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恋公寓2]《暗恋公式》

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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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夜幕低垂，星子稀稀疏疏地点缀在夜幕里。公寓顶楼，四个想醉的女子，掬起酒杯、眯紧眼睛，遥望那个不情不愿、歪歪斜斜的眉形残月，饮酒高歌。

一口吞下醉不倒人的葡萄酒，童昕首先开口：“各位，我有话要说。”

小语吞吞口水，咽回不被预期的眼泪，“我也有事情要告诉大家。”

“大家都有话说？看来几年的同居生涯让我们默契十足。”辛穗困难地扯动唇角。

“真的吗？正好，我也有事要宣布，童昕你先讲。”始终带著甜甜笑容的於优说。

童昕深吸口气，强迫喉间哽咽随唾液吞落，伸手到颈後把随意夹上的头发放下。剪得参差不齐的及肩头发，说尽了她的故事。

“你把头发剪掉？为什么？你要放弃他、不再努力吗？”小语轻呼。

是的，她们四个女孩因单恋结交，因单恋同居，也因单恋留上一头长发，而今，童昕剪掉及腰长发，代表著她即将挥别让人心酸的单恋。

“对，下午我们上床後，我在梳妆镜前一簇簇剪下长发，告诉他，我不再当替身。”顺顺半长不短的及肩黑发，她压制住心中惋惜，告诉自己断不能再回头。

在他身边当了多年秘书，等到底，等来的还是一场绝望，再不觉醒未免太傻。

“我以为，他妻子去世，你们就能顺理成章……”辛穗低言。

“我跟你作的是同一场梦，那时我也是这么想的，谁知……梦醒……才知道梦终究只是梦，和现实间永远有著遥不可及的距离。再见了，我亲爱的室友，这些年的同居生活很愉快，我会怀念你们。”童昕轻喟。

“你要走了……”宴席终会散场，再优美隽永的曲子还是有休止符，小语偷偷擦掉泪水，靠在童昕身上。“没关系，人散感情还是会在的，是不是？”

“是啊！往後不管我人在哪里，都会想起这世上，有三个跟我一样的可怜虫，死心塌地守住一份“不可能”，想来，心情就好得多。”揉揉发酸鼻头，这些年童昕早学会不哭，否则一伤心就掉泪，这里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土地要被淹没在水平面下。

“他要结婚了吗？”於优问。

“嗯！他要娶另外一个家世相当的富家女子，没想到绕行地球一大圈，证明的还是中国那句古话：龙交龙、凤交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们的世界不是尔等凡人可以打进去的，而老鼠美眉再漂亮，也只能嫁给年轻力壮的老鼠先生，不能妄想高攀太阳公公。”说了一大串，吐出满胸怨气，她咕噜喝下一大杯葡萄酒。

酒，不醇不香，噙在口里、感在心里的全是苦涩。

“姻缘由天定，一旦注定的事，任我们再怎么费心尽力也改变不来结果，是不？”辛穗自问也问人。

“或许吧！人勉强不来天，更勉强不来爱情。”所以她放弃了，小语一口乾掉手上的酒。

“小语，你呢？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们？”於优想淡然一哂，却扬不起沉重嘴角，当女人太苦、爱上不能爱的男人更是自讨苦吃。

小语是四人当中年纪最小的，说是最小，也有二十五了，可是她仍然和初相识时一样单纯、可爱。也许和她的工作有关，她是个小说家，专编织情爱来弥补自己不能圆满的爱情。

“我要出国，也许三年、五年，也许永远再不回来。”留下来……失却意义……她看开也看透，人生就这样嘛！再算计、再计较，也争不到真正想要。

“为什么？你们不是约好，若三年内男女都未婚嫁，两人就要结婚的？眼看日期就要到了，怎又突生变卦？”於优皱起眉问。

一直以为她们当中，小语最有可能和他有完美结局，虽他不爱她，至少他喜欢小语，不像童昕的心底人待她无情，於优的他，对她只存憎恨，而辛穗的爱人从不信任爱情。

“因为她回来了。”小心翼翼防御多年，宜芬却在最後一刻出现他眼前，而他爱她如昔、从未改变。

疑呵、愚呵！只要世间仍存在邱宜芬这号人物，他的心就注定为她沉沦；只要世间还有江硕侨存在，他就会是她永远的避风港。小语错估他的执著，以为等过三年，就能等到他的情、他的心。

谁知……情是虚、意是假，他的心早缝合在宜芬身上，再分割不开。“邱宜芬？他的初恋情人？”童昕问。

“她是他心中惟一真正爱过的女人，和那些出现在八卦杂志的女生是不同的。”她强调了“惟””和“真正”，至於这些年在他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全是过客，他没用过真心，当然，这些女人当中，有一个就叫作陆小语。

“好马不吃回头草。”童昕不屑地冷哼一声。

“小语的侨哥哥不是马，而偏偏有太多男人对回头草情有独锺。”辛穗不想泼冷水的，但……很多时候，死心後才能重头再来过。

“我真想问他，为什么不能试著爱我？後来想清楚了，要是爱情可以解释得来，我就不用拿这种没有逻辑的东西，来骗取读者的眼泪了。”小语自讽。

“逻辑……”是啊！要不是爱情没有逻辑，於优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爱上恨她入骨的“哥哥”？爱情比难懂的微积分还难解呵！

“梦碎了，再不情愿也要醒来。”童昕叹口气，她的故事已经走入完结篇。“辛穗，你呢？”

“我的他……不！他从不是我的。”吸吸泪水，她又接道：“他终於卸下心防，开始接纳爱情。”

“恭喜你，多年等待，你总算等到这一刻。”於优奉上诚挚祝福。

“恭喜我？不！你弄错了，他的心不是为我开启，他接受另一个女人的爱，我对他终是白费心思。”青春、爱情……辛穗花费在他身上的东西还计算得清吗？怕是不能吧！

四人同时陷入沉默中，漆黑的夜幕中只有短暂的虫鸣。

“於优，你不是也有事情要告诉我们？”小语甩甩头，甩掉不肯再多想的部分。

“嗯！上个月，我继父和母亲出车祸过世。”於优想轻描淡写，可……笔太重，描不出轻松字迹。

“这件事我们知道。”

“这房子是我继父名下的不动产，现在产权属於“他”。”

“他赶你走？”童昕问。有可能！“他”恨於优，一直都恨她。

“不！他没赶我走，只不过以前不论他多讨厌我，我们当中还是存了一层关系维系奇www书Qisuu网com住彼此，现在，妈妈和叔叔都去世，危险关系解除，我想，我该还他一个自由空间。所以，我要搬家，也就不能再收留你们这三位好房客了。”後面这句实属多余，在她们之前的谈话中，这座“女子单恋公寓”早已经瓦解。

“了解！还他一个自由空间，也还给我们一颗自由心，从此不再傻傻的守候没指望的单恋，我们要为自己活出一片海阔天空。”小语拿起酒杯大放狂辞。

“对！成熟女人不再适合作青春年少的单思梦。乾杯，”童昕举起酒杯和其他三个碰在一起，轻脆声响，像她们的心，铿锵一声，碎成缝补不起的千万碎片。

“不写情诗不写词，不谈风月不作梦，从此当个现实人，不再涉足回馈不成比例的爱情空话，我们要活得实在、活得开怀。”辛穗对月大叫。

“明天，我们一起去把头发剪掉，庆祝重生！”於优建议。

她们四人都有一头留到屁股下方的直长发，留长发并不是因为好看，她们各自有理由，但不管理由为何，促成理由的男人将从她们生命中退位，再留长发已无意义。

“然後，我们收拾行李，搭火车去环岛，连续玩它个十天半个月……”童昕接著说。

“可以吗？於优的工作告一段落了吗？制作人不是已经跟你催过好几次了？”於优是个以音乐为生的作曲人，最近几年她的曲子让几个小歌星唱红，作曲功力受到大牌青睐，因此也成为半张红牌。

“别担心，我已经把曲子交出去，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发。”於优难得狂放。“辛穗，你能请假吗？”

“我连工作都不想要了，还管老板准不准假。”

“决定了、决定了，谁都不准反悔！待会儿提醒我，把冰箱里的一堆柠檬全扔掉，从此我再不碰这种酸东西，他的一言一行再也酸不到我的心。”仅管葡萄酒醉不了人，但是连连喝掉好几瓶，童昕也敌不住酒精作祟，微醺的小脸现出一片酡红。

“我也是，我要把冷冻库里的巧克力全扔掉。”於优附和。扔得下巧克力，但愿……也能扔下属於他的所有回忆。“这么说，我不是也要把侨哥哥给我的娃娃扔掉？”有些不舍，可是……算了，再舍不得，他都不会是她的，留下娃娃又有何益？扔了、扔了，通通扔了。

“别不舍，扔弃旧物才不会让它们有机会伤你的心，我也要把那一箱巴哈、莫扎特送入垃圾桶。”辛穗说。

“等旅行回来，我们又是一条青龙活虎！乾杯！”铿锵一声，这回再没人听到心碎声，因为……心早埋进垃圾场，再寻不到踪影。

“回来以後，你们要做什么？”小语问。

“我要回田尾种花，如果我同母还要我去相亲，我就乖乖听话，去跟一堆猪头对看，说不定不到三个月，我就顺利嫁掉！到时我就请你们来看看我穿那种俗得吓人的旗袍，还在胸前挂上一个特大号的金锁片。”童昕醉醺醺地笑得好开心，眼角却不由自主地掉下泪水。

小语喝下一大口酒。“我要到欧洲找一个童话小屋住下来，从此再不碰爱情小说，我要写好多好多童话故事，帮每个公主王子安排完美结局。”既然真实生活无法完美，就让她的笔来替她写出完美吧！

“我要去当修女，穿著圣袍，假装自己仍然圣洁乾净。”辛穗自我解嘲，现在，她只能“假装”乾净了。

“於优，你呢？”童昕问。

“我？我是最不用担心的一个，别忘了我领有残障手册，再怎么说，政府都要养我一辈子。”於优拿她的腿来寻开心。

等这一切全过去，属於她的这辈子也该结束……结束後还会有另一个新生吗？新生的世界里，会不会也出现一个伤她的人？

“上回林大哥不是力邀你站到萤光幕前当歌星吗？试试吧！”小语说。

“我对当第二个阿吉仔不感兴趣。”摇摇头，不想再多说，於优看著天边星子。“听说垦丁那里可以看到好多流星，我们去那里好不好？”

垦丁吗？这两个字让辛穗泪眼模糊，她和他在那里初识，走到结局，她还要走一趟垦丁，亲手埋葬那段“曾经”？尽管心痛，她却没有提出反对。

“你忘记漏油事件吗？”童昕笑问。

“污染的心正好配上污染的海域，“同是天下污染物，相逢何必会相识”。我赞成去那里！”小语投出赞成票，多数尊重少数，少数瞪过多数，算是泄过恨意，於是第一站行程有了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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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龙驭大楼位於北部盆地的菁华地段，占地上千坪，二十七层的大楼里有将近三千名员工，这里是领导著亚洲地区经济发展的经贸中心。

近年，龙驭集团将触角逐步延伸到欧美各洲，企图组织起世界性的经贸企业。

龙驭集团的总裁——皇甫，在年轻一辈的企业家中是最顶尖的，扣除身份地位为他带来的光环之外，他卓尔不凡的外表也是吸引无数女人的主因。

他冷漠淡然的态度不但没有阻止女人的投怀送抱，反而成了致命吸引力，狠狠地抓牢了每一双投注在他身上的眼光。

尤其在他的妻子：邹子柔去世後的这一年之间，多少妄想当上皇甫太太的女子，成天围绕在他身边，企图获得他一抹青睐。

五十坪的空间里，是一色清爽的淡蓝，有点像衬映著碧海的天空，在里面工作，会让人不自觉放松。

门开，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孩走进，她一手端著咖啡，一手捧著卷宗，利落而迅速的脚步声，让皇甫不用抬头就知道来者是谁，那是他的专属秘书——童昕，从小弟阿手中把她要来，她跟在他身边已经整整五年。

五年，可以证明很多事情，除了她的忠心还有……忠贞。

一个不自觉的笑意在嘴边勾勒成形。他没抬眼，仍然专注在电脑萤幕上。

“总裁，您的咖啡。”童昕一身浅灰色的套装，及腰长发在脑後盘成一个刻板发髻，盖住她清灵精练眼睛的是一副黑框平光眼镜，童昕的美丽被她用心隐瞒。

执起咖啡杯，他暂停手边工作，轻轻一个啜饮，他尝到她的滋味，香醇诱人……

只有他知道她的绝丽动人，只有他知道那身宽松套装下包裹住的身躯，线条有多么魅惑人心。

她走近，为他打开电脑中的行事历，然後像背书般，一条条念出今日工作程序。

“总裁，您今天的行程是——上午十一点钟和各部经理开下半年度的发展会议。中午一点，与您的岳父邹董事长、施董事长和他的千金施雨菱小姐用餐。下午三点，与郑经理谈北欧分公司的设立计划细节。晚上七点……”

“童昕。”他阻断她机械式的报告。

“是！”她尽本守分地停住，抬头等他的指示。

“中午你帮我们订了哪家餐厅？”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一丝不苟的表情。

“镜华西餐厅，那是施小姐最喜欢的一家餐厅。”她沉稳回答。

“你连她最喜欢哪家餐厅都清楚？你真是个最认真的秘书。”

这是讽刺？她不懂他话中含义，抬起眼直直注视著他，不畏不惧。

“你记得我父母亲、岳父母、亲朋好友的生日、喜好，你会让我每个朋友、下属在生日当天收到一份贴心礼物，我想我的好人缘是不是该归功於你，感激我有一个记忆力超强的认真秘书？”今天，他心中有怒，不想让她安然从他身边走开。

他总是把多余情绪倾泄在她身上，这是童昕多年纵容出来的坏习惯，两人都没费心思考过其合理性，一个倾心发泄，一个尽数承受，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是记忆超强，也没有特意认真，我只不过是擅於作表格，记录您周遭的人事物。”她实说。

“好！那请告诉我，施雨菱除了喜欢镜华的牛排外，你还知道哪些关於她的事？”他是存心挑衅。

为什么挑衅？谁知道！就是胸口有股排不出的压抑，他要迁怒，而童昕是最佳承受处。

“施家、邹府和皇甫家族在三十年前，经济起飞的年代，带动了台湾的经贸发展，三个家族的老一辈长者感情交好，他们热心地促进年轻一辈结合，目前三家族中有姻亲关系的总计有五对，其中包括您和已故的总裁夫人邹子柔女士。

施雨菱小姐是施家第三代直系血亲中，惟一的女孩子，她喜欢宝石，尤其是祖母绿，但不喜欢钻戒；她偏好大红色的露背洋装，因为，她有一身吹弹可破的肌肤，她端庄有礼，是个家教良好的淑女。她也是您妻子最要好的闺中密友。”

她的报告不带个人观点，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说得好！这么好的一个女人，你说，假如我不娶她，岂不是太浪费？”

“你们……”童昕脑中出现短暂的晕眩，他要结婚了，新娘是她……

咬唇倒吸气，有何分别？是她或是别人不都一样，总之，不会是童昕……早知道的，这些她老早就知道了，没道理还要揪肠摧心……握紧拳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她几百年前就学会无所谓了。

“今天中午的约会就是要商谈我们的婚事筹办，记得，两点半到镜华门口等我，我不想错过三点钟的会议。”他清冷的声音听不出感情，那是他在子柔临终前答应她的，不管乐不乐意，他都会为子柔办到。

“为什么？”这句话是僭越了，皱起眉，童昕的心拧扭成团。

她是无权问上一声为什么。他爱不爱施雨菱、喜不喜欢她，他几年几月几日将走上红毯，再度成为居家男人，这些都和她毫不相干，尽管她和他上了五年床，尽管她演了五年地下夫人，尽管她无懈可击地对他忠实了五年……她仍然是他的童秘书，“只是”童秘书呵！

他冷然瞧童昕一眼，带著寒意的眼光提醒她的越职。

一甩头，她继续刚才的行程报告。

“晚上七点您必须参加一个慈善募款餐会，这是为了帮助小脑症病童所举办。晚上十一点，总经理约您到星朋PUB，他希望您能到。早上和下午的会议资料我已经帮您输入电脑中，您可以叫出来看一下。”语毕，她站在他办公桌前，等候他接下来的吩咐。

连连吞咽几次口水，却吞不去喉间哽咽。童昕啊童昕，凭你精明一世，难道还看不出你对他和其他女人对他一样没有意义吗？他要的只是你的身体，再多的他只视为弃物，你的心、你的情、你的爱……统统是多余。

扯动嘴角想苦笑，却是难上加难，爱一个人……这样子够不够？可不可以停止了？一颗心摧残至此，还缝得起、补得回吗。

“我要一份施小姐的详细资料。”他淡言。

“是，在中午以前吗？”眼光对著地毯，藏起伤心、藏起落寞，她的骨气不准她落泪。

“不用，中午以前你赶不出来。”他否决她的能力。

“我可以的。”反驳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在他身上，不离。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

他眼里那抹狡黠是什么？算计？还是轻鄙？

“总裁，请吩咐。”她提醒自己的身份，放弃和他对峙。

“进休息室里去。”双手横胸，他往後仰靠在椅背上。

他要她进房去？他还要和她做爱，在和别人商议婚事之前？

童昕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高兴他的举动代表了即使他结婚，他仍然会要她？难过他根本不认为自己是个有血有泪、有思想、有感情的女人？

“这算什么？物尽其用？”飘忽一问，他算准了她离不开他？

“进不进去，随你！”他没说多几个字，把决定权留给她。

紧握住拳头，童昕的指甲深陷入肉中，他看轻她？是的，看轻，他以为她逃不开他布下的欲海，他认定她只能当他一辈子的禁脔。

童昕，你的爱太不值钱，你的心太腥臭！他不要你，从来就不要，你还留下来做什么？愚、傻、蠢、笨，总该有个底限吧！

轻轻一笑，笑出震耳心碎，心碎了、裂了、没了，就再不会痛、不会苦。

她咬住唇，咽下叹息，把手中的卷宗放在办公桌上，走入办公室旁的小房间里，脸上的浅笑带著壮烈。

皇甫脸上的笑纹加深，他又赢了一次。第一次，他胜利，他得到她，她成了他的情妇；第二次，他又赢了，皇甫知道不管有没有结婚，她都会留在他身边，不会离去。

这个认知让他很快乐，一扫先前心底阴霾，这个婚姻不会改变他太多、剥夺他太过，皇甫看看腕表，轻快地敲击著手边键盘。

用茉莉花香的洗发精、沐浴乳洗过澡，换上纯白色绵织睡衣。

童昕在镜中看住自己，拉拉衣服，闻闻身上味道，这些都是邹子柔的最爱。

早年她替代身体嬴弱的邹子柔，与他共行房事乐，现在她则在扮演一个鬼，满足他对妻子的思念。

吹乾长发，一束束将它们梳开，模仿起邹子柔长发披肩、无限娇柔的模样，她走到门边，敲两下，通知门外人她已经准备妥当，接著躺上床。

怀里抱住枕头，轻轻摩擦脸颊，这一切……好像才是昨天……

叹口气，昨天结束、今天结束，明天也将结束，一切终会结束的，结束掉自己的疑人说梦，结束掉无知盲目的爱情，结束掉一切的不该开始和藕断丝连。

想清了所有，她的心变得澄澈清朗，要痛、要哭，都留到深夜，现在她必须笑，笑著和他上床、笑著离开他、笑著忘记他。

门开，门关，门落锁。

他一路走，一路松开领带，解下衣裤，走到她面前，他已是赤裸一身。

她在笑，一直在笑，笑得娇艳动人，笑得眉角含春。跪起身，迎向他，她主动褪下衣服。

她故意的。邹子柔不会主动，她会安安静静等待丈夫来除去她身上纯白的睡衣，等待他为她带来一夜好春。

唇是炽烈火焰，燎原的心与火共舞。这就是她深爱的男人——一个心中无她无爱的男人，把心交给他，不值！

他强势地吻在她额上、颈间、耳边，他不断吮吸著她的馨香，像证明所有物般，他不介意在她身上是否留下过多痕迹。

他的吻再度回到她唇上，火热的渴望在交缠的舌间、在交织的两具身体上，他不放开她，永不！

他要她！是的，要她，从和她上过第一次床後，这个念头就不停盘踞在他脑海。

总以为得到的次数多了，她就会和其他女人一样，让他觉得索然无味。然他错了，错得非常离谱，他像贪食吗啡的吸毒者，一沾染上就再脱离不了她的诱惑，离不开了，离不开他这个聪明能干、精明又细心的小秘书。

迷恋她，他认！但要他给得再多，他没办法。心——给了子柔再要不回来；名分——将是施雨菱的，他允过子柔，必须对她守信。不过，他可以把身体给她，他相信她迷恋他的身体，一如他迷恋她的……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喘息进入第四十四声後，童昕在棉被底下穿好纯白色睡衣，自床上跨出脚。

她习惯数到第四——四声呼吸後下床，不贪恋那张床、那个怀抱，只因为她很清楚，那终究不会是她的，至於数四十四声，是因著她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跟著他……摆在面前的是回不了头的死路。

像往常般，她起身、冲浴，洗好睡衣晾晒，然後叫醒他，走到化妆镜前上妆，她不想漏掉任何一个步骤，她要为他们的最後留下完美。

走出浴室，她又是严肃端庄的童秘书。

“总裁，该起来了，十一点您有个会议要主持。”僵硬刻板的声音隐藏住翻涌心潮，这时间，她最不需要的是过多情绪。

换他进入浴室淋浴，折叠好床被，坐在镜前，拿起口红，她仔仔细细地看著自己。

童昕，你已经万劫不复了……清醒过来，看清自己、看清他、看清这世界对你的鄙夷……

颤抖的手，鲜红的唇彩，不管她怎么努力都画不出一张美丽笑脸，咬咬唇，算了……她的美丽没有人会在乎。

拿起发梳，一下下刷，却梳不流畅，它们像她的心，凌乱无章。

这头长发是为他留的。他说，子柔有一头乌黑长发，他喜欢在做爱时抚著她的头发，於是，为了他的喜欢、为了更像他的妻子，她是最尽职的演员，她留下这头及腰长发。

现在……还需要吗？不需要了，再不需要了。

将头发分两旁在颊边束起，长剪一落，及腰长发在肩上形成参差，握紧手中黑发，一丝丝、一缕缕，全是她理不齐的情丝。

好了，理不来就剪了它，谁说情难理、爱难断？这一剪，不就乾乾净净、清清爽爽。

抛下满地乌黑，她把杂乱发丝在脑後固定起，带上笑容，自信利落地走出总裁休息室。

取出抽屉里躺了整整五年的辞呈，挂起背包、外套，她带著愉悦笑容，走到王秘书桌前。

“亚亚，麻烦你到我的电脑档案里，叫出施雨菱小姐的资料送到总裁室，下午两点前到镜华接回总裁，然後……下班之前，再请你帮我把辞呈放到总裁桌上。”她声音里充满自信和快乐。

“童姐，你不做了？”

“是啊！工作压力太大，想休息一阵子。”她脸上笑容挂得越久越僵。

“听说前些时候，联王企业想出高薪挖角，你是不是要准备跳槽？”旁边的小翻和秦秦一起围过来。

“你们说呢？”她笑笑不正面答覆。

“如果真有好机会……”

“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她拍拍众人的肩膀，挥手，开心溢在颊旁。

“童姐，记得要再联络哦！”几年融洽相处，谁要脱队都是不舍。

“放心，我会找你们的。对了，不管是谁接我的位置，都要提醒她，总裁说话时要保持缄默。”转了身，脚步一如往昔般利落，仰起脸，她仍高傲。

“连童姐都做不下去了，谁还敢接她的位置？”背後传来的窃窃私语没缓下她响亮的高跟鞋声。

自信？骗人的！

快乐？骗人的！

开心？全是骗人的。

不怕，戏做得久了，就会成真。

这些年，她在龙驭集团里作秀。於外，她和所有员工一样，对总裁战战兢兢、保持距离；下班後，他们没有任何交集，所以没人知道她和皇甫曾发展出另一层关系，因为，他们的交集全在那个小小的休息室中。

下戏了，她告诉自己应该轻松，抖去一身沉重，她假装自己好快乐。

环住双臂，她在电梯中笑、在大厅中笑、在公司门口笑，她对每个跟她打招呼的同事笑，挥挥手，门外的阳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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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夜宿醉，扔掉满冰箱的柠檬，单恋女子公寓的童昕和小语、辛穗、於优走了一趟垦丁。

好山好景刷不去四个女人的伤心情事，在回程里，她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不过相较起来，童昕算是最幸运的一个，这几天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往後，她不会是孤独一人，将会有一个崭新生命陪伴她喜怒哀乐……

窗外一块块绿色稻田飞快後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一个不成曲调的歌声从於优口中唱出。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轻轻地，辛穗和起她的歌声，然後小语加入。

童昕闭起眼睛，听著她们的歌声——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一闪一闪亮……

他说过，她只能当他一个人的星星，他说要把她放在口袋里收藏，他说她只能为他美丽，他说永远不离……

天，他怎能说过那么多、那么多的话，却都是无心无情；他怎能欺她欺得这样彻底，却无悔意？是她太笨，错把游戏当真；还是他太精明，让游戏真实得欺人心神？

童昕喟然，扬眉，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她们说：“都过去了，是不是？”

“过得去吗？”辛穗自问，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不想让它过去，行吗？”不行吧！生命走到这里，就快尽头了，看不破，又能如何？於优取笑自己的疑傻。

“我要让它过去、必须让它过去，我不要再回头，不要再用我的一辈子来等待。”小语捂起奇www书Qisuu网com耳朵，不准自己回身追忆。

“是的，“必须”让它过去。”童昕重复小语的话，未来，是她和她宝宝的，没有“他”，也没有心碎。

“如果星星真能让人许愿，我希望……他幸福……”辛穗说。小巧的嘴角挂了笑，隐住伤情，不後悔，真的，从不後悔！

对谷绍钟，辛穗无怨，爱他，是一生的事，就算她将来结婚了、生子了，她仍会在心底深处，留个位置爱他、祝福他。

“你要他幸福？”小语抬头看她。垂下头，深思半晌。“是啊！我也但愿侨哥哥能幸福，他好不容易才又重新得回他的幸福，说不幸福，太可恶。”小语的眼泪滑了出来，爱了十年，她要怎样适应没有他的日子？

苦心，涩肺，她好痛，不过再辛苦、再难过，她都没有关系，至少、至少侨哥哥要让自己幸福……

眯起眼，於优抱紧手中书，里面有他的照片——那个她爱了一辈子的异姓哥哥。“如果能够，请老天爷把我的幸福一并给了他吧！”幸福？於优是再也用不到了，九泉下，知道他是快乐的，她也会跟著微笑。

“不要，单恋够苦了，既然已经放弃，就别再替他们想、别再要他们幸福，我们要自私一点，把幸福留给自己、把快乐还给自己，把我们这些年的委屈一一弥补起。我不管他幸不幸福，我要自己幸福；我不管他快不快乐，我要自己快快乐乐……”童昕反对。拉起她们的手，她鼓吹著：“告诉我，以後的十年、三十年，我们要让自己活得更好更好。”

“能吗？没有他，我能活得更好更好吗？”小语一声自问，问出一片静默。没了他，还能更好吗？不知道，她们四个人，没有人敢说声把握。

火车继续往前驶去，四个飘飘荡荡的心在空中飞过，找不到定点、找不到安全窝巢。

那一年，正青春，心不需要窝巢，只有放肆和飞扬……

能进入龙驭集团工作，对童昕来说，除了幸运，再找不到其他形容词来解释。论学历，她不够高；比资历，她不够丰富，惟一能解释她被录取的原因，大概只有她那张比一般人都要漂亮上几分的脸蛋，和那一身皙白柔嫩的肌肤。

听说，副总裁皇甫翱风流成性，对秘书的容貌要求大於能力要求，却又很容易喜新厌旧，自他上任起，每个秘书的最长任期还没超过六个月。

童昕不知道自己的运气能维持多久，但是她很清楚知道，自己并不是为当花瓶而来。

梳齐打薄的及耳短发，扑上淡淡蜜粉，拢拢身上粉色套装，她要让自己看起来专业而成熟。

走入龙驭大楼，拉开唇角，跃上一抹自信笑容，她要在这里肯定自己的能力，不管那个被渲染成白马王子的副总裁手段有多高明，都不能诱惑她，因为她有严重的“恐马症”。

从小到大，一直占领班花、校花位置的她，身边不乏一堆旁人眼中的白马王子在追求，看多、听多了，她把那堆白马、黑马、俊马，还是什么外国马王子全归成同一类，那就是“种马”，不管追求手段再精致漂亮，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上马”，然而她对这种激烈运动，原则上没太大兴趣，因此对王子病毒，她一向免疫。

走进电梯，在门将关上之际，一个男人很快闯进，没问过童昕要往几楼，迳自按了自己的楼层。

有趣，能对她的美貌视若无睹的男人并不多，在她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就让她碰上一个，童昕不由得发出欣赏眼光。但愿，这个副总裁也是像他这样一号人物，不过，根据流言，大概是很难了。

挺直腰，她观察著身侧这个男人，他够高大，宽厚的肩膀可以挑起一片天，笔挺的西服套在修长的身材上，很容易让人眼睛一亮。

他的五官相当突出，眉浓、眼睛深邃，高挺的鼻梁和略薄的嘴唇，这样的相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混血儿，她未来的顶头上司也是这型的帅哥王子吗？

不会吧！他太年轻，通常能主持一个公司正常运作的主管，至少要有点年龄和很多的实务经验，他——不像！！想起未来要面对一个又老又肥又秃又……好色的上司，童昕不禁窃笑出声，是之前的秘书被金钱蒙住智慧，还是不服老的副总裁在自我膨胀？

面对她的打量，皇甫极不耐烦，主观意识主宰了他对童昕的看法，又是一个想飞的无知凤凰，他想冷漠以对，但她的笑惹火了他，积了一早上的满肚怒火正愁没处宣泄，她的笑声成了最佳导火线。

正想回头来场难堪，电梯当一声开启，他不得不忍住怒气跨出门外，没想到身後的女人也跟在他身後走出。

定身，回头，他双手横胸，眼光锁在她身上。

他不能否认，这个女人是够美丽，姣美五官、玲珑身段，是走在马路上会引人注目的百分百美女，只不过皇甫看过的美女太多，她……想爬上他心间？太难！

停止脚步，她不懂他的动作，一手勾著皮包，她回视他，无丝毫赧色。

“你在这里做什么？”人冷，连说出口的话都带了霜意。

“我不能在这里吗？”仰起下巴，她不准自己的傲气低於他。

“二十七楼只有总裁和副总裁办公室，闲杂人等不能随意闯入。”

“很显然，你把我列入闲杂人等，既然如此，你们的电梯就不该设计二十七层楼，免得让人摸错楼层，登上这个尊贵空间。”她反唇相稽。

“摸错楼层可以立刻下楼，怕得是那些居心叵测的有心人土想混水摸鱼，故意摸上楼来。”

“这里是养殖区吗？想要旁人混水摸鱼也要有丰富的渔产才行。”

“你，立刻给我下楼！”他气结，从没有人敢这样挑衅於他，寒著一张脸，他想一把捏毙她。

“对不起，恕难遵命。”掠过他，她潇潇洒洒一扬眉往前行。

皇甫手一伸，把她抓回身边。

强抑满腔火炬，他问：“你是谁？”

“童昕，新任的副总裁秘书，我没摸错楼层，更没有混水摸鱼。教教你，下回要问别人芳名时，要加个请字。”取笑他成了她的新乐趣。

“你是摸错楼层也是混水摸鱼，因为，你被革职了。”他不计一切，只为了要让她的“罪名”落实。

“请问一声，您是皇甫翱先生吗？”

“不是。”他咬牙切齿回答。

早算准了他不是，他顶多是副总裁的儿孙辈之类的人物，哼，不过是一个子凭父贵、狐假虎威的富家子弟，口气大过膨风水蛙。

童昕把不屑全写在脸上。“既然不是，那么要解雇我……麻烦你，再努力一点，慢慢往上爬，等你当上副总裁再说吧！”

认定了他的身份，她讥讽对他一瞪。加油、加油！等你老爸被气入上等桧木棺材时，再来和她讨论去留问题，现在，本小姐忙得很。

挣开他的钳制，她头也不回地走向她的目的地。

身後，皇甫扬起一抹让人难测的笑意。

“童昕是吗？很好，我记住你了。”偏过身，他走向另一端的办公室。

拿著市场评估表，童昕等在总裁秘书室旁。

总裁有四个秘书，她们个个神经兮兮地忙著手边工作，这个总裁很骇人吗？一个人要用到四个秘书，幸好她跟的人不是他。

上班半个多月，新工作慢慢上手，童昕对眼前的工作环境相当满意，虽然忙，但忙得很有成就，除了上司有意无意的骚扰外，这工作中找不出其他缺点。

她承认自己主观，皇甫翱并不如她所想像的，是个沙皮狗老头，他年轻俊逸、有活力有魄力，虽然实务经验仍嫌不足，但绝不是外传中的尸位素餐角色。只不过……他需要一些鞭策。

“童秘书，副总裁请你进去。”总裁秘书王小姐说。

“谢谢。”落落大方一笑，她走入总裁办公室。

叩门，进门，她笔直走入——目不斜视走到皇甫翱身旁。

“这是您要的评估表，後面增加的部分是陈经理刚送过来的新资料，我整理过了，请您一并过目。还有，今天晚上您必须参加世新企业的酒会，陈先生会开车去接您，到时请您、务必、准备妥当。”她强调了务必二字。昨天他逃掉了一个应酬，让她到处追不到人，结果公关处的林小姐发了好大一顿唠叨，直赖她忘记把行程给排上，这回，押都要亲自把他押上阵。

“今晚？不行！我和安娜约好了，我没空。”皇甫翱一口拒绝。

“安娜和四世泰皇去拍电影了，她没时间和您约会。”皮笑肉不笑，童昕的表情让人想往她脸上砸派。

“你没有权利取消我的约会。”这个安娜可是他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追上手，要他眼睁睁看这个奸诡秘书从中破坏，办不到。

“我说取消了吗？没有啊！我不过帮您把约会往後移了两天，星期四晚上七点，凯悦饭店，那天是她的生日，鲜花蛋糕都订好了，到时别忘记出席！”

从天上掉下来的特大号惊喜！皇甫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越来越肯定这个可恶秘书的能力。”她的生日？你怎么弄到的，我问过她好几次了，她都不肯透露。”

笨，一套凯莉歌雅的宝石首饰就搞定了。她吐口气，嗤之以鼻。

童昕从口袋中取出宝石收据递给他。“她的生日礼物，赴约前记得绕过去拿。”

“谢谢你童昕，我真爱你！”说著，一双大手就要伸过来。

扭腰闪过，她敬谢不敏。“想爱我？我很贵的。”

“知道，二十亿是吧！我想……应该蛮物超所值。”皇甫翱上下瞄了她婀娜身材几眼，皮皮地又要攀上她的肩。

“我又涨价了。”她笑笑，皮肉不展的那一种。斜睨著他，让他那只手怎么也放落不安。

“涨多少？百分之一百？”几天下来，他不是不明白童昕是那种橱窗蛋糕，美得可口，却是一口都尝不得。说这些话纯粹是满足自己无聊的男性尊严。

“不！更多——涨成二十亿英磅。”她的寒目扫掉他脸上的邪恶笑容。

“在我的办公室谈价码，你们当我这里是人肉市场？”从未发一言的皇甫开口说话，一出言，热络的气氛就变得僵冷。

抬眉，童昕望向他，僵了半晌。

是他——那个她误以为是副总裁不肖子孙的男子？看看皇甫翱，再看看他，就算他发春得再早，也决计生不出这么大一个儿子。

“童昕，我跟你介绍，这是我大哥皇甫，也是龙驭的总裁，往後看到人家要谦卑一点，不要像对我这样，一点礼貌都不懂。”拉过童昕，他下意识地把她护在身後。

他、他、他居然是总裁？龙驭让这种年轻人当家，怎么还没倒闭。

“很讶异是吗？童秘书！真是不幸，我居然在两个星期中爬到总裁位置。”挑眉浅笑，他是天塌下来都压不死的皇甫。

他的自信看在童昕眼里，碍眼极了，想借来盘古用来开天辟地的斧头，拦腰把他那高高在上的姿态给一斧砍下。

“大哥，这个秘书我用的很满意。”他抢著把话说在前头。之前大哥已经帮他解聘了不少花瓶，他没反对的原因有二，一是追上手，不新鲜了；二是花疑的太厉害，留在身边碍眼。现在这一个，正用得习惯呢！想换？他可舍不得。

“满意？哪方面。”他意有所指地望向童昕。

龌龊、下流，披著人皮的跳蚤！童昕在心里把他骂上千万遍。

“副总裁，我还有事情要处理，先回去工作。”面对这个在短短两星期就爬上总裁宝座的男人，童昕怎么也拉不出称职微笑。

“啊！你的秘书从来都不听你的吩咐，自做自的事吗？”

一句话，倒让她进退不得。抱住手中的文件夹，她的好运只能维持两个星期，叹口气，早就知道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她能顺利进入龙驭，只是一个短暂意外……

“哥，你不要吓她，这些日子，她真的把工作做得很好，比起以前那些都要好上千百倍。”皇甫翱拚命替她挂保证牌。

“你之前那些秘书都是摆著好看的，碰上一个稍微正常的，你就以为她很能干。”

关上电脑，皇甫把一堆资料推到桌前，眼睛盯著童昕。“下班以前，把它们整理好，送到我桌上来。”

“这是做什么？能力测试？我以为早在半个月前，我就通过考试，正式进入龙驭当秘书了。”她挑衅地一扬眉。

“哦？她没有你想像中那么不禁吓吧！”眼光扫过小弟，似笑非笑挂在唇边。

懂他的人都知道，这个笑代表他开始在压抑怒气，再坚持下去，倒霉的会是自己，可是童昕是个误闯非洲草原的笨瓜，搞不懂非洲狮发威前的徵兆。

“童昕小乖乖，你把工作拿去做，做不完我算你加班。”杵在大牌秘书和老哥中间，他不想矮上半截，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困难。

恨恨地拿起资料，转过身，童昕了解人在屋檐下的缩头之痛。

“等一等。”皇甫声音拉住她的身影。

“还有事吗？总裁大人。”瘪起唇，她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想请教你一句话。”

“请问，小女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的谄媚看在两个男人眼中，让人无端端浮起一层鸡皮。

“我有没有权利解聘你了。”

“当然有了，别忘了，您是万人之上、万众一心、万夫莫敌、万众瞩目的总裁大人啊！得罪您，我早已万念俱灰，准备好跳入万丈深渊，让万人所指。”心地狭隘的男人，空有好皮相，说到底只不过是个心思狭小的奸商。

叩一声，门关上。兄弟两人面面相觑，冷不防，一声爆笑传出。这个女人……

“老哥，她有意思吧！这个秘书我要定了，你不准把她给辞掉。”

“吃了她的口水？你也对我用起“不准”两个字？”眼瞠眉竖，阿翱噤声。

“我……我的意思……”该死，他怎会忘记老哥最恨旁人违逆他的话。“我……我的意思是说，她……她是个人才，辞掉她，是、是……我们公司的损失。”

“人才？既然你说她是人才，好吧！去告诉她，明天开始到我的办公室来上班。”

“你要她调到王小姐的位置上去？”这……晋升的未免太快，龙驭可是个有制度的国际公司。

“有意见吗？”

“没有。”是不敢有，上回被调到欧洲主持新公司的惨痛经验，他还印象深刻。抓抓头发，他不懂老哥心里在想些什么。

如果在皇甫翱身边做事叫忙碌，那么在皇甫面前做事，简直就是叫做慢性自杀，童昕终於理解，为什么总裁的专属秘书之下还要配有三个小秘书职位。

不到三十个工作天，童昕开始严重失眠、神经质、战战兢兢，并训练起自己的平衡感，学著站在薄冰上对老板微笑。

她的体重直直往下滑五公斤，原本丰润的鹅蛋脸成了小型瓜子，嫌了几十年都减不下来的腰围，轻轻松松往内缩了两寸，这个皇甫不开减肥中心太糟蹋了。

有人说，人格的养成需要漫长岁月的淬炼，但董昕在短短的一百八十个小时中，从尖锐变得圆滑，从不可一世变得惟惟诺诺。

她压抑著真性情，以小人姿态在皇甫面前立足，吃过老板无数排头，她终於学会——自尊、傲气，在老板面前都是一个屁。屁放乾净了，她的日子就跟著好过起来。

钟面悄悄滑过最大数目字，整幢龙驭大楼的灯熄了五分之四，夜深人静，窗外的霓虹灯掀起朦胧美夜。

童昕接下他手中的企划新案，将他认为可行的部分在电脑上归类整理出来，饿得呈扁形状态的肚子在咕噜两声知会过主人後，就不再发音，因为它已经习惯主子的不理会。

灌下一大杯冰水，假装那是让人食指大动的牛肉汤汁，喝足了，晚餐宣告结束。什么？虐待自己的身体？可是总不能老板不喊饿，她先告假去填胃袋吧！

甩甩两只快报废的手腕，她已经快要“ㄌㄨㄟ屎”了。

偷偷瞄一眼皇甫，要死了，他是机械战警吗？难不成他的全身组织都是用铝合金改装过的，他怎都不懂得何谓疲倦？

咬住下唇，偷偷打个问呵欠，好胜心在冰水下肚後衍生。

没错，谁怕谁！男人能做的女人也行，要捱要憋，她不会输这个臭男人。振作振作，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游民收容所没有她的床位。

“童秘书，你是在国外受教育的吗？”又是那种冷得吓人的死人声，他前辈子是北极冰人呐。

“报告总裁，我是受国内教育长大的。”抬起头，吞下生气，换上一张笑脸，这段日子的训练，她学会绝对服从因为，针锋相对，倒霉的一定是拿人手软的那位。

“那么你的中文程度为什么会差得这么严重？三个字！”丢过她刚刚交上去的一周行程表，皇甫好整以暇地望著她。

又打错字？不过三个字，他当自己是小学教师吗？挑剔！

童昕接过手，不发作，不发作，千万不能发作，吃得苦中苦方成人上人，深深吸口气，把怒火转换成感激。“谢谢总裁指导，下次我会注意。”

“下次？你要几个下次才能把事情做到完美？”

追求完美做什么？当圣贤给人建祠立碑吗？不！她是动物保育协会人士，会心疼压在石碑下那只无主的可怜乌龟。

“是的！对不起，不会再有下次了。”低眉，她想掩去眼角的不屑，却没想到皇甫何等精明，哪是她几个小动作就能唬弄过去！

抿唇一笑，他是故意的，挑她、欺她，看著她的傲慢在现实下一步步低头。改造一个桀骜不驯的女人让他很有成就。“你不服气，可以辞职。”

哼！又要逼她辞职？想都别想！说放弃，那她一整个月来所受的折磨不是白搭。

童昕不是会喊投降的女人，她会用力做、拚命做，总有一天，他会肯定她、重用她，等他再缺不了她……到时，她才要拍拍屁股说声“再见，吾跳槽去也”。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洋洋自得起来。放鸽子耶——放鼎鼎大名的皇甫先生鸽子，各大媒体会排队来采访她，到时，她要来卖独家，把他乱七八糟、不为人知的异常性格写成一本书，书名就叫作……“商场常胜军——皇甫淫乱下流的一生”，不要多，卖个一百万本，光版税她就赚翻了。

“你在想什么？想一步步往上爬，爬到我这个位置，把我这个总裁一脚踢下去？”他拿她的话来讥笑她。

虽不中亦不远矣！童昕收拾过度膨胀的想像力，坐回位置上玩改错字游戏。

“你没有回答我。”冰冰的一个简单句子，把针毡上的童昕刺弹起身。

“总裁，我没想过要爬到您的位置。”这个回答够不够正式？不够？再加个九十度的鞠躬大礼，够诚意了吧，“是吗？”她微微抽搐的颜面神经让他开心。

凭心论，童昕这些日子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他刻意加重她的工作压力，扩充她的工作范围，好在她忙乱中出错时，好好奚落她一番，可惜到目前为止，他能挑的毛病除了改错字和挑剔她的态度之外，再没其他。

“是的！”再一鞠躬，这工作不能做太久，不然会得骨刺。幸好，将来她是要写书的。

“如果我没记错，你是个非常注重个人尊严的女人，为了一个区区的秘书工作……”他想试试，把她逼到哪个点，她才会当只跳墙狗。

“您想要买我的尊严吗？很便宜的，一两才二十块。”她切断他的话，笑嘻嘻地问声：“总裁，请问我可以开始修改行程表了吗？”

望著她隐含在瞳孔内的怒焰，皇甫勾起笑意，也罢！今天就玩到这里为止。

“请便！”拿起咖啡浅浅啜饮，除了她的超强工作能力之外，她煮咖啡的技术是一流的，光是这一点，他就有足够的理由把童昕留在身边。

看她又猛灌下一杯冰水，他开始担心起她的胃，从明天开始，他要停止取消晚餐的禁令，让她的脸恢复圆润。

担心她的胃？不！他才不担心，他是担心自己喝好咖啡的福利受损，这世上惟一能让他在心间挂著的女人只有邹子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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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为了应付总裁的骇人“需求”，童昕不得不从原来的公寓搬出来，在公司附近另外寻找住处。不然要她每天在加班到一、两点後，再骑一个小时摩托车，经过辛亥隧道回到住处，就算没活活累死，也会被一堆无主孤魂吓出心脏麻痹。

这回她的新房东和她住在同一幢公寓里，房东是个和她同龄的女生，叫做於优，她以填词作曲为生，弹得一手好琴；另外一个房客叫做辛穗，是个小护士，性格温和甜美，她们都很容易相处，同居不到几天，三个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淘。

於是，她知道於优从六岁那年就恋上自己的大哥，知道辛穗为了她的院长而心碎，两个同居好友都爱著男人却不敢开口。

这对童昕来讲，无疑是不可思议的，她认定爱人就该大大方方说，光光磊磊爱，没道理把爱埋在心底任它腐朽成尸，爱人不但不可耻反而是圣洁伟大，所以，她不懂她们的心事，也法理解。

手在键盘上飞快舞动，她一面打著会议纪录上面在脑中盘算起晚上要到超市购买哪些火锅料。今天晚上，辛穗暗恋的院长先生要到虽们的小公寓吃饭，这一餐，她们要让他“宾至如归”，最好往後都会天天往她们小公寓“归”上一回，好解解辛穗的心恋。

童昕总是觉得——爱人就该公开坦然，就该极力争取，没道理永这躲在角落吊唁爱情。她不赞成辛穗的作法，如果顺利，今夜就让他们的情事公开吧！

是了，今晚她要多提提辛穗的优点，好测测那只呆头鹅的廿思，然後有意无意地扯扯那群追求辛穗的男人，看看能不能引起他一丝丝吃醋意味，接下来……把他们踢出门，来段浪漫的月下散步……

她越计这越觉得意，展开的笑颜带出她的快乐。

“打份会议报告会让你这么高兴！”刚从外面回来的皇甫走过她的办公桌旁，就见她笑得过度，若不是太认识她，他会误以为她乐在工作。

下一秒，她止住笑，忙起身迎向老板。

其实，适应了他的节奏，工作对她已经越见得心应手，至少她不用天天加班到三更半夜，至少错别字已经从她的电脑中除名，仔细想想，苦日子好像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

偷眼瞄他，酷酷的脸，不爱笑的唇，压迫人的气势，他是一种一不小心就会让女人失心的家伙，爱上他就注定要失去自我。爱他？危险太过，童昕护住自己的心，免它沉沦。

不过，他的超能力真的让人无法不佩服，一天工作十六小时，却总能维持在最佳的精神状态，知道的人，谁敢不说声崇拜。

童昕喜欢看他在决策事情时的果断自信，喜欢看他追求完美极至的做事态度，其实，相处久了，她竟也期待起他冷冰冰的声音。

“总裁，您晚上要参加慈善晚宴的西装已经拿回来了，挂在休息室的柜子里，我和陈钰湄小姐再次电话确定过，说司机先生会在七点钟先过去接她，再绕回公司接您一起到宴会会场去。”对皇甫笑著，在这个大公司里，笑容是生存的必备工具，尤其面对一个不能被违逆的上司。

“知道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打完这分报告後先下班？”

平时，她至少要待到十点过後才能回家，今天总裁参加宴会，她顺带捡到一个休假夜。

赚到了、赚到了，童昕的心情大好！要是往後皇甫多“出去走走”，她就可以多赚到几个休假日，人生……太美丽！

“那么高兴，晚上有约会？”她的笑全发自真心，不似平日那种皮绽肉绷的敷衍。

“是的，总裁！”想到能在辛穗的爱情上尽一点棉薄之力，她心情舒畅，至於有多“棉薄”？晚上就揭晓。

那么开心？是和男友约会？折腾了她近两个月，不让她有一点点私人时间，大部分的男性有这种女朋友，大概都会转换目标，这个男的居然还有耐心等她，想不心满意足，才怪！

这个想法让他很不开心，皱起眉峰对上她灿烂笑颜，“不”几乎要脱口而出。

见他迟迟没反应，童昕再问上一句。“总裁，晚上我可以早点下班吗？”

“你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了？”

“是的！都弄好了！您要不要先过目？”带著巴结笑容，她把卷宗夹递上。

讨厌起她的光灿笑容，讨厌起她想到男友的开心，这时他宁愿童昕再拉扯出皮绽肉僵的假面笑意。

“总裁，您不高兴？”童昕问得小心翼翼，生怕梳错了毛，惹起雄狮怒涛，搞出自己一个尸骨无存的悲惨下场。

“我有不高兴？”他反问，仰起好看的下巴；从童昕的角度望过去，刚好看到青色的胡根和不怀好意的眼神。

见鬼了，这时候有也要说没有，童昕深吸口气，又堆上满脸笑。“报告总裁，您没有，是我观察错误。”

干嘛和他扯这些，一句话，让不让她提早下班有那么困难吗？童昕垂了头兀自在心底碎碎念。

“工作完成就先回去，”松了口却涨了气。是很不爽，满心满腔的不爽，但……为著什么？因为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男人！

一个男人干嘛让他不爽？世界上有一半生命是雄性生物……他只是不高兴她为了另一个男人高兴而不爽……

他在吃醋？不对、不对！想到哪里去了，他可是已婚男子，一个对妻子深情不渝的居家好男人。

是了，他不是不爽，只是在生气员工心不向著公司，满脑子只会谈情说爱，不奇书网提供把事业工作放在第一位，没错，他就是为著这个不舒服。

重重踩过地毯，在他听见她飞快关掉电脑，嘴里哼起歌曲时，怒气冲上脑门上方七寸，砰一声，门狠狠关上。

他吃错药？童昕看著从不失控的老板大人，怔愣了一会儿，他……肯定是欲求不满，昨晚老板娘拒绝他求欢？还是新换上的那群女伴功力不够，解不了他的燃眉欲？

管他，收拾起包包，她要回家当红娘罗！

整个晚上的不愉快终於在陈钰湄的娇嗲声中爆发，用力推开贴在他身上那团黏腻，寒起一双冰眼怒视她。

“人家、人家又没做错什么，你干嘛那么凶？”一张饱含混水的面纸溶不了他坚硬的心，想再次贴挂在他身上，却让他的粗暴连连跑了几步。

“你啊！错在说话恶心、动作恶心，连掉眼泪都恶心的教人想吐。”另一个女人走了过来。

皇甫看著她的脸，想了半晌，才想起她是之前的床伴，但名字却是怎么都记不起来。

“人家又没惹你，你说话干什么那么恶毒？”贴掉眼眶下最後雨滴泪，她挺起丰硕的胸部，往那个女人面前靠去。“我恶毒？是谁先不要脸，四处抢别人的男朋友？”

“你自己没本事把男人拴好，还要去怪别人，应该自己先反省反省吧。”

“要我反省？你又把他给拴紧了？”

涂得墨浓的睫毛，那个让皇甫记不起名字的女人，发动攻击。

往後退开几步，留出足够空间给她们当战场，皇甫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看上这些女人哪点？摇摇头，现代女人都抛弃温柔贤德，以强悍取胜？

包括他那位童秘书，若不是为五斗米，想要她折腰，恐怕也是难上加难。相较之下，子柔更显得弥足珍贵。

“大哥，你的行情不错嘛，结了婚都还有女人为你争风吃醋，不怕大嫂空闺伤心？”皇甫翱走来勾住大哥的肩膀。“子柔不会的，她对我百分之百信任。”对妻子，他有绝对把握。

“对！我的大嫂是世上最伟大的女人，她深明大义，知道自己身体不行，就放任丈夫在外面打野食，只要老公的心留在自己身上就可以。女人？莫测高深的难解动物！”他耸耸肩。

他从来就没懂过邹子柔的心态，说她不爱大哥，那是骗人，从小到大，她爱了大哥二十几年从未改变，可是说爱……女人爱男人不都要独占一生一世，她怎舍得让大哥四处拈花惹草，却宽怀得不闻不问？

怪女人、女怪人、女人怪！管她那么多，现在，自由单身的他，只要尽情享受温柔的女人香就好了，其他的，别想太多！

“你帮我跟施伯伯说一声，说我有事先离开。”骤下决定，连皇甫都觉得自己莫名，心烦得紧，是不是因为那两个架吵得正炽烈的女人？他不知道，也不想多费心思去理解无聊。

“要走？！拜托，你连雨菱都还没去打过招呼，看在人家暗恋你十几年的份上，好歹去联络一下感情嘛！”

当年雨菱和子柔同时爱上大哥，三家人都静观其变不予插手，只是默默关心，後来雨菱到国外念大学，子柔舍弃学业嫁给大哥，大事底定，三人的复杂关系成了单纯。

回国後，雨菱和子柔维持旧时情谊，反而是皇甫工作太忙生疏开来。

“我不做瓜田李下的暧昧行为，你忘记我是已婚男人？”施雨菱？他不会去惹个大麻烦放到身边发腥。

“是！不瓜田李下，你专做光明正大的暧昧行为。”

“看来，你比较喜欢兄弟阋墙的剧码……”他语带恐吓。

“哦！不、不，我对兄友弟恭的家庭温馨剧比较偏好。”摆摆手，他主动去和施伯伯跟施家大小姐打招呼。

离开宴会场，拿起车钥匙，焦躁厌烦感油然而生，童昕的脸跃上脑间。她的约会结束了吗？不会那么快吧！夜正好，情人间的私语才要开场……几时起，他开始关切起部属的感情生活？

烦！

催促起油门，他的心没有目的。

开门的是一个美得轻灵、美得不似人间所有的小女子，她看起来比童昕要小上几岁，可是那双聪敏的眼睛闪闪地透露著她的细腻智慧，她的态度是沉稳安详的，让人一眼看去就是舒服，再不想从她身边走开。

都以为童昕够漂亮了，没想到，这个女孩更是美得让人怦然心动。

“你好，请问找谁？”让人舒服的声音一如她的容貌。

“我叫皇甫，请问童昕在家吗？”

不知道怎么会绕啊绕，就把一部莲花跑车给开进这条窄巷，不知她的住址在几时起已经深烙脑中，不曾复习就牢牢记取。

也许，这个童昕在他心中真有那么一点点与众不同；也许，只要把她哄上一回床，她就不再特殊。不知道，反正现在他要顺心而行，所以，他走进这幢公寓，走入她的另一个生活圈。

“她在厨房，你先请进，我去叫她。”将轮椅往後推，於优让出一条路。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她双腿不方便。

随著於优身後进入客厅，皇甫看到一个满头桀骜的金发男子斜靠在沙发上，他的身量很高，不会输给自己，两人座的沙发被他一占就没了空隙。他的唇角微翘，眼底少了客气，这个人的脾气比自己好不了几分。

打量著他，皇甫不怀好意，他是童昕的男朋友？多了这个想法，他对这个男人益发难以顺眼。

“这位是谷先生，辛穗服务的医院院长。这位是皇甫先生，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童昕的上司，是吗？”童昕口中的魔鬼司令，是眼前这个雄伟男人吧！轻轻一笑，她化解了两个男人间的严肃。

他不是童昕的男友，很好！憋了一晚的火气成——泡影，皇甫的脸扬起今晚第一抹笑容。

“你好，皇甫。”伸过手，对方却没有善意回应，皇甫从容地收回手，不教尴尬惹上自身。

这个男人……於优望著谷绍钟不由得叹气，爱上这样的男人，辛穗注定难逃心碎。爱情这东西……能不碰就会少些伤害吧！

“皇甫先生，童昕在厨房里切水果，我去请她出来。”

“麻烦你。”

回眸再看一眼这两个同等骄傲的男人，於优担心著，会不会她一走开，两个就当场打起架来？转动轮椅，她加快手部动作。

“你常来这里？”谷绍钟修长的指节在桌上敲叩两下，有些不耐。

“第一次。”瞄著他的动作，很不想理他，但看在童昕的份上，他稍稍放下身段。

显然他的回答让他满意，於是谷绍钟开口又说：“这里是女子公寓，不招待男宾，以後没事就别来。”

“恕我眼拙，难不成你是女宾？”皇甫冷冷一笑，这时童昕的面子也不管用了。他很不喜欢这个姓谷的男人，非常不喜欢。

“我不同，我是辛穗的上司。”他的暴躁跃然纸上。

“对不起，我刚好也是童昕的上司。”反观皇甫，在商场上多打几年滚，情绪隐藏的高竿多了。

“我是受邀来的，并非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耙梳过满头凌乱金发，不耐烦全写在脸上。

“我……”才要接话，童昕的声音就传来，带著恐惧的音波证实了皇甫有多么“不速”。

“总裁，您……”不会是来抓她去上班吧！苦下脸，欢乐假期泡汤。

“我有事找你。”他是孟加拉虎，会啃掉她一身皮骨？斜眼一瞪，不爽感又窜上身。

“公事不能等明天吗？您不是应该在慈善晚会里？”童昕放下手中水果，叹口气，她要对谷绍钟说的话一句都还没讲呢！

“明天吗？明天你就不用来上班了。”站起身，他直直往门口走去，眼角隐隐约约瞄到谷绍钟脸上的胜利。

“对不起，我是辛穗，童昕的室友，如果公事不是那么赶，要不要先坐下来吃点水果？”辛穗挡在面前，对他盈盈一笑。

又一个完全不同型的女人，她很可爱、很甜，像日本女孩，娇憨可爱，让人想捧在掌心呵护宠爱。

要是让阿认识这个公寓里的女孩子——恐怕她们无一能幸免了。

“他很忙，总裁耶！不要挡了人家的赚钱路。”说著，谷绍钟一牵制，就将辛穗拉到身边坐下，刚刚找不到空隙的两人座突然多出了空间。

於优叹息，这个刺猬男子，辛穗要花多少心血才能教会他爱人？将轮椅推到皇甫身边。“请不要介意，谷先生没有恶意的，如果有时间就留下来一起用水果，好吗？”

她的笑总是能抚平人心，点点头，他走回原位坐下来。

童昕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不晓得这两头雄狮会在哪一秒钟大打出手？东飘西荡，她的眼光在找寻安全位置，害怕两只野兽开战，会波及无辜美女。

皇甫不满她迟迟不落座，手一缩，就将她安置在自己的身旁。

“呃！谷先生，不知道贵院有没有缺护士小姐？”童昕随口找个开场白，本来计划好的说辞，全让皇甫的出现搅成一团乱。

“你想换工作？随时欢迎！”扬起眉，谷绍钟笑得一脸诡谲。

“你对眼前的工作不满意？”皇甫声音响起。

童昕闻言，才发觉自己找了一个烂题材当导文。

“我……没有！”童昕忙摇头否认。别害她了，她急急对辛穗使眼色。

“有个坏老板压在上面，童昕，我看你的日子不会太好过，跳槽好了，反正我也缺少一个帮我打理行政工作的秘书。”谷绍钟似乎不让他们上司部属当场闹墙就不够快意。

“不……不会，我的上司……呃……人很好……嗯……相当好！”童昕咬住牙，这个难缠的臭男人，也不知道辛穗是哪个眼睛视力不良，竟会看上这种人，要是她不早给Fire，换个男人重新出发才怪。

皇甫深吸口气，力气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坐在他身边的童昕感受到他的高涨怒焰。

她开始坐立不安了，早知道就别让於优和辛穗留下他。

“是吗？你不是说你一天要工作十几个小时，加班费少得不像话，每天都折磨得你没力气交男朋友？”

噢！臭辛穗，她谈她的恋爱，干嘛拿她的事当话题，跟这个白目男人聊开。

“嗯……这个工作虽然累……呃……但是很有……有……很有挑战性，没错，很有挑战性！”死男人，真要教她回家吃自己不成？童昕用来暗示辛穗的眼光已经改为恶狠狠的瞪视，重重用眼白瞪向谷绍钟。

“只要你写好辞呈，随时可以办理移交。”撂下一语，他再不管谁留，执意离去。

门关，震动声拉回童昕的意识。“谷绍钟，我会被你害死！”说完，她进著老板一路往外跑。

辛穗和於优面面相觑，轻轻喟叹。

辛穗悄声问：“为什么要这样子，让身边的人都不快乐，你会从中获得满足吗？”

“我在帮童昕。”他从不爱解释的，为了辛穗，他破除旧例。

“你可能害她丢掉工作。”辛穗不认同他的说法。

“那个皇甫喜欢她。”淡淡一言，他的主观永远走在思考线的前端。

“他喜欢童昕？你从哪里知道的？”他的想像力未免太好。

“第六感！”

“不可能的，皇甫已经结婚，有了妻子。”於优摇头，否定他的说法。

“那么，那个童昕要打一场辛苦战争，如果是朋友，你们最好劝她早一点离开那个工作。那个男的是个高明的狩猎者，不达目的不会放手。”他们是同一种类的男人，所以，他懂他。

“就因为你的直觉？太缺乏说服力。”於优轻笑。

“随你！反正我对别人的事情不感兴趣。”拉起辛穗的手，他径行将她往外带，留下於优独自咀嚼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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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总裁，你等等我……”童昕从後面一路追上来，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这男人没事脚长那么长干嘛？他在车子前停了下来，转身凝视她，面无表情。

跑步到他面前，她拚命喘大气，弯著腰一口接一口，办公室坐太久体能变差了，想当年她还当过学校的田径队长。

“你跟来做什么？”冷淡一句，阻下她的好心。

“我、我……我跟你回去加班。”再不甘愿，人家都是那个发薪水的头头，跟龙跟虎都可以搏命，惟有跟老板……一个顺字准没错。

“你不是要我等到明天再说？”皱起眉，他要看看她这颗鸡蛋里，能让他挑出几根骨头。

“我、我想……还是今日事今日毕好了。”她说得支支吾吾。

“你说的？没有强迫？”僵起宽唇，他是占了强势还要拿乔。

“没有，当然没有，我还要谢谢总裁给我丰富的学习机会。”童昕觉得自己越变越尖嘴猴腮了。

“好吧！上车。”打开车门他自己坐了进去，忘记为淑女服务是绅士必备的风范之一。

绕过车身，她乖乖走到後车厢坐好。

“你以为我是你的司机？”

带著微酸的一句，让童昕的屁股坐不安稳，咚一声弹下车，忙小碎步跑到驾驶旁位置落坐。

扣紧安全带，否则出车祸撞成豆腐渣，皮肉痛痛就罢了，还要花上一大笔医药费，童昕转眼看看身旁老板大人，要他替她出钱是别想了，加班不加钱已经冤得很，再浪费上一条……能多乖就多乖一点吧！

车子绕行好久，早绕过公司开往别处。

童昕在心里暗自忖度，要不要张口出声问问，但他的脸又绷得像超弹性丝袜，少开口会安全得多。

侧脸，看他面无表情的僵脸，看一次、看一次，再看一次……趁他不注意，乾脆把眼睛直直定在他脸上，看个痛快。

糟蹋，他一定是阿母口中那种“深缘”男生，害她越看越上瘾，不看的时候还会在心里回味上几回合。平日，她可以假公济私，大饱眼福，假日就只能“睹物思人”，睹什么物？当然是睹她带回家加班的“公物”。

这是什么感觉？喜欢？爱恋……噢！NO、NO、NO，她头壳坏去了，人家是有妇之夫，摆在心里当偶像偷偷爱一爱也就罢了，反正神不知鬼不觉，说喜欢说爱恋，太超过了。那就暗恋一下下好罗！

暗恋？不行、不行，一说暗恋，她不就排到於优、辛穗那一挂去，不行不行，爱要光明正大，她坚持。

“吃饱饭了吗？”他突如其来一问，吓得童昕差点跳起来。

他问什么？是不是问她有没有暗恋他？

“没有，我没有，我只是纯欣赏，不带有色眼光的纯欣赏。”她一脸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在说什么？我问你，吃饱了没有？”不耐中出现些许怒气，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吃……吃……哦！吃饱了，晚上我们煮了一大锅火锅，吃得宾主尽欢。本来我们是想煮麻辣锅的，可是谷绍钟那个人，脾气比暴龙还差，吃了麻辣锅还得了，所以我们就改成海鲜锅。”为掩饰心里的怪念头，童昕话多了起来。

宾主尽欢？他讨厌那个宾，不！简直是憎恶到极点。

“我还没吃。”四个字打掉她的宾主尽欢。

“啥？”没听懂他的意思。

“我饿了，陪我去吃饭。”

“噢！，好。”她点点头。

不知道陪老板吃饭是不是秘书的工作范畴？算了！别计较太多，她的最终目的是让他缺不了她。

好啊！就陪陪他，最好以後天天陪、餐餐陪、顿顿陪，陪到哪一天，她不在他身边，他就食不下咽，哈哈……到时，予取予求就是她的最终工作……

“你不要介意谷绍钟，他生病了，头脑有点阿达阿达的，听说他没生病以前没这么神经，我想是那个撞击把他的脑浆撞成番茄汁！”

“别说了，我对他不感兴趣。”截断童昕的话，车厢内又回复宁静。

他会对什么感兴趣？他老婆？不不不，看他四处当花粉花蜜，招惹狂蜂母蝶，就知道他对老婆也没多大兴趣。

那……钱？不对！他的钱多得可以拿来叠骨牌，从那些公益团体拿他当救世主这事儿来看，就知道他有多不把钱当回事。

再不……权势？这比较有点谱，他看在眼里的应该肯定是权势，否则他干嘛拼了老命去赚看不在眼里的纸钞，他约莫响当当世界第一富豪，把比尔盖兹的风头给抢下来。

车子几时停下来，她没注意到，等她从过度膨胀的想像快感中脱离的时候，她已经让皇甫一手牵住，往法式餐厅里带。

坐在侍者替她拉开的座位里，童昕才发觉自己身上还穿著煮饭围裙。

点过菜，皇甫让侍者帮她送来一杯卡布基诺。

“我不喝咖啡……”顿一顿，她的“别跟老板唱反调原则一浮上脑海。“没关系，多方尝试……也很好。”

“你煮一手好咖啡。”是陈述，没有让人回答的空间。

她是怪胎，吃鸡吃鱼不吞皮却把骨头啃成烂泥，还拚命鼓吹其他几个小秘书，说骨髓是动物性巧克力，对人体很补。她工作周围不能有一点点杂音，分了心就会错误百出，可是她能容许自己的脑袋瓜胡思乱想，工作却一丝错误都不会出现。她可以一天不吃饭却不能一天不喝冰水……林林总总加起来，就算她会煮上一壶媲美大师级的咖啡，却不敢喝咖啡也不是什么怪事了。

“谢谢你的夸奖。”谈话总要一来一往，不然光陪著，看他吃饭多无聊。勉强挤出两个字，她笑笑，建立良好上司部属关系首重沟通，不是吗？

“你要喝什么？”从不尊重女人意见的他，为她破例。

“可以换吗？那……我要喝柠檬汁，不加糖。”酸酸的柠檬是单恋的滋味，暗恋的人最适合这一味……

暗恋！不对、不对，她疯啦，今夜她是受辛穗的影响秀逗掉了，再重申一次，她没有喜欢上这个坏老板，没有单恋、没有暗恋，只是纯欣赏，何况，她明天还可以假公济私，看他个够本……

假公济私？噢！长吐口气，不想了，再想她会疯掉。

“给她一客草莓冰淇淋。”柠檬汁喝太多会得胃溃疡，还是吃甜点，甜点是所有女人的最爱。到後来，不尊重女人的他仍旧没有为她破例。

“我……”她想抗议，话到嘴边才想起这个男人握有生杀大权。忍耐、忍耐，追求幸福你要学习忍耐，朋友听我的规劝……忍一时气免百日忧……

对！她必须忍耐，为了在後一刻甩他耳光，她必须忍耐，成功的果实都是包藏在痛苦的忍耐当中。吸气、呼气、吸气、再呼气……很好……她不生气，一点都不生气。

“不吃甜？挑嘴！”问句没拿到具体答案，他就骤下定论。

“我……吃，当然吃。”喝咖啡会睡不著、吃冰会胃痛，想想，家里的胃乳片还有存货——安眠药已经用罄，为省麻烦，还是选择吃冰淇淋好了。

“下星期，我要到意大利出差。”

他吃东西的优雅姿态让童昕看呆了，上流社会的礼仪果然不同凡响。

“是！”收起自幻想中得来的好心情，她恢复上班时的顺从模样。

“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他知道，顺服不是她的本性。不过，他很满意，她因他的需求而改变，虽说大多数的女人都乐意为他而变，但他特别喜欢她的变化，尤其是她那一脸口顺心不顺的表情，让他欣赏极了。

他说可以提问题……几时起他身上已经有人性化设备？

顺起他的意，童昕问：“不知道总裁有什么事情要提前交代？”

最好是交付遗嘱，意大利是黑手党的大本营，说不定他们会看不顺眼这种爱摆高姿态的大男人，胸前一刀、屁眼一弹，她就可以等个二十年，看看哪个家庭诞生了一条铁铮铮好汉。

“我要你陪我去。”

她吃惊地微张口，圆通通的眼睛瞠得老大，乱蓬蓬的短发散在脸侧，没上妆的脸上有几颗可爱的小雀斑，平日成熟的娇艳被无心的天真取代，这号表情让他想一口吞下她。

蠢蠢欲动的欲念在胸中翻腾，几要克制不住，没有过这种经验，在那方面他一直是收放自如的高手，没道理一个夸张表情就会谋杀了他的自制力。也许，只要上过床，她就不再对他形成特殊。

意大利？想到意大利会联想到什么？名牌服饰？热情奔放？帅哥美女……和杀人不眨眼的教父……

去？不去？为了在他面前摇摆一回合，值得这样大力牺牲吗？说牺牲不尽然合适，可是……和一头野熊出门，危险域总是大过安全区。

“你在考虑？”吞下一口红酒，欣赏她一直合不拢的嘴巴，那两扇红唇，吻起来一定比想像的更好。

“是啊！带我出门可能会有一些麻烦，比如我会晕机、认床，比如我听到意大利人那种哽在喉咙间的咕哝腔调会想吐，比如我有黄种人的骄傲，会歧视他色人种……我想，你或许可以想想有没有其他更适合的……”

“我有说过你可以考虑吗？”浅笑一声，他推翻她的若干麻烦。

“我没有考虑空问吗？”嘴巴张得更大了，这情势摆明了就算是死棋，也得落子。

“有，你可以考虑跟我出差或是辞职。对了，我有没有跟你提过，你已经通过试用期，成了龙驭正式职员，从下个月起，除了你的薪水调涨百分之七十外，每年还有红利和股票可以领。”

红利、股票和……百分之七十的调薪，那不是……十一万七！

阿爸说想贷款买下旺枝仔伯的果园，又怕缴不起贷款；老哥考上医学系研究所，研究费高得吓人，他们正愁著学费从哪里来，这一加薪，所有的担心统统不见了。

其实、其实……在拍拍屁股走人之前，能多赚一点何尝不是好事一桩。何况，陪老板出公差本来就是秘书的工作之一，没到过意大利，出去见见世面也好，说不定交个黑手党大哥当男朋友，老板就不敢再随便欺凌她。童昕开始为自己的随行合理化。

“考虑好了吗？”童昕的贪婪尽收他眼底，人为财死，女人为了钱能做的牺牲，铁定比人类所能想到的还要多。

“报告总裁，我去！”

“很好，下个月七号。”低头看她眼前原封不动的冰淇淋，皇甫摇摇头，挑嘴女人！

赶到医院，皇甫抱起病床上的子柔，心疼溢在他眉间。

“又瘦了，是你不乖还是护士不尽责？”

“别气别气，我很努力吃，黄小姐很努力喂，只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我想会不会是癌细胞把我的养分统统吃掉了？”

“不会！医生说你的情况很好，那些坏东西全被控制住了，是你自己不听话还四处赖别人。”把果汁凑到她嘴边，逼著她喝下一大口。

“……我……我想回家。”娇弱的手攀在他宽宽的肩上，不想死、不想离开他，她好爱好爱他，可是它们全要跟她作对，不让她平平安安，不让她回家，不让她待在他身边一点一点享受他的宠爱。

“可以！”捧起她小小的脸，也舍不得、真是舍不得的，好好的一个女孩变成这样，她，可是从她一落地，他就真心疼爱的女孩啊！

“真可以？不是说谎？”细细的柳眉，扬出一季欢喜。

“我问过医生，他说下星期三就可以出院。我会赶在那之前回来，接你出院。”

“你要出国吗？”

“对！到意大利，明天的飞机，所以这些天我都不能来看你，你会不会又不乖乖吃饭，把自己弄得瘦骨怜绚？”

“不会、不会，我要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一出院後，我就再不要回来，我讨厌医生、讨厌护士、讨厌这种充满医药味的房间！……我们不回医院来了好不好？”

“说傻话，连我都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住进医院，何况是你这个不爱惜自己的坏女生？”揉乱她一头及腰长发，他无法停止疼爱她。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在追著要她吃饭、强迫她不能吃糖，她老是在前头惹祸，然後他跟在後头收拾。

常常她哭得一身眼泪鼻涕，抱著他的腰，一次次控诉，说她妈妈是巫婆，不让她吃冰淇淋；常常她笑闹著不回家，硬要躺进他的被窝，和他共枕一夜春梦……

是时间将她归类成他的责任，是成长让他们成为一体，自然而然地，疼惯、溺惯了，他爱上她，没有半分勉强，就像一个母亲宠惯了孩子，很难要求她不去爱自己的孩子。

她是他第一个牵手的女孩，第一个初吻、第一个拥抱、第一次上床，他的很多个第一次都是跟她。他们的爱在青涩的少年时期就发芽滋长，彼此认定对方，这辈子就是他“她”了！再不会换成别人。

“会啦，这次我一定会努力照顾好自己，不再让你担心。”

“最好是这样，不然……不管你长多大，我还是会打你屁股。”他笑著恐吓。

“假设我倾了全力，可是仍然救不了自己，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她扯著他的手臂软声请求。

“不可以，你救不了自己，我就让那群权威来救，要是他们敢说声救不来，我就让他们的医院在一夕间全关闭。”

“好暴力哦！我不喜欢你这样。”嘟起嘴，她背过身不理他。

“所以，没得商量，你非好不可！”她生气，他也不开心。

“我说的是假设、万一、如果，你都说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住进医院，我就不能假设自己不能好？”很委屈，被他管了二十几年，连生个病都还享不了特权。

“不能！”他不容置喙。

“就算不答应，你也听我说说好吗？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瘪起嘴，两颗泪咚咚，重力加速度，打在他心间，痛了他两大下。

“先讲好，只是说说，你讲的情形永远都不会发生，知道吗？”

“知道。”抱住他，她把头埋在他心间。“我常想，当年我要是不要那么任性就好了。”

“你任性了一辈子，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件事。”

“就是吵著非嫁给你那件事，那时，如果我好好去念书，说不定就不会害到你了。”握住他的大手，她把它贴在脸上，她悔不当初。

“说实话，你那时怎会一直闹著想嫁我，才十八岁耶！大多数的女生都不乐意那么早就被家庭捆绑。”这个谜他不曾解过。

“你又不会捆绑我，而且……如果那时我不嫁给你，说不定再过几年，你就不要娶我了。”

“谁告诉你的？”

“你妈说的，她那时想安排你和雨菱在一起，说要等你们完成学业就马上结婚……比起我，她是漂亮、聪明得多，要是换成我，我也要选她，所以我才会先下手为强，把你抢过来当老公。”

“这就是你放弃上大学的原因？呆瓜，我喜欢的人是你，又不是她。要是每个人的结婚对象都要又美又聪明，我的小子柔不是一辈子都没人要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又笨又丑罗！”叉起腰，她佯装生气。

难得见她精神这么好，皇甫的心情被烘托出快乐。“对啊！可是我就是对又笨又丑的小子柔情有独锺，你说怎么办？”

在子柔面前，他的冷漠尽退，成了个满口甜言的一百分情人。

她笑了，用两手包住他的大拳头。“我也是，虽然你又凶又爱管人，可是我就是喜欢被你管。”

“那就快快好起来，让我一天骂三餐外加下午茶一顿。”又揉乱她好不容易弄齐的头发，他最喜欢她这头长发，细滑乌亮，每次看到都要玩上几回。

“，偷偷告诉你一件事。”圈住他的耳朵，她爱娇地对他说起悄悄话。

“你说。”

“雨菱到现在仍然很喜欢你，如果说……我好不起来了，你就跟她结婚好不好？”说完最後一个字，泪忍不住滚下。

雨菱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最深爱的丈夫，以後她不在了，知道他们在一起，知道他们很幸福，她就会安心，所以不行小心眼、不行自私、不行再坏下去，她已经抢了发一次，这回她要把人还给雨菱。

“不好，我不答应这种事，因为你不会好不起来，我不会娶施雨菱，而且我怕胖，不把说出口的话吞回去，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绝对绝对不会和她结婚。”

“可是……”

“没有可是，再说一声可是，下星期三我不帮你办出院、不带你回家，让你继续留在这里忍受药水味和医生护士的唠叨。”

“好！我投降，不说了，全都不说了。下星期三你一定要来接我好不好？”这次谈不拢下次再说，她很怕生气啊！“好！”吞下气，抱起她。“要不要到庭院里走走？”

“要！你再告诉我，你那些新女朋友的事，好不好？里面有没有长得比较漂亮的？”说起那些女人，她的精神又好了起来。

“最近没空。”他把时间全拿来整那个新秘书。

“我说过，不要你为我……你是男生，不做那种事很可怜的，阿翱说，男生一个星期不碰女生会憋出病来，不好、不好，你快去交一个新的女朋友，你这样我会良心不安。”

“不是每个男人都和阿翱一样好色，我憋几个星期都不会有问题。”

“谁说，我就觉得你这次来脾气变差了，”直对我大吼大叫。都是我不好，我这个烂身体害你不能……，你快去找个人发泄一下好不好，不然我会很过意不去。”

一翻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和妻子讨论发泄问题。俯下身，他吻住妻子喋喋不休的嘴巴。

病房里有了暂时的安静，明亮的夏天飘进屋里，带动攀升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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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累……累……累……连声累，出差让她忙到连注意“小心黑手党就在你身边”的力气都没有，喘口气，倒躺在床上，两条腿挂在墙上。早知道要走这么多路，她应该准备一双布鞋，足蹬三寸高跟鞋，和皇甫东跑西走，两条腿已经从肉鸡升级为道地土鸡，价格要连连翻涨个两倍。

两手拿著乾毛巾，擦掉满头湿，想起明天早上飞机，她心雀跃不已，可爱的家，我要回来了。啊……美丽的宝岛，人间的天堂，四季如春啊！冬暖夏凉……她要回天堂去，可是有皇甫的地方何处非地狱……眉头垂落……衰衰衰连三衰……

门板上两声叩响，她不甘愿地走到门边，该弄好的资料她全打齐了，这会儿不会再有要紧事找上她吧！

赤脚走过长毛地毯，她一身慵懒。打开门，皇甫站在门外。

“总裁，有事？”站不直了，驼起背，她忘记要在他面前维持端庄。

“今天是在意大利的最後一个晚上，下去喝杯酒轻松一下，顺便庆祝这次的丰收。”皇甫说。

哇塞！好长的三句话，看来他的心情好到无可复加。

“这是选择题还是肯定句？”先弄清重点，免得预设了一堆答案全是多想。

“你想呢？”他狡猾地不做正面回答。

“肯定句，我了！等我三分钟。”再关上门，她随手套上一件洋装，用指头拨弄好半乾短发，再现身，她仍是一脸疲倦。

“走了！”早死早投胎，早喝完早了事，皇甫太上皇是不接受拒绝的，这点她比谁都清楚，既然如此还浪费时间。

跟在他的身後，看他那双大脚一步一步在长廊上踩过，稳实沉重，他都不累的吗？

对了！她忘记，他全身上下的主架构是铝合金，那种东西最耐操耐磨。

童昕几乎是小跑步跟著，要配合他很辛苦，他从不停下脚步等人，不知道他的妻子是怎样做，才不会让自己职业倦怠？

看著他宽宽阔阔的肩背，想像起一个大男人在前面走著，後头一个小女人抱孩子、牵小狗、提包包，气喘吁吁地跟随，那画面让她噗哧一声笑出来。不过……能这样一生一世跟在这种男人背後，是一种幸福吧！

幸福？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她一定是累昏头了，一定是被他折磨得人格异常了，跟著他怎会幸福？只有永无止尽的痛苦吧。

摇去莫名其妙的思绪，童昕快步拉近他们的距离。

酒吧里人不多，倒是各色人种都齐备了。

很好，回去她要跟於优和辛穗说，她做了一次国民外交之旅，要是时间够多，她还要搜集各色种男，回国开一家“国际牌猛男餐厅秀”，保证夜夜笙歌、高朋满座。

“我可以做个朋友和你吗？小姐。”一个身材修长的欧美男子端来一杯鸡尾酒，用文法七零八落的国语在童昕耳边说。

“哇答西哇日本咧司，欧嗨优扣哉一妈思……”童昕胡乱说起半生不熟的日语，把对方搞出一头雾水，结束他的友善之访。

要不是她太累了，加上那个制造她精神压力的男人就在对座，或许她会跟他开讲几句，现在？毋力啦！挥挥手，男人识趣离开。

“你在说哪国语言？”摇摇杯中物，他噗哧一声笑出来。

“我告诉他我是日本人，听不懂他那种怪中文。”一口喝下手上那杯颜色漂亮得没话说的酒，嗯……甜甜的，味道赞！“教你一招，出国碰到糗事，就谎报自己是日本人准没错。”

“嗯？”他两道浓眉扬起，眼中带著怀疑。

“那是他们大和民族欠我们炎黄子孙的，想当年的南京大屠杀、殖民地之恨，替我们担当几件区区糗事也不为过。”酒下肚，脸酣耳热，童昕的话变多了。

“你的经验谈？”

“有次我走在纽约的马路上，脚一扭，手乱抓，想抓个支柱撑起自己，结果一把抓到走在我前面的男生，可能力量太大，他往後一仰也跟著倒栽葱，噢……糗毙了，潜意识里我就乔装起倭寇小姐，拚命说扣妹那赛。”

他又笑了，很自然的一个笑，严肃不见了、冷漠消失了，墨浓的两道眉舒展开来，弯弯的两道，有些帅味儿。

决心再勾引出他一个笑，童昕转转眼珠子，在记忆里搜索自己的亲身笑话。

“有次我和辛穗去逛夜市，路上跑出来一个小朋友抱住我的手喊妈妈，要我给他一百元吃饭。拜托，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要生出一个十岁大的小孩，除非我得了性早熟毛病！辛穗还一直要塞钱给他了事，我偏不！为了证实自己的青春，我对那个死小孩开口大骂：“死小子，你不知道你姑奶奶的外号是什么吗？夜叉魔女！听过没有？没听过，没关系，等我送你上少年感化院，你再去里面好好探听探听。”说完，那个小鬼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哼，想玩我，多练个几年再来。夜叉魔女耶，岂是等闲之辈。”

“你很强悍。”

“我妈都说我不像女生，不过她自己还不是恰北北一个，所以我的性格和遗传无关，肯定是家教不良。就像於优说的，遗传只提供发展可能，真正决定发展方向的是教育。”

他又笑了，眉弯眼弯，宽宽的嘴唇两端向上拉起，很帅呐！难怪名草有主，女朋友还是一个一个断不乾净，说不定一不小心，她也会爱上人家。

爱？哪有那么容易，虽然她开始喜欢和他一起加班的独处时光，虽然他不小心流露出来的温和会让她的心暖烘烘、甜滋滋，虽然她已经不太常想到离职事情，虽然有时候觉得有他就会有安全感，虽然……好多个虽然，可是，那离爱情……还有好大一段距离吧！

不晓得耶！她又没谈过恋爱，研究这些太伤脑筋。

“都是我在说，换你讲话。”

摇摇头，他很少和人聊天，就算是和子柔，话题也总是绕著对方转，很少谈起他自己。“我讲？你要听吗？”

“当然要听，说嘛、说嘛！”扯著他的袖子耍无赖，她借酒壮胆。

要说什么？说……他太缺乏聊天经验。“这次的合约可以让我们今年的营运……”

“拜托你不要那么市侩好不？我们是在聊天不是在谈公事，聊天嘛就是要说些言不及义，会让人放轻松的话题，比方艺人的大八卦啦、政治人物的双人枕头啦、还是某某贵公子的风流情事。”

“平时我不太注意这方面的消息，和你聊这些你可能会觉得很无趣。”

“不然我们来说说家人好了，我先作示范，我有一个嗓门很大的老爸和强而有力的老妈……”

“等等，有人拿“强而有力”来形容慈母的吗？”

“也许你家老妈是慈母，我家妈妈……唉……她跟“慈祥”绝缘！小时候我最怕月考，考完试那个下午，我妈会把所有工作做好，排除万难留在家里等我们把考卷带回家，谁没把成绩考好，就是一顿扫把大餐伺候。我是乖觉的，作弊都要把分数弄得漂漂亮亮，很少领教竹笋炒肉丝的滋味，我家老哥啊……和受虐儿没啥两样，幸好那时候不流行儿童保护专线，不然，我妈早早上了各大报头条。”

“考不好挨打，考好呢？礼物是什么？”他摸到聊天的第一诀窍——加上两个小问句，让对方的话题延续。

“白疑啊！读好书考好试是堂堂正正学生应尽的国民义务，领赏？谁敢，又不是把脑筋藏在口袋，忘了拿出来用。”白疑！她居然骂他白疑耶！好敢死！

童昕偷偷瞄过他的表情，很好，棺木脸还没摆出来，可见酒能乱性是真理，瞧，两杯酒不就让他的性格来了一场乾坤大挪移。

“很典型的传统威权父母。”他笑笑，又啜饮一口酒。

“我爸妈现在还很得意的到处跟人家说，我们家的小孩是棍子教出来的。你呢！你们家是怎样的家庭？像课本里面那种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样板家庭？”

样板家庭？很有趣的形容词。“我和阿翱谈不上兄友弟恭，不过父母亲倒是不太左右我的思想，由我随性发展。”“那么好的一对父母啊……”怎会生出这种畸形性格的怪胎？是了，他说父母让他随性发展，一定是他小时候性格发展偏差，没及时调回来。“你不要介意，好竹出歹笋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啊！下一秒钟，她捂起嘴巴，杏眼圆瞠，直直盯著他看。

她怎么可以指著老板骂他是歹笋？酒乱性，酒真会乱性，她平日端出来的形象全毁於一日子……

“我的意思是说……”咕噜咕噜，吞下一整杯酒，来个一醉解尴尬。

“阿翱的个性和我有很大差别，他开朗活泼，一直是我们家里的开心果。”

不知怎地，今夜他不喜欢她用平日那种惧上的假造表情对他，也许是合约谈成心情轻松，也许是第一次闲聊让他聊出愉悦，总之，他喜欢和她像朋友一样对话。

“他真的很好玩。”他在搬台阶让她下楼吗？不管，反正梯子就近在咫尺，不顺势滑下来，太对不起自己。“他和我老哥一样，做事都要人家推一步走一步，只有追女朋友不用人教，以前我妈常担心自己不到四十岁就要当年轻阿嬷，我们安慰她，别烦，要真东窗事发，就把孩子颌养回来，说是她老蚌生珠的产品。”

“他们大概是雄性荷尔蒙太多，不发春……很难。”

他……在说笑话吗？童昕看著他，好像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初认识，好陌生的感觉。不说话，再喝一杯酒，眼前的他叠出两个影子，然後三个、四个……他学了分身术？

“这样看我？我很好看吗？”迷蒙的可掬笑容让她原就美丽的脸庞增添艳光。他的心狠狠绷起，他要她、他要她！“嗯，好看的不得了，比我老哥好看，比那个叫副总裁的色胚好看，比广告明星都要好看上千万倍，你很有勾引女人的本钱。”头有点昏，但眼前朦朦胧胧的灯光美得很，轻言低语的他温柔得紧，她不想“理智”地告诉他——我醉了，要回房休息。

“喜欢我吗？”他再问。

今夜他不像他，就如今夜的她不是她，酒精蒸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笑、她亦跟著笑，像多年的朋友，像两心互属的情人，问喜欢似嫌多余。

摇摇晃晃地点了头，她也学他问上同样一句，“你喜欢我吗？”

“是的，我要你！”

她又笑了，笑得弯腰、笑得拍桌、笑得一发不可收拾，举起酒杯把酒要一口吞下。

拉住她的手，他皱起眉头。“你喝太多了。”

“我喝很多吗？一、二、三、四、五……数不清楚了耶，你会不会帮我付账？”掏掏口袋，摊开手，告诉他，她身上没半毛钱。“老哥常说我酒品很差，说不定我会赖账，啊！丢脸丢到外国来了，没关系，空忙哇，欧嘎桑欧记桑欧豆桑，我是日本人ㄋㄟ，有没有考哇伊咧思？”

“你醉了？”

“醉……醉……醉？啊！有了，於优教过我一首诗：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仰头见他默不作声，她续道：“你不喜欢吗？那我还会其他的——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好怪哦！只有在离别时才行喝酒吗？那我们又没要离别，干嘛来这里买醉？不通、不通……还是说……回去你要把我Fire掉？！不要、不要啦！你说要帮我加薪，我还要分红拿股票，你不可以拐人家跟你来完意大利，又把我解聘掉。”

她频频摇头，摇得自己头晕目眩。

皇甫无奈，招手结账，将她从位置上打横抱起。

他的身体很宽很稳，走起路来，身体很有节奏地一摇一晃，像在坐威尼斯小船，轻轻摇荡，好舒服……

双手环起他的脖子，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热烘烘、暖洋洋的，她不想下船了……

把她抱在怀中，才发现她居然是这么的娇小，大约是平日穿上高跟鞋，又老爱挺直胸腰，假装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大巨人，才会制造出假象。

偎紧她，她刚刚沐浴过的身上有著甜甜的栀子花香，他不喜欢这种味道，他喜欢清雅的茉莉花香，是子柔身上那种味道。

软软的身体紧密贴住他的刚硬线条，心一紧，她在他身上挑起热潮。

打开房门，他把她抱上床，松手，挂在他颈间的柔莠却不肯放开。

“不要，不要下船，老板，再买一张船票，这回我要开很远很远，开到南极洲去……”呃——打声酒嗝，她笑容可掬地攀住他，不让他走。

“你再不放手，明天就别哭著喊後悔。”他想要她，但不是在她醉得一塌糊涂的时候。

“後悔？不会啊！你船开走了……我才会後悔……”

她的话听在他耳中成了邀请，手臂一紧，他把她环在胸前，不放了，真不会放手了……

夜黑风高，异国的白纱帐里情欲翻腾……

两颗从来未曾接触的心，第一次走在一起。

没有鸟鸣、没有鸡啼，也没有吵死人的闹钟声，童昕是让一阵一阵的头痛和四肢传来的酸疼感扰醒。

呻吟一声，她不会在意大利得了流行性感冒吧！侧过头，换另一边脸颊去压枕头……

枕头？她用手摸摸探探，这触感……很像人肉……温温的三十七度，滑滑的纹理，贴在脸上，不想离开。高级饭店的设备果然不同凡响……

挪挪身子，一双小手再往下探，越探越心惊，不会吧！撑高身子，她在身下找到一张脸。

啊！那个人是她平日称之为总裁的那位吗？眨眨眼，她肯定是宿醉，是人在周公家，还没说过拜拜，是……咦？他在笑？用力揉起眼睛，这个是恶梦还是好梦？

笑笑，他的手随视线拉抬，最後落在压住他身体正上方的浑圆上，很细致柔滑的触觉，和他昨天晚上享受过的一模一样。

“你……你……”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的手在她身上揉著，有点麻痒，有点脸红心跳，这……不是作梦！

“我们过了一个值得回味的晚上。”茫然娇憨在她脸上浮起，他心怜地把她再度拥入怀中，习惯了她身上的每个线条，他爱上拥抱她的感觉。

傻掉、呆掉……她贴著他的心脏，在一声声的鼓声中，试图回想昨晚发生过哪些事。

一场邀约、几杯好酒、威尼斯小船、满天绚丽烟火……要死了，让人家请几杯酒，就把贞操往人家虎口送，她到底懂不懂精打细算原则？

再次确定人在现实中，她拉高棉被，低头察看棉被下的自己。

噢！果然身无寸缕，果然青紫交错，两具交缠了一整夜的躯体，以比她所能想像的方式更亲密贴近，两腿间的红渍是铁证，发生在这张床上的事再骗不了人，可以否认吗？好像不能……

叹口气，躺回她靠了一晚，身体早已适应良好的“窝巢”。唉……以後要怎么办才好？童昕，不怕不怕，俗云吃亏就是占便宜，人生越计较越痛苦，要学会退一步海阔天空；不怕不怕，生为女人都要痛上这样一回，至少她很幸运，第一次给了个皮相不坏的帅男人，而且是在人事不知，醉得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发生，少痛上一回，怎么算都赚到。

可是她没避孕，这男人不知道有没有性病，要是头一回就中标……她要飞一趟美国买乐透。

她的懊恼看在他眼里，想笑，却又有几分不舒坦。有多少女人无所不用其极想跟他上床，她没花半分心思就“得天独厚”了，竟还表现出一脸的倒楣，真是人在福中不惜福。

“你有两个选择。”

“什么？”反射性回答，他的话还没抵达她的脑部中枢神经。

“第一，维持现状，你是秘书、我是总裁，在我们彼此有需求的时候安慰对方。第二，当我的专属情妇，我给你一个房子，供给你生活所需。”

他没有收过情妇，因为除了子柔，在他心中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值得收藏，他愿意为她破一次例，只因为她是童昕。

她是特殊的，他一直都知道，在初见面她对他反唇相稽时，在他刻意荼毒她，她却咬牙忍受时，他就知道她是特殊的。为了她的特殊，他想将她留在身边，一年也好、一世也罢，他都要她留、不教她走！

他的话，瞬地把她领回现实层面，几时起，她已经成了单身公害一族？推开他，推开已经产生些许恋栈的怀抱，她让理智抬头。

迅速穿好衣物，她才有勇气转过头重新面对他，他正好整以暇地半躺在床上等待她的答案。

“我可以两个都不选吗？”咬住下唇，她把骄傲挂在眉间。

如果他老套一点，哄哄她，说一些“我和妻子感情不好，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娶你”、“我从来都不知道爱情会在你出现之後发生”之类的废话，也许她的心情会好一些。

可是，他不！他居然像施舍恩惠似地，把情妇位置当成千万元支票，摆在她面前晃，很了不起吗？她童昕这辈子宁可不结婚，也不去当那种让人唾弃的第三者。

“除了跟著我，你有更好的建议？”他不急，将她的反对当成欲擒故纵。

“提早退休，老死不相往来。”她简要回答。

“这个建议之於你百害无一利，离开我你会一无所有，想清楚，当我的情妇，至少你可以衣食无虞，清清心心过日子，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干涉。”

“然後呢？等有效期限一过，相看两碍眼，恨不得快快摆脱时，把我踢出门，叫我回家吃自己？才不！我不要这么把自己给出卖。”这种事情她看得太多，男人对女人专一的惟一原因是——他被拴住，永远跑不了，而这条圈住男人的最佳链子就是婚姻。

“你想要更多？”女人，他不介意对她们大方，在他满意她的身体时。

“是的！比你能想到的更多更多，你……负担不起。”她眼中有著浓烈的轻鄙和挑衅。

“说说看，也许你的条件并不如你所想的难以办到。”他的态度轻松，因为不相信世间有女人会笨得放弃他。

“我的条件是……一纸结婚证书。”将衣服用最快速度塞进旅行箱，拉起拉链，勾起包包，临出门前，她回眸瞧他一眼。这一眼有恨也有怨。

“你真贪心。”他的脸色变得凝重，双手横胸，他错估她的贪婪。

“我没否认过自己贪心，所以，没本事付出，就别想轻松获得。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至理名言听过没？”

“留不留你，对我并无太大意义，开口提议只是想让事情变得简单。”他的话比利刃伤人。

“我把事情复杂化？似乎没有吧，你在杞人忧天担心什么？怕我赖上你？别把自己估得太高，就算没了处女膜，我童昕要找个像样男人当丈夫也还不是难事。”

“话是你说出口的，迟早有一天你要後悔！”他咬牙切齿，好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早就後悔了，我後悔到贵公司应徵，後悔误信谣言，以话主事者能力高强，没想到——不过是个用下半身思考的野兽，不比那些下作男人高明。”把话说得绝了，再无回头路，提起行李，她转身就走。

门砰然关上，震撼了他的心。她是玩真的？还是更高级的欲擒故纵？

站起身，他套上衣服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热水，莲蓬头冲下来的水温温热热，但不及她的体温舒服，抓起沐浴乳，他想起她身上的栀子花香，她会自己上飞机吗？会不会迷路？会不会再不回公司上班？

管她，他不在乎她的，要女人，随手一抓，要找到比童昕艳丽娇媚的，多的是，她们不骄傲、不强悍，不会和他唱反调，不会明嘲暗讽，不会……不会泡一手好咖啡……

一手捶向墙壁，该死的女人，该死的影响他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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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连连一个星期，她旷职了，放弃半个月薪水，放弃红利股票和百分之七十的加薪，她真是不在乎他。不是欲擒故纵，不是放长线钓大鱼，是真真正正将他当魑魅魍魉，避之惟恐不及。

揉揉太阳穴，被童昕养刁的嘴，再也适应不来王秘书泡的咖啡，翻翻眼前的资料，他对著对讲机大吼：“王秘书，请你进来。”

门才刚开，他就不耐烦地大喊：“为什么我在你的报告中看不到章法，你是在写天书吗？不知道会议纪录是要整理出重点才交到我手上，而不是一字不漏打下来给我看，要这样子我干嘛请个秘书，买台录音机不就行了！”

童昕还会把重点列成目录，如果他想细看哪个部分，只要翻开那个页次就可以。

“是！”王秘书衔著泪不敢反驳，那些年她不都是这样做！为什么才短短三个月，他的习惯全然改变？

“还有，谁准你把琳娜排在行程表里，我有说过要见她？”要是童昕就不会这么做，她会一一请示过，然後把那些已经分手超过一个月的主动消档。

“是，我马上取消。”

“给我买一打啤酒上来，你泡的咖啡简直不能入口。”

“是！”这七天对王秘书来说，简直和在地狱中没有两样，从意大利回来，总裁变得暴躁易怒，对谁都是动辄得咎，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会成为他的箭靶，她甚至怀疑起他是想藉故辞掉她。

走出门外，一张脸苦的说不出话来，好怀念跟在副总裁身边的日子。

“王姐，又让总裁骂了？”几个小秘书凑过来还面纸、送茶水，想让她心情好些。

“童姐几时才要销假回来上班？她再不回来，不知道下一个倒霉鬼是谁？”

“是啊！童姐……我们好想你哦……”

“怎么，又挨刮了？”皇甫翱从外面走进来，打入她们的小圈子。

“是啊！最近不知道怎么搞的，总裁好容易发脾气。”比起总裁，这个副总裁显然温和可亲得多。

“没关系，我进去看看。”拍拍大家肩膀，他安慰一笑。

“你要小心。”王秘书轻声说道，毕竟她现在跟的人是副总裁，心自然也向著他，她不希望他跟自己一样倒霉，最好、最好……他能赶快把自己要回去，这办公室和自己八字不合。

“知道了，你们可以下班了！路上小心。”挥挥手，他将花花公子的温柔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

打开门，他笔直走向大哥身边，如果他没料错，这趟意大利之行，他和童昕之间一定发生某些事情，否则不可能一回国，他就主动让童昕放长假。

其实，光他会让童昕跟他去意大利已经够让人匪夷，他从不带女人出国，就算秘书也是一样。

“大哥，童秘书几时销假？”开门见山，他不习惯纡回。

“我答应给她一个月的假。”皇甫头也不抬地说。

新进员工会有这么好的福利？就说他这个已经入主龙驭一年的“资深员工”，一年不过八天假可请，她居然能争取到一个月的假，会不会多做个几年，童昕就能比照国中、小学老师，一年有三个月的寒暑假可用？

“可是，看你忙成这样，王秘书好像不太能适应你的步调，要不要……先去把董昕找回来，其余的假，等以後有时间再让她放？”这种建议应该是保守吧。

“我知道，你把她的资料从人事处调出来给我。”

“要找人，这种小事交给人事处去做就行了，不用劳烦你特别……”明知道他在气头上千万别去招惹，但他就是忍不住想探测探测。这两人肯定不寻常！

“我话说得不清楚吗？再重复一次，请你把童小姐的资料送过来给我，其他的我会自己处理，OK？”抬起头，他不耐地对上阿翱的视线。

“知道了。”看来他们之间的事，不小条。

顺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一口，皇甫赚恶地皱起眉头。“难喝！”

“有那么难喝吗？”很少喝咖啡的阿翱走过去，拿起来尝一口，还好啊！跟咖啡厅里的差不了太多。他大概是心情不顺，看谁都不顺眼。

门关，阿翱走出去，又是一室静默。

以前这时候，童昕会泡上一壶新咖啡、一壶柠檬汁，提著两个便当到他办公室，两个人面对面坐著吃饭，他习惯一面吃饭一面看商业周刊，她则是安安静静地吃饭，两个人不交谈，享受起难得的优闲。

吃过饭後，她利落地整理好残羹饭盒，就开始将他说的话、给的资料打成书面报告，她的动作迅速，很少出现瑕疵，做出来的东西往往都能符合他的要求，偶尔，她也会提供一点小意见，让他的要求更臻完美。

对於当一个秘书来说，她绝对是最好的材料，她努力、上进、好胜、可塑性极高。但对於当一个情人来讲，她并不合格，她太骄、太傲、太悍、太不懂得用温柔攫取男人的心，光这一点，他就有足够的说辞将她三振。

可是，意外地，这一个星期以来萦回在他脑中的，不是生病的子柔，不是那新交往的芬妮，竟是那个敬酒不吃偏好喝罚酒的童昕，他不晓得自己怎么了，就是控制不来想她的心。

他留著她的位置，等她主动回来，可是……恐怕不会了，她那样骄傲的一个女人，那天一定觉得自己被严重侮辱。

他夺走了她的贞操，却还自信满满地认定她会得意自己登上情妇宝座，她对这身份是不看在眼里的吧！

皇甫承认自己错得离谱，他说留不留她，对他并无太大意义……不！他不能再欺骗自己，她对他的确是有意义的，他想要她留下，想要她在他身边，想要在每个孤独的夜晚有她相伴。

可是，她要他拿结婚证书来换？能交换吗？不能！婚姻必须和自己最爱的女人一同分享，他爱子柔，不会让性欲左右他的思想，欲望会随时间流逝而消失，但真爱不会。

他爱子柔，要用一生一世去呵护、去爱；他喜欢童昕的身体，喜欢她的工作能力，他会用尽一切办法将她留在身边。而这“一切办法”中，没有结婚这项！其他的，他可以完全让步。

阿翱说得对，他要去将她找回来，他要将她留在他身边，这一仗——他非赢不可。

敲叩童昕的女子公寓大门，开门的人是於优，轮椅压在界线上，两人僵峙在门口，她没有半分请他入内的意思。

“我找童昕。”他言简意赅，态度因她的不友善而冷漠。

“她不在。”亲切被隔阂，她淡然回答。

“她去了哪里？”

“重要吗？她已经辞职了不是？”

她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皇甫凝望她，估量她奇书网提供心中的想法。

“我没拿到辞呈。”简单几个字，否认掉童昕辞职的事实。

“我会转达，请她补上一份给你。”她是不该插手他们之间，但童昕跟著他，会有未来吗？不会……只会有无穷尽的痛苦折磨，跟著他是条不归路。

可以说她主观、可以骂她多事，但身为好友，她舍不得童昕和自己一样，再回不了头。

“她人在哪里？”童昕的资料上只填了租赁处，没有老家的住址。

“皇甫先生，你为什么执意要找她回来？你明知道她要的是什么，你给不起的，不是？”话挑得够明白了，只盼他死心。

没错，他给不起童昕婚姻，但是他可以给她其他，比如金钱，比如肉体享乐或是恋爱滋味等等。他直直盯住於优，没答话。

“请你放手吧！童昕不是那种女人。”这种坚毅、主观的男人能被劝醒吗？她知道自己机会渺茫。

他知道童昕不是那种女人，所以才会有欲望想收藏她。

“告诉我，她南部老家的地址。”他再问一次。

“对不起。”摇摇头喟叹，把轮椅往後挪，她准备送客。

“凭什么你会以为这么做是对的？凭什么你以为童昕会感激你封杀我？”

“我不需要谁对我感激，至於为什么封杀你……”她沉默半晌，抬头再续言，眸中含泪。

“一个生活在黑暗中的女人很清楚站在阳光下的幸福，是好友，我才不忍心她坠入夜幕，再返回不了光明。皇甫先生，如果你真的有一点点喜欢她，就别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她的痛苦上。放手吧！世上比童昕更符合你条件的女人很多，如果你只是要一个陪你走一段的女人，请你去找那些心甘情愿的。”

关起门，於优的身影消失在眼底，他对著那扇门，心有一些动摇。

放手吗？跟著他，她只有痛苦吗？

不、不对！她说错了，童昕跟他在一起绝对比她想像的更快乐。

转身，他不求她，但不代表他会放弃，皇甫从来就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男人。

矮树竹篱，这里才是她的世界，乾净清爽无尘无埃，她扮演不来坏女人，当不成第三者，所以她选择抽身脱离。

他还好吗？回到这里後，她不只一次这样自问。但……他好不好与她何干？她应该恨他、应该怨他，应该和他坐下来一条一条把两人之间的欠账结算清楚，他欠她的、一直都是他欠她，她不该再替他著想、替他操心。没谈过感情，没想过让爱情在生命中举足轻重，只想安安稳稳、踏踏实实过日子，在适龄时找个可靠男人，像阿爸阿母那样，手牵手，胼手胝足为孩子的未来打拼，谁想到他就这样闯进来，乱了她的计划、乱了她的心。

没办法不想他，没办法不思念他，才短短三个月，他就偷偷在她心间蛀蚀了一个大洞，赶走他，那个洞就挂在那里，空荡荡的，哭喊著寂寞。

这就是爱情吗？她爱上他了吗？

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只是他的影子日日夜夜颠覆著她的心，只是一个不小心，有他的记忆就会翻腾上来，惹湿她一双清亮瞳眸。她很少哭的，小时候村里的男孩子都喊她男人婆，谁知只是一个不小心的陷落，竟让她泪湿衫袖。

她不快乐，非常不快乐，几次想回到他身边，去接受他的两个提议，但是罪恶感止住她的行动。

她真可以任性地贪一时快乐留在他身边吗？真可以不顾一切，以爱为名，抢夺他人丈夫为实吗？

不想、不想、不想，人的感觉会让时光洪流淹过，现在困扰她的，隔一段时间就再也干犯不了她。她必须理智、必须用思考取代感情用事。

在竹竿上晾好衣服，到院子里拔下几棵芥蓝菜，她要炒道芥蓝牛肉。

走过鸡舍，听到几只母鸡咯咯叫声，她知道再过半小时就有温热的鸡蛋可以捡拾。时间……凡事都要时间的是不是？所以，它也会为她冲淡属於他的回忆是不是？“阿昕，你阿爸、阿母咧？”大声嗓的田仔姆从门外走入，驱走童昕的思念。

“伊去园里，要过午卡会返来，有代志否？我等一下要去园里送便当。”

“你阿母讲这个月要收一阵会仔给你阿兄读册，你和伊讲，会仔标到啊，有闲来我厝行一趟。”

“好，我会给伊讲，田仔姆，多谢你。劳力！”

“说什么多谢，对啦！阿昕，你有甫南朋友否？田仔姆给你做媒人好不？”

“免啦！我还少年，先上班赚几年卡讲。”

“憨查某囝仔，结婚後想赚钱也是会当去上班。”

“真正免啦！田仔姆真正多谢。”童昕推却，想起炉上她还烧著菊花茶。

“是讲有影啦，你生这水，那会无人追。我先返去，你要会记咧，给你阿爸阿母讲。”跋著木屐，她往回程走。

“我知。田仔姆有闲卡拦来坐。”点点头道声再见，想转身往内行，又听见田仔姆的声音。

“阿昕，有人客来找。”客人？是谁？

转过身，皇甫的身影映上眼廉，她停住脚步。

他来做什么？要忘掉他已经够困难了，为什么还要再来加上一笔？

“你好，我是阿昕伊厝边，人都叫我田仔姆，你甘是阮阿昕的查甫朋友？”

一点头，他证实她的猜想。

“莫怪我要给伊介绍查甫朋友，伊拢讲不要，原来就是有你这款好人才。阿昕，会仔的代志，我去园里和你阿爸阿母讲就好，你好好招待人客。”她热情挥手，迈起肥胖的小短腿离开。

少了人站在他们中间，一时，谁也找不出话来讲。

捧著手中的青菜，她一扭头走回厨房。关上炉火，水龙头哗啦哗啦冲掉青菜上面的泥土，捡拾菜叶，在砧板上细心切段。

“你都是这样待客？”站在她身後，看她套著松垮垮的T恤、短裤，没有化妆品缀扮，没有套装衬托窈窕身段，她依旧是美丽的。

仰起头，让鼻水和眼泪回流。她不当弱者，尤其在感情这条路上！

“不说话？不认识我了？”

他再次开口，她仍不理会，迳自做手边的事。

童昕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可是生怕一回眸，眼光再收不回、心再收不回。固执地不看不听，假装他从未出现。

迈开脚步，他一步步往前靠近，空气中的波动越来越强烈，他的气息、体温煽动著她惶惑不安的心情。

在他的大手即将搭上她肩膀的那刻，她忽地转过九十度，弯身从橱柜里拿出塑胶盆，快步逃离他的迫近。

跑入阳光下，他带来的阴霾被亮的耀人眼目的光线驱逐。深深喘口气，稳定焦躁的心，低头进入鸡舍拾起地上一颗颗鸡蛋，温热浑圆的鸡蛋，暖不了她冰冷颤抖的掌心。

再走入厨房，他仍然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将光线本就不足的灶脚留下一片阴影。踌躇一会儿，她咬牙走回橱台，这里是她的地盘，她没道理害怕。洗蛋、打蛋、切葱花，她让自己忙得不可开交。

“你这样子不像你。”皇甫一句话击溃她的自以为是。

泪止不住了，她狼狈转身，扑到他身前，抡起拳头死命敲打他的胸膛。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真真实实的童昕，这里是我的生活、我的环境、我要的平静，听懂了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破坏我平静、干扰我的生活，为什么不让我彻头彻尾忘掉你这个人，为什么不让我又变回从前那个无忧的童昕？”

他没说话，任由她捶打。

为什么呢？他亦不懂，他没勉强过哪个女人，为什么偏偏要勉强她？因为她好欺侮，还是因为他喜欢她为他而妥协……

“回去好吗？”

“你来错了，这趟路没有意义，我要的你给不起，你给的我不要，你不是会妥协的男人，而我……我有我的骄傲自恃，我有我的道德良知，如果跟你回去，我会连自己都看不起。”

“不要这样，一定有个方法，一定有……”

“回去吧。不要再来烦我，我不要想起那一段，不要……你回去好不好……”

许久许久，哭声渐歇，她让他抱在胸前，倾听他的心跳。那个心跳不再平稳，取而代之的是紊乱，一如她慌乱的心。

“我让你痛苦了吗？”或者於优是对的，他该放手。

“是的、是的，我很痛苦！”

“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不该发展出来的新关系？”

“不要问我，我不知道。”摇摇头，如果能躺在他心间，一动也不动，不想不思考，或者时间静止、或者永恒在这刻出现，心就不会再苦了吧！

推开她，他的眼睛对上她。“我们出去走走，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能不说吗？”她的眼中有著乞求。

“躲避不是解决事情的好方法。”摇摇头，他回给她的是坚持。“带我去看看你的生活、你的环境，让我明白你想要怎样的安静。”而我……要怎样才能提供这分安静。

握住她的手，帮她把一堆整理好的菜放进冰箱，不经过她同意，他将她往外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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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走进竹林，两只攀木蜥蜴从一棵老芒果树顶端爬下。蹲下身，她用手抓起其中一只的尾巴，看它的四肢在空中拚命晃荡，找不到可攀的树木，她觉得自己队它，被无情的他攫住，想逃逃不远，想跑跑不了。

“蜥蜴的尾巴不是会断掉吗？你这样抓它……！”

“不是所有蜥蜴部能断尾巴以求自保，至少攀木蜥蜴就不会。”如果能选择，它会愿意多一种本能保护自己，一如她，如果能够，她愿意断心断情求自保。

放开它，赤褐色的身子消失在腐叶下面。她放手、它自由，他呢？会放手吗？他放了手，她的心会自由还是怅然若失？

叹口气，站起身面对他，没有高跟鞋衬托，她只到他的下巴，想和他平视相当困难。

“说吧！大驾光临有何指教。”激动过去，她恢复冷然。

“回去好吗？”

淡淡四字揪得她的心一阵痛。

“回不去了。”她拿什么身份回去？面对任何人她都会心虚啊！

“这个星期我过得糟糕透顶。”

“为什么？面对总裁夫人有严重罪恶感？”不会吧！在之前，她为他安排过多少女伴的邀约，要她相信他们只是纯吃饭聊天，像高中生一样，看场电影就回家，这点她绝不相信。

“因为你不在。王秘书没有一件事情能做得好。”

“在我之前，她已经跟了你两年，若说是缺了交接步骤，我想最慢一个星期她也能上手。”再回去她怎对同事解释她的无故离职？怎面对共度一夜春宵的上司？她喜欢简单不喜欢复杂。

“她泡的咖啡很难喝。”

“泡咖啡不是秘书的主要工作。”他是在挑剔，一如当初他挑剔她。

“童昕，我不能和子柔离婚。”主动切入要题，他不想再兜圈子绕。

“我要求过你离婚？不记得了。”刻意说得云淡风轻，但苦涩在心底最深处翻涌不歇。

“子柔得了癌症，情况时好时差，没有人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离开。”忧郁攀住他的五官，不撤离。

这个消息让童昕震惊，他从未跟她提过妻子，以为他们像所有商业联姻般，守著一个幸福婚姻的假象，各过各的生活，没想到……

童昕不自觉地握住他的手，想压平他眉顶的忧愁。

回视一眼，他牵起她的手，贴在颊边。

“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她一年当中会有半年时间住在我家，我妈常说，我家是子柔母亲的娘家，每次和丈夫一吵架，她就会带著小子柔投奔到我家来。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她就爱黏我，照理讲，她和阿的年纪接近，应该比较能玩在一起，可是相反的，他们一碰面就吵架，弄到最後她只肯跟在我这个仲裁者後面，谁也带不走她。”说起童年往事，他僵硬的表情变得柔软。

“我懂，小时候我也是这样，黏得我哥哥想喊救命，不过他害怕我妈的扫把，不敢把我一个人扔下来。弄到最後，上了国小，我不会玩扮家家酒、编花环，倒是打弹珠、玩仔标的功力一流，没有半个女同学喜欢我，我只能和男生称兄道弟，成为名副其实的男人婆。”

“他们要是看到现在的你，铁定会吓一跳，男人婆成了婀娜多姿的娇娇女。”撩开覆在她脸颊上的短发，红路的唇又在吸引他采撷。

摇头，她不认为自己娇媚。

“十八岁的时候，她哭闹著要嫁给我，不惜用绝食抗议，两家长辈都疼她，舍不得她自虐，於是我们结婚，在我大学尚未毕业的时候。”

“你爱她吗？”

“你说呢？我疼她宠她那么多年，说不亲不爱怎么可能，何况她真是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女孩子，谁见了都要喜欢上她。”

咚一声，她的心脏落到地心，任由岩浆烧烙，苦疼酸痛，但不能呼喊出声。要求一个男人不爱自己的妻子，连天地都要不容许啊！

垂头，不想让他看见她的表情，可他不依，抬起她的下巴，拂去乱在额间的散发，审视她的心情。她在沮丧著，因为，她喜欢他？她在嫉妒子柔？那莫，他的胜算又要大上一些。

“童昕，把头发留长好吗？我喜欢长发女孩。”他说。

因为邹子柔有一头长发，所以他喜欢上长发女孩？

轻叹，她知道不管未来两个人会不会再碰面，她都会为他留起一头长发——因为他喜欢。

风扬起，吹得竹叶沙沙作响，转开头，她问：“既然爱她，为什么风流在外？为什么不牢牢守著她，一刻不离？”等著人走了，再来谈遗憾？

“风流是为著让她安心。”

“不懂！”除非不爱，否则没有女人会大方到请丈夫在外风流，以求心安。可是，他是她绝食换来的丈夫，说不爱却又太牵强。

“阿翱教坏她，他说男人不发泄会憋死，子柔的身体不好，医生不准我们亲密，所以……”这种事，够荒谬，可是就是真真实实发生在他身上。

“所以她要你在外面找女人？她真是太天真了。”她果然是真爱他，爱到不计较、不小心眼，只求他好。不过换个角度想，她不也是对他的感情太有把握，相信不管有多少女人围绕他，他怎么都不会变心移情，才会这样放心。

“就说你会喜欢她。”

“这样的女子很难让人不爱。”

“懂了吗？我不能和她离婚。”

“懂了。”看著他，想说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想说他不能自私地想保有邹子柔的爱，却又想对另一个女子索取性爱。

到最後，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轻轻苦笑著。

太托大了，她还以为在他心中，自己占有一点点地位；她还以为，他来找她是因为他喜欢她、离不开她，原来，他只是贪恋她的身体。很可笑，真的！人类的自以为是真是又无知又好笑。

“回去好吗？”求人，很陌生的举动，应该会觉得尴尬的，不过他愿意。

“为什么？”任何一个女人都能为他制造性高潮，为什么非要是她？

“我想要你随时在身边。”

“你要我取代其他那些女人？”

“是的，有你，我不需要她们。以後再没有女伴，你不用再替我安排任何约会。”

这句话是不是代表，除了他的妻子，他只愿意接纳她？是不是说哪一天他的妻子不在……她就成了他心中的惟一？

要不要赌、该不该赌？赢了，她的心找到依归；输了……万劫不复……

她犹豫，她是喜欢单纯不喜欢复杂的人啊！她怎能把自己弄得一团混乱？

她在皱眉、她在犹豫、她在考虑，他会赢吗？会吧！

把她拥在心间，他很喜欢这种感觉，不只是她依著他，他也在这个拥抱中获得平静恬适。

“我告诉人事处，说你家中有事，要请长假……如果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就维持现状，我保证，没有人会知道我们的关系。”

他在对她作保证了，下次他会保证爱她？再下一次他会保证他的爱专属於她？然後有一天，他会对她保证情定一世，永生不改？

推开他，深吸气，她决定把全部的筹码拿来下赌注。“要不要挖几根笋子回去给总裁夫人吃？”

“愿意和我回去吗？”握住她的手，他不要她顾左右言其他。

“你会煮鲜笋汤吗？”童昕问。

“不会。”

“我会！每次我煮一大锅，一下子就被大家抢光了。”

听懂了她的意思，她要回北部为他煮汤！

笑逐颜开，蹲在她身旁，看她拨开土面，寻找泥地下的新生。他问：“这竹子是你家的吗？”

“不是，这里是旺枝仔伯家的田，废耕好多年了，几年前他跌一跤伤了腿，体力就大不如前，几次想把这块地卖给我阿爸，可是没钱啊！只好由著它荒废，不过……就算没人照料，这些芒果树还是年年结实，鲜笋还是照常从泥土中冒出来，尝尝看很甜的。”

“晚上……我想留在这里。”

“人不留客、客自留，我能拒绝吗？”笑笑，她知道今晚是她最後的快乐，回到北部，她就成了夜蛾，只能在夜色中游荡。

夜里热络的气氛在庭院里展开，为了阿昕的头家男友来厝里玩，童家办起席桌，三张圆圆方方、形状不同的桌子从几户人家灶脚移出来，厝边隔壁全来凑热闹。

“头家，菜拢是自己田里种的，多吃一点，无通饿到。”田仔姆热心帮他夹菜。

“我不会客气，在北部吃不到这恁的菜。”

明明是冷的像冰的一个男人，何必故作热络？童昕不懂，和她的家人打成一片，对他有什么好处。

“对啦、对啦，多吃些，返去北部保证你会怀念三年冬。”童昕父母笑说。

“等一下，叫阿昕带你去庄仔头捞捞行行，後趟来，大家就拢熟悉仔。要会记住，有闲就多来阮这乡下所在，当作是在度假。”旺枝仔伯接著说。

“对啦，旺枝仔伯，阿昕跟我讲你有想要卖土地。”他的台语破得很，童昕在底下偷偷取笑他。

“是啊！阿昕伊老爸就讲没钱，那无，我早就卖伊。”

“你卖童伯伯，钱我先出，以後才从阿昕的薪水扣。”

他怎可以自作主张？童昕恼怒地斜飞他一眼，这是她家的事情，一个外人无权插手。

“无通啦！两百多万，阮阿昕还袂起。头家，多谢你好意，真正是没法度。”童妈妈笑著摇头谢过。

“哪会还袂起，阿昕一个月十几万的薪水，哦……我知，伊暗嵌起来做私房钱。”他将她一军，以报她刚刚的耻笑之辱。

“阿母，我无啦！”童昕急著反驳。

“阿昕大汉了，想要存嫁妆也是对啊！查某囝仔要会晓打算卡好。”田仔姆的解围，解出她一脸赧颜。

闭上嘴，不说话，由他们去取笑，好不容易熬到一顿饭吃饱，他们两人被推著出去村里逛逛。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一忽儿靠近、一忽儿分开，和他们的关系一样不稳定。

特意和他保持距离，她走在他的左後方，垂著头跟上他的脚步，像那个走在长廊的晚上，那回他们聊天，他们卸下心防把对方当朋友，是那一夜她爱上他的吗？爱情怎会来得这么快？或者……她只是迷恋而不是爱情？不想，多想头痛。

“虽然我答应和你回北部，并不代表你有权替我决定任何事。”她等著他反驳，但是他没有，淡淡的一句对不起，让她不再好意思计较。

“算了，本来我就计划把那块地买下来，一方面解了旺枝仔伯的需要，一方面满足阿爸的心。我阿爸是辛苦人家出身，最大的志向就是当田侨仔，只要我有能力……”

“要不要我多开几百万支票给你父亲？”

“我不想签下一辈子都还不来的卖身契，收起你的好心，帮不帮我阿爸买地，我会量力而为。”她在闹情绪，不甘心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甘心明天就要回北部，不甘心……她拿自己当赌注……

“童昕……”

“喊我童秘书好吗？我不想在别人面前和你熟稔。”

皇甫玑不言，他晓得她正在和自己的骄傲作战，她不愿放弃自己的尊严，却不能不放弃。

这回他赢了，她捧著不快乐的心回到他身边，为了他的快乐，童昕牺牲她的快乐。放手的念头在他脑中绕了几转，他将它们驱逐出境，他要自私、要把她留在身边，所以，他强迫自己忽略她的心情。

吞下委屈，她必须习惯，往後委屈将要跟著她一路走的，她怎能不提前适应？

举头望月，小时候喜欢月亮的皎美纯洁，长大成人，再见月色只能汗颜，她……纯洁不再……

再返工作岗位，她比从前更像秘书，对上司她谨慎细心，严守分际，对同事她谨言慎行，保持安全距离。她变得安静冷然，强悍的性格让一段不能公开的爱情打压转型。

童昕不只有性格转变，她的外表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比方她把一双虽不大，却灵活清亮的眼睛隐在黑框的平光眼镜之後，比方她把留长的黑发绾成髻，比方她不再上妆只在嘴上涂上暗红的唇影。

她隐瞒她的美丽，让自己符合女强人的刻板形象，只因为他一句——我不喜欢和旁人分享你的容貌。

於是，她恋上了柠檬的滋味，心情好的时候，一杯不加糖的柠檬水提醒著她见不得光的恋情，喝一口，想著他偶尔的温柔，浅浅的酸，酸著她的味蕾，她的心、她的爱情忘记加糖。

心情糟的时候，一杯原汁柠檬含在口中，酸的皱眉，酸的想哭却无泪，恨自己的选择，恨自己不回头的爱情，为什么有那么多无可奈何。

渐渐地，味蕾已麻木，心却还在痛，她学会拿柠檬当柳橙吃，削去外皮，剔掉白丝，咬在口中，柠檬是酸的，吮在口中，手指是苦的……

四年了，每一天她都觉得自己怠职，每一天她都以为自己再也做不下去，心底的沉病重得她喘不过气，可是她仍然留下来，炽著炼著，生不如死，就当是赎罪吧！她抢了人家的丈夫，理当受罚，理当入地狱煎熬。

手在键盘上飞跃，耳朵贴在话筒上，她不疾不徐地向电话那端解释总裁不能赴约的原因，列印下商务会报的重点和内容，她递给小琐，用手势请她影印五份。

“真的很抱歉，下次好吗？如果甄小姐您要回国，请提早通知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把行程排出来，请总裁赴约。这次真的很抱歉，全是我的疏忽，请您原谅。”

挂上电话，她揉揉发痛的脖子，灌下一大杯柠檬汁，她需要强酸来提振她的精神。

“童姐，是同华的甄经理吗？”小塔把影印好的东西交一份给童昕归档，准备把剩下的四份送到刚刚开会的四个经理手上。

“嗯！”她笑笑，打开另一个档案。

“她干什么啊！总裁早就收心，不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搞在一起，你怎不跟她明说！”最怕接到这个女人电话，她可以连缠个一小时都不挂电话。

“我们和同华还有合作案在进行。”简单解释，她又一头栽入工作。

“童姐，晨煌的林董和方亿的张经理早上打过电话来道谢，说很喜欢总裁的礼物。”另一个小秘书蓁蓁走过来，交上几张新制表格。

“知道了。”她顺手把这两件事记在簿本中。“晚上总裁赴宴要穿的西装拿回来了吗？”

“还没有，我马上去拿！”蓁蓁回应。

“嗯，今天轮到谁陪总裁赴宴？”童昕又问。

自从和那些女人断了关系，身为秘书的她自然要负起陪伴应酬的责任，但是她不想受风吹草动闲言八卦干扰，所以她取得皇甫的同意，让同办公室里的三个小秘书排轮值表，以加班方式陪他出席各项宴会。

“轮到我。”亚亚把头从电脑前拔出来，应了一声。

“早一点下班，到华顿太太那里让她帮你做造型，我会通知小方过去接你。”

“好！再一下下，等我把这边弄完。”这些女孩中，亚亚最认真负责，她预想过，如果她离职，亚亚是最适任的接手人，不过在这之前，她得先把煮咖啡的技术传授给她。

电话又响，亚亚接起线。“童姐，是老总裁，他请你听电话。”

“好。”接过线，童昕把心思从电脑中拉回来。“我是童昕，您好，总裁您有什么事吗？”

“子柔下个星期二生日，想请你一起来参加家庭聚会，只是小小的聚会，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我……恐怕……”想拒绝，却找不到好藉口。

这几年，童昕的努力和拚命让老总裁注意到她这号人物，并进而肯定赞扬，他喜欢她的谦和上进、条理分明，好几次想认她当乾女儿，都在皇甫的反对下作罢。

不过，也因为老总裁的缘故，她走入皇甫家，认识了邹子柔，知道她是个多善良可爱的女孩，知道他为何爱她坚定不渝，她有足够的条件对她的爱情自信。

“如果下星期二阿还敢让你加班，我就立刻把他降职，调他到冰岛去上班。”

他的口气变得严峻，让她忍不住笑出声。

“说定了，那天五点我让阿翱去接你。”没徵求她同意，他自行替她决定。

父子俩一样强势，可见得他的讨厌性格也是来自家教不良，无关乎基因遗传。

“是的，总裁大人。”莫可奈何啊，挂上电话，叹口气，她拿起手边的几个企划案和牛皮纸袋，走向总裁办公室。

“总裁，这是营运部交上来的案子，他们希望你能早点回复。”

“好，先放著。”抬起头，他对上童昕的脸，她很漂亮，就算不施脂粉仍是美得让人赞叹，四年的光阴带给她的是更多的妩媚，当年他做对了，他挖到珍宝并著手收藏。

不过，他不喜欢她脸上日复一日的冷淡，那个心口不一，嘴边喊是却满心不服的雌狮已被驯化，她不再有自己的想法，不再反对他说的话，她是一个最尽职、最成功的秘书，当年他想雕塑她的计划已经成功，但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快乐。

偶尔，他会怀念意大利那个学聊天的夜晚，偶尔他会想起那片竹林，那个热闹的办桌夜。

“总裁，这里是五万块。”把牛皮纸袋放到他桌上，童昕恭谨地退下一步。这是最後一笔钱，当年她向他借了两百多万买下旺枝仔伯的地，到今天她连本带利还清楚了，从此再不负欠。

望著她无分毫表情的脸，他从抽屉取出借据。“很好，这是你执意签下的借据，债还清，你可以拿回去。”

“谢谢总裁。”收回条单，童昕将它折叠好放入口袋。假若他们之间也能像这张借据一样简单就好，她还尽欠他的情，他收尽她付出的爱，然後一拍两散，彼此再无相干。

她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然疲倦，那种永无止尽的折磨将她好动易感的心消磨成灰，想转身离去不回头，却又恋栈著他，恋著他的人、他的身、和……他在情欲高峰时流露出来的一点点温柔。

很没用的，是不是？明知踏上不归途的终局只有心碎，明知爱上不爱自己的男人，爱情无法回收，明明懂得不站在同等地位的爱情注定要成灰成烬，她不了解，自己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泪早在无数个寂静夜晚中流尽，榨不出半滴湿润，心早已在反覆又反覆过几千次的伤害中结上厚茧，感不到心酸。面对他，她能假装无心；面对旁人，她能假装无谓，她练就了一身好本领，骗自己不会在险阻的情爱路上受伤。

可是，假装只是假装，他仍是一举手、一句话就能将她的心囚入牢笼，反覆沉沦……怎么办？没办法的，走不开、离不去，她只能继续伪装、继续自我欺骗。

“你把我给你的钻石项链转送给子柔了？”

这些年他给过她很多东西，衣服、珠宝、钻饰……总是过没多久，他就会在子柔的房里看见它们的踪影，然後子柔会圈著他的脖子说好多好多声谢谢。

为什么她收到礼物不会像子柔那样满心欢喜和感谢？他不晓得她在坚持什么？坚持她只是他的秘书，不是他的情妇，很重要吗？

童昕没回答，点点头说：“总裁如果没别的事情，我能先出去工作吗？”

她的语调很轻柔，没有半分压迫，却让皇甫陡然暴怒。

“我有事！”

她安静了，等待他下一步指示。

“进休息室去。”他故意的，故意要她难堪，故意让她知道，她不只是个秘书，还是个任他摆布的情妇。

“是。”点点头，她推开办公室里另一扇门。

其实，她厌恶茉莉花香，厌恶纯白睡衣，厌恶飞散成瀑的长发，厌恶床上的白色蕾丝寝具——在见过子柔，在知道那些是她的习惯之後。

她痛恨起自己扮演的角色，痛恨起自己连个自主情妇都不如。是啊！她是连情妇都不如，她只是个替身，是电视电影中，主角不能做就要帮著出场的那种人物，没有思想、不能尽情发挥演技，只能默默承受痛苦。

这就是她——邹子柔的替身人物，在独处时为自己不值，却在他面前不得不认分表演的傻子。

褪去黑色套装，打散发髻，她在满池温水中吸取茉莉香味，滑过自己的手，滑过自己的胴体，这样的自己还能吸引他多久？

从小她就是个立下志向，为目标勇往直前、拚命认真的女人，可是，进入龙驭，坐上人人称羡的职位後，她反而看不到自己的前途。明天？在哪里，她还碰得到明天吗？

叩一声，休息室的门打开又关上，她知道他的温柔即将到来……闭起眼，不去想明天，不去想未来，她的前途没有捏在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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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子柔变得又瘦又弱，凹陷的双颊，枯槁的头发和如柴的四肢藏去她的美貌，没人敢预测她是否可以安顺走过这季。

客厅里，她靠在皇甫胸前，一点一点吃著丈夫喂来的新鲜奶油。她笑得很开心，这是她三十岁的生日，说不定熬过这个整数，她就能再活上十个年头，直到下个整数。毕竟她已经活得比医生估计的要久得多，是的专心宠爱留住她，未来她想为他再努力十年。

他们的相偎亲近一寸寸残杀童昕的心，他爱她、宠她全是真实，一个邹子柔已经把他的心满满占住，凭什么她敢误以为他心里有她，凭什么她敢幻想有一天他们会两情相许？吞著蛋糕，索然无味。

“李医生说，你的情况非常好，就是吃不胖，这点让他很困扰。”为了子柔，他习惯说谎。

“我也困扰啊！明明精神那么好，却老吃不胖，瘦得像巫婆，让人一看就是一副快病死掉的样子。”嘟起嘴，贴住丈夫的脸，子柔一脸娇嗔。

“小柔啊！什么死不死的，别吓坏我这个老头，我还等著你帮我盖棺，当孝女白琴。”老总裁皇甫政用手杖敲敲地板，敲去这个不愉快话题。

“我们来拆礼物好吗？”皇甫适时捧来一堆包装精美的盒子。

“好，我要先拆童昕的，她每年给我的礼物都是最别致的。”子柔嚷道。

皇甫依言将童昕的礼物拆开，里面是一丛用木头雕起的茉莉花，雕工细腻让人爱不释手。

“啊！童昕，谢谢你，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茉莉花？谢谢、谢谢，我爱死了。”

童昕知道她的喜好，因为他总要她在上床前惹上一身茉莉香。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她合宜地说：“很高兴你喜欢。”

“好了，既然你只喜欢童昕的礼物，其他的都别拆了，我们收回去了。”皇甫走过来，不正经地一手揽住童昕的肩膀，在她身边坐落。

她一动也不动，任由他去抱，转眼将视线调到皇甫身上。

他没看她，可见他从不在意，不在意她和谁亲近。是啊！她怎老忘记自己只是个替身演员，永远只能隐身在女主角的光辉之下。

涩也会让人心苦……她摇摇头，想笑得尽兴些，却笑出满口胆汁。

“你们少在我们面前亲热，有本事早点把童昕娶回家。”子柔从来都认定他们是一对。

那是阿翱刻意在他们面前做出来的假象，不单单是为了保护子柔，更为了心疼这个坚强女人。

“她不肯啊！”阿翱无奈地摊摊手。

“童昕，快点头答应当我的媳妇吧，我这老头还等著喝你们的喜酒才肯瞑目。”皇甫政说。

“老爸你别逼她，童昕演不来孝女白琴的啦！”阿翱笑得靠在她身上。

“死小子，你真要诅咒我早死？”这种话自己说说可以，儿子开口就成了觊觎他的遗产。“童昕，告诉我是不是这个死小子太风流，让你不敢委身下嫁？我跟你打包票，要是他婚後敢乱来，我一定马上把他带到医院合割。”

“你要童昕嫁人妖、守活寡？这样子，她更不会点头答应嫁给我了。”

“别听他，我只是太忙……”及时插入话，她不想话题绕著她转。

“太忙？我就知道问题出在阿身上，以前我要收童昕当乾女儿，他就大力反弹，怕我把对子柔的疼爱分掉，现在我要她当我媳妇，你又让她忙得头昏眼花，没时间谈恋爱，说！你是什么居心？”皇甫政把手杖指著大儿子。

“大媳妇是手心肉，小媳妇是手背肉，手心手背都是我们两个老人家的心肝宝贝，阿翱，你别担心我们会厚此薄彼。”一直没说话的老总裁夫人开口。

“继续继续，老爸老妈，我需要你们的支持才有机会把童昕追到手。”阿翱跟著起哄，瞄向大哥的眼神全是试探。“我看，大哥是嫉妒我，故意把董昕留成老女人，不让她有机会往外发展。”

“我成了众矢之的了，可爱的老婆，你说我该怎么办？”帮子柔拭去嘴边污渍，他似笑非笑地问。

“谁教你要当坏上司，把童昕忙得团团转，人家每次晚上想约她来我们家吃饭，她都在公司加班，不能来陪我聊天。”伸过手，她想牵牵童昕。

童昕把手递过去，走到她身旁的矮凳坐下。

“童昕，我真的好喜欢你，你快嫁给阿翱嘛！虽然那个家伙没我老公好，不过也算是中上之选了，勉勉强强为我将就一下！好不好？”

下意识地，童昕把眼睛望向皇甫，想从那张冰寒表情中找到他的想法。

“你连嫁不嫁阿翱都要看阿？你一定是让阿压落底、吓成小媳妇，不敢有自己的意见。”老总裁捕捉到她的瞬间眼神，连声说。

“说不定她是认为大哥比我好，想嫁给大哥，当大嫂的好姐妹而不是好妯娌。”阿翱语带恶意地看看大哥，想他要怎生接招。

皇甫沉默，拿著果汁慢慢喂给子柔。倒是子柔发出意见。

“不行、不行，是我的，童昕你不会和我抢的是不是？”

抢？她已经抢了多少年了？连她自己都不敢回头细数。

子柔乾净澄明的眼神望住她，望的她心揪、心虚复又心痛，当坏女人、狐狸精要有足够的自我催眠本领，她没有，所以她活得痛苦难当。

霍地站起身，她必须为今夜划个完美结局。轻笑一声，她对皇甫政说：“老总裁，您说今天是子柔姐的生日宴会，可没跟我说是场鸿门宴。嫁不嫁副总裁我会慎重考虑，因为我对赡养费不太感兴趣，嫁给他……失败率太高。时间不早了，我还想回公司处理几件事，对不起，先走了。”

转身，她投入黑暗，这一屋子的温暖不属於她，从来就不是，多待一分钟只是多一次心疼，何苦？

冷冷的高跟鞋声音敲著铺上小石子的小径，黑暗是她的保护色，在夜色中她可以放纵自己伤心，不用笑脸迎人，可以让苦痛爬上脸，不怕被窥透。

直直走，她走得很急很快，想躲开的不只是这个世界，还有惭愧和无地自容，子柔那双澄澈眼睛反射了她的污秽不堪，她是多肮脏的女人呐！不但偷了她丈夫的人，还在心底偷偷幻想，有朝一日她不在了，她将取代她……好一个龌龊的童昕，以前她不是这样的女人，真的不是！

一双暖暖的大手适时地环住她的肩膀，微微的暖意流注心间。

“我没事。”摇头，她这种女人不值得同情。

“你有事。”皇甫翱推翻她的说辞，领她走出黑暗。

踩进办公室，脱去外套、高跟鞋，松开几颗紧闭扣钮，她一派轻松地坐入自己的椅子中。

“要不要来点饭後水果？”童昕从办公桌里拿出一袋柠檬和水果刀，先削去绿色果皮，再一丝丝剥去白色内皮，最後才是饱含汁液的纤维。“白色的部分要削乾净，不然咬到会很苦的。”

柠檬像她的爱情，除去鲜丽的外壳後是苦涩，剥掉苦涩後剩下的是腐蚀人心的酸。咬一口，酸在齿颊间泛滥，微眯眼，酸更替痛苦，在她的知觉神经中窜流，憋住一夜的忧郁被强酸腐蚀，不再对她造成威胁。

“你吃这个……不怕胃痛？”皇甫翱问。

“不怕，我有很多胃乳片。”胃痛总强过心痛，胃痛有胃药可止，心痛却是无药可医。

“怪人，把胃吃坏，再吞胃药，伤人伤身，”

“要这么说，抽烟、吸毒、酗酒，哪一种人不知道那些东西伤身？你不也是，明知滥交危险，偏要在复杂的关系中获取快乐。”吞下一整颗柠檬，她又拿起刀子刨削另一颗。

“你在训我？”

“谈不上，只是告诉你，很多事身不由己，上瘾了，qi書網-奇书想戒除难上难。”

“那么多的身不由己中，有没有包括我大哥？”皇甫翱问出一室沉默。

对他是身不由己？是？不是？这才是她离不开他的主因？

爱他、想他、念他已是蚀骨毒药，服下了，无药可解，明知逃开才是正确，又怕一日不见神魂俱失，日子更难更苦……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叹口气，走近她，除去她的平光眼镜，擦掉深色口红，放下她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将她推向玻璃窗面。窗面上反映出一个纤弱女子，愁郁爱眉间，忧画上唇边，她的脸一个苦字呈现。

“笑一笑。”

她依言笑了。

“这才是你，让人惊艳的童昕。”

不，这不是她，真正的童昕是龌龊卑劣，以不见容於人的手段夺取别人所有的下贱女子。

“离开他，他不会是你最终的幸福。”

她何尝不知，信不信，她每天都要对自己说上几次离开，可是效果不彰啊！深吸口气，咬唇，把无奈留给自己。

“你是我最终的幸福吗？”回头，她笑得一脸娇媚。

“试试。”他不反对，这些年她的改变，一点一滴尽入他眼底，很舍不得，那个强势蛮悍的童昕还留在他记忆中。

“不用试，你只是同情，同情一个堕落的女人，你自以为是神，可以将她自地狱中拉起，不晓得，身处痛苦是她心甘情愿。旁人作孽，你可以试著为她排解危机，当个屠龙英雄，若是她自身作孽……不用白白浪费力气了，就由她去自寻死路吧！”

“你都是用这种透视眼在观察周遭人吗？”

“别谈我，我乏善可陈，说说你吧！你和亚亚有没有进展？”转开话题，不想自己，世界会变得开明。

“连这个你都知道？”他怪声叫出来。

她笑笑，不理他的讶异。“亚亚是个很实际的女孩，她实事求是，不相信浪漫这回事，要是你用追求别的女人那招，注定要失败。”

“既然你那么清楚，何不把她让给我，让我们朝夕相处，近水楼台？”

“不行，她是我的接班人，我要她接手我的工作。”

“难怪她的工作比其他两个多上一倍，我还以为你在荼毒她，原来你是打这个主意。”

“她是个认真努力的好女孩，值得你花心思追求。”

“这……是不是代表，你准备要离开我大哥了？”

“我在储备能力。”或者换句话说，她在等，等自己那颗心死得更绝、更透。

“不管未来如何，你都有我这个朋友支持。”拍拍她，把她的头拉进他的肩膀。

“谢谢。”这时候，有个能倚靠的支柱对她好重要……

“你准备入主皇甫家，是不是要问问我的意见？”皇甫的声音冷冷地穿透他们两人耳膜，下一秒，童昕和阿迅速分开。

向前一步，他看到童昕散乱的外表和慵懒疲倦的表情，愤慨油然而生。该死的，她落寞的背影勾起他满心担忧，没想到一路赶来，看到的竟是这个场景。

垂头，她不和他争执，认分地扮演起安静柔顺的情妇角色。

“大哥，你这样对童昕并不公平。”阿挺身。

“她向你哭诉？”嗤鼻一笑，女人！

“你应该放她自由。”

“好让你接手？翱，你什么时候起降低标准，以前你不是常说，浪女玩玩可以，要娶就要娶个原装货，你是真不知道童昕已经上过我的床？要不要我告诉你她的敏感带。”污蔑她，他倾泄全数怒涛。

“大哥，你的绅士风度呢？对女人残忍你很得意吗？要论以前，你不都是以好聚好散为原则，几时起你也改变原则了？”

很烦……胃在隐隐作痛，紧咬下唇，愁起眉，他们能不能停止争吵？

“我的原则更不更改与你无关，你给我听清楚，就算我腻了她，也不准你来接手。”

“我想娶谁不关你的事，更不须你签发许可证书。”

他又要伤她了？无所谓，她已经太习惯，想伤她就来吧！反正她早已伤痕累累，不在乎多一道或少一道疤了，只求他们别再争执，别再为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珍惜的童昕吵嚷。

坐入椅中，双手紧压胃部，疼痛越来越剧烈，停止吧、请你们停止……拜托……冷颤泛冒，汗水在额间刷下，痛……痛……真的好痛……忍不住了，颤巍巍起身，她必须吞几颗胃药。

她的表情引起皇甫注意，一手拦下，眼中的关心再隐藏不起。

“你怎么了？”抱起她，她的汗濡湿长发。“说话！”

摇头否认，她不该是他的负担。

“你胃痛发作是不是？”拦下他们，阿翱问。

微点头，童昕强迫自己深呼吸。

“你连她有胃痛毛病都知道，你们还真是交情匪浅。”皇甫冷讽。

“你要选在这时候和我吵架，不送她上医院？”

“你不让开，我怎么送她上医院？”

“你要送她去？请问，你要怎么跟大嫂解释，为什么在她的生日夜你会和童昕在一起。”阿翱的话提醒他。

思潮在心间翻覆，想陪她又心疼子柔，他踌躇不决。痛楚在童昕脸上彰显，深吸气，舍不得却不能不把董昕交到阿翱手上。

迷迷糊糊中，童昕知道自己被转进另一个怀抱，这个怀抱不是他的，失望充斥心间，胃间疼痛反而变淡了，勉强睁眼盯住他，在这时候他没忘记，她只是个不值得让子柔伤心的第三者。

靠在阿翱颈侧，从背後望向站在办公室门口的他，她那么爱他，为他牺牲无数，他可曾为她做过一件事？翻开回忆匣，她找不到……

闭上眼，不想了，她让疼痛拖著自己进入昏迷。

子柔死了，在童昕出院回公司那天。

乍然听见这个消息，震撼敲击著她的心脏，怎会……她幻想过这种情况，幻想过从此她自黑暗中出身，化成幸福天使，可是，此刻，她连一点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

皇甫和皇甫翱都没来公司，她迫切想见他一面，他还好吗？能接受这一切吗？心爱女人去世，哪个人能不心伤心碎，尤其是他这个从不在别人眼前泄露心情的强人，他怎么度过这场痛苦？

想关心他，可是她没立场资格；想对他伸出援手，可是众目睽睽下她怎么能够？

一颗不定的心，一份猜疑不歇的情，在深夜他回办公室时获得解脱。

看著他颓丧的背影，她好想为他做些什么。

推开门，一壶热腾腾的咖啡放在桌前，倒出一杯，加上糖和奶精，搅拌好递到他手上。

皇甫喝一口，皱皱眉，说声：“太甜了。”

这是他首次批评她泡的咖啡，因为子柔……

走入休息室，倒掉咖啡，洗净杯子，再重新添上黑咖啡。

“子柔从不喝咖啡，她说咖啡是专给自找苦头吃的傻瓜喝的饮料。”想起子柔，他微微一笑，把整杯黑色液体吞入腹腔。

“她是个好女人，爱上她理所当然。”坐在他面前，她准备好听他说话。听他说出对子柔姐的满腔热爱，尽管听在耳中伤在心底，但是她愿意。

“她小时候很可爱，在幼稚园里好多个小男生都想她当公主，不过她作弄人的方法很恐怖，常常让那些小男生来找我投诉，有时阿翱也会成了她的对象。不过，我相信她不是故意的。”

“怎么说？”她诱导他把话说出来。

“她不怕毛毛虫、壁虎之类的东西，有时她会把那些当礼物送人，当收礼物的小朋友一摊开手，看到的是那种恶心小虫时，就开始嚎啕大哭。她的好意看在大人眼里成了作弄，没人相信她的说辞，只有我相信。”

子柔就是这样爱上他的吧！爱上一个全心维护自己的男人并不困难。

“她真是很特殊，还有呢？”

“小子柔很善良，常常把游民带回家照顾，国中时，最高纪录是收留了十七个老爷爷、老奶奶，家里住不下了，就往我家带，到最後阿翱受不了，因为有天他回家，发现床上居然睡了一个酗酒的伯伯，还吐了满床满地。我父亲只好和岳父商议出资，盖一家游民收容所。”

“好心人都会有好报，上天会宽待於她。”童昕接腔。

“是……她死的时候并没有受苦太多，我们都看到她是带著笑容离去。”

“她了无遗憾，在世间三十载，围绕在她身边的都是爱她、疼她的人，这一世她满足了。”

“阿翱说生命的菁华不在长短，而是它的存在意义，我宁愿她活得长长久久，不管是不是有什么狗屁意义。”一拳捶向桌面，在他眼里，老天还是不公。

那么就让她和子柔易地而处吧！她宁愿获得他完完全全的爱，不愿活著站在圈圈外，愁了眉目看著他爱别人。十年就好，只要他专属她十年，她愿意缩短寿命，死在他怀中。

“她现在应该是快乐的，因为，她带著你全部的爱离开。”是全部的爱，没有留下一分分……他僵冷的心，还容得下她爱他吗？

“你确定？”

“她现在一定成了快乐天使，四处散播幸福种子，你该为她喝采。”

“是吗？真是你说的那样吗？我要怎么确定……”

走近皇甫，童昕执起他的手，把他牵到休息室中，为他褪去衣裤、盖好棉被。

“好好睡觉，她会在梦中告诉你，她很快乐。”亲亲他的额头，淡淡一笑，起身准备离开。“晚安。”

“童昕，留下来陪我好吗？”从棉被中伸出手，他提邀约。

自成为他的地下情人後，她不曾和他共度过漫漫长夜……犹豫在见到他深邃双眼时融化了，除去身上套装，她躺入棉被中与他共枕。

环住他的腰，她轻轻在他耳畔低喃。“如果我是子柔，我会希望爱我的人想念我，但不希望他们为我悲伤，我会希望他们的日子过得和我在世时一般快乐，不要有深切遗憾。钱，你要是真爱她，就别让她带著忧心离去，告诉她，请她放心，告诉她，她会在你的记忆中鲜明。”

“为什么你知道这是她想要的？”

“因为我和她都是女人。”因为我和她一样爱你……这句不能出口的话，她只能放在心间。

“我懂了，我会打起精神让她放心。”

“这样很好，想不想喝鲜笋汤？我阿爸写信说要从乡下寄一箱上来。”

“好，很久没吃了，会怀念。”闭起眼睛，眉心的纠结打开。

童昕在他耳边轻轻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哄他入眠。她不想在今夜幻想她和他的未来，她要把今夜留给他和他的小子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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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天蒙蒙亮起，他的床面对著初升旭日。一层一层云彩因朝阳照映，缓缓展现缤纷，清晨美得让人动容。

翻看腕表，才五点多，不想惊动枕边人，她继续窝在他的怀中，让他的体温和她的交融。

在他怀中醒来是多美好的经验，不管有没有明天，她不再觉得要紧。有这个经验，她还可以骗骗自己，他曾经爱过她。

身边人动了一下，她仰头看他，他醒了，眼睛对上落地窗外的太阳。

“在乡下，这时候灶脚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热腾腾的稀饭准备上桌，鸡舍里的公鸡喔喔喔吵个不停，乡下的早晨是欣欣向荣的。”

她的话多了起来，像四年前那样，他说一句，她就要回上一大串。

“天要亮了。”他说。

“我很喜欢太阳，它光明、磊落、滋养地球上万事万物，没有它，很多生命都会凋萎。”

她在暗示什么？子柔死了，她就可以正大光明，就可以站在阳光下活得畅意盎然？这个想法让他打心底对童昕兴起不悦。

女人都是小心眼的，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在期待这一天，期待子柔死亡，顺手接下她的位置。枉费子柔那么喜欢她，她还是把她当敌人看待。

“我们是靠天吃饭的农家人，清晨的阳光总会让我们觉得丰收在望。”童昕这一句听入他耳中又成了凿凿确证。正大光明後她就要丰收？四年的交情让她认定自己将会接替子柔，成为下一任的总裁夫人？推开她，他将自己的手从她身下抽回。

“还很早，想不想再多休息一会儿。”她的体贴在他心中全变了质。

她勾引他？在子柔去世的第二天早晨？皇甫不说话，嫌恶地推开她，转身下床，走入浴室中。

童昕不明白他的态度，昨夜他们不是谈得很好吗？难不成，梦里子柔没有告诉他，她爱他，要他快乐，反而指责他，她一转头就和别的女人同床共枕？天啊！若真是这样，他怎会不伤心痛苦。

跟下床，她跑到浴室门边，轻拍几下，“发生了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我们谈谈好不好。”

里面是一片安静。童昕不放心，再敲门、再敲、再敲……

“走开，我不要看见你！”他暴吼出声。

他说他不要看见她？！她呆呆地站在原处咀嚼他的话，什么意思呢？他要她走，放她自由了是吗？

自由？在她的守候出现一丝曙光，在她的眼前模模糊糊地有了未来後，他要她走开，不要她留下……怎会这样？这些年来他的身边除了子柔只有她啊！

不对、不对，他只是心情欠佳，需要时间沉淀，他是罪恶感充斥，难以面对子柔，是的，那种感觉她也尝过的，的确会让人心情变得很糟糕，她不该在这时候和他计较。

“好，我先离开，如果有任何事……我很愿意帮忙。”

回应她的，仍是沉默。摇摇头，摇去那股莫名心慌，她穿上衣服，整好被褥，走出他想独处的世界。

深吸口气，不怕的，太阳出来了，她不再是第三者，不用再害怕黑暗。

一天天过去，时光往前走过大半年。邹子柔去逝的悲伤似乎被冲得淡了，皇甫和皇甫重回工作岗位，日子又回到以往的步调。

她在他身边工作，陪他加班、和他上床，一切都和以往没有分别，不因子柔不在而不同。

童昕极有耐心，她不催、不逼他，她给他足够的时间疗伤，给他偌大空间痊愈，她会慢慢等，等到有一天，他能感受到她的爱，并接受她的爱。

童昕很明显的不一样了，虽然还是一样的黑色裤装、一丝不苟的发髻、不著半点化妆品的脸颊，但是平光眼镜背後的眼神变得柔和，应付式的敷衍笑容有了真心，她脸上漾著淡淡幸福。

“童姐，你怎么带这么一大把花来上班？”小似发现新大陆般大叫起来。

“我的室友带回的，花很多，家里都摆满了，我想带一些到办公室来，让大家都有份好心情。”童昕把花分赠给三个小秘书。

“我提议带一些进去给总裁，他好可怜，需要我们分一点安慰和好心情给他。”

秦萋说完小立刻附议，她忙找来一个水瓶，把花修修剪剪，插满一瓶。“童姐，弄好了，你送进去吧！”小把花送到童昕桌上。

“你很有艺术天分，弄出来的花不比花艺店的差。”童昕由衷赞赏。

“真的，那我以後没工作还可以去开花店。”小笑盈盈地回道。

“童姐快进去啦！别和小多废话，如果总裁龙心大悦要帮你加薪，别忘记分我们一份哦！”秦秦推著她走到门边，顺便帮她叩两下门。

童昕在听见门内的回应後走进去，柔柔的笑挂在唇边，她把花送到皇甫绕桌上，盼他一抬眼，心情变得春天。

抬起头，他的目光却叫人不寒而栗。“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意。”她解释，自子柔姐死後，他的阴情不定让她吃足苦头，不懂他的想法，不明白他对她为什么会有那种突如其来的厌恶，她到底做错什么？

“好意？没有其他成分？比如……勾引？”

咬住唇，她劝自己忍耐，告诉自己他只是尚未从丧妻之恸里走出，她不该跟他计较。

“如果我做错了，请告诉我，我会改进。”低声下气，不想和他正面冲突。

“你怎么会错呢！你是该死的尽职、该死的让人无懈可击！”手打横一扫，满盆鲜艳成了一地残红。

吞下委屈，她寻来工具处理地上残污。

“多好的秘书啊，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真不明白你这么忍气吞声是为著什么？这不是童昕的本性啊！忘记了你的剽悍吗？以前在阿手下做事时，我是亲眼目睹过你的咄咄逼人。”他每一句话都在戳她刺她。

他是在恨她吗？要恨也该给她编派一点名目，别这样子，让她连防御都不知从何著手。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提这些，对我有不高兴，你可以挑明说。”

“真要把话说破了，会连一点余地都不留。”

“你说吧！我还有什么余地可供闪躲。”他不心领她的好意，她能如何？他要栽赃罪名，她能喊NO吗？

“你忍气吞声，因为你自认为就快要出头天了，你以为子柔死後，再没有竞争对手，我势必要和你结婚，你以为跟了我四年多，我的心就被你入侵，再甩脱不了你，你以为我父母欣赏你，你可以理直气壮的进入皇甫家。”

“你……”童昕气结，他怎能说出这种话？她是有知觉有感情的人呵！哪经得起他三番两次的无情。

“你敢说你从没有过这种想法？”逼近她，他眼中净是狠毒。

“是的，我有过，难道我不应该有？付出的人不该期待回收，播种的人不该盼望丰饶吗？我没错！从你把我自乡下老家带回北部时，你就该有这层认知，知道我要婚姻、要家庭，要一份完整的人生，你不能要求我永无止尽的等待，要求我永不求回报。”不哭，不让泪水彰显她的弱势，就是要离开他，她都要昂首阔步。

“我给过你回报，是你不要，你把它们转赠给子柔。”

“我要金银珠宝？是谁给你这种错觉，我吗？我告诉过你我贪慕虚荣，我要财富甚於你这个人？”童昕再控不住地大喊起来。

“你是没有贪慕虚荣，不过你的野心很大，大到无人能及，你想要的比我要给你的多上很多，你自然会看不上那些东西。”

“哈……哈……原来我是这样一个人，真抱歉，我到今天才认识自己。”难怪，他这样鄙夷她，难怪他会轻贱她。原来，在他心目中她是这种不堪的女人，除了肮脏还有无知。

能怪谁？是她咎由自取，是她低了身份自愿当人情妇，受轻蔑也应该的。

“只不过你错估了一件事，你不在我心中，从来就没有进驻过，我之所以不和其他女人乱搞，是为著心疼子柔，反正有你这个性欲发泄器，我何必再去自找麻烦。从现在起，我会去寻找另一个女人，另一个真正能替代子柔扮演起皇甫太太的女人，你大可尽早收起你的如意算盘，不用作春秋大梦。”

他成功了，他击垮她了，真是半分情面不留，彻底击垮她了！

她在做什么，编织一场恶梦吗？笨女人，全世界的人都劝你离开他，只有你还在那边不死心，为著能当他的性欲发泄器而沾沾自喜。

几乎要站不稳脚步，童昕吞下眼泪，一口、两口、三口……她握紧拳头，很努力、很努力的笑。在这个时候，她更要拚命欺骗自己，她不伤心，真的，从来都不曾为他伤心……

让爱死掉吧！如果她对他还有爱，这一击也该把它打得魂飞魄散，污秽龌龊在她身上烙了印，她没资格谈爱，她永世不能翻身了……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她是不会脱轨的童秘书啊，再辛苦、再煎熬，她要把戏唱到下档……

没事，没事，她不会有事。稳定波涛汹涌，她一个九十度鞠躬。“总裁，恭喜你，祝福你早日觅得良缘。”

转过身，挺直腰杆，带笑走出办公室，留下一脸错愕的皇甫。

走出皇甫办公室後，童昕下意识提起包包、拿起桌面上的柠檬，快步走入女厕。

她全身都在颤抖，抖得非常厉害，泪水落得很凶，认识他後，她从没痛快哭上一场，这回，她要哭，彻底哭个过瘾。

一口口咬下柠檬皮，酸涩苦交错混合，她形容不出那是什么滋味，这就是她的爱情……

爱情？好可笑的字眼，好讽刺的说辞，她只是他的发泄器啊！

为什么不回头？为什么要任自己堕落？为什么要让自己成了污泥让人人瞧不起？为什么要笨到相信她的爱情会让他回心转意？为什么啊……

她该死！辜负了疼爱她的亲人；她该死！辜负了好友的关心；她该死！上苍应该收她走，留下邹子柔。

垂了头，凄楚的笑容浮上脸颊……她还剩什么？什么都没有了不是？

狠狠咬下一大口柠檬，用力太猛，连带咬下手上一片皮肉……血喷了出来，酸涩里增添咸味……望著受伤的指节，应该会痛的，可是她连一点点感觉都没有。

不信，从受伤的部分再咬落，血汨汨流著，可是……真不痛啊……

胡乱啃咬，她把一大颗柠檬全吞下肚，吞下她的爱情，吞下她的痛楚，该吞的、不能吞的她全数咽进去了，胃中传来一阵抽搐，又要翻天倒海的痛起来了吗？痛得好，痛得好，会痛就代表自己还活著……

蓦地，她想起家乡父母，不行，她不能这样残害自己，她是他们最骄傲的女儿，她是他们的希望，他们还期待看她开枝散叶……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童昕不要这样，他不值得的、不值得你用生命去爱……全世界的人都可以鄙夷你，但你自己不行看不起自己。

就让事情到此截止，别让他有机会谋杀你的知觉，从现在起，你要一分一寸把他赶出你的爱情圈圈，就这样！

胡乱抽起面纸按住伤口，擦掉泪，她是童秘书不是？她是从不出错的童秘书啊！

打开水龙头，洗去泪水，冲去血水，用厚厚的纸巾扎起伤口，脱下染血外套，丢入垃圾桶，找出不常用的粉饼，厚厚地为自己扑上一层粉。

没他，她仍旧要好好活出一片天地，她不是藤蔓，失了大树倚靠就要失去生命，她是拚命向上伸展的小草，虽不够伟大，但是能够独活在天地间。

走出化妆间，她又扮演起零缺点的童秘书！

那件事过後，她和皇甫都避免再去谈它。他们一如往常般忙碌工作、上床，看不出有哪里不同。

童昕回复那张敷衍客气的假脸，她与每个人都保持最适当距离，不亲近谁也不得罪谁。笑是为了商业需要，无关乎情绪。

不过童昕已经开始积极训练起亚亚，她拖著她陪自己加班，逼她学会煮一壶好咖啡，偶尔，她会让亚亚进总裁办公室送文件，好在以後独自面对皇甫，她要她有足够的能力，在自己离开时完全接替起自己。

她有很强烈的预感，知道自己将要离开他，只是不知道还有多久时间。终点站到了，鸣笛声响，没有人可以赖在上面不下车，情路走到底总要分道扬镳，厚颜强留在他身边，只会让他有足够的理由鄙视她的贪婪，她不要他看不起她，她仍是骄傲强悍的童昕。

问声，有没有不甘心？当然有！

想不想报复？不想，从来没想过。

男人的凉薄不在於天性，在於他心中无她。是她认不清事实、摸不透他的心意，一路猜测自己在他心中占了一个小角落，一路误会他有情有意，只是不善表明。直到邹子柔的死亡，拉开他的心，让她清清楚楚明白，他心中从来就没她。

近五年的感情剩下什么？什么也不存了。

说回忆，他们从没有过恋人间的甜蜜交心，有的是罪恶感、是心惭、是痛苦，再回首全都是不堪，不如别去想。

说恩义吗？更可笑，他们之间有的只是上司下属关系，一个有远见、站在时代尖端、敢冲敢冒险的上司；一个认真负责、尽心尽力的秘书，充其量不过是落个合作无间的台面话，哪还有其他？

那么……真要让五年白白流去？女人的青春有几个这样子的五年？不留下些什么真的甘心吗？

童昕犹豫了，往後她能用什么去凭吊这一场？信物？她没有……照片？她没有；情书？她没有，统统都没有……胃在隐隐抽搐，她打开抽屉，吞下一颗胃药，旁边的避孕药随著抽屉的拉动滚了出来，童昕止住手边动作。

要留下些什么？的确！应该要留下些什么，否则她会不甘心……拿起避孕药，一个抛物线，它进入垃圾桶里。

是的！她必须留下些什么！

像印证他说过的话般，越来越多的女人在上班时间打电话过来，甚至亲自走上一趟，童昕经常在过滤与不过滤间犹豫。

“叫你快点请你们总裁出来，你耳聋了吗？”项喻华在桌面上一拍，硬是拉住童昕的注意力。

“对不起，总裁正在做商务会报，不知道项小姐可不可以稍等一下，我去泡杯咖啡给您。”挂起笑，她叮咛自己，她们和她没有关系。

“咖啡是要喝的，不过不是在这里，你马上去把给请出来，不然我等会儿就要你好看，你的工作能不能保住就看这遭了。”

她是这阵子和皇甫走得最近的女人——德应企业的千金项喻华，外面传言她将成为龙驭企业的新任总裁夫人，打著这个旗帜，她四处去打压那些对皇甫有意思的女人。

“真的很抱歉，请您再稍等一会儿，会议应该很快就结束了。”童昕把咖啡送到小茶几上，转身回办公桌处里公事。

一会儿，项喻华走近，端起童昕刚端给她的咖啡，迎面一泼，全泼洒在童昕的脸上和胸前。

“童姐……”小惊呼一声，这女人太过分！

“没事。”童昕拿起亚亚递过来的面纸，拭去脸上脏污。

“项小姐，如果您真那么“迫不及待”，可以立刻打开门，总裁就在那扇门後面，您请，不多招呼了。”亚亚的话让秦秦忍不住拍手喝采起来。

“你们这群狗眼看人低的烂员工，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项喻华破口大骂，手一扫，扫掉童昕满桌子文件夹。

“我们是卑微的小秘书，不值得您这高高在上的项小姐为我们发那么大顿脾气，请注意您高贵典雅的气质，不要坏了完美形象。”说完，亚亚蹲下身去捡满地文件。

“你们这群贱女人，等我当了总裁夫人，第一件事就要把你们一个个换掉。”

童昕在小的帮忙下，擦掉脸上的咖啡渍，但留在白色衬衫上的却怎么也除不去，走上前，她坚定地对项喻华说：“商务会报在十点钟结束，接下来总裁十点二十会有访客，这中间有二十分钟空档，如果您愿意等，请在会客室梢待，不要干扰我们办公，谢谢。”

四个人合力将她制造出来的混乱整理好，然後各就各位，不管她再怎么挑衅，都没人理会。

终於，二十分钟过去，办公室里的几位经理慢慢走出，在童昕送进新煮的咖啡时，项喻华抢在前头，一进门，就扑进皇甫怀里。

“，不管啦，你那些小秘书欺侮人家，请她们通报一声没人理我，跟她们讲话，她们当我是死人，都不甩人家，你一定要处罚她们。”

摆好咖啡，童昕把敬林的全数资料放在他桌上，就要往外走。尽管掩饰得再好，见他和旁人亲匿，她仍然无法做到无动於衷。

“等等，项小姐说的是真的？”皇甫止下童昕脚步。

一回头，她迎视他的眼光，没有畏惧，只有冰冷寒光不带感情。

“招待不周，请项小姐见谅。”点头，她又往外行。

“我让你走？你倒是很自动。”皇甫拦下她，执意刁难。

“不知总裁还有什么吩咐？”公事化地，童昕在他面前戴起盔甲，不让他的眼光穿透，伤了她愈合不起的心。

“我要你跟项小姐说抱歉。”他看好戏般往後挪了一步，让她和项喻华去面对面。

他又想打击她？放心，不会了，她已经全副武装起，他再别想击溃她。

“项小姐，很抱歉，以後不管您什么时候来，我都会马上为您通报，这次不敬，请您海涵。”不卑不亢说完，她转身面向皇甫。“请问总裁，还有事情要交代我去办的吗？”

她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她身上的咖啡渍和微湿的头发，在在显示出项喻华的无理取闹，为什么她不反驳？就算不反弹，至少也要用那种公事化的口吻，把刚才外面发生的事陈述一遍。

为何她不说？是她认定项喻华将成为她的上司夫人，还是她根本就不信任他会站在她这边？

是不信任了吧！她的冷漠疏离，她的无心眼神，都在表达一件事——她不在意他，也不再对他有期望。在一个男人身上没有期盼後，女人会怎么做？憎恨？放弃？哀莫大於心死？

看不出她会怎么做？在童昕绷紧的脸上，他找不到蛛丝马迹可供猜测。

“半个小时後，进来找我。”

看看腕表，她说：“十分钟後，敬林贸易的方经理和您有个约会，现在他人可能已经在外面了。”童昕没正面反对他的话，只是婉转地将行程再报告一次。

“十分钟？人家等了快一个小时，都还没说到半句话，你又要开始忙了。”项喻华嗲声不依。“不管，我要你赔偿人家。”

皇甫想扒开她的五爪章鱼功，却捕捉到童昕唇边那抹若隐若现的讽笑，环住她的腰，皇甫在她唇上盖下热情一吻。

童昕的笑隐去了，看来他对她仍有影响力。这个念头让他重拾胜利感受！

抿唇轻笑，他低头对项喻华说：“乖乖甜心，晚上我会补偿你。”转头，他对童昕说：“童秘书，请帮我订一间尚晴的总统套房。”

“太棒了，我最喜欢尚晴的装潢格局，亲爱的，你真的好爱好爱我哦！”

“当然。”女人要懂得满足才会令人疼爱，一个房间、一场欢爱、一件馈赠，彼此都开心，多好！

他没反对她说爱，看来……他是找到对象了，也好，终结这一段，她的苦难也随著落幕。想笑，颊边的神经绷得好紧，不肯合作。

“童秘书，我的话有没有听见？”

“是的，总裁。”

“我还要烛光晚餐，还要找人来拉小提琴，我们来跳舞，就两个人……好不好？”圈住他的脖子，她语带暧昧。

“都依你。”他一面亲著项喻华的红唇，一面欣赏童昕的铁青表情。

“那人家回去打扮打扮，等你来接我哦！”说完，她像花蝴蝶，飘飞出皇甫的办公室。

“你可以下去，或是……你有话要说。”

“我？”她有资格说什么？低头，她最欠缺的就是资格，捍卫爱情也需要资格的，不是吗？“我想方经理应该到了，我先去准备他要的红茶。”

“你记得每个和我有往来的人，他们的嗜好、需求？”他不想放过她。

“不该吗？我是个秘书。”仰起脸，她要记住自己的身份是童秘书。

“身为情妇，你不需要。”勾起她的下巴，一个邪笑在他脸上扩散。

“可惜，我不是。”针锋相对是不对的，但她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那我们为什么上床？”

“各取所需、男欢女爱、休闲娱乐……要找形容词，可以去找本字典翻翻。”

“童昕！”克制不住的怒火即将张扬。

“是的，总裁。”

“你……”他有掐住她脖子的欲望。

“我马上请方经理进来，还有……我会记得订下一晚尚晴的总统套房，祝您今宵玩得愉快。”

对著她的背影，他鼻翼翕动，浓浊的气体排不出他的愤怒。

他到底想干什么？想激得她反弹，激掉她脸上的面具，就如上次的争执，逼她说出真心。

可……他并不想听她的真心话啊！他只想维持现状的不是？他想她留在他身旁，他想遵守对子柔的承诺娶施雨菱为妻，他想……既然这些都是他想他要的，为什么他还要去激出她的真心话？

他越来越不了解自己了。

她会因为这样而离开他吗？一颗心隐隐不安著……这分不安直到第二天上班，看到童昕仍然坐在位置上才真正放下。

她……始终离不开他，不管他怎样对待，自信又在他脸上扩散。

可是事实并不如他所想，童昕已经做好离去的准备，她只是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让她彻底死心的关键，很快地，这一天来临，在他措手不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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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笑在走出龙驭大楼时断线，垮下肩，总算都结束了。

他要结婚了，他说他要娶施雨菱了。很好，门当户对，施小姐比起项喻华要好上很多很多，她温柔体贴、善良可人，活脱脱的第二个邹子柔，扮影子，她比自己还适合。

如果你的生命注定无法停止追逐，我也只能为你祝福。

如果你决定这一切将要结束，又何必管我在不在乎。

如果我们的爱己经成了彼此包袱，何不就让我们承认错误。

也许我早应该知道我将会孤独，在我们相识的最初。

你走你的路，用我无法追赶的脚步，我也许将独自跳舞，也许独自在街头漫步。

是呀！在他们相识的最初，她就注定了孤独，既是早知的事实又何苦再去悲天怨地，一切都早早就知道的是不是？

承认错误吧！各自走各自的路，谁也不去追赶谁的脚步，结局仍是孤独拜拜，五年的悲情；拜拜，五年的无可奈何；拜拜，她终於走出他的阴影，走出他的封锁。大家都会为她拍手喝采吧！阿翱会、於优会、辛穗会，连三年前加人她们单恋女子公寓的小语也会为她鼓掌庆贺。

没错，该快乐，该大声笑开怀，要开个盛大Party庆祝重生，是的，喝酒欢唱，醉过这一摊，她就是去蛹壳化成新蝶的美丽生命，未来，她的未来好光灿……

举手挡在额间，阳光很烈，好久没这样晒太阳了，阳光晒在皮肤上有点刺刺麻麻的，但是能摊在阳光下，尽情享受日照是多过瘾的事啊！

拉扯掉头上的发带，紊乱短发被风吹起，站在十字路口上，她的心又起彷徨。有那么多值得开心的事，为什么她笑不出来？

不对、不对，她要笑啊！可是为什么心被千万根细针椎刺著？为什么泪无端端在眼角现形？

解除枷锁，她又自由了，不再害怕旁人的眼光、不用再担心被看穿，她要大声欢唱啊，怎能哭……怎么能……

手背擦去泪，新的泪又刷下来……不行，她必须找个事情来做做，做事、qi書網-奇书做事，她要……对了，去买几瓶酒！让整个公寓里的好友为她高兴。

不断不断拨开盖住脸颊的短发，不断不断擦掉新生泪水，她步履紊乱。

“那个骚货、死狐狸精！要是让我抓到，我一定要在她脸上留下几道疤痕，看她以後要怎样勾引人家的男人？！”一个从她身旁走过的中年妇女扯著大嗓门骂道，富态的身材在她激动的动作中，肥肉抖得厉害。

“可不是，那种女人欠人骑啊！一看到男人骨头都酥麻了，靠上来就要男人玩她。”

“贱到骨头里去了，社会上就是有这种烂女人才会不安定。”

童昕几个箭步抢到她们面前。“为什么不拿个镜子照照自己？你们的嚣张跋扈哪个男人会受得了！不要把男人变心全归到外面女人身上，你们要负绝大责任。”对著她们吼完，童昕心里畅快好多。

“帮那个贱女人说话？你也是人家的外遇吗？以前的细姨出门还会遮遮掩掩，就怕人家知道，哪像现在的第三者，已经不知道羞耻要怎么说、怎么写了。”胖女人反弹。

“遮掩？该遮该掩的是你们，你们的老公要不是以你们为耻，怎会向外发展？失了美貌至少要存些贤德吧！娶了像你们这种里外兼不俱的女人，你们家老公势必悔恨交加！”

啪地，一巴掌甩过，童昕的脸上印了鲜红印子。

“谢谢。”轻声说过这两个字，一个点头，她带著笑容离开。

“神经病，坏年冬厚肖人。”两个妇人从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下子，她是真正不欠任何人了，她们代替邹子柔赏她一巴掌，代替她报了夺夫之仇，这个痛她承受得起，这个痛打掉她心中最後的愧疚，她可以再度笑得张扬。

现在皇甫将和子柔的好朋友结婚，幸幸福福走过一生，她是受到报应谴责了。偶像剧完结篇——坏女人算计了一生，却失去男主角，下场凄惨，这种结局最完美、最叫座了。

束起头发，她要满街的人都看到她脸上的鲜红印子，她要满街人都对她议论纷纷……她，下戏了……

怎会才一个晚上，公寓里的人就走的一乾二净？那个叫於优的脱俗女子呢？那个甜得像糖的可爱女生呢？童昕没回乡下老家、没到公司，她就这样凭空消失。不管他用什么方式，都找不到她。

以为她又妥协了一次，以为不管他是否结婚她都会继续留下，以为她的生命再不能没有他。然，她制造的这分突然却让皇甫傻眼，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坐在公寓门口，已经等过十个晚上，明知道等不到，他还是坐著等著，想等待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奇迹。

他们吵过、冷战过无数次，她都没有走，为什么她会选择在这次离开？这次他们甚至连吵架都没有啊！

她是真的介意他娶施雨菱吗？他已经向她保证过，他们的相处模式不会因一个婚礼而改变，为什么她听不懂？

该死的她，为什么她不能满足这种方式？

是她变得贪得无厌了，还是她再不肯为他妥协，她可以向他要求金钱、要求房子，他可以买下一大片土地，让她阿爸圆起当土财主的梦，可是，她不能要求他对子柔出尔反尔。

叹口气，他要很生气、很生气的，可是……他办不到。心里的担忧远远超过怒气，他担心她跑哪里去，会不会被骗、会不会被拐？担心她会不会一时失去理智，做了无可挽回的傻事？

心静不下来，满脑子全是童昕，笑的她、哭的她、痛苦的她、戴上面具假作变色龙的她……他没办法上班、没办法工作，冷静理智的螺丝被松开，他不再是他。

不清楚他怎会为区区一个童昕改变，他说过有她无她，他都是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皇甫，他不会为她改变，就如地球不会因一个女人就停止转动。是什么时候起这句话悄悄的被改变……

在他对她煮的咖啡上瘾时？从他习惯她的工作方式起？自他迷恋上她的身体，无法自拔时？还是他开始欣赏她的性格那刻起？

五年的朝夕相处，让他对她的习惯根深柢固，他习惯在每个早晨看到她，习惯在每次做爱後，看她揽镜著妆，习惯每个深夜和她一起关去电脑，对饮一杯饮料，他喝咖啡，她喝柠檬汁，杯子一碰，一天结束。

在哪个契机中，习惯成了喜欢、成了吸引？在不自觉里，两个不该交缠的心成为一体，再不能分割？於是她爱上他，他爱上她……

等等！他爱上她了？

不对，他怎会爱上她？他爱的人是子柔！

爱子柔，感觉是甜的、蜜的，淡淡的幸福、淡淡的快乐，他因有她的存在而满足，这才是爱，这样的爱才能组织起家庭。

而童昕带给他并不是这种感觉，她让他心疼、心痛、心悸，他会因她而嫉妒，会为她的淡漠自持而愤怒，会因她的不在乎而痛苦，会因她的伤心而不舍。

当然他们也有快乐的时候，虽然不多但是总让他回味再三，比如在那丛竹子下的交心时刻，比如在把盏畅谈的夜色中……

童昕给他的是最强烈的知觉刺激，她像烈酒，一寸寸腐化了他的心志，然後在一个措手不及中，她走了，留下他这个瘾君子在孤独中啃蚀沉痛。

这是爱吗？阿翱告诉他这就是爱，但是他嗤之以鼻，固守著他这一生只爱子柔的巩墙。阿翱说过，迟早有一天他会後悔……

他现在这样就叫作後悔了吗？他不知道，只是觉得心被掏空，整个人失去目标，工作再无法带给他成就、快乐，或者说，她不在，工作也跟著失去乐趣。

好想念他们的无间合作，一个企划案推展成功、一张合约成功到手，他们为共同的成就喜悦；好想念她除去眼镜、发夹，转起圈圈轻松大笑；好想念她细致柔软的身体……

这么多这么多的想念就架构起爱了，是不是？

童昕要的就是他的爱吗？还是一个总裁夫人的位置？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想要她回来、想要她留下，不管她爱不爱他，他都不要她走。

没了童昕，他度日如年，连多捱一分钟都是艰苦，假如留下她的条件就是拿婚姻来换，那么……就换了吧！

子柔……对不起，我必须为自己自私一次……闭上眼，鲜活的童昕又在他脑海中展颜……那就是爱吗？一次次的自问中，他承认了自己的爱。

“你来做什么？”

一个粗嗄的声音扰了他的想念。张眼，他看到一个和他同样憔悴疲惫的男人。

“你是……”皇甫想起来了，他是那个苹果女孩，叫……叫……对了，叫作辛穗，他是她的上司。

“谷绍钟。”他接下皇甫的话。

“你也来找辛穗，你知道她们去了哪里？我已经来这里等十天了。”十天，他越等心越慌，没有半点消息，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只有一个含糊答案，说她们还会再回来。

“我不知道，妈的，要乱跑也要留下消息。”

他说脏话？出生在上流社会的皇甫很难想像。难怪辛穗要躲他，要是换成他，他也不会留下半点消息给他。

“我想，她们是在一起的，童昕、辛穗、於优和……听说後来有一个新加入的……”

“陆小语。”扯扯嘴角，假斯文！谷绍钟讨厌这个男人的程度并不比五年前低。

“对，假设能找到其中一个，其他的就不会是问题。”皇甫说。找到盟友，他心中透出一线光明。

谷绍钟拿出笔，抓起皇甫的手，在他手背上写下一串数字。“我的电话。”

皇甫也从口袋掏出名片递给他，“有辛穗的消息，请你一定要和我联络。”

“知道！”说完，他头不回的走了。

会找到她们的，一定会！如果谷绍钟帮他找到童昕，他会努力和他结成好朋友，虽然他是那么粗鄙鲁莽，为了童昕，他愿意！

谷绍钟在办公室里已经极端不耐烦，这个笨笨为什么还不回来，想玩也要有个基本限度，有人连玩两个月都不回家的吗？

好啊，就说爱玩，她可以先回来，他再陪她去玩啊！几个女人兜在一起会有什么好玩的，笨啊笨！

她一定是让他喊笨笨，才真会越变越笨。不管，再去那个公寓走一趟，她们要是再没回来，他就找个锁匠把门撬开，看看这四个女人在玩啥把戏。

长脚跨出医院门口，一辆急驶而来的救护车差点儿撞上他。

白疑！连车都开不好，Fire、Fire，全Fire掉算了，留著这堆笨蛋做什么？

车门打开，从车厢被抬出来的女人挺眼熟的，他走过去，扫一眼。

这不是那个喜欢上有妇之夫的童昕吗？笨！一群笨女人窝在一起还能学到什么好本事。

抓住随车护士，他问：“那女的怎么了？”

“报告院长，她跌一跤，有流产现象。”

流产？她要帮那个有老婆的男人生小孩？白疑！就说那群女人笨，要帮男人生小孩，也要挑挑男人嘛，生个私生子很了不起吗？智障！等她看完妇产科，他要马上帮她挂挂脑神经科，看能不能把她的头脑弄清楚。

管他，别人家的事他管那么多干什么，重点是童昕出现，他的笨笨也要准备现身了吧！只是童昕人还昏迷著，不能把她抓起来严刑拷打，打出笨笨下落，不如……做做好事吧！

抓起手机，按下一堆号码。妈的，人别扭连手机号码也别扭的不得了，害他连连按错几次。

手机接上线，没等人喊喂，他自说自话。“我是谷绍钟，童昕在品诚医院急救室。”

勉强算是做件好事，他的心情开朗了些，想起马上就能找到他的笨笨，笑在嘴边浮起。童昕、童昕，你最好快一点给我醒来，要是动作太慢让他的笨笨跑了，不K死她，他就……啊……不用了……

他看到笨笨正朝六点钟方向奔驰。

笑起眉，张开手臂迎面拦下辛穗，他要好好揍她一顿屁股。

咦……不对，他的笨笨在哭，是哪个死人把她惹哭？啥？不是死人？没关系，惹哭了他的笨笨，不死，他也要弄掉那个人半条命。

“不哭了。”一只大手掌在她脸上抹几把，粗粗的掌心抹得辛穗的脸好痛。

“好痛……”

“谁弄痛你？”话还没说完，他就抱起辛穗。“走，我们去挂外科，忍忍，马上就到了。”

“为什么要挂外科？我不去啦！”推开他，她从他的手臂上跳下来。

“你不是哪里痛？乖，我叫陈医生帮你看。不要哭了哦！”他难得温柔，撩开她的头发，审视她的眼睛，他的心抽了一抽，很陌生的感觉。

“我不是因为痛才哭，我是……呜……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好好好，别怕，有事告诉我，我来办。”

“於优生病了，童昕又……我不知道她怎么了，是邻居告诉我……”

“好，我懂，她有流产迹象，王医生在帮她看，没事的，王医生是妇产科权威，你还不放心吗？至於於优，把她带过来，我们家开医院的，什么都不怕就怕人不生病，於优的病包在我身上。没事了……乖……不哭。”安慰人他是生手，做得好不好不知道，他只想用最快方式把她脸上的水龙头关掉。

“童昕会没事吗？”

“我保证，好不好？如果她有事，我就把妇产科拆了，行不行？”

“说话要算话。”辛穗被他揉得红扑扑的脸像擦了两抹腮红，可爱极了。

“好了，笨笨，跟我来，我有事要告诉你。”

“不要，我要去看童昕。”

“你有比看那个大肚婆更重要的事要做。”强拉住她，不管她的意愿，谷绍钟拉起她往顶楼跑。

“可是童昕怎么办？”

“有人会去办她，你不用鸡婆。”他们的声音越行越远，然後消失在楼端……

她苍白的脸在白色床单的衬托下，更显娇柔软弱，握住她的手，皇甫空虚的心被填得满满，原来，这就是握住幸福的感觉。

碰碰童昕的脸，又瘦了，她不会把柠檬汁当饭吞吧？不知道有没有柠檬勒戒所，要是有，他一定要把她拖进去，直到戒掉这个拿柠檬当芭乐啃的坏习惯，才把她放出来。

“童昕……我好想你……”亲亲她的脸，亲亲她的额，他的思念成灾。

“对不起！是我太鲁钝，不知道这就是爱，欺了你，还沾沾自喜，你醒过来好不好？醒过来骂我、捶我，我保证不还手不还口，你也可以学那个野蛮人，喊我笨笨，我绝不生气。”

“童昕，对不起，对不起……我要说几次对不起你才肯醒过来？我已经把绊倒你的那个门槛给铲平了，我也把伤害你五年的那个笨蛋给狠狠地打了一顿，那个笨蛋不敢跟施雨菱结婚，他只想娶你，可是前提是……你要先醒过来啊！”

“你说你要婚姻、要家庭、还要一份完整，没问题，我统统给你，你还想要什么？当田侨仔吗？没问题，这回我们一起南下，挑一座山给你阿爸当聘礼。”

“童昕，我真的好爱你，以前我不懂爱，你教了我五年我还学不会，实在笨得可以，不过你可不可以有点耐心，再教我一回？”俯下身，他吻住她的唇，她的唇还是一样柔软甜美，带著淡淡馨香……

身在太虚中游移，童昕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听了进去，是真是幻，她不清楚，这些年她期待的话全在梦境中出现，感动让她的泪泛滥成灾。

他说爱她，爱啊！她爱他，却从不敢想过他爱她，只求能在他心中占一个小小位置，小小的，小的让她在他身边，他不觉碍眼。这些话她不曾说过，骄傲让低头变得困难。她一直知道，这种愿望太奢侈……

努力睁眼，童昕看见他握住自己的手，一遍遍低诉著爱……

是真的，不是幻不是假，是美梦成真？不计较了，他说爱她啊！就这一句，够了……

“吃睡美人的豆腐是不道德的。”她轻言。

有很多生气和不甘，实在不应该那么草率就原谅他，按照正常程序，她必须大哭大吵，流满一盆子眼泪，然後在泪水和欢笑中，主题曲音乐响起，才喊结束。可是，万一他嫌烦了，一回头，又变成那个无心无情的男人，让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爱又失了著落怎么办？

还是先原谅他，有账，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至少她还可以抽抽那本“商场常胜军——皇甫淫乱下流的一生”的版税。

“你……醒了。”用力一拉扯，他把她装进自己怀抱中。真真实实圈住她，他才有了幸福重回的快乐。

“有话要告诉我吗？”尚未全然恢复，她的声音仍然虚弱。

“我……没有。”直起身，他又恢复一贯冷然。

他还不习惯对女人说那些恶心话，那……刚刚的情形……呆啊！人昏迷著当然和清醒时的情况有分别。

“哦，没有……”眼神黯了黯，闭起眼睛听见那么多话，她还以为醒来後世界就会变样，幸福就会围绕……原来全都只是她的幻觉，他还是皇甫，一个不爱她的男人……

“你有我的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我？”冷冷的声音代表他在兴师问罪。

“孩子是我自己的，没人要你对号。”

“是吗？等孩子一生下来我们马上验DNA。”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不是吗？”

“你敢说我们没有关系？！”眼一瞠，满目怒涛。

“我已经让亚亚帮我递上辞呈，少了上司下属，我们还有什么理不清的关系？我早说过，我不是你的情妇，从来都不是！”

“我们是夫妻关系。”

“别妄想了，我不是你的……什么？！你说什么？”她还在作梦吗？那些幻听怎还存在？

“我说我们是夫妻关系，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一个宝宝，不是很圆满的家庭成员吗？”难怪谷绍钟要说女人是最愚笨的动物，他都讲那么多了，她还搞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不对，你不是要和施小姐……”

“没有，你猪脑袋啊！”学起那个粗鲁男，皇甫发觉骂人要这样才会痛快。“我都要和你结成夫妻了，再娶施雨菱，不就犯重婚罪，我的事业重心在这里，没有移民阿拉伯的打算。”揉揉她的头发，他才想起来这是谷绍钟老对辛穗做的动作，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你说……”精明脑袋打了结，她有半晌混沌。

“我说，你快给我好起来，不要拖拖拉拉，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办，要看礼服、订婚宴、拍婚纱照……不行、不行，排行事历你比较在行，一切都交给你去办；还有，我不希望婚礼和满月酒距离太近，人家会猜出来我们是先上车後补票；还有，喜宴要分六个国家同步办理，我要我的员工全都来喝喜酒；还有……”

“总裁，可不可以给我一只笔和纸，那么多事我记不住。”捂住他的嘴，她要再温习他这刻温柔。

“你看才几天没工作，头脑就变傻了。以後不可以借口懒惰，知不知道？不可以没经过同意，就一个人跑掉，知不知道？你晓不晓得你不在我有多痛苦，往後，想玩告诉我一声，我陪你，千万别单独行动，我会心酸、会思念、会难过……”恍然大悟，原来对心爱女人说些恶心话，没有想像中那么困难。

抱起童昕，他在她颈间汲取温暖，热泪悄悄滑下……她是他的了，在经过漫长的试炼後。

“我知道了，以後去哪里会带著你的。”不过要是早知道，她的离开会唤醒他的心，说不定她会早几年行动。偷偷笑开，藏起自己的坏心眼。

霍地，门被推开，阿翱、皇甫政和他的妻子走进来。

“爸妈，我就说大哥监守自盗，你们还不相信，难怪我怎么都追不到童昕！”童昕倏地推开皇甫，坐直身子，但她不管怎么撇清都没用，因为她正坐在人家的大腿上，分再开都是暧昧。

“没关系、没关系，年轻人热情的好，热情的好。”皇甫政的说辞让童昕的脸一路红到耳根上。

“对啊！不管是嫁大哥还是小弟，都没关系，别的我不敢说，我们家的基因是一等一的好，光看他们兄弟那一百八的好身材，就知道遗传一定是好的。”未来婆婆的保证更是让童昕无地自容。

凑近她，她又补了句。“不过你眼光还真是不错，我生老大时很顺利，所以阿长得可好了，生老二拖很久，你看阿翱就是一脸缺氧，才会头壳不好，专挑那些肤浅女人爱。”

“老妈，你不要在未来大嫂面前说我坏话，想当年她被老哥欺负时，还是我挺身英雄救美，要不然，我看你到哪里去找媳妇？”

“说到这儿，好媳妇！你一定要原谅我教子无方，小时候我请家教教他国语、数学、英文……什么都学，就是少修了恋爱学，才会弄不懂爱人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他这回苦头吃得大！他想你、念你，什么都不吃，弄得整个人都瘦下一大圈，这下子好了，你回来，我可以弄个补汤给他喝喝。”

“我什么都不想喝，只想喝鲜笋汤，童昕，我们回乡下老家去挖竹笋好不好？”

她的乡下老家也成了他的乡下老家了吗？他们真的成了一体，圈住他，被爱真的好快乐……

“童昕，可不可以跟你商量一件事？”皇甫政很不识趣地打断他们的亲热。“嗯……那个孩子生下来，你可不可以再回公司上班，那个小孙子……我们很乐意帮你带。”盼了好几年总算有孙子抱，作梦都要大笑。

“行啊！可是这次我不想当童秘书。”她母凭子贵，不好好抓住机会敲诈勒索一番，才叫笨哪！

“没问题，你想当什么，我跟人事处交代一声就行了。”

“我想当童总裁，他当我的皇甫秘书。”指指皇甫，想当时他是怎么玩她的，好像是从“立正”、“不能说不”、“是的，总裁一开始的吧！真是风水轮流转，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没问题，你说什么都算。”

“哦！大哥你死定了，这个恶毒女人要衔恨报仇，你以前怎么整她的，她要全数整回来。”

“放马过来。”抱起她，眼神一瞪，三个不相干人士乖乖退场。

成功永远是被坚持度高的人拿走，没有含泪等待，哪有今日的甜美？

值得的，有了他，再多的辛苦都是值得……靠上他宽宽的怀抱，童昕在秋天的尾巴找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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