，他端来咖啡，右手握住纪亚，这是下意识动作，他把握每个可以牵她的机会。“今天的咖啡特别香。”

“妈妈煮的，我和妈妈一起煎蛋饼，沙拉里面的苹果是我弄的。”殷殷邀功。

“我们殷殷很能干哦！”纪亚说。

“我们殷殷”，是纪亚最喜欢的句型，他和她不是陌生人，而是“我们”，他们共同拥有殷殷，而殷殷系起他们的爱情。

“殷殷会做什么？”世泱问。

“我会折衣服裤子、刷皮鞋、晒衣服，爸爸，你知不知道晒衣服之前要抖三下，把衣服的皱纹抖掉，才可以挂到晒衣架？”殷殷卖弄起知识。

“真的？这么麻烦？”

“毛巾、枕头套挂好后，还要砰砰砰砰砰，拍五下。”

“拍五下做什么？”

“告诉里面的细菌，太阳公公要来晒你了，害怕的话，赶快逃走吧！”

世泱望纪亚一眼，多人性化的教育，她不当教育家，太浪费。

把殷殷抱在胸前，他说：“将来我们殷殷肯定会和我们家妈妈一样，变成最能干的女生。”

“等爸爸老了，我就能够照顾你。”

“好，到时候，爸爸一定要让殷殷照顾。”

“一言为定。”她伸出小指，和父亲相勾。

湿气渗出纪亚眼眶，这对父女呵，她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和父亲。

“殷殷快去换衣服，请管家妈妈替你把头发梳起来，整理好后，我们去野餐。”世泱说。

“万岁，要去野餐啰！”

殷殷跳下床，蹦着脚，离开房间，蓬乱的小辫子在身后跳跃，多令人羡慕的活力。

房间里剩下两人，他望她，眼底满是忧心，纪亚走近床边，对世泱笑说：“别这样看我，否则我要把你“抖三下”了。”

“为什么？”

“抖掉你额头上的皱纹啊！”顺顺他的额，她晓得他的担忧，也舍不得他担忧。

世泱抱住她，一个翻身，她躺在床间，而他，轻压在她身体上面。

这动作太暧昧，但她不想推开他，不打算放缓爱情脚步。

俯头，他亲吻她的唇，柔柔嫩嫩，还带着淡淡的果汁香甜，那是她的味道，有春天、有馨甜，谁料得到，有这种味道的女人，生命竟要走入冬天！

吻她，一回再一回，他爱在她身上寻找幸福滋味，爱同她一生一世缱绻。

文火燃上激情，她在爱欲里沉浮，环住他的颈项，密合起身体弧度，他们本是一体，何苦分离。

他的吻膜拜着她的身体，一寸一寸点上热情，他进入她、进入她的生命，他同她唱和着生命交响曲，强烈的节奏、震人心弦的音律呵，他不服输、不要服输啊！

天……他真的输不起，输不起纪亚离开他的生命……

喘息间，他半支起身，带着十八岁小男生的腼腆。

“对不起，你的唇太诱人。”忍不住，世泱又在她唇间偷上两吻。

“你嘴里的咖啡香也不坏。”她回敬他。

“你喜欢，我让咖啡香二十四小时不离口，随时迎接你的亲吻。”

“喝太多咖啡不好，中年后容易罹患骨质疏松症。”她像个妻子，唠叨起他的身体。

“你不喜欢我喝，我就戒。”

“我心疼女儿，担心将来她要照顾骨质疏松症患者。一天只喝一杯好不好？”

“好。”她要什么，他都承诺。

“好好照顾自己，失去父母亲的孩子很辛苦。”忍不住，她再次叮咛。

“我会的。你已经开始教殷殷甩竿了，不是？”她把家事一件件教给殷殷，告诉她无数人生哲理，她要殷殷自己努力，创造生命奇迹。

“也许我是多此一举，以你的财力，大可用钻石黄金把她镶起来，就算当温室公主，也能活得自然惬意。”

“不，你才是对的，人不会一生顺遂，我要她有能力在逆境中帮助自己。”

“很高兴你赞成我。”

“如果你也赞成我，我会更开心。”拉过棉被，他将她密密裹起，棉被下，两具身躯紧密相亲相依。

“赞成你什么？”纪亚不懂。

“再看一次医生，再做一次确定，也许它将改变三个人的命运。”

“我的身体，自己好清楚。假设我真的只剩半年，那么我要尊严地活着，我要和你共同创造属于“一家人”的回忆，不要把时间拿来和医疗器材空耗。”

“纪亚……”

“相信我，我真的很幸福，我相信，你们是上帝送给我的礼物。”

不是、不对，她才是上帝对他的恩宠。

一次失败婚姻，他否定起自己，他不准自己快乐同时，将殷殷拉入阴霾里，要不是她出现，要不是她为他重启光明希望，他相信自己会孤独一世，再不相信女人、相信爱情。

抚过她的脸，这才是他的女人啊！曾经，他对一个相同五官的女子错认，错认她是此生良缘，没想到这一错，满盘皆输。

幸而她来了，耐心地为他拾起棋子，一颗一颗重新布，布出新局面，布出他的正确爱恋。

“只一次，就一次，我不会要求更多。”他恳求起她。

能说不吗？纪亚微微点头，拉出笑容，这个不死心的男人呵……

“你们在做什么？”

午后，一张方格绿餐桌布铺在大树下，纪亚和殷殷拿着色纸，仔细折叠。

“爸爸。”殷殷抬头，对世泱招呼。

“很认真哦，我叫好几次，你们都没听到。”世泱拿起一只纸鹤细瞧。

“妈妈在教我折纸鹤。”殷殷答。

“折纸鹤做什么？”

“妈妈说，碰到困难时，把心事写在纸上、折成鹤，纸鹤会把我们的心事带到天上，请小仙女帮忙。”

殷殷的回答，让世泱联想起纪亚提过的天堂鸟。

“纸鹤是进化版？”世泱问。

他的问话莫名，但纪亚听得懂。没错，是进化版，大台北的天空不适合种天堂鸟，而她的心事太多，等不及花开花谢。

“是。”

世泱将殷殷抱起，手指向池塘旁。“明天，我们在那里开辟一块小花园好不好？”

“好啊，要种什么花？”

“种天堂鸟。”世泱说。

“为什么种天堂鸟？”殷殷不懂。

“因为天堂鸟有一双强健的翅膀，可以载着你对亲人的思念，飞到天堂，教亲人们知晓，你从未将他们遗忘。”纪亚接手回答。

“天堂在哪里？天堂鸟要飞很远才会到吗？”殷殷没见过天堂鸟，却心疼起它的疲惫。

“是啊，天堂很远，只有亲手种下的天堂鸟，才能替你找到亲人，替你诉说思念。”

这是父亲对自己说的，一天一天，她没忘记过这个信念。

“天堂长什么样子？”

“那里四季如春，不会下雨打雷，不会有寒冬逼人，泉水里流出来的是果汁、巧克力……”

“有爸爸爱喝的咖啡吗？”她没忘记问问父亲的福利。

“有啊，拿铁、蓝山、焦糖咖啡、卡布其诺，每种口味都有。在那里，没有人会饿肚子，也没有人掉眼泪。”纪亚美化了天堂，她不要害怕死亡，她要以天堂为下一个目标。

“我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住在同一个天堂吗？”

“对，他们相亲相爱，白天相约到花园采花，下午在河里抓鱼摸虾，晚上他们在星空下拉胡琴，一起唱歌跳舞。”

“真好，希望我也能够上天堂。”

“让我们以天堂为目标，好好努力过生活吧！等到我们做了许多好[奇][书][网]事，等我们开心过完这辈子，就可以上天堂了。”

“到天堂后，妈妈会像现在这么爱我吗？”

“当然爱，你是我的心肝宝贝啊！”

纪亚横到世泱身上，和他身上的殷殷拥抱，她是最爱最爱殷殷的母亲，不管是不是亲生，她都认定了这个女儿，就像父亲对自己的认定。

“殷殷，午睡时间到了，管家妈妈在等你。”世泱说。

“好，马上去。”殷殷抱着玻璃罐往屋里跑，罐里装满她和纪亚折好的纸鹤。

看着殷殷的背影，世泱圈起纪亚的肩膀。“你美化了死亡。”

“死亡本来就不丑恶，是人类的恐惧为它戴上憎恶面具。”

靠在他身上，纪亚喜欢这个人体弹簧床，虽然比不上独立筒舒服，但有他的味道、有他的气息，和他带来的安全感。

“不管丑恶或美好，我害怕分离，害怕你不在，我重新堕入孤寂。”他低语。

“你不会，你聪明又能干，一定可以克服所有我克服过的痛苦。”纪亚对他好有信心。

“如果我不行呢？”

“不准你不行，你的一举一动会影响殷殷。她是我的教育成品，你无权破坏我的努力。”

“你在勉强我。”

“是啊，我要勉强你，不管我在不在，你都要遵守承诺，活得开心惬意，我要你心理健康，把健康的我，收藏在你心底。”骂她过分吧，无所谓，她只要他好好活着。

“余纪亚……”

她接下话：“我看医生了，我照他的叮咛照顾自己，我运动、练气功，我吞了无数无数的维他命和有机食品，我答应你，把癌症当作一份伟大的礼物，用最健康的心态应付。倘若做尽努力……还是不行，你不能怪我、不能怨天，要记得，殷殷是你的希望也是你的义务责任，切记，把她摆在最重要的位置，别教自己的悲伤，谋杀了她的快乐天性。”

她累了，握握圈住自己的大手臂，爱他、爱他、爱他……她好爱他……

“你困了？”他问。

“嗯。”

“最近你常常睡觉。”

“是啊，都快变成睡美人了。”她轻笑。

“需要王子亲吻你吗？”

“想趁我熟睡，偷吃豆腐？”她眯眼开玩笑，声音越见低沉。

“公主需要王子的吻，就算偷吃，她心甘乐意。”

微笑，她没力气回话。

殷殷在的时候，她总强撑精神，殷殷离开，松下心情，她让身体自行发号施令。

拂开她额前发丝，轻轻地，在她唇间辗转吸吮，吻过一回又一回，他需要她的气味，需要无数次的重复，才能将她深烙心田。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七章

不化妆的纪亚向世泱要求起化妆品，让世泱好忧郁。

她的脸色越坏了，坏到连殷殷都看得出来，担心吓到殷殷，她开始在脸上做彩绘。

“妈妈，你想不想划船？”像知道什么似地，殷殷成天黏她。

“好，你请管家妈妈帮忙准备午餐。”纪亚同意殷殷的每个建议，她知道时间不多，不愿蹉跎。

“好。”殷殷跳下床，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小小手臂圈起纪亚的肩背。“妈妈……”

“什么事？”回抱殷殷，她爱她，是真心真意。

“妈妈，你先睡一下，出去玩的时候，才不会太累。”

六岁的孩子，怎能这般体贴？纪亚好心疼。

亲亲她的发、亲亲她的颊，纪亚轻声问：“殷殷，妈妈今天有没有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纪亚认真说：“我好爱好爱你。”

“你说过了，三次。”用力点头，殷殷笑出弯弯细眉，她庆幸自己被深爱着。

“要牢记哦，千万不要忘记妈妈爱你。”她郑重叮咛。

“记住了。妈妈，我也好爱你。”

“我知道。”她拢拢殷殷的头发。“真希望我像管家妈妈那么厉害，就能帮你绑辫子了。”

“我不喜欢辫子，妈妈，你帮我绑马尾好吗？”

多细心的孩子，知道她的手拙得可以，她居然说喜欢马尾胜过辫子！

纪亚笑开，推棉被下床，拿来梳子，细细梳起殷殷的发丝。

“殷殷，妈妈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古时候女生要出嫁的时候，妈妈或家里的长辈会替她梳头。每梳一下头发，就要说一句祝福的话。”

“像生日卡上的话吗？”

“对。我也来学古时候的妈妈，对你说祝福的话好不好？”等不及殷殷出嫁了，虽然她好想看看宝贝女儿穿婚纱。

“好啊！”

梳子拿高，从殷殷头顶往下梳，纪亚说：“祝福我的小殷殷，一生顺利平安，事事如意。”

再梳一落，她说：“祝殷殷越大越美丽、越聪明。”

“和妈妈一样对不对？”

“你会比妈妈漂亮聪明一百倍。”

再落下梳子，一下一下，每一下，她都有话想说：“祝福殷殷以一颗体谅的心看待世界，愿意原谅别人、宽宥自己……希望殷殷开朗幸运，任何的挫折都为难不了你……希望有一天，有个很爱殷殷的白马王子出现，他爱你胜过爱自己……”

站在门口，世泱听着纪亚和殷殷的对话，心如针锥，那是他无能为力的疼痛。

深吸气，勉力在纠结面容上刻划笑靥，这是他对纪亚的承诺——如果这真是最后一段，他要笑着陪她走过。

“你们在做什么？”跨进房内，他问。

“妈妈在学古时候的妈妈，帮我梳头发。”殷殷回过头。

“别动啊，妈妈帮你绑上蝴蝶结。”她从衣柜里找出一条翠绿丝巾，替她的马尾做装饰。“弄好了，去照照镜子。”

殷殷跳到化妆台前，东看看、西摸摸。

“喜欢吗？”纪亚问。

“好喜欢。妈妈，我去帮管家妈妈准备野餐的东西。”她抱抱纪亚。

“殷殷……”纪亚轻唤。

“嗯？”

“妈妈爱吃寿司，可不可以做寿司？”纪亚知道，殷殷担心她的胃口差，每次她多吃两口，殷殷便笑开怀。

“可以，我会包妈妈最喜欢的蛋寿司。”

果然，殷殷笑了，细细的眉毛不再兜一块儿，雀跃地小跳步，跳出她的房间。

纪亚叹气，“你有个纤细敏感的女儿。”

“昨天你睡着，她握住你的手，不肯放。”

“我居然在她面前睡着？真是的。”她对自己的身体真是越来越无力。

“不是你的错。”

世泱抱起她，把她抱回床里，拉过棉被，包住纪亚。

“有没有药物能解决我的嗜睡？”她晓得，体力一天天流失，晓得健康的细胞逐渐被吞噬。

“我请两位老师来家里，她们主张有机饮食，现在，她们正在楼下和管家太太研究你的三餐，听说很多癌症末期的病患，都靠这套饮食恢复健康。”

他说的信心满满，纪亚没回答，不愿打消他的幻想。

“听说有机餐很难吃。”她笑说。

“再难吃，你都要配合，等病好了，我再带你去五星级饭店打牙祭。”他愿意允她全世界，只要癌细胞肯放她一马。

“既然你这么说，我勉为其难啰！”

靠进他怀里，她爱上这份信赖，仿佛他在，天塌下来，她仍然安全。

“别担心，我陪你吃。”圈住她的身体，又瘦了，他替她买的衣服都快变成布袋，怎么办？

“太委屈你。”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庞，她恋上他的温度。

“不委屈，我们都要健健康康活到九十岁。”首度，他对生命有希冀。

“为什么不活到一百岁？”她比他更贪心。

“我痛恨当人瑞，每年到重阳节，都要上电视，领总统的红包。”皱眉，他的嫌恶明显。

纪亚笑笑，“要是能活到当人瑞、领红包，也不坏。”

“要红包，我给你，不需要去当别人制造知名度的工具。”把她的头压在自己胸口上，他喜欢负担她的重量。

“九十岁……还有六十二年，活那么久，要做什么事呢？”纪亚仰头问。

回她话之前，他先吻了她的额头。亲昵是一种习惯，他习惯了这种习惯，他很努力，企图延伸习惯，直到下个世纪。

“我们要做什么事？”纪亚又问。

“四十岁之前，我赚钱、你理家，我们共同为殷殷的童年、青少年、青年期缔造完美记忆。四十岁到六十岁，我要带你上山下海，从欧洲开始，然后美洲、澳洲、亚洲到南北极，我们一国一国慢慢游历，看过尼罗河，到爱琴海畅游，访过阿尔卑斯山，再去攀登喜马拉雅山。”

“我怕体力不行。”她笑着附和他的幻想。

“放心，下半年度的体能训练，我会安排名师来陪你进行。”

“名师都很凶。”纪亚嘟嘴。

“他敢凶你，我倒扣他薪水。”他一脸用钱压人的嚣张。

纪亚大笑，眉弯眼弯，苍白的脸颊泛起些微红潮，看得他发呆。

“叩叩叩，有人在家吗？”她敲敲他的额。

他回神，瞧着她猛笑。

“在想什么？”纪亚问。

“在想为什么不早点遇见你。”

“我有相同的遗憾，要是我不拼死拼活念书，要是我来应徵你的管家，要是我选择不同的人生，说不定我会是殷殷的亲生母亲。”

“若是从头来过，我一定追求你。”

“嗯，我要巧克力和鲜花，最好你写信给我，情诗或歌曲我都要。”

“你喜欢才子型男人？”

“是啊！”把他的手贴在心窝处，好啦，她的心里、心外都有一个文世泱。

“可惜我是个市侩奸商。”

“对啊，美中不足，幸好……”

“幸好什么？”

“幸好我好爱你，不管你是才子型还是奸商类。”

亲亲她小巧的鼻粱，他不晓得该感激上天将纪亚送到他眼前，还是埋怨，怨他让两人相识在最后的过程空间。

“六十岁之后呢？”纪亚拉回原题，不要唏嘘叹息，她要快乐，要享受有他的岁月。

“六十岁后体力变差了，我们回到这里，种花种草，打高尔夫、玩槌球，偶尔背画架到后山画画。”

他的计画很不错，每一个，她都喜欢。“听起来很棒。”

“虽然你唱歌不怎样，我很乐意买一套点唱设备，让你开怀大唱。”

想起她唱歌，世泱莞尔。

前几日，她心血来潮，在客厅里唱安眠曲哄殷殷睡觉，经过客厅的下人，一个个瞪大眼睛，忍住笑，捂住耳朵，迅速通过。最后是管家太太心肠好，善意提醒纪亚，如果她闭嘴，殷殷会比较容易睡着。

“我的自尊心被你们一大家子破坏，我决定金盆洗口，再不碰触音乐。”

“我没有破坏你的自尊心，而且我祭出处分，取笑你唱歌的人一律降薪水百分之二十。”他和殷殷站在同一国，强调她的歌声“真的很不错”。

“把实话憋在肚子里的人更可恶。”皱皱鼻子，她笑。

“好，回头我去打殷殷的小屁股。”打死，他都不承认自己是共犯。

相视，他们笑开，她捧起他的手，顺着掌心的纹路慢慢划去。“瞧，你的生命线好长，一定可以活到九十岁。”

“你的呢？”他也翻开她的掌心。

“我的生命线很短……”果然，她的生命线很短，不到三公分便断章。

“谁说很短？”

他起身，到她的化妆台抽屉东翻西翻，然后躺回她身边，抓过她的手，用眉笔替她延续生命线。

“好啦，我们的生命线一样长，我们要一起养育殷殷、一起看她嫁人、一起游遍五大洲、一起回到这里学音乐。”

“没用的，老天爷对我有特殊安排。”看着他赌气的幼稚动作，她摇头，缩回手。

“错，老天爷的安排没我好，你要听我的。”

还是生气，气她出生时，老天爷太匆忙，忘记替她把生命线画齐。

“世泱……”

他不说话，她轻叹息。

“世泱，不管能不能活到九十岁，我发誓，会把一天当作一年过，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分钟。”搂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胸口，那颗稳稳跳动的心脏呵，一声声，声声说爱。

这话教他怎么接？他自以为能力强，天下事都在掌握中，哪晓得，她的生命不由他掌控！

他没理她，她又说话：“世泱，别气，我不是故意不想活下去。”

轻轻拉扯他的袖子，她讨好的表情伤了他的心。

用力抱住她，用力向上苍抗议，他不喜欢他编排的结局，他要自己改写剧情。

“你会好起来的，我发誓，我要把你治好。”

纪亚定定看他，满心满眼的忧虑。

怎么办？她以为他被说服，以为他能接受现实，以为他乐意陪自己创造短暂的耀眼光芒，可是……

“世泱……”

“不准说服我，我说要救你，就一定会成功！”

纪亚不讲话了，手臂悄悄滑过他的腰，扣住、圈紧，怎么办呢？这个不服输、不认命的男人呵。

你说你好孤独日子过得很辛苦早就忘了如何寻找幸福

太多的包袱显得更加无助在没有音乐的时候很想一个人跳舞

摘自梁咏琪的凹凸

她用五音不全的难听嗓音唱歌，他没发笑，只是怔忡。

他孤独，是她教会他寻找幸福，偏偏她又让他那么无助……怎么办？

昨天，他们没去划船，殷殷准备好野餐，上楼找爸妈时，发现纪亚在世泱的臂弯里睡着，两行清泪滑过，晕上他的胸口。

今晨，纪亚喝下精力汤，世泱带着新聘厨子做的餐点饮料，浩浩荡荡地，一群人分乘两辆车出发。

怎么一个家庭出游，会搞出浩浩荡荡？

他们带了两个摄影师、家庭教师、厨娘，和管家太太一起出门。纪亚说要把每个快乐桥段都拍摄起来，将来世泱、殷殷看着影片，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幸福场景。

“这里很漂亮，有机会的话，我很想再来玩。”摄影机里，殷殷说完话，轮到世泱。

“风景很美、气候很美，但都没有我身前的睡美人美丽。”拉拉纪亚身上的毛毯，他将她在怀中收得妥善。

“我还没睡着，你不可以批评我懒惰。”纪亚抗议。

“再三分钟，你就睡着了。”世泱的大手盖在纪亚眼上，惹得管家、摄影师全数笑开。

“不会，我精神很好，喝完精力汤，果然精力无穷。”拉开他的手，纪亚对镜头微笑。

“真的吗？”殷殷问过纪亚，不等她给答案，又跑到新厨娘身边问：“阿姨，你有没有带精力汤出来？再给我妈妈喝一点好吗？”

“精力汤很好，但不能常喝。”厨师笑笑，拿出自制的有机果冻给殷殷。“吃这个好了。”

殷殷拿果冻，回到纪亚身前，“妈妈多吃点，有了体力，我们就去划船。”

“好啊！”

纪亚合作，张大口，将果冻送进嘴里，下一秒，她高举双臂，“当当当当！我变成大力水手了，走吧，我们去划船。”

“别勉强。”世泱在她耳边低语。

“现在不勉强，要到什么时候才勉强呢？走，我们陪殷殷去划船。”拉拉世泱，她要他扶自己站起来。

世泱没扶她，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殷殷，我们走！”

船上，殷殷和摄影师坐一边，世泱坐另一边，纪亚则是裹着毯子躺在他身前，货真价实地，他成了她的活动床垫。

看见他两道浓眉连成串，纪亚笑笑，用指头为他梳开。“晚上用润发乳洗洗，都纠在一块儿了。”

拉开她的手，他无心玩笑。

“开心点，别忘记殷殷有多敏感。”纪亚说。

挤出笑，不自然，世泱问：“要不要喝点能量水？”

“你忘记了，三分钟前才喝过？糟糕，我病好了，却发现你得老年痴呆症，怎么办？”

“到时换你来问我，要不要喝能量水？”闷着声，他不爱她的玩笑话。

“我们约定过，要开开心心过日子。”纪亚提醒他。

“我开心不起来。”

“你真是个不合格的家属，很多人为了怕病患担心，往往隐瞒病情，还在病人面前扮老莱子彩衣娱亲，你怎么可以绷个脸给我看？不怕我误会你不想照顾我，觉得我的病烦人？”

“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

是啊，她怎不知道，他老用手指圈住她的手腕、腰围，量量她有没有又瘦了半公分，他从不抱怨生机饮食多难吃，还对旁人做推广。

自视甚高的大男人，为了她，改变性情，跑去和陌生人打交道，一心从旁人身上挖到资讯，好助她的病情走过危机。那两位生机饮食的新厨师不就是这么来的？

“别担心，我感觉很不错，有机饮食大概真的管用。”

她只给出一点点小希望，他便认真起来。“我听说生机饮食治好很多癌症病患。”

“世界到处有奇迹对不对？”

“你相信奇迹？”

“当然相信，上天把我送到你身边，就是最大的奇迹。真好，我遇见你；真好，你抢走我的行李，让我不得不走入你的生活；真好，我有个双胞胎姊妹为我留下机会，让我和你接近；真好，你爱我如同我爱你……”

她一句句“真好”，教他红了眼眶。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她豁达、他牵挂？怎么可以她怡然、他纠心？老天对她太好、对他太差，他要严重抗议，抗议她不能太好命，抗议她必须用长长的五十年偿还他的真心。

“拜托你一件事。”她软声求。

“你说。”

“如果那天来临，你抱住我，像现在这样，好不好？”

他答不来，这个坏女生，总是不理会他的誓言，他说过了呀，他要救活她，他早已亲手在她掌心画出生命线。

他不说话，她叹气。看看蓝得耀眼的天际，连半朵云都没，这样的世界怎藏得住阴影？

“要是，我老得走不动了，你愿意像现在这样，抱着我到处走？”

她的重新假设，让他有了开口意愿，“我会。”

“万一，你的体力不像现在这么棒呢？”纪亚喜欢听他讲话，不喜欢他沉默，于是顺从他心意，往他要的方向假设。

“我去练肌肉体力。”

“怎么练，你总会老。”

“再怎样，我都有力气推轮椅。”一句一句聊天，轻松气氛重回。

“你不能学坏菲佣，把我推到公园里丢掉，谋夺我的存款。”

“你有多少存款值得我这么做？”他失笑。

“不少，我有三百多万。”

“这么“多”钱，真了不起！”他说的分明是“了不起”，口气偏是不屑鄙夷。

“不错了，去查查我这年龄的女性，有多少卡奴。”工作事业和存款，是她的强项呢！

“我在你这个年龄时，已经主持三家公司。”

“你不能以自己做标准，并非每个人都是奇葩。”

“你在夸奖我？”悄悄地，他和她十指相扣，他认定这个动作能让自己扣住她的生命。

“不，我夸奖自己，我不是奇葩但我是菁英。”

世泱大笑，这个女人……他怎能同她争辩？

手向上抬，她握握扣住自己的大手，轻抚。“我好喜欢听你的笑声，可不可以……”

“不可以。”他一口气拒绝。

“你又知道我要求什么？”

“我知道。”他说得笃定。

“说说，看我有没有猜错。”

“你想求我，笑着送你离开我的世界。不要，我不确定那里安不安全，是不是像你说的四季如春，也许那只是一大堆混人编出来的鬼话，我不会笑着送你去，除非……有我在你身边。”

手僵了僵，半晌，她说：“你没有权利看透我的心情。”

“不是权利，看透你，是我的本能之一。”

“你这样，教我怎么能够放心？”

“那就别放心、别放手、别离去。”

“我们永远都讨论不出相同看法的，对不？”

“对。”

他明白对她生气不仁慈。望天、望湖，他固执骄傲，他的世界，他来控制，她的生命，他一样要控制。

汗水淋淋，她痛得弓起身，缩成一只小虾米。

医生的药，效果越来越差，纪亚经常痛醒，每天她在他怀间入睡，痛醒时，他的口袋有药、手边有水，他给她药、抱着她，安慰。

擦去她的汗，替她换去湿衣裳，世泱将她背在身上，像小婴儿似地，哄她、轻轻摇晃。

“再忍耐一下就不痛了。”

声音温柔，心思纠缠，他宁愿痛在自己身上，也不要她缩成这样。

“你唱歌给我听，我就不痛了。”头垂在他颈边，纪亚咬牙忍痛，不想他担心。

“还能调皮？”

世泱来回走着，听说摇摆身体，会让人精神放松，所以小婴儿要睡摇篮，纪亚要倚在他背后。

“唱嘛，你唱歌很好听。”

“不要。”

“唱一小段。”她在他耳边呵气。

“不要。”

“拜托……我想听……”转动头，长发磨蹭他颈间。

好吧，唱了，为她的拜托，为了完成她的“想要”。

我是多么希望遇见你或许我在等你解开所有秘密……

在我胸前无情的伤已经痊愈终于隔离恼人的情绪……

千万个光年终于传到我的心里天使也哭泣谁预见了悲剧

摘自谢霆锋的天使

她是天使，治愈了他的寂寞，却送给他悲剧，怎么办？谁来帮帮他，他不想放弃……

“我不痛了。”她说。

“真不痛？”

当她不痛，成了他最后的祈求，他的心失去希望？

“嗯，不痛。”

“要不要睡一下？”

“如果你不累的话，我们聊聊天？”越近末途，她越发现，还有无数话想对他说。

“好，聊天。”

世泱拿起被毯，披在后背，连同纪亚，将她纳入温暖范围，被子在颈处打个结，他重新将她背起来，慢慢走，走出房间、走出大门，走近她最喜欢的荡秋千。

“你这样，很像乡下妈妈。”

“我喜欢背你。”喜欢负担她，喜欢她是自己的责任。

“我也好喜欢让你背，我们一直走下去，好不好？”勾住他的颈，这个男人呵，她要爱他，一世一世一世再一世……

“好，我们一直走下去。”放弃秋千，他负着她往马厩走。

“其实……”纪亚顿了顿。

“其实什么？”

“我不勇敢，我害怕死亡，怕死后上不了天堂，也怕阴间路一个人独行……”

眉头紧了，他不说话，泪水从眼眶间滑落。

“我怕鬼，刚上台北时，常在深夜被声响惊醒，我紧闭眼睛，怕一不小心，看见鬼魂对我狰狞。”

他该在她身旁，替她驱逐恐惧的，那个时候，该死的自己在哪里？

“我把佛经压在枕头下，鼓吹自己不害怕，说爸妈会保佑我，我拼命告诉自己勇敢，催眠自己相信，我是最勇敢的女性。”

“有我在，你可以不要勇敢。”

世泱一开口，就教她翻红双瞳。

“世泱……爱上你，我很幸运，不能爱你，是天底下最大的折磨惩罚。”

对他而言，何尝不是？

“我讨厌我的肝，若是有人肯捐肝给我，我愿意拿下辈子的寿命同他交换。”

如果捐肝能解决问题，把他的拿去吧！

“纪亚，我们结婚吧！”他突如其来的决定教她震惊。

迅速地，她直觉反应：“不要，我不拖累你。”

“是我要拖累你，不是你拖累我。”停下脚步，他说。

“不懂。”

“我要和你结婚，倘若你必须比我更早入天堂，请帮帮忙，帮我照顾我的母亲，她是个很好相处的老太太，我要你替我孝顺她，陪她说话、唱歌给她听……”

“听我唱歌，她会疯掉。”她破涕为笑。

“她不会，她会说好媳妇，你的歌声是天籁。”他也笑了。

“她习惯虚伪？”她还在笑，泪却溜进他的领口……

冰冰的泪水，贴进他的心窝，像利刃，刷过。“不，她习惯夸赞小孩。”

“好，我会奉养她、赚很多钱给她花，并且告诉她，你有多爱她。”轮到她来承诺了，轮到她用自己办得到的方式，爱他。

“在那个世界也要上班赚钱？”

“当然，而且我要当很会赚钱的女强人。”

“这样啊，那我们约定好了，你当我的妻子，替我照顾父母，等殷殷长大，我再去和你会合，一起孝顺两家长辈。”

“嗯。”她笑开。

是他们太天真？分明没了明天，还计画起未来，爱情呵，能为男女做多少的延伸？

“在那里，别只顾赚钱，又把身体弄糟，背你，很累人。”他在笑，是苦不堪言的笑。

“我以为你背得心甘情愿……”纪亚微笑。

“是心甘情愿，不过我更爱牵着你的手，肩并肩一起走。”他愿意为她放慢脚步，愿意陪同她的节奏。

但愿……但愿下一段路途，他们心手相携，走得又长又久……

“世泱。”

“嗯？”

“我好爱你。”

“我知道。”

“我要在你身上做记号，预定你的下辈子。”

“好。”他允。

“我要爱你，爱到天长地老。”

“可以。”他同意。

“我不许别人同我抢你，你是我一个人的。”

“没问题。”他承诺。

“我死后，你可以爱上别的女人，但不能比爱我更深。”她无法不要小心眼。

这问题，他没回答，因为他的爱全给了背后的女人……

她的脸靠在他颈间，她微弱的呼吸喷在他耳背，他还有多少时间，能背着她、负着她，走过属于他们的世界？

纪亚缓缓闭上眼睛，缓缓垂下手臂，累了，她总是累……入梦前，她听见他的叹息，那声无奈，敲动她的心弦……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八章

婚礼在秋季进行，席开百桌。

纪亚的叔叔伯伯等亲戚到了，世泱各地的员工属下到了，村里的邻居朋友、殷殷的各科家教统统到齐，他要为她举办世纪婚礼。

天未大亮，主厨师傅已热锅，亲友们也纷纷起床，为今日的婚礼精心打扮。

世泱轻手轻脚下床，昨夜纪亚痛了两次，闹到五点，好不容易才睡着。

“世泱。”

他很小心了，怎么纪亚还是被吵醒？

回头，迅速回到她身边，亲亲她的额，“怎不多睡一会儿？”

“太兴奋啊，终于有人肯娶我。”她幽默。

他抚抚她苍白脸庞，怎么办？他费尽心思养，还是把她养得骨瘦如柴。

“我下去帮你拿精力汤。”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拉住他，她不让他走。

“什么好消息？你怀孕了，要带着儿子嫁给我？”他努力让自己开心。

“没有那么好，不过今天是第一天。”

“第一天？”

“医生说我只能活六个月，昨夜，是六个月的最后一天。我赢了，赢了权威医师，成功挑战他的预言。”

“嗯，你赢了第一次，从现在起，我们要继续缔造佳绩，赢过一回又一回。”

“说不定，我们真的会赢。”首度，她对自己有信心。

世泱抱起她、转三圈，这是文家的独门奖励品。

“我有信心，我们会一路赢下去。”

世泱抱她进浴室，挤了牙膏替她刷牙，一手刷她、一手刷自己，泡泡沿着嘴角流下来，她对他笑，他同时笑出两排白牙。

就说是大喜，瞧，纪亚多神清气爽，古人说冲喜，绝对有其道理。

“我帮你洗脸。”世泱说。

打湿纪亚的脸，挤出洗面乳，搓出泡泡。轻轻地，泡泡晕上她的颊；轻轻地，他的手在她脸庞划圈圈。

“我也帮你好不好？”

“好。”他弄湿自己，把搓出来的泡泡分她一半。

纪亚两手在他额间滑开，她爱他眉头舒展，爱他眼底惬意。

“你的眉毛又浓又密，注意哦，别把它们拢起来，那样子很忧郁，我来把它们分开。”她的手指在他太阳穴附近往下压，压出一张无奈笑脸。

“你的唇宽宽的，很适合接吻，千万别把它们抿成一直线，这样看来……很寂寞……”

不理会泡泡在脸上，他的唇凑上她的唇，相接连。“有你和我接吻，我就不会寂寞、不会抿成一条线。”

纪亚捧起他的脸，细细审视，“真糟，这张脸教人看几千次，都不厌倦。”

“那就别闭上眼、别转开身，一直一直看我。”

“好，我一直一直看你，老公……”真好听的称谓，老公、老公……这么帅的老公是她的了！

“我帮你洗脸，洗五十年好不好？”额顶上她的，耳鬓厮磨。

“好，你要洗轻一点，别把它拉出皱纹。”捏捏他的耳朵，他有双福气的长耳垂。

“就算上面有两万条皱纹，你还是我心目中的大美人。”不擅长甜言蜜语的他，成了口蜜男人。

“那我也要帮你洗，一边洗、一边数你脸上的沟纹，回想属于我们的美丽青春。”

“我要告诉孙子孙女，他们外婆有多可恶，教我悬了心，生生世世。”

“我的说法不一样。我要告诉他们，能把你悬在心上，是我生生世世的幸福。”纪亚说。

还能说出比这更好听、更教人动容的话语？不能了，爱她是他最大的幸福。

一个脸洗得两人全身湿透，若不是门外传来敲叩声，他们大概会继续玩下去。

抱起纪亚，回到床边，世泱开门，厨娘煮好养生粥和精力汤端上楼。

接手，他把精力汤端到纪亚手上，自己也拿了一杯，高举，勾住她的手臂。

“来，我们喝交杯酒。”

她没异议，喝下“交杯酒”，一口又一口。

端起养生粥，挖一瓢，世泱低头找东西。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统统有了，吃一口吧，它们在祝福我们早生贵子。”

“我的儿子一定要像你。”纪亚说。

“为什么要像我？”世泱再挖一瓢，吹吹热粥，吹啊吹，吹散热气，吹入爱情。

“我喜欢你的浓眉。”

“它们看起来很忧郁。”他用她的话作反对。让他选的话，他要纪亚生十个女儿，每一个都像她，让他走到哪里，都看得见自己的爱情。

“把它们梳开就不忧郁了。我的儿子要有和你一样的宽唇。”食指划划他的唇，哪有男人，有这般好看的唇线？

“我的嘴唇抿成线，容易寂寞。”有了她，他不寂寞，没了她，寂寞成了影子，如影相随。

“你可以多陪伴儿子，把他的寂寞赶跑。对了，我还要儿子有一头和你一样的卷发。”她的手指插入他浓密发间，拨拨弄弄。

“你批评过它们太桀骛。”世泱握住她的手，滑到唇边，亲吻。

“脾气温顺的男孩子容易吃亏。”在她眼底，像他就是最大的优点。

“说的也是，从来我只占便宜，不吃亏。”最好别像笨妈妈，只会吃亏，不晓得占便宜好处多多。

“你要把殷殷和儿子教养得聪明伶俐，像你爸妈教养你那样[奇][书][网]。我也会好好照顾天堂里的公公婆婆，等我们各自完成使命，就会重聚、重新谈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

世泱不答话，定定看她，他痛恨这种遗言式对话。

她凝望他，久久……俯首，她喃喃自语：“怎么办……”

泪落入棉被，晕出两圈墨黑。她是女强人，女强人怎能掉泪？

“什么怎么办？”他吻去她的泪水。

“我好爱你，爱得想跟老天抗议。”勾住他的脖子，怎么办啊？多爱他一天，她就多一分不甘心；多拥有他一天，她就更舍不得放手。

“抗议什么？”

“抗议我们相识太晚、相处太少。”

“好，我去写白布条，你觉得用蓝墨汁写怎样？”他在逗她，却忍不住跟着掉泪。

“不要，用红墨汁，看起来比较悲壮。”她哽咽。

她一面流泪一面笑，世泱叹气，把她揽进怀里，轻语：“傻瓜！”

“傻的是你，没人会娶个病新娘。”

错，她没病，是上帝病了，他犯了妒忌病，见不得他们的爱情太炫丽。

“纪亚。”

“嗯？”

“帮个忙？”

“什么忙？”

“殷殷要上小学了，你认真点，多吃东西、养出体力，我们牵她，陪她上学。”

“好啊，我要在她的手帕绣上文育殷，就不会丢掉。”

“那我的手帕，你要绣什么？”

“绣一颗心，包裹我的爱情。”她连想都不想，立即回答。

“多绣几条，我要天天使用。”

“两打够不够？”

“不够不够。”亲亲她的唇，亲亲她的眼帘，他对她的亲昵永远不够。

“要不要也绣两条给老师，讨好他，请他对殷殷诸多包容？”

“不必，教到我们女儿是他莫大光荣。”

“老王卖瓜。”

“卖完这颗瓜，我还要卖下一颗，而且我会越卖越有心得，保证把儿子变成炙手奇货。”

总是，他们谈到未来，就是你一言、我一语接不停；总是，他们说起梦想，意见多到不行，他们好爱偎着彼此体温，说话说不停，他们好爱这样，一句一句，把梦想填满天际。

化妆师来了，两个小时后，带着众人的祝福，纪亚勾起他的手，缓步往前。

这红毯，她要亲自走完。

一步步，小心翼翼，这是她幻想过千万次的梦境，往前一步，一声祝福，她要收集所有人的恭贺和羡慕，嫁给这个伟岸男子。

终于，她对着证婚人说我愿意，她的手指套上他的钻石。

终于，她挽着他，在响炮中再度踩过红毯。

终于，她用尽力气，手抛开，把捧花抛到另一个幸运女人手中。

世泱抱起她，她向所有人挥手，绚烂的阳光、绚丽的婚礼，他亲手解除她的人生遗憾。她知道，她会昂首对死神说：“世间一遭，我学会爱人，学会爱情是生命中最值得的部分。”

“纪亚加油，婶婶相信你会长命百岁。”婶婶冲出人群对她说话。

“我也相信。”纪亚点头。

这一刻、这一分秒，她认真相信，她的婚姻不是散文、短诗，而是隽永的长篇章回小说。

“记住你爸爸说的，碰到困难，咬牙、眼一闭，和它拼了，你一定会赢。”伯母也走出人群对她说话。

“我记住了。”

“世泱，你是好男人，请你好好珍惜纪亚。”伯父说。

“我会的，我会看重她、珍爱她。”

世泱抱起纪亚往新房走。

纪亚笑得灿烂，原以为生命渐渐走入堕落，哪里晓得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春天在她眼前展开，遇见他，她遇到生命的桃花源。

距离婚礼过了五个月，纪亚赢了一百五十次。

她天天和世泱陪殷殷上学，她笑着跟殷殷说再见，然后勾住世泱的手臂，头靠上他的肩，说说笑笑走回程。

回程里，司机开车在后面缓跟，有几次，她居然比肉鸡时期走得更远。

但最近，她一天比一天疲累，疼痛在她身上加剧，药物的帮忙有限。

这次，夜半醒来，她知道不对了，说不上怎么知道的，但第六感告知她，分离在眼前。

摇醒世泱，她问他可不可以帮她洗脸。

他定定看住她的眼睛，然后像明了什么似地，起身，抱起她进浴室。他帮她刷牙、洗脸，他的动作细心，生怕触动她的痛觉神经。

“真好，你没有鼻头粉刺。”他试着招她开心。

她牵动唇角，笑笑。

“你的头发很漂亮，我想当希特勒，把它们剪下来编成毛毯。”

希特勒？她记得，初识那天，她在心底骂他独裁希特勒，哪里晓得，这个希特勒呵，在短短的十一个月间，变成温柔细心的大男生。

挣扎着，她想起身。

“别动，想要什么我拿给你。”

“剪刀。”轻轻地，她吐出两个字。

“等等。”

他起身，在柜子里找来剪刀，交给她，她花了大力道，才把剪刀打开。

这回，他没动作，眼睁睁看她用发圈绑起一束长发，看她吃力地压下刀柄，剪断长发，交给他。

喘气，她抬头望，充满笑意的眼底填入骄傲，她办到了，谁说她的力气比蚂蚁小？

世泱接过长发，连同她的手握入掌心。

“请记得我，不要把我忘记……”泪涌上眼眶，她不想烟消灰灭，不想化为空气，再找不到曾经存在的痕迹。

“谁能忘得了你？你忘记我们有那么多片VCD，你的笑、你的言语，统统在里面收集。”

把她的头压入腰际，忘不了，这辈子、下辈子都忘不了了！闭眼，泪滑下，世泱做不到，做不到欢喜送她进入天堂。

“如果殷殷忘记我……”

“她不会，我会给她做随堂考、月考、模拟考，每三年再做一次大型基本学测，我一定要求她，把你的一言一行，记得牢牢。”

“你在欺负她。”她指控，颊边满溢的，是泪水和感动。

“记得母亲，是生活必备能力，在社会上生存竞争，殷殷不能缺少这种能力。”他胡言乱语了，只因幸福将尽……

捧起她的脸，亲亲她的眉眼，是这个女人呵，教会他爱人，是她带领他品尝生活另一种风味。怎么能，他尚未做完学习课程，她便要撒手走远？

“我爱你。”爱他的脾气态度，爱他的细心温存，连同他的希特勒，她一并爱了进去。

“我也爱你。”爱一生一世不够，他要爱她几千世纪。

“可不可以替我化妆，把我打扮得美美？”

“可以。”

他抱她走出浴室，为她换上新购的白色洋装，平口领子上，钉上几颗小星辰，大大的蝴蝶结斜在腰际，裙摆间层层叠叠的波浪，烘托出一个绝尘仙女。

坐在镜前，她平静笑着，泪水也安静淌落，“媳妇要见公婆了，你得把我弄得漂漂亮亮。”

世泱没答话，拿起梳子，一梳二梳，梳不顺他的心，理不来他难平情绪，泪水往下滑，落在纪亚脸颊，和她的泪……结发……

“真坏，你的眼睛在下雨。”

“你看错了，那是冰山融化。”他的地球将要毁灭。

纪亚成串泪水滴滴答答，眼泪模糊了视线，伸出手，抓住他、抱住他。她害怕，害怕这秒钟，她失去知觉，再感受不到他的体温。

拭去她的泪，抹去自己的湿意，拥她入胸，他愿用自己的心跳代替她跃动。

“终会雨过天晴的，对不对？”她问。

对，会雨过天晴，只是那片晴天和之前的已然不同。

怎么办？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痛恨自己不是上帝，不能为她添岁增寿。

“世泱……我冷……”

“是天气变糟了。”他也冷，一寸一寸。

抱她上床，世泱用厚厚的棉被，一层层将双人包裹。

真的，是天气变糟，和她将要离去没关系，搓搓她的手脚，他用体温温暖她逐渐僵冷的身子。

“再抱紧一点。”担忧惊惶全数涌上。

“好。”他圈紧她，更紧、更紧，她害怕、他焦惧。

“你在哪里？我感觉不到你……”她的声音渐渐转低。

“我在这里，没有离开。”他亲她、吻她，在她脸上每个地方，他的泪和着她的，濡染悲怆。

“跟我说话，好不好……”纪亚轻吟。

“好，我来说话。第一次看见你，我气坏了，我想你怎么这样厚脸皮，胆敢回到这里？然后，你告诉我，你叫余纪亚，纪亚……你是上天给我的恩惠，他把你送到我身边，教导我，爱情和幸福密不可分。

虽然你要走了，但你给我的不是短暂情缘，而是长长久久，我不知道爱上一个女人可以这般快乐，不知道天地间本来就有一个正确的女人，值得我花一辈子的时间追寻等候，我懂了，我的纪亚……”

她没说话。

他要失去她、马上就要失去她了！天呐，谁来帮帮忙，帮忙将她留下？一天也好、半小时也好……

“余纪亚，请你记得，你是我的女人，把我看清楚，记好我的模样，这辈子、下一世、再下下一生，我是你的爱人，你不可以错认。”

她慢慢闭起眼睛，抓住他的手失却力气，她是停了电的洋娃娃，不笑不说不动作。

“你听得到我对吧？我来说话，你好好记住我的声音，下次再碰面，要知道我是最爱你的男人……”

世泱脸上的毛毛雨转眼成滂沱大雨，拥紧她，他要说话给她听，他还有太多话未对她说分明。

“你说喜欢向日葵花、喜欢它无尽的生命力，前几天，我在后院新整出的花圃种下向日葵种子。昨天，园丁告诉我，有几颗冒了新芽，我想它们会抽叶开花，然后一日日，追逐太阳奔跑，就像你，追逐着目标往前奔驰。

这个夏季，我们一起腌渍的木瓜丝还躺在冰箱里，厨娘说吃那个对你的身体不好，早知道不管吃不吃，身体都好不了，我应该在你提议的那天晚上，偷偷挖出一碗，和你在秋千上品尝。尝尝它的滋味像不像我们的爱情，甜甜酸酸，有缱绻、有心酸。

替我们剪辑影片的摄影师问我，你是不是影星，我说你不是，他叹气说真可惜，要是你去当偶像明星，现在哪有萧蔷和林志玲！我笑着告诉他，你跳舞不行，唱歌会吓死千万只蚂蚁，他要我去找找，哪个偶像唱歌能够听！

昨晚我和园丁研究过了，他说我们的土壤可以种植天堂鸟，说今天要去买一批。殷殷好开心，她说要看看天堂鸟的翅膀够不够硬，能不能替她背起一大堆的梦想。还有，你最喜欢的油菜花，园丁也要帮我种上几畦……”

他不断说话，说得天空浮起一抹鱼肚白，说得晨曦露脸，枝头小鸟啁啾吵嚷，欢喜着新的一天开启。

新的一天……新的一天应该充满希望快乐，不该感伤忧郁。

结局（一）

门敲两声，世泱没回应。

又敲两声，他仍自顾自说话。

然后门开启，端着精力汤和五谷馒头的管家妈妈领殷殷进门。

她们走近，看着纪亚和世泱，管家妈妈恍然大悟，背过身，泪水翻下。

殷殷拉拉纪亚，小声说：“妈妈，不要睡了，起来喝精力汤，这杯精力汤我有帮忙哦，管家妈妈说我是能干的小帮手。”

纪亚没睁开眼睛，世泱还在说话，他还有很多事没说，他要一件件说、一件件提，直到她牢牢记在脑袋才行。

“妈妈不喜欢精力汤吗？那我们吃五谷馒头，一口，一口就好……”殷殷把馒头放到纪亚嘴边，软声哄着。

殷殷不是笨小孩，她隐约知道不对劲了，声音带上哽咽。

“妈妈，吃一点嘛，吃完你就有体力，不会想睡觉，妈妈，吃一点点就好，好不好？”

馒头一块块，她塞进纪亚嘴边又掉出来，殷殷越塞越心慌，她的手在抖，她的心脏狂跳，不是的，妈妈只是睡着，睡得太沉。

“妈妈，你乖，先吃一点点再睡。”从啜泣到哭嚎，殷殷不放弃喂纪亚吃东西。

管家看不下去，抱住殷殷，不顾她的反抗挣扎。

“小姐，你不能哭，你要说些好话，让太太走得安心，不然她会很痛。”

“医生开了新药，妈妈说新药很好，她不痛了。妈妈叫我要好好照顾爸爸，像他照顾我一样。我答应了，妈妈就不痛了呀！”

“好小姐，别哭、别哭啊！”管家用力抱住她。

但……怎能不哭？生离死别，人生至恸……

八年后。

天堂鸟长得很好，园丁伯伯简直是神仙，几年来向日葵园、油菜花田和天堂鸟园，开得精采灿烂。

黄昏，太阳把少女的影子拉长，她一蹦一跳，跳到天堂鸟园边的墓园。

在那里，比她更早，一个颀长身子伫足，微卷的鬓角处掺杂几丝花白，鱼尾纹划过眼角，形成些许风霜。

少女勾住父亲的手，小小的头倚在他肩上。“爸爸，你又来看妈了。”

“嗯。”男人坐在墓前，把带来的木瓜丝分一些给女儿品尝。

经过几年经验，他做的木瓜丝，味道比外面卖的好上几分，酸酸甜甜，那是爱情，也是他和纪亚不断的情分。

“妈妈，爸爸很担心你在天堂被坏男人勾引，你有没有洁身自爱啊？有没有面对帅哥临危不乱？爸爸对你可是忠贞不二呢！村里多少阿姨、阿婆想介绍女生给爸爸，爸爸连看都不肯多看。”

“殷殷。”他阻止女儿的话题。

“是是是……妈妈，我不说了，爸爸在瞪我，等一下他不爽想打我，你又不能跳出来救我，识时务者为俊杰啰，我们来说说别的。今天，我的数学考九十八分，理化考一百，老师夸我有天分，我将来想念妈妈的母校，和妈妈一样成为台大人，你觉得好不好？

中文老师今天问大家，鹣鲽情深是什么意思，同学说一对夫妻相亲相爱、白首偕老，叫作鹣鲽情深。我举手告诉老师，他是错的，就算不能共度白首，只要两颗心相系，便叫鹣鲽情深，老师居然说我错了，可不可恶？

于是，我告诉她，妈妈去世八年，爸爸从未忘记过她。妈妈生日的时候，我们吃蛋糕；他和妈妈认识那天，我们开香槟、看妈妈的VCD；结婚纪念日当天，我们全家人开庆祝Party。

有一次我闹情绪，我问爸爸，妈妈不在了，做这些有什么意义？他拉起我的手，贴在他的胸口，告诉我，谁说妈妈不在，妈妈在里面对你招手。

妈妈在，妈妈一直都在，在我们心里、我们脑海里，我们对妈妈诉说心事，妈妈用笑容抚慰我们的心，这样的夫妻，谁说他们不是鹣鲽情深？”

殷殷看一眼父亲，他没说话，但笑纹刻在唇边，他爱妈妈，不需言语说明。

“妈妈，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昨天，第一次，我月经来潮，我吓一大跳，临时没反应过来，居然躲在厕所里尖叫，爸爸听见，硬要撞门进来。我都吓坏了，他还撞门吓我，真气人！

我拼命告诉他没关系，他就是听不进去，我要他找管家妈妈来，他也不听我，结果我们僵在那里，谁也不让步。到最后，我只好骗他，要是他再不去找管家妈妈，我会痛死在马桶上面，儿童福利联盟会控告他虐待未成年少女，我只好哭着到天上找你。

爸爸被我弄得哭笑不得，只好去请来管家妈妈，我们在房里讨论怎么处理，爸爸在我的房门外走来走去，好像我不是月经来而是要生小Baby，妈妈，你说扯不扯？”

世泱笑了，同样的事，纪亚对他说过，但不管有没有纪亚的经验，他都做不出正确反应，这叫作天下父母心。

殷殷转头，向父亲提议：“爸爸，去采几朵向日葵送给妈妈吧！”

“又要对妈妈说秘密？”每次都用这招打发他，世泱莞尔。

“是啦、是啦，这是我的隐私权，你不准偷听。”

顺从女儿的提议，他绕到另一头采花。

看父亲走远，殷殷压低声量说：“妈妈，今天有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来找我，她问我记不记得她。我没说话，只是望着她、想念你。妈，她才是我的亲生妈妈对不对？

虽然当时年纪小，但我记得她有多讨厌我，她绝不会像你一样，把我紧紧抱在胸口。

我还以为她会扑过来，用眼泪鼻涕打动我，拼命解释自己抛弃女儿的原因，没想到，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我，然后坐上计程车离去。真是的，害我有点小伤心。

不过没关系的，我永远记得你说过，你有多爱我，有你的爱，我心满意足。妈妈，爸爸快过来了，这是秘密，不可以告诉爸爸哦！”

“说完了？”世泱走近问。

“说完了，我把妈妈让给你。”摆摆手，她背起书包进屋。

世泱面对墓碑，把手上的太阳花一朵一朵插进琉璃花瓶，他把金黄夏季送给她。

“纪亚，那丫头越来越像你，她遗传到你的聪明，年年考第一，她说她要上台大，当你的学妹，我没有异议，随她高兴。

我一直以为你的死会带给她抹灭不去的阴影，没想到，她受你的影响比我所想的还要大。你刚离去那年，她常在半夜跑进我房间，搂着我的头，轻拍我的背，告诉我别害怕，她会全力照顾我。天！我居然变成一个六岁孩子的责任，该不该汗颜？

因为殷殷，我振作了，比我预估的伤痛期还短，从不相信宗教的我，决定相信除了地球，还有另外一个四季如春的世界，相信你在那里做好准备，迎接我移民，重新开启我们的爱情。

有件事，我考虑很久，到底要不要把你不是殷殷亲生母亲的事告诉她？也许是私心，我认定你是殷殷的亲生母亲，不希望事实被揭开，你是不是也同意我不说？好吧，这件事就当作我们的小秘密，再不传给第三人知道。

殷殷在叫我，是肚子饿想吃饭了吧？她最近饿得快，青春期到了，我先进屋，明天再来看你。”

世泱转身，慢慢往回走，未进屋，殷殷先迎上前，勾住他的手臂，一起进屋。

这对父女，爸爸有爸爸的秘密，女儿有女儿的秘密，只有妈妈，同时拥有两人的秘密。

靠近德国与荷兰边境的科隆，是莱茵河沿岸最大的城市，而传说已经盖了八百年还没完工的科隆大教堂，是人间最接近上帝的地方。

世泱站在米兰圣母像前，手牵心爱妻子，那是纪亚，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

“要祷告吗？”他轻声问。

“要。”无神论者余纪亚，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有佛寺庙宇、教堂圣殿，都要跪下来祷告，她感激每一位上帝神明，虔诚地谢谢他们留下她的生命，让她二十年来，拥有世泱和他的家庭。

松开她的手，世泱双手合十，同她一起祷告。谢谢圣母，让他们度过人生最艰辛时期。

艰辛？可不是，他几乎忘记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好几次，他以为自己失去她了，好几次连固执坚持的他都准备松手，但奇迹地，她活下来了，一次一次。

偏头，望望世泱，她的生命中有很多奇迹，从认识世泱开始，奇迹不断降临。

她认识爱情、战胜病魔，她找到手足姊妹，甚至为世泱生下一个儿子，她的情况连医生都不敢相信，一个癌末病患，居然度过病危期，并结婚生子，简直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多简单的四个字，怎道得尽辛酸？为了她的病，他的泪水几乎流尽；为了她的病，他失眠成习，往往夜半她一翻身，他马上坐起来、拥她入怀。

他记股票的能力弱了，记她吃药的时间却精准无比，他不是医生，却看得懂血液报告里的每个数值所代表的定义，他吃有机餐吃到变成营养师，有本事测出她少吃了哪一项矿物质。他把所有的精力用来对抗她的疾病。

你说，这样的毅力，他怎能不赢？

所以她谢天谢神，感谢枕边人，新生不是她的努力，而是他的心机费尽。

“到外面走走？”世泱问。

“好。”纪亚起身，勾住他的手臂，半靠在他肩膀，他是她的天，这是几十年的认定。

走出教堂，纪亚仰头看，哥德式建筑总是教她一看再看，忍不住赞叹。

“小勤昨天打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国。”世泱说。

小勤是他们的儿子，今年暑假过后，刚上大学，他是个聪明家伙，有他老爸的桀骛卷发、浓眉和薄唇，但他既不寂寞也不忧郁。

“你怎么回答他？”殷殷、小勤，她有对殷勤儿女。

“我说，等我们把海德堡、慕尼黑、斯图佳特……全逛够了再说。”这是他对她的承诺，他要带她走遍世界各国。

“他一定要尖叫了。”小勤常说他们是最不负责任的父母亲，世泱则回他一句，这辈子，妻子是他唯一的责任，其他人……再议。

“没错。”

尤其他把一部分事业转移到儿子名下，要求他学习打理之后，尖叫经常是他们父子的对谈模式。

“他才十九岁，别对他太严格。”纪亚提醒。

“是你说要给孩子一把锄头，别给他黄金果园。”他记住她说过的每句教育格言。

“你何止给他一把锄头，你是把整台推土机都丢给他了！”他啊，重女轻男，对殷殷是百般宠溺，对小勤是诸多要求。

“不好吗？他这个人是越要求越有出色表现。”

没错，小勤的确是怪胎，越磨越见出类拔萃。

“殷殷也打电话，她说她快疯了，想去整型。”噗嗤一声，纪亚笑弯眉，他们有一对怪胎儿女。

殷殷研究所毕业后，进入父亲的旅行社工作，无奈长相太美艳，常被当作花瓶对待。

她说她想当女强人，对爱情不屑，但爱情总是不请自来，她对自己的容貌烦到极点，好几次闹着要去整型，她老爸不准，说她要是整得不像老妈，就剥夺她的继承权。

殷殷大喊不公平，批评老爸重色轻女，世泱由着她喊叫，反正有钱的才有发言权。

“她敢，我就停掉她的金卡，剥夺她的工作权。”没办法，谁教他爱女儿那张脸，那张酷似老婆的脸蛋。

“你真是希特勒。”他的希特勒性格没改变过，从年轻到现在，恐怕未来还是一样。

他不介意她的批评，反正她很清楚，他对她不希特勒就行。

“纪亚。”他抓起她的手背，放在嘴边亲吻，她是他的珍贵，是他永远的宝贝。

“嗯？”

抬头，她望他，他有白发了，双鬓间染出雪花，但她仍然爱看他，千回万回。

“我们快五十岁了。”他站定，拢拢她松开的发丝。

“是啊，到了该喝欧蕾的年龄，明天去买，一人一瓶。”她微笑，她的笑仍然青春年少。

“我们约好要活到九十岁。”

“我没忘记。”

“你是个重约定的人吗？”

“我是。”

“那我们还有四十年时间。”

“四十年……好像多到用不完。”她叹气，再拥有四十年，不再是不可能任务。

“还有那么久的时间，我想，我不能继续阻止你和巧菱见面。”

这些年，巧菱和克礼想尽办法和他们搭上线，他始终不愿意。他不是小心眼，他是考虑太多，担心殷殷、担心纪亚、担心巧菱再次出现干扰他的世界。他的生活好不容易才秩序重整，他害怕，她一出现又带来哀悲。

“你想开了？”她讶异。

“我有点迷信，生怕她出现，改变我现有的一切。但我不该为了自己没道理的恐惧，不让你见亲人。”

希特勒也会恐惧？真是天下奇闻，但她相信，信他说的每一句。环上他的腰，靠入他的胸前，她爱他，千年万年……

“别怕，连疾病都带不走我，还有什么力量可以把我从你身边拉开？我们约定的不是一生一世，而是永恒。”

永恒？说得好，他们约下永恒，他不该心存恐惧，他该放下担心，他相信她是个守诺女性，相信她口中的永恒是天长地远……

世泱亲吻她的额头，在这个最接近上帝的地方，有上帝为他们作见证，证明他们的爱情早已烙印上永恒……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奇书网--Www.qinkan.net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