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在身边系列1]《爱情，不是故意》

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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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朱洙默念手中广告单，对过门牌号码，仰望眼前高楼大厦。

A栋四楼之四，A……ヘ，四……死，ヘ死至死……ヘ死又死……死到不能再死……大楼面东，老爸说，她命中不适合朝东房子……

“我早上睡死，应该从右手边下床，却不小心从左手边爬下来，不吉之一。”她扳动手指计算。

“门牌号码是‘ヘ死至死’不吉之二。”她自言自语。

“大楼面东是不吉之三；广告单底纸是黄色，黄色是我的不利色……是四还是五？不吉利若超过五，最好赶紧转头走，否则，前途将因错误而导向黑暗。”

二十一分钟后，犹豫的朱洙尚在警卫室大门口前徘徊。

突然，甜甜的声音自她耳后响起。

声童甜到什么程度？嗯，用实物形容的话，是麦芽糖加棉花糖；用科技口吻解释，大约甜度在三十八到四十三度中间，即使朱洙不是男人，也甜得心酥眼茫。

“你想要爱情吗？你想要婚姻吗？在不愿被套牢的年代里，你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Mr。Right。请洽×××××××，由艾情为你开启爱情……”软软的嗓子为人带来一季甜蜜清新。

“你也是来找艾情夫人，替你开启爱情先机？”朱洙问。

好开心哦，有人结伴同行，即使眼前大厦是凶宅、是千年古煞屋，阳气乘上两倍，朱洙的狗胆瞬间膨胀两百四十倍。

“对咩！你也是吗？真幸运耶，听说艾情夫人每个月只接两个Case。我们居然同时间找上门，我们一定很有缘。”黄蓉瞪着大眼睛说。

她的眼睛属美国型号，又深又圆，安装在一张东方小脸上，有点像、像……像吃牛排配永和豆浆。但不协调中也有协调美，对啦、对啦，她长得不错看，好歹人家当过校花和专业模特儿。

什么？黄蓉当过模特儿？

对啦！在世贸大楼嘛！去年的家具大展，她受雇当卖床垫的模特儿。

你少孤陋寡闻，谁规定模特儿只有车展有，卖床也需要模特儿来展示床垫有多好睡啊。

所以……黄蓉的工作是……

黄蓉在展示会场睡了七天，直到老板发薪水。因为她的睡功一流，吸引不少顾客上门，老板龙心大悦，还包了年终奖金给她，约定好，往后年年家具展，她都要她去帮忙。

“你相信艾情夫人能替女人找到爱情？”朱洙迟疑问。

“相信。”

她没怀疑过任何人、任何事，没怀疑自己智商有无问题，更未怀疑过一天睡十六小时算不算正常。

“这是不是诈骗集团？”朱洙问。

早上她应该喝牛奶，却买成优酪乳；上公车发现悠游卡没带，投钱又不小心多投一块钱；还有，五分钟前，她的左眼皮连续跳十几下，这些征兆，会不会是三太子提醒她别做蠢事？

“艾情夫人是女生，女生怎会组诈骗集团？你多心了。”

黄蓉资讯不齐全，没看过电视新闻里，诈骗集团的重要成员有六成是女性。

“好吧，先上去再说。”

跨出右脚，朱洙在心中默念六声“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深吸气，然后推着黄蓉往前走。

“你让我先吗？真感谢。”

黄蓉不晓得朱洙推她，纯粹要她在前方挡住煞气，没有礼让意思，居然还对她表示感谢。

红红脸，朱洙别开眼睛，不敢看向“善良”人类。

走两步，才进警卫室，后头女子先她们出声。

“我找A栋四楼之四的艾情夫人，我叫赵悯，预约过了。”她晃晃手中的爱情传单。

朱洙和黄蓉不约而同往后看，哇哇哇，名叫赵悯的女人美到难以形容。

林志玲？输她三成；侯佩岑？没她美艳；至于萧蔷……光年龄，赵悯就赢她两千分。

她那个美哦……怎么形容？啊，要说可惜啦，她当人太可惜，她应该换个职业，去当、去当仙女！

可是美女好生气，一张脸冷过千年瓦上霜，两颗眼睛冒出三昧真火，百年难见的水火同源在美女身上出现。

她一手拿爱情传单，一手背名牌包包，气势迫得朱洙和黄蓉主动退让。

“不是说艾情夫人每个月只发两张传单？”朱洙问黄蓉。

“可能她拿的是上个月的传单。”黄蓉的想法永远光明。

“那我们动作得快一点，名额有限。”

她们迅速向警卫摇摇传单，飞快奔往电梯，和美女挤进同一个狭小空间。

警卫伸出食指，按下A栋四楼之四的电铃。

“丫头，有三个女人上门，加把劲哦，赚饱这票，老爸给你买液晶电视。”

艾情很年轻，年轻得叫她一声“夫人‘很怪异，虽然她扎发髻、戴复古眼镜，可是她的脸皮太鲜嫩，分明是幼齿。

朱洙、黄蓉和赵悯排排坐，艾情的眼光在她们身上轮流转动。

“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艾情的表情具有说服力，专业口吻加上专业表情，一听就是专替人解决疑难杂症的专业女性。

艾情的眼光扫往黄蓉，她被下了蛊毒似地，乖乖供出十八代祖宗。

“我叫黄蓉，我们全家都是麻烦人物，哥哥因毒品而坐牢，姐姐被驱逐出境，爸爸每天待在海边不回家，妈妈只好当闺中怨妇。

幸好，我身心健康，除了九百多度的近视之外，其他的都很正常，妈妈说，为了避免我被污染，最好尽快嫁出门。

我要嫁给有钱男人，好不好看无所谓，因为拔掉眼镜，我根本看不见；有暴力倾向也无所谓，因为我每天需要十六个小时睡眠，没时间和老公拌嘴，受虐的机会只有正常人的零点五倍。“

说完，黄蓉笑眼眯眯地看着艾情。

有钱？暴力倾向无所谓？陈X陶怎样，反正名模老婆被打跑，她可以抢上前递补，免得他真跑去跳剑潭，多出一桩社会问题。

“你呢？朱洙小姐。”

“我的双亲都有正常工作，他们是神职人员，专门服务迷途羔羊。对我而言，结婚纯粹是个人问题，因为我命中注定必须在二十二岁之前出嫁，否则未来前途乖舛。”

“乖舛？”

艾情不懂，二十二岁不结婚的女人，占台湾女性的九十九个百分比，也没见到谁的命运比较乖舛。

“我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我这种人的命注定与众不同，我排过自己一生八十三年的命盘，发现二十二岁之前我没嫁出门的话，之后碰到的对象都是次级品，诸如鳏夫、有妇之夫这类的，再不就是女同性恋，这些对象将严重改变我的命运。”

“请问你有什么特定对象吗？”艾情叹气，五十步与百步之间，她的案子和黄蓉一样棘手。

“没有，所以才需要艾情夫人帮忙寻找，对于男人，我不特别挑剔，嫁给谁都是命，就算嫁的不好，也不怨你，我很清楚前世债、今生清的道理。不过，我看过手相，知道二十二岁之前，我的另一半是个高高瘦瘦的音乐家。”

皱眉，艾情咬唇，高瘦的音乐家？还说不挑剔，她干脆指明要王力宏还是理查克莱德门好了。

“赵悯小姐，你呢？”她把眼光调到满脸寒意的漂亮女性身上。

“我要嫁给慕容贺。”言简意赅，赵悯不多废话。

慕容贺？有没有弄错，他是亚洲十大企业的榜首耶，那么好追的话，还轮奇QīsuＵ.сom书得到别人？艾情早自己留起来用。

挣扎再挣扎，她心底明白，这三个Case接不得，可时代转移，向往爱情的女生日渐减少，人人高唱女权主义，强调爱情是种吃不饱的东西，不接下的话，她的下一摊在哪里？

来回想过几转，最后，艾情屈服在液晶电视的诱惑下，咬牙，横心，接下！

“我的收费标准是，安排见面收一万块，以后按照进度收费，牵手一万、亲嘴两万、上床五万、结婚五十万。”

她预估，这三个女人，能让她赚到第三关已经是最大极限。

“那……离婚呢？”黄蓉小声问。

“离婚不收费，还附赠六百六十六块慰问金，祝你往后六六大顺，并欢迎再度光临。”

赵悯起身，递给艾情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电话，要是你有本事让我在今年内嫁给慕容贺，我给你五百万。”

话说完，旋身出门，艾情看着她的曼妙身影，猜想，她一定练过凌波微步。

就这样，在五百万的气势压迫下，艾情没听到朱洙和黄蓉说些什么，她傻傻的收下她们的电话号码，傻傻地送走两个人，傻傻地想着未过门的五百万元……

她和五百万，绝对是琴瑟合鸣、百年好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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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繁华热闹的东区街头，穿着时尚的男女来往奔忙。

这是个匆促而忙碌的时代，当物价指数从5％、7％、l％节节上升，水费、电费、油费在一片喊涨声中窜出头，连？7－Elevn里的洋芋片和糖果也不落人后地乱涨一通。

为求生存，人人以蝼蚁为师，天天时时分分秒秒跟金钱搏命。

当所有人都在忙碌时，黄蓉的安闲简直是罪大恶极。

黄蓉跨一步的时间，路人走三步，她喝两口水，别人吞下五百西西，她是典型的都会温吞怪物。

“记住我的话没？”艾情耳提面命。

计划拟过十数个，太难的，黄蓉的笨脑袋无法吸收；太简单的，又怕不能出奇制胜，要如何安排笨女人和白马王子初遇，着实花费她好大一番心思。

“记住，仪态高贵、姿势从容，千万别让他看出你在做戏。”艾情叮咛。

“嗯。”

“把计划再复习一遍。”她要求。

‘等蔡万金从大楼走出，我直奔到他面前，手上的书本不小心掉落，他礼貌性帮我捡书时，趁机和他攀谈。“黄蓉一口气背出计划。

“他喜欢什么话题？”艾情替她做模拟考。

“他喜欢别人夸奖他的气质和穿着。”黄蓉说。

错！凡美丽女性走近，蔡万金习惯恶虎扑羊，任何话题都不重要，聊天纯粹为拉长初次见面时间，好让黄蓉的“费用”交得心甘情愿。

听说蔡万金有性暴力癖好，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何妨，条件是黄蓉自己开出，她要有钱人，非常非常有钱的有钱人，刚好，蔡万金别的东西不多，就是钱多，听说家里的马桶还是镶金加包银，至于暴力……

是黄蓉自己说的，她不介意男人暴力。

“他想牵你时，怎么办？”艾情问。

“对他微笑，慢慢把手抽回，假装对他有好感。”

黄蓉记忆力差，但同样话语在艾情夫人提醒五十次后，她好歹记下七成半。

“若他邀你吃饭出游？”

“我应该犹豫一下下，说‘很抱歉，我还有课’，这招叫作欲擒故纵。”

没错，蔡万金千爱万爱，最爱清纯的女大学生。艾情拍拍手，以兹鼓励。

“他要你留电话，你怎么做？”

“我请他给名片，若爸妈同意我交男朋友，才打电话给他。”

“很好。等会儿，我坐在这里，看后续发展，顺便替你研拟下次的作战计划。”艾情把爱情当战争，端看结局谁输谁赢。

“我会成功。”有专家帮忙，她信心满满，黄蓉高举双手向上天宣誓。

“你会。”

送出皮笑肉不笑的虚伪笑容后，艾情伸出手心。

想也不想，黄蓉把书递到她手上，郑重道：“这些全是从图书馆借来的专业书籍，他会相信我是大学生。”

“我不要这个。”她没好气地把书交还给黄蓉。

“那……哦……”先是柳眉微皱，后是恍然大悟，黄蓉把书放在旁边，两手紧握住艾情的手，呼喊口号：“艾情夫人、黄蓉，加油、加油、加油！”

艾情严重无奈。

好吧！她承认，黄蓉的智商不在正常人行列。

“请解释，为什么你爸妈替你取名黄蓉？”黄蓉郭靖地下有知，会泪淹阎王殿。

“我念国小时，考试常考零分，爸说是名字取坏的缘故，就替我改名作黄蓉。”

艾情摇头，分数跟脑袋或者用功程度有关吧，至于名字……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你说的是……那位整天待在海边，不回家的爸爸？”艾情问。

“对啊，爸爸翻遍古今中外文学名著，在资治通鉴里面找到黄蓉这名字，书上说黄蓉是聪明绝顶的厉害女生，爸爸就跑到总统府替我换新名字。”

“我保证，资治通鉴里没有黄蓉两个字，而且总统府不负责替老百姓换名字。”字句打牙龈间挤出，艾情逼自己，忍耐再忍耐，金钱尚未落入口袋，同志仍须努力。

“对哦，我记错了，黄蓉住在水浒传里，不是资治通鉴啦。”黄蓉同意。

艾情吐纳运气，连续喘完几个回合后，力求脸上颜色恢复稳定。随便啦，管她的黄容想住在哪本书里，她只关心自己未到手的现金。

“我要收钱。”她郑重道。

“我欠你钱？”黄蓉问。

有吗？有吗？妈说过千万不能欠人钱财，否则几辈子都还不清。

艾情拧起眉目，后母脸孔摆出，你可以和她开任何玩笑，独独一种玩笑开不得——和钱有关的玩笑。

“我们谈过，介绍男女见面要先付费用一万块钱。”她说得斩钉截铁。

“哦，我记得，可我也说过要分期付款，每个月给你两千块，若是我的存款不够，等结婚后，连本带利，叫老公付双倍给你，那天，你明明点头跟我说好了啊……喔……呜……嗯……”

艾情的眼睛从直径一公分狂飙到二点五公分，黄蓉嘴巴的张度，从五公分直奔入零，最后，零星的声音连同口水咽入肚皮。

“你不知道我要缴税？”艾情大吼一声。

黄蓉无辜地摇摇头。

“你不知道我口袋的钱交完税金后，只够去买两包廉价木炭，回家烧炭自杀？”她又大吼。

“自杀是不好的行为，你可以打电话给生命线。”黄蓉小声建议。

“只要你够爽快，快把钱付清，我根本不用浪费时间打电话给生命线。”她一步步向黄蓉逼近。

“我、我……我只有两千块钱……”她从口袋里取出仅有的财产。

“换句话说，你的钱比我的命重要？”

艾情正想对她大发作，幸而此时，英雄跳出来解救她。

自然，解救黄蓉的不是回魂郭靖，而是那位有点小暴力、钱多到不行的蔡万金。

他出来了，从大楼门口向她们站立处行来。

飞快地，艾情在钱和发脾气中间做衡量，钱、发脾气、钱、发脾气……最后她选择向前者低头。

恨恨扳过黄蓉的身子，食指指向大楼正前方。“看见没？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是蔡万金，你最好拿出看家本事，从他身上榨出一万块钱还给我，否则，到死都别让我见到你！”

“哦！”

黄蓉傻傻点头，看一眼浅灰色西装。

他长得……没错，是个人面猪身相的……“人”，他胖了些，没关系，胖子家，床比常人大，即便婚姻不幸福，至少当老婆的可以在大床上度过三分之二的美丽时光。

黄蓉往目标物走两步，旋即被艾情粗鲁拉回，艾情拔下她的眼镜，随手摆到她的“专业书”上面。

“谁会喜欢四眼田鸡？！”

恨恨念过，她把黄蓉推往猪公处，顺道取走她手上的两千块。

眼镜拔下，黄蓉变成睁眼瞎子，前途一片模糊空茫，但……不得不出征，为了幸福，她勇往“值钱”。

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得战战兢兢，把眼镜捧在手上的女人，自然要加倍小心。

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出师未捷身先死？

没错，黄蓉正好落入这样的惨剧里。

当左脚跨出第五步时，她不稳的手臂略斜，专业书上的眼镜顺势滑落地面，接着，一双长脚不偏不倚踩上，啪啪，镜片碎裂成千千万万片……

“啊，我的眼睛！”

尖叫声中，黄蓉错失她的幸福、艾情的金钱，和她三分之二的美妙生命。

活生生地，她的“眼镜”掉在地上；活生生地，她的“眼镜”在一个不知名男子脚下香消玉殒；活生生地，硕大无比的蔡万金从她身边走过，在她的模糊视线中消失踪影。

她的人生，她的美丽、宽敞、有钱人的床，活生生被两根大号甘蔗给踩烂掉。

视线往上调高一百八十度，黄蓉的头抬到将近罹患颈椎侧弯症时……终于，她看到凶手的脸。

他帅吗？

在九百五十度的近视眼中，那张脸充其量是一团浆糊，眯眼，黄蓉踮脚尖凑近，仔细看凶手容颜，近一点、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的脸庞黝黑刚硬，他的眉毛粗壮斜飞，一丝不苟的头发往脑后顺，像石雕似地，他缺乏表情，黑不见底的眸子……让人好恐惧。

黄蓉双唇颤抖，抖过十秒钟后，第一波泪水滚下，一波又一波，清泉涌出，从小溪慢慢地形成尼加拉瓜瀑布。

郭立青承认自己不属于白马王子型，承认自己长相比一般男人多点严肃，可应该不至于把人吓哭。至少被他骂过的女秘书，会憋住气，躲回自己办公室才敢放声痛哭。

“不准哭。”他压低音量，“亲切地”对着她的鼻头提醒。

可惜她没听懂他的“亲切”，只看得懂他黑白分明的眸子，射出一道道锐利兵刀。

盯住他的臭脸，黄蓉两颗油亮亮的眼珠子泡进水里，每个转动，转进他心底深处，撩拨。

“我叫你不准哭。”

再“提醒”一次，这回，他的嘴巴直接靠在她耳边，灌进去的气流强劲，级数跟袭击美国纽奥良的飓风相当，霎时，死伤无数。

“有事好好说，你别骂人！”她哭得更起劲。

那叫“骂”？她肯定没被骂过。

他要发火的，但黄蓉的声音沾上蜜水，甜得教人回味，像一股清流缓缓流过心间，没道理地，抚平他的愤怒。

是的，他愤怒，在结束一个让人不愉快的会议之后。

“你的脾气这么坏，没人愿意当你的朋友，那你不是很寂寞……”

“闭嘴！”

他不耐大吼，吼停了她的哭声，也吼平她踮高的两条小腿，退后三步，黄蓉手上的专业书顺势滑落柏油路面，啪啪啪，声响敲上他的神经。

烦！女人没权利影响他的情绪，然，她的几本书就是影响了他。

是她的声音好听太过，还是她的表情太无辜……不，不管什么原因，女人都不该对他产生效应。

“哭够的话，闪一边去，别挡路。”命令下达，他等她自动退开。

她的睫毛闪着晶莹，漂亮得动人心，她的脸颊红扑扑，可爱得教人想捏捏掐掐，她的嘴微微嘟起，笨拙地反应起他的“闪一边去”。

她闪了，但不忘小声提醒他：“你踩坏我的眼镜。”

“是吗？我有叫你把眼镜放到马路中央？”换句话说，踩坏活该。

冷冽看她一眼，他警告自己，绝不准感觉被她好听的声音牵引。

“我没有把眼镜放到马路中央，是眼镜自己滑下去。”

“既然是眼镜自己滑下地，就叫它自己负责。”丢下话，郭立青掠过黄蓉，笔直往前行。

没时间多耗，他得赶紧南下敲定度假农庄案。

叫眼镜为自己的惨死负责？那要不要找律师查查，眼镜到达法定年龄了没，看它有无能力负民事责任？

艾情扮演路人甲，站到他们身边很久了，她有满肚子“国骂”想出口。

咬咬唇，怯怜怜的小手拉住他的西装后摆，黄蓉求他回头。

“我不会和眼镜沟通，请你帮我跟它沟通好不好？”她小声哀鸣。

“那是谁的眼镜？”

郭立青脸色难看，凛冽森寒的气势，教人心凉胆颤，可惜黄蓉分辨不来，在她有限的视力范围内，温暖的浆糊和冰冻的浆糊都是一个样儿。

“我的。”她举手招认。

“既然是你的东西，我有什么义务替你沟通？”冷淡说完，郭立青大步走向车边，时间不能再耽误了。

艾情发愣，眼睁睁看着郭立青在短短三秒内，有效率地把自己的脚塞进黑头轿车内。

要比效率是吗？好啊！接下来的两秒钟，艾情更有效率地把他的脚步拉回黄蓉身边。

她狠推黄蓉一把！

推瞎子是不道德的，但对不道德的男人不道德是道德的，此为数学中的负负得正，了解吗？

黄蓉摔倒了，好死不死摔在眼镜碎片上，甜甜的尖叫声引得郭立青回头。

她手肘上红红的两道鲜血，勾引出他限量生产的同情。

这时候，再照管不到黄蓉对自己有多少影响力，他一心奔回黄蓉身边，检视她的情况。

请别怪艾情残忍，郭立青的同情心属限量生产，而艾情的同情工厂早在几百年前宣布倒闭。

郭立青低声咒骂！他蹲低身子，怒声问：“笨女人，你在做什么？”

“我在摔倒。”她痛得龇牙咧嘴。

“不能掉在别的地方？”

这要求过分了，但他没时间反省自己。

“下次你先帮我，把能摔倒的区域用红线画出来……”她的提议，还真有建设性。

拉起她的手，没有手术刀，没有麻药，立青用最原始也最残暴的手法替她清洁伤口——直接把玻璃从伤口里拔出来。

“啊！啊！啊！”三片碎玻璃伴随着尖叫声，离开肉体表面。

郭立青回到轿车里取来矿泉水，一面打电话叫饭店经理出来处理地面玻璃，一面用矿泉水替她灌洗伤口。

不理会她的尖叫声，假装自己没有不忍和心疼，立青不断自我提醒，她只是个陌生女子。

他拿面纸压在她的伤口上，对她说：“伤口没事，回去看看医生，五千块给你，自己去配副新眼镜，记住，我不欠你了。”

简单交代完毕，他急着切断两人关系，急着继续自己的效率。

“可是……”

黄蓉声音不大，可他听见了。

迅速转身，他满脸不耐。“还有什么可是？”

“可是我看不到路。”眯眼，她努力认清他的表情。

“什么？”立青皱起两道浓眉。

“我近视九百五十度。”讷讷地，她补充说明。

“九百五十度？你和瞎子有什么不同？”他大吼，粗眉皱得更紧。

缩脖子，捣起呜呜作响的耳朵，黄蓉瘪嘴，眼前是瞎子啦，被他连吼过几番后，她就变成双重障碍的海伦凯勒了。

他瞪她，瞪到眼球疼痛，却对她毫无影响，因为她看不到。

下一刻，他叹气，拎起她，大步往汽车方向走。

车行后，艾情微笑、拍手，这一万块钱总算赚进口袋中。

嗯，车子很大——这是黄蓉用触觉加上残余视觉得到的资讯。

窗户很亮——本来是亮的，但被她贴近的鼻子“抚摸”过后，就不再那么明亮了。

地毯很软——那是她脱去高跟鞋，用脚趾头在地毯磨蹭半天后的心得。

“你在做什么？”黄蓉问。

她的眼睛漂亮，朦朦胧胧、水汪汪，若非确知她是睁眼瞎子，立青会被她的眼神眩惑，立即陷入不愿深陷的漩涡里。

“没做什么。”

故意不看她，立青两手飞快在键盘上飞跃，他很忙，忙到快死掉，人生中的每秒钟，他都要用来赚钱。

她的头凑得近，近到鼻子贴在他的脸颊边，阻挡住他的视线，大手一推，不客气地，立青把她的头推开。

“刚刚觉得你很凶，现在看起来好多了。”黄蓉说。

没理她，没瞪她，瞪她纯属白费工夫，郭立青继续工作。

“你的工作好像很辛苦，对不？”

笑眯眼，黄蓉支起下巴，模模糊糊看向立青。

他长得威武高大，像一座巨大岩山，高到想看清他的表情，脑袋必须严重上抬，若是站着和他谈过一天话，隔天绝对落枕。

“工作能肯定自己，但适度的休闲也是必须。”

她的道理说给狗听了，他根本不给她半分回应。

“在车上不应该看文字，否则容易影响视力。”

她的道理还是多余，他没听进去。

“不是危言耸听哦，眼睛是要伴随我们一世的器官，应该用心保护。”

是吗？他冷笑，不经意的笑容牵动嘴角。

谁说眼睛需要保护？他摧残眼睛是几十年来的事实，还不是保有一点五的超级视力，哪像她，空有一双好看眼睛，偏偏是半个瞎子。

“你真的很忙哦，要不要我帮忙？”她伸手，才伸到电脑上方三十公分处，就让他推开。

说了半天话，他理都不理她，黄蓉穷极无聊，她的无聊，全表现在动作上。

她先脱鞋子，然后脱外套，先用手指在玻璃窗上面呵气画圈，然后手沾雾气，在皮制沙发上面画符，她是张天师的传人。

黄蓉的动作促使郭立青握拳。

他有洁癖，在肮脏环境中，他无法工作、无法注意力集中，于是，他用喷气和喘息来回应黄蓉的呵气与画符。

“别做那么肮脏的事。”他用斥喝制止她。

黄蓉半开的嘴巴合起，转头面对郭立青，微笑在接触到他的视线时乍奇QīsuＵ.сom书现，教人措手不及的甜滋味瞬地扑上他心田，带出短暂和煦。

立青伸手，打她胸前横过，放心，没碰到什么阻碍，她胸前只有丘陵，不见山脉。

傻傻看他用面纸在车窗和皮椅猛擦拭，她功能性不佳的双瞳里露出一抹同情悲怜。

“别用这种眼光看我。”郭立青低沉道。

他明白自己近乎变态的洁癖扰人，更明白自己有缺点无限。

他洁癖、他易怒、他粗暴……认真说来，他全身上下唯一的优点，大概只有认真赚钱这点。

因此，为发扬自身优点，他日以继夜赚钱，赚到一座金山，还要赚进一座油田，赚过油田，还要赚来几座钻石谷，才能彰显他过人优越。

“你要不要看医生？我们家楼下巷子口右转三十步，有个很有名的心理医生，他本来是台大的名医，后来和护士长搞婚外情被裁员，不过，他的病人还是多到吓死人。”

“我为什么要看心理医生？”他轻嗤一声。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知道别人也知道自己的人当中，每站起来一百个，就有一百个会变成圣人，你不想当圣人？”

这什么烂解释，他要是她的国文老师，绝对去跳楼自杀！

“当圣人和看心理医生牵扯不上关系。”他回话。

“你要先知道自己生什么病，才能朝圣人目标迈进。”她说得认真。

“我有病？”他叫出声。

“强迫症啊！我看过电影，电影里的强迫症病人和你一样，他们不是猛擦窗就是猛洗手，你们的心理状况和正常人不同。”

有胆！她敢当面指控他不正常，以往的女伴，即便痛恨他的洁癖，也不敢声张，毕竟哪个笨蛋会和钱过不去？

“闭嘴。”

他吼叫，音量直破一百八十分贝，黄蓉皮在抖，连人带脚缩进椅背间，镇定后，她偏头看前座司机，幸好，司机没被吓着，车子还稳稳往前。

“你把司机耳朵刺聋了吗？”

又是莫名其妙的问话，郭立青选择不回答。

他不说话，黄蓉当他默认。

“难怪他没被吼叫声吓出车祸。”

闷闷一句结论传进司机耳里，他不敢笑，颜面神经却不自主颤动。有胆、有种，他载过的女人中，他最欣赏她。

分神司机差点撞上前方车辆，猛转方向盘，嘶地，车子往右滑去，黄蓉整个人扑摔到立青身上，硬是把他的电脑挤到地毯上。

“你看你看，你真的吓到司机了。”

恶人先告状，黄蓉把罪归咎到郭立青头上。

“认真开车。”

他补吼一句，把司机先生的精神吼回正常状态。

“至于你，给我坐好、闭嘴，再多说半句就丢你下车。”

大手拎住她，运起降龙十八掌，啪啪啪啪，他一路把她啪回原座。

怜香惜玉？这句成语不在立青的库存字汇里，何况是对一个严重影响自己、他不愿建立关系的女人。

丢她下车？不行不行，她的视力没有好到能在大马路上穿梭。

识食物者为俊杰，认清谁是会给你食物的人才是俊杰，现在起，她要努力当俊杰，原因是……她饿了，而最后的两千块钱被艾情夫人挖走。

闭上嘴，停止扰人的“肮脏动作”，她温驯得像HdbKitty。

人一乖，大脑自然逐步停止运作，所以，慢慢地，她的脑浆暂歇；慢慢地，她的神经线搞罢工；慢慢地、慢慢地……她进入休眠期……

车子还在开，立青还在忙，时间分秒流逝，她果然乖得令人满意。

“董事长，眼镜行到了。”

司机停车，郭立青关上电脑，回头，发现黄蓉睡进黄泉道。

睡觉的她，两颊泛起淡淡红晕，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黑影。

她的皮肤很好，好得很干净，他有洁癖，所以他喜欢她……不，是喜欢她白皙透明的清新，和她甜蜜的嗓音。

“董事长？”司机的叫唤打断他的幻想。

郭立青推推黄蓉，她不醒。

拍拍她的脸颊，她照睡不误。

用她的头发搔她痒、抓起她的手背咬她、对着她的耳朵吼叫、扳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

他用尽方法，非但摇不醒她，还把她摇出打呼声，她一入睡，仿佛所有知觉全数远离身躯，郭立青投降了，人生第一遭，他向女人投降。

“走吧！”他对司机下命令。

“要带小姐下屏东？”

“不行吗？”高度音量促使司机加速动作。

车行摇晃间，黄蓉的头靠上他的肩，然后顺着车体转弯，她的头滑滑滑……滑到他的敏感部位……

他动手，企图拉开两人的暧昧情况，但效果不彰。

大概他的调整调出了她的不舒适，黄蓉翻身，头搁进他的鼠蹊部，她的手勾揽他的腰椎，而她红红嫩嫩、洁净得让人舒服的脸，安适地贴在男人中老年时期容易生病的……摄护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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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开完会，签定合约，垦丁度假农庄展开计划。

郭立青合上今年度第二个案卷，下个月，他将飞往关岛，巡视度假村的建设进度有没有在预期内。

郭立青以旅游业起家，慢慢地，餐厅、饭店到眼前积极扩展的度假村。

目前，全世界有近万个员工在替他赚钱，也许是他给的饭碗又亮又金，全体职员无不卯足全劲，缔造佳绩。

立青回到饭店房间时，正好十一点，距离从台北出发、撞上黄蓉的时间，大约九个钟头，有印象的话，你会记得黄蓉一入眠便要睡足十六个小时。

不意外地，他进入房间，床上躺着一个没有知觉、陷入重度昏迷状态的睡美人。

他看她，一瞬不瞬。她很漂亮，越看越可爱，尤其睡相，圣洁纯净，像初生婴儿，那样的安心、恬静。

向来不受女人影响的郭立青，一次一次被她影响，他企图解答出原因，但是，困难度过高，高得他无能为力。

会议进行，她的影像不时跃上他脑海间，她甜得沁人心的声音老在他耳膜边回响。是怎么了？不相干女人，居然随随便便就侵扰他的心情。

忍不住，他低头，亲亲她的嘴唇，又香又甜又软，像刚出炉的棉花糖，入口即化。

非故意的，应该是童时回忆紧纠缠他的意志力。

所以……他俯身吃起棉花糖，一口接一口，越吃越顺口，直到立青蓦地想起，十块钱的棉花糖哪里那么耐吃时，抬起上半身，发现粉红棉花糖加了朱砂，红透……

抱歉，便宜占得过分，但她睡死，半点反应都没有。

若是他更坏些，亲亲捏捏、揉揉贴贴，玩玩时下年轻人爱玩的“先上车不补票”游戏，个把月后，她发现怀孕时，说不定会相信自己是圣母玛莉亚，未婚先怀孕，怀的是上帝的小耶稣。

绮丽思想飘进脑袋间环绕不去，他猛然摇头。

一向控制得当的欲望，在亲过黄蓉后，澎湃汹涌在立青胸口翻腾，不饥渴的他，感觉自己在衣索比亚住过两千年，甫见到生肉，制约反应立现。

黄蓉翻身，领口处露出引人遐思的浑圆，似在向他挑逗诱引，要他快些行动。

不寻常，今天的他不对劲。

立青匆匆走进客厅，从冰箱拿来矿泉水，咕噜咕噜，六百西西下肚，好些了，然身体的某部分器官尚未完成冰冻，走回黄蓉身边，他决定对自己好一点。

俯首，他是懂得财务风险分担的男人，这回他不亲黄蓉的嘴，换亲她的脸和脖子。明晨醒来，当她发觉脸、嘴唇和脖子出现红肿时，顶多怀疑自己皮肤过敏，不至联想到被人性侵。

他的吻从轻触到加入力道，不过短短三秒，自制力崩溃，他只感受到浓甜香……滑顺柔嫩……口感比他亲过的任何女人都优。

假设之前的女人是五花肉片，她就是烤乳猪，滑润在口内，酥脆在齿间，教人再三回味。

在欲火抵达临界点前，理智送来强力水柱，郭立青跳离床边，抽出睡袍，跑进浴室把蠢动欲望消灭掉。

他用一堆统计数字、用满山满谷的纸钞和计划表转移想望，他企图忘记黄蓉的长相，企图忘记对自己而言，她有多特殊。

他努力找回正常的郭立青，那个正常的内敛沉稳男人。

终于，他关上水柱，走出浴室。

黄蓉还在睡，她趴着，口水从嘴角一路淹进枕头。

口、口、口……水……他的洁痹症发作，快步冲向前，他用力推她。

“脏！快起床，没洗澡不准睡觉。”

他的力气超大，把她从床的左边推到右边。问题是，黄蓉的嗜睡属于末期重症，即使他一路把她推到非洲，她还是照睡不误。

“起床！”

他拍她的脸，她睡得一脸安详，天使般的洁净和唇边口水有了出入。

“起床！”

他把她当干煎虱目鱼翻来翻去，她仍旧睡得欢欢喜喜。

“起床。”

他用床单把她整个扛离床铺，梦里，她正在秋千上，秋千荡得好起劲。

“起床。”

抖开床单，把她抛进浴缸里，郭立青匆匆走出，唤来饭店人员换新床被。

等他再度进入浴室时，他被打败了。黄蓉根本没清醒，她拥抱着他随手丢在浴缸里的大毛巾，睡得香甜。

挫败公鸡，尾翼下垂；挫败的郭立青，长声叹气，调了合适水温，认命当起菲佣。

看来，在她面前，他一心维持的正常有限。

脱去她衣服时，他没力气幻想有色念头；替她洗头时，他只在意她发梢的分岔纠结；替她搓洗手脚时，他联想到营养不良对人类的影响。

他绝对是被她的口水吓坏，吓跑所有色心。

搓搓洗洗，抓抓冲冲，立青想，他找到事业第二春了，往后，倘若公司倒闭，他可以加入殡葬业，替往生人们整理遗容。

用大毛巾包好她，他做出无聊举动——恐吓。

“你再流口水，我就从窗口把你扔到楼下。”

死人听不见恐吓，睡死的人自然也听不见，由此可知，他的恐吓是说给鬼听去了。

抱黄蓉上化妆台，她的脸贴在他胸前，照睡。

依照她的沉睡指数计算，眼前，她大概从奈何桥一路睡进第十殿，想叫醒她？难度等同于伦敦大桥垮。

打开吹风机，他忙得很，双手并用替她把长发吹干，偶尔方向拿捏不准确，热空气喷进自己眼底。

骂过一声声的Shit，骂不醒黄蓉，郭立青却把自己骂出满身疲倦。

终于，把黄蓉送上床，他累垮了。

趴躺在她身边，两眼上翻，他往黄蓉所在处的第九殿，一路追赶……

郭立青没注意自己的衣服上有三分湿气，没注意紧靠在身边的女人口水照流不误，他累到没体力招呼洁癖症，只想呼呼大睡。

早晨的Morningcall话筒抱在黄蓉左手，她的右手不甘寂寞，拉来郭立青的胸膛当枕头，她的两条腿跨在他腰间，呼吸沉沉稳稳，她睡得很好，郭立青也睡得不赖。

当然，“不错”只维持到郭立青清醒前。

他睁开眼睛，发现晨间会议已经过了半小时，发现不安分的睡猪拿他的身体当猪圈，气得想大吼，尤其当他看见电话筒被黄蓉抱在怀中时。

“你想害死我吗？”他恨恨说。

从昨天到今日，黄蓉只成功做了一件事——成功逼出他性格的黑暗面，成功把他的不寻常展现。

推开黄蓉，他跳下床，一面挑衣服，一面漱口刷牙，五分钟内，他着装出门。

他火速穿好衣服、火速抓起手提电脑，火速开门关门，往饭店会议室冲去。

然，立青大脚在跨出门槛时，突然定住。

低头看手表指针，信吗？他居然入睡将近十个钟头。

怎么可能？他有严重失眠症，就算再累，也没办法闭眼超过一百八十分钟，医生开给他的药千百种，除开头昏眼花、四肢无力等后遗症外，没有半种能解决他的问题。

到后来，他认命，相信自己命里注定劳碌，没想到，一只睡猪分享他的床铺后，竟有意外收获。

为什么？单纯是另一次失常——在她面前？

是不是她压在自己胸口，压迫感让他缺氧，于是睡眠时间增长？或者她的睡眠有感染力，周围人容易受影响？再或者，她细细的手、小小的腿会释放出吗啡，教他一夜好眠？

厘不清原因，他对自己扯唇笑笑，抬头挺胸，精神翼翼的他容光焕发，迈开长腿往外跑。

十秒后，房间门扇被冲开，立青跑回房间内，用一颗枕头取代自己的地位，再拉来棉被紧紧裹起她小小的肩背。

他心疼黄蓉着凉？才不，郭立青反对自己，他只是……只是喜欢物归原处。

第三度开门关门声后，屋内恢复安静，睡觉的人照睡，半点儿不受妨碍，直到，该醒的时刻来临。

终于终于，过了N个小时后，床上的人动了——

黄蓉伸懒腰，满足地搂搂身上云般的柔软棉被，再次赞颂，睡觉是人生最美好的活动。

什么叫幸福？对黄蓉而言，一张大床、一席软到爆的棉被，和冷度适宜的空调系统，就是幸福。

眼前，三样统统具备。

幸福哦，幸福到她想赖在天堂里，继续下一个二十四小时。

但，计划没实现，原因有二，一是生理需求，二……还是生理需求。

摸索起床，她用残存视力替自己找到浴室，先“小小”后“大大”，刷牙洗脸，弄出一个干净的黄蓉小姐。

然后，她花更多时间摸索，摸到冰箱，分几次，把里面能吃的东西全搬到沙发上，最后翘起二郎腿，把昨天少吃的热量补充回来。

吃饱了，体力充盈，接下来她有八小时清醒，人类往往是满足基础生理需求后，才有更高层次所欲。她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住进舒服天堂？

回想昨日发生的种种事项，从硕大的蔡万金，到该为自己行为负责任的眼镜，再到一个大巨人……

啊、对，她的最后意识停留在汽车上的无聊，所以，她有权合理怀疑，天堂中的一切和巨人有关系。

那个巨人，除开讲话声略大和轻微的强迫症外，其他的，都很不错，严格说来，他是个好人，至少，他没把她丢在路边。

她决定欣赏他，至于欣赏原因……因为他很巨大啊，巨大的东西带给人们安全感，巨大的东西看起来比较贵，而且巨人很可怜耶，有没有听过“硕大无朋”——庞大的人通常没有朋友。

基于同情心，她立定志向，开始喜欢寂寞巨人。

喜欢二字在她脑问转圈圈，偷笑又偷笑，黄蓉笑得两颊嫣红，仿佛才做过某类耗体力运动。

突然，念头窜过，她尖叫一声。

“我没打电话回家，妈妈一定担心死了。”

她迅速跳起来，然后缓慢地、缓慢地，视觉、触觉、嗅觉并用，十分钟后，她摸到电话。

哈哈，“有痣者事竟成”？像她这种手臂有痣的女性，做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当老妈声音出现在电话那头时，黄蓉谄媚笑声扬起。

“妈妈，是我啦！”

“你跑到哪里去，为什么一夜没回家？”妈妈口气恶劣。

“对不起，我睡着了。”先认错先赢。这是身为女儿二十多年来，她最成功的学习。

“我就知道，睡在哪个同学家，要不要叫哥去接你回来。”

“哥哪有空，他忙得很。”

“说的也是，昨天为了两公斤海洛英，整夜待在警局，不晓得要弄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等我朋友有空，再叫他送我好了。”

‘你朋友？好朋友还是坏朋友？“调查是每个妈妈都会做的事。

“好朋友。”不加考虑，从喜欢他那刻起，他就归类在“好”的那部分。

“那就好，人呐，出门在外要靠朋友，人缘好的人，事情还没做就赢了一大半，你要记妈跟你说的话。”

“知道。”

她的人缘不错啦，不然，才见一面的巨人怎会把她带回天堂？

“对了，昨天有个叫作‘爱情’的女生打电话来，你说怪不怪，这年头居然有人名字叫作‘爱情’，我真不晓得她爸妈头脑里面在想什么，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名字取作‘爱情’，也不怕她被同学取笑。”

五十步笑百步，她和老公取的“黄蓉”也不见高明到哪里。

“妈，艾情打电话来做什么？”

不是来要债的吧？可千万拜托，别让老妈知道她在外面欠下一屁股债。

“也没做什么，知道你不在，就说过几天再打来。”

“哦。”黄蓉松口气。

就这样，她和妈妈东拉西扯说半天，要不是门扇上面的敲叩声阻止她们没营养的废话，她会把清醒的时间全拿来打电话。

门开，一堆人形浆糊飘进来，他们站到床边，对她说话。“小姐，这是董事长为你挑的衣服，要不要试试？”

“我有自己的衣服。”黄蓉低头拉裙子，直至此时，她才发现身上是套全白睡袍，早已不是原先穿的洋装。

正常的反应是——女主角揪紧胸口，用恐惧声调问：“我的衣服是谁、是谁……”

然后男主角跳出来说话：“姑娘请勿担心，昨夜是管家替你换下的。”

女主角放松心情，偷偷在心中暗说幸好，瞟一眼男主角，发现他尔雅俊秀，芳心暗许。

这种剧情电视上看多了，黄蓉直接跳过恐惧吃惊那段，仰手拿过衣服，各种感觉并用，摸进浴室里。

她换衣服、她验光配眼镜、她吃掉冰箱里所有东西，在等待郭立青回来的时间里，她想他，比一百次多上一百次。

又在睡，她要睡多久才甘愿？

要不是她换过衣服，要不是桌面摆满她吃过的饼干袋，要不是她躺在沙发上，脸上挂着丑不拉几的新眼镜，而电视里面的主持人还在和来宾大跳艳舞，他会怀疑她从未清醒过。

“醒来。”

他推推她，取来垃圾桶，把满桌子的脏物扫进去。

她真的很脏，脏到让人抓狂，如果她一生中没得过疟疾鼠疫，肯定是她体质中有异常基因。

“醒来。”

推对她无效，他改在她耳边吼叫。

“不要吵，我要睡觉。”小手在空中晃晃，翻过身，她躲进沙发里层。

“我叫你醒来。”他加强语气。

“我明天再回电话给你。”

模模糊糊的低语落进他耳里，郭立青不悦，他的声音那么清晰，她居然以为他在打手机。

他不悦的结果，是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摆手摆脚，把她当作死尸般，调整仪容姿态。

终于，她端正坐在沙发上，但嘴角边冒出泡泡，不是中毒，是口水浓度超过百分之六十。

摆好尸体，用卫生纸擦去她嘴角的七彩泡泡，立青左看右看老觉不对劲，退后两步再前进两步，好不容易，他发现问题。

原来是眼镜，丑眼镜挡住她的长睫毛，把她的可餐秀色挡去一大半，二话不说，拔下她的眼镜，抛物线划过，新眼镜落进垃圾桶里。

“醒了没？”

他拿她的身体当钟摆，以一百二十度角摇摆，想摇出黄蓉的些微意识。

“醒了。”

梦中，她随口敷衍。

他倒来清水，喂进她口中，说也怪，明明是沉睡，她还是乖乖吞下半杯水，以正常标准而言，她大概有了五分清醒。

“很好，我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我有事情和你谈，听见没？‘

她点头配合。“听见。”

收下黄蓉的“听见”，郭立青走进浴室，很好，她听见了，十分钟后她清醒，他要和她谈……谈包养问题。

包养问题？

是的，包养。

她对他的影响已远远超过自己能忍受的范畴，他想她，无时不刻，开会时想，视察土地时想，和员工讨论方案时想，工作的十个小时中，他想起她，至少五十遍。

他用科学逻辑推论，却找不到切合解释，只好胡乱从自己的心理层面下手。

直到下班前，终于让他找到说法——他尚未得到她。

男人女人对彼此存有幻想，只因两人的距离不够近，在遥远的距离中，任何事情都保有几分朦胧美，有美、有幻想、有不切实际的念头，就像今天的自己，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无谓的想念。

洗好澡，擦干半湿头发，立青从浴室住客厅走。

不过十步，他的轻松眉头皱起，轻松肩膀紧绷，轻松在转眼间抛弃旧主人，投向新欢怀抱。

轻松的人是黄蓉，她躺在地毯上，抱拖鞋当枕头，软软的脸颊在毛绒绒的拖鞋布面摩擦，她有没有醒？

有……有个鬼啦！

她是周公家常客，和周公建立革命情感，若不是情非得已，周公哪舍得她回转阳间。

肮脏。

郭立青抖着嘴角，两道浓眉从上扬到下滑，速度比崩盘股市更快。

她会得霍乱、日本脑炎、肠病毒、高血压、糖尿病、老年痴呆症……绝对！他气坏了，完全没考虑高血压、糖尿病和老年痴呆症与肮脏无关。

不顾自己洗得干净清洁的身体，他的大手捞起她，迅速将她搬离地面。

脱人衣服的能力伴随经验成长，这回，除去她全身上下衣物，只花了……嗯……八十秒不到。

她是只得了白化症的小乳猪，未上桌，他幻想起她的香气。

开热水、倒沐浴乳，对这份工作，他得心应手。

立青学会，洗长发时要拉直发尾，才不至发尾纠结；学会搓洗身体时，要替她撑一下后脑勺，因为就算溺水，她都不肯睁眼，她是情愿一路睡进阎王殿的女人。

忙完黄蓉，他的额头冒出点点汗水，照理说，他应该再跳回浴缸，替自己冲洗干净，但他的视线被床头柜上的摺纸给吸引了。

有鸟、有兔、有青蛙、有小狗，一只只用便条纸摺出来的小动物站在床头，她有相当不错的手艺，看来，除了睡，她多少有些优点。

立青拿起小青蛙，欣赏着上面的立体招痕，意外地，发现青蛙身体里面有字迹，打开，他读着里面的字句，念着念着，笑意松弛了冷肃面容。

他不是怪胎，只是不擅长微笑。

他怒说：眼镜该为自己行为负责。

但他冷冷的眼里装满热热的关怀。

我醒来发觉——

他挑起眼镜的责任为光明铺路。

说他怪胎？真正的怪胎是她吧，能写诗，却把成语解得一塌糊涂，想起她的“知己知彼，百站百圣”，他的唇角再添温度。

触触她的脸庞，他又想责任分摊了，亲亲她的额、亲亲她的唇、亲亲她的脖子，和稍稍往下的私密空间，偎着她的柔软，这夜，他又是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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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盯住从脖子到胸前的大小红斑，那个……是不是腥红热？

应该不对，她只有“猩红”没有“热”，那么……是红斑性狼疮？

红斑性狼疮是会死人的怪病耶，她听说过，红斑性狼疮的形状像展翅蝴蝶，自己身上这堆，比较像……草莓……

哦，懂了，应该是水土不服啦，她刚换新环境，自然比平时容易累、容易生病长疹子，这是正常现象之一。

短短几句，她安抚了自己的不安心。坐回桌前，她拿起便条纸涂涂写写，摺起一只小小猪。

纸条上写着——

蓝色新衣蓝色眼镜

我是蓝蓝天空里的小白云

风一吹吹到巨人窗前

问一问你需不需要春天

附带说明，她又有了新衣、新眼镜，虽然她不明白昨天的眼(奇*书*网.整*理*提*供)镜跑到哪里去。

门开启，在她的经验里，这时间进门的不外乎是送饭小姐，所以，当她抬头看见郭立青时，有短暂怔愣。

匆匆走到她面前，他不确定，她还能保持多久的清醒。

“你醒了？”他问。

“嗯。”点头，她傻傻的表情娇憨可爱，甜嫩娇美的声音，隐隐地，催动他的心。

“我有事想跟你谈。”

直接切入主题，这是他行事标准，绝不把时间拿来做无谓的迂回。

“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

他有不耐烦，等她，他已经等得够久。

他的不耐烦带给黄蓉一丝熟悉，望住他的眉眼，她假设，他们很熟——

“但是什么？”

再问，他的耐心全用在她身上了。

盯住立青，她歪头，考虑着话出口，会不会伤人太重。

“你不会生气？”她犹豫。

“说。”他言简意赅。

“什么话都可以？”她小声问。

“对。”

“请问……”

她的话在“请问”后又断掉。

火苗渐渐上窜，该死的女人，连句话都说不明白，头脑差、爱睡觉，一定是猪来投胎。

念头转，狠话跟着喷出：“猪！”

听见他的咒骂声，黄蓉眼睛瞠出大圆圈，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啊！

“你不想讲，就由我来说！”立青终于按撩不住。

她被他吼急了，一串话飙出口：

“请、请问，我们认、认识吗？你为什么跑、跑到我朋友家？为、为什么知道、知道我的乳名叫作小猪？”

她、她、她……吃他穿他用他，居然不认得他？什么时候这里是她朋友家？作梦哦！

她的话里，只有一句稍稍耐听——她果然是一只猪。

“你说我们不认识？！”

雷鸣般的怒吼，震动了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沉重的鼻息喷向她额间，她吓得全身寒毛直竖，阴森感逼向她，恐惧卷起鸡皮疙瘩，黄蓉头皮发麻。

“不用靠那么近，我、我看得到你。”

新眼镜上脸，她的视力在正常范围内。

“很好，看清楚，我是谁？”

他的黑眸晕出两个大黑洞，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吸入其中。

“对、对不起……可不可以给个提示？”

恶狠狠地瞪住黄蓉，她是上帝派来毁灭他的。

“提示一，床是我的。”他指指她的右手方。

难不成他是房间的原主人，她占去他的床，所以现身讨回？不、不会吧……农历七月到了，她眼底充满惊吓。

她听过医院里的传说，老人死在病床上，从此认定那张病床是自己的家，之后再有新病患住进来，他就现形，把新病人吓跑，或者把新病人活活吓死……呜，这里不是医院，她怎么会碰到？

“你是？”

“对，我是。”他一口气承认。

“鬼先生，很抱歉，我不知道床是你的，对不起，请你不要抓我去当替死鬼，以后我早晚三炷香祭拜你，还给你烧莲花金好不好？”她说着，眼泪从眼镜后方流下。

她居然说他是鬼？多厉害的联想力，也许他该找到金氏纪录替她报名——全世界最蠢女性。

不晓得是比例问题，还是戴在脸上的凹透镜关系，她流出来的眼泪和她的个子一样，玲班娇小、可爱巧妙，可爱得他想低头替她吮去。

但她叫他“鬼先生”，他若真低头替她吮去泪滴，说不定她以为他要吸取她的阳气，当场给他昏倒。她好不容易清醒，千万不能把她送回周公家里。

吐尽满腹怨气，在她面前，他总是挫败。

敛起怒涛，他压抑。

“我不是鬼，我是踩坏你的眼镜、把你拎进汽车里的‘人’。”不给提示，他直接提供答案。

“你是寂寞的巨人先生？”她喜出望外。

寂寞的巨人先生？几时起，他有个又酷又炫的新外号？

“对不起，之前我没眼镜看不见你，不过你那么高，我应该认出来的，世界上有几个像你这么高的巨人呢？”她拍拍自己的头，笑骂自己。

“侏儒小姐，我叫郭立青。”

他不是巨人，他的人生忙得很，没时间品尝寂寞，皮笑肉不笑，字从齿缝间蹦出来，一颗一颗，像西班牙跳豆。

“是小猪啦，不是猪乳，我不爱喝牛奶，连优酪乳都不喜欢，对了，我叫黄蓉，我本以为你想送我去眼镜行？！没想到你那么好客，把我送到你家来。”她笑说。

不喝牛奶？她的矮不冤枉。

“这里是饭店，不是我家，我向来不好客，是你睡死了，而眼镜行不收留半死顾客。”他冷脸道。

黄蓉偷眼望他，目光滑过他刚阳轮廓，在他脸上寻找寂寞。他不快乐吗？为什么总爱沉着眉，总是气呼呼？

“这样啊，真是太麻烦你了，有空的话，可不可以再麻烦你一件事？”她得寸进尺。

“说！”

“送我回家。”

“没问题。”他一口气答应。

“那我们走吧！”说做就做，黄蓉跳离沙发。

等她回去，可有得忙了，她要打电话告诉艾情夫人，她没和蔡万金见到面，可不可以退还她的两千块钱，或者要求艾情夫人重新研拟计划，把她送进蔡万金的生活圈。

“还不能走。”他拉回她。

“为什么？”

“这里是屏东，况且，我明天有会议要开，等开完会，我再带你回台北。”

“屏东？这样啊。”她的意见很少，不管是对任何人。

“明天中午之前，我工作结束，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游览垦丁，这里是南台湾的度假乐园。”

他难得大方，对于女人，他的时间一向给得很吝啬。

“好啊。”她乐开怀，白白的牙齿露出嘴唇外。

“前提是，你必须在明天中午前清醒。”

“我尽力。”点头，她愿意努力。

“眼前有件要事，要和你谈。”终于，他走入主题。

“很重要？”

“非常重要。”他态度认真严谨。

“很重要的事，可不可以请你直接和我爸妈谈，再不然找我哥哥姐姐也行，我只能谈简单的事，不能谈重要的事。”她对自己有几分自知之明。

他了解，若自己有这等笨亲人，他会提出相同建议。

“不行，我们直接谈。”

这是两个人的事情，不需要无关的第三者加入意见。

“你坚持？”

“我坚持。”

“好吧，我先听听看，若是很难决定的话，我回家问问爸妈意见。”

“不行，只能由你自己做主。”他的规定严厉。

“嗯、嗯……”

她想回答“那你就别讲了吧”，可他的眼神骇人，铁钳似的大手压在她手背正上方，她哪敢出口拒绝。

“我要你当我的情妇。”终于顺利出口了。然他没想过，黄蓉接下来的回答让他再度挫败！

“那是一种职业？”歪歪头，她盯住郭立青看。

她单纯，但她明白，情妇是正妻的敌人，虽然这时代已经很少人去挞伐第三者，但她仍然不晓得如何界定这种身份。

他发觉她在“深入思考”时，习惯歪脖子，有空他该走趟养猪场，观察是不是智商低劣的动物体，想事情时必须歪脖子。

“你这样想也行。”点头，他不反对她。

“薪水好吗？”

既然他同意她往这方面推想，她就用求职者的心态同他对谈。

“不坏。”

“不坏到什么地步。”

“比上班族好很多。”

“所以是高级行业？”

“每个人价值观不同，难下断语。”他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行业分级很简单啊，像我大哥那种毒品工作叫作低级，姐姐被驱逐出境那种算比较高级。”

东拉西扯，她只盼把两人从“情妇”话题中带开，毕竟这话题……尴尬。

冰眼锁住她，原来她出生于问题家庭，难怪智商问题大，这叫后天性智障，他在书上看过。

突然间，他庆幸起她的笨，否则早被兄姐带进黑社会，从事黑色行业。吸毒的吸毒、褫夺公权的褫夺公权，他简直不想把笨猪送回她的原生猪窝。

“你父亲呢？”

“跟大海为伍啰，他老待在海边不回家。”

同意！若他生两个丧权辱国、祖上无光的烂小孩，他也会选择待在海边。

“你母亲呢？”

“我妈是闺中怨妇。”她回答。

没错，上有不肯面对现实的丈夫，下有不长进的孩子，再好的女人都会变成闺中怨妇。

立青骤下结论：“你还是当我的情妇吧。”那个家，无论如何不能再待了。

又来？她以为成功把话题引开，没想到他记忆力超乎想像的好。好吧，要谈就认真谈，总之，情妇她是不做的。

“不要，当过情妇就不能嫁人，妈妈教过我，婚姻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职业，我希望自己和大部分女人相同，有一个丈夫、两个小孩，平凡安稳过日子，我不追求刺激和爱情，我要的是平顺。”这些话，妈对她和姐姐讲过无数遍。

“闺中怨妇的话不能听，你应该听听朋友的意见。”偏偏，她妈的话，该死的正确。

“为什么要听朋友的？”黄蓉问。

“因为友直、友谅、友多闻。”他随便塞借口给她。

“你解释错了。”她纠正他。

“我解释错？”

“友值有亮有多文，是说你交到‘值’钱的朋‘友’，前途就会‘有’光‘亮’，能得到很‘多’‘文’钱，和听朋友的话没关系。”她指导他。

天啊！她的国文老师应该去撞墙。

“你是在污辱中国老祖宗的智慧，还是在污辱我的头脑？”

“我才不污辱任何人呢！你没听过‘粪土之墙不可污也’吗？连涂大便的墙壁都不能污辱，怎么可以随便污辱人？”

仰天长叹，聪明睿智的郭立青被一只猪打败。

“总之，我不当情妇。”黄蓉补上结语。

室内出现静默，他看她，眼睛从龙眼变成火龙果，慢慢的、慢慢的茁壮硕大。

很怕，她的胆子只有老鼠大，他怎可以用眼神威吓她，心惊胆颤、魂飞魄散，黄蓉倒抽气，试着从他手心下方抽出自己的手。

他文风不动，纵使她费尽力气，也拔不回自己的五根手指头。

立青炯炯有神的黑眸望住她，一声不吭，光气势就教她抖个不停。

最后，打破尴尬沉默的，是她肠胃间传来的咕噜声。

很好，他退一步，他用对待“猪”的方式同她沟通。“我请你吃大餐，你当我的情妇。”

“可以一边吃，一边考虑吗？”她祭出缓战牌。

为表现自己的宽大，郭立青同意。

他叫进两份龙虾大餐，甚至点了瓶顶级红酒，虽然她很没品的告诉他，垦丁红茶和她家巷口卖的红茶味道不一样，他笑笑不介意。

终于，她吃饱了，他问她同样的问题，而她还是给他同样的答案。厉不厉害？他居然被猪欺骗了！

按捺住火气，大脚跨进浴室里，立青试图用冷水安定自己，他从A数到Z，再从Z数回A，终于，他确定自己有足够的能力面对黄蓉时，走出门。

没料到，不胜酒力的黄蓉摊在沙发问，瓶里的“红茶”全空了。

火气从鼻孔冒出，一阵接一阵，再多的菊花茶、仙草茶，都扑灭不了正在蔓延的燎原大火，他大步走向沙发，狠瞪她。

“丑！”

接在评语之后，他拔下她鼻梁上的丑眼镜——售价两万七、他亲自挑选的眼镜。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抛物线，他很败家地把眼镜扔进垃圾桶里。

脱去她的衣服，替她净身洗发，他的动作驾轻就熟。而在清洗黄蓉的时候，他的怒气也一分分减退，捏捏她柔嫩脸蛋时，他甚至溢出一声笑。

料理好两人，并肩躺在床上时，他顺手拿起黄蓉摺的小猪，打开，简短的字句跃然纸上。

轻轻地，低醇嗓音读着小猪的新作品：“蓝色新衣蓝色眼镜，我是蓝蓝天空里的小白云，风一吹吹到巨人窗前，问一问你需不需要春天。”

看着她娇憨睡颜，亲亲她的额、点点她的鼻间，立青莞尔。他低头对她说：“我要你当我的春天。”

梦好真实，她跟巨人躺在海滩上，暖洋洋阳光当头晒，他在亲她……从额头到眼皮，从鼻梁到嘴唇，哦哦哦哦……香艳刺激。

她一直大叫：“不要、不要、哦不要……停。”

他的配合度是百分之两百，他不停、她眉眼眯眯。

直到两人身心舒畅到不行，喘口气，她偷偷睁眼——幸好，海滩上没有别人，只有漂亮的贝壳加水母，还有海马……干海马？干的？！

她迅速从床上跳起来，看看左、看看右，幸好，是昨天的饭店，没有干海马和香艳镜头。

吁口气，拍拍不大的胸脯，黄蓉趴回床铺。

春梦耶，她居然作春梦？！爸妈老担心她长不大，会作春梦，大概是转大人的第一步，下一步，她将开始梦遗、看黄色电影、A片，买成人杂志和按摩棒，最后正式告别童年生活。

咧开嘴、捧起腹，她开心大笑，她满意自己的性幻想对象是巨人，往后她真嫁给蔡万金，要行夫妻之事时，她就可以闭着眼睛，幻想他……嗯……哦……咦……啊……嘶……

把手表放到鼻子正中央，十一点半。

啊，他昨天说要带她游垦丁，她得赶快起床梳洗。东摸西摸，黄蓉四处摸索新眼镜，十分钟后，她放弃。

她很容易适应新环境，在小腿撞过五次后，她学会在房里来去，行动自如。

十二点二十三分，门打开，她眯紧眼，努力辨认门前那团模糊，问一声：“你是巨人？”

“我不叫巨人。”

是他！他的吼叫声很亲切。

“我知道，你是郭立青嘛，昵称表示我们感情好啊，像我啊，就很喜欢听你喊我小猪。”

猪头猪脑的笨小猪，让人光明正大骂了，还开心成那样。

“巨人、小猪，小猪、巨人，听起来不错耶。”她又说。

哪里不错？她是巨人豢养的小笨猪吗？不过豢养……这个词汇挺有意思。

立青没说话，盯住她，他实在看不惯她眯眼、两道眉皱成线，拼命想看清他的丑样子。

趋前，他把新眼镜戴到她脸上，这支眼镜车马费不算，要价十六万三，是他要专人从台北搭飞机送下来的，可戴在她脸上还是丑得紧，唉，他又想把眼镜扔进垃圾桶里。

“要不要出去玩？”他问。

“我要。”

开玩笑，她等很久呢，等到半夜还梦见她和他在沙滩上，嘻嘻……玩那种不要停的游戏……

脸红半圈，垂涎樱桃挂在树梢，促使他的欲望攀升。

“要不要当我的情妇？”老话重提。

是选择题吗？出去玩、当情妇，不当情妇、不出去玩？

噘起红红小嘴，半低头，两只可怜兮兮的小猪眼瞧他，黄蓉软声问：“我可不可以一边玩，一边考虑？”

想再欺骗他一次？他不笨，当然不行。

但是动作违反他心意，在两只小猪眼巴巴地望住他时，立青立即点头同意。

好吧，看在猪是弱势团体，每年还要受害于口蹄疫，不对她好一点，岂非缺乏天理。

他从不对女人心软，然而碰上黄蓉，他的“Never”变成“Ever”，这算不算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去换衣服。”

丢过一套新装——又是特例，他从不在女人穿着上面费心。黄蓉打破他对女人的无数原则，而且速度快得惊人。

“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抓起衣服，她迅速冲入浴室里。

立青站在客厅，环顾四周，散落在桌上、沙发上的饼干包装……令人发指。

肮脏！女人不都爱干净吗？哪个人像她，东西拿了四处丢、四处放？简直是垃圾制造厂。

瞠大眼，他的沙发居然有饼干屑，再不了几个钟头，将搬进一窝蚂蚁，在此处安居乐业，这女人简直是……

“猪。”他大喊。

浴室门半开，小小的脑袋探出门外。

“巨人，你叫我吗？”

他闭眼，喘两喘，回头。

“以后不准在沙发上面吃饼干。”他咬牙切齿。

“胡说，饼干不在沙发吃，要在哪里吃？”她轻笑反驳。

“到厕所吃。”他随口敷衍。

“在厕所吃东西很臭耶！你真当我是笨蛋啊！”她关上浴室门，把他的恐吓当笑话看。

说错话了，他应该命令她，不准在家里吃饼干，半张嘴，才要喊出另一声“猪”时，他看见垃圾堆里的小纸鱼。

翻开鱼腹，几个字句瞬地消灭他所有怒气。

我不爱情妇，不喜欢短暂性名词。

我爱当朋友，长长久久永永远远。

二者任选，我选择当巨人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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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坐进高级汽车里，热空气锁在车外头，吓人的耀眼阳光伤不到她吹弹可破的鲜嫩肌肤。

整个下午，他带她玩香蕉船、水上摩托车、飞行伞……玩到她的声音因尖叫而沙哑；玩到笑容挂在脸上，酸了两边脸颊。

立青抱住她的腰，顶着艳阳，任她在耳边大叫，她的笑声闪亮了垦丁的蔚蓝天空，闪耀他的眼睛。

黄昏，他带黄蓉到牧场散步，几头牛争相啃食她手里的新鲜牧草。

他带黄蓉骑马，马背上，她的哀叫声粗嘎得同巫婆一般。

这只猪哦，实在夸张，没见过女人像她这样，毫不顾虑形象。然而，她的夸张却把快乐染上他心房。

真的怪！以往，他认为时间该用来创造财富，不该白白浪费，现在，他贪看她的笑靥，不管是否浪费时间。

他交往过很多女人，娇艳妩媚、成熟知性、婉约温柔的都有，不管是哪一种，她们都小心翼翼，不教自己的张扬笑脸吓坏男性，她们只对男人呈现最美丽那一面。

而他，清楚女人的伪装禁不起时间考验。所以，往往刚见面，他就开始计时，计划在最短的时间内上床，满足彼此的需求。

严格来讲，目前和他维持关系的女人有两个。

一个是他的大学同学林昭吟，他们在一起超过十年，他出资让她经营一间法式餐厅，对于彼此的分际，他们守得很清晰。

另一个是江雨妮，他的专任秘书，工作能力超强，对于公司员工的聘用，他向来是内举不避亲。

林昭吟和江雨妮都清楚游戏规则，从不过问他，是否有别的女人存在，也不追问彼此的将来。他们深谈过，双方关系，只限于肉体性欲。

是的，他不要爱情，只要求生理满足，他不对女人浪费精神，不教女人操纵心情。

至于笑到不行的笨小猪呢？她算特例。

也许是他对她比“喜欢”多些些，也许是她不擅虚伪，她的笑声易感染他的感觉，总之，他愿意为她浪费时间，不计较她的行为是否操纵他的心。

“救命！哈哈哈……救命！我快摔死了！啊……哈哈……”她在马背上面笑得花枝乱颤。

快死的人笑得这样开心？那她未免死得太愉快。

嘴咧向颊边，立青因为她的“快摔死”而开怀。

马跑完最后半圈，教练扶她下马，黄蓉摇摇晃晃向他走来，立青凑向前，她抓到他的身体，立刻攀上。

“好刺激，好好玩，以后我还要再来。”

“好，下次再来。”他允诺她。

“我们去逛街？我朋友说垦丁街道上，什么东西都有。”她要求。

“对。”

“可以买到烤鱿鱼？”勾住立青的手，他是财神爷呢，要什么他都给。

“可以。”

“我要买很多贝壳，用玻璃瓶装起来，还要买一个大海螺，听说耳朵贴着海螺，能听到大海的声音。”跟他在一起，她会越来越贪心。

“好。”

“我要吃烤小鱼，上面有洒芝麻的。”

“没问题。”

就说啊，她是小笨猪！女人该向男人要求宝石戒指，而不是贝壳、鱿鱼或玻璃瓶。

“你有没有吃过烤黑胡椒麻糬？”黄蓉问。

“我只听过黑胡椒牛排。”

笑笑，巨人的大手掌拢过她，把小猪的笨脑袋收进怀里。她的脑容量，大概只有山顶洞人那么大。

“我要玩打枪。”

打枪？那不是男生才玩的游戏，现代女生也玩？立青怀疑。

直到黄蓉带他站到摊贩面前时，他才晓得自己念头龌龊，原来她要玩射气球游戏。她的技术相当棒，几乎每枪必中，想不到吧，视力连0．1都不到的女人，枪法居然神准。

她射过无数次，累积的点数换到绿巨人浩克玩偶，双手拥抱住绿巨人，她回头看立青。

“对不起，我没想到子弹会弹回来。”她歉然。

没错，子弹打到保丽龙板弹回来，弹到他尖尖的鼻头上，一颗红色痘子坐落在脸上最显眼的地方。

怪的是他竟然没生气，还掏出千元大钞，让她射到手酸为止。

“没关系。”

口气没有想像中的甘愿，不过他清楚，对于鼻头上的灼热，他早不想追究。

“送给你。”她把绿巨人递到他身前。

“为什么？”他用不屑眼光看它。

“因为你是浩克啊，又巨大、又爱生气，不过，你还是很可爱的啦。”

被猪夸奖可爱是什么感觉？嗤一声，他收下浩克。

声明，他不是绿巨人，他只是……只是玩偶太大只，会把小笨猪压死，才顺手接来。基于同样理由，他手里除了玩偶之外，还有贝壳海螺，都是大的，因为从认识他开始，小小的她爱上大大的东西。

“巨人，你对我真的很好。”黄蓉勾住他的手臂。

他笑而不应。

“等我将来发财，我也对你这么好，带你到处去玩、带你去打枪。”

打枪？真难听的字眼，淑女绝不会让这种粗俗字句从口里脱出，由此可推证，她不是淑女。

仰头，他酷得吓人。

“你不相信我会发财对不？偷偷告诉你，我有秘密法宝。”

踮脚尖，她拉下他的头，在他耳边小声说话：

“我花钱请艾情夫人，她会想办法帮我嫁给蔡万金，等我嫁给他后，就有很多钱，到时，我再请你到垦丁玩。”

什么？！郭立青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宁愿嫁给不事生产，专吃祖上财产的废物，也不愿意当他的情妇，小笨猪果然头壳坏掉。

“蔡万金爱打女人。”他的音调下降10℃。

抚抚手臂，她冷得泛起满身鸡皮。

“我的皮厚不怕打，况且我大部分时间在睡觉，能吵架的机会少之又少，所以，我相信自己能和有暴力倾向的男人处得很好。”她自信满满。

他以为她只是笨，没想到她根本是蓝绿藻，连脑浆都缺乏的生物体。

“他女朋友很多，轮不到你嫁。”立青口气冲。

火山爆发，熔岩激喷。他想揍人，若不是双手拿满东西，他会毫不犹豫住她头壳敲去，好好整顿她的猪脑袋。

“那才好，他在外面乱来，就不会回家吵我睡觉。”

“你以为他智障，没事娶只只会睡觉的猪！”

此话伤人，才说完，郭立青后悔，软化身段，他企图挤出几句人话来安慰她。不过，很快地，他明白，那是多余想法，因为猪是种缺乏自尊的动物。

“有可能哦，他矮矮胖胖，蠢蠢笨笨，脸上的油和肚皮上的一样多，看起来比我更笨，也许他真是智障。”

她笑笑，勾住他的手臂，猪脑袋靠在他肩膀。

“你的智商又比他高多少？”推推她的头，她老在前一秒撩起他的愤然，然后在下一秒，将他的怒火浇灭。

“所以啰，龙交龙、凤交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黄蓉敷衍他。

些微惆怅涌上，明天，明天将要分离，短短几日相聚，她舍不得说再见。

了不起，她失眠了。

六个小时，黄蓉清醒，靠在他怀间，叨叨絮絮说些摸不着边际的话题，每接近台北一步，她的心更慌更乱，说不出口的苦涩哽在喉头。

抓起他的大手，小小手指触上他的指尖，轻轻碰触，电流流经她全身，咬咬唇，说不上为什么，想哭的念头在脑间盘旋。

她的背贴在他胸前，他的手臂横过她的腰间，他们的动作亲昵到极点，而两人都不觉得不对。

“你做过什么工作？”立青问她。

“模特儿。”

“模特儿是很辛苦的工作，你做得来？”

“不辛苦，我是寝具公司的模特儿，只要躺在床上睡觉，睡得香甜就好。老板说，我比以前聘的模特儿好，她们容易怯场，看到人潮多会睡不着，不像我，一觉睡到下班时间到，让老板的营业额暴增好几倍。”

没有模特儿容易怯场，她们比不上黄蓉的原因是脸皮不够厚，没本事在众目睽睽下入睡，算了，不重要，她开心就好。

“要不要，我提供你一个工作？”立青突然想起。

“什么工作？”

“听我说话、陪我聊天，类似心理医生的工作。”他努力把这工作说得很“高级”。

“心理医生？哦，你要我帮忙治疗你的洁癖。”她恍然大悟，转头面向他。

他没说话，深邃瞳孔蹦出锐利精光，他用眼光恐吓她小心语言。

“那不是洁癖。”

他肯定有被虐狂，否则怎想把随时要气死自己的女人留在身旁，更恨的是，这念头并未因为愤怒而改变。

“不是洁癖是什么？”她小声问。

“优良习惯。”

“到马桶上吃饼干叫优良习惯？你真的需要心理医生……”

哦哦，祸从口出，利箭般眸光射来，她适时闭嘴。

“我没和家人同住，下班后常独自在家，如果你肯搬进来，可以陪我聊天说话，有个室友在，会让我生活轻松自在一点。要不要？月薪十万、月休二日，年假、员工旅游比照一般公司。”

郭立青说完，前座司机很明显地，登！坐直腰杆，瞄瞄后照镜，露出梦幻微笑。

“听起来不错。”她咬咬食指说。

“你必须立刻作决定，否则我要找别人。”他半恐吓她。

马上决定哦……抓抓猪耳朵，她用有限的猪脑袋思考。

红灯，司机停车转头，为了钱，他不怕死地插话，用他梦幻美少男的笑容对立青说：“老板，如果黄小姐不愿意，我可以试试看，很多人都夸奖我是聊天高手，我保证每天都找新话题和您聊得宾主尽欢。而且，我可以放弃月休假日和员工旅游。”

出现竞争对手，黄蓉骤下决定。

“我要、我要、我要！”连接三个我要，她怕司机抢走她的工作。

斜眼，立青凌厉眼光把司机瞪回原位。

“好，明天我去接你，不用带任何东西。还有，保持清醒！”

“好。可是……”

“可是什么？”

“这么优渥的工作，怎会轮到我？”

他不语。

“为什么？”她追问一次。

“因为你是猪。”他敷衍她。

“猪是十二生肖中最后一个，要轮也该先轮属老鼠的。”她不懂他的敷衍。

黄蓉一讲，司机插上话：“老板，我正好属老鼠。”

“闭嘴！”立青大叫。

怎么出了一个黄蓉，人人都有权利挑战起他的脾气？

“对啊，司机先生的条件比我好。”黄蓉说。

条件好个头，老鼠模样没猪可爱，獐头鼠目令人憎厌，就因擅耍心机，挤进生肖排行榜第一名……什么，他想到哪里去了？

“我喜欢猪不行？我喜欢它从头到脚都能利用，喜欢它是弱势团体，被吃被剥皮。”

凌厉扫过，扫除黄蓉满肚子的“可是”，事情就此定案。

偷偷的，欢喜潜进她心底，不用分离、不用伤心，不用理会说不出口的苦涩在舌底。

黄蓉笑出月眉眼，拉起他的大手，十指交扣，再度享受电流通过全身的快乐感觉。

他病了。

开会不专心、看计划书不专心、连电话都接得心不在焉，差一点点，他把两千万新台币往外推，这样的人不适合待在工作岗位，于是他离开办公室，生平首次，郭立青在上班时间跑去逛百货公司。

他买金银饰物、买几十套女性衣服、买女性内衣裤，也买女人贴身用物和保养品，这种让天下男人都觉尴尬的事，他做得如鱼得水。

当约定时间到，立青换上新西装，坐进轿车里前往黄家，从头到尾，他的笑容不褪。

车停，人下车，按门铃，黄家大门开启，一名中年男子冲着他直笑，黑黑脸庞是亲近太阳的痕迹。

“你好，我是黄蓉的爸爸。”

日日望海的桃花岛主黄药师？

“伯父好。”微欠身，他礼貌性点头。

“快进来，我刚泡了新咖啡，一起进来品尝。”黄爸爸热情邀约。

“谢谢。”伸出手，他和对方交握。

“听蓉蓉说，你叫作郭立青，哪个立青？”黄爸爸问。

“站立的立，青色的青。”

“立青……咦？‘立青’合起来不是‘靖’字吗，郭立青、郭靖，对了、对了，黄蓉配郭靖，合到不行，我早说小猪今夏红鸾星动，你们全笑话我迷信。”

说话的是个妇人，着上去不过三十岁出头，眉宇像黄蓉、五官像黄蓉，连娇小的身材也和黄蓉相像，你可以直接说她是十年后的黄蓉。

郭立青估量她的身份，她是黄蓉的姐姐或……“小”阿姨？

年轻妇人冲到立青面前，握住立青的手，前前后后，像在市场挑菜挑肉般，仔细看个够。

“我是黄妈妈，黄蓉的亲生母亲，虽然我们长得不像，但她身上的基因的确出自我的血液。”她强调“亲生母亲”四字。

她们不像？世界上还有更像的母女？郭立青笑笑，没回话。

黄妈妈拉起另一个女孩走到他面前，女孩年轻貌美，不管是五官身段都属高级，她不说话，仅仅安静审视他，清亮眼神里散发高贵气息。

假如她的分数是一百，那么他处心积虑想到手的小猪，大概勉强在及格边缘。

“她是黄蓉的姐姐黄谊，很漂亮对不对？她比较像年轻时候的我……”黄妈妈介绍。

像？才怪，身高不像、长相不像，气质更是天差地远，她们唯一相同部分是——她们都是女人。

“黄谊是模特儿，在美国工作，这次特地回来度假。”

模特儿？

他看一眼半趴在沙发上的小猪，她眼眯眯，显然快入睡。她对立青伸出慵懒手臂，郭立青迅速走到她身边。

抓住他，她顺势往他怀里倒，那是她最最舒服的床垫。

“你说你姐姐被驱逐出境？”他低声问黄蓉。

她没回答，闭着眼睛，憨憨的笑脸仿佛对他说，哈！你被骗啰。

“你很累？”立青爱怜问。

“嗯，他们都不让我睡。”

爸妈哥姐，一人一个问题，问得她头昏脑胀，全家都对给她工作的老板大人有浓厚兴趣。

“为什么？”

“他们不相信你要我。”最后半句带了喃语，她搭上特快车，一路驶往周公家的度假别墅区。

“黄蓉说她哥哥在牢里，和毒品有关对不？”黄爸爸接口说。

“对。”

“这是她哥哥黄英，他是个警官，成天抓毒犯，台湾的毒犯抓不胜抓，他们有黑枪、有炸药，做这行的随时有生命危险。我们常告诫小猪，找工作一定不能找黄英这类低级工作，又累又忙又危险，要学学黄谊，整天光鲜亮丽，走走舞台、坐领高薪，就算被驱逐出境都没关系。”黄爸说。

立青笑笑，了解，小猪用断章取义法解释家人工作。

“请问伯父的工作？”

既然没有不肖子女，当父亲的自然不需要天天望海。

“他在花莲养鱼，一整年难得回来几次，幸好家里有黄蓉陪我，不然这种闺中怨妇的生活，谁过得下去？”黄妈妈接口。

又是断章取义！害他以为她生长在不健全家庭，一心想把她救出火坑。

“小猪醒醒，不准睡。”

黄谊坐到立青身边，推推睡死的妹妹，超短的迷你裙下，双腿修长。

她靠得立青很近，诱惑人的娇容在他眼前晃动，她正在拉扯黄蓉，顺带诱惑黄蓉的“床垫”。

“让她睡。”

立青将送上门的大美女推开，占有地圈紧黄容，最后索性直接把她抱上膝间，将她的身体纳入保护范围内。

他对黄谊没有半分动心？是怀里的笨小猪改变他对女人的鉴赏力？全家交换一个会意眼神，带上几分满意。

“不行，我们有话问她，我特地请假回家，可不是专门回来看她睡觉。”黄英开门见山。

“你们有问题，大可问我，‘”揽下小猪，他便揽下所有关于她的责任。

“好，听说这几天小猪都和你在一起？”黄英问。

“对。”郭立青实说。

“你们去哪里、做什么？”黄英用审犯人的口吻问。

“去屏东，我正在那里推一个度假村计划，开会、勘查场地用掉我所有时间，至于黄蓉，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几乎都在睡觉。”

“所以你们之间……”黄谊暖昧问。

“很正常的男女关系。”他答。

可是，现在男女关系有不正常的吗？

一年换十个异性朋友？正常！

PUB里的一夜情？正常！

真要寻找不正常，大概只有……哦，一夫一妻制不正常，结婚超过五年不离婚，也不正常。

换言之，他的话，有说没说都一样。

“小猪说，你要聘请她工作？”黄爸爸说。

“是的。”

“据我所知，除了吃睡，她没有其他工作能力。”

“她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对于工作时间过长的我来讲，我需要听她说话，来松弛工作压力。”

“说谎。”黄谊指控。

“我不懂你的意思。”立青回话。

“黄蓉把大部分时间投资在睡眠上面，很少接受外来讯息，严(奇*书*网.整*理*提*供)格来讲，她言语乏味，腹中缺乏墨水，和她聊天，除了无聊，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词汇。”黄谊把妹妹批评得体无完肤。

“没错，跟她说话会活活气死，她的成语用得颠三倒四，她接收别人的话永远断章取义，我不认为这样的人，会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黄英接话。

“每个人对事物的感受不同，你们不是我，无权否定我的感觉。”短短几句，他封杀黄家兄姊的否定。

“与其说是给她一个工作，倒不如说，你想把她留在身边，我的解释对吗7‘黄英直视他问。

立青回眼望他，须臾，诚实作答：“是的。”

“你喜欢她？”

“不喜欢的话，我不会替自己招揽麻烦。”

低头看看黄蓉，爱怜翻入眼帘，他的表情说明一切。

“你会伤害她吗？”黄谊问。

“我只做保护她的事。”他笃定答。

“你凭什么笃定？”黄英问。

“凭我是郭立青。”对这点，他从无怀疑。

“你知道我在警界服务，各方面的关系都相当良好，如果你敢……”黄英目露凶光。

“没有人敢，谁敢动她一根寒毛，我会找人追杀他到天涯海角。”他比黄英更狠。

“好吧，留下电话住址，你可以把她带走。”黄谊起身，够了，她要的保证到手。

点点头，立青递上名片，抱起小猪，走出黄家客厅。

临出门前，黄妈妈想到什么似地，拉住他说：“你知不知道，蓉蓉为什么比常人需要睡眠？”

“不知道。”不过，他已经替她安排好全身健康检查，总会找出问题症结。

“她天生血糖偏低，如果没睡饱就逼她下床，她会头痛摔倒，不过，放心，那不会妨碍她的身体健康。”

郭立青点头，心安下一大半。

“你能包容她的爱困？”黄爸爸问。

“她在认识我之前就嗜睡的不是？”

换言之，他认识她、喜欢她、决定带她回家时，她都处在嗜睡状态下，他是连同嗜睡毛病一并喜欢了。

门关上，黄妈妈笑弯眉眼。

“我敢说他爱上我们家黄蓉，以他看蓉蓉的深情眼光，错不了。”黄妈妈下断语。

“没错，连小谊都诱惑不了他。”黄爸爸笑弯眉，女婿不晕船，往后外遇的机率将减去一大半。

“我就说嘛，郭靖、黄蓉，世界上还有比他们更搭配的组合？”黄妈妈补充。

“你们尽管自我陶醉吧，警局里还有事，我去上班。”

黄英没出口不满，不爽只表现在行动上。小猪虽然有点笨、有点蠢、有点爱睡，可她是他从小欺惯的，见她躺在别人怀里，心中着实不是滋味。

砰地，门用力关上，黄爸爸、黄妈妈、黄谊对视一眼。

“老大怎么了？”黄爸爸不解。

“他在嫉妒。”黄姐姐说。

“小猪是他妹，又不是他女朋友，有什么好嫉妒？”黄妈妈满头雾水。

“拜托，你们想想，小猪从小到大最黏谁？”黄谊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想还是快点帮黄英找个女朋友。”黄爸的解决方案很简单——丢掉一个，再找一个来递补。

“有道理，我去打电话给陈太太，她手上……”

说着，刚送走小女儿的两夫妻，开始计划起大儿子的未来。

黄谊无奈，她伸伸懒腰打呵欠，还是进屋睡觉吧！这家里爱睡觉的，可不只黄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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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清醒时，黄蓉看见他。

放大的巨人杵在眼前，他的大手横过她的腰，他的腿占有似地圈住她的小脚，而他的脸贴在她脸上。

呵呵呵……被巨人包住了，她是起司夹心、他是巧克力外皮，他们是营养健康的超浓组合。

转动眼珠，眼睛摆在床头柜，她只能隐约感觉光线从窗户投射进来。

这里肯定不是她的房间，爸妈哥姐肯定同意她接下工作，而巨人肯定很满意这个结论，而她肯定……抬眉，黄蓉撞见他饱含笑意的舒展容颜。

她是特效药，在最短的疗程内，治愈他的失眠症，好久，同一张床，他没睡得这么舒服过，那些半夜三点，在电脑桌前发呆的不愉快回忆，仿佛已经离他好远。

“醒了？”他问。

“对，你今天睡得比我晚。”

他没反驳，其实，他已醒过三次，三次都因为舍不得离开，便拥着她、抱着她、亲亲她，再度入睡。

“想去哪里？”

粗粗的胡渣刷上她的额头，痒痒刺刺，惹得她咯咯笑开。

“哪里都不想去。”

把头脸埋进他怀间，她爱上在他胸前玩捉迷藏的感觉。

伸过手，圈住他的腰，当巨人的夹心很棒，宽宽的怀抱、宽宽的胸膛，她窝得舒服美妙，再不想去任何地方。

“不行，你在床上耗太多时间。”

“我没在床上，我在你身上。”

收收自己的手，她圈他紧紧。

这句话很中听，中听到他无条件同意。

“肚子不饿？”

“可以忍耐一下。”

“你太瘦，不能受饿。”

“我很胖好不好！你没看见我大姐？她的身材才叫纤细美好。”

“那叫作病态。”

“不是，厂商看中她的身材，才邀她去拍广告，以前我也想当模特儿，可是经纪人看到我，说我条件不够。”

她有婴儿肥，婴儿肥和癌症一样，属于不治之症。

“厂商没眼光，要是我，宁愿请你拍。”

“真的吗？可惜我太矮，矮个子的女生不能当模特儿。”

“我不觉得你矮。”

尽管他看她必须俯角五十度，她的头想靠上他的肩，必须找椅子做辅助，他的腰在她的胸部……

他还是觉得她的身高恰恰好，多一分太高，少一分太矮。

“有啦，我真的很矮，最不公平的是，大哥大姐都遗传到我爸，只有我像妈妈。”

“你的确像她。”点点头，他同意。

“我妈压根否认我像她，还说我是隔代遗传，遗传到我外婆。”

翻身，趴到他身上，黄蓉皱皱鼻子，下巴顶在他的胸膛处，完全没想过这种动作既暖昧又危险。

从下往上看，刚睡醒的她没有戴眼镜的必要，干干净净的脸上，两颗又圆又大的眼珠子，转啊转，转得他的心情飞扬。

“你可以抗议。”

“我妈很笨的，你跟她抗议．她根本听不懂。”

笨？他想，他找到她的智力遗传处。

笑笑，立青决定，以后不管生下来的孩子是否遗传到她，他都要像疼小猪般，惜如命。

他没发觉自已的假设出现重大错误，忘记他只是要黄蓉当情妇，得到她、解决过度幻想。

“你当过模特儿。”话题转到前头。

“那个又不算，他们是找我去示范睡觉。”

立青大笑，揉揉她乱蓬蓬的长发。

“你喜欢的话，我让你当。”

反正今年的行销影片还没敲定模特儿人选，运用特权，对老板而言不算什么。

“我没有爱当模特儿啊，我比较爱当你的心理医生。”

“因为心理医生是高级工作？”他取笑她的高级取向。

“不是啦，当你的医生可以赖在床上陪你说话，我喜欢同你说话，真的。”

“没错，模特儿就没这个特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你好厉害哦，‘赛翁失马，淹死蝙蝠’这句很难耶，我记很久都记不住，好不容易背起来，又搞不懂为什么老公公要比赛丢掉马，比赛就比赛嘛，怎会淹死蝙蝠？”

他失笑，好个赛翁失马，淹死蝙蝠。“小猪，谁教你成语的？”

“我妈呀，怎样？她教错了？”

原来，有什么老师就有什么学生。

“考考你，什么叫勤奋不懈。”

“擒粪不谢？”灵机一动，她说：“抓到大便的人不必跟人家说谢谢，意思是要我们尊重挑粪的清洁人员，对不对？”

“无计可施？”

“吾鸡可师？我的鸡很聪明，可以当你的老师，意恩是叫我们不可以看轻小动物？”

她的鸡……呵呵……她的鸡……他捧腹大笑。

“天才！”

“你也认为我是天才？我妈妈也常夸我，她说我反应快，学习力棒，我可以用头脑来弥补外表的不足。”

眼见他笑，黄蓉也跟着开心，他浓浓的两道眉挑高，宽宽的嘴巴咧到后脑勺，严肃不见了、臭脸不见了，整张脸帅得惊人。

“我爱看你笑，你笑起来锦衣玉食、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出淤泥而不染。”

“你说我……”

他的笑和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扯上关系？他不客气地大声嘲笑，完全不顾虑她的自尊问题，不过，没关系，猪是不懂自尊的动物之一。

“我还可以用更多成语形容你，你的笑容炉火纯青、一泻千里。”她开始卖弄自己的聪明。

“很好，我也喜欢你的笑，你的笑容像烟花柳巷，美得如同识途老马，每个人看见你都觉得天昏地暗，恨不得把你夜郎自大。”

原来乱用成语这么有趣，胡说一通，他看着小猪的脸庞充满崇拜，控制不住的笑容一再一再。

他从没笑那么久的经验，两颊发酸、泪水从眼角偷渡，肚子痛、腰痛，痛加上乐，简直是吸食毒品了。

稍稍收敛，他说：“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出门别说你是中国人。”

“那我要说自己是哪里人？”

“日本、韩国，或者非洲亚裔都行。”

“非洲牙医？我没那么厉害啦，说谎话我会害羞的啦！”

猛拍一下额头，他真被打败！

“好了好了，起床，我约了眼科医师。”

“约眼科医师做什么？我有眼镜呀！”她从床头柜摸到眼镜戴上。

这支眼镜是高档货呢，大姐说，价钱铁定贵得吓死人。

“我带你去配隐形眼镜。”

“不要，我讨厌隐形眼镜。”

“为什么讨厌？”哪个女人喜欢戴又重又丑的笨眼镜。

“戴隐形眼镜一不小心，会把眼珠拔下来。”她盯住他说话，态度郑重。

“你从哪边听来的。”社会新闻吗？他从未耳闻过。

“我亲眼看见的。”她说得认真。

“在哪里看见？”

“鬼片里面。眼珠一旦拔下来，会被没眼睛的瞎子鬼抢去装在自己的眼眶里面，不要啦，虽然我的眼睛有点烂，我还是要靠它看东西。”

“那是电影，骗人的！”

“我没骗你，那个丢掉眼球的人变成另一个鬼，在人间徘徊。”

“我说假的就是假的。”

“是真的，你不要铁齿，铁齿的人容易撞鬼。”黄蓉瞪他。人家电影上明明有写，此为真人真事搬上荧幕，他硬是不相信。

“假的。”

他向前走一步。

“真的。”

她向后退两步，没办法，人小腿短。

“假的。”

他大大跨一步，这一步抵得过她三四步。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啦！”

她说一次真的就退后三步，这一退，从房间退到楼梯边。

“你再乱说，我就揍你。”

“你有暴力倾向。”她指控。

“没关系，你皮厚耐打，而且你可以和有暴力倾向的男人相处很好。”他用黄蓉的活驳她，冲往她身边，长手一捞，抢夺她的眼镜。

闪一次，她躲过魔掌。

“不行抢我的眼镜。”

“眼镜是我出钱买的。”他点明事实。

“它戴在我脸上，就是我的。”

“好啊，我来和它沟通，看它属意谁当主人。”

这回合，长手人获胜，他用左手扣住她身体，教她动弹不得，然后右手轻轻一勾，勾走昂贵眼镜。

啪答，眼镜拦腰折断，他顺利把它丢进垃圾桶里。

“你要重见光明的话，得靠隐形眼镜了。”邪恶一笑，他赢！

大声叹气，她摸索着，窝回床上，猪碰到事情时，最好的解决方式是——睡觉。

“不准睡。”

他扛起黄蓉往浴室跑，反正不让猪睡觉，并不违反动物保育法。

她尖叫、他大笑；她说他流氓，他说其实自己是黑手党；她捶他的胸膛，他说全身舒畅。

糟糕，严肃的郭立青被小笨猪改造，在不知不觉中。

走进屋里，到处乱七八糟，满地的饼干袋、糖果纸，沙发上枕头棉被乱成一团。别怀疑，那只猪肯定窝在沙发里，一面吃零食，一面看电视。

今日，钟点女佣请假，她用最短的时间把家搞成猪窝。

“黄蓉！”他对空大喊。

“我在尿尿，等我三秒钟。”

三十秒，她出现时整整迟到十倍。

“有没有冲水？”他瞪她，森寒表情教人不寒而栗。

不过是冲马桶，值得那么生气？黄蓉皱皱鼻子，顺应他的态度。“我忘了，等我一下。”

忘记？她怎不忘记穿裤子、不忘记洗手、不忘记肚子饿嘴巴馋，偏偏忘记冲厕所？坏习惯！

转身，黄蓉跑回浴室，哗啦哗啦冲水声响过，再回到客厅时，她满脸巴结。

“谁弄的？”他指指桌上脏乱质问。

虽是疑问句，但口气不容置疑，是她，就是她，再没有别人了。

“如果我说有两只猫狗闯进来弄乱的，你信不信？”

“不信。”他老是瞪她，瞪到两眼抽搐。

“唉呀，明天再收拾啦，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吃牛排吗？快点快点，免得牛排被人点光了。”

她的良心被狗吃掉，丝毫不觉得破坏环境需要背负罪恶感。

“你的生活习惯真的很糟，去，把垃圾拿到垃圾桶丢。”不管，他要训练她成为正常人。

“不能明天再做吗？反正明天有新的垃圾，等到集很多时，再一起整理，才不会浪费力气。”

集很多？她当在7－Eleven收集磁铁。

“马上动手。”他大叫一声，叫得她耳膜震动，乖乖地，她照做。

黄蓉用大拇指和食指抓取“一个‘纸袋，慢慢走到厨房，扔进垃圾桶；走回客厅，笑笑，再用拇指、食指抓一个，走回厨房，再扔进垃圾桶。

她走着走着，速度增快，没别的原因，纯粹因为他的表情太精采，精采到她不得不劳驾玉腿，请它们加快速度。

当她第五次在桌面上拾起洋芋片纸袋时，维苏威火山爆发，几万个庞贝人民无处可躲，黄蓉吓得松手纸袋，怔怔地盯着岩浆流向自己。

“你到底在做什么？”他又叫，叫破她可怜的老鼠胆。

“我在整理桌子啊，是你叫我弄的，你忘记了吗？”怯怯地，黄蓉回答，她发誓，真的看见他头顶冒出缕缕轻烟。

“你这叫整理桌子？”怒气累积，下颚紧绷，双拳在身边死握，他想掐死她，真的很想。

“不然叫什么？运动？休闲娱乐？”她实在不晓得他要的答案是哪一个。

“叫作混！你不能把垃圾桶搬到桌子边，一口气把垃圾扫进垃圾桶？”

“你叫我搬垃圾桶？不、不好吧……那个很脏……”他们家里，这种肮脏工作是由男人专门负责的。

“你的字典里面居然还有脏这个字？”

“我当然知道脏是什么意思，不用去翻字典啦。”她大声反驳。

“那桌上这堆东西代表什么？”

垃圾=垃圾桶=脏，不想脏，就随时随地保持环境整洁，这么简单的道理她都不懂？

黄蓉不说话，怀疑地看他，那么简单的事居然要问她，他的头脑是不是烧坏掉？

“你真的不晓得桌上这堆是什么？”她轻声问。

“我叫你回答！”

“那是袋子嘛，用来装饼干的东西，你就算不吃零食，总该在便利商店里看过吧？何况饼干还是你买回来给我的。”

好冤哦，他到底在吼什么？吼得她头昏脑胀。

忍，她是用来挑战他情绪极限的女人。

没错，他贱、他无聊，没事买饼干来欺负自己，明知道她是个世界级的脏女人，明知道跟她在一起容易得疟疾加鼠疫，他还是眼巴巴的等着她回转心意，等她点头说——当你的女人，我愿意。

他无条件对她好，他无条件把她捧在手掌心，他从未对任何女人这样，没想到，她得寸进尺，用她不堪的生活习惯污染他的家。

“吃过饼干的袋子叫作……”咬牙切齿，他一字一字问。

“叫作……饼干袋？”她小心看他，唯恐说错话。

寒光乍射，他怒吼：“饼你的大头，那叫垃圾！”

“不对，丢进垃圾桶里的东西才叫作垃圾，垃圾会脏、塑胶袋不会脏，从不脏的塑胶袋变成会脏的垃圾，主要原因在于垃圾桶，所以垃圾桶很脏，尽量不要乱碰，不然很容易染上细菌，死掉掉。”

她用最大的诚意向他解释，因为知识是种不说不明的真理。

好个“死掉掉”，懒人最好的借口说词，他的钟点女佣一用七年，也没见她伤风感冒，外加“死掉掉”。

“谁说的？”立青问。

“我妈妈说的，她当二十几年的家庭主妇，对于整理家务很有经验，所以，她一定是对的。”

呵，原来他该掐死的对象是她老妈。

智障的学生是谁？是白痴！蠢妈妈绝生不出聪明女儿，除非遗传基因出现重大突变。

他投降了，在这个回合。

“算了，你去洗澡，这里我处理。”他有强烈无力感。

“好。”

摆脱整理客厅的重大工程，她笑咪咪进浴室，等她再走出同扇门时，客厅焕然一新，连房间的枕头棉被都换上新花样。

“哇，好厉害哦，你怎么办到的？”

她冲到他面前，拉住他双手，肃然起敬。

叹气，他搂住她，没好气回答：“是魔法。”

没办法，谁教他喜欢上这么矛盾的女人，明明长相干净清新，偏偏生活习惯脏乱得无与伦比；明明视力接近失明，偏偏枪枪神准，教人不得不竖起大拇指，大喊佩服；明明中文造诣不坏，新诗写得有模有样，偏生断章取义，把成语用得乱七八糟。

对于这种特殊女子，除了当成濒临绝种的动物保护，你还有其他作法？

“你有魔法，太棒了，用你的魔法帮帮我吧。”

“你又弄脏什么地方？浴室吗？等我洗完澡，我顺手整理干净。”

整理浴室，小事一件，因为黄蓉，他的工作能力与日俱增。

他能一面赚钱，一面想她；他经过点心店时会自动停下，为她带回新零食；他学会精准计算她的睡眠，调整自己的下班时间，一天一天，他的超能力被她训练成形。

“不是啦，你用魔法帮我弄眼睛。”她勾在他身上说话。

“眼晴怎么了？”

推开她，他仔细审视她的双眼。

她的眼睛布满红丝，汪汪泪水填在眼睛处，每个眨眼，隐形眼镜都会随之移位。

是过敏啰？看来她真的不适合戴隐形眼镜，再走趟医院好了，看看有什么好办法。拿来吸棒，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拔去眼镜。

“好点没有？”他问。

“不痒了。”

“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有……这里……”她比比自己的左胸。

心脏不舒服？“要不要看医生？”他紧张问。

“我习惯看着你的脸说话，没了眼镜，看不清晰，心里不舒服。”

她的话蜜上他的心，看不见他，她便不舒服……多好的甜言蜜语。

若她不是小猪，他会猜测她别有所图，以为她要从自己身上捞到若干好处，可，她是小猪、货真价实的小猪，没有自尊、不懂耍心眼的笨小猪，所以，每句话绝对出自肺腑。

他的脸靠近她一点。“这样子，看得清楚吗？”

她摇头。

再近几分。“这样呢？”

她还是摇头。

他靠近许多，两人的距离只剩下短短十公分。“有没有好一点？”

“还是有点模糊。”

“那这样呢？”他抱起她的小屁股，鼻子凑到她的鼻子前。

她笑开，他的脸在她面前放大，连他的毛细孔都看得见呢！

她的笑染上他，他低头，热热的气息喷上她的肌肤，心脏迅速撞击，“不要停”的春梦重回她的记忆里。

他要亲她了，半眯眼睛，任由心悸攫取知觉。

吻住她的柔唇，他霸道而热切，这是首度，他在黄蓉清醒时吻她，甜蜜依旧，眷恋依旧，他爱上她的吻，如同爱上她的反应迟钝。

一阵晕然，她攀上他的肩，生涩回应。

唇贴唇、心贴心，他把她吸进自己的知觉里，爱吃零食的小猪甜了他每个细胞，几千、几万亿个细胞同声欢唱。

一亲再亲，辗转反覆，忘记呼吸、忘记天地，他的脑海里只有小猪两个字，不断不断撞击，撞心、撞意，撞出火花无数

黄蓉做过雷射手术，勤奋的立青请假陪伴她，刻意忽视员工的不解与怀疑，全年无休的老板居然在工作最忙碌时期请假休息。

他为她破例无妨，反正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回合。

夜里，他替她黏上眼罩，那是怕她睡觉时压到的防护措施。

“感觉怎么样？”躺在床上，立青问她。

手术情况很好，医生说，她没有预估中的紧张害怕。

“我看得见了，不过到处都水水的，好像隔着水在看东西。”黄蓉说。

“明天醒来，角膜黏合，就没问题。”

“真好，天亮以后，我再不用到处摸眼镜。”

“明天下午我带你回去复诊，在这之前，你好好睡觉，尽量不要起床，不要碰塑胶眼罩。”他叮咛。

“好。”

“那么，睡吧！”

立青搂搂她的肩，他们习惯在同一张床上醒来，习惯她在他怀里入睡，也习惯睡前说些无聊废话打发时间。

她翻身背向他，一会儿，又翻回他怀里，脚跨他的脚，手圈他的腰，下一分钟，她又翻往床的另一边。

“怎么了？”

他等着把她弄睡，好回去电脑前，补齐今天的工作量。

“可能是开刀太紧张，睡不着。”

“要不要喝杯牛奶？‘’

“我讨厌牛奶。”

“要不要听音乐？”

“不要，我们来说故事好不好？”黄蓉提议。

“说三只小猪？你对同类的故事一定熟悉。”他取笑她。

“不对，我们要说跟巨人有关的故事。”她反将他一军。

“你说吧，我听。”

伸手臂，他圈她在怀间，教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情绪安稳。

“从前有个小朋友，名字叫杰克，他们家很穷，有一天，妈妈叫杰克牵母牛去卖……”

“杰克与巨人的故事，我听过。”

一个害死受害者的小偷，故事太血腥暴力，不适合头脑单纯的小猪。

“那你先说。”

“从前贵州这个地方没有猪，有好事者运来一只猪，因为没有用处，便把它放在山下。

有天，一只老虎看见它，不知道它是什么动物，便靠近它、碰触它、狎弄它，猪生气了，踢老虎一脚。

这一踢踢出实力，老虎心想，它的本事不过如此，便跳起来咬断猪的脖子，吃掉它的肉，饱餐一顿离去。这个故事叫作黔之猪，我说完，换你。“

“你说的故事很熟悉，我好像听过，不过我记得被吃掉的是只驴子耶。”她怀疑望他。

“是吗？大概版本不同，主角不一样。”

他在肚中闷笑，她的笨有迹可考。

“不过，你犯规了，我们要说巨人的故事，你不能说到别的地方去。”

“一定要说巨人？”他问。

“一定要说巨人。”她肯定。

“好，换你讲。”

“从前有个巨人爷爷，他有座大花园，他的脾气很坏，吓得附近人们都不敢亲近，他还盖了又高又大的围墙，把花园挡起来，不准人家进来。

冬天，巨人爷爷生病了，他盖着毛毯缩在暖炉前面，他知道围墙有破洞，要赶紧去修补，不然讨人厌的小孩会偷溜进来，踩坏他的美丽花园，可是，生病的巨人爷爷实在没体力去修理围墙。

果然，有个小朋友发现这个洞，他溜进花园里玩耍，第二天，他邀集好朋友一起来玩，他们的笑声吵醒巨人爷爷，他皱起两道眉，大声喊叫，想把小朋友们吓跑，可是他病了，喊出来的声音又弱又小，更没办法拿扫把赶走讨人厌的小孩。

一天天，小朋友的笑声传到他的耳边，他既厌恶又痛恨，猜想小孩子一定踩坏他辛苦培植的名贵花草，他不断祈祷，希望春天快快来到，他的身体快点恢复健康。

终于，冬天过去，春天来临，他的病痊愈，打开窗户，当他想对着小朋友大喊时，你猜，他看见什么？“

“不知道。”

“他看见满地五颜六色的花朵绽放，看见小朋友在花丛中间捉迷藏、荡秋千，看见所有人都在笑。

有个小朋友抬头，看见巨人爷爷，招手要他下来和大家一起玩，他们站在大门口，等巨人爷爷下楼，他们牵起巨人爷爷的手，带他走进花园中。你猜，后来怎样？“

“怎样？”

“巨人爷爷拆掉围墙，欢迎所有人进入他的花园，笑容从小朋友身上感染到巨人爷爷脸上，他认识快乐是什么模样，美丽花园、名贵花草没带给他幸福，是人们的笑声教导他快乐。”

“帮事说完了？”

“嗯，觉不觉得你和巨人爷爷很像？”

“不觉得。”他否认。

“你们一样高大，一样用坏脾气把陌生人隔在墙外，其实，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坏人啦，是你们不习惯对人敞开心胸。”

“胡说。”

他的坏脾气是为了增加员工工作效率，是为了服人服已，和敞开心胸无关。

“好吧，你怎么说怎么算，轮到你，记得哟，一定要说巨人的故事。”

“为什么？”

“我爱听啊！”

立青努力在脑中翻转，想翻出一个和巨人有关的故事，可惜，没有，他只认识一个巨人，只知道一个和巨人有关的故事。

“说啊说啊，不准再讲小猪了。”黄蓉催促。

“从前有个倒楣巨人，童年时，他家财产被坏人并吞，他只好辛苦工作，一面卖冰棒，一面上学，好不容易长大，好不容易家境渐渐宽裕，巨人放下肩上重担，开始享受自己的青春。

大学时期，巨人碰见一个美丽女孩，她长发飞扬、笑靥迷人，几乎是初遇，他便热烈爱上她，他用最大诚意追求她，全心全意呵护。

有次，他想买情人节礼物送给女孩，那整个月里他吃馒头裹腹拼命存钱，只为换得她的灿烂笑容。“

“后来呢？”黄蓉问。

“后来女孩移情别恋。”

“可怜的巨人，女孩为什么移情别恋？”

“因为巨人不够有钱，她用让巨人疯狂迷恋的笑容对他说：”等你的存折里存够一千万，我就回心转意。“

“后来……”

“巨人拼命赚钱，他卖盗版名牌、搞网路买卖，他彻夜研究股票，企图从中获利，也许是幸运之神眷顾，他果真赚到一千万，捧到女孩家门口。”

“她回心转意了？”

“对，不过前一刻她正穿着性感睡衣，和其他男人大玩性游戏。”

“巨人很伤心？”

她看他，隔着眼罩的黑瞳油亮亮，鼻酸酸，她的小手抚上他的手臂，轻轻碰，他的痛，她懂。

“他自立自强，发誓再也不要爱情，他成了赚钱机器，改善家中经济之余，也迷惑其他像女孩一样的拜金女。”

“可是巨人并不快乐，对不？他暴躁易怒，他把所有人的关心挡在高高的城墙外头，不晓得有许多人愿意把自己的幸福分享他，宁愿自己在城墙内品尝孤独。”

把他的手抓到自己颊边，倒楣的巨人，一次错误，偏差了终生幸福。

“谁说他不快乐？他快乐得很，他有钱、他有本领为所欲为，他可做一大堆以前做不到的事，世间人、世间事，再没能为难他。”

“如果是这样，他不会需要一个心理医生陪在身边，不必利用十万块月薪找到笨女人听他说话。

我记得，他告诉过我，下班后他常独自在家。这样一个英伟杰出的大男人，正逢青春年少，怎容许自己孤独？他可以有无数个知心朋友、无数个红颜知己啊！‘’

“聪明的女人不会揭人疮疤，何况，我从没有说那个巨人是我。”别开头，翻身，他不看她。

“我从来不是聪明女人，更何况让人了解自己，没什么好丢脸。”

黄蓉脸皮厚，别人不理她，她就主动来理人，手脚并用，粗鲁地从他身上跨过去，她转移位置，翻到他脸的那一方。

面对面，侧躺他眼前，黄蓉仰头，甜甜笑道：“爱闹别扭的寂寞巨人，别害怕，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直到你驱赶走所有的空虚寂寞。”

闹别扭？有没有说错，堂堂信华总裁会跟个小女人闹别扭？

捏捏她的脸，揉揉她的发，他把她搬进怀里，欲盖弥彰地补充一句：“我才没有闹别扭。”

她从他怀中仰头，笑眼问他：“你认不认同一个观点？”

“什么观点？”

“假设第一次就碰见正确爱情，那么你该惋惜，惋惜错失人生中许多错误的浪漫回忆。

虽然你的第一次是错的，但它鼓舞你追求人生其他东西，如果我是你，我会感激那个女生，让我的生命有新视野。“她说得既诚恳又认真。

莞尔，他说：“这些话，你是从哪里背来的？”

“什么背？！那是我的想法。”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你没那么聪明。”

“笨女生总会偶尔聪明。开心点吧，都过去了，我们把它彻底忘记，我来帮你挖墙角，迎接外头人的关心。”

“谁想关心我？”

“很多啊，你的亲戚朋友、你的员工、你合作的对象，你出门，对你微笑的每个人。”

被她这么一举例，冷清世界成了温馨社会。

黄蓉跳下床，从抽屉中拿出纸笔，说：“我教你一个转换心清的方法。”

“什么方法？”

她递张白纸给他，自己留一张。“你在上面写字。”

不多久，两人都写好，立青拿起黄蓉的纸条，上面写——

孤独拜拜、寂寞拜拜，

听说南极上空很精采，

请你们移居别再回来，

现在起，我的巨人决定快乐欢爱。

所有句子中，立青最欣赏“我的巨人”这句，他喜欢当“她的”，这个所有格把两人做了某个程度的牵系。

黄蓉拿起立青的纸条，上面写着——

我不是别扭男人，我只是坚持原则；

我不要爱情，不管它正确或者错。

小猪的理论有点对、有点错，

随便，反正她答应过一直陪我。

“你还在计较我说你闹别扭？没关系，你写出来了，我请小狗吞掉你的话，从此你就忘记我说过这句。”

她的手艺精巧，几个撂招叠叠，栩栩如生的小狗站在他掌心上面，再不久，另一根骨头揞好，把黄蓉的南极包在里面。

“好了。”

“什么好了？”

“孤独没了，快乐有了；别扭没了，原则有了，你想要的留下来了，不想要的，投奔南极大陆了。说，你的心情有没有好些些？”她用期盼眼神看他。

“你怎会发明这种方法？”

“小学时，我上课爱睡觉，常被同学欺负，我就把同学名字写在纸条里，招出小动物，假装他们被动物吃掉，报过仇，心情就转好。我才不要花脑筋记谁欺侮过我，我要开开心心过生活。”

“你一定被不少人欺负。”看看她精湛的招纸工，那是多少经验累积，心疼刷过他心间。

“我忘了，他们全被吃掉啰。”

笑笑，黄蓉伸懒腰打呵欠，第一只瞌睡虫找上门。

须臾，小猪睡着，看着她红嫩安详的睡颜，他回想小猪的笨话，和她的人生观。

她是个奇特女人，她的人生光明、处处散发善意，不像他，总带着敌意看世界。

轻喟，闭上眼，忘记延宕的公事，忘记自己强烈的责任心，要睡了，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今夜，他怀中的小猪，干净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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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电话接得黄蓉心惊胆颤，本事高强的艾情居然一路追到郭立青家里，更厉害的是，她打来的时间，居然撞到黄蓉清醒。

“你怎知我住这里？”乍闻旧人声音，她有开心，也有忧虑。

开心的是，艾情欠她两千块，因她始终没见到蔡万金，忧虑的是，万一艾情想到办法，要重新撮合她和蔡万金，到时，她去是不去？

“长得跟你‘很不像’的黄妈妈告诉我的。”艾情说。

“哦！”

连对陌生人，妈妈都要极力否认两人的相似度，看来，她的长相真的让妈妈很没有成就感。

“听说，你在帮郭立青工作？”

“对。”

“你的工作是什么？”

“陪他说话啊！”

光陪说话，月薪十万？好个路人皆知的司马昭。

“他居然没要求你当情妇？”

“他有啊，我拒绝了。”黄蓉实说。

“你拒绝？为什么？”音调陡然飙高，艾情在电话那头发疯。“你是开玩笑的，对不？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不？”

设计蔡万金那天，乍见郭立青她就觉眼熟，想半天，还上网搜寻，好不容易查出郭立青的身份时，大吃一惊。

艾情几次电话向黄妈妈确定，确定两人之间出现交集，她忙着找上黄蓉，心想运气上门，得好好敲一笔，没想到黄蓉居然把她的财神爷往外推。

“我真的拒绝，没有开玩笑。”

“为什么？”

“我要嫁给蔡万金啊，如果和别人乱来，蔡万金哪会娶我。”她理直气壮回答。

“白痴啊！有了郭立青，谁还要死肥猪蔡万金。你到底有没有半点脑筋？论长相，郭立青是男人，蔡万金是沙皮狗；论能力，郭立青赚每分钱都靠自己，蔡万金是消耗祖产的败家子；论年纪，郭立青年轻有为，蔡万金半只脚踩进棺材里。你为什么要为蔡万金浪费掉郭立青？”

她把曾经是自己口中的“白马王子‘蔡万金，批评得一文不值。

“那是之前想的啦，现在就算你要安排我和蔡万金见面，我也不想。”

“有救，幸好你还有救。”

“另外……艾情夫人，有件事，我想、想和你商量。”她期期艾艾说。

“什么事。”

“你欠我两千块钱，不知道几时，你方便还我？”她艰难出口。

“我欠你两千块？你有没有说错！”她又大叫起来。

“就那天啊，我说要分期付款，你跟我谈到税金那次。”被吼叫过，黄蓉声势更弱。

“小姐，你还欠我很多钱，知不知？”

“哪有？我又没和蔡万金见面，没和他牵手、没和他……”

“我指的不是他，是郭立青。”

“他是我不小心撞上的，你又没安排我们！”

“错错错错错。”连五错之后，艾情吞口水，续言道：“你眼镜被踩坏同时，我就发觉郭立青比蔡万金好几十倍，于是，计划临时改变，我决定把你和郭立青凑成一对。”

“这话，你没告诉过我，也没出过力。”

她笨，但不智障啊，哪能随口唬唬就逼她交钱。

“什么？我没出力？！你有没有半分良心，居然恩将仇报到这等地步！黄姑娘，我错认你了！”艾情尖叫大喊，把姿态拉抬到最高处，好将黄蓉压死死。

“我、我……”我半天，她“我”不出半个结论。

“没有我，你会那么刚好摔在他面前；没有我，他早就上车扬长而去，你会认识他、到他家里当说话小姐？你非但不感激我推你一把，还指控我没出过力气，你真是全世界最差劲的人。”凡是和她的钱过不去的，都是“全世界最差劲的人”。

“哦……”原来她摔跤，是艾情制造的场景。

“给我老实说！你们进展到什么地步？有没有牵手？有没有亲嘴？有没上床做运动？有没有奔回本垒？”

“没有后面那些，只有到……”她嗫嚅。

“亲吻？”艾情没好气问。

“嗯。”

“好了，你欠我四万块，明天我上门跟你拿钱。”言简意赅，目的达到。

“我没钱。”

“你有十万块月薪。”想骗她，哪那么容易，黄妈妈全招了啦。

“还没发。”

“你不会先预支了？”

钱要落进口袋才算安全，这回说什么，她都不让黄蓉赊欠。

“那我想想办法，你知道地址吗？”

“知道。”

“怎么可能？我都不晓得。”

“长得不像你的黄妈妈告诉我的。好了，不多废话，我还要忙，明天见。”

挂掉电话，黄蓉愁眉。

四万块耶，她要从哪里生出来？拉拉衣服、抓抓头发，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她身上搔爬。

郭立青回家，看到坐立不安的黄蓉，忙放下公事包，拉起她，把她摆在自己的大腿中央。

“怎么了？”捧起她的脸，他问。

“可不可以借我钱？”即便借钱再高尚，对于没做过的事，她多少心慌。

“你要买东西？”

她摇头。“我欠艾情夫人四万块钱。”

“把话说清楚。”

“她本来要介绍蔡万金……”原原本本地，她把艾情的话向他转述。

郭立青越听越火大。居然是她把黄蓉推到碎玻璃上，做出这么没无良的事，还敢开口要价四万，艾情根本是在敲诈他的笨小猪。

搞清楚，小猪只能由他欺负，谁敢越雷池一步？

“她还为了我不当你的情妇，把我痛骂一顿。”

黄蓉话锋一转，他的脾气暂压。

“她驾你什么？”

“她骂我白痴，说有了郭立青，谁都不要蔡万金那只死肥猪。她说你是男人，蔡万金是沙皮狗；说你赚钱靠自己，蔡万金光会耗祖产；她还说你年轻有为，蔡万金半只脚踩进棺材里。”

批评中肯，很好，看在这几句比较上，他决定不刁难艾情的四万块钱。

“你听她的话？”

黄蓉点头。

“她是专家，专家的话哪会错？我自然知道你比蔡万金好，可是当情妇，那是不道德的行业，我不喜欢骗男生的钱，也不喜欢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更何况，我要陪你，当你一辈子的好朋友，才不要做短短几个月的情妇。”

“了解。”她的“小鱼”告诉过他这件事。

“我给你办公室电话地址，她来时，叫她来找我。”

“你要拿钱给她？”

“对。”

“四万块哦，你再从我薪水里面扣。”她叮咛。

“为什么是四万块，不是五万或十万？”他笑笑问。

“是艾情夫人的公定价格啊，见面一万、牵手一万、亲嘴两万、男生女生那个要五万，结婚更贵了，要花五十万！幸好我们没有那个，不然付九万块，我会很舍不得。”

黄蓉瞠大眼睛。现在想想，真是贵得吓死人，普通人还真是负担不起呢。

“就算有也没关系，我付得起。”掐掐她的脸颊，他爱上揉麻糬的快感。

“你不觉得贵？”黄蓉问。

“有一点。”

“没办法呀，那是以前讲好的价格。”

“有个办法可以让我们感觉便宜一点。”邪气笑容挂上立青的脸。

“什么办法？”无辜兔子张着大眼睛，向狐狸提出问题。

“亲一次两万，亲两次也是两万，我们亲越多次，奇Qisuu.сom书平均下来就便宜多了。”

“你好聪明哦，我都没有想到这个。”

说着，她勾住他的脖子，在他额间印下一吻，脸颊、鼻子、嘴角……串串绵密细吻，烙上他的知觉。

张嘴，他寻到她的朱唇，封住软软的香甜，他的舌纠缠上她的，缠住她每分知觉。

甜甜蜜蜜的拥吻，甜甜蜜蜜的嘴唇，他们的甜蜜开启，开启往后人生。

黄蓉占去立青太多时间，多到员工们觉得不对。

最明显的部分是，爱赚钱的老板居然无意加班，每天五点一到，他比员工更着急离开。再者，他常派人替他帮忙采买女性用品，有时，买得不够好，他还亲自跑一趟更换。

最后是老在会议中间出现的神秘电话，每每手机响起，他的严肃表情增添几分柔和。

情形就同现在般，同样的会议进行一半、同样的电话铃声响起，他按手机，他的眉向下垂十五度，声音柔和的不像老板的嗓音。

金毛狮王谢逊，变成温柔体贴的段誉，这种转变，何止一百八十度。

挂掉电话，他望住方才报告进行到一半的行销经理。

行销经理会意，继续议程。

“这三个行程，希望董事长能够亲自到场，董事长每次出现，总能吸引大量媒体追逐，达到我们的宣传目的。第一个是后天宜兰度假村的开幕典礼，时间是下午六点半，我们和唱片公司合作，安排知名歌星演唱，同样的，宜兰度假村的广告由该歌星拍摄，广告会在同一天出现于电视频道。

第二是台北年度酒会，是庆祝本公司股票上柜而办，到时会有许多官员名绅到场。第三是北京之旅，这个行程规画很久，我们希望这次的洽谈，能争取到我们要的土地，并在年底前，工程进行，并在下个年度，加入观光同业的竞争中。“

行销经理报告完，静待郭立青回应。

宜兰……不去，他赶回台北太晚，不能陪小猪看电视。

酒会……不去，放黄小猪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

北京嘛，倒是可以考虑带来小猪去开眼界，她说她没搭过飞机。

“宜兰的开幕典礼由林经理去，年度酒会由陈经理和王副董参加，北京之旅我会到，不过记得替我多订一张机票。”他迅速裁定。

他的回答让人讶异，尤其是秘书江雨妮，从前公司里大小事情需要他，怎么样他都会挤出时间进行，可最近几次，他的负责任度和他吼人的比例一样……调降。

他怎么了？什么事改变他？拥有新情妇？

若只是有新情妇，她不担心，因她相信除了自己，再没别的女人能够把守分际。若，不是呢……她在心里盘算其他可能性。

散会后，她踩着高跟鞋，端起一贯自信，站到他办公室前面。

“进来。”

立青声音传出，她微笑，准备好面对。

“董事长，明天是你的生日，要不要找时间替你庆祝？”

语带暧昧，她走到他办公桌前，双手支起桌沿，上半身微微向前倾，露出完美胸形。

“不用。”

不分心于雨妮的身材，他急着完成工作，回去陪他的小白猪看六人行，最近她迷上瑞秋，他要小心教育，别让小猪变成下一个纵欲女性。“

“可惜哦，我准备不错的礼物要送你。”

她满面风情，但他过度专心公文，压根没瞧见。

“是甜食点心吗？是的话，直接带到办公室给我。”郭立青终于抬头。

有问题！她记得他从不碰甜食，他嫌甜食脏，嫌它们会弄脏人类的肠道。是什么改变他？隐隐地，心中不安升腾。

“你希望我送甜食当礼物？”雨妮再确认一次。

“方便吗？”他不问反答。

小猪爱吃垃圾食物，而他，爱把垃圾食物搬到她面前，引出她满脸笑靥。

雨妮聪明地没让担忧外露，不落痕迹地，她笑道：“慕斯、布丁、果冻，要找甜食，问女人准没错，董事长最近迷上甜食？”

“朋友要的。”

想起‘朋友“两字，喜气沾上他眉眼，小猪说要当他一辈子朋友，伴他一世幸福，他从不屑”一辈子“、”一世“这类长久名词，但小猪一说再说，催动了他对长久关系的向往。

立青的解释，解释出江雨妮的危机意识。

他从不向人解释，就算在他们最亲近的日子里，他也保持有问不答的高傲姿态。

身为他的情妇不准有情绪、不能关心他，别妄想插入他的生活，要时时记得，自己只是他生活中的千分之一。这种关系，令所有女人恐惧，因此他的情妇几乎撑不过三个月，就她所知，眼前，只剩林昭吟和她较劲。

雨妮对自己相当有自信，因这场竞逐赛中，她占有若干优势。

第一，林昭吟不孕，虽然她找遍台湾大大小小名医。第二，她本就不要固定的婚姻关系，婚姻让她窒息，她同郭立青一样，需要大量新鲜与刺激。她要的是在适当时机瞒过他生下孩子，好在未来接收他的财富权势。第三，近水楼台得月论，她在他身边，知道他的所有资讯。

“既然董事长需要，我就送董事长甜食做生日礼物。”

“我要特殊、不常见的。”他叮咛。

“我尽力。”

旋身，她走出门外。在门合起那刻，立青的手机响起，迅速挂上的笑颜在听见对方的声音时，消灭。

他以为是小猪，以为将听到“巨人‘两个字，没想到是另一个他几乎遗忘的女人。

“青，好久不见，最近饭店里请了新厨师，是意大利人，你要不要过来尝尝他的手艺？”

声音甜得腻人，林昭吟的魅力在于她的身材和她的勾魂眼。

“不用。”立青冷冷回话。

“好久不见，想不想我？”

“不想。”

“你的生日快到了，要不要我提几样小菜，到你那里替你庆生？”

“不需要。”

他后悔让太多女人知道自己生日，若不是他经常在生日时感觉寂寞……

不过，不会了，他有小猪相陪。

那只不怕七月半将至的小猪，正费心费力地替他“打破围墙”，逼他认识一堆无聊的陌生人，听一堆无聊笑话，不过，听久自会习惯，就像他慢慢习惯对她制造的垃圾视而不见。

“你口是心非哦。”林昭吟不怕死的加上一句。

很遗憾，她和小猪不同，小猪领有免死金牌，而她没有。

深吸气，小猪教过他用调节呼吸来稳定情绪，教他用温和口吻代替吼叫语气，说这样，别人比较容易把他的话听进去。

“昭吟，我们关系到此为止，以后别再联络，至于餐厅股份全给你，近期会计师和律师会去找你，尽快办妥手续。”

不说再见，挂掉电话，笑颜重回。

够温和了吧！爆躁的巨人爷爷被祥和春天感染。

艾情打过十七通电话，告诉她，郭立青是个多么难得的好男生。

艾情登门十三次，拉住黄蓉的手，郑重告诉她，放开郭立青是最最愚蠢的行为。

艾情敲醒她的笨脑袋，说喜欢一个男生，不是整天躺在床上等他回来就可以。

黄蓉问：“那么要做什么事，来表示我的喜欢？”

艾情回答她：“你要学会制造浪漫和惊喜。”

于是，她花五个小时逛街，买回一堆玫瑰花、气球、缎带，还买食谱、牛奶、面粉和鸡蛋。

做什么？当然是制造惊喜浪漫！

她累得快死，仍强撑眼睛，她吹饱了满地粉紫气球，缠上美美缎带，她修剪枝叶，把玫瑰花供瓶，她认真得要命，却闻到一股焦味。

“啊，我的蛋糕！”

跳起身，她冲进厨房，没注意裙角勾到玫瑰花茎，一个拉扯，花瓶倒了，水和半死玫瑰侵袭郭立青最得意的长毛地毯。

然而，黄蓉的迅速动作并没救下蛋糕，反而把剩下的蛋糊、面粉顺势推倒，第三次世界大战开打，战场在郭立青家的厨房。

匡啷匡啷，是烤盘和“黑”森林蛋糕落地声音。

铿铿锵锵，是盘子铁锅摔跤声。

砰乓砰乓，是糖罐酒瓶的喧闹声。

而低低的、隐隐约约不愿张扬的，是黄蓉的啜泣声。

她把惊喜弄得一团乱，你可以预期，“喜”被全数歼灭，留下骇人的“惊”，会如何打压立青的心脏。

立青用钥匙打开门，面对满地气球和玫瑰花，先是发呆两秒钟，然后点头抱歉。

“对不起，我走错。”

关上门，往外走，他转身，再巡一次门牌号码，没错，这里是他的家，至少在早上出门前还是。

二度打开门，他先盯住地毯上的大小气球、包装纸、塑胶袋，以及被毁掉的纯白长毛地毯，然后缓缓吸气，抬起修长两腿，交叉绕过地雷区。

匡啷叩啰，刺耳声音自厨房传来。

很好，他找到凶手藏匿处。

“黄蓉。”

连名带姓大叫一声，他走进厨房。

立青在厨房门口站定，黄蓉回头，两眼望他，泪水汪汪，流到脸颊中央的几颗泪珠瞬地变成强力水柱，一举消灭他满肚子火焰。

“我觉得自己很笨。”

她双手仲向他，他不由自主前行，二话不说，把她揽进怀里。

“你的笨又不是今天才开始。”

他的安慰不高明，可也成功地阻止她的泪滴。

“对不起。”她把头埋进他胸前说。

黄蓉很脏，头发脸孔全是面粉，但他没看见；她很恶心，身上有奶油、有蛋清，他无所谓；她很可怕，两只手各握着一把焦黑蛋糕，他笑笑没理会。

“没关系。”

抱住小猪，他亲亲她的额头，亲亲她的脸，再亲亲她的唇。

他忘记肠病毒问题，忘记霍乱、痢疾和细菌，一个没拿到医师职照的女生，居然治好他的洁癖。

“对不起。”她又说。

他的温柔吮去她的伤心，再次，她觉得艾情的专业观点好正确，他果真是天下无敌超级好男人。

“没关系。”

浅吻升上火，加了点浓烈，扑上些些香醇。他们在彼此的气息间寻找自己，他们吻得不能自已，吻得不愿意喊出暂停。

立青明白，再下去，谁都控不了局，所以，他用意志力强迫自己退离，然一旦离开她的唇，失落无数。

抱高她，他的额贴住她的额鬓，两人心跳，他轻轻细数。

不在乎她头发上的白面粉，正刺激自己的呼吸道，不介意黑森林蛋糕在他背脊留下痕迹，他低问：“你在做什么？”

“我想给你惊喜。”

她晓得今天是他生日？不会吧，他从没告诉过她。

“为什么要给我惊喜？”

“因为我喜欢你，那种喜欢不同于对朋友的，我说不真确那是什么，不过，艾情夫人说，喜欢一个人不能贪懒，要有付出才能得到回报，我想，也许等你回报之后，我就能确定那是什么样的喜欢。”她半哽咽说。

“你希望我回报你感情？”他反问。

“可以吗？”湿气映上她的双瞳。

应该窒息的，可立青不觉得，他痛恨女人向他索讨感情。痛恨女人纠缠他的心，但他却由着黄蓉任性，点点头，他同意。

“你可以。”

“所以啊，我不能再懒下去，否则，就算你原本有点喜欢我，也会被我的懒惰消磨殆尽，我发誓，从现在起，要对你很好、非常好，好到你觉得该对我有所回报。”

没有对她的贪心索讨感觉不耐烦，突然间，他明白，这只笨小猪对他有特殊意义。

是的，他喜欢她，第一次，他对自己招认。

他拨拨她额间刘海，在中间贴上亲吻，说：“你没有贪懒，你是先天血糖比较低。”

“我吃够多的糖了。”

“与那个无关。”

他笑笑，春天和童心把欢笑带入巨人的世界里。

“对了，我准备不少礼物要送给你。”

“客厅里的满地气球？”立青问。

黄蓉点头。“喜欢吗？”

“不喜欢，我不是三岁小孩。”

“还有玫瑰花，但是花洒了……蛋糕焦掉……我想，这次任务不能用成功形容。”

“谁说你没有给我礼物？我很喜欢你刚刚的吻。”

“你喜欢吗？”

何止喜欢，她说得太客气了。

不等他回答，黄蓉踮起脚尖，对准他薄薄的宽唇，细细啄吻。

礼物当然是越大越隆重越好，既然其他的礼物他都不爱，那么她就给他，他最爱的。

她喜欢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喜欢他温热的气息在她脸庞喷洒，喜欢那种相融交会的温馨，喜欢他同她是一体。

圈起他的脖子，加上了热烈的吻再度狂烧，他阻止过一回合，没有能耐再阻止第二遍，热情一触即发，他的吻添了侵略，而她欣然接受。

打横抱起黄蓉，郭立青迈开大步向前行。

锵锵，他撞到铁锅；匡啷，他踢翻烤盘；他踩烂满地玫瑰花；砰砰，那是气球受不了挤压……艰辛的旅程上，他过关斩将。

脏乱？看不见。污秽？没发觉。龊龊？消失在他的知觉里。

说天说地说了多少次互古恒今

论情论爱论了两颗相知相许心

你的温柔尽在我的眼底眉间

留给我无数无数缱绻眷恋

立青收下人生中最珍贵的生日礼物，抚抚小猪的长发，吮去她额间汗湿，搂着她，他要她，不管几千个回合都不够。

“还好吗？”他问。

“刚开始，不太舒服。”羞红脸，她把头往他胸前钻。

“后来呢？”推开她，对着她的眉目说话，他要确定她安然。

“没问题的啦！”再躲。男生真讨厌，不晓得这个时候的女生会想挖洞，把自己藏起来吗？

“确定？如果不舒服，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要，你老爱带我去看医生，眼科、内分泌科、新陈代谢科，这下子又要带我看哪一科？”

“妇产科。”

他一答，轰地，绯红从她头顶窜到耳根。

幸而，门铃响起，将黄蓉的尴尬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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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当立青打开大门，看见来人时，脸色骤变。

他是郭立青？

林昭吟和江雨妮嘴巴半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牵一个脏女人！她的头发上面撒有白粉，几块类似泥巴的东西糊在脸颊边，手腕间青青红红的怪东西沾了一大片。

他是最爱干净的男人啊。别说牵手，就是欲念起，看到肮脏都会即时压抑，除非女人进浴室把全身刷洗干净，否则，绝不允许人碰自己。

但女人脸上的羞赧，立青眼中的满足快意，根本不需费心疑猜，谁都能猜出三分钟前，两人正在进行什么事件。

昭吟、雨妮没忘记，立青从不在自己家里办事，他觉得那种气味脏，而他不习惯在家里用满庭香。

他为这个女人破例？事情严重了，警钟在两个女人心中大响。

“巨人，你认识她们？”

悄悄地，黄蓉退两步，躲到立青身体后面，她们的锐眼凌厉，眸光射得黄蓉退避。

她脸上的“泥巴”糊到立青的衣服了！

同时间，林昭吟和江雨妮倒抽气，猜测下一秒，立青会大吼、会甩人、会用后空摔把她丢到大楼底层。

闭眼，她们不爱着惊悚剧。

然三十秒钟过去，事情没发生，睁开眼……这次，她们不是倒抽一口气，而是大势已去的椎心悲泣。

立青正在替女人擦脸，用他保养得比白糖还白的衣袖做毛巾。

“有客人。”她提醒立青，眼光偷偷望向来人。

立青把她的脸扳回来，不教她们六眼相对。

不行，我要扳回劣势。林昭吟在心底忿忿不平。

冷静，你不能输。江雨妮暗地鼓舞自己。

“我是青的女朋友。”挺胸，林昭吟挺出骄傲表情。

是女朋友啊！看看立青，再望望昭吟，她突然搞不清自己的角色身份，低头，她有几分混乱。

立青握紧她的手，她拾眉，对上一张严肃的脸。

“你信不信我？”立青问。

“信。”她点头，回握他的手，用力量告诉他，她愿意对他笃定。

“很好，听我说，她不是我的女朋友，从来都不是。”

笑开，她信他，因为他的态度光明磊落。

至于雨妮，衡量局势，她决定先作观察。

“你好，我是董事长的秘书江雨妮，今天是董事长生日，他要我送甜食当礼物。”

她对黄蓉讲完话，再转身对立青说：“董事长，很抱歉，不应该这么晚来打扰你，但是我买了手工现做的慕斯，是托大饭店厨师亲手做的，不能摆太久，所以约好下班后绕过去拿……我想，这些慕斯是要给这位可爱小姐品尝的，对吧？”

几句话，她婉转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不把礼物带到办公室，为什么特地在下班后跑过来，顺带，吹捧了立青身边的黄蓉。

果然，立青的眉头松懈，他对雨妮不防备。

“大饭店主厨做的？一定很棒。”黄蓉说。

“如果你喜欢，别客气，告诉我，我再去拜托他。”一下子，她和黄蓉搭上交情。

“真的吗？谢谢你。”

“我想，你们要开始庆祝生日了吧？不打扰，我先回去，董事长，祝你生日快乐。”挥挥手，她以退为进，眼角余光中，她看见立青的赞许表情。

“别回去，我们一起庆祝嘛，人多热闹。”黄蓉拉拉和善的雨妮。

“方便吗？”

雨妮问立青，立青却观察黄蓉的表情——好吧，她难得开心，点点头，他允许雨妮的“打扰”。

不甘示弱，昭吟拉住立青，她要做最后一搏。

“青，人家让大厨做了好菜，还带瓶红酒来．想替你庆祝生日。”

他不给昭吟台阶下，大手一甩，甩开她。

“不用，你回去。”冰脸冰眼，他是北极的十二月天。

黄蓉对立青摇头，即便分手，也该好聚好散啊，女生有女生的自尊，怎能随意糟蹋？

于是，她站出来圆场。

“别这样嘛，你生日耶，寿星不应该乱发脾气，来，笑笑！”黄蓉的手抚上他的脸，揉揉捏捏，捏出一个勉强称作笑的帅脸。

黄蓉的动作让林昭吟浑身发抖。跟过他十年，怎不知他的身体不准碰？输了吗？守候十年，她居然守出一个全盘皆输？

同样的，江雨妮也大受刺激，不过她对立青的感情不如林昭吟多，她要的是权势利禄，不是爱情婚姻，所以，她尚能压抑胸中澎湃情绪。

“我没生气。”立青闷声说。

“那最好，往好的一面想，我把庆祝会搞砸，恰巧你朋友送来食物，又能重新庆祝，多棒啊！”她用笑脸向他撒娇，用笑脸说服他，朋友和阳光，对人类一样重要。

“你真的开心？”他问。

“真的。”她郑重点头。

“好吧，进来。”他让开，为黄蓉的快乐将就。

待昭吟、雨妮进屋，他拍拍黄蓉发间的面粉，说：“你先上楼洗澡，我们把这里整理干净。”

“不好吧，人家是客人。”

“如果不愿意，她们大可以坐在旁边休息。”意思摆明，他不勉强任何人做事情，一如他从不勉强她们和自己在一起。

“嗯，我马上下来。”

黄蓉离开，立青亲自动手整理她制造出来的脏乱，他虽没要求，但谁不会察颜观色？所以，雨妮卷起袖子帮忙，昭吟自然不敢让自己成为例外。

趁昭吟在厨房清理时，雨妮鼓起勇气站到立青面前说：“你被一个小女生收服了？”

耸耸肩，他没反对。

“所以，我们的关系应该就此打住？”她试探性地再进一步。

“对。”俐落回答，他不迟疑。

该感伤的，虽说好互不干涉，说好两人只是短暂游戏，然而，终究在一起多年，他竟无半分留恋。

雨妮笑笑，感伤对她没意义，她计划起有意义行动，她下定决心，把立青当作事业来经营，即使挫折，不歇手。

“以后只是单纯的上司下属？”她问。

“对。”

“很好，我宣布，从现在起，我再也不要喜欢你，真的，我说到做到。”泪水在眼眶中泛滥，她骄傲得不肯任它滚落。

她的姿态教立青欣赏，果然是能进能退、拿得起放得下的坚强女性，交往多年，立青不得不承认，从这分钟起，他开始欣赏雨妮。

“断，我要干干净净，不要藕断丝连。”她加重语气。

立青点头，正合他意。

眼角余光，雨妮瞥见将走下楼梯的黄蓉，迅速地，她扑进立青怀里。

立青措手不及，尚未反应前，先听见雨妮在耳边的低语，欲推开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下次，我再失恋，你可不可以出借肩膀，听我哭诉，天底下男人有多差？‘

她的手发抖，身子发抖，精湛演技，吓呆了站在阶梯间的黄蓉。

“你不是自我介绍，说是立青的秘书，怎么？现在的秘书老板之间，需要多少暖昧？”

不知何时，昭吟站到他们身旁。

相反的，即将下楼的黄蓉退缩脚步，避进无人看见的转角处。

“闭嘴。”语气森然，他后悔让昭吟跨进家门。

“我闭嘴，她呢？”昭吟失控。

一个凭空冒出的小女生，揭去她的自以为是，她穿着高级礼服，是为了来此和他共度良宵，而不是手拿抹布，打理满目疮痍的客厅。现在，连秘书都能得到他青睐，她算什么？

“你离开。”他不回答她的问题，态度冷漠疏离。

“这屋里有三个女人，我居然是要离开的那一个。”她破釜沉舟。

一个教人无从想像的郭立青让她震撼。在她的认知中，他冷酷无情、他对天下女人都坏透，偏偏，他对两个女人温柔，而她不在两人当中。

“你别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他出言恫吓。

“后悔？跟你多年，我都没后悔了。”她讽刺立青也讽刺自己。“真不知我空耗的十年青春，要向谁索讨？”

“我们不过各取所需，我不负担你，你也毋须为我放弃爱情。”他重申两人关系。

“你以为我的忠贞为谁？为什么我愿意对你忍气吞声？我小心翼翼伺候你，我隐瞒个性将就你，你居然说出这等自私的话？”

“侯敬得、白少华是你忠贞的见证？”立青冷笑。

很多事他并非懵懂无知，他只是不愿干涉，未婚男女，谁也无权限制谁的言行，何况他无心限制。

“你找征信社调查我？”态度转换，她又惊又慌。

这事她做得很隐密呀！更何况怎能怪她？她是女人，也会寂寞，她想在深夜里被体温包围，想偶尔尝尝属于爱情的浪漫部分。

“对我而言，你没有那么重要。”淡淡几句，他道出她在自己心中地位。

“我对他们不是认真的。”急了，林昭吟冲上前，拉住他的手，试图解释。

猛地甩开她的手。脏……他嫌恶地看看自己的手，他不喜欢被触碰、痛恨肮脏，退后三步，他转进厨房清洗。

“我从未要求你对我认真。”再回客厅时，他说。

“这些年我们……”

“你不是我的生活重点。”他的拒绝够明显了。

“我们完了？”她失魂落魄。

“是的。”他斩钉截铁。

“再没有转圜余地？”

“衡量一下吧，马上离开的话，你还能保有餐厅，若不识实务，对不起，我保证，你将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为什么这样对我？”她哀声控诉。

“我用同样态度对待所有女人。”立青扬眉，当然，除开他的笨小猪之外。

望他半响，林昭吟确定自己再无半分希望，抓起包包，她愤而离去。

雨妮看看立青，低声叹气，她够聪明，能理解他那句“我用同样态度对待所有女人”是什么定义。

“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扰。”叹气，雨妮跟在昭吟身后离去。

他和雨妮的关系完了、和林昭吟也完了，他要和所有女人都“完了”。

他打算用干干净净的自己和黄蓉在一起，因为她干净，因为她在自己发觉之前，已深植他的心。

黄蓉没过问昭吟和雨妮的离去，也不追问雨妮的拥抱代表什么意义。

而立青不晓得黄蓉看到那幕拥抱，也不觉得有什么事情需要解释，反正全部过去了，那是他的历史，不能改变却可以断尾舍去的部分。

从现在起，全新的他，开放心胸，重新看待爱情。

对黄蓉，他够浪费。

明明黄蓉成天在家里睡，电话在她手边，他还是买下昂贵手机给她。

为什么？没为什么，就为黄蓉无聊着电视，看见有人用手机照相，多问两声，第二天清醒，照相手机就摆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明明她从早睡到晚，买LV的衣服给她，纯属无形浪费，他还是堆进满柜子名牌衣、名牌鞋和名牌包包，可惜，她对那些毫无概念。

她不会弹钢琴，他买琴，只因她说会弹琴的女人有气质；她不会打球，家里出现一组高尔夫球杆，只因她想认识高级运动。

他真是把她宠坏了，不过，他不介意，他乐于宠坏她，乐于培养宠人本领。

但他的小猪变得古怪，她开始失眠，半夜在他身边赖到好几点。

常常，她抚着他胡渣问：“你觉得，要做怎么样的努力，才能增长爱情的保鲜期限？”

他在家时，她分秒牵住他的手，怎么都不肯放，她牵他看电视睡觉；牵他一起洗澡、说话，当他用狐疑眼光望她时，黄蓉尴尬笑笑，解释说：“我想记取你的温度。”

她相当相当缺乏安全感，每每想到他说的“我用同样态度对待所有女人”，她便幻想起下一次的分手，主角从林昭吟换成自己。

想到江雨妮，就联想到办公室里，她和立青的亲密，不逊于巨人和自己。

重点是，她和林昭吟一样，不愿放手爱情，她想和立青同心协力，将爱情维持到地久天长，可是……他愿意吗？他愿意他的爱情里只有女主角一名，而女主角由她担纲演出？

胡思乱想让她睡不饱觉，病撅傲的脸孔贴在玻璃窗。

窗台上种满海芋，白白的海芋伸长茎干，长得郁郁菁菁。

上个假期，立青带她到阳明山采海芋，她被满山的雪白吸引，日落西山，仍不肯踏上归途，于是第二天，他为她，把阳明山搬回家里。

他对她的种种好处，黄蓉全谨记在心，只不过她担心，这种好能维持多久光阴？是不是某一天，他也会板起面孔对她说：“对我而言，你没有那么重要。”

纷乱思绪占满脑间，笨小猪罹患忧郁症。

她打电话向艾情夫人求助，艾情告诉黄蓉，男人最痛恨善妒女生，她说哪个男人没有过去，如果你执意翻旧帐，最受伤的不是别人，而是两个人的爱情。

她向来听取专家建言，只不过人小心狭，一不小心，她就会想到温柔漂亮的江雨妮，和伤心黯然的林昭吟。

“你在做什么？”

从公司回来，立青带回满袋雨妮贡献的零食点心，她说的对，要找甜食，找女人就对了，多数女人嗜吃甜食，原来，他的小猪并不特殊。

她没答话，淡淡瞧他一眼。

“你哪里不对劲，我带你去看医生。”

大手一抓，他把她抱起来，放在桌子上，两手圈住她纤细蛮腰，下巴顶住她的额头，试试温度，没发烧，体温正常。

“这次要看哪一科？”她把头地进他胸前，苦笑问。

“脑神经、肝胆肾脏科、血液透析、骨科……直到把你的问题找出来为止。”

“那会把我折磨死。”

“没办法，谁教你不吃不睡，小猪瘦成小猴子。”触触她的脸，他心疼。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没人想生病。对了，我有不少好东西，要不要试试？”他弯腰从纸袋里拿出一堆巧克力、奶酪、起司蛋糕。“听说味道很不错，尝尝？”

“你到哪里买的？”

“是雨妮买的，她知道你喜欢甜食，特地托人从国外带回来巧克力、奶酪和起司蛋糕，听说是某个名家师傅做的，吃一点好不？”

听见雨妮，想吐的感觉翻起，好吃的东西摆在桌面上，她硬是半点胃口都没有。

这算什么呢？雨妮明知道她和立青的关系，还处处对她示好，这是爱屋及乌，或者不认为她是够格对手？

凭什么她心惊胆颤，雨妮却安然自若？凭什么知道彼此，她惶惑不安，雨妮却恍若无事？

她们两人真是天差地远的两个人吗？这样的人如何放在天秤两端相较量？

“还是吃不下，我带你去吃担仔面？”忧色加沉，立青浓眉打结。

“不要。巨人……”

“什么事？”他勾起她的下巴，吻轻轻落下，从眼睑到酒窝，他好爱亲她。

“对女人来说，情伤需要休养多久才够？”她犹豫地问。

“你想说什么？”他皱眉。

艾情的建议言犹在耳，她考虑着该不该说。

两人僵在那里，静默。

“那天，你听到我和林昭吟的对话，是不？”立青猜测。

她慎重点头。

“这是让你不开心的因素？”再问，抽丝剥茧，他要寻到根源。

又点头，虽然让黄蓉更沉重的是暧昧不明的江雨妮。

“你在介意什么？那些已经过去。”

“你真觉得自己这样做，对女人公平？”黄蓉追问。

“什么叫公平？这是个吃人社会，有力气的人就有权利要求别人将就你。况日林昭吟并没有吃亏，跟我在一起，她得到一间法式餐厅和物欲满足。”

“终有一天，你也会吃掉我吗？”她问了傻问题。

“架小猪，我老早把你吃掉了。”他轻笑，吻落下，封住她的嘴巴，缄封她的不安。

推开他，她又问：“你也会用一间法国餐厅和物欲满足打发我？”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笨得经营不起一间餐厅。”

他又笑，没认真她的忧心忡忡，低头，再次吻她，软软的唇瓣吸引他进犯。

她没反应，闷闷的眉头、闷闷的眼睛，闷闷的嘴唇不配合他的温情。

松手她，立青说：“心不在焉，你不是合格情人。”

“我真不想当你的情人。”嘟嚷着，她想离开他怀抱，可他不准，硬强留她在怀间。

“把话说清楚。”重重的语调敲响，她的嘟嚷引发出他的大反应。

这种事怎么说清楚？

她害怕竞争、害怕抢夺，她那么笨，怎争得过漂亮的秘书小姐？多爱他一天，她便要多想他一年，一年一年又一年，那么多他不身边、她却想念的岁月，怎么过、怎么活？

“说，为什么不想当我的情人？”

出尔反尔的家伙，才说不要贪懒，要努力付出以获得他的回报，现在又闹情绪，拒绝当他的情人，你说古怪不古怪？

“江小姐很好，她聪明大方能力强，而且温柔漂亮，比我见过的女生都有气质。”她实话实说。

“你扯上她做什么？”她成功挑起他的火气了。

要知道，自从那天过后，雨妮在他面前严守上司属下本分，再不提半句私人感情，她敬业专业，公司上下没有半个秘书比她更行，难道，小猪非要他把雨妮辞掉才能安心？

“我只是觉得……她很好……”

“没错，她脑袋清楚，不像你，老说些莫名其妙的鬼话。”狠狠地，骂她几声，他骂掉自己的忿忿不平。

“她那么棒，为什么你不爱她？”为什么还要对她分心、对她好，教她误以为自己很重要？

“你以为我不想，要不是你这个笨蛋在我身边，没有位置容纳她，我干嘛自找麻烦，整天担心！”他乱扯一通，纯为出气。

“那……我把位置让出好不？”

“你敢！”

一句话，她把温柔的巨人爷爷变回火爆的绿巨人。

“为什么不敢？”

顶多心痛、顶多舍不得、顶多想起他的日子里泪水汪汪，有什么好不敢？

“有胆把话再说一次！”他怒不可遏，紧握的拳头想揍人。

“我说，你喜欢江小姐的话，我可以成全你们。”她直视他的双眼，认真地说。

什么狗屁成全，他需要谁来成全？他要的女人会自己追，不要的感情，谁也别想硬塞给他。

倏地抓起她，翻过她，他让黄蓉倒趴在自己大腿问，啪地，狠狠一巴掌，拍在她浑圆的屁股上。

但当掌心触到她的身上那刻，他后悔了，痛觉尚未传上她的大脑，他先感受到心疼。

干嘛啊？！她不过是身体不好、食欲不佳；不过是心情恶劣、容易胡思乱想，他怎么就打了她？该死的、该死的自己。

懊恼、悔恨撞上心间，痛得他想吼叫。

重新抱回黄蓉，双手捧住她的小脸，亲了又亲、吻了又吻，好像非得多吻几次，才能吻去不快记忆。

“告诉我，痛不痛？”

他很久没发脾气了，居然在这刻控制不住自己，揉揉她的屁股，他情愿痛的人是自己。

黄蓉被他弄得有些错愕，泪垂在颊边，凝睇他的愁眉。“有点。”本想说很痛的，但他眼底的不舍，教她换了形容词。

“我明天去买护垫给你，以后我想打你时，赶紧把护垫套在屁股上。”

他鸭霸了，控不住自己的坏脾气，居然要别人用护垫保护自己？！

“以后不行说一堆乱七八糟的鬼话，害我压制不了脾气。”不等黄蓉回答，他说道。

又来，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他都没事。

按捺下自己，他深呼吸，稳住脾气，用他的方式妥协兼道歉。

“小猪，仔细听我说，雨妮只是我的秘书，我们没有其他关系，她专业、认真、工作能力强，是个很不错的员工。至于，她的温柔漂亮，对不起，我看不到，我的眼睛里装不下黄蓉以外的女人。我保证除了公事，和她没有交集，如果你还是没办法放心，给我一点时间，我替她引荐到别家公司。”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觉得爱情有权自私，觉得自己无法与人分享爱情，觉得爱情该一生一世。

但……这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艾情叮咛过，大部分的男人对爱情过敏，他们害怕女人以此要胁，夺去他们的自由和主导地位。

“觉得怎样？”

“没事，是我不好。”

黄蓉认错，这种事谈不出结果，何况，他否决他和雨妮的关系了不是？说不定，那天是她眼花，错看了纯友谊式的拥抱，也或者，是她把公事做得太好，巨人用拥抱奖励她的敬业精神……

用拥抱奖励敬业精神？越解释越乱……不想、不想了，她应该对巨人多几分信任，不应该乱想，增加彼此间的困扰。

“我带你去吃东西，你不可以再乱想一堆乱七八糟的事。”他试着转移她的注意力。

“嗯。”她点头合作。

“想想，你爱吃什么？”

“法国料理。”她随口回答。

等她恍然大悟，发现自己说出什么“鬼话”后，已经来不及了，立青双眼暴张，才教她别小心眼，马上就犯小心眼。

迅速从他身上跳起来，黄蓉逃到五步外。

“不准跑，给我把话说清楚，为什么一天到晚提林昭吟？是她跟你有仇，还是我跟你有仇？”他往前追一步，她吓得奔出房门外。

“你不可以打我，你还没帮我买护垫。”她一面跑下楼梯，一面喊。

“我先用枕头替你垫上。”没关系，他有替代方案。

“枕头效果不好。”她大叫。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效果不好。”

“我每天睡在枕头上，我们感情丰厚，你不要打它。”她换替枕头求饶。

“就是你们感情丰厚，它还没教好你，所以它该打。”

“下次我不说了。”她跑进厨房。

“不说什么？”他追到餐桌边。

“不说林小姐、江小姐，或者法国料理。”她绕着餐桌跑。

“你的保证没有半点用处。”

追追追，他是飞毛腿，一下子拦腰抱起她，还没打，她已经在他怀里呜呜叫。

拨开她的乱发，看她的害怕模样，他笑了。

“以后，心情不好，大可以找我发泄，但是不要再提林昭吟，或者其他女人，好不？”他柔声说。

“好。”

“我不希望任何女人介入我们，话我已经说得清楚，那些女人曾经是我的游戏，但现在，我不再玩游戏了。”

“那你现在玩什么？”

“我在和你玩感情。”

玩感情？真的吗？他把感情落点在她身上？半惊半喜，小小风波就此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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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突然间，雨妮成了黄蓉的闺中密友。

她常带来黄蓉爱吃的零食，她一天到晚拨电话给她，就算黄蓉在梦中，雨妮总有办法挖她起来听电话。

所有人都替黄蓉高兴，她交了位聪明朋友，立青高兴、爸妈高兴，就连最不喜欢立青的大哥黄英，在立青家里碰到几次雨妮后，也为妹妹拥有新朋友感到庆幸。

怎会这样呢？黄蓉弄不清楚，雨妮怎地瞬间“爱”上自己？

其实，她有点害怕雨妮。怕什么？她说不出大概，只是隐约感觉。

更糟糕的是，在雨妮之后，她又介绍几个“温柔婉约”、“聪颖贤慧”的女生给黄蓉认识，她们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擅长聊天。

从此，下班后，立青再不用急着赶回家，因为家里总有一个女人国陪着他的笨小猪。

偶尔，他又能出门应酬了，赚钱成就在他心中恢复地位，爱赚钱的巨人继续在商场上独领风骚。

女人国和雨妮的骚扰让黄蓉睡眠严重不足，她的眼睛挂起熊猫袋，她的毛细孔张开，她心浮气躁，整天处于半休眠状态。

这天，电铃响起，基于雨妮的长期训练，黄蓉的清醒速度增强好几倍。

缓缓起身、缓缓下床、缓缓下楼……响过一百声的电铃还在持续发作当中，显然，门外客比她耐心得多。

打开门，她未站稳，雨妮扑上前，紧紧搂住她。

“救我，蓉，你救救我吧！”

救人……应该找医生啊！黄蓉张大眼睛，一颗心被她吓得扑通乱跳不停。

“我可以做什么？”

推推她，除开家人，她实在不习惯和外人亲近。

雨妮擦干泪水，退后两步。

“对不起，我找不到人倾听，可以借三十分钟，听我发牢骚吗？”

“哦，好，你坐。”

把雨妮迎进门，黄蓉小心翼翼地坐在她对面，担心她下次情绪激动，又抱住自己，这种热情，她消受不起。

“你吓着了对吧？对不起，是我情绪失控。医生说我的宝宝得到骨癌，是癌症呐，不治之症……天！我做错什么事，孩子无辜，恶运怎能降临在孩子头上？”

她有孩子，所以她结婚了？哦……她和巨人之间没有暖昧。

新讯息让黄蓉松心，突然间，她觉得有这个“好朋友”也不错。

开心微笑，她正打算认真倾听同时，发觉自己表现差劲，人家的宝宝生病可怜，她干嘛那么开心？

收敛笑容，黄蓉正襟危坐。

“宝宝生病很严重吗？听说癌症只要早期发现、早期治疗，能救得回来。”

“问题是我的骨髓和他不符，而他父亲……不喜欢负担拘束，他只要爱情浪漫，不爱婚姻生活的现实，我们约定好只要在一起，不要孩子婚姻。”

“这个男人很糟糕。”黄蓉说。

“他不糟糕，他有点严肃，他爱干净、他长得又帅又高，和他在一起时，你看不见他的坏脾气，只感觉到他事业有成、能力高超，是个百分百的好男人。”

这个男人……很熟悉，隐隐地，黄蓉忧心……

不、不会的，巨人说过，他们之间没问题，她应该多信任他一点，鼓起勇气，她继续倾听雨妮的故事。

“后来我怀孕，面临两难选择，是放弃孩子，还是放弃他？”黄蓉不说话，等她答案揭晓。

“我没办法放弃他独自生活。我骗他要到英国拿硕士文凭，一年后，我生下孩子，恢复身材，回到他身边，再度点燃爱苗，我们之间依旧强烈燃烧，我知道，这辈子，我离不开这个男人。”

“你不告诉他，孩子存在？”

“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因孩子掀起波澜。”

“可是孩子生病，他必须救孩子。”

“不行。”摇头，她满面哀戚。

“为什么不行？”

“他爱上别的女生，那个女生很年轻、很可爱，连我都好喜欢她，我没办法欺负他们的爱情，我只能希望他幸福快乐，希望自己能继续留在他身边工作，天天看得见他，我便心满意足。”

留在他身边工作……黄蓉傻了，雨妮是巨人的秘书，所以那个男人是……

“你说的他，是巨人？”话问出，椎心刺骨。

雨妮猛摇头不说话，泪自她眼中翻滚而下。

还需要从她口中才能获得答案？根本不需要，她的动作、她的泪水，已经说明一切。

猛咬下唇，黄蓉哭不出声。

骗人！说什么她的美丽温柔他看不见。骗人！说什么他们的关系单纯。

骗人骗人，他的保证、他的承诺，字字句句虚伪。

她的信任很蠢，她的自我说服更是痴笨，她相信他，相信得接近低能。

“对不起，请你千万别让立青知道，我不想孩子的事困扰他，孩子是我自己决定生下来，我会负责到底。”

黄蓉的心跳如擂鼓，声声紧催，手心冒汗，眼眶凝上泪水，她没办法思考，没办法用为数稀少的脑浆决定下一步动作。

“知道立青爱上你，我嫉妒得想自杀，虽然我夜夜痛哭到天明，但我怎能阻止他的幸福？不，我爱他，他的快乐重于我，只要他高兴，什么牺牲我都愿意。

我不晓得他的新恋情能维持多久，但我无条件等候，等他的感觉冷却，重新回到我身边。就像我始终知道他和林昭吟之间的爱恋，我从没和他翻脸，现在，他离开林昭吟了，我又是他最重要的女人。

对不起，我这么说有点过分，就现在而言，你对他的重要性大于我，不过，没关系的，重点是，这段时间里，你能带给他幸福。“

黄蓉没回答，双手扭绞，她不安、她心虚，她害怕雨妮口中的“这段时间里”，仿佛她和巨人将成为过去，更甚至，他们的开始，只不过是场虚情假意。

“我不该告诉你这些，请答应我，别把我们的谈话内容说出去，孩子的事千万别让立青知情，好吗？”她哭得梨花带雨，双手抓住黄蓉，要求她答应。

黄蓉摇头。

“别这样，是我不对，我被宝宝的病情吓傻了，才跑到你面前口不择言，看在我们是好朋友的份上，我求你对今天的事保密好吗？”

雨妮恳求再恳求，直到黄蓉点头，她才离去，离去前，她拭干泪水，在黄蓉看不见的门外头，露出诡谲笑容。

她的笑，黄蓉没看见；她的话，在黄蓉心底翻滚。

眼泪淌下，模糊视线，她的鼻头染上第一抹嫣红，咬住唇，从默默流泪到大声嚎陶，她哭了整整两小时，直到她累了，睡得不省人事。

他辜负她的信任，雨妮说了，他们之间感觉强烈。

那么，巨人和她呢？他们的感觉又是怎么一回事？摇头，是不是，他习惯同时和许多女生谈爱恋？想着想着，她头痛。

走入医院，是巨人替她挂的号，她胃不舒服，好几天了，吃不下又狂吐，今天他太忙走不开，不能亲自陪她看医生，要黄蓉自己坐车过来，她乖乖来了，乖乖克服恐惧，躺上检查台。

她的胃没问题，医生替她转诊到妇产科，几个检查下来，黄蓉居然发现自己怀孕。怎么了？什么时候起，生孩子变成全民运动？

领过怀孕手册，走出医院，雨妮的话在她脑间重复播放。

雨妮说巨人不爱孩子、不爱婚姻，所以隐瞒怀孕，她用一年时间掩饰事实，然后回到他身边，继续爱情。

雨妮是个聪明女性，是不是代表，她该效法她？

不，她不要，孩子应该有爸爸，她是传统女人，没办法忍受单亲家庭。

他有权利也有义务知道自己即将成为父亲，就算他真的无法为孩子做些什么，至少，他该晓得孩子的存在。

搭上车，她把巨人给的公司地址交给计程车司机。

当然，她有不安、有惶恐，她害怕看见巨人改变脸色，害怕他吼着说：“孩子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然而，再害怕，她都宁愿面对。

好吧，她承认，自己不是雨妮那种聪明又独立的女人。

走过一层层关卡，黄蓉走到会议室前面，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立青正在对所有人说话，严肃权威的气势教人崇拜，递资料、做协助，雨妮和他合作无间，他们是最好搭档，难怪巨人赞美雨妮，说她脑袋清晰、工作能力强。

如果，她也聪明一点，说不定能跟在他身边，陪他工作、分享成就……可惜，聪明从不是她的性格特点。

些微自卑，黄蓉咬唇，小小的手指在玻璃窗边画圈圈。

顺着线儿，描绘着他的五官容貌。怎么办？她好爱他。怎么奇Qisuu.сom书办？爱他的女生比想像中多更多。

巨人在笑，笑容转赠雨妮，他们不晓得说了什么，底下的人们纷纷拍手，热烈掌声，带给他们骄傲成就。

酸意泛起，她的胃在抗议。

她站很久了，脚有些酸，扶扶墙，她背靠在墙外。

墙内，是他和雨妮的共同世界；墙外，留她空自徘徊。努努嘴，她好痛恨自己的愚笨。

两个女职员从她面前走过，她们的交谈吸引了黄蓉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她跟着她们的脚步走进女用化妆间。

“你有没有听说，董事长要结婚了？”

“真的吗？大新闻耶，新娘是哪家的名门千金？”

“想也知道。更何况消息是江秘书透露出来的，新娘还有别的人选？”她暧昧地说。

“你的意思是，江秘书要变成我们的老板娘？”

“拜托，老板和江秘书在一起的事又不是秘密，难道你从没听说过？”

“当然听过，我进秘书室第一天，长辈就警告我，千万别对老板露出钦慕眼光，否则不被整死才有鬼。”

“没错，江秘书手段厉害得呢！谁斗得过她？”

“嗯，我同意。”

公司里的秘书小姐，哪个没吃过江秘书的亏？工作能力太强？不行！长得太漂亮？不行！在她的品质控管下，能存活下来的，几乎都属平庸低调者。

“听说老板找了几家摄影公司的人洽谈婚纱照，有人看见。”

“换句话说，那不是捕风捉影，也不是江秘书独自放消息？”

“对啊，为饭碗着想，我们要好好巴结江秘书啰！”

女职员离开，黄蓉怔怔地看住摆荡的门扇，心被撞开，一个没接好，落在地板，碎开……

他们要结婚了？不是捕风捉影，是真真实实的事情？

既然如此，雨妮怎能容许她继续待在巨人身边？

难道她真的宽容至此，只要巨人幸福快乐，什么都不在乎？只因她笃定，谁都不是她的对手；笃定守到最终，他会回到她身边？

胃造反了，她冲进厕所里狂吐，胃液、胆汁和泪水、汗珠纷纷出笼，那是真真正正的呕心沥血啊！

抹去泪水，几千几百个怎么办摧折她的碎心。

她满身狼狈，走出厕所间，她望着洗手台上的镜子，镜中，自己苍白瘦削，本就不够美艳的脸又输掉几分，她便咽着对自己说：“别哭，妈妈说，天大的事都能解决。”

“可是，巨人不要你，也不要你的小孩，你能想得出什么解决方案？”

“也许情况不会那么惨，也许我听到的不过是谣传，他并没有要和雨妮结婚，没有……”

“没有什么呢？他没有真心待你？”

这句话问住了她的下语，呆了、傻了，她闭上嘴巴，再接不下去。

许久许久，她走出化妆间，远远地，她看见许多人从会议室中走出。

会议结束了？很好，她要找到巨人，一字字、一句句向他问清楚，就算他要怪她小心眼也无所谓。

快步向前，她急着找到她的巨人，但是会议室里，她看见……雨妮整个人倒在他怀间……

急喘心悸，疼痛从胃部翻上胸口，他们……好亲热……

他们这样，怎还能说“什么关系都没有”？他明明就把她的聪明美丽看进去了呀，他明明就注意到她的体贴温情了呀，怎能敢磊落光明的告诉她，他们之间什么都不存？

她低眉，匆促离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这天夜里，她在纸鹤间，留下数语——

我该带着秘密离去

还是掀开秘密逼他下决定

我该学习雨妮的宽容还是狭心狭意

用强烈口吻要求他二选一

黄蓉不好受，雨妮的婚礼、雨妮的宝宝，成天折腾她的心，她消沉、她昏昏欲睡，所有怀孕初期的症状全数出现。

下午，雨妮打电话来，话筒握在手中，黄蓉哑口。

雨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哭过：“对不起，宝宝越来越危险，我不得不找立青说明，立青是宝宝最后的希望，蓉，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真的不忍心破坏你的爱情，可是……对不起，今晚我一定要对他说明。”

她懂，雨妮是母亲，必须为孩子做所有努力，换成她，她也会这么做，只不过，事到如此，她何必再隐瞒些什么？他们将结婚了不是？

点头，她没对电话筒说出自己的理解，她光是点头、不断点头，告诉自己，雨妮的决定很正确。

“我很庆幸，这段时间里，我和立青渐渐恢复感情，偶尔他送我东西，博取我的欢心。”

黄蓉沉默勾引出她的危机，于是雨妮加重药剂，强调她和立青的关系。

黄蓉还是不语。

是这样吗？他送雨妮礼物和给她手机，意思相当对不？如果他和雨妮恢复感情，那么她呢，她的存在代表什么？

他说同她玩感情，重点在于“感情”还是“玩”？

他说自己曾经有无数个女人，但那些都是游戏。雨妮不一样吧？不管经过几次改朝换代，她始终在他身边盘桓。

他赞雨妮聪明，他说她要是有五分像雨妮，就是百分百女性，既然如此，他有个一百分雨妮在身旁，又何必将就零分黄蓉？

“蓉，为什么不说话？你在生气吗？生气我和立青之间……别这样，立青本是一个女人无法掌握的男性，他贪心。他尝鲜，他需要很多很多女人才能满足他的胃，我们爱上这样的男人，得学会放开心胸，接纳其他女人。”

所以即使他们两人结婚，雨妮打算对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么高贵的情操呀，可惜她做不到……

这篇似是而非的言论打动不来黄蓉，她只知道自己全心全意爱一个男生，便有权要求他全心全意爱护自己，她可以分享糖果金钱，但她不分享爱情。

“蓉，你会阻止我们晚上的约会吗？”她问。

她拒绝回答。

“蓉，你恨我吗？”

她不说话。

她的恨对谁有意义，他们要结婚了？他们一家要团圆了？她何必顾虑到“非对手”的想法心态？

沉默的两人、沉默的尴尬，讷讷地，雨妮收线。

黄蓉挂在沙发上面，猪比较适合躺在泥地上，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不适合掉着眼泪搞自闭。

分针走过一圈又一圈，忧郁让人疲累，半眯眼，她以为自己睡着了，但立青的钥匙才插进门孔里，她马上清醒。

飞奔到门边，待他出现，黄蓉立刻跳进他怀里。

她害怕，害怕光阴匆匆，他们的爱情走入过去，成了陈旧再不复回忆。

“怎么了？”贴着她的脸，抚抚她的背，立青问。

“可不可以……晚上，我们去吃日本料理？”

既然雨妮要说她的秘密，那她也来说说秘密，雨妮有宝宝，她也有，小小的新生命，正在她身体里，成长茁壮。

“今天晚上不行，我有很重要的合约要签。”立青拒绝。

他没把她推离怀间，顺势，他把她抱高，手托起她的臀部，两张脸紧紧靠贴，他喜欢这样的亲密。

“很重要？”她犹豫问。

笨，当然重要，事关孩子和他同雨妮的未来。

“对，非常重要。”他加重语气。

“可以不去吗？”她还没力气应付分离，明天吧，再等一天，雨妮能谅解的，她那么聪明啊。

“不行。”立青说。

这是一笔大合作案，顺利的话，明年夏天，法国将有五家连锁饭店开张，而老板是个名叫郭立青的华人。

“你要和谁见面？”

“一个外国人。”

说谎，雨妮才不是外国人。

紧贴他的脸，她在他耳边问：“她漂亮吗？”

“不漂亮，至少没你漂亮。”

又骗人，雨妮雍容高贵，街头随便站站都能吸引无数男人。

“你喜欢他吗？”

“当然。”对于为他带来财富的人类，都能得到他的无条件欣赏。

他承认了！眼酸鼻酸，他怎可以同时喜欢那么多人？“你很期待晚上的约会？”

“没错。好了好了，你快下来，我洗个澡、换好衣服马上要出门。我帮你订了牛排餐，待会儿餐厅会送过来，你多少吃一点，事情顺利的话，我会早些回家，顺便买消夜，好不？”

才不会，他不会回来了！等雨妮把话说明白，他将直奔医院，见他的亲生宝贝，人家说，父子亲情是天性，有这层天性，什么东西他都可以不要。

“不好。”沮丧地，她回答。

“你又闹脾气？”

奇怪，是不是自己的坏脾气污染她的纯洁心灵，把温和小猪变成暴躁山猪。

“没有。”黄蓉双手圈住他脖子，双脚缠住他腰际，打死不下来。

她承认自已很坏，承认自己自私自利，可……就一晚好不好？让她说说秘密，让自己和雨妮站到等臂天秤。

“你有，我不喜欢这样的你。”她的怪，让人难以忍受。

“等你出门后，你会有更多理由不喜欢我。”她低声说。

“你在讲什么？”他把她的手扒开，半强迫她从自己身上下来。

“没有。”双脚落地，她走到远远的窗户边。

“你应该长大一点、成熟一点、懂事一点，学学雨妮吧。”

走到她身后，自后面圈住她的肩，立青对雨妮和黄蓉建立感情这事很满意，雨妮对黄蓉的体贴和照顾，他样样看在眼里。知道小猪爱吃甜食，雨妮跑遍台北各处替她搜啰，雨妮说她羡慕黄蓉的天真浪漫，决心当她是亲妹妹相待，她认真放下和他的关系，创造三人新局，这样的“前女友”，难求。

“也许我该学习的是她的宽容。”

“把话说清楚。”他盯住她问。

“雨妮有千千百百个优点，我不理解，这么好的女生，你为什么不同她结婚？”

“你听到什么？”他反口问。

“我没听到什么，你不觉得我的推理很不错。”

“你那么笨，怎会想出不错推理。”他轻嗤。

“我就不能偶尔聪明？就算我没雨妮的本事，至少有她的十分之一。”

她笨、她不灵光，可又不是现在才这样，在他要她之前，就晓得她贪吃爱睡，晓得她的智商只在正常的临界点。

“十分之一？想太多了，也许你再努力个二十年，能达到雨妮的百分之一。”

黄蓉口气差，他也好不到哪儿，对待无理取闹最好的方法，就是比她更无理取闹。

“所以啰，我的推理真不错，你们才是金童玉女！”她对他嚷叫。

老调重弹，他们已经谈过，别把雨妮扯进两人当中，坏脑袋的她偏偏一扯再扯，扯得他的心肺肝脾肾，火气同时往上窜。

“没错，我和雨妮才是金童玉女，真不晓得我的头脑怎地不清醒，居然看上你！”他也对黄蓉大吼，音量不遑多让。

“等你头脑清醒了，你就会喜欢雨妮对不对？”凑到他面前，黄蓉逼他回答。

“对！”

话出口，该死，他说了什么？

他怎会喜欢雨妮？他们之间早就过去……都是小猪口气不对，她不应该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

“很好，我就知道。”

咚咚咚，她跑进厨房，端来一盆水，在立青怀疑她的举动同时，哗啦，水以抛物线方式，从他头顶泼下。

一道道水柱沿着他的脸滑下，他深吸气，死盯住凶手。

她没有半分理亏心虚，还用他花一大笔钱修理好的大眼睛瞪他，仿佛对不起人的是他。

“头脑清醒没？要不要去喜欢雨妮了？”

“我是笨蛋，建议你去找个聪明女人爱。”

“你在逼我打你。”

“我皮很厚，不怕家暴。”顶顶顶，她“一言九顶”，把他说的每句话都顶回去。

“我会打得你三天三夜下不了床。”他没修理过女生，是她非要以身示法。

“我本来就爱睡觉，多睡几天是赚到。”她硬嘴巴。

“黄蓉，你、你……你气死我了！”

“雨妮会让你欢心惬意，你去找她啊。”

她有聪敏智慧、有大方圆融、有温柔婉约，有生病的宝宝，还有一大堆她没有的东西。

“把这句话收回去，不然……”他低声恐吓。

“不然怎样。”

“不然我真的去找她。”

不用假了，他们早早约好，他本来就要去找她。

别脸，黄蓉背过身，她紧咬下唇，不介意在上面留下深刻齿痕。

讨厌的贪心男生，讨厌他爱许多女人，偏偏她不是雨妮，没办法容忍，除了说再见，她没有第二个选项。

她不想原谅雨妮，却不能不原谅；她不爱他从自己身边走开，却又不得不松手让他离开，她矛盾、她痛苦，她想放声痛哭。

“你去找她好了，反正我也要去找蔡万金，我觉得嫁给他比和你在一起更幸福。”她口不择言。

“你说什么？”街上前，他抓住她的手臂问。

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钉上他的痛点，他没办法忍受她身边有其他男人，连想像都不行。

“你捏痛我了。”她死捶他的手臂。

“没关系，反正你皮厚。”他用她的话堵她。

她瞪他，晶莹泪水在眼眶里死命打滚，猛地，她低头，咬住他的手背，立青不放手，铁青脸色死盯着她瞧。

她狠狠地咬了，不留半分情面，他没甩开她，没有半分挣扎，半晌，她懊悔，松开口，抬头，看着他手背上的牙齿印，好抱歉。

“把你的话收回去。”

假设，她收回她的话，他就肯收回他的婚礼？肯留下来一夜，心乎气和，听她细细把话说分明？

不会！他才不呢，他只会像上次一样哄她，说他和雨妮没有任何关系，骗得她的安心，骗得她糊里糊涂，介入他和雨妮的婚姻。

“我烦了、厌了、腻了，我不要当你的情人，我要换男朋友。”仰高小脸，她试着让自己看来很骄傲。

终于，她的话踩进他的底限，立青抓住她臂膀，往后一推，黄蓉踉跄两步，撞上身后的柜子。

五官纠在一起，她以痛为名，大方地任泪水往下滑。

他瞪她，瞪得很凶，她在泪眼后面回瞪他，两人都不说话、不示弱。

久久，他用力拉开门，带着满身狼狈，离开家。

而她，拭去泪水，傻傻地走到门边，回想他的背影。

尾声

黄蓉坐在安全岛上，小小的头缩进两腿中央。

夜深了，路上没有车辆行人，只有明灭不定的红绿灯，和一阵阵迎面吹拂的冷风。

入秋，路树落下几片桔黄叶子，冷冷清清的夜，冷冷清清的孤独入侵。

他在做什么？在抱着雨妮和宝宝团圆痛哭吧？他们一家人的春天来临，而她和她的宝宝，迈入冬季。

泪扑簌流下，小小的膝盖染满湿润。

可不可以说不要，不要她当新来，雨妮是旧到？可不可以后悔，后悔她把分手场面弄得好糟糕？可不可以抗议，抗议别的女生拥有他一大段，而她只能得到一小点？最坏的是，她把一小点睡去一点点，剩下的点点点，少之又少。

她喜欢他啊！虽然他坏到不行，虽然他对女人真贪心，他的缺点一大堆，她还是喜欢他，怎么办？

哭红了眼，揉肿脸颊，她的泪水串串滴滴，啜泣不停，一次次的怎么办，问得她好心酸。

怎么办啊？她那么爱他，他却要爱一堆女生；她想当他心中的第一名，他却让她排在最后面。她的竞争力不足，头脑不好，拼了命都赢不了雨妮的高高在上，怎么办？就这样分手，祝福的话她说不出口……

她哭很久，终于，她等的人坐到她身边。

那是艾情——她的爱情顾问。

“你最好有个好理由，不然三更半夜把我从床上挖起来，我会发飙。”

叹气，对于哭得像猪头的女人，她停产的同情心，硬是挤出一些存货。

“他不要我了。”抱住艾情，黄蓉失控大哭。

“你……确定？”她瞄一眼黄蓉身后的路树，怀疑问。

“他有宝宝、有情人，他乱七八糟到顶点，可是我还是好喜欢他，喜欢到不行，我良心不安，我有罪恶感，我实在不晓得应该怎么办？”她哭得双唇发抖。

“把话从头说清楚，你这种讲法谁听得懂？”推开黄蓉，她把整包面纸塞进她手中。

擤擤鼻涕，她吞下眼泪说：“巨人有一个秘书，叫作江雨妮，她漂亮又聪明，巨人常叫我要向她学习。”

“然后？”

“江雨妮常送我好吃的甜食，说要跟我当好朋友，她一讲，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接下去。”

“好朋友间会说秘密，有一天，她告诉我，她和巨人间的秘密。”

“什么秘密？”艾情吐口气，总算正式进入主题。

“她曾经是巨人的情妇，她非常爱巨人，后来巨人换过无数个情妇，她都没生气，每天守在他身边，最重要的是，她还瞒着巨人生下他的宝宝。”

“连孩子都有了？这件事，你有没有和你的巨人讨论过？”

“没有，我答应雨妮保守秘密。”

“然后咧？”

“雨妮说绝不破坏我和巨人的幸福，说只要看见巨人快乐，她就好满足。”

“真伟大的情操，她是菩萨还是佛祖？”艾情鄙夷一笑。这种伟大爱情至少要追溯到中古世纪。讽刺吧，专卖“爱情”的“艾情”，不相信“爱情”。

“不，她太爱巨人了，能天天看到巨人，她就满心欢喜。”

太夸张，居然用“满心欢喜”来形容。郭立青到底是耶稣或上帝？能令她“满心欢喜”的东西只有支票和现金，可见得一样米养百样人，而江雨妮是最特别的那一款。

“这简单啊，下次叫你的巨人送她一座蜡像，她就不用在你们身边哥哥缠。”

“不要骂她，雨妮很可怜，她的宝宝得了癌症，需要做骨髓移植，她自己的骨髓不符，必须要找巨人帮忙，可是她迟疑很久都不敢告诉他，要不是宝宝撑不下去……”

“所以，她终于要把实情告诉巨人了？”烂剧情，下次江雨妮想演戏，建议她来找艾情夫人写剧本，她可以酌收稿费，替她写本高明的小说剧。

“嗯，他们约在今天晚上，雨妮打算对巨人坦承一切。我不想让他出门，却又敌不过良心谴责，我闹脾气，和他吵架，我还泼他一身湿，他肯定气死我了。”

“你为什么和他吵架？”

“他说谎，明明要和雨妮约会、却骗我要跟外国人签合约。他爱雨妮、他要我学习雨妮，他说他头脑不清醒，才会看上我，他还说我皮厚，弄痛我没关系……”她越说越伤心，用光艾情一大包面纸后，索性趴在艾情身上大哭。

“他很坏，不想想看雨妮那么好，有几个女生学得了；我本来就是趁他头脑不清醒的时候，才能爬到他车上睡觉；我皮厚是我妈妈生的，又不是故意，他怎么可以理所当然把我抓痛？

他全身被我泼得湿淋淋。等他和雨妮一见面，雨妮就会知道我很烂，知道我给不了巨人幸福，到时，她就会理所当然地要回她的幸福。“她唠唠叨叨，碎碎念不停。

艾情终算听懂来龙去脉。原来，黄蓉担心自己抢不过圣女江雨妮，他们的误解有一大半建立在缺乏安全感上，而安全感这东西她给不起，所以……最后一招——搬救兵。

她对大树招招手，树后头走出一个绿巨人浩克。

艾情推开黄蓉站起身，走到巨人身边低语：“别忘记，你欠我一个人情。”挥挥手，她潇洒离开。

巨人盯住小猪头，花大钱的眼睛被她哭坏了，红红的小脸水肿，人已经够笨，再把自己哭丑，真不晓得自己是吃错哪门子药，为这个蠢蛋忧心忡忡。

他的合约签得匆忙，他一心赶回家中，甚至欺骗对方，自己的亲人病危，也许是自己的狼狈带了几分说服力，总之，他回到家中时，还不到十点。

他买了消夜，却发现她连牛排都没啃，她离家出走，身上没带半毛钱，只带走他给的照相手机。

白不白痴，手机能当饭吃吗？从那秒钟起，他开始担心起她的肚子。

他罹患急性心脏病，心跳超过一百二十，在寻不到她的三小时中间，他的心脏工作过度。

他上她家、他找艾情，他几乎翻遍台北每寸土地，若不是艾情打电话给他，恐怕他还在街上漫无目的寻找。

“你没去医院？”吸吸鼻子，黄蓉嗫嚅道。

“你在诅咒我出车祸？”他没给她好脸色。

没错，从知道她离家出走开始，他得了失心疯，车子好几次和别人擦撞。

“不是啦，你没去看你的宝宝？”黄蓉再问。

“宝你的头，谁说我有孩子！”

“可是雨妮说宝宝……”

话没说完，立青粗暴地截断她。

“假的，雨妮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她不是我的情妇，我不爱她、她不爱我，她没有孩子，我今晚更没和她见面。你听到不实消息，没向我求证，却笨到乱发脾气，简直是猪头。

我要你学习雨妮，是因为我欣赏她的工作能力，学不来也没关系啊，反正我没意思让你替我工作。

你说我弄痛你，是因为我在生气，气你要去找蔡万金，气你不当我的女朋友，却要另外找男人。我警告你，你是我的，谁都不准抢走！

我说了气话，说爱上你纯属头脑不清醒，那是因为你的坏脾气，把我弄得不清醒。你喜欢我，我爱你，简简单单的一件事情，你就是有本事把它搞得翻天覆地，我实在不晓得该佩服你，还是骂死你。“

啰啰嗦嗦念过一大堆漫无章理的话，立青气稍平。

大手一拐，他把她捞回怀里，亲亲她丑丑的眼皮，亲亲她丑到爆的鼻头，老天爷一定在处罚他，才教他放下满山满谷的千娇百媚，独独对这样不起眼的女人动心。

“你的意思是……你爱我？”她的脸上写满怀疑。

你看你看，她是不是笨的没药救？明明都说过几百遍的话，她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向他求证。

“对啦。”他回得心不甘情不愿。

“那雨妮怎么办？”

猪哦，都说雨妮编的全是谎话，她还听不懂。

“我不打算继续把她留在身边工作。”

“你不是要娶她？这是我亲耳听见你们公司员工说的，而且我亲眼看见你们在会议室拥抱。”她提出质疑。

“我的确要结婚，对象不是雨妮，这星期有摄影公司专员到办公室和我洽谈，也许这样才让消息传出去，至于在会议室……你到公司找我？”

“对。”

“找我做什么？”

“我下午到医院检查过了。”

对了！这阵子忙糊涂，居然忘记这件重要事。“没错，医生怎么说？为什么你会吐得那么严重？”

“医生说我的胃没事。”

“不可能没事，这个医生不行，我再另外替你找名医挂号。”

“他替我转诊到妇产科，妇产科医生说我怀孕了。”不疾不徐地，她把话说清楚。

“怀孕？这么重大的事，你居然瞒我！”他跳起来，大声叫。

“我想说啊，所以到公司找你，是你自己风流，要抱雨妮，我看了太伤心，才……”

“见鬼了，她的高跟鞋断掉，我只是扶她，没抱她。”他没好气地说。“算了，我不和你计较，先回家，你必须睡饱吃饱，才能应付怀孕这种大事。”拉起她，他迫不及待地领她回去。

“你确定，是真的爱我？”

“对。”小猪果然比常人笨，一句话问了又问，还听不真切。

“会不会只是现在爱，以后就不爱了？”

“不会。”他口气中有些许不耐。

“你是一次爱一个人，还是一口气爱很多人？”

“笨，我只爱你一个，其他人，我谁都不爱行不行？！”他火气又向上窜。

拜托，她是孕妇呢，到现在没吃晚餐，说不定连午餐也没入腹，再扣掉吐出来的、被眼泪流掉的，身体里还有多余热量维持她的生命迹象？

“你的爱够不够多，够到……”她迟疑。

“你到底想问什么，能不能一次问完？”

他大叫，声量大到吓醒路边车辆，防盗器哦鸣哦鸣叫起来。

“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娶我嘛。”被他一吼，声音带上哽咽。

这句话……问得还不错。

端起脸孔，他严肃抱起她，大步走到自己车旁，打开车门，进车前，他用冷静的公式化口吻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去法院结婚。”

黄蓉的反应时间足足拖了三分钟。

她听见了！

黄蓉破涕而笑，擦去泪水，掩不住满心欢喜，顾不得巨人正在开车，她爬到他身上，凑到他脸颊边猛吻。

由于视线被遮蔽，啪、霹、磋、乓……他擦撞上路边停放的整排汽车。

一时间，哦呜哦呜声此起彼落，闹出一夜喧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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