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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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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幸福误差值02] 《爱情失忆指数4》

作者∶惜之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从诚品出来，向右转，约莫三十步，有一条说大不大，说小也还好的巷子。

许多人甫到巷口，便被一阵刚出炉的蛋糕香吸引，再走近一点，面包香、咖啡香将持续吸引你的嗅觉。

倘若你有严重鼻炎，闻不到香味的话，先转进去吧！

数数你的步伐，一、二、三、四、五，抬头，你会看见一块小小的锻铁招牌，上面写着“长春藤的下午”，那是个很欧风的咖啡店，长长的藤蔓爬满整栋楼，紫色的小花缀满墙面，风吹过，你仿佛闻到阵阵花香。

它营业时间不长，从下午一点到五点，有时候更早打烊，准备的东西卖光，老板们不会再添新品。

“长春藤的下午”供应蛋糕，面包，小甜点和咖啡。没有Menu，老板做什么，客人吃什么，没得商量，反正一颗人头两百块，今天出炉的食物都会出现在你的餐桌上。

整体而言，这里最坏的是服务——餐点没人送到你面前，柜台人员不找钱，你在进门前，请记得先备妥零钱。

看来“长春藤的下午”不是家有魅力的店，也许你预测，了不起开个三五个月就准备倒店。[热+书=吧&独”k家$！制~※作]

但是，大错特错！从开张至今，天天客满。

怎会这样呢？听说这里的面包甜点好吃得教人回味，这里的咖啡浓郁香甜，这里的老板会下符咒似的，让客人来过一次，就忍不住再来第二、第三回。

推开“长春藤的下午”的玻璃门，先看到一个不像女人的女人坐在柜台。

别曲解我的意思，我不是说她像男人或鬼，而是说她像仙女。她的头发很黑很长，像电视上卖洗发精的广告，轻轻一甩，甩得人心荡漾。

她的五官清灵，干净剔透，皮肤白皙得像棉花，大部分时间，她半垂眼帘，状似在看膝上的杂志，可是看半天，她都不翻页。

碰到这种状况，不要怀疑，她，百分之百、正在、睡觉。

假设不恰巧地，你刚好用完餐，刚好要离开，偏碰上仙女和周公相见欢，请闭气噤声，自动把两百块钱摆到柜台上。

什么？不摆钱，直接离开？可以啊，但摄影机会说话。如果你下次不想再进门，没问题的啦！

她叫做萧默婳，家人同事连同常上门的老顾客都喊她默默，下次见到她，你也可以这样叫她。

若是看到默默就惊为天人，那么接下来的几个女孩肯定会让你流口水。

“长春藤的下午”里负责煮咖啡的小慧，手长脚长，身高将近一百七十公分。她浓眉大眼、鼻梁挺秀、嘴唇红滟、身段窈窕、气质高贵……怎么看都想混血儿，从高中开始，同学师长就鼓吹她出来选美，但她丝毫不感兴趣。

她对什么比较感兴趣？嗯，大概是发呆！

常常，咖啡煮到一半，她就傻掉了，杯子举在半空中，动作停顿，陷入发呆情境。最惨的是，她分不清幻想或实境。

这严重影响她的交友状况，尤其是和男友交往，所以她美则美矣，却缺乏异性缘。

店里负责蛋糕制作的叫小也，她比蛋糕诱人，QQ脸、圆圆眼、厚厚红唇、和一不小心就飙泪的灵活双眼，可爱到不行的小也和她可爱的性格一样讨人喜欢，她什么都不会做，独独对蛋糕情有独钟，她去法国学蛋糕制作，拿过金牌，听说在法国期间，高傲的法国人对她猛烈追求。

她的笑比枫糖更甜，回眸一笑百媚生，男人纷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最爱的是看电视，不管多洒狗血的八点档，她都乐当忠实观众。

还有人说，“长春藤的下午”生意那么优，她鞠躬厥伟。

假设你喜欢店里口味特殊的花草糕点或面包，你一定对那个端着烤盘从厨房跑出来，嘴里不断喊着“全世界最好吃的面包出炉了”的女孩印象深刻。

严格说，她的身材和现今流行的骨感美女有差距，说胖嘛也不至于，但全身有肉是事实。

她是四个女孩当中五官最漂亮的，不管是眉眼嘴唇，完美得挑不出缺点，若说默默是仙女，她就是洁净无瑕，让人想抱在胸口疼惜的天使。

她的名字叫点点，最大的嗜好是吃。默默恐吓她，说她再吃下去会变成猪，她不愠不火，淡淡回一句：“我宁愿当活生生的猪，也不要变成你这种咸鱼干。”

她最讨厌瘦巴巴美女，更厌恶口口声声喊减肥的女人，这社会大家都跑去减肥，她们糕点要送到谁肚子里？

好啦，介绍完四个美女老板，不知道有没有勾起你对“长春藤的下午”的兴趣？有的话，请自备两百元跟我走，由我这个熟客带你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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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点，“长春藤の下午”已经打烊。

将店里整理干净，小慧坐在合并的餐桌前发呆，默默趴在桌面上，和小慧一样呆，只有小也忙进忙出，摆桌、插花，还不停看手表。

“宋希壬先生快到了，拜托拜托，别出神。”小也在小慧面前和掌拜托。

宋希壬……宋希壬是谁？小慧敲敲脑袋认真想。

哦，想起来了！点点要介绍宋希壬和她认识，点点说，她的希壬哥哥是很好很好的男人。

还有好男人吗？她认为白历行离开地球后，世间最后一个好男人自此绝迹。

小慧耸耸肩，不认同。

点点年底要和未婚夫结婚，婚前抱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心态，但愿身边朋友都有好归宿，于是安排了这场相亲会。她拍胸脯保证，说希壬哥哥和她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感情比亲兄妹好十分，她说他好，绝对不出差错。

青梅竹马？本来她也有个甜蜜的青梅竹马，本来她也想梅子成熟、竹林成荫，哪里晓得，人愿向来天不从。

“又发呆？不行啦！小慧，你的发呆吓跑多少男人啦！难道你打算一辈子这样过？”小也推她。

不能发呆吗？那么漫漫长日要怎么过，才不教人心慌意乱？

小也不懂，发呆很好，一发呆，历行蓝蓝的眼珠子就在她面前晃，暖暖的温柔包裹她冷冷的寂寞，甜甜的笑、恶作剧的笑、每个笑容在她心中激起圈圈涟漪。

“游颖慧！”小也大吼，真想拿桶冰水往她头上泼。

“嗯？”小慧回神。

“请你专心，他们来了！”小也把小慧往门口推。

“哦。”专心，专心……专心是很难的事！

“不能只有‘哦’，你要发誓，百分之百专心。”小也抓起她的手朝天，逼小慧找来天公作证人。

“哦，我发誓百分之百专心。”小慧无奈。[热A书$吧&独@家※制#作]

门打开，点点左右边各站一个男人，两个都高得像天神，点点在中间很像哈比人，哈比人自卑吗？当然不，在魔戒里面，他们拯救全世界。

见到好朋友，点点勾起未婚夫手臂，介绍：“默默、小也、小慧，这是我的未婚夫，钧璨哥，很帅吧？比布莱得彼特更好看对不对？你们不可以抢哦！他是我的。至于这位，他叫宋希壬，是痛恨哈比人的电线杆，哼！高有什么好？又不想当盘古，长得铺天盖地的，了不起吗？”说到希壬，点点忍不住踮起脚尖，和他比身量。

钧璨伸手按到点点头顶，把踮高的点点往下压。看清楚没？冬瓜的气势就是矮人半截。

他们的打闹引来欢笑声，然欢笑声里独缺一人，是信誓旦旦要专心的小慧，她在视线接触到点点的“钧璨哥”的同时，发傻。

是错觉吧！她怎看见他有双蓝蓝的眼珠子，有很多蓝蓝的温柔，蓝蓝的湖水里填满蓝蓝的笑容？

揉揉眼、睁眼、闭眼，她以为做足眼球运动后，会发现蓝色世界只是幻觉。可是，并没有，宋钧璨的温柔笑容仍然勾勒着蓝蓝色泽，他和她对望，一瞬不瞬。

小慧不知道自己在湛蓝天空下哭了，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滑，只知道那蓝……蓝上青天……

游家庄里，游颖慧的大名人人知。

她不是超人，也非当红歌星，但从她出生那刻起，大家就相信她将会变成台湾第一位女总统。

怎么说呢？

她出生那天，白天天气晴朗，吓死人的炽热太阳一上升便受到诅咒，可到了黄昏，天空居然出现整片的橘红色，将绿草、窗台映出瑰丽色彩。

种了一辈子田，有经验的老农夫仰望远空预测，明天将起台风。话出口没多久，远远地，风起沙涌，才收完奇#書*網收集整理第一期稻作的枯田里，未晒干的稻杆被刮上半空中，连接几个小小的龙卷风在游颖慧阿公的稻田里翻腾，看得人目瞪口呆。

然，怪风并未持续太久，方入夜，星稀月明，老人家纷纷拿起摇扇到门口开讲，讨论黄昏时的异常气象。

无预警地，阿嬷从屋里冲出来，大叫：“生了！阿凤生一个查某囝仔了！”

这时阿公抬头，看见夜空的文曲星大放光明。灵光一闪，这个初生的小孙女……莫非是文曲星下凡？

果然上学后，小慧处处表现不凡，渐渐地，同学把“天才”和“游颖慧”划上等号。

为落实天才二字，小慧在课堂上看课外书，回家后，锁起房门，才在额间绑起“加油、奋战不懈”的白布条，拼命写测试卷。

高中，她以满分成绩考入台南女中，而南部最知名的私立黎皓中学为了抢优秀学生，校长特地登门拜访，原意提供高额奖学金，请她进黎皓就读。

然而，小慧并不愿意，她相信念黎皓的，全是些眼睛长在头顶的富家子弟，头脑普普，见识普普、连长相都普普。

普普非原罪，罪在这些人自以为是白雪公主、白马王子，出口不成章，三只小猪当成语，肤浅得让人要到庙里收惊。

但，黎皓提出的条件太好，好到小慧的长辈们觉得她不念，是忤逆不道、辱没祖宗的大事情，于是，她“委曲求全”了。

小慧没料错，黎皓里的猪头比正常人多，他们比名表、比名车、比谁的老爸赚钱最多，却从不比谁的脑袋瓜内容物丰富，他们的眼珠子长在发梢，风吹、扬上半天高。

幸而，小慧身材高挑、五官亮丽、皮肤白皙，明明生活在乡下，可乡间的大太阳有本事晒大农作物，却没本事晒出她的黑色素。外表替她的人际关系加了不少分，让她不至于被排除于富家子女的社交圈。

小慧第一次见到白历行是在图书馆，她得借很多书到课堂上阅读，好继续她的“天才伪装”工程。至于会注意到白历行，是因为他站在经济书刊区。

特别吧！大部分同学挑书，会从小说部找起，这年龄的青少年，很少对经济法律感兴趣的。哦！顺带一提，小慧第二次在图书馆遇见历行，是在法律常识区。

早上才见到白历行，下午老师便领他进教室，介绍他是新来的转学生，然后，在接下来的三个月之后，小慧对他有了粗浅认识。

白历行成绩不好也不坏，社交未见活跃，他是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那种学生。

硬要找出他的特点？好吧！他很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走到哪里都算得上鹤立鸡群；而且他冷漠，走近他身边半公尺，冷得让人想多穿两件衣服。

他从没对谁热络，仿佛非洲猎豹误入热带丛林，放眼所见，没有任何一种动物在他的记忆范围内。

至于他的五官，顶多是……整齐吧！该有的都有，铺排在一起，还算顺眼，倘若他的眼光不那么冷淡，或许能为他的人缘加点分。

这种男生，谁都不会放在心上，要不是后来发生的事，也许，游颖慧和白历行就这样过完三年，两人关系仅只于高中同学。

“班长。”老师进教室说。

“起立、立正、敬礼。老师好，坐下。”小慧出声。

“发考卷。这次模拟考，大家的成绩不太理想，请同学记得，学期末数理资优班会再编一次班，把全校八十名以外的同学送到普通班，再从普通班里找到成绩优秀的同学递补，请大家好好努力，期末考都能考出好成绩。”

不可避免地，老师在发考卷前先来段精神训话，每科的老师都不例外，私校嘛！学生成绩影响老师学年的续聘问题。

“游颖慧，九十六分，表现不错，下次继续加油。”

“是。”小慧走到讲台前，恭敬接下考卷。她回座位，从书包翻出糖果，塞入嘴巴，甜甜的味道和胜利相当。

接下来几个六、七十分的同学，一一接过考卷，通常此刻，小慧习惯关起耳朵，专注于课外书上头，然，白历行三字出现时，她的耳朵却自动张开了。

“白历行，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考满分绰绰有余，我不懂为什么你只要拿六十分，各科老师都向我反应过，你能不能稍微改变对分数的态度？”老师语重心长。

白历行的能力考满分绰绰有余？小慧抬头，怀疑老师是否期望过高，这家伙向来只在及格边缘徘徊呀！

她望瞭望白历行，有一点不服气。他真的那么行？[热A书$吧&独@家※制#作]

小慧的疑问在白历行带着考卷经过身旁时，得到答复。

情况是这样的，坐在小慧右前方的男生，对白历行不爽很久了，除开他的身高讨人厌，他高高在上的骄傲也令人憎恨，再加上老师那句让游颖慧也让全班不服气的刺激性话语——你的能力考满分绰绰有余，促使他做出恶劣举动。

当白历行走近，猝不及防地，他伸脚绊人，白历行重心不稳，匆促间，伸手扶住两旁桌子稳住自己，同一时间，手上的考卷落地，飘到小慧脚边。

她捡起考卷，瞄一眼，这人……

怒焰浇汽油，急速燃烧！

这家伙只挑两个加起来刚好有六十分的大题来作答，更恨的是，那两大题是整张考卷最难的部分！

挫败侵袭，小慧垮肩。

小慧表面不在意成绩，事实上，她比谁都在乎。她在人前看小说、玩社团，人后却付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而白历行写考卷的态度，摆明了他不要分数，不认为分数具有意义，他把她最在意的东西当成路边狗屎。

白历行稳住脚步后，伸出比常人大上一倍的掌心，摊在小慧面前，要她交还考卷。

瞪他。

白历行让小慧觉得自己低能，就像汲汲营营追求名利的人，看见一箪食、一瓢饮，也不改其乐的颜面时，会自我感到庸俗。

她和他，仇结下了！

宋钧璨不是白历行，他的鼻梁太挺、嘴唇太厚，而五官太俊俏，他没有历行的严肃，只是那双眼睛，蕴藏了无数温柔。

低眉，小慧磨着咖啡豆，她的心也在磨着。随着岁月流逝，她磨豆、磨心，折磨她不死的爱情。

上次的相亲是成功或失败，恐怕没有人能下断论，因小慧连男主角都没见到。

她依稀记得宋钧璨眼中的蓝色湖水受引渡，引进自己眼里，瞬地，她大大眼睛蓄满湿意，然后，不由分说，她推开人，走出“长春藤の下午”，结束相亲。

这是小慧知道的部分，她不知道离开后，钧璨也随之离开，更不知道他跟在自己身后，坐捷运，逛过大半个台北市。

加上几滴白兰地，她为自己调一杯爱尔兰咖啡。

细细品啜，一点点醉、一点点茫然、一点点的微醺，薄醉会将她带到历行身边，在他身边，每分钟都是春天，有暖风徐徐，有花香微甜，有她乐意沉溺的幸福甜蜜。

店门被打开，点点带着希壬和钧璨进来，看见小慧，她有几分意外。

“小慧，今天放假，你干嘛过来？你不会是要准备开店吧？”点点嚷嚷。

放假？哦，又是星期日了？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七天过去。一个七天、十个七天、一百个七天，她度过无数个历行不在的七天。

“这么热爱工作？看来，点点有个很棒的合伙人。”钧璨走近小慧，主动对她说话。

钧璨想，他喜欢她！在第一次见面，在他没道理地跟踪她大半天之后，他发觉自己很想多了解她一点点，为什么？原因不明。

小慧抬眼，再度撞进他的蓝眼珠里。

他怎能有双蓝眼睛？那是历行的专属标记，蓝眼睛不能温温柔柔地望着每个人，因历行的温柔只给她，不分赠。

“小慧，不行哦！你又发呆了，在想什么？”

点点在她面前挥手，把她的魂魄从九重天外拉回来。

“没事。”小慧摇头。

是的，一对似曾相识的眼睛不该让她有事。

希壬挤到点点和钧璨中间，对小慧说：“我想你弄错对象，我才是点点要介绍给你的男生。嗨，我叫宋希壬。”

希壬伸出友善的手，可惜小慧释不出友善，小慧想对希壬礼貌性微笑，但……真抱歉！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奔往蓝色地带。

游颖慧很美丽，希壬注意到了；她望着钧璨的感动深情，他也注意到了。他不了解小慧不合理的表现，如同他不懂从不对女人感兴趣的钧璨，怎对小慧感到兴趣？

“颖慧小姐，我晓得钧璨体贴俊逸，许多女生都深受吸引，但你不行，记住，他是你闺中密友的未婚夫。”

希壬说得有意无意，似真似假，让人听不出他只是玩笑或存心。

她的异样被看穿？小慧首度正视希壬，带着一丝恼怒。

“希壬哥，你在说什么话嘛！”点点不依地推推希壬。[热A书$吧&独@家※制#作]

“我在说格林童话，童话虚假，白雪公主、灰姑娘和人鱼公主统统是假的，至于王子嘛……”希壬笑出一抹邪气，瞄瞄身旁的钧璨。

他在暗示她，别自比公主，别把童话套在宋钧璨身上？

小慧冷冷反辩：“不是所有女人都相信白雪公主，就像不是所有非洲人都喜欢杀戮，不是所有的回教徒都是恐怖分子。”

点点听不懂他们的隔空交战，笑问：“怎么会谈到非洲人？”

宋钧璨是听得懂的，他脱口而出：“游颖慧，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生。”

一句话，命中红心，小慧来不及闪避，被打个正着。这句话，历行说过，用同样的醇厚嗓音、同样的节奏音调……

她被打败了！

她总是被历行打败，除了第一次交手之外，那回他输在缺少准备。

“请你道歉。”小慧堵到白历行面前。

好吧！她承认要求无理，但他实在让人消化不良。

站在书架边，他把“卡内基沟通与人际关系”放回去，细看这位脾气很差的女生。他做错什么？

考虑三秒钟。好吧！道歉就道歉，他不想在此浪费时间。

“对不起。”历行说。

小慧错愕。他道歉了？这么简单？

她以为得使出十八道功夫，才磨得出高傲男一句对不起，没想到……呃……！？

……胸口处卡住，她停电三秒。

她深吸气，“你知道自己做错什么？”

“我撞到你？”他回答面无表情。

“错。”他错在高高在上，引人自卑。

“我拿了你要的书？”

“错。”

他把整座图书馆搬走，也比不上蹂躏别人的自尊心严重。

“这里是图书馆，我们到外面谈。”小慧提议。

“我还没有找到书。”他拒绝。

她能接受拒绝？当然不！

“十分钟后我在图书馆外等你。”语毕，小慧抽出他刚放回去“卡内基沟通与人际关系”摆进他臂弯。“相信我，这本书很适合你。”

十分钟后，他准时出现。

她维持手横胸的泼辣姿态，端起架子，翘高下巴，直接切入主题：“为什么你的考卷不写满？”

“我及格了。”他淡淡说。

他可有可无的态度教人不快，仿佛她多年争取的，不过是网络里一则无关痛痒的冷笑话。

“把考卷写满对你有什么损失？”她叉腰问。

“我不想多浪费四十分钟。”他没义务回答，但还是实说了。

“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意思是，他只花十分钟写考卷便写出六十分！？天旋地转、头晕眼天花，从小跟着她的“天才”字眼，变成沉重负担。

她算哪门子天才？每天念书念到一点半，早上五点还要偷偷躲到厕所用功，她拿到考卷就拼命写，生怕无法留出足够时间来检查试卷，没想到，他只肯为成绩浪费十分钟！

约莫是她看来大受惊吓，他试着解释：“剩下的时间，我可以做别的事。”

利用月考做别的事？她有强烈无力感，下次她要不要一面考试、一面替阿公耕田，来证明自己有实力？

“我可以研究哲学或机械原理之类。”

他的口气始终清冷，好像他不是那么情愿同她说话，但他的解释一句又一句，没直接调头走人，说他不情愿，似乎不对。

“对你而言，四十分钟比没写的四十分重要？”小慧说。

“不是重要，而是没有必要。”

“你打死不肯多花十分钟去拿满分？”她的语气虚弱。

感觉糟透了！当她使出全副力气，自以为打遍天下无敌手，正想为成就感到光荣时，竟发现，自己的骄傲来自对手的放水！

“拿满分有什么用？”历行不解。

“拿满分可以得到同学羡慕眼光，并在老师面前显得不同，至少证明了自己不猪头。”她努力说服他。

“眼光、不同或者猪头会影响你的人生？”

他摘下有色眼镜，要把游颖慧看仔细，然后，小慧看见了，他有一双蓝色的温柔眼睛。

她发傻，因他蓝蓝的温柔让人掉入泥沼。

她不说话，历行以为她认同自己，扯扯唇角，“你该多想想自己要什么，别盲目跟着别人追求，因为你的未来不和别人相同。”话说完，戴上眼镜，意谓沟通结束。

这不是她要的结论，抓住历行的手，她不让他离开。“可、可是，这样不对！”生平第一次，她结巴。

“哪里不对？”

他斜靠墙边，把刚借来的书放在书袋里，里面有本她建议的“卡内基沟通与人际关系”。他的人际关系是不好，这点他同意。

“当大家追求同一目标，你却反其道而行，也许你觉得没什么，却大大伤害别人的自尊心。”

“比如？”

“比如人人追求名利，而你清高、视名利如粪土，这种行为会讽刺了追逐名利的众数。”

“所以我讽刺到你了？”话出，他笑。

这回，他真的在笑，嘴角往上提，头朝她凑近，近到游颖慧不由自主地……肾上腺素大量分泌！

推开他，小慧退两步，用手势示意他留在原处。吸气吐气，当她考虑着如何辩驳时，历行说话了：

“你是谁？念哪个班级？”

他居然不认得她！？[热A书$吧&独@家※制#作]

再次，小慧的自尊被丢到地上践踏。

她以为自己是红透半边天的红牌学生，然，天天坐在同一个空间的白历行竟问她是谁？

小慧压抑脾气，皮笑肉不笑地答：“我和你同样念一年三班，凑巧吧！更凑巧的是，我是贵班班长。”

他偏头想想，点头，“难怪，我觉得你很眼熟。”

眼熟？在他们相处近三个月后？他脱窗还是白内障？

“白历行同学，我以班长身份要求你，把考卷写满！”她郑重说。

冷脸露出春阳，她不是在说笑话，但他的表情像在看喜剧六人行。

“我想，即使是皇帝，也没权利向我提出这种要求。”

“你大概不知道，老师授权，让我做主选择下学期的合作干部，若你期末考还是用这种态度写考卷，我将提名你当服务股长，假设你爱当不当，故意摆烂，我有权利提报你出公差，届时，你泡在图书馆的时间将会减少很多，至少你的哲学、机械原理或经济学……哼，看着办吧！”

祭出恐吓，她赢得这回合，游颖慧终于为可怜的自尊心扳回一城。

吃颗糖吧！用甜蜜来庆祝自己赢得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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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听说隔壁搬来新邻居，好几位单身女郎去拜访过了。这年头，主动的女人不比男人少，“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定理，适用于爱情。

小慧没作礼貌性的拜访，原因是她的社交向来很糟，她已放弃在这方面努力，反正，她打定主意当宅女。

抱着纸袋，里面有她十天份的食物，她习惯大采购，不爱常跑超市。

小慧不乐意出门，她有电视，有满柜子的书，可以消磨所有上班以外的时间。她年复一年穿着相似的衣服，对于仪表，要求不多，至于吃呢？随便！生活嘛！活着便算目的达到。

站在电梯前，她发呆。

这是习惯，习惯让第六感做主日常锁事，她不需要专心就能上下电梯，不需要专心就能喂饱自己，她的日子过得浑噩，可没什么不好。

“嗨，小慧。”

熟悉的声音，让小慧在瞬间罹患心脏病。是历行？！

像机器人般，卡卡卡，她僵硬地转动脖子，将眼睛转到有他的方向。

“不记得我了？我是宋钧璨。”钧璨笑脸迎人。

是宋钧璨，不是白历行？

目视范围慢慢扩大，从他的蓝眼睛为定点，慢慢增加，将鼻子、嘴巴、眉毛纳人她的视力范围。她看清他的五官了，真糟！分明只有眼睛像、声音像，她怎会错认？

小慧记起希壬的“格林童话”，挪挪身子，离他三步远，把彼此间定位于“陌生”。

瓜田李下是坏事儿，她不爱朋友阅墙，更不爱错认只有眼睛像历行的男人。[热{^书%吧！@独-&家？/制$作]

“很巧，我买下你隔壁公寓，我们成了邻居。”钧璨说。

他跟踪她两次，找征信社调查她的生活，而买下公寓，当她的新邻居，是他做的所有莫名其妙的事情当中，最莫名其妙的一件。

新邻居是他？不可思议！小慧低头不回应，静静等待电梯。

电梯到，小慧进入，钧璨随后跟进，不大的空间里，有两个人的呼吸。

“我不喜欢咖啡，虽然它很香，不过喝过你煮的咖啡，我对咖啡改观，你的手艺真的很棒！”

他说话，她沉默。

钧璨瞄向小慧，她冷漠、不善沟通、拒人于千里之外，通常对于这种女生，他不会主动Touch，但他喜欢她，她在的场合，让他有安全感。

这话千万别往外传，他不缺乏母爱，也没有恋母情结，怎会在陌生女孩身上寻求安全感？何况只是初识。

钧璨找不出合理逻辑，但真真确确喜欢看见她，喜欢当她的邻居，更喜欢和她单独在电梯里，尽管到目前为止都是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我们见过面吗？在以前？”他找到新话题，兴匆匆问。

“为什么这样问？”终于，她出现反应。

“不知道，我在美国长大，从没来过台湾，可是，我似乎见过你。”

“除了台湾，我哪里都没去过。”

话说完，她闭嘴，态度摆明，交谈到此为止，别继续。

他热切、她冷淡，照理说来，他们不该再有交集，可钧璨的偏执症发作，硬要将两条并行线凑到一起。

“那么，我不可能见过你……你相信前世今生吗？说不定前辈子，我们有一段缘分。”

胡扯！小慧别开头，用后脑勺对他。

再度，热脸贴上冷屁股，他荣获今年度“最差搭讪奖”。

“你说除了台湾，哪里都没去过，你不喜欢出国吗？看看不同的世界与文化，认识不同的人种和想法，很有意思！尤其是纽约，世界的金融中心，你在那里会认识一堆和魔鬼交换灵魂、换取庞大利益的商人。”

哈！他居然在鼓吹一个不熟的女生，到自己成长的环境里，认识那群缺乏灵魂的朋友。

宋钧璨，你疯了！他对自己说。

认识他们做什么？用她的咖啡拯救他们的灵魂？或者拿咖啡和魔鬼交易？不！她有自己的世界，且她的世界丰富多采，因为里面有个白历行。

“我说动你了吗？下个月我要回纽约一趟，有意愿的话，我们可以结伴同行，我带你去时代广场，去参观自由女神……”

他疯得更凶了，最坏的是，他对踩界线产生非常大的兴趣。

“宋先生。”

小慧阻止他的想象力，若非他对开发纽约观光大有兴趣，便是他的天性过度热情，以为对待陌生人的最好方法，是邀对方出游。

“叫我钧璨。”他笑眼对她，害她有三秒钟迷惑。

端正意志，她说：“你知不知道台湾有一种人？”

“什么人？”她要向他介绍台湾？很好，他想知道哪些观光景点，有空两人可相偕出游。

“穷人。”斜眼瞄他，小慧不知道他在爽些什么。

“怎么说？”

“他们努力工作，只想生存下去，最大的希冀是平安。他们没想过拿存款换取机票，没想过认识魔鬼朋友，更没在乎过不同人种有什么奇特想法。”

“所以……”

“所以我对你的纽约不感兴趣。”

结束对话，她把注意力放在电梯的楼层灯上。到了，电梯门打开，啪地，钧璨迅速把电梯门关上。

他在做什么？

“你不喜欢纽约，那么一定喜欢台北啰！走，带我去认识你的都市。”他笑咪咪说。

这男人没学过看脸色还是智商不够？小慧用力吸气，怒瞪他。

他笑咪咪盯住她的脸，随着电梯一层层往下降，她的怒气一阶阶往上攀扬。

当一声，电梯门打开，甩手，她用力拍向楼层板面，强迫电梯送她回家。

“你在生气吗？”钧璨问。

不对！她高兴得不得了！她正为了宋钧璨邀她同游纽约、台北，欢天喜地得想表演现代芭蕾舞！[热{^书%吧！@独-&家？/制$作]

吸气、呼气，她用加大的呼吸声传达心情。

他嘻皮笑脸问：“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生气的时候真漂亮，红红的脸，红过十二月的圣诞红。”

一句话，他打死小慧的怒气和加大版呼吸声。

十二月的圣诞红浮上眼帘，放眼看不尽的红，红透半边天……

这回，他的蓝湖水未受引渡，但她的心走入雨季。

小慧不知该佩服自己能力高超，连冷冰冰的白历行都能收服，或骂自己笨，无端替自己树立敌人，因她亲手把第一名送出去了。

下课前，老师合上书本，对全班说：“各位同学，大家有没有发现，最近白历行成绩突飞猛进。昨天历行告诉我，班长和他深谈过，希望他改变学习态度，针对这点，老师很感激班长，我希望全班同学和白历行一样，稍稍改变态度，一定能和历行一样念出好成绩。好了，班长，下课。”

起立、立正、敬礼、谢谢老师。

小慧收拾书包，满脑子乱。他没事干嘛跟老师乱说？

背起书包，一脸不悦，她走出教室，没几步，发现白历行等在楼梯处。

别开脸，小慧假装没看见。

“游颖慧。”他喊她。

不理，她加快脚步，由着他在身后追。

“我照你的要求做了。”他跨开脚，两步就追上，抓住她的手肘，强迫她停下。

“我知道。”她还知道下次收到成绩单，将在名字旁边看见刺眼的2，这叫作“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你不会提名我当干部，对不？”

上课前，他听见老师要游颖慧把下学期的干部名单交出来。

他来要求她履约？谁甩他！

“再说。”她跩上天，天庭天公大，地界母舅公大，至于班级嘛……当然是班长最大！

“什么再说？你出尔反尔！”他皱紧眉头。

“我们立了契约？我怎不记得？”她翘高下巴，表现得很大条。

“你到底想怎样？”他摇头，女人真难搞。

想叫他的考卷只写满九成五，留下零点五让她有获胜机会？不，这种话太伤她的自尊！

“我没想怎样。”她摆明耍烂。

“我只想安静念完书，三年后拿到毕业证书。”不要老师的兴奋眼光，不要同学的崇拜，更不要做一堆在领取毕业证之外的精力浪费。

“很好，我们的目标一致。”她也想领毕业证书，最好再加上一张市长奖奖状。

抽回手，她走得飞快。

“你在气我？”一句话，他拉回她的脚步。

用力转身，她说反话：“生气？不，我的修养好得很！”

“你生气我填满考卷后，成绩在你之上？”

“哈哈！”小慧干哈两声，面对擅长玩猜谜的男生，最好的方法就是别让他知道自己猜错猜对。

“你后悔对我祭出恐吓，换得你不想要的结果？”

他又猜，他在元宵节出生的吗？

“哈哈！”小慧再哈两声，这次的哈哈带上些许尴尬。

“好，你想要第一名的话，我不介意考回六十分，或者你希望我拿几分，事先知会，我全力配合。”

这这这……她还想多哈几声，无奈气虚，回家得啃两条人参来补气。

见她不语，他继续说：“我很忙，没时间玩无聊的分数游戏。”

大声哭吧！她的拚命在他眼底只是游戏，她输得真彻底。

挺胸，她祭出骄傲：“我为什么要你的全力配合？就算第三名，也是我的实力，我不要不属于我的第一名。听懂了吗？你、不、准、让、我！”

“那好，希望你说到做到，若你非要我当股长，我会考回六十分，然后告诉老师，我的实力让你痛不欲生，为了同学情谊，我不愿意剥夺你拿第一名的喜悦。”

这回，轮到他恐吓她。[热{^书%吧！@独-&家？/制$作]

“啊……白历行！”她气疯了，甩乱头发，绯红扑上脸颊，指着他，指尖颤动，半晌说不出话。

“我在。”

突地，他感到兴味盎然。

她的红红脸、鼓鼓腮帮、闪闪动人的眼睛亮啊亮的，第一次，他觉得她真好看，好看得像他常去的红色花圃。

双手插入口袋里，悠闲地望住她的愤怒，她越生气越好玩，她明明想张牙舞爪，痛抓他一番，偏又极力忍耐，企图维持好学生形象。

她还在憋……他开始在心中读秒，预测她多久会爆炸。

“你……可恶透顶！”

咬牙切齿，她的人生未逢敌手，第一回碰见，就输得零零落落。黎皓多猪头，而这人是猪头酋长，是猪头中的大猪头。

历行拿掉眼镜，笑开。

她真的很美，美到他有小冲动，冲动将她的模样拍照存档，最好连同红色花圃里的圣诞红一起入镜，让她看看，自己和圣诞红有多像。

小慧尖叫。碍眼的白牙齿，碍眼的蓝眼睛，碍眼的白历行怎不到别的学校当转学生？！

“走，带你去一个地方。”不由分说，他决定实现自己的冲动。

“不去。”小慧停在原地。

他没听见，照样拉起她的手往前走。

“我说不去。”

历行继续往前行。

连连小跑步，她凑近他耳边吼叫：“白历行，你再不放开我，我保证，一定会让你对今天的作为深感后悔。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为，唯一优点就是说到做到……”

莞尔，历行笑容扩大，冷冷的他添上暑气。

“白历行！”她理智尽失，朝着他的手背用力咬下，迫他停下脚步。

他停了，低头看看手上的齿印，没生气，反而靠得她更近，笑说：“你再那么生气的话，我只好……”

“只好怎样？”小慧撑出气势。她不怕他，虽然他个头高，但她也不矮。

他的额头顶住她的额头说：“我就当众吻你。”

轰！原子弹炸毁广岛长崎。

历行胜利了！所有恐吓都比不上这句震撼有力。小慧闭嘴，双唇抿得紧紧，怕说到做到变成他唯一的优点。

很好，她闭嘴了，而且受惊吓的她和生气的她一样美丽，美得像怒放中的圣诞红。

他拉她往前走，走到巷子口，黑色轿车停在那里。

他们上车，再停车时，他手上多了照相机，而停车的地方栽满圣诞红，十二月，火红圣诞在风中对他们招手。

白历行把她推到盆栽前，不由分说，猛按相机，生气的她，生气的红红脸颊，像极了他最爱的花种。

从这天起，历行蓝色的眼眸时时跳跃，在书页上，在笔记本里，也在小慧爱思考的脑袋中央。

钧璨手端两在盘菜，笑容可掬地站在她家门前。

“希壬食言，订了餐，却跑到外面应酬，你得帮忙。”

让他进来？不想，她不要继续在他的蓝眼中沉沦，不让他进来？不合情理，她毕竟是点点未婚夫婿。

她不擅长犹豫，却老在蓝眼睛前犹豫。

“很难决定？不过是一顿晚饭，就当作是敦亲睦邻！”

她靠在门边，安静。

“地球上有两亿人口没饭吃，我不好意思把食物丢掉，如果和我一起吃饭很为难的话，要不要我把菜分一半送到你家？”

他够委屈求全了，她还能拒绝？小慧让开身，让他顺利进屋。

放下两道菜后，钧璨得寸进尺地牵起她的手，要她帮忙拿剩下的菜。

小慧想甩开他，可是，继眼睛、声音、笑容之后，以又找到他与“他”另一个相像——

他牵她，不是十指交握，不是抓住她的手心，而是拉起她的手腕，就像白历行。该死，他还有多少个白历行习惯？[热{^书%吧！@独-&家？/制$作]

怔忡间，她进了他的屋子。

他的公寓比她的大两倍，全新装潢过，清一色的米白，明亮干净，昏黄的灯光，添上柔和几许。

不自觉地，她走向客厅藏书，逐一阅览，全是很棒的文学作品，让人讶异的是，书柜里有一大半是中文书。外黄内白的Banana居然看得懂金庸！？

她抽出“人鼠之间”，在书后头，龙飞凤舞的藏书签名再度抽痛她的心。

他的字迹像极白历行，她不禁自问，假设她挖出一百个他和历行相像的地方，是否可以大胆推论宋钧璨＝白历行？

“奇怪吗？我虽在美国长大，却有不错的中文底子。”

抽走她手上的书，他把小慧带进书房。“我在高中时代，迷上二月河和高阳，我有整套他们的作品。你喜欢他们吗？”

书房，名副其实，墙上，钉了座近四百公分宽的书架，除了落地窗边的音响和房中央的大型沙发之外，这里统统是书，满屋子的书籍令人开心，恍惚间，她回到高中时期，站在一排排的书架中间寻访桃花源。

以书为话题，钧璨成功地扭开她的语言系统。

小慧答：“我看过二月河和高阳，但没看齐，他们的作品引人入胜。”

“喜欢的话，随时欢迎你来这里看书。哦，我和希壬不常在家，我给你钥匙。”说着，他从口袋掏出钥匙串，取下一支交给她。

眯眼望他，不确定该不该接下，虽然她受书册吸引，可是……

他们不算认识，甚至称得上陌生，他怎能随便把家中钥匙交给陌生人？再慷慨的人都不该做这种事！

“怎么这样看我？我很奇怪？”他微笑，笑容里有她的熟悉。

“有没有人教过你，防人之心不可无？”忍不住，她问。

“防你吗？我想不需要。”钧璨耸耸肩。

“那是因为你不认识我的贪婪。”瞄眼周遭图书，要是语言程度够好，她连英文书都偷。

“你对知识贪婪？”钧璨大笑，他是个爱笑家伙。“我在资本主义社会下长大，在我熟知的社会里，有个叫作LvanBocsky的人喊出一句精典名句——贪婪是健康的，你可以贪婪，并且觉得自己很棒。”

说得好，这男人不但爱笑，而且还爱念书，爱引经据典，糟糕，她又找出另一个“像历行”的证据，再下来，她是不是要到庙里请示神明，问问宋钧璨是不是让历行的灵魂附身。

“等你遗失所有书本，我还可以觉得自己很棒？”半挑衅地，她仰高下巴。

“当然，到时候我将和你分享读书心得。”说着，他顺手抽出两本老舍的作品递给她。“借你。”

收下，这秒钟起，小慧变成犹太人。反正他大方，她何必放着便宜不占？“你怎知道，我是把它们读进去，还是卖出去？”

“你需要钱的话，我提供你更好的管道。”

“什么管道？”

“当我的管家，你有时间就过来整理环境，工作时间自由，工作内容自由。”他是慷慨的Boss。

“我不会做饭。”

她只能煮咖啡，了不起把青菜鱼肉放在锅里面用水烫熟，沾酱油下饭。

“我会。”他膨风。

“洗衣机我只会用oneTouch的。”多按两个键，她就不行了。

“我的衣服向来送洗。”

“我不用吸尘器，只用3M拖把拖地。”她是电器杀手，来一部死单数，来两部死成双。

“够了，这就是我要的能力。”瞧，他对管家的要求真的不多。

“你的脑袋有问题？”她偏头，抿直的唇角挂起掘傲。

“也许。”他同意，从找征信社调查她那天起，他的问题就明显严重。

他都承认自己有问题了，她还能落井下石？

她从书柜里再抽几本书，当她翻到国中时期看过的桂花巷，暖意滑过心头。她记得，她奇#書*網收集整理最喜欢在历行自夸自擂时，用书里那句“红龟粿，咬一口，还没看见馅呢！谁知好坏”来嘲笑他。

“当我管家好吗？”他再问，态度诚恳。

“你习惯用这种草率态度面试员工。”

“面试员工是希壬的工作。”

“幸好，用你的方式，公司未开张，得先预备倒闭。”

他大笑，不介意她的揶揄。“愿意吗？薪水不错，一个月十万块。”

“十万块台币？”他疯了，这价钱能找到三个全能管家，而不是只会用3M拖把的弱鸡。“找我这种家事白痴当管家，对你有什么好处？”

“敦亲……睦邻？”二度搬出同样借口，他词穷。

“你的敦亲睦邻太昂贵，你忘记自己是资本主义的产物？”[热{^书%吧！@独-&家？/制$作]

“我是。”就是过度资本主义，才会想用钱摆平。

“你的灵魂已经和魔鬼做交易？”她用他的话嘲笑他。

“我没有，希壬才是。”语毕，钧璨大笑，不自主地，小慧也露出笑颜。

“你真是好朋友。”她摇摇头，继续在书架上搜寻书目。

“好吗？当我的管家？”

“不好。”拒绝又拒绝，她不要男人闯入她的世界，尽管他有历行的声音、眼睛、笔迹和牵手的方式。

“你很难沟通。”

“谢谢夸奖。”她不被激怒。

“你的人际关系有待改善。”

改不改善都没差，反正她决定要孤独终老。

他从书架上取出“卡内基沟通与人际关系”摆进她臂弯。“相信我，这本书很适合你。”

小慧被雷轰到，熟悉的深蓝色书面，熟悉的作者书名，他把她弄呆了，这本书，多年前，她曾经推荐……

白历行性情大变！

原本对人冰冷疏离，现在他对挑衅游颖慧产生极大兴趣，虽他仍不太和其它同学说话，可一站到小慧面前，话多到让人想替他进行唇部缝合术。

白历行和游颖慧杠上。

白历行次次考满分，满分之后嚣张地到游颖慧面前献宝，一句“我赢了”，把游颖慧气得七窍冒烟，然后再贴近她问：“需要我让你吗？”

后面那句比前面那句更具杀伤力，好几次气得游颖慧抡起拳头往桌上拚命捶，若是她得到躁郁症，白历行绝对是元凶！

期末考结束，在一阵大搬风后，班上加入十几位新同学，且女生居大部分，她们组了“我爱历行团”，处处打听有关白历行的习惯，兴趣和背景。

怎么搞的，低调的白历行突然声名大噪？

谣言惹的祸！

体育课时，历行的眼镜不小心被同学撞掉，在发现他有双蓝眼睛之后，传说纷纷出笼，传说历行是欧洲某个小国的王子，他正游历世界，学习各国文化，好在继承帝位时，具备国际观。

有了穿凿附会的传说，名气怎能不扶摇直上？想当皇后的女生、想成为国策大臣的男生、想交个王子朋友来炫耀身分的同学，多如过江鲫鱼！

哇哩咧！有蓝眼珠是王子，那小慧的混血儿五官不就代表“欧洲某国的公主”吗？拜托，媒体人满街跑的今天，别说台湾藏一个王子，就算藏的只是个小小的外国明星，都会被追出来。

王子？我咧……呸！

白历行称不上帅，真的，他了不起个头比人家高，高个子同吗？才怪，又不是养圣诞树，越高越值钱。

至于历行，他贪看小慧发火的模样，他喜欢她红红的唇翘上半天，喜欢红红的太阳贴入她颊边，更喜欢她把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的古怪表情。

白天，他在学校里复习她发火容颜；夜里，他有她的照片，气鼓鼓的她，气得好美丽！

“寒假，你有没有计划？”历行走到她身边问。

小慧放下背到一半的“师道”，含颗糖果，瞪他。

有！计划一、找密集班补习，开学时让他好看；计划二、每天背两百个英文单字，开学后让他好看；计划三、每天写一百题数学，开学后让他好看……计划十，把所有的课文背熟，开学后让他好看。

计划详尽对吧？所有的计划都是“让他好看”。

“没空作计划？你对功课太认真了，这不是好事，未来社会不需要考高分的人。要被社会需要，必须拥有独特才能，你会不会第二、第三种语言？你有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你的情绪EQ是否让人惊艳？相信我，考高分绝对不是‘特殊才能’。”[热{^书%吧！@独-&家？/制$作]

这话由最后一名的同学讲出来，较具说服力，从名次摆在前面的人口中说出，只会让人觉得他居心叵测，阴险恶毒。

“你为分数排名生气，足见你的情绪智商不足；你不使用英文阅读沟通，却把时间花在文法上面，代表你不但笨，而且没看透语言是沟通工具而非高深学问；你就是把古文观止背得熟悉，也没办法帮助你适应办公室伦理。看来看去，你全身上下只有一个优点——漂亮，也许你可以考虑进入演艺圈。”

他又企图惹火她。

她将紧握的拳头克制在身侧，冷淡答话：“你不是我的师长，我的才能与智商不劳你评判。”

这是针锋相对，但历行深受吸引。

美丽、漂亮、有精神朝气，若是她能一直维持这个表情，他肯定很开心。

她在烧火，他在笑，火越旺盛越能满足他的变态需要。

“我只是建议。”

“闭上你的狗吠！”她低吼。

轻轻松松，他惹得她跳脚，脸红唇红，双目圆瞠，眼角闪着泪光，这回是她的生气记录中，最美丽的一场奇景。

美呵……她美得让他好感动，好山好水都比不上她的容颜，粉腮添黛，柳眉迎风招展，不必出游了，台湾十大美景就在他眼中。

历行拔下眼镜，少了层咖啡色，她脸上的红鲜得让人想尝。

他凑到她眼前，她不得不看，渐渐地，他蓝蓝的眼睛沉淀了她的脾气，那温柔，柔得像潭清净湖水，她徜徉其中，忘记愤怒，忘记蓝眸的主人老是教人咬牙切齿。

“寒假我要去夏威夷，想不想一起去？”他问。

去夏威夷能让他好看吗？

“不去。”

啪地，小慧用力合上课本，走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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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他是个不懂接受拒绝的男人，而且耐心非凡，让小慧无力招架。

她妥协了一次之后，第二次出现，有一有二，有三成了理所当然，于是，他以她的公寓当客厅，来来去去。

他端来五星大厨的精心杰作，按了她的门铃，她换好衣服，正准备出门。

“你要出去？”

“对。”[热{书#吧%独@家※制&作]

“很急？”

并不，她要到大超市采购，洗衣精、卫生纸没了，冰箱空荡荡，再不出门会饿死，被发现时，恐怕已成干尸。

“不急的话，先吃饭。”他代替她回答，把菜端进屋，顺口吩咐：“你去拿碗筷，我回去把剩下的几道菜端过来。”

很自然对不？他以为自己是男主人。

小慧不想同他争论。钧璨有个特点，若是她同他说一句，他就有本事勾出一大串话，也许她不小心再应个两句，两人的情况马上转变成聊天，然后越说越热烈，偶尔还会演出辩论大会。

这种谈话方式，很容易让人了解彼此，很容易把对方归纳为朋友范围，再一个不仔细，感情丰富，越过界线，发展成男女感情。

她不让这种事发生！

虽然宋希壬很讨厌，但他的话现实而真确，宋钧璨是点点的未婚夫，而她，是点点的亲密好友。

菜布好了，小慧看着满桌的牛排龙虾，他天天吃大餐？点点要真嫁给他，照这种吃法，不到半年，恐怕肿得走不出家门。

“你在笑什么？”钧璨问。

笑点点发福！不可以，这不是身为好朋友该说的话。

“快吃吧！我等会儿有事。”她封杀他的话题。

“所以……”他看看腕表。

“你有一小时。”拿起筷子，她夹起酥炸银鱼，摆进碗里。

“一小时够了，我的消化系统不坏，但要是因急速进食引发肠胃病变的话，我可以来敲门，请你送我到医院。”

他不想被封口，硬是东一句、西一句拉扯。

“我会给你医院地址，最多，再替你叫辆计程车。”她简洁回话。

“只替我叫计程车？唉……我母亲错了。”他学她，夹起一筷子酥炸银鱼。

她听不懂他的话。

“她说台湾人情味浓厚，假的！只有地址和一台计程车……”他在唠叨。

她噗哧笑开。这个男人呵……她当然会不自觉地跟他聊天，当然会不自觉同他增进情谊，不管她乐不乐意。

“游颖慧，你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人？”

哪种人？他的话题未免抛得太远，教人如何接？

“孤僻、冷淡、爱发呆的寂寞女生。”他解释自己的问题。

“宋钧璨，你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人？”她不甘示弱。

“我？哪种人？”他用筷子指指自己。话是怎么接的？怎接到这里？她不该先解释自己的孤僻成因吗？

“过度热情、不懂看脸色的自以为是男生。”还他一棒，让小慧得意。

大笑。他真的喜欢同她说话，她反应快、想法特别、棋逢对手的快感让人想一再品尝。

“我承认看不懂你的脸色，因你大部分时间都板着脸孔。我猜，也许必须对你更热情一点，更自我中心一点，才能猜透你的真心情。当然，如果你肯和我多说话，肯把心思晾在我面前，或者，我们的沟通可以更Esay，让我省去自我中心和热情。”

看吧！她多说一句就不行了，他吐还她的何止是一串，根本是一大串！

“瞧，你又不说话，好吧！我继续发挥‘自我中心’的特殊能力。你孤僻、冷淡，你宁愿发呆寂寞，也不愿同旁人交朋友，是因为……你被某个人伤害，从此把绳当蟒蛇，把人类当成外星怪物。”

什么跟什么？小慧怒眼瞧去，他不被她的眼光恐吓。

“就算我说错，你也不准阻止我，因为我正在‘自我中心’。”伸出食指，他在她面前摇摇摇，自顾自往下说：“那个男人或女人很坏，他赢得你所有情谊和友爱之后，大刺刺宣布，你的感情是笑话，他根本不在乎。他把你给的苹果泡上毒药还给你，让你在悲伤之余没注意，吞下毒苹果，从此变成怪怪女。”

“还有吗？”放下筷子，她板起脸孔添上寒霜。

“有啊！我的童话书看很多。”[热{书#吧%独@家※制&作]

睁大眼，她看他还敢不敢往下瞎说。

钧璨不懂“怕”字怎么写。“你把自己关在玻璃棺材里，不让人碰触，以为这样子很安全，却没想过，除了安全，幸福快乐、喜悦成就……都是人生的必备品。更何况，不打开玻璃棺材，白马王子怎能从森林那端出现，拯救你？”

“不必！”她用力吞果汁，两颗瞳铃眼死盯他。

“不必什么？王子还是喜悦人生？”

“不必你的关心，我很好，我的玻璃棺材明亮洁净，而且是小矮人纯手工打造的精心作品，我不要王子，不管他想从森林那端还是沙漠雨林区出现，Idon'tcare。至于你，宋钧璨先生，如果你能不打扰我的生活，我会更‘幸福快乐、成就喜悦’。”

话说绝了吧！这下子，她倒要看看他怎么接招。

他看她三秒，望望手表说：“快吃吧！我们剩下三十分钟，吃饱后，我开车送你去诚品或超市。”

他的转移话题不但速度快得让她惊讶，连方向都准得让人不解。放下筷子，她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里？”

糟！说太快，把征信社给的资料抖出来了。

“我不知道啊！除了诚品或超市，想去哪里，我都送你去。”他含糊带过。

她狐疑望他。

“快吃。”

说着，他在她碗里迭上一堆肉、一堆菜，堆堆堆上天，他以为自己是七月普渡拜天公。

她还在看他，不转眼。

钧璨叹气，问：“你在生气吗？你知不知道生气的游颖慧……”

“不准说我很美丽。”挡下他的话，她迅速拿起筷子扒饭。

“我没要说你很美丽，我是要说你脸红得……”

不准说我像圣诞红。这次，她抢得太慢，让他赢得先机。

“像圣诞红。”钧璨说。

天！捣起脸，呻吟。

这个强盗，怎么老抢历行的专利！

小慧对吃不讲究，对穿也懒得很，问她有没有看电影的意愿，她想半天，摇摇头，说了声：“出门太累！”

她的生活简约得媲美苦行僧，钧璨能贿赂她的东西不多，除了书还是书，所以，很快地，书橱摆满新书，他找来装潢师傅把另外两片墙也钉满书架，以备不时之需。

没错，他成功将她从小玻璃屋引到大玻璃屋来——利用他的书房。

他用最多的话题是书、作者的观点，小说的发展、文学在社会上扮演的角色，不管从哪个议题切入，都能引发热烈讨论。

这天他们讨论苏菲•金索拉的“家事女神”，女主角是个神经质、勤奋认真的律师，她在升上合伙人当天被上司陷害离开职位，误打误撞成为富人的管家。故事紧凑有趣，最有趣的是女主角从当红律师变成下人管家的心路历程。

“毕竟是小说，在现实社会中，谁能说放弃就放弃？”钧璨说。

“的确不容易，可事情碰上了，能怎么办？”她是过来人，知道碰上了，只能乖乖俯首。

“你想，从考上法学院，进入律师事务所开始，再经多年历练，好不容易为自己拚出一片天下，怎这么轻易被打败？她的坚毅性格，不是一朝一夕磨练出来的。”

“难道，人的性格一辈子不改变？”

“三岁定一生，你没听过？”

合上书，她若有所思说：“这句话，以前的我也相信，我是资优生，我将成为台湾史上第一个女总统，这些在我出生那刻注定。”

“然后……”

“然后，我不过是个咖啡匠。”她耸肩自嘲。

“发生什么事？”

“我从入学就爱拿第一，我处处要求自己让人惊艳，直到高中时期，有个人抢走我的第一名，我只好培养起老二哲学。”她幽幽说。

“你恨死那个人了？”拂开她的刘海，他对住她的眼睛说话。

“不。”

她爱死他，她恨的是来不及对他说Aloha，恨自己任时光匆匆流过。“他要是不全力以赴，放水让我赢得第一，我才觉得侮辱。”

“骄傲！”他又多喜欢她一顶了，喜欢她的骄傲。

“大家都知道我是骄傲的游颖慧。”她不否认。

是历行打破她的骄傲。想起他的眼、他的眉、想起他爱极的拿铁咖啡。

“你喜欢那个抢走第一名的人？他是男生？”[热{书#吧%独@家※制&作]

小慧扫他一眼，不爱他敏锐的观察力。这男人不应开公司，该去当亚森罗苹。

“是，我喜欢他。”小慧推开他压在刘海上的手，他们没有那么熟。

“他是敌手，你怎么会喜欢？”他提醒。

“因为……”

因为当年太年轻，年轻得无力理解爱情？或者因为爱情对他们而言，理所当然，花时间去分析，太笨、也太浪费时间？

敷衍地，她给出答案：“因为他常在我的桌上放一把桂花。”

甜甜的香伴她度过无数晨昏，甜甜的香让她忘记吃糖，那年，青春飞扬。

“一把桂花就能赢得你的友谊？”钧璨笑问。太好了！他也喜欢桂花。

“你没给我桂花，不也得到我的友谊？”小慧回答他。

他们是朋友吗？算是了吧！他对她很棒，处处替她着想，虽然她不喜欢他的自作主张，但……他的存在，的确让她愉快。

“有吗？我是很想得到你的友谊，可你不计一切拒绝。”他说得哀怨。

她有这么恶劣？从他死皮赖脸，天天陪他晚餐之后，从他为她买来一套一套新书之后，她以为自己的态度改善许多。

“好吧！给你机会，从明天起，每天给我一把桂花，我尝试对你更和气一点。”

“说话算话？若我给了桂花，你又要求天山雪莲怎么办？”他淘气问。

“那你要心存感激，因为我没叫你种大麻，送我罂粟花。”小慧堵他。

庸人自扰！他拿不出天山雪莲，随便找来睡莲，她也分辨不出真假。

“要赢得你的友谊真不容易。”钧璨手指在她额间敲两下，不晓得脑袋里面装了多少古怪东西。

“物以稀为贵。”

她的友谊不多，分给小也、点点、默默后就差不多了，硬加入他一个，说实话，她左支右绌。

“换句话说，你的朋友少得可怜。”

“朋友少是事实，至于可怜，我不认为。”朋友交那么多做什么？玩集集乐，集越多越富有？算了吧！她宁愿花时间看书。

“孤僻不是好性格。”原来爱看书的人无法适应人群。

“广结人缘的你，性格比人高两级？”孤僻总比三姑六婆强。

“我想求助时，有人挺身帮忙；伤心时，有人乐于倾听；痛苦时，朋友们会跳出来告诉你，别怕，我们在这里；我找不到任何有关朋友的坏处。”他想列举交朋友的十大好处，试着勾引她开拓友谊圈。

“伤心时，我不要人倾听，我要的是几本书来转移注意力；不管有没有人在身旁，我不在意，因为深居简出，自会减少痛苦机率。而开心和痛苦是相对的东西，我不要开心，痛苦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听懂没？她不需要朋友，他举的例子对她不合用。

“你想当小龙女，无欲无怨？”

说得好，她是不要太多情绪交流，不爱人、不恨人，不要幸福或沉沦，平淡如水的日子最教人安心。

“我同意你的比喻，还想得到我的友谊吗？条件提高了，替我盖一座古墓，我就让你当第一位访客。”

钧璨叹气，她从玻璃棺材搬进古墓，不管怎么做，都是杜绝外界。

伸手，他揉揉她的头发，带点亲匿与爱惜。

她又想躲开，但他眼中的爱怜阻下她的直觉。他怎能对她这般好？

小慧和历行仍然吵，他们总是争论不休，但这些争执并没有破坏两人感情，相反地，口舌之间，他们更加认识彼此。

是焦虑吧！月考几天，小慧糖果吃得很凶，一颗接一颗，没让嘴巴空闲过，她需要很多的甜味，压制心慌感觉。

“Aloha，这个给你。”历行给她一个小纸袋，打开，甜甜的香气扑鼻而来，深吸一口，舒畅。

自他从夏威夷回来后，他老对她喊Aloha，她没理他，他越喊越起劲，成天Aloha，Aloha叫不停。

“糖果少吃点，像你这种吃法会得糖尿病。”他笑笑继续说：“我家里种很多桂花，以后我每天给你带一把。”

历行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却是他想了好几个晚上，勉强挤出来的办法。

他在关心她？好吧！等量回馈，她也该释放些许友善。

小慧从热水瓶倒出黑咖啡，递给他。那是她煮的，除开念书，她没别的本事，煮咖啡是唯一强项。

历行看看黑咖啡，犹豫。

他从不碰咖啡，但……那是小慧亲手端上。好吧！他喝了，喝得很“豪情壮志”。[热{书#吧%独@家※制&作]

好喝到迫不及待？好吧！再多给他一点善意。小慧观察他的动作，出现错误解读。拿回空杯子，她又倒满一杯。

他看她一眼，二度“豪情”。

从这次之后，小慧每天为他准备一壶黑咖啡，他越喝越见滋味，他们的交情从咖啡开始，也在之后，由咖啡继续。

而他，每天捻下一把桂花，取代糖果带给她的愉悦，甜甜花香，伴她走过无数寂寞深夜。

“你喜欢咖啡？”小慧问。

他微笑，不想说谎，转开话题：“喝咖啡、聊是非。来吧！我们来闲话家常。”

聊天？很奇怪的感觉，他们只会针锋相对。

摇头。她想，很难。

“找不到话题？好吧！我先起头。我父亲是英国人，英国人个性里多少带点冷酷，我们不像一般父子那样亲密，我们正式闹翻是在我国二那年。”

“闹翻？为什么？”国二就和家人闹翻，他未免太早熟。

“我是个同性恋，他不能接受我的性向，赶我离开家门，从此我们没再见过面，直到他去世那天。”

不长的五个句子，带给小慧双重震撼。他是同性恋？他为此和家人闹翻，直到生死相隔？

“你母亲呢？”小慧急问，这是他们第一次提及家人。

“她当然难过，为了这件事，我好几次想死，割腕、跳楼、烧炭……每种方法我都考虑过。”

“你是白痴吗？只有白痴才会想到用死解决问题，我还以为你很聪明……”她气疯了，一拳捶向他的肚子后，抓住他的肩膀猛摇。

“你不要那么激动。”他让她吓到了，第一次，他把她惹到想砍人。

“怎能不激动？你说你是同性恋，没关系啊！很多名人都是同性恋，说不定你长大就变回来了，你说你……”她一面说，又摇晃起他。

“骗你的，除了我爸爸是英国人那句之外。”他咧开嘴，笑出阳光脸。

“骗我的……”小慧听懂了。“白历行，你……”

“我爸妈很恩爱，恩爱到我外公眼红，断绝父女亲情。前两年，我父亲往生，外公和我母亲联系上，我去美国就是去见外公。”他轻描淡写，几句带过。“刚才那只是范例，示范如何聊天。”

“制造别人的紧张，是你的聊天方式？”她瞪他。

“若我的聊天方式不对，你来教导我正确方法。”他坐正，洗耳恭听。

考虑三秒，她开口：“我姨婆住台东，每年四月，满山满谷的金针花开，美不胜收。阿姨、舅舅不住老家了，他们到都市发展，可不管走得再远、再久，只有回到家乡那刻，心才感觉平安。”小慧说。

“家乡是人类的根，感情是切断不了的。”他同意。

“对，我大哥说每当他心慌意乱时，想到家里绿油油的稻田，心情就自然而然平静。他说，要是有工作机会，他愿意选择回乡。”

“你呢？”

“我？”

“你也想到大都市工作？”

“也许吧！不过我要是当总统，我就来搞个大迁都，把总统府搬回家。”

她突发奇想，他大笑，一个总统的愿望，不是国泰民安，不是民生乐利，居然是把总统府搬回家，真让她当总统，台湾前途堪忧。

“你呢？”小慧问。

“不知道，没想过。”

他的未来，外公早已规划好，他要他到美国念大学、研究所，然后进家族企业上班。

他想配合吗？他不晓得自己适不适合当商人，不知道有没有领导能力，唯一确定的是，离开台湾……看一眼小慧，他不舍。

“姨婆希望孩子留在身边，不希望他们去竞争或赚大钱。”

“老人家怕寂寞？”

“不全然是，姨婆笃信道教，相信无欲无为才能获得真幸福，她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屋宽不如心宽，钱多不如欢喜多。”

“很有哲理的话！”他歪歪头，靠到她肩上，高度刚刚好。

小慧推开他的头。搞清楚！这里是教室，不是饭店。“下次带你去姨婆家，我相信满坑满谷的金针花会引发你无限想法。”

“约定了，下个春假，我们一起去。”

“要去的话，你得谨记。千万别触犯姨婆的禁忌。”小慧叮咛。

“什么禁忌？”

“姨婆认为人间最大罪行是杀生，认为就算是小虫子也有生存权，所以他们到现在还在用蚊香赶蚊子，不用捕蚊灯滥伤生命，家里蚂蚁登堂入室，他们用肥皂水驱离，不会赶尽杀绝。”

“在我看来，最大的罪行不是杀生，而是偷窃。”历行辩说。[热{书#吧%独@家※制&作]

“偷窃比杀生更严重？”小慧轻嗤一声，不以为然。

“偷窃是万恶渊薮，所有的罪都源自于偷窃。杀人，是偷走那个人被亲人朋友拥有的权利；说谎，是偷走世人知道真相的权益；舞弊，是偷走正义公理。”他侧眼望她，等她回辩。

“依你的说法，我认为剥夺才是万恶源头。戕害别人的意志，是剥夺人们的自由意识；伤害生命，是剥夺生命活下去的权利；偷窃，是剥夺别人拥有的权力。”扬眉，她不是辩论低能儿。

他笑开。“游颖慧，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生。”

“瞧，你剥夺了我自卑的权益。”

她大叫，他大笑，感觉飞快窜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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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慧和钧璨顺理成章熟了起来，因为他的主动、主动再加上主动。

偶尔，在点点的坚持下，小慧和希壬、均璨、点点出门，点点说，这叫培养感情，她一再保证，宋希壬是品质优秀的好男人。

希壬喜欢她吗？并不，小慧认为他喜欢讽刺她，比喜欢她更多。

在点点要求下，希壬不得不送小慧香水。送礼时，他不忘提醒，别在钧璨面前喷，香水不是用来投资她勾引别的男人。

被点点逼着送餐点时，希壬会加上两句，别吃太饱，精力旺盛的女生费洛蒙多到吓人。

小慧不想理他，他偏常出现她眼前。挑惹她，成为希壬的最佳娱乐。

相较之下，小慧喜欢待在钧璨身边，即使是一句句斗嘴，也能斗出两人的笑声。

没错，是笑声，不笑的小慧开始发出笑声，爱发呆的小慧在他面前不发呆，情况是怎么发生的？她不太清楚，她顶多是……妥协再加上一点点的顺其自然。

小慧用钧璨给的钥匙进到他家，先到厨房拿两瓶德国冰山矿泉水，再走入书房，按旧习惯，搬几本书迭到沙发边，根据经验，只要在晚上十点钟前走人，她碰到希壬的机率不高。

抽出红翻天的KiteRunner，坐入大号沙发里面，小慧进入阅读世界。

这是本好书，才读两页便欲罢不能。她专心得没发觉门开门关声，没听见邻房有个男人脱衣洗浴，当她发现眼前站了个只在下半部围浴巾的裸体男人时，尖叫已不足表达惊吓。[热D书@吧#独%家&制※作]

她保持镇定，倒抽气、吐气，别开脸，努力忆起先贤古训。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男人不是好礼物……”她喃喃自语，曲解圣贤的“礼”。

把他比作礼物？那么是不是天上掉下来那一个？希壬撇开嘴角，暧暧昧昧地回了句：“相信我，我绝对是精品。”

凑近小慧，他恶意地将她锁在自己和沙发间。

“走开！”她拉高音调，考虑要不要用贝齿在他肩膀印制化石。

“别害羞，我们是男女朋友呀！”

想起点点的一厢情愿，希壬苦笑。点点常问他，和小慧的感情跑到几垒？哪知她的好友不爱跑垒，只爱欣赏男人在垒包上转圈圈。

“你想太多。”小慧手脚并用，企图把他推开。

然而，她虽在女人群中鹤立鸡群，但在一百九十几公分的男人眼里，她顶多是只发育良好的小母鸡。

输了！除踢倒脚边的十几本书之外，她没本事把大象从身前推开。

不过这身巨响，引起门外钧璨的注意力，下个十秒，他冲进书房，拉开希壬，插入两人中间。

他冷脸问希壬：“你在做什么？”

“我刚从巴黎参加时尚周回来，正向小慧展示今年最新流行“人皮大衣。”他嘻皮笑脸，吊儿郎当，没把钧璨的怒气放入眼底。

“把衣服穿上。”钧璨恼怒。

“你怎知小慧对人皮大衣不感兴趣？”

希壬绕个弯，又要去挑衅小慧，但她比他更快，躲到钧璨身后。对付恐龙的最佳方法，就是躲到另一只恐龙身后，等待他们自相残杀。

她是小人，她知道。

“我不喜欢这个颜色，颜色再加重点会更好。”小慧在钧璨身后探出头来耍嘴皮，取笑希壬是白斩鸡。

“不要开玩笑。”钧璨满脸严肃，把她推回安全区。

“OK！我知道了。规则七，游颖慧滞留期间，我得保持衣着光鲜。”希壬高举两手，投降，退出书房。

钧璨为小慧量身打造许多规则，要求希壬遵守。东西用完要摆回原处，书房的书不可以碰触，冰箱玻璃瓶装的德国冰山矿泉水是小慧专用，不能偷喝……等等等。

“不必，有穿小裤裤我就能接受。”小慧自钧璨身后呛声。

“游颖慧。”钧璨转身制止她。

扯扯唇，不以为意，小慧弯腰把书本搬起来。

“这么晚了，你怎不回家？”

那么明显的事还用问，除了满坑满谷的书，还有什么能留住她？

但她东拉西扯，说些无聊话：“我在寻找三一九枪击案的元凶，我逮到他了，没想到你冲进来，让他有机会畏罪潜逃。”

“我是认真的。”他接手她的书，拉着她，用“白历行拉法”，把小慧带回她家。

才进客厅，他便开门见山问：“你有意思和希壬交往？”

她看他，没回答。[热D书@吧#独%家&制※作]

他严肃认真的表情让她想起另一个男生，他十七岁，认真起来的时候，有三十岁男人的沉稳。

“这不是你和点点希望的？”怎么还来问她？

不，他从没希望过，他知道希壬无心，知道点点过度热情，更知道她和希壬不会成局，要不是晚上希壬的表现过火，他不会突如其来问上这样一句。

钧璨说：“希壬是我的表哥，身世有点复杂，你想听吗？”

“闲着也是闲着，听点故事也不错。”她坐进沙发里，他跟着坐在她身边。

“他父亲是我外公外遇对象生下的孩子，当年舅舅的母亲带着舅舅远走高飞，独立扶养儿子，之后舅舅结婚，生下希壬，遗憾的是，不久舅舅和舅妈因病去世，希壬等于是他祖母养大的。

几年前，希壬年事已高的祖母找上外公，一直以为自己没儿子的外公高兴极了，马上将希壬和他祖母接回家，并希望希壬进入公司担任干部。

这事对我外婆而言，是重大打击，外婆只育有我母亲一个女儿，她没道理反对希壬加入大家庭，但步入晚年才发觉丈夫不忠，情何以堪？幸而有我母亲和点点扮演中间人，慢慢搭起外婆和希壬祖母的友谊桥梁。

希壬是不愿意搬到我们家的，他觉得那是寄人篱下，对于外公的安排，更是处处对抗。他吊儿郎当、漫不经心，完全不理外公的精心栽培，他玩女人，结交过的女朋友如过江之鲫，我母亲取笑他，把那些女孩全娶进门，我们家不旦可以上演红楼梦，还可以组联合国。”

为何告诉她这些？想吓退她对希壬的感觉？他白费力气了，因她对希壬没感觉。

“突然觉得我爷爷的洁身自爱弥足珍贵。”她开玩笑，试图扫除他眉眼间的阴影。

“希壬的女朋友很多，多到让人咋舌，他从不付出真心，也不对女人有所要求。”他加重口气。

很好啊！把爱情假设在最简单的关系上面，这种人不受伤。小慧想。

“点点相信你适合他，我并不认为。”钧璨说。

“哦？”这倒有趣了，凭什么他不认为？

“你们一样聪明，也一样拒绝爱情，两个拒绝爱情的人，怎能在一起？”

他又知她拒绝爱情？小慧不答，等着他继续。

“也许你的拒绝激发他的好胜心，也许他会弄假成真，也许你将被他的锲而不舍感动，但这都不是发自真心。”

他在劝说她别接受希壬？点点知道，肯定问他居心何在！

“然后？”把头发塞在耳后，她认真倾听。

“在你想和希壬正式交往前，我希望你慎重考虑。”慎重考虑他们的“不适合度”有多高。

“谢谢提醒。”点头，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目的达到，钧璨该回去了。转身，环顾周遭，两条腿尚未出现离开意愿，但嘴巴坚守礼仪。

“那……晚安……”

“晚安。”她不留客。

孤男寡女很危险，尤其和有双蓝眼睛的男人共处，更是险上加险。

“晚安。”

再说一次，他往大门处走，手在门把上压了五秒钟。

终于……当！让他想到能留下的对话。

“吃过晚餐了吗？”

他猜她没有，拿起书，她常没日没夜，忘记光阴持续，而肠胃需要营养补给。

“还没。”她实话实说。

“你冰箱里有东西可以下锅？”

“有。”

钧璨笑容成形，有几分得意找到借口留在这里。

回身，他说：“我也没吃，进厨房吧！我们来煮点东西。”

就这样，他登堂入室，把权利横过墙壁，入侵邻居。

“给你。”钧璨用碟子装满桂花，送到她桌上。

白白花、甜甜香，她几乎要以为他是那个天才男孩。

“谢谢。”小慧收下。“其实，我很久不吃糖果了。”

“什么？”他没听懂。

对哦！他哪里知道，历行送桂花是为了替她戒糖果。

“没什么。”摇摇头，她走回房间，他不避讳跟随。

她把床头柜的小说拿起来，回头，发现他靠在门边，满脸的不苟同。

“你有话说？”小慧问。

“对。”

“说吧！别客气。”

“你房间颜色太暗，容易让睡觉的人感到心情沉重。”同款同色的深褐家具，他方进屋，就被压得透不过气。

“沉重或轻松是种对比性形容词。不懂得轻松的人，根本不会感到沉重。”很多年了，她的心情是梅雨季，老早老早，她遗忘晴天的干爽舒适。

换言之，她的沉重不因为家具色泽，而是沉重一直在她心底盘踞。

拿开她手上的书，环过她的肩，他大声说：“走，我带你去爬大楼。”

“爬大楼？”小慧不懂，这是新式运动？抱歉，她向来跟不上时代。

“心情不好的时候，要爬得高高，‘沉重’爬不了高阶梯，只好留在楼下。”所以，他爱爬高楼，在他感到窒息或束缚的时候。

“等你下楼，坏心情不会再度贴上来？”

“不会，坏心情是个没耐心的家伙，它在楼下找不到你，自会另外寻找新宿主。”

小慧笑开，想摇头说“我的心情又不坏”，可他蓝蓝的眼睛带了诚恳，她明白，他没有额外要求，只想带她丢弃沉重。

“走吧！保证安全把你送回来。”伸出手，他二度邀约。

“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欢待在家里？”

“知道。”他知道她的世界很广泛，只是全来自书中。[热D书@吧#独%家&制※作]

“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一个人胜过嘈杂热闹？”

“知道。”他将提供宁静式聊天，不会让她感觉吵闹。

“你知不知道，你有强烈的控制欲望？”

“知道。”

他想控制她的生活，想驱逐她生活中的寂寥，想她的岁月有他加入，想喜欢她，不被拒绝。

“那你知不知道，这会造成我的困扰？”

“知道。”他同时知道，他会将她的困扰一并解决。“走吧！我们去爬高楼。”

“那你还相邀！”她怀疑，他们之间的沟通有问题。

“因为我知道，和我爬过大楼后，你将欲罢不能，也许你仍然喜欢待在家里，喜欢宁静，但和我出去走走绝不会是困扰。”他说得好有自信。

考虑三分钟，她妥协，点头，迭上手，用友谊解释两人。

“高楼风大。”他从衣柜中找出外套披上，并细心为她把头发拨出来。“别穿高跟鞋，爬楼梯很累。”

“我的身高还需要高跟鞋？”她有一百七十公分呢！

“也对，你不是哈比人。”

“在背后取笑点点，不是高尚人格应有的行为。”

“也对，我改进。”

他们出门，正讨论要爬哪栋大楼时，钧璨手机声响起。

“喂……点点，有事吗……怎么会……好好，不哭，我马上赶过去，你在哪里？”

挂上手机，他抱歉地看向小慧。“对不起……”

“点点在找你？快去吧！”她刻意微笑，展现理解。

钧璨挥手再见后，很快离开。

望住他的背影，小慧低头，寂寞现身。人呐！真是宠不得的生物体，才多了朋友就适应不了孤寂。

小慧摇头。宋钧璨是点点的未婚夫，友谊对他们而言已不适当，她怎能期待些什么？

心情沉重，没有朋友相伴，她还是想爬高楼，还是想把沉重留在楼下，奇www书Qisuu网com让它寻找新宿主。

转身回房，把钧璨给的桂花倒入纸袋里，揽入口袋中，她出门，从安全梯往顶楼方向跑。

站在顶楼，迎风仰望月光，风吹乱她的长发，微笑里有一丝凄凉。

她鼓舞自己，很棒了，至少今夜，她有甜甜的桂花香；至少今夜，她学会应付沉重的妙招，这招……比历行的“拳击手”更好。

他喜欢她，不需要更多的确定；而她喜欢他，不用言语，即使他是个矛盾的综合体，即使他的五官严肃，却有对不称职的温柔眼睛，即使他惹火她的功力可以拿诺贝尔奖……她依然喜欢他。

寒假过后，老师开始在黑板上倒数计时。联考即将来临，同学们的皮绷紧，大家唯一的幸福是偶尔可以看看历行的蓝眼睛，幻想些不可能发生的宫廷奢华，缓和象牙塔里的悲哀气息。

小慧认真考虑想念的科系，但她和历行讨论未来出路时，他却心不在焉。

外公坚持历行到美国完成大学学业，他不肯，可是母亲希望留在亲人身边，母亲的意愿让他左右为难，他可以不理会外公，却不能不在乎母亲，父亲往生后，照顾母亲是他最重要的责任。

“怎么啦？你怪怪的。”小慧在他眼前挥手。

“没事。”他拉下她的手，握在掌间。

“没事才怪！说吧！是朋友的话，一起分担。”

小慧敲敲他的额。请给她能看穿人心的放大镜，她要把他的烦恼一次看够。

“‘朋友’真是好用的名词！”

他拉下她另一只手，一样把它包裹掌中。

白历行和游颖慧不再只是朋友，两人心知肚明，不过他们太年轻，不急着用爱情拴起彼此，他们有着年轻人的把握与笃定，诚挚相信，两人未来终将牵系。

“好酸！你在讽刺我吗？”小慧扬眉。

“我有没有说过，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生？”历行笑出满眼温柔。

“说过一百次了。”

“聪明女生，你是对的，我的确在讽刺你。”揉揉她的发，他奇怪，小慧怎么晒不黑？

“为什么讽刺我？朋友不是可以无限制刺探对方隐私？”她明知故问。

“不是无限制，分享要有条件。”勾起她的肩，拥她入怀，他喜欢她软软的身体和软软的香气。

“哦！原来……我们算不上真正朋友。算了！不想说，不勉强。”别开头，抽回手，她佯装发怒。

“别生气，我还没作决定，等决定之后，第一个告诉你。”

“我会第一个知道？”

“对，有什么比朋友更重要？”他又酸了，不过这回的酸，浓度正好。

“好吧！既然是朋友，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喏，给你。”

她给他一个福袋，红色福袋里装了海盐和他的生辰八字，福袋外面有五个串在一起的小玉环和流苏。

“我妈妈替你拿到文昌帝君庙过炉了，戴这个上考场，保证你心想事成。”

“这是幸运符？”

“对，中国式幸运符。”她指指玉环说：“这叫步步高升，戴了这个，我们的成绩会一天比一天进步。”

“你也有？”

“当然，考大学的只有你啊？”说着，她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步步高升。“约好啰！几个月后，我们在台大相见。”

“你真有自信。”

“有自信不是坏事，妈说，考前她会准备萝卜、甘蔗、芹菜、包子、粽子，带我们一起到庙里拜拜，妈说白妈妈对这种事情肯定外行，所以一切包在她身上，我的哥哥们经过文昌帝君加持，每个都考上第一志愿。”

对她来说，联考是大事，她没想过，联考对历行而言，不像对她这般重要。

历行微笑。“我爸爸教过我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碰到沮丧或不如意时，躺到地板上，从一数到十，然后奋力跳起来。”

“做什么呢？”

她没听懂，好好的在谈联考，怎跳到“沮丧”、“不如意”？难道他对自己没信心？他的实力比她强啊！就算意外，也不会差到哪里。

“像拳击手一样，即使被打倒在地，利用短短的几秒钟休息，当再次跃起时，竭尽全力创造新局。”说着，他做出拳击手的动作。

她凝视他，不语。

“要不要试试？很有效的，每次碰到挫折时，我躺下，数十秒，跳起来，便觉得自己充满希望。来，我教你。”

他拉她坐倒在地面上，他躺下，她没躺，他嘴里数着一二三，她眼睛泛上忧郁。[热D书@吧#独%家&制※作]

他停止读秒，她居高临下看他，幽幽问：“为什么我们会沮丧？”

“世事不尽如人意。”他说。

“你在担心联考吗？”

她打算等他回答Yes后，就用力朝他肩膀拍下去，骂他庸人自扰，然后大力保证他一定会考上全台最高学府。

可是他没正面答复。

“说啊！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她催促他。

“说不定我们不在同一所学校，说不定毕业之后，见面机会变少，也说不定有什么意外在前面等……说不定的事太多，我要你记得，当你挫折、不顺利的时候，试试我的方法，再跳起身，你又是女斗士游颖慧。”

“为什么你有那么多的‘说不定’？有什么意外在前面等？为什么你预言我会挫折、不顺利？”

她越问越心虚，似乎真有事情即将发生，而她不知道，也无从预防。

她没哭，只是心虚，而她的惶惶然已教他不忍。

“我不过讲了‘说不定’，说不定意谓着不见得会成真的事……”他企图解释，却越解越乱。

“可不可以不要‘说不定’？可不可以把意外删去？”她追着他问。

直觉地，他想说“可以”，但终究没出口，给了希望又给失望，不人道。

“不行吗？一定要有很多‘说不定，’很多‘意外’？我一定要挫折沮丧？一定要试试你的方式？”

他别开头不答。

轰地，重槌敲上，她知道不对，至于哪里不对，他不说，她猜两千回也猜不出正确答案。

他背过小慧，他的背影教她恐慌，拉拉他的衣角，他不回头。

小慧叹气，没辙了，她自身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把手插入他掌中，轻轻握。

经过很久很久，他说：“小慧，你知不知道Aloha除了哈啰、再见，还有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在他背脊间摇头。

“还有‘我爱你’。”所以，他白天、夜里，趁机对她说过好多次心意。

“是吗？”

原来还有我爱你啊！那么以后，她也要学他，天天都说Aloha，Aloha成了他们的专用暗语。

Aloha、Aloha……他爱她、她爱他……

“游颖慧，Aloha。”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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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吹一夜风，小慧感冒了。

打电话去“长春藤的下午”请假，默默二话不说，把店门关上，三个女人挤到小慧家里，把她拉去打针看医生，折折腾腾，直到小慧抗议，她们才离去。

连睡几个钟头，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闻到一股饭香。是妈妈在熬粥？不，是她在做梦！这场病把她变成爱睡觉的默默了。

想睡就睡吧！反正不急着醒，手臂伸到额间，梦里，她额头温度仍然高得吓人。

“你醒了？”蓝眼睛朝她笑。

小慧也对他笑，轻声说：“Aloha。”

Aloha，钧璨没听懂她，但回她一句“Aloha”。

“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煮了稀饭。”

“历行，那片圣诞红被砍光了。”

她在做梦，梦见历行对她笑，梦见他的Aloha说得和以前一样棒。

他坐在床边，扶起小慧，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让爷爷失望了，当不了女总统，文曲星不帮忙，我连好大学都考不上。”窝进他怀里，她低声啜泣。

终于他听懂，她在回忆过去。长长手臂圈住她的身体，钧璨安静听她言语。

“我想专心念书，想考得像你一样好，可我老是发呆。发呆不好，我知道，但只有发呆时，我才能看见你的蓝眼睛、你的高个子。”

宾果！谜底解开，小慧爱发呆，是为着在发呆间寻找“历行”。手臂加深力量，拥住她，他想用密密层层的安全网将她裹紧。

“发呆不会让你快乐。”钧璨喃喃自语。

“发呆时，我忘记你已经离我远去；发呆时，我们在一起的日子统统回笼。记不记得庄华屏？她好喜欢你，要我帮忙传情书，你气急败坏，骂我怎能做这种事，你越气，我越开心，因为我知道，你只爱看我的信。”

多么自负的女生，竟敢替情敌传信！？

钧璨轻摇头，听着她的自言自语，仿佛他也经历过同样场景，对于他们的情绪有了熟悉。

“同学问我，我们到底是不是一对情侣，我回答：‘你以为我会和我抢第一的人建立交情？’我的答案让女生们放心，因为谣传间，你是欧洲某国的王子，和你谈恋爱等于开启变身凤凰的魔法门。好好笑！你怎会是王子？你不过是个没有爸爸的可怜男生，你喜欢我们家的热闹，我们家的人情味，那是你没有享受过的温情世界。”

钧璨笑笑，原来他是王子呵！难怪她过尽千帆皆不是，一心留在白马王子的梦里。

“你怎能死？我想过几千遍，你那么年轻，一场小车祸怎能夺去你的生命？你的未来那么光明，上帝怎舍得不让你经历？你没死，我听到的是谣言，反正绕在你身边的谣言多到不行，不差这一个，对不对？”

历行死了，小车祸夺去他的生命？不合理，当年一场大车祸弄坏他的身体，他历经长达两年的复健与整型都一步步熬过来了，她的历行怎能被小车祸带走？

“白历行，你到底要不要回来？我等得不耐烦了，你再不回来，我随便找个人嫁掉，管他希不希壬，有人娶我就嫁……快回来啊……请你……”

她在哭，没有情绪的小龙女因为杨过，红了眼，柔肠寸断。

心揪到一块儿，他让她的无奈弄得心碎。这个男人，这个姓白的王子怎不出现？就算他真成了鬼魂，都该到她的梦里，鼓舞她重新面对人生。

冲动，他举臂，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坐到自己膝间，他用身体收纳她所有伤心，他用体温熨暖她发冷的心。

“不哭，我在这里。”

他亲亲她的额。亲亲她的发梢，他不要她哭，不要她的世界充满无能为力。

“等你病好了，我亲自带你去查清楚，那个白历行怎没给你消息，他死了，总有家人母亲，他们不该不负责任地让你空等。有我带你，不怕，半点都不要怕。”

他保证又保证，若白历行之于她的人生是阴影，那么，他要用他的友情，教她重见光明。

小慧不语，静静窝在他怀里，倾听心跳声，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历行，我真想你，好想好想。”

真那么想？他莞尔，拉起棉被盖紧两人。“再睡一会儿，我陪你。”

“我陪你”？多好听呀！这句话，她等了好多年。

闭上眼，搂住他的腰背，有体温的他，温暖得好真实，满足地轻吁气，她爱他呵……永远不变……

他轻拍她，闻着她的发香，静静等待她再度入睡，睡前，她又叨叨絮絮说了她和历行之间，于是他知道圣诞红的故事，知道欧洲王子和拳击手的陈旧故事。

他想笑，但笑不出声，因为，心疼。

最后，她在他怀中睡着，他也跟着入睡，她的梦里有白历行，而他的梦里有游颖慧。

当希壬接到点点的电话，要他过来看看小慧感冒有没有比较好时，他在她的卧室里看见两人相拥同眠。

希壬脸色倏地铁青，身侧的拳头紧了紧。

宋钧璨，你怎么能！

“酱油给我。”钧璨一面翻动锅里的菜一面说。

“哦。”小慧把酱油递过去。

他的厨艺教人刮目相看，优雅流畅的动作让小慧目瞪口呆。

“把菜端上桌，汤再十分钟就好了。”他尝尝口味，望眼手表，再往食谱瞄一眼。

“好。”小慧乖乖接受指挥。

她的动作慢半拍，再进厨房时，钧璨已把锅铲清洗干净。

他怎突然想煮菜？

起因是钧璨下午没回公司，直接往小慧家报到，发现她拿书研究如何做蛋糕。

他怀疑，连吃都懒惰的女人会研究食谱，一问之下，才知她生日到，心血来潮，想学小也，为自己烤个小蛋糕。

接下来，他带她去超市，买书买菜买锅铲，还买两瓶昂贵红酒，再接下来，就是眼前这模样了，几本做菜的工具书，他脑袋里充满逻辑，哪道菜先做，哪道菜摆后头，环节紧扣，有条不紊。

“涂鲜奶油！”他把刮刀递给小慧，她犹豫半天才接手。

五分钟后，她宣布放弃，她从来不是刷油漆高手。

瞧着凹凹凸凸的蛋糕，他笑着直摇头，不再相信做菜是女性的本能之一。“我来，你把汤端出去，小心一点，别烫着。”

端东西？简单，那是她的特殊专长，多特殊……嗯，除了煮咖啡之外，做第二好的。

她端汤，摆到餐桌上，整整新买的长茎玫瑰，再把满碟子桂花挪到客厅桌上。

小慧打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窗，窗外大大小小十来棵半人高的桂花，正值桂花季，浓浓的甜溢入心底，深吸一口，伸伸懒腰，懒洋洋的秋呵懒了她的骨头。

走到厨房，靠向边门，凝视他的背影。

那年，书读累了，历行为她煮泡面，她像这样倚在门边，看着他的优雅。不过是煮泡面，他把它变成艺术，教她好欣赏。那时，他回过头冲着她笑，说：“Aloha，你的面煮好了，很香哦！”

当时，她尚不知Aloha有我爱你的意思，只把它当成“哈啰”听听，哪里想得到，他随时随地借机向她表明“我爱你”。

笨蛋！她怎让自己的外语能力如此差劲。

钧璨把蛋糕抹得和墙壁一样平。

他像历行，在许多时候。他们都是默默对人好，却不说出口，他们都企图挑惹她的脾气，然后在快惹火她时大笑，让她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他们也都贿赂她，用各种方式。

于是，她常常错认，在恍惚间。

她自问，真能拥有这一份友谊，而不伤害他和点点之间？真的可以放任自己每天多喜欢他一点点，却不过分？会否有朝一日，他们中间模糊了界限，再分不清两人感觉是友谊或爱情？

应该保持距离的，小慧想。可他的笑脸，他蓝蓝的温柔，教她无从拒绝。

“Aloha，你瞧，蛋糕好了。”钧璨向她挥挥手。

他怎会说Aloha？很简单，小慧生病那天说了好几次，他以为她喜欢。

小慧发傻，Aloha从他口里吐出来，音调和历行同模样，那么，他是不是也像历行，知道Aloha的另外含意？

心慌意乱，她想确定什么似地急问：“我们只是朋友，对不对？”

钧璨暖暖的笑容挂满眉梢，认真考虑三秒钟，决定不吓坏她，何况他也搞不懂自己的心情。

“当然。”他口气笃定。

他的答案让小慧松口气，却也免不了地浮上淡淡失意，真是奇怪又矛盾的情绪，她竟然抓不准自己心情。

“你有没有看见我背后贴了张字条。”转身，他用背对她。

“纸条上面写……”她刻意微笑，尽管不由衷。

“点点所有。”这话，点点天天挂在嘴上说，大概全世界都知道了。

“嗯，看见了，恭喜你名草有主。”

“十七岁那年，我就让点点订走，若你有喊价意愿，该提早十年出现。”

“十年前，我有个比你棒十倍的男朋友，我为什么要将就你？”

“那个叫白历行的男生？”

他问，她僵住。

没有叹气，没有大大的反弹动作，她只是微微地双肩下垂，苦涩入侵唇舌间。

历行影响了她十年，她相信未来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影响力将持续酦酵。

“他仍然让你很伤心？”

“我想吃蛋糕。”闷闷地，她说。

蛋糕才涂好鲜奶油，还没挤上花样。钧璨没拒绝，拿叉子，挖一口布丁蛋糕递给她。

她吃一口，再吃一口，两人没交谈，而钧璨耐心地等她吃掉一大半。

胃口正好，若不是泪水点点串串滴在蛋糕上，他还想揶揄她是大胃王，是她的泪水，收拾了他的调侃。

德国冰山矿泉水没了，钧璨倒来柠檬水，她喝两口，皱眉，以为够甜了，哪里晓得终是逃不掉酸滋味。

她心酸，因为突如其来的柠檬口味；他心酸，因为她滑在蛋糕上面的斑斑泪水。

“柠檬水是点点爱喝的，希壬常搞得很酸。”钧璨抱歉。

小慧靠在流理台上，歪着头，压压自己的胸口。“我从不谈历行，谈起他，我这里很痛，得吞下很多的糖果，才能消弭满嘴的苦涩。”

“我马上去买糖果。”不是说说而已，他抽出钥匙，立即行动。

“不必了，点点的柠檬水教懂我，再多的糖不过是掩人耳目，我欺天欺地，欺不了自己。”

他走近，为她拭泪，他想，她肯定心痛，痛得再多的甜都无法安慰。

冲动地，他将她拥入怀中，手掌抚过她的长发，他理不开她纠结心绪，至少能为她提供支撑。

“你从哪里知道白历行？”头埋入他怀中，小慧暂且假装这是友谊的翅膀。

“你生病那天。告诉我，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红了眼，是因为我的蓝眼睛和他相像？”

“是。”

“除了眼睛，我们还有哪里像？”

声音、表情、温柔、体贴……他们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相似度。“原则上，你的五官比他好看，他的脸刻板严肃。”

钧璨要的是“他们哪里相像”，她却告诉他“原则上”，他们哪里不一样。

“我整型过。”

整型？想当偶像明星？小慧嗤笑。他说真话，她却当他在开玩笑。

“他不会做菜，只懂煮泡面。”她说。

“我也只懂煮泡面，今天是新手上路。”钧璨努力让自己像历行，以为越像他，便能获得小慧越多友善。

“他对人际关系有点冷感。”

历行不爱交朋友，即使女生喜欢他，男生愿意当他的知交。

“这部分，我比他好太多，尽管青春期时的我有点别扭。”

小慧把头从他胸口拔出，首度，她觉得找个人谈历行，感觉不差。“我生病那天还透露多少秘密？”

“有人传说白历行是欧洲王子，你们共有的岁月里，圣诞红灿烂，他出车祸，你失去他的消息……你说很多，独独没说他对你好不好。”

“他常惹我生气，也老爱当我的靠山，我强迫他吃我煮的菜，他逼我喝难喝的四物汤，他常用轻蔑口吻说：‘你那么想要第一名的话，我可以放水。’我恨他的口气苛薄得像冰刀，砍伤我可怜的骄傲。于是我伪造他的字迹写情书给女生，惹得他鸡飞狗跳。”说完，她大笑。

“听起来，他对你不怎么好。”

“不，他对我很好，我喜欢他，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欢。”她举五指，郑重宣示。

“你不必用那么多个‘非常’来强调，在你病得模糊时，我就知道你有多喜欢。可是他离开了，你的‘喜欢’怎么办？”

世界上最讨厌的人是什么人？是爱抖出真相的男生！

小慧摇头，“可以不谈了吗？”

就让她带着喜欢，住在地狱里吧！

“好，吃饭吧！今天是你的生日，开心点，没有男朋友在旁边，有好朋友在也不坏。”拉起她，他下定主意打败点点，小也和默默，当她最好的朋友。

六月初，高三生进入紧锣密鼓阶段。

每天有考不完的试，每天老师都提出若干必考重点，学生脑子里塞满满的全是和考试有关的事。有人开始失眠，有人梦见考卷发下来，发现考题统统不会写。

为了历行的“说不定”，小慧比平常更用功，她熬夜整理出一份份必考题给历行，逼着他念，她企图消灭他的“意外”，非要争取两人考上同一家大学的机率。

星期一，历行请假。

中午午休时间，小慧迫不及待请假，冲到白家，白家大门深锁，铃声响遍，无人应。

星期二，历行没出现。

小慧硬着头皮去问导师，导师说历行的外公生病，他请假十天，回美国探病。

问题是，两个星期过去，三个星期过去，联考的日期渐渐逼近，小慧为历行整理了密密麻麻的重点等他回来念，他始终没出现，她无处探听历行的消息，只能等了又等。

黑色星期五，老师在课堂上公布大消息。

小慧不认真听，一心烦恼历行再延迟，会赶不及参加大考。

“各位同学，学校昨天接获消息，白历行同学在美国发生车祸，伤重不治……”

谁出车祸？伤重不治？白历行？

当然不是历行！她脑子里全是他，不管老师说谁，她都张冠李戴，胡乱凑对。

不是历行！怎是历行？他好好的，和他的外公在一起，绝不会出车祸！

“大家都知道，白历行同学很优秀，碰到这种事……”

又听成白历行了，她真该去耳鼻喉科作检查，不不，耳鼻喉科医生会把她转到精神科，幻听不是普通医生可以解决的问题。

小慧茫然抬头，望着老师张张合合的嘴，半句都理解不了。怎么啦？是她用功过度，把和考试无关的话题自动删除？

可……为什么好几个女生拿面纸擦泪水？谁死了？某个偶像明星还是伟人？这些人哦……不行哦！快联考了，怎能一天到晚追逐明星？

不对！她得弄懂老师说谁死掉，万一死的是民族英雄，可是会列入今年新闻考题的！

小慧低声问邻座同学：“喂，老师说谁死掉？”

邻座女孩抬眼，红红的眼、红红的鼻头，装了满满的哀戚。她回答：“是白历行啦！”

“哦，是白历行。”

小慧表情漠然，好像死的是隔壁邻居，与她无关。

但下一刻，白历行三个字像涟漪般，一圈一圈在她的意识里逐渐扩大，倏地，她理解了白历行代表什么意义，那是她日里夜里念几百次的人呐！白历行，白历行……

她像反应缓慢的雷龙，一棒打下去，经过几十秒才把痛觉反应到中枢神经。

痛，一点点、一点点、再一点点……渐渐迫近，她痛得无法呼吸，痛得看不清讲台上老师哀悼的表情，她就是觉得痛、好痛，五脏六腑全绞碎了……

不行，她要找名医来打针，打那种最强效的止痛针，不然这痛……会死人……

没打招呼，没举手征求老师同意，倏地，她起身往教室外走去。

听不见老师的叫唤，看不见同学的讶然，她很忙，忙着四处找医生，治疗胸口的疼痛万分。

不知道走多久，没注意搭上哪班公车，在她对周遭有反应时，发现自己站在历行第一次带她来的圣诞红苗圃前。

现在不是冬天，圣诞红不肯艳红，绿绿的叶子零零落落，乏人照料。

他在这里替她拍下许多照片，照片里的她正生气，气什么忘记了，只记得他说：“你生气的样子好美丽，我没见过有人可以像你这么生气，又这么吸引人心。”

她吸引他的心吗？

倘若吸引了，他怎舍得离她而去？或者是她还不够生气，不够美丽，那么，她愿意、她愿意，为他再表演几百场很美丽的生气。

于是，紧握拳头，她尖叫，她怒吼，她跳脚，她一拳一拳捶在墙面上，不顾疼痛，不管泪水滑落双颊。

够不够？够不够生气？如果够了，可不可以让时间回到原点，让他们再次相见？

她闭眼，期待睁开双眼能看见他蓝蓝的温柔，听他同她辩论：“偷窃是万恶渊薮，所有的罪都源自于偷窃；杀人，是偷走那个人被亲人朋友拥有的权利；说谎，是偷走世人知道真相的权益；舞弊，是偷走正义公理。”

但她睁眼后……

没有，他没拿照相手机站在她面前，也不打算同她辩论。

他用了意外当借口，把她一个人留在这边。

好棒哦！他的“说不定”实现了，他的“意外”成真，他真的不是普通人，他是能事事洞烛先机的刘伯温。

刘伯温呐！你明明是古人，何苦跑到这边戏弄现代女子的感情？

她哭弯腰，泪水湿透泥土，说什么情人的眼泪最浪漫，哪里浪漫？分明就是痛苦难堪。

他说要为她过情人节，她大笑说，若不认真准备考试，他只能替她过清明扫墓节，因为她将活活被骂死。

够狠了是吧？他未替她过情人节，她得先为他过清明节，扫墓呵……她要怎么扫，才能把对他的爱情一并扫除？

他们没亲口证实这段感情不仅仅是友谊，他们以为未来机会多的是，然而，来不及了，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不甘心呐！她不甘心！

不顾泥地脏污，她照着历行教给她的方法做。

趴在地上，从一数到十，她想跳起来，可惜沉重的心沉重了她的身体，她没办法跳跃，没办法成为创造新局的拳击手，一次又一次，她试了又试，却始终没本事让自己变成女斗士。

呕极、怒极，游颖慧张扬拳头对天空挥舞。

“骗人！白历行，你是个大骗子！你早就预谋离开我，你早就准备好说词，再不回到我身边。车祸是假的对不对？死亡是假的对不对？你只不过想找一种最简单的说词告诉我，你要和我分开，不想和我继续。骗子、骗子、骗子！”

她吼了又吼，吼得声嘶力竭，喉咙着了火，烧去她全数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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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当钧璨和小慧双双坐在佳肴前，不速之客出现——希壬和点点拿着蛋糕回到家里。

点点看见满桌子菜，忍不住拍手，连声嚷嚷：“小慧，你真不可思议，居然能烧出那么多菜，不管、不管，身为好朋友没吃过你煮的菜，太不公平！下次你一定要煮给我和小也、默默品尝。”

小慧答不出话，她总不能说——点点，你错了！做饭的不是我，而是你的钧璨哥，至于为什么“你的钧璨哥”要洗手做羹汤？因为“你的朋友”心血来潮，想过个不一样的生日。

“我去拿碗筷。”

小慧进厨房，经过希壬身旁时，接收到他意味深远的眼光。

不过一个眼光，希壬成功地引出了小慧的罪恶感，同时间，她发现，自己从友谊圈捞过界。只是朋友不该接收他的全部关注，对不？

“太好了，有小也的蛋糕、有小慧的美味料理，我要大吃特吃。”点点顺手抓起一个菠萝虾球。

“这蛋糕……”钧璨问。

“今天小慧过生日，小也特地烤蛋糕要我带过来，小也的蛋糕是世界冠军哦！钧璨哥，你一定要尝一尝！”

“再吃下去，肥死你，不怕结婚礼服穿不下去。”希壬捏了捏她圆圆的脸颊，后面那句特地说给小慧和钧璨听。

“不怕，钧璨哥喜欢胖胖的点点，对不对？”她赖到钧璨身边，勾住他的脖子。

小慧摆出淡漠，假装不以为意，她走出厨房，放下碗筷。

点点对小慧说：“你那么会做菜，却老虐待自己的肠胃，真奇怪。希壬哥，你知道小慧平常吃什么？她煮开水把青菜、香菇放进去煮熟加盐巴，和着饭就当一餐耶！又不当模特儿，保持身材做什么？和自己过不去嘛！你该学学我的美食主义。”

懒得煮菜却为男人弄出满汉大餐……这代表什么？代表友情已不足以形容两人之间？希壬想，不能放任他们之间继续了。

“我先回去了。”她想尽快离开，找个地方反省自己的行为。

“不行啦！一起吃饭，今天你是寿星，我们得替你庆生啊！小慧，生日快乐！”点点用软软嫩嫩的肥手圈住小慧颈圈。

回抱点点，小慧说：“你们吃吧！我冰箱里还有饭。”

希壬走近小慧，说：“既然小慧生日，男朋友岂能不表示，走吧！这里留给点点和钧璨，我们去外头吃大餐。”

希壬提议，点点附和。

“希壬哥，你要送礼物给小慧哦！”说着，她凑近小慧耳边，善意提醒：“小慧，你认真一点，很多女生在追希壬哥，一不注意，他会被别人追走。”

“别听点点恐吓，她常夸大不实，只要你同意，明天我就娶你，不给其它女人机会。”希壬笑两声，扣住小慧腰际走出。

希壬对小慧的亲近，让钧璨不舒服，直觉地，他想将两人分开。

很呕！不明所以的气闷！做菜的好心情消失，冠军蛋糕引不起他的快乐。

出门，小慧淡淡对希壬说：“我要回家。”

“我破坏了你的好心情？你想留在里面，享用你为钧璨做的大餐？”他嘲讽。

“那些菜不是我做的。”

不是她做的？更严重了！从不进厨房的钧璨亲自下厨，庆祝她的生日？

他记得有一回，点点饿得在沙发打滚，要求钧璨为她煮泡面，钧璨宁愿守在计算机前面，也不肯伸手解救，幸好他回家，点点转而向他求助，她才没因饥饿而亡。

“我们……谈谈好吗？”放弃讽刺，希壬露出真诚。

“谈什么？”

“你和钧璨之间只是朋友，或更深一层？”

有意思吧！这句话，不久前她才问过，看来，想证实这点的人，不只有她和钧璨。

“答不出来？因为你不确定自己的感觉？”希壬追问。

“我们是朋友，很普通的朋友，不会出现其它发展的朋友。”她加强语气说。

“钧璨也这么想吗？”手横胸，背靠在电梯边，希壬态度认真。

“应该是吧！”他很清楚自己背上贴了标签。

“要听听旁观者的看法吗？”

“请说。”

“我们回台湾三个月，钧璨和点点的约会不超过十次，而且有两次爽约，点点心里不舒服，当面问他，钧璨回答：‘小姐，我忙得很，你知道成立一间新公司有多少事要忙？’

他忙吗？不尽然，再忙，他都能抽出空到隔壁，找你聊天，这点不需要我多解释吧？你们一说起话就没完没了，好几次，还要我上门‘善意提醒’。他有时间替你种桂花，有时间替你上诚品挑书，有时间陪你逛超市，却没空和未婚妻吃顿饭。现在，请再告诉我一次，你仍觉得，你们只是朋友？”

“你在指控我，剥夺点点和钧璨的相处时间？”

“我不是指控，是陈述事实，若我有说错的地方，你可以指正我。”

指正？不，她无言，他说的全是事实。

“我知道感觉难以控制，何况你们有共同的兴趣和思想，也明了人与人之间常有着难以理解的缘分，也许是缘分催促你们的相知相惜，也许缘分让你们像磁石，彼此吸引，可是，你真的想这样继续下去吗？你可以不顾点点的伤心，成就自己的爱情？”

他在说什么呀？哪里来的爱情？她没想过成为第三者。

“我不知道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但我很清楚，再往下走，你们都会受伤，你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他是对的，即使话刺耳，可她该死的不能不苟同。

“我该怎么做？拒绝钧璨上门？”小慧问。

“你拒绝不了他。”他不是没看过她的拒绝，但他更相信钧璨的执拗与坚持。“我们当男女朋友吧！清楚状况后，你不必费心拒绝，他自会死心。”相信钧璨的执拗与坚持之外，他也相信他的责任道德与兄弟情谊。

能吗？她能和宋希壬当男女朋友？小慧自问。

“你反对？”

在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前，她能反对？

“不说话，我当你同意了。就从现在开始，我陪你过个热热闹闹的生日，我们去吃大餐、买礼物、表现得像一对情侣。然后……”希壬放开胸前的手，把手搭在她身上。

“然后？”她对着他的眼睛问，他没有蓝眼珠，但黑色瞳仁里流露诚恳，他真的想和她交往？

“说不定你会发现，我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讨厌。”

“你并不喜欢我，不是吗？”小慧问。

“你美丽聪慧、身材好、皮肤好，更棒的是你会煮一手好咖啡，我没道理不喜欢你。”他用微笑盖过眼底苦涩。

“你不喜欢我，但担心我和宋钧璨交往太过，影响他和点点的感情，对不？”她一针见血。

他讶异于她的观察力。

“你想保护点点，或者说……点点才是你喜欢的女生？”她随口猜猜，却猜得他脸色发白。

该死的女人！该死的敏锐！

装出若无其事，他用大笑掩饰，回答：“我为什么要保护点点？她是钧璨的未婚妻，保护她是钧璨的责任，与我无关，我只是不愿有人受到伤害。”

多高贵的情操啊！为了担心有人受伤，自愿奉献牺牲，这种狗屁话，希壬连自己都难以说服。

他望她，全力发挥演技；她望他，企图寻找谎言的踪迹。这样的四目相望，看在外人眼底，还以为是恋人间的深情款款。

“若之前我对你的追求表现得不合格，那么请相信我的心意，我是真的喜欢你，也许还谈不上爱情，但假以时日……会的。”

如果他得“真的”喜欢游颖慧，才能确保点点的幸福，他保证，自己将做到满级分。

希壬的演技太好，小慧被说服了。

“倘使我不喜欢你呢？”

“那么，给我一点虚情吧！一天一点，虚假早晚成真。”

“我没有你的乐观。”

“不试试就放弃，你太没有企业家精神。”

她没想过当企业家，至于精神……更别提了！

“走吧！我们去过生日。”他搭起她的肩，表现得像个男朋友。

一顿五星级龙虾大餐，她只掀了掀龙虾的胡须，打结、拆开、打结又拆开，那两根须真经得起折腾，这是希壬吃过，最痛苦的一餐。

他带她逛百货公司买礼物。

名牌店里，她冷眼看周遭女人，问他：“是人体彰显了衣服的高贵，还是衣服高贵了人们？

他答不出，她笑说：“高贵不过是表相，人们之所以愚蠢，就是太过迷信商人创造出来的虚伪。”

希壬怕被围殴，而围殴原因是女朋友太聪明，于是，他急急忙忙带她逃离名牌店。

在鞋子专柜间，她摇头表示不明白，为什么把动物皮套在脚上，会让人显得不凡，而不是残忍血腥？她的疑问句让店员傻眼，也令希壬哭笑不得。

最后，在钻石精品店，她对店员问：“你有没有看过血钻石？”“注：那是李奥纳多主演的电影，讲述非洲人为了开挖钻石，悲惨不人道的事迹。”

聪明的希壬马上拉她离开，她无心创造爱情，他心知肚明。

只不过呵……他怎能轻易放弃？

他抽掉她手中的化学课本，揉乱她黑压压的秀发，笑着说：“这种念书方法，会把人念笨。”

“你的话拿去告诉教育部长吧！说服他别努力把学生弄笨。”小慧抢回课本，月考对她而言，是重大事件。

“这是最糟糕的部分，历届的教育部长们在比赛，看谁有本事制造出最多的蠢蛋，我们是他们的业绩，不管高不高兴，谁教我们比人家晚生了好几十年。”

小慧大笑，笑翻到床上，他跟着躺到她身边。

小慧的单人床小小的，他高大身躯挤入，空间变得好小，肩并肩，手臂贴上手臂，他闻得见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发梢的茉莉香味。

窗外虫鸣唧唧，夏蝉在枝高唱求偶舞曲，微风从纱窗往里吹，一阵一阵。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什么都不做，单单和她并肩。

“将来……你也去当教育部长吧！”

“你要我去荼毒儿童青少年？我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侧过身，历行支起头。她的侧脸很漂亮，清晰明白的五官，是雕塑家手下的完美产品，食指伸出，轻轻划过她的额头、鼻梁、人中、红唇，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她的每吋肌肤都白得无法无天。

“不对，我要你去改变眼前的不合理，让中学生有机会呼吸，有时间做爱做的事情。”

“做什么爱做的事情？”他凑近她，口气暧昧。

“比如像现在，不读书、放空……放空……”她推开他的暧昧。他想装大野狼，还得看小红帽肯不肯。

原来她同他一样喜爱眼前。

“好，决定了，等你当总统，一定要提名我当教育部长，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的公民没读好，教育部长是行政院长提名的，和总统没关系。”她学他，支头侧身，同他面对面。

“你连这种无聊东西都背得那么熟，游颖慧，你完了。”他的食指往她额间一点，她受力，往后翻倒。

“我哪里完了？”小慧仰躺，问。

他翻到她身上，用狗爬式跪在她身体上方，居高临下，笑容可掬说：“你全身上下都被学校散播的毒素侵蚀，没有一处完整，唉……病入膏肓，恐怕只有再世华佗才救得了。”

“哈哈！你才中毒呢！中那些哲学书的毒，道可道，非常道，倒行逆施，道貌岸然，江洋在盗……”

她高举双手双脚，想学摔跤选手，将他摔得鼻青脸肿，无奈，他的体型比她大很多，轻量级大战重量级，她毫无胜算。

没有胜算的人通常会耍点小奸恶，所以，她伸出食指朝他腋下呵痒。

咯咯咯，他笑得好夸张，妈妈说，怕痒的男人疼老婆，如果妈妈说的是真理，那么将来他一定是妻管严的满分老公。

他缩成一团猛笑，小慧不放过他，骑到他身上，继续攻击敌方。

三秒后，他决定不坐以待毙，抬高比她长的双腿扣住她的腰际，举高比她长的手臂拽住她的身体，然后，伸出比她长的手指……反击……

啊啊啊……哈哈……她笑得花枝乱颤，幸好她不是男生，否则她一样是妻管严俱乐部的成员。

他大笑，她也大笑，银铃声串串，远远传开。

从梦中惊醒，钧璨直身坐起。

梦里，他是白历行。

多真实的梦！小慧身上的汗水味停留在他鼻间，耳边还听得见她喘息的笑声。

风吹过肌肤，他猛然抬头，没有纱窗，窗门紧闭……不对，那是空调送来的人工风。

怎会？是他听太多白历行的故事，让自己化身？还是白历行想借着梦境，向他传达些许意见？

抓抓头发深吸气，他有几分茫然，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得像是……亲身经历。

不想了，就算要想，也等晚上再说，今天放假，他要帮小慧补过生日。

看看手表，九点了，居然睡过头。

钧璨迅速起床盥洗，他用最短的时间整理好自己，昨天，他翻了一夜旅游书，书说阳明山的竹子湖海芋盛开，若小慧同意的话，他们可以上山探访，然后泡温泉，吃山产，过个美好的星期日。

走出家门，前往邻居处，他习惯自行开门，不习惯等门。

可门打开，希壬居然在里面！

目光扫过，钧璨寻找点点的身影，说不定，希壬只是陪点点过来。但，并没有，小慧的公寓小到可以一眼看穿，那他来这里做什么？

“小慧，钧璨来了。”希壬朝小慧的寝室唤，轻松自在，像在自家里。

“哦，我马上出去。”小慧回应。

“坐啊！我去帮你倒杯茶。”说着，希壬往厨房走。

他帮他倒茶？有没有说错，对这里，他比他更熟悉。

“不必了。”钧璨脸色铁青，盯住希壬，不知他要搞什么鬼。

“随你。”希壬重新坐回沙发，两腿张开，背往后靠，随意得很。“小慧在换衣服，等一下我们要出去看电影。”

看电影？她不是说出门太累？是希壬让她心甘情愿疲惫？

钧璨眉头紧皱，等不及小慧出来，直接往她房里走去。

打开门，化妆台前，小慧正在梳头发。

“我……马上出去。”尴尬，小慧结巴。

他没理她，走到小慧面前，勾起她的下巴。凝视她眼睛下的黑影，良久。

“昨天，你没睡好。”

怎睡得好？希壬的话在耳边绕过整晚，良知说话、道德说话，连点点无助的眼神也对她说话，他们是真的不该再继续了。

“是啊！我……”

“我们疯到很晚才回来。”希壬进屋，替小慧接话。

“疯到很晚？”钧璨扬高声调。

“没错，我带小慧见识台北的夜生活。”希壬走到两人中间，插入。

手环起小慧的肩背，用动作宣示所有权。

“她不能熬夜的。”拉过小慧，钧璨把她带回自己身边。

她是他的，由他罩，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

“你怎么这么清楚？她是我女朋友又不是你女朋友。”希壬凉凉笑开。

“你的女朋友还少了？不要一厢情愿，小慧对你不感兴趣。”

是他给她买书，为她做菜，是他时时挂着她的悲哀，同她分享白历行的精彩，做费尽心血，才让自己升格为朋友。

希壬呢？他做了什么事？奚落小慧？不断交女朋友？和点点吃遍大台北？凭什么她是他的女朋友？！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很奇怪。钧璨，你知道自己的立场吗？”希壬瞄小慧一眼，该她表演了。

“我的立场不劳你费心。”钧璨不满。

咬唇，小慧定心，走到希壬身边，希壬顺势拥上她的肩。

“钧璨，我想我们应该把话说清楚。”小慧语带无奈。

“我们哪里没说清楚？”

他们每天、每分钟都在说话。他知道她的心情思想，她理解他的逻辑方向，他不懂，他们哪里不清不楚？

“我很感激你对我付出友谊，是你带我走出古墓，建议我花花世界很有趣，我听取你的建议了，昨天……我们玩得很开心。”

意思是希壬捷足先登，夺走他全副努力？意思是友谊满足不了她，她要抛开白历行，接纳新爱情？他只能和她谈天，希壬却能带她“玩得很开心”，于是，她衷心相信，花花世界很有趣？

垮了！崩了！他不知道什么东西溃堤，只是惊涛卷袭，卷走他一寸寸碎裂心情。

钧璨下垂的眉头让她不忍，可她帮不了忙。

他们必须停止，真的必须，她不想弄到大家都伤痕累累，她没有能力收拾那样的残局。

“我没忘记你给我的建议，但这段日子的观察，我相信有本事让自己成为希壬的幸福归依。”

她在说话，张张合合的两片唇，说的全是假心意。

痛，痛极了，只是友谊啊！怎地结束一段友谊让人胸口痛到不行？

抬眼，他问：“所以，这是你的决定？”

“是的，你会尊重我，对不对？”她歪头，问他。

钧璨极力压抑，他表情狰狞，身侧的拳头握紧，句子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间挤出。“对，我会尊重你。”

语毕，他跨开大步离去。

他离开，她不语，维持同一个动作，她被定格了。

他难过吗？伤心吗？他有没有和她一样，心抽搐了？他有没有后悔在她身上投注时间？他是不是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对不起！他辛辛苦苦培养的友谊，她一挥手便将它们全数毁去。她知道自己有多残忍，但她呵……身不由己……

希壬走到小慧面前，轻轻拭去她眼角泪水，伸手，将她揽入怀间。

“你做得很好。”

他在心底对她Saysorry，为了自己的私心而抱歉。

“告诉我，我做对了。”

“你做对了。长痛不如短痛，你们都会熬过去的。”希壬说。

又熬？熬了多年还不够？她的冬天怎么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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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钧璨工作绩效一塌糊涂，他压根忘记来台湾的目的。

点点在身边，他想的是小慧，想她的泪水、她的聪颖，更常想起的是她软软的身子窝在自己胸前，他思念她，非常思念。

点点再迟钝，都感受到钧璨不对，她以为自己做错事，频频向他说对不起，最糟的是，她的歉意让他不耐烦且有罪恶感。

“经理，这是第一批样品，厂商先拿过来请您批示。”秘书恭谨地把样品摆到他桌上。

“放着。”他盯住电脑屏幕。

“希壬先生希望您快点决定，大陆工厂要准备大量生产了。”

钧璨没回应。

“经理。希壬先生……”秘书小姐欲言又止。

“他急的话，你拿过去让他做决定。”

“可是，希壬先生说……”

左一句希壬先生、右一句希壬先生，钧璨不耐烦。

难道全天下的女人只看得见宋希壬？他到底多帅，多有魅力？怎他都事先提出警告了，她仍迫不及待冲到他身边？他真的不懂，他对哪个女人有心？没有啊！从来就没有！

问题是，他再有心都比不上无心的宋希壬。他输了，输得奇惨。

啪地，他把样品往地上一丢，忿忿拿起钥匙走出办公室。他知道自己在迁怒，但他无法和宋希壬待在同一处。

“经理！”

经理这些日子很怪，失去了温和平稳，心浮气躁得常让人难堪。

唉……她该聪明一点，远离暴风圈。

摇摇头，她遵照钧璨的建议，把样品拿进希壬的办公室。

钧璨离开办公室，大楼外，天空落雨，他懒得带雨具，直接走进烟雨蒙蒙的台北市区。

雨水很快湿了他的脸，他不在意，缓步慢行，马路上的车，骑楼里的人们，添上几分朦胧。

小慧在做什么？在“长春藤的下午”煮咖啡，一杯甜、一杯香、一杯一杯？或者和他一样在发呆，透过迷蒙雨水。猜测谁会从雨后走出来？

大概发呆吧！那是她的拿手绝招。

下课的路上，历行、小慧玩玩闹闹，你追我跑，青春洋溢的年代。

“给我！快给我啦！”

小慧在他的右口袋翻半天，找不到，转而翻向他的左边口袋，左边也没有，接着，上衣口袋，前后裤袋一阵乱翻。

他一面躲，一面跑，她拽着他，脚步跟上。

“你再不给我，我要生气了。”

“生气吧！反正你生气很漂亮。”他捏捏她的脸颊，看能不能把她惹得更火大。

“白历行，你很差劲！抢女生的糖果算什么？”她停下，双手叉腰，一脸不平。

他笑嘻嘻，不介意自己“算什么”。

“你吃太多糖果，分一点给别人不过分。”说着，他打开掌心，她寻寻觅觅的糖果就躺在那里。

“那是我的，我有权决定要不要分给你。”她像小孩子一样抢上前，追着他高举的手臂往上跳。

一次、两次，她跳得快喘死了，也抢不到糖果。该死的臭男生，没事长那么高。

她跳累了，压着腹部两侧，弯腰喘气。

他顺理成章打开糖果含进嘴里，啧啧！甜得腻人。

小慧见状，跳上前，抢了糖就跑开，跑到安全距离之外，一把撕掉包装纸，把剩下的白色曼陀珠全塞进嘴巴。

赢啰！他的笑容移师到她脸上。

他走向前，揉揉她的头发，问：“你是苦瓜吗？没事吃那么多糖果。”

“对啊！我是苦瓜，等喂够了糖，我就变成甜瓜。”

他大笑，她不以为意，这是个吃再多也不会肥胖的年龄。

雨变小了，钧璨不晓得自己几时走进传统市场，十步外，一个老太太捧着竹篓蹲在路边卖苦瓜，他趋前，掏出千元大钞给对方。

“请你回去喂它们吃糖果，喂够了糖，它们会变成甜瓜。”

语毕，未等老妇反应，他再度走入雨中。

老太太握着千元钞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是疯子吧！这年头，连疯子都穿得起西装啰！

音乐教室里，历行弹着红到爆的西洋名曲ColorOfTheWine。

小慧靠在他身上，随着他的曲子哼上几句，他的手指修长优雅、他的曲子教人陶醉不已，他一面弹一面对着她笑，她翘高下巴聆听，仿佛自己是剧院包厢里穿着丝绸的高贵仕女。

他停下音乐，转身，环住她的腰，她懒懒地伸伸手脚，问：“有什么事是你不会的？”

“有啊！生小孩。”他直觉反应。

“嗯嗯，没错、没错，这点我比你略胜一筹。”那是她天生的优势，不管他再拼命，也抢不到她前头。

“这么开心？”

手臂从后头往前勾，他把她的头勾到自己胸口，压压她软软的脸、黑黑的眉，他想，再好的画家，也画不出这样一张生动姣好的面容。

“能赢你的东西不多嘛！”

拉开他的手，她正面对他，崇拜一点点，写在眼角，喜欢很多很多，刻在眉梢。

“所以，你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对啊！谁不佩服天才？”她说得酸溜溜。“可是，千万别忘记，天才还是要靠我们这种女生，才生得出来。”

说完，她伸出食指在琴键上压按，叮叮咚咚，按出怪异旋律。

历行苦笑，这家伙，果然是音痴！

历行抓住她的食指，用她的右手和自己的左手弹奏爱的罗曼史。

MiMiMi——MiReDo——DoSiLa——LaDoMi……

钧璨不自觉地对着迎面走来的孕妇微笑，天才没有她们，还真的办不到！

孕妇还给他温煦笑容，那是母性光辉，小慧怀孕时，脸上也会带着这样的笑容吧！不过……音痴大概生不出莫扎特，他不该有太高期待。

突地，雷声轰轰，惊醒他的茫然。

理智回笼，钧璨霍地想起，为什么他脑海里出现这样的画面？那是小慧和白历行的场景，他不在啊！

只是幻想吗？

那么，历行刚毅的五官呢？他并不认识他，从来未曾见过，怎地，他出现在他心版上，栩栩如生？

闪电划过天际，灵光乍现，一件多年来，他从来不曾怀疑的事浮上心头。

有没有可能……宋钧璨就是白历行？

这假设太教人震撼也太大胆，可是，他再找不到其它可能性，解释白历行的频频出现。

是吗？有可能吗？机率是多少？

他是实事求是的男人，他要真真确确的答案，不要模糊空间。谁能帮他找到答案？谁能助他一臂？

然后，他想到她，不多思考，迅速抬手，招呼计程车，钧璨要亲自证实心底怀疑。

钧璨回家，没换下湿衣服，直接到阳台摘下满掌花香，再到小慧屋前，猛按电铃。

开门，他湿透的发梢兀自滴水。

他凝视小慧，久久不说话。

七日不见，恍如多秋，时间在他们中间创造了魔法，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

“你怎么来了？”

自然而然地，她替他把头发往后拨，用手心拭去他眼帘上的水滴。

“我拿这个来给你。”

他抓起她的手，摊开，把握在掌里的桂花香送给她。

“你的花摘不完吗？”鼻酸，小慧无法将花香纳入胸口。

“我的花很多产。”

她低头，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见得到她的头顶，她有两个发漩，听说有两个漩的女生聪明绝顶，这么聪明的她，怎会受希壬拐骗？

“你不该来的。”小慧轻言。

怎么办？她要怎么拒绝，才能将他杜绝于生活圈？

“怕希壬看见？放心，他在公司。”他苦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慧低头，不知如何接招。

沉默片刻，尴尬横在当中。

终于，钧璨开口打破沉默：“我们……连朋友都不是了吗？”

她选择希壬之后，他仍愿意同她当朋友？抬眼，她看他，看得心疼心酸。

他瘦了，髭须冒出头，头发被雨水打乱，领带歪倒一边，爱整洁的他变得狼狈。

小慧咬唇，忍不住伸手，用袖子一次次为他擦去发间垂下的雨水。

“如果你还想当朋友，我们就是朋友。”小慧答。

只是朋友，没有太多牵扯，不会嫉妒猜疑，不会狼狈消瘦。

可是呵……说时容易，做时难。

“是朋友就帮我。”

微微激动，钧璨抓起她的手，他的手很冰，像刚在冷水潭里泡过。

“帮你？”她没听懂。

“帮我弄清楚我是谁。”

“你是宋钧璨，若你搞混了，点点可以帮你，希壬可以帮你，独独我帮不了忙，毕奇www书Qisuu网com竟，我们才认识三个月。”他找错人了。

“不，只有你能帮。”他口气坚决。

“怎么帮？”

“带我回到你和白历行的高中时期。”

在那里，他一定可以找到蛛丝马迹，证明自己的幻想请看小说网提供有意义。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小慧碰碰他的额头，确定他没生病。

“我很清楚。”

“那你知道我回不去了吗？就算你有一百个地方像历行，就算你的逻辑思考和历行统一，你仍然是宋钧璨而不是白历行，更重要的是，你有一个未婚妻，是爱了你很久很久的点点，你们将走入礼堂，就在年底。”她戳破可惜现实，声音哽咽。

要是没有点点，也许吧！她会在他身上寻找历行的影子，并说服自己，他是历行派来的救赎天使。

也许他们有机会成双成对，也许他们的幸福会在彼此的努力间展开，只是……这些假设都不能成立啊！因为他有点点，而点点是最关心她、照顾她的好朋友。

“我出过车祸。”他凭空冒出一句。

“很好，你找到一个历行雷同处。”小慧答得好敷衍，靠在门边，她满脑子想的是如何说服他，回到点点身边。

“我丧失十七岁以前的记忆。”他认真再认真，可惜她心不在焉。

“更好了，从这里做延伸，我可以写一部小说，题目订作‘夏季恋歌’，够不够偶像剧？”他弄错了，爱看八点档的是小也，她无法忍受狗血。

“曼陀珠。”他说。

这回只有三个字，却惹得她猛然抬头，小慧的认真从这里开始。

“谁告诉你的？”

历行走后，她再不碰这种糖果，点点、小也、默默不知，希壬和他更没道理知道。

“ColorOfTheWine，爱的罗曼史。”他轻轻哼起旋律。

MiMiMi——MiReDo——DoSiLa——LaDoMi……

“你……”她说不出话。

“你的手指头太僵硬，爱的罗曼史不能这样弹，SlowRook的曲子要圆润温柔。幸好你在其它的事情上略胜一筹，不然，就一无是处了。”

“略胜一筹？”她喃喃问。

“对，你生得出天才，而我生不出来。”

捣住嘴巴，这是她和历行的对话，他怎能知道！？怎么能知道呀！？

仰头，泪水滑落，她不知该相信什么。

“别哭，我不想弄哭你、不想你伤心，这些年，你的难过够多了。”他冰冰的手熨上她的脸，接收她温热泪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猜，我也许就是离开你很多年的白历行。”

她频频摇头。“我不喜欢你的假设，我以为就这样了，你的人生、我的人生，我们各自寻找快乐，你怎能可以突然出现，推翻我所有设定？”

“对不起，我抱歉。”

他将她拥入怀间，轻轻的吻落上她额间，像白历行对她做的那样。

“你不是历行，真的不是，你信我一次，好不好？”她近乎哀求了。

“你以为我很爱当白历行？要不是那个梦，要不是蝉声唧唧的午后，我不当教育部长、你的公民不必背得那么强，我们的摔角大战……天，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困惑迷惘，甚至相信起自己最不屑的怪力乱神……”

钧璨语无伦次，假使他真是白历行，那么，最难适应的人，不是只有小慧。

又来，他要翻出多少历史来让她相信谬误，他不是，真的不是。

“怎么办？”她自问。

点点的哀怨在眼前，希壬的不谅解在眼前，他们说好了呀！怎能变卦？可是他说，他是白历行啊！

“帮我，我得弄清楚自己是谁，我要知道，那段空白的记忆里有没有台湾和游颖慧，如果家人给的全是谎言，我不想这样过一生。帮我！请你帮我！”他说得急切。

“我能帮吗？”她问。

“你能不帮吗？”他问。

他们就这样对峙，两两相望，整理脑海中所有讯息。

有可能吗？他的假设有几分可能性？她自问。

她愿意相信他不是胡扯，不是胡言乱语？他自问。

时间在他们中间流逝，一段一段，过去的镜头在两人脑间反复上映。

他说服她了，因为他说“如果家人给的全是谎言，我不想这样过一生”，没错，她也不想在谎言里度过一生，她想知道答案，想知道历行是否真的远行。

“好，十分钟。”他点头，走出门，前脚才跨出去，马上折回来，捧住她的脸，认真问：“你已经答应了帮忙，别逃跑，好吗？”

他担心她出尔反尔？看来，她真的没给他安全感。

“我不逃，我就站在这里，等你十分钟。”

“好，我一分钟都不让你多等。”

他离开，她无力地背贴着门扇。

那年，她在图书馆外等他十分钟，这年，她在门后等十分钟。

若答案惊人，白历行等于宋钧璨，那么……逝去的十分钟开启他们的交情，未来的十分钟呢？是展望或是终曲？

火车经过桃园，不再下雨了，阴霾离去，黄昏的太阳从窗口射进金光。

他转头对她微笑，她扯扯唇角。

“累吗？要不要睡一会儿？”

小慧摇头。“有点饿。”

“买火车便当？”钧璨问。

小慧嫌恶地皱皱眉头，她痛恨排骨肉，油滋滋的炸肉块，让人作恶。

“我帮你吃掉排骨。”钧璨说。

“你……”她惊讶看他。

“我一直都知道。”

至于为什么知道，他不太了解，在敦亲睦邻的订菜期间，他没叫过排骨，在他陪她买菜、做饭的日子，他没考虑过排骨，是潜意识提醒他，她有多偏食，还是残留的记忆，告诉他，这女孩不好养？

小慧眉头皱得更紧了，万一，他真的是历行，怎么办？

他的手迭上她的手，轻轻握。“我并不想吓你，我们暂时忘记点点和希壬好吗？”

“嗯。”只是暂时，她在心底悄声提醒。

“我看过一本书，里面的句子很有趣。”他很聪明，以书本为话题，容易让她放松情绪。

“什么句子？”

“不要害怕尚未发生的事情，你要勇敢相信，那些事，伤害不了你。”

“句子写得很好，但是我不同意。”

“为什么？”

“我是过来人，我受伤了，并且伤得很重。”

那时，历行教她拳击手的挫折时间，她隐约知道有事情要发生了，她问，他不答，然后，她伤了，她的人生全盘改变。

他无言。她的伤是他造成？

她偏头，对他微笑，他伸手揉揉她的头发，揽过她，正式宣布：“从现在起，所有不好的念头统统丢掉。”

然后，他们吃了铁路便当，钧璨吞掉两块排骨。然后，他们夜晚抵达南部，到饭店休息一晚。再然后，他们于隔天清晨回到多年不见的校园。

站在布告栏前，小慧说：“他站在这里嘲笑我，他说，如果我真的很想要第一名，乐意为我放水。我岂是那种想不战而胜的人？不！我是花木兰，要亲手创造奇迹。”

钧璨没说话，愣愣地伸出食指在布告栏玻璃镜面上划圈圈。

心呛两下，小慧盯着历行的招牌动作，他把圈圈画在她的名字上，嘲弄她的大名太大众化，偶尔。凑近她耳边，恶意问：“第一名，好重要？”

历行暖暖的气息，暖暖地红了她的耳垂。

心呛未止，钧璨突然靠近，无意间，唇贴上她的耳际，喷出暖烘烘气息。“我来过这里。”

小慧推开钧璨，下意识掩起右耳，那潮红，开始从耳根子往上窜了吧！

蓦地，他抓起她的手，大步跑向女厕所，她来不及发出抗议声，他先说话。

“这里不种花了？我还以为有黄金葛。”钧璨口气沮丧。

小慧脸色骤变，手微微发抖。

是的，她曾对历行说：“女厕里的黄金葛，颜色鲜嫩得好漂亮，和外面看到的不一样。”

历行竟在课后潜入女厕，割下两截黄金葛，花了两个月时间，在花盆里养得茂茂盛盛送她。

后来，她才知道，那品种叫太阳黄金葛。

“我们去图书馆绕绕。”小慧说。

钧璨没反对，初识小慧时的熟悉感在这里重现，他摸不着边，然眼前的一树一花、一砖一瓦，似乎曾经存在于他的生命中间。

“我和历行常在这棵树下斗嘴。”她碰碰树干，树长高长壮，粗粗的树皮刻划岁月痕迹。

“你要他离你远一点？你不要同学知道你们的交情很好？”下意识地，他说了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话。

“我想，生病那天，我说过不少话。”小慧尴尬解释。

他没反驳，但若有所思。

走到图书馆前，甫靠近红色的砖墙，钧璨出口的句子，吓着了小慧。

他说：“你该多想想自己要什么，别盲目跟着别人追求，因为你的未来不会和别人相同。”

她没答，他继续往下说。

“你生气的样子很美丽，像盛开的圣诞红，红得让人惊艳，惹火你是我最大的娱乐和兴趣。你说：‘我以班长的身分要求你，把考卷写满。’你要推荐我当服务股长，你用上图书馆的时间来威胁我……我真的来过这里，对不对？我是白历行，对不对？”

好吧！这次他真的成功吓到她了，推开钧璨，她跑得又急又快，迅速脚步踩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叉叉。

叉、错、叉、错，他的推论全属错误，他不是历行，他们从未共同拥有曾经……她在心底不断否定。

“我不记得过去，但我相信点点，外公外婆对我说的每句话，我相信自己从未来过台湾，相信自己在美国土生土长。”他吼叫。

他在她身后追，飞掠的环境在他脑中奔驰，熟悉寸寸加剧，他来过这里，每跑一步，他便更添确定。

“点点不会说谎，你别为了捏造答案胡乱猜测。”她找到一个薄弱理由反对他。

他不停脚，跨开长腿，在校门前将她拦下。

钧璨抓住她的肩膀，问：“点点不说谎，便证明我说谎？你要用这种推论方式吗？行！希壬不说谎，所以他说你们不只是交往，而是深深热爱对方，这是真的？”

她愣住，说不上话。

“怀疑了？没错，希壬是这样对我说的，所以我辗转难安心绪不宁，我每天都问自己，为什么这句话会让我尖叫？”

小慧仰高下巴，不教泪水淌下。

“相信我，我也纷乱，我也摸不着头绪、厘不清自己，我怎会对这里的每样事物都感到熟稔？为什么那些我没有印象的事迹，一件件冲出我嘴里？我发誓，你生病那天，真的没有说那么多。”

“你相信大自然是被北极熊破坏而不是人类？你相信小鸡好乐意飞进麦当劳里，变成香喷喷的炸鸡满足我们的腹欲？”荒谬！从她答应陪他到这里，就是一场大荒谬。

“在没有天文学家之前，人们相信宇宙以地球为中心；在没有医学的进步和努力，我根本无法站在这里。

我以为你会相信我、支持我。可你一味否定，连基础的信任都不给。小慧……我真的真的感到不可思议，我真的相信自己就是白历行。”

她傻了又傻。

须臾，她问：“如果……如果你是白历行，学校附近有一家吃到饱的冰店，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可是我很想吃草莓冰。”他沮丧摇头，该死的，要是他能记得吃到饱的冰店多好。

草莓冰？他胡诌的吧！是瞎猫碰上死老鼠？

历行爱吃草莓冰，却觉得男生点这种冰太女性化，常要她帮忙买，然后带回家慢慢享用。他从没进入那家冰店，从未占过老板“吃到饱”的便宜。

“我在哪里替你买参考书？”一试再试，她相信科学，不相信巧合会一再发生。

“我不知道，我不写那种东西。”第二个不知道，钧璨相信自己输掉两分。

但钧璨沮丧时，小慧再度心惊。他没说错，历行从不写参考书，她买下，到最后，还是由她负责写完。

仍是瞎蒙？

“你知道历行的家往哪个方向？”她越问越不确定了。

“不知道，请带我去好吗？”

小慧和钧璨站在白家门口，从镂花大门往里瞧。

十年，花园里，历行种下的桂花长得比人高，芒果结实累累，一年一年，无人理会的果实在母株旁边发芽、成长。

“鱼池里有两条肥到不行的大鲤鱼。”钧璨说。

不可否认，她再不能自欺欺人。

“我没钥匙，不能带你进去印证。”

钧璨蹲下身，手伸进门后花盆，费了大劲力才把盆栽挪开一点点，这动作让小慧哑口。

她怎忘记，平日总有人为钧璨等门，但他仍习惯把钥匙藏在花盆下面，他说，这叫以备不时只需。他，是个谨慎的男生。

钧璨像挖到法老王的宝藏般，乐不可支，再次，他证明，他不是大放厥词。炫耀似地摇摇手中钥匙，插到钥匙孔里，试几次，他才将生锈的铁门打开。

“走吧！”

答案要出笼了，钧璨拉起小慧，压下胸口的蠢蠢欲动，迈开大步往屋里走。

进门，钧璨受到电击似地，踉跄。

“钧璨……”小慧低唤，为他的凝重忧心忡忡。

他环视周遭，牛皮沙发、壁炉、贝壳餐桌……窗台边的小花盆里，原本种了圣诞红是不是？

蓦地，尘封场景一幕幕跃上，他喘息、他激昂，那些似曾相识的过去重回身上。

想起来了！他全想起来了！

他激动地搭上小慧肩膀，不询问，是陈述：“在这里，你煮咖啡，搭配上我母亲做的手工饼干，你指指窗外的长春藤，说要把这段光阴取名为‘长春藤的下午’。”

小慧点头，对对对，这是“长春藤的下午”的由来。

两分兴奋五分激昂，他匆匆带她进厨房，指着炉子说：“在这里，我第一次做菜，是替你煮泡面，你说味道很精彩。”

是啊、是啊！他的泡面里有蛋，有蛋壳和青菜，还有两颗外热内冰、未解冻完毕的大贡丸。

他们手牵手跑上楼，进入“历行”的房间。双人床、大书桌、摆设和多年前同模样，只是窗帘破了，风铃断线、厚厚的灰尘布满柜子，他打开衣柜，抽出蓝色外套。

“你很喜欢这件。”

“我常借穿。”小慧喘不过气。

“你不平衡，你在书桌前用功念书，却考不赢躺在床上、爱念不念的我。”抓起桌上的原子笔，钧璨兴奋说。

“你让我怀疑爷爷的判断力，也许我不是星宿，你才是下凡的文曲星。”

还需要更多证明？不必了，他可以笃定，自己就是白历行。

“来！”他牵她跪倒地板，从床底下摸出纸盒。

“里面有什么？”小慧问，这盒子她没见过。

下意识地，他说出让自己也让小慧震惊的字眼：“你！”

四眼互望，空气僵住，钧璨压在盒面上的手抖着。

“要打开吗？”小慧问。

“嗯。”他笃定点头，掀开盒盖。

潘多拉的盒子打开，将他尘封的记忆，一一送上来。

许多旧照片，黑白彩色统统有，小慧在圣诞红前，她气得双眼冒火的容颜，小慧在客厅品尝咖啡的甜美、小慧在图书馆里，专注的眼神……小慧、小慧，无数个游颖慧。

放下盒子，他深吸气，那畅快，不仅仅是找到记忆。

张开手，他说：“小慧，我回来了！”

她哭了，泪水滴在照片上，男孩回到属于她的夏季。

手抚上他的脸，不一样的脸，一样的温柔，历行……他是历行，千真万确的白历行啊！记忆或许不在，但爱情深埋。

“你迟到了，老师说你只请假十天。”再顾不得什么了，她放声大哭。

“对不起，我错过大考，错过我们的约定。”钧璨说。

“我替你誊了满满的重点考题，你没回来，我失了心。”投入他怀中，她搂他紧紧。

“对不起。”没关系，他愿意提供胸怀，让她发泄。

“你……真的真的真的对不起我……”

“我知道、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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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希壬开门，门外，脸色凝重的钧璨和显然大哭过的小慧并肩齐站。

“我以为你们私奔了。”希壬嘲笑。

“我会的，等我把事情说清楚之后。”钧璨护在小慧身前，握紧她的手，不教人欺侮。

“你敢！”

“你想我敢不敢？”钧璨扬眉。

小慧拉拉钧璨的袖子，轻摇头。

“你要临阵脱逃吗？不准，听到没有？不可以让我孤军奋斗。”他激动地将她抱入怀中。

他们在火车上谈了又谈，钧璨没办法说服她的罪恶感，她反反复复，考虑点点，考虑希壬，就是不考虑自己，到最后，他只好逼她相信，没有她，宋钧璨将痛不欲生。

“你们在做什么？”点点不晓得几时站到希壬身后，她抓抓乱蓬蓬的头发，困惑地望住钧璨和小慧。为什么小慧在哭？为什么钧璨哥那么生气？是谁惹了谁？她该站到谁那边？

“没事。”希壬揽住她，往里走。“你还没吃晚餐，我煮了面，吃一点。”

“可是小慧在哭。”

“你刚睡醒，看错了。”希壬的过度保护太明显。

“希壬哥！”她推开希壬，走向门边。

“钧璨哥，你为什么把小慧弄哭？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耶！”点点拉过小慧，以母鸡保护小鸡的姿态护卫好友。

最好的朋友！？小慧胸口遭重击，好朋友的背叛是不是伤人更深？

“点点，我们谈谈。”

钧璨走两步，希壬将他往后推，好像他是带了瘟疫的蟑螂。

看看希壬再望望钧璨，点点弄不清两人的诡谲态度。

“好啊！”点点说。

“下次再谈吧！点点刚睡醒，脑袋不清醒。”小慧想避开。

钧璨拉住小慧，不允许。

“钧璨哥，你想谈什么？”点点把希壬、小慧、钧璨都推到沙发上。

他看小慧一眼，认真点头，他不会改变也不会反悔。

表情严肃，钧璨问：“你告诉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真话还是谎言？”

钧璨一问，点点刷白了脸，希壬不明所以，他是后来才加入宋家。

“真、真的啊！你带我去上幼、幼儿园，还陪、陪我走、走路上学……”点点结结巴巴。

“我要听真话。”钧璨不赘言，直视点点，看得她心慌。

“钧璨哥……”

“我相信你不会对我说谎，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照单全收，以前我信你，现在，我希望能够对你重拾信心。”

“钧璨哥，你、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点点焦虑，双手扭成麻花。

“我记起许多往事，心中已有答案，要你亲口说，只想再次证实罢了。点点，我真的在美国土生土长？我从没离开美国？我原本的名字真的叫作宋钧璨而不是白历行？”

他问题像魔棒，一口气封住点点的嗓。

钧璨叫作白历行？希壬不解。

“说实话，点点。”钧璨又逼她。

“对不起，钧璨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答应过爷爷，绝不告诉你真相。”点点往后缩，直觉窝进希壬怀里。

“我原谅你，但我要听你亲口叙述过去。”

“我……”她仍然犹豫。能够说吗？爷爷知道了，肯定会生气。

她看一眼希壬，期待他能替自己拿主意。

“说吧！爷爷那边有我。”希壬揽住她的腰，他让她依靠。

事实上，天塌下来，他早准备好替她顶，在他身边，点点不须有半分恐惧。

咬咬指甲，点点小心翼翼说：“你很少回美国，中学时期偶尔和阿姨到夏威夷陪爷爷奶奶度假，后来为了大学在台湾或美国念的问题，你和爷爷起争执，阿姨站在你那边，说你在台湾有很要好的女朋友。

爷爷听到这个，更生气了，他说阿姨就是擅自嫁给门不当户不对的外国人，才导致父女失联，于是爷爷更坚持要你留在美国念书，和台湾断绝所有连系。事情越演越烈，家里到处笼罩着低气压，大家都高兴不起来。

有一天爷爷不在家，你要我帮忙偷护照，我成功了。于是你提了行李就要溜回台湾，没想到半路发生严重车祸。清醒后，你忘记所有事情，爷爷趁机替你改名字，在漫长的复健过程中，我们合力编出一套故事骗你，让你安心留在美国。”

这就是真相？等了多年的答案水落石出，小慧竟轻松不起来。

“钧璨哥，别生气好不？要不是第一次见面，你送我很多桂花，我真的不会喜欢你，你是第一个送花给我的男生，我好爱好爱好爱你。”点点啜泣。

钧璨和小慧互望，那是两人的决定，居然也牵扯上点点的感情。

“我真的好喜欢你，你那么聪明，别人只看见我的水桶腰，你却看得见我的心，你说我的心纯善清灵，你还说，没受过污染的心最美丽。”那么聪明的男生，她怎能不爱？

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她哭得哀天泣地。她真的很爱他，爱到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想改变对象。

“你车祸醒来的时候脾气好坏，常对我吼叫，要我离开。你还打翻我带去的药膳，把我的手臂弄出二度烫伤，痛死了，但是我告诉自己忍耐，我要对你好三次，若是三次后，你一样对我不耐烦，我就放弃对你的爱。可是第三次，你就对我很好了呀！那么好的你，我怎么舍得不爱？”

点点的话字字真心，一句句浓浓的爱意，教人听了不忍，小慧满心挣扎，她无所适从了。

“我对不起台湾那个女生，可是奶奶说，年轻的心不定，只要钧璨哥没回去，她很快就会忘记你。这么想，让我的罪恶感减轻，而且钧璨哥的脸一天天恢复，从钟楼怪人变成汤姆克鲁斯，你越来越温柔、越来越快乐，到最后，连支持你的阿姨都同意，也许不回台湾，对你是比较好的选择。”

所以，钧璨也爱点点，也对她温柔快乐？

“不对，那个女孩从没忘记我，我的迟迟不归推翻她的总统人生，她无法交男朋友、无法正视生活，她沉溺在书的世界里，只因为，我们在图书馆前正式两人的交情。

而我从不喝咖啡，除了她亲手煮的之外；多少女生爱慕我的俊容，我不为所动，并不是我们未婚夫妻的身份局限了我，而是对那个女孩的爱，始终在我的潜意识中。”钧璨道。

“你和她遇上了，是吗？”点点迟疑。

“是的，她叫作游颖慧，你最好的朋友。”钧璨开诚布公，不隐瞒。

“小慧，钧璨哥是你的欧洲王子？”点点不敢置信。怎么会？地球这么小，她的未婚夫和最好的朋友……

小慧拒绝答，她不想对朋友残忍。

“是我害了你们？对不起，我很差劲，我只想着自己爱钧璨哥，没想到你的感受。我以为再不爱上别的男生，我以为一辈子对钧璨哥很好很好，就可以弥补罪过，却没想到小慧……”

点点的哭声乱了小慧的心，她和自己一样，不再爱上别的男生，她许的是一辈子的愿，而不是今天明天。

怎么办？要是不回黎皓高中，钧璨和点点就成局了，对吧？钧璨的人生规划中，一直有点点的存在，对吧？他也爱点点，只是舍不得过往，他觉得对自己抱歉，为了不能实现的诺言，对吧？

对的、对的，她和历行之间已经模糊而久远了呀！钧璨在意的是责任，而点点挂心的是罪恶情结，那些都无关爱情，既然如此，她何必硬要介入？

就让她来解除两人的危机吧！点点和钧璨是一对，互敬互爱了多年的男女，怎能不成对？

不多思考，小慧仓促决定。她走到点点面前，抱住她。

“点点别哭，我不怪你，真的。”小慧保证。

“对不起，我是个烂人。”

“谁说你烂？你是对的，年轻的心不定，我怎会喜欢一个高中同学十年？我和钧璨已经过去了，他的未来掌握在你手上呀！别在意了，好不好？”她轻拍点点的背。

“游颖慧！？”钧璨大喊，不相信她居然把自己抛开。

小慧不听，刻意忽略他，忽略真心，继续对点点说谎话。

“高中时期的爱情，我早就遗忘，你和默默不也常提醒我，放手过去，才能让自己得到幸福？你一定是哭晕了，记不记得你替我介绍很优秀的希壬先生？我们正在稳定交往中啊！”她抓出希壬替自己背书。

“你没骗我？你不爱钧璨哥了？”点点的眉头松弛。

“我干嘛骗你？哪个女人肯自爱情中退让？你和钧璨相恋多年，总不至于让一场旧事妨碍吧！”小慧语调飞扬，笑在眉梢。

“小慧，闭嘴。”钧璨爆吼，阻下小慧的自欺欺人。

“钧璨，别再说，都结束了，答案出炉，我们之间划下完美句点。知道你还健康活着，我很欣慰，从此，我能放心地和希壬交往。”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她的痛入心，不形于外。

小慧逼回泪水，轻笑扯唇，然她扯痛的不是唇角，是即将爆裂的心。

别碎呵！可怜的心脏，请撑住，撑过这一场，之后……随你！

“你在说谎。”钧璨不信她，半句都不信。

“我没说谎。我同意和你去寻找答案，是因为我对历行仍然放不下，现在，真相大白，我还有什么放不开？”

她还在笑，笑容更扩大，更张扬，谎言想骗得过人，说谎者必须先欺得过自己，说得诚意、说得真挚，说得对方相信自己不虚伪。

“假的。”他踉跄两步，失意。

“年轻时的轻狂，你怎能当真？钧璨，你是好人，我喜欢你，是真的，你是个很棒的对手，挑起我不服输的心，也是真的，但那无关乎爱情。你离开，我或许遗憾，但不至于伤心啊！我们之间从未言爱，对不？”

她但愿他没想起Ａｌｏｈａ那个桥段。

“看着我，你还能说不爱我吗？”他下赌注，赌她不舍得。

他输了，小慧瞄点点一眼，确定心地纯洁的女孩能带给他足够幸福。

用力咬下舌头，她用疼痛自我支撑。

“钧璨先生，我不爱你，我们只是朋友。”

“不爱？”

她居然说不爱？失望痛击，钧璨站不稳脚步。

小慧缓缓摇头，她在心底对他说：历行，Ａｌｏｈａ。

Ａｌｏｈａ、Ａｌｏｈａ、Ａｌｏｈａ……她在胸口种下无数个Ａｌｏｈａ。他活着，她便满足；他幸福，她便惬意，她不是非要将他占为己有。

不对，他记得她的眼泪、她的心疼，他记得她是怎么样怀念历行，他更记得她的生命如何绕着过去运行，她说谎，一定一定。

“我、不、相、信！”

钧璨跨大步，下一秒，他抓住她的手臂，奋力往外走。

钧璨把小慧家门锁起，不让任何人来打扰。

“我们只是朋友？”他问了句小慧提过的问题。

“是的，你的背上贴有点点的专属标记。”

她也盗用他的话来回应。

“知不知道，标记代表什么？”

钧璨握紧她的手说话，他想拉她，碰她，用触觉神经感受她真是存在。

小慧不语，别开头。

他不许，勾住她的下巴，逼她看自己。“标记代表责任、承担，而不是爱情，知道吗？”

他的手很冷，冰冰的手扣住她的冷清，哀伤感觉沁心。

既知是责任承担，他怎能任性地把她带开？

“你听见了，我出车祸、脾气很坏，而点点在身旁耐心相待，从此，我允下责任与承担，我并不想背叛我们的爱情。”

从小，母亲就是他的重要责任，然后外公、外婆、公司、点点都成了他责任。他从未拒绝过责任，长辈怎么认为，他顺其实行，不觉得不妥，然这回……他有了叛逆心。

“点点喜欢我，她说那叫一见钟情。那时候的我是个丑八怪，颅骨变型，谁看见都会受惊吓，可是她不离不弃，我发誓，要竭尽全力照顾她的一生。”钧璨悲伤说。

点点并非迷惑于他俊帅的外表，而是爱上他的心，一路扶持至今，这样的情分，即使是再沉重负担，他都挑定了。

她懂，所以她放手。

当朋友吧！朋友就好，朋友会有一段期间亲密，然后在下一段各分东西，他们的亲密期过去，接下来是各分东西，好得很，她将作好准备，准备将他排拒于生命。

小慧退两步，她想说些祝福词汇，让两人重归定位，但启唇，哽咽。

“整型手术折腾人，幸而有点点，她总笑眯眼，替我赶走所有晦暗思维，每次手术后，她睁眼说瞎话，一下说我变成李奥那多、一下说我变成汤姆克鲁斯，她话说不停，让病榻上的我，觉得也许……活着不是坏事。

最后一次手术，医生拆掉绷带，她主动把镜子送到我手中，笑着说，阿汤哥、小布都被我远远抛在后头，是她鼓舞了我的求生意志。”

没错，这是点点，她天真可爱，开朗光明，有她相伴，他们的爱恋乐曲会迷人，会说服全世界。

“我知道，我和点点之间始终少了点什么，激情？眷恋？但我不认为那些重要，良好工作、可人妻子，很少男人能拥有这样的人生，至于爱情，不必了，我不是小说家，不必亲身经历。

直到碰见你，我被你泛红的眼睛深深吸引，我不变态，目光却无法离开你哀伤的背影，然后那天，我跟在你后头回家，我调查你的邻居，花大钱请他搬出去，成为你的新邻居。”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做出这种荒诞不经的事情，他做了，因为潜意识里的白历行。

“我找人调查你，报告书上说，你足不出户，独独喜欢上诚品，我投其所好，在公寓里替你布置一个小诚品；我为你种下满阳台的桂花，并在每个清晨采收；我为了你学习厨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做这些事时，我没有罪恶感，只有形容不出的快乐喜欢。

希壬觉察我不对，千方百计阻扰，他说你是他喜欢的女人，我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反正他喜欢的女人遍布全世界；点点粗线条，但也会怀疑，我拒绝太多次约会，只想回家休息，天晓得，我回家不是休息，而是想借机上门，和你聊几句。小慧，我并不真正想当朋友，我是心机用尽，企图卸除你的心防，期待你展开双臂欢迎我走入你的古墓。”

小慧动容。

岁月淬炼，他不如十七岁时驽钝，那时，他们同班三个月，他不认得她，而今，单单第一眼，他做足难以想象的事，只为了加入她的封闭世界。

“是吗？我们只是朋友呀！”确定再确定，他不相信缘分只将他们定位于朋友之间。

她不想只是朋友呀！但局势安排了她的角色。

倘若游颖慧是个好演员，她会自然而然说：“是的，我们只是朋友。”可她不擅于演戏，于是她哭了，在他蓝蓝的温柔间泪光闪烁。

她的泪水提供了他足够的自信心。“我是对的，你爱我，一如我爱你？”

她不答，点点的泪水仍在她胸口灼热。不背叛，她绝不背叛啊！

“是啊！如果只是朋友，失去了彼此怎会肠断心裂？怎会煎熬辗转、痛心疾首？那次，你要我尊重你的决定，让你留在希壬身边，我尊重了。但才走出你家大门，我马上后悔，我想走回去对你说：‘很抱歉，我的字典里面没有尊重这个词汇！’”

“你没有回来……”小慧接话。

“不，我回去了，看见你躺在希壬怀里。我大大发飙，那幕让我暴怒不已，我生气、激动，没办法工作或定心，我对每个员工发脾气，延宕每件企划案，我不再是自己认识的宋钧璨。

我反复作梦，梦里都是你和白历行，片片段段的记忆跳出来，我还以为是白历行和我心有灵犀，然后，我睡着、醒着、白天、夜里……白历行占据我每一根思维……

小慧，当知道自己是白历行之后，我有多震撼，你懂吗？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爱你，我可以挑战希壬的占有欲，还可以‘不尊重你’，我对自己发誓，要用尽一切手段让我们重回过去，我要接续我们的爱情，我要天天对你说Ａｌｏｈａ，直到游小慧原谅改变她一生的白历行。”

请别说服她，她已下定决心成全他和点点了呀！她用力咬唇，咬得沁出血丝。

记得吗？点点那么爱他，不管他是钟楼怪人或汤姆克鲁斯；点点那么爱他，历时多年不更变；点点那么爱他，为他保持纯净善良的心地……要是游颖慧不出现，要是白历行继续隐藏，他会和以前一样爱点点。

是的，他的坚持来自于罪恶感，他无法原谅自己改变她的一生，那不是爱。他以为过去那段很美，想要重温，那也不叫作爱，他忘记事过境迁，人心会变，真让他们从头来过，也许再多的努力，都找不回爱情。

“我相信你爱十年前的我，也相信再来过，我们能幸福相守。我不确定的是，眼前的你，爱情和友情孰轻孰重？”

小慧摇头，他怎专挑她答不出的题目问？在他面前，她不是高材生呐！

“或许，你心里某个部分喜欢希壬，觉得放弃他不甘心；或许，你觉得，点点的友谊对你而言，比我的存在更重要；或许，你已经习惯没有我的日子，并决定重新开始；也或许，你只是在说谎，不想成为掠夺爱情的第三人。我不知道哪个或许是对的，小慧，我要你不考虑点点或希壬，认真想清楚，什么才是你要的。”

断了吧！一刀两断，别再拖拖拉拉，她坚信他和点点有爱，坚信往事已罔然，这就够了！够了！

“是不是，我说了，你的字典里就会出现‘尊重’这个词汇，不再后悔？”缓缓地，她问。

“是。”她的问题教他心惊。

“你还是你，稳重体贴、不会变成疯狂上司？”

“是。”

“你会努力让自己的生活过得顺遂，不让痛苦上门？”

小慧的问题，一点一点描绘出她的答案，钧璨听懂了，不管他说再多话，表达再浓厚的感情，都无法教她动心，他还能自欺，说他一直在她心底？

“对不起，历行，我们都不是十七岁的少男少女，若那年，我们有情有爱，也是过去式了，爱情最忍受不了光阴摧残，几千个日子过去，感觉早已不在。我很抱歉，请你珍惜点点，一如从前。”

她的心像黄豆，磨子推过，辗转蹂躏，她但愿压出的汤汁能丰富他的生命，让他幸福平安。

她叫他历行而非钧璨，所以她明白他是谁，却坚持对他抱歉。

“你的话不是谎言、没有虚假？”他问。

“是的。”

“是深思熟虑下的答案？”他再问。

“是的。”

“好，我尊重你。”

他定定看她三分钟，这回，他不在面目狰狞，只是彻底死心，失望布满他每根神经，抽开所有希冀，他亲手放开爱情。

点头，他转身离开。

门关上，小慧开始咳嗽，从小咳到大咳，弯腰蜷曲，一阵阵，强烈。

她咳得心脏快跳出来了，咳得五脏六腑翻腾，肠呵、胃呵，她的肝呐，统统找不到定点，再咳、又咳……咳呵……咳出阵阵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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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桂花香，好久不见，记忆中的馨甜由苦涩取代。

冬季来临，小慧窗前，圣诞红怒放。

听说，他认真生活，早上七点到深夜两点都在工作，他没让坏脾气虐待员工，也没让自己发疯。

听说，他和点点的婚礼将在圣诞节进行，婚礼前的工作很多，他一样一样按步就班处理。

他没有后悔、没有把希壬当敌对，他的生活顺遂，他……照着她的愿望生存。

很好，这是她想要的，人人都在自己的道路上认真行走，人人的方向都通向光明璀璨，生活如此，夫复何求？

啜饮一口黑咖啡，好苦，她煮咖啡的技术退步了，无所谓。

她拨弄圣诞红叶片，轻轻点数，我爱你、你爱我、我爱你、你不爱我……玩着年轻少女的游戏。

“你是怪物，明明性情冷清，却偏爱火热的圣诞红。”希壬说。

除开上班时间，希壬天天在她家里混。

“有人说我像圣诞红。”

“那人疯了！”希壬坐到她身边，长长的腿在地板上延伸。

对小慧，他心存感激，感激她抽离混乱，让局面趋于稳定，瞧，点点多开心，为了婚礼，她忙里忙外，笑容不曾离开圆圆脸庞。

“你怎不说，那人认识我的真性情？”

“若那是你的真性情，那么你很善于伪装自己。”

她说谎，诚恳到连自己都相信，她欺心，骗得所有人认同。瞧，她是不是很行？说不定她是竹节虫来投胎。

“你爱钧璨，对不？”希壬突如其来问。

她抬眼看他，久久，垂眉喟叹。“你放心，我不会……”

“我还能对你不放心？对点点，你够仁至义尽了。”

他的大手压过她的头，把她的头颅压进自己肩侧。他很想对她说谢谢，从那天起，每天都想对她说十回。

小慧没反对，靠在希壬肩上，现在的她，需要一堵墙来支撑沉重。

“钧璨不快乐。”他说。

“你怎不劝他？”

“你相信，我们变成陌生人？”

“兄弟阅墙？”

“不是阅墙，他只是改变了，冷漠、严肃，他和每个人疏离。他工作，比机器人更认真，他说话，永远带着公事口吻，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我已经管不了好坏，婚礼剩下两个星期，我只希望他们平平顺顺走入礼堂。”从希壬明白点点爱着钧璨那天起，他便发誓为她守护爱情。

“他会好起来的，对不？”小慧犹豫。

“对，点点的可爱可以融化冰山。”希壬对点点信心满满。

“是啊！点点真的很可爱。”小慧同意。“婚礼后，我们不必再假扮恋人了，对不对？”

“若你勉强的话。”

希壬端过小慧的咖啡，饮一口，难喝得紧。“我想，‘长春藤的下午’的客人味蕾都坏掉了，这种咖啡，比我秘书泡得还差。”

“别批评我唯一的才能。”

小慧走进卧房，加件外套，把小钱包放到口袋。

“快十二点了，你要出去？”希壬问。

“嗯。”她要出去走走透口气。小龙女当久了，也想换换口味。

“要不要我陪你？”他起身，走到她身边。

“不必，只是到楼下7-ELEVEN买点东西，丢不了的，你回去吧！我知道你很忙。”

他得忙着工作、照顾点点、帮点点筹备婚礼and……演她的男朋友，这么忙的男人，她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

“像你这么体贴的女朋友要到哪里找？”他笑弯眉。

“慢慢找，总会被你找到的。”她说得敷衍。

“唉……有时想想，我们凑合凑合也不错。”

希壬搭上她的肩，越和小慧相处他越明白，为什么钧璨深受吸引，若不是心里有了别的女人，说不定他对她的欣赏会有不同的发展方向。

“知不知道，我对男朋友很挑的？”

“我的条件还达不到你的要求？你那不叫挑，叫作龟毛，说，我哪里不及格？”

“首先，我的男朋友要有一双蓝眼睛。”一个不仔细，她泄露真意。

“游颖慧……”

发觉自己说错话，她忙转移话题：“别生气，我早说你不及格了。快回去吧！我要出门。”

小慧按熄电灯，送客，希壬知道这个时间不适合讨论。

走出门外，他把自己的手机塞入她口袋，说：“早去早回，手机带着，如果有需要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她笑笑，这里没有人，他实在不需要表现得像个男朋友。

小慧不多话，走进电梯里，两人隔着电梯相望，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见无奈。

一条，不够吧！再多拿两条，再一条好了……到最后小慧买下满怀的曼陀珠、薄荷口味、葡萄口味，哦，还有综合的。

塞了满嘴糖，走出超商，她把糖果拼命往口袋里塞，太多了，掉出来，没关系，再换个口袋，她有很多的糖、很多的甜、很多的果香。真棒！

应该转头往回家方向。可是，还不想。

走走吧！夜风正凉。

圣诞节快到了，路树挂上串串霓虹灯泡，一闪一闪、热热闹闹，回去，也为自己布置一颗圣诞树，即使是一个人的圣诞节也值得庆祝。

用力吸气，把冰冰凉凉的北风吸进肺壁里，高举双臂，她出口一句“真好”。

什么东西真好？嗯，历行活着真好、点点快乐真好、他们的爱情圆满真好，她嘴里的糖果很甜真好……那么多真好的事，多教人开心。

她努力笑着，用两根食指撑在嘴边，不让笑容殒落。

会变好的，只要大家都努力生活，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美好。

一首旋律优美的曲子从打开的汽车车窗里流泄出来，她一时兴起，快快乐乐跑近，靠到车边聆听。

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

也一个人看书写信自己对话谈心

只是心又飘到哪里

就连自己也看不清

我想我不仅仅是失去你

旋律那么优美，怎可以填上这样忧郁的歌词？

不要！这首歌不好！她不要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也不要一个人看书写信自己对话谈心，一个人的日子，她过得够久了，她不要心飘到不知名的地方去，更不要“失去你”。

可是……她已经失去了呀……失去历行、失去钧璨、失去她想了很久很久的爱情……

小慧怔忡，怎么办？她失去了，彻底失去……

奋力疾走，她要用力把“失去”丢掉，她只要想“得到”的部分。对了！识得到很多朋友，得到很多“真好”，得到……她还得到什么？

突地，小慧停下脚步，头脑坏掉了，她居然想不出其它“得到”！

用力拍头，她想把刚才的歌词驱走，“一个人”太可怕，她要一对人、一双人、一群人。

对了，再吃糖、吃糖好、血糖升高，就不会出现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想象。

扒开糖果纸，过度使劲，糖果散落一地。

没关系，她还有很多糖，再拆一包。

终于，她把糖果塞进嘴里，把“一个人”遗忘。是啊！好歌处处是，她干嘛弄一首曲子来为难自己？

“来唱歌吧！唱一首又轻快、又红透半边天的歌。”在霓虹灯下，小慧大声对自己说话。

举高双手、抬脚跳跃，她一面唱歌一面笑。

春暖的花香赶走冬天的凄寒

微风吹来意外的爱情

鸟儿的高歌拉近我们距离

我就在此刻突然爱上你

手牵手跟我一起走

创造幸福的生活

昨天已来不及

明天就会可惜

今天你要嫁给我

陶喆娃娃词

然，曲子唱到一半，小慧呆掉了，嫁给钧璨的人不是她，她的冬天凄寒仍旧在，手牵手，她不和钧璨一起走，他们的距离是从遥远的南极到看不到尽头的北极啊！

哈！她的笑声变成哭声，她的歌声变成呜咽，泪如雨下。

怎么办？她被挫折感打败了，弯下腰，她跌坐在人行道上，捣住脸，哭泣不已。

碰到沮丧或不如意时，躺在地板上，从一数到十，然后奋力跳起来，像拳击手一样，即使被打倒在地，利用短短的几秒钟休息，当再次跃起时，竭尽全力创造新局。

历行的声音窜进脑海里，她抬眼，自问：“可行吗？再次跃起后，我能拥有新局？”

不可能的，她试过了，在听闻他死讯的那个下午。

再试试吧！说不定知道历行没死，他的方法会变得有用。

好吧！试试。侧身、躺下，她默默数着一二三四……

钧璨站在树后，盯着躺在人行地砖上的小慧。

小慧从超商出来，他就看见她，停好车子，他跟在她身后，本来只是担心她的安全，深夜时分，女孩子不该孤身站在街头。

但后来，见她跑到别人车边听歌，见她发狂急奔，见她大口大口吃糖，见她唱歌落泪，再到她蜷在路边……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作了选择不是？她怎能让自己不快乐！？

是希壬对她不够好？是希壬仍然把心悬在点点身上？或是……她没学会过新生活？

钧璨叹气，在树后！

“七、八、九、十！”她大叫，跳起身。

还是想哭啊！泪水完全不顾她想开创新局的决心呐！

再一次，又从一数到十，这回，她连跳都跳不起来。

她躺在地上，对着夜空喊叫：“白历行，你是大骗子，挫折会抽光你所有力气，让你跳不起来，哪有有新局面啊？哪里有希望啊？你只能认输、认输，听懂了吗？你只能认输！”

他听懂了，那是他教她的拳击手挫折治疗法。

没效吗？挫折抽光了她所有力气，让她跳不起身？

风吹乱她的长发，脸色在街灯下更显苍白，倔傲的脸庞上扬，他记得，她是不认输的游颖慧。

冲动地，他想跑上前，丢掉她所有糖果，告诉她，吃糖不能改变一切。他想跑上前，告诉她，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选，正确的选择才能创造新局面。

但她拿出手机的举动，阻止了他的动作，那是希壬的手机铃声，他认得。

退一步，钧璨缩回树后。

手机响，是希壬打来的电话。凄冷的夜里，铃声带来些许温情。

“你在做什么？去7-ELVEN买东西需要买两个钟头？”

“我认输了，我没办法不悲伤、没办法为点点感到快乐、没办法假装不爱钧璨、没办法骗自己‘真好’……”头缩在手臂间，她没办法不掉泪。

“很苦吗？”希壬听懂了，他在电话那头叹息。

“嗯，吃再多糖也消不去的苦。”

“怎么办？”

“不知道。我想降低标准了，我的男朋友不必再有一双蓝色眼睛。”

“你受到刺激？”他苦笑。

“对。”

“什么刺激？”

她没说话，轻轻对手机唱歌：“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也一个人看书写信自己对话谈心；只是心又飘到哪里，就连自己也看不清，我想我不仅仅是失去你……”

他了解她的心，一个人的感觉是很可怕。“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树后，钧璨听不见她讲电话的声音，只隐约听见她对希壬唱情歌。

喟叹，她并不想改变选择。

小慧被反锁在外面。

晚上喝了酒，脑袋乱哄哄，想不出该怎么处理这种简单的意外事件，背靠着门，她席地坐下。

手握拳，捶头，多捶几次就能捶出办法了吧！可是，她捶出的不是办法，而是久远的记忆。

“约定。”历行伸出小指。

“约定什么？”小慧把指头藏在身后。

“你不交男朋友，我就不交女朋友。”他把小指往前伸。

“不，我太吃亏了。”她把指头藏得更严密。

“你的数学真好，我怎么算都是等式，你居然算出吃亏？”推推她的头，她是全世界最骄傲自信的女人。

“以我的长相，上大学后，男生会成群结队来追求，你呢？没有几个女生可以忍受你的冷酷，我们两条不等式，你怎么可以划上等号！？”说着，她高贵起来，抓起他刻板的脸孔，揉揉捏捏。

“喂！搞清楚谁是欧洲王子。”历行把她的手扣到自己身后，头靠近她，用他的蓝眼睛对她微笑。

他知道，她喜欢他的温柔。

“哈哈……这种话拿去唬别人，别来吓我。”皱皱鼻子，她抽回自己的手。

“好啊！不约定，我们来比赛，看谁先结婚。”他站直身。

“那还用比，你输定了。”

“好，输的人要给赢的人一百块钱。”

“我要加码，一百块之外，还要一个吻。”

“为什么要加一个吻？”

“说不定，经过我的热吻洗礼，你会改变念头不结婚，那我不是又占了先机？”

说着，她跳上他的背，手勾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耳畔，同他亲匿，是她爱的事。

“最毒妇人心。”他笑着背起她，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左两圈、右三圈，越转越多圈，她在他背上大笑，他在她的笑声中沉醉。

电梯打开，钧璨一眼就看见坐在门边的小慧。

本想别开头，假装没看见，但她笑容留住他的注意力。很幸福吗？她和希壬渐入佳境？

“嗨，恭喜你。”小慧主动向他打招呼。

考虑再三，他还是走近她，蹲下，他问：“你喝酒了？”

“一点点，还没有醉得认不清你是谁。”她笑容可掬，甜甜笑容里放了很多蜜糖。

“为什么不进去休息？”

“门坏，它不让我进去。”她嘟嘴，惩罚性地用后脑勺撞了一下门。

钧璨摇头，真不晓得她在惩罚门还是惩罚自己。他扭扭门把，的确上了锁。“你该准备一副备用钥匙。”

“没有啊！你看，又没有。”她指指东边，又指西边。

“没有什么？”他不懂。

“没有种花，我怎能把钥匙藏在花盆底下？”

钧璨苦笑，钥匙藏花盆是他的习惯，不是她的。“找锁匠了没？”

“找锁匠，对哦！这么聪明的办法，我怎么没想到？你真的很聪明，难怪永远考第一名。”她嘻嘻笑着，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

她真的醉得很严重。钧璨摇头，他打横抱起她，先带她回家再说。

“你知道吗？我欠你一百块。”她环住他的脖子说。

有吗？他不记得了。

“想不起来了对不对？对于记忆性的东西，你就是没我强，所以我的公民历史比你好。”她翘起嘴巴，脸上挂着多年前的骄傲。

“然后？”

“我们约定过，谁先结婚谁就赢，输的人要给赢的人一百块钱。”

小慧提醒，他记起来了。

打开家门，钧璨把小慧放在沙发上，他进厨房替她倒杯水，出来的时候，看见小慧拿着一百块钱对着他挥舞。

“喏，你的一百块钱。”她跪到沙发上，把钱送到他面前。“我输了，输得心甘情愿。”

他收下钱，并不想赢。

她勾下他的脖子，笑盈盈说：“还有呀！我的加码！”

话停，在他来不及反应前，她的唇凑上去。

他的味道和以前一样好闻，干净清新，像刚刷过牙的早晨。

辗转厮磨，她喜欢他唇上粗粗的髭须，他说那是男子汉专有的东西，她偷偷在心里想，等他归她专用，那东西一样属于她这个花木兰。

她的唇很嫩，他一直想吻她，从很早很早以前，他的桂花熏得她满身香甜，她是他用桂花酿出来的女孩，怎能属于他人？

她为两人的吻加了温，轻轻吸吮，那是比糖果好上十倍的滋味。

他扣紧她的身子，胶合两人，他不懂，他那么爱她，两人怎会是并行线？

温度一吋高过一吋，强烈压抑再关不住两人感觉，他爱她、要她，是真不是幻觉。

喘息加遽，喝得很醉的小慧无心阻止这一切，但钧璨的理智在，他不能由着自己乱来，推开她，匆促地，他站到沙发另一边，喘气不已。

她望他，醉眼迷蒙，笑容可掬。

“可不可以……”

钧璨回头，她红扑扑的脸颊挂着笑，有点害羞、有点腼腆、有点让他克制不了自己的风情美艳。

“可不可以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她要是再要求一个吻，他可不敢保证不会让两人后悔。

“背背我好吗？”她软软要求。

背她？他苦笑。

想转圈圈吗？左转右转，转得两人天旋地转？他记得，一直记请看小说网提供得那年的她有多快乐。

“可以……吗？”她的尾音拖得老长，带点娇憨。

不思考，他凭直觉行事，走到沙发边，背起她。

转转转，大圈圈，小圈圈，快圈圈，慢圈圈，一圈一圈再一圈，转得她笑声不断，转得她银铃串串，转得她趴在他背上轻轻低喃：“可以的，只要我很努力，我一定可以不再爱你……”

然后，她睡着了，睡在他的背上。

舍不得放下她，他背着她，走走绕绕。

她真的想努力不爱他，她下定决心放弃过去，看来，希壬对她真的很有吸引力。

钧璨将她送到希壬床上，然后，出家门，他也需要大醉一场。

尾声

夜半，漆黑室内，圣诞树上霓虹灯闪烁，点点星辰，像她的梦，一个个明亮又一个个熄灭。

无眠夜，咖啡一杯接一杯，她喝掉所有失败作品，苦涩从舌尖处入侵，煮不出好咖啡了，最后的长处消失。

时间过得很快，点点和钧璨的婚礼下星期即将举行，希壬邀她观礼，她淡淡反问他：“你会不会太残忍？”

话问出同时，小慧看见希壬眼中的苦闷，倏地，当头棒喝，他……很爱点点，原来他对小慧的残忍不算什么，他最严苛相待的人是自己。

爱情总是阴错阳差，线错缘乱，弄得男男女女哀怨悲叹。

电话铃响，小慧心惊，手中咖啡洒到地毯上，勾出一圈褐色印记。

这么晚了，是谁？

手贴在话筒上，迟迟不敢握起。十声、二十声、三十声……终于，铃声停止，小慧松口气。

望了一眼地毯，现在不想整理，她要再煮一杯咖啡，也许这回，她能恢复往日水准。

前脚刚踩进厨房，电话铃声二度响起，隐隐地，不好预感升上。

迟疑一下下，她还是接起电话。“游颖慧，请问哪位？”

“小慧……对不起，我好抱歉……呜……呜呜……”点点在电话那头痛哭流涕。

“点点，发生什么事？”她急问。

点点的哭声乱了她的手脚。出事了吗？

“小慧，我的心情很糟，我明白钧璨哥喜欢的是你，我不该霸占他。”她抽抽咽咽。

只是心情糟？幸好！

小慧缓和语气说：“是婚前恐惧？乖，照我的话做，吸气、慢慢吐气、吸气，再慢慢吐气，有没有好一点？”

“小慧，你很讨厌耶！我抢了钧璨哥，你为什么不骂我是坏女人？你要是很生气的话，也可以乱棒打死我啊！”点点索性放声大哭。

傻女孩，这年头，没人会被乱棒砍打，除非欠讨债公司钱。

“点点，你不是坏女人、忘记了？过去几年，你一直陪在钧璨身边，没有你，他怎能健康英俊？而且，他要是对你不好，你怎会爱上他？所以，你们之间有感情、互相喜欢，你的担心忧虑全是多余。”小慧耐心劝说。

“不，我知道钧璨哥疼我却不爱我。我试探过了，我带男同学回家，他没反应，有时还会和男同学聊天；他从不在情人节为我费心，礼物都是我提醒再提醒，他才记得交代秘书；我们约会，他永远不介意我带希壬哥出席，二人行变成三人行，他也无所谓。我知道，要不是爷爷一催再催，他压根不想娶我。”

“也许他是大方的男生，也许他对你很信任。至于情人节，很多男人都不注重这些小细节的。”

她试着替钧璨分说，只是这男人呵！对于爱情，真的不够尽心。

“他对你不一样啊！前天晚上，钧璨哥喝得烂醉如泥，他哭着抱住我、喊你的名字，他问我，为什么出让爱情？难道爱情不比友情重要？他说，他爱你那么多年，就是在记忆失去的过往期间，也在梦里看见你朦胧背影。

他说他常从梦中惊醒，因为他追了几百公里，你始终离他遥远距离，他不记得你，却记得桂花和圣诞红的美丽。小慧，钧璨哥说的是真心话，他在美国老家种满圣诞红和桂花，他常在梦里惊醒，他老说自己喜欢品学兼优的聪明女生……他指的都是你，对不对？”

小慧以为他遗忘自己，彻彻底底，没想到，他在梦里寻找朦胧身影，第二名的她，在他心里仍然品学兼优，仍然值得他种下满园桂花和圣诞红？

“钧璨哥说，再不喝醉酒，他的心快爆炸了。他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偷偷掉泪，他老在白纸上写游颖慧，他不吃饭、不睡觉、整夜对着窗口的圣诞红自言自语……小慧，教教我，我要怎样才能继续欺骗自己，说他爱我、不爱你，说失去你，他只是一时不甘心？”

小慧回不出话，呆呆地想着他无人窥见的泪水，心扭曲。

“我以为结婚就好了，我强撑着办喜事，我高高兴兴带他四处看戒指和礼服，他痛苦却努力伪装幸福，他不知道他的笑比哭更难看。小慧，他越是这样，我愈难过。你真的是为了友情牺牲爱情吗？你真的不再爱他吗？”

爱不爱又如何？他们就要结婚了，不是吗？

深吸气，小慧最后一次说谎：“不爱。”

“你迟疑了，其实你爱他，对不对？你不知道他和你一样，没有办法停止爱情，对不对？”

“很抱歉，我……”

再问她一次吧！这回，她会答得又快又好。

“小慧，请你去看钧璨哥吧！他出车祸了，人在长庚医院急诊室。”

车祸！？她呼吸困难，晕眩侵袭。怎么又是车祸？为什么他老碰到车祸？

小慧抛下电话往外冲。

那年，他出车祸，忘记十七岁的游颖慧，这回，再出车祸，他是不是又要遗忘二十七岁的游颖慧？

心情鼓噪，她的魂魄飞进医院。她拚命叫自己镇定，可惜，她无力支配自己的自主神经。

泪水狂奔，她泪流满面，禁不了的心酸噬人。

不哭，不哭，他没事的，如果他有事，点点怎会和她说了一大篇，才告诉她钧璨入院？是啊！这个推理多么合乎逻辑，一定是这样子。

小慧忘记换下卡通睡衣，忘记穿上外出鞋，下计程车时，她甚至把一只室内拖鞋掉在车内，而且没给司机钱。

她赤着一只脚，不顾狼狈，奔入急诊室里，对着满床的病人大声呼叫：“历行，你在哪里？”

不是，这床不是他，那一床也不是他，吊点滴的不是他，捆绷带、插管的统统不是他，怎地她从第一床找到最后一床都找不到他？

难道他被转入开刀房或者……太平间……

天！不要开她玩笑！她老了，老得不再适合惊吓，她没有年轻时的复原力，请别让她再次失去他。

“历行……你在哪里……”她哭得失心，茫然眼神找不到定点。

“不见了……不见了……你怎么可以一次一次不见？我在找你啊！你跑到哪里去？历行……历行……”

她的哭喊声引来了护士小姐。

“小姐，你需不需要帮忙？”护士小姐将她扶到椅子上。

抬眼，她望着护士，弄半天，才听懂她的意思。

“要，我要帮忙。”

抓住救命浮木似地，她紧握护士的手臂。她不要历行离开，不要再见不到他，不要他彻底消失，不要又是一个十年，日日夜夜、分分秒秒的思念。

“好，我帮你，你先别急。”

“我要找历行，白历行，你见过他吗？他受伤了，也许伤得很重，也许他听不到我叫他，请你帮我找到他好吗？”

小慧说得又急又快，语无伦次，她的音调提高高，恨不得高声大喊，一口气将历行喊到自己面前。

泪如雨下，她看不清眼前情景，却清楚看见自己破了大洞的心。

她爱他，爱得不能自己，她明白了，为友谊牺牲爱情是多么愚蠢的事情，她不想失去他，一分钟、一秒钟都不愿意……

“好，你坐在这里，等我一下。”护士走到护理站，替她寻找白历行。

护士走开，小慧又恐慌起来。他死了吗？恨她推开他吗？他冤、他气、他不平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声声抱歉，但愿他听得见。

在她满心抱歉同时，她居然……听见他的声音。

“小慧，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天籁？她听见他了！

张开眼，两条长腿竖眼前，小慧猛地抬头。

是他，是他，是他！天呐！是头上扎着绷带的历行站在她面前！

她泪眼迷离，伸出手背，一次次拨开泪水，想要将他看清再看清，可是怎地，越拨越落泪，水气隔离两人。

“不哭。”钧璨用手帕，替她擦拭眼泪。

撩开她的长发，她的泪水教他不忍。

瘦了，本来就不丰腴的她缩了一号。这些日子，她和他一样难受？

为什么希壬没好好照顾她？因为他仍然忙着看顾点点吗？这个只懂当哥哥不懂当情人的男生真不可取！

“我不哭了，你看，我真的没有哭。”她咧嘴大笑，只是泪呵……不停歇。

“好，你没哭。”

揉揉她的发，揽她入怀，空虚的胸前扎出实在。

“对不起，我好爱你。”

神志不清的她说出真心，小慧压压胸口，努力捶，企图捶开胸口郁结。

他安静静地看着她的委屈表情。

“对不起，我是笨蛋，笨到不懂得珍惜你，老天爷把你送回来了，就算头破血流，我也该拚命把你抢回身边啊！怎能不战而降？知道吗？我笑着对你和点点挥手再见，却转过身偷偷掉泪；我痛恨自己放不开手，又发现放手让自己难以呼吸；我每天都问自己怎么办，又每天对自己耳提面命，不能介入你和点点的感情。

我说，我们之间早已过去，你和点点就在眼前，正在进行，我相信，点点给了你十年幸福，一定可以再许你未来五十年，八十年的幸运，我这么努力说服自己，却说服不了自己不爱你……”

是吗？她和自己一样忍耐，只要对方比自己幸福？够了！知道她爱他，够了！

抚上她的脸颊，她的自责让他不舍。抱住她，她小小的身子，大大的温暖回来了，像盘石，安定了他不定的心。

倾听他的心跳，像若干年前；汲取他的专属气息，像若干年前；她又想唱歌了，在他怀间。

小慧吸吸鼻子，仰头问：“你肯原谅笨蛋吗？”

他笑笑，连月来第一次真心笑开。“笨蛋有权利得到全世界的原谅。”

拥她入怀，封上她的唇，文火添温，她的心悸动莫名。

这男人的费洛蒙怎那么有本事，教她一尝便不想放手？

拥抱他，紧紧紧紧；亲吻他，热热烈烈。钧璨勉强克制自己，把她推开，让两人保有喘息空间。

两人亘视，下一秒，他笑她也笑，他笑出声，她也笑出声，最后他大笑，她跟着笑弯腰，他们呵……多灾多难的爱情！

“小慧，我们正式谈一场恋爱吧！”他正式提出邀约。

“好。”她连多一分考虑都不愿。

“游颖慧，ALOHA。”他悄悄在她耳边说。

“你记起来？”她讶异。

“对。”

他记起来了，记得断层的那些年，记得她是多么难以讨好的女生，但他就是喜欢她，不管她多么难巴结。

阴霾散尽，他们的爱情露出耀眼太阳，美丽呵……爱情展开第一场序曲！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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