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在身边系列3]《爱情，不必后悔》

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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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朱洙默念手中广告单，对过门牌号码，仰望眼前高楼大厦。

A栋四楼之四，A……ㄟ，四……死，ㄟ死至死……ㄟ死又死……死到不能再死……大楼面东，老爸说，她命中不适合朝东房子……

“我早上睡死，应该从右手边下床，却不小心从左手边爬下来，不吉之一。”她扳动手指计算。

“门牌号码是“ㄟ死至死”，不吉之二。”她自言自语。

“大楼面东是不吉之三；广告单底纸是黄色，黄色是我的不利色……是四还是五？不吉利若超过五，最好赶紧转头走，否则，前途将因错误而导向黑暗。”

二十分钟后，犹豫的朱洙尚在警卫室大门口前徘徊。

突然，甜甜的声音自她耳后响起。

声音甜到什么程度？嗯，用实物形容的话，是麦芽糖加棉花糖；用科技口吻解释，大约甜度在三十八到四十三度中间，即使朱洙不是男人，也甜得心酥眼茫。

“妳想要爱情吗？妳想要婚姻吗？在不愿被套牢的年代里，妳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Mr。Right。请洽×××××××，由艾情为妳开启爱情……”软软的嗓子为人带来一季甜蜜清新。

“妳也是来找艾情夫人，替妳开启爱情先机？”朱洙问。

好开心哦，有人结伴同行，即使眼前大厦是凶宅、是千年古煞屋，阳气乘上两倍，朱洙的狗胆瞬间膨胀两百四十倍。

“对咩！妳也是吗？真幸运耶，听说艾情夫人每个月只接两个Case。我们居然同时间找上门，我们一定很有缘。”黄蓉瞪着大眼睛说。

她的眼睛属美国型号，又深又圆，安装在一张东方小脸上，有点像、像……像吃牛排配永和豆浆。但不协调中也有协调美，对啦、对啦，她长得不错看，好歹人家当过校花和专业模特儿。

什么？黄蓉当过模特儿？

对啦！在世贸大楼嘛！去年的家具大展，她受雇当卖床垫的模特儿。

你少孤陋寡闻，谁规定模特儿只有车展有，卖床也需要模特儿来展示床垫有多好睡啊。

所以……黄蓉的工作是……

黄蓉在展示会场睡了七天，直到老板发薪水。因为她的睡功一流，吸引不少顾客上门，老板龙心大悦，还包了年终奖金给她，约定好，往后年年家具展，他都要她去帮忙。

“妳相信艾情夫人能替女人找到爱情？”朱洙迟疑问。

“相信。”

她没怀疑过任何人、任何事，没怀疑自己智商有无问题，更未怀疑过一天睡十六小时算不算正常。

“这是不是诈骗集团？”朱洙问。

早上她应该喝牛奶，却买成优酪乳；上公车发现悠游卡没带，投钱又不小心多投一块钱；还有，五分钟前，她的左眼皮连续跳十几下，这些征兆，会不会是三太子提醒她别做蠢事？

“艾情夫人是女生，女生怎会组诈骗集团？妳多心了。”

黄蓉资讯不齐全，没看过电视新闻里，诈骗集团的重要成员有六成是女性。

“好吧，先上去再说。”

跨出右脚，朱洙在心中默念六声“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深吸气，然后推着黄蓉往前走。

“妳让我先吗？真感谢。”

黄蓉不晓得朱洙推她，纯粹要她在前方挡住煞气，没有礼让意思，居然还对她表示感谢。

红红脸，朱洙别开眼睛，不敢看向“善良”人类。

走两步，才进警卫室，后头女子先她们出声。

“我找A栋四楼之四的艾情夫人，我叫赵悯，预约过了。”她晃晃手中的爱情传单。

朱洙和黄蓉不约而同往后看，哇哇哇，名叫赵悯的女人美到难以形容。

林志玲？输她三成；侯佩岑？没她美艳；至于萧蔷……光年龄，赵悯就赢她两千分。

她那个美哦……怎么形容？啊，要说可惜啦，她当人太可惜，她应该换个职业，去当、去当仙女！

可是美女好生气，一张脸冷过千年瓦上霜，两颗眼睛冒出三昧真火，百年难见的水火同源在美女身上出现。

她一手拿爱情传单，一手背名牌包包，气势迫得朱洙和黄蓉主动退让。

“不是说艾情夫人每个月只发两张传单？”朱洙问黄蓉。

“可能她拿的是上个月的传单。”黄蓉的想法永远光明。

“那我们动作得快一点，名额有限。”

她们迅速向警卫摇摇传单，飞快奔往电梯，和美女挤进同一个狭小空间。

警卫伸出食指，按下A栋四楼之四的电铃。

“丫头，有三个女人上门，加把劲哦，赚饱这票，老爸给妳买液晶电视。”

艾情很年轻，年轻得叫她一声“夫人”很怪异，虽然她扎发髻、戴复古眼镜，可是她的脸皮太鲜嫩，分明是幼齿。

朱洙、黄蓉和赵悯排排坐，艾情的眼光在她们身上轮流转动。

“说吧，妳们想要什么。”

艾情的表情具有说服力，专业口吻加上专业表情，一听就是专替人解决疑难杂症的专业女性。

艾情的眼光扫往黄蓉，她被下了蛊毒似地，乖乖供出十八代祖宗。

“我叫黄蓉，我们全家都是麻烦人物，哥哥因毒品而坐牢，姊姊被驱逐出境，爸爸每天待在海边不回家，妈妈只好当闺中怨妇。

幸好，我身心健康，除了九百多度的近视之外，其他的都很正常，妈妈说，为了避免我被污染，最好尽快嫁出门。

我要嫁给有钱男人，好不好看无所谓，因为拔掉眼镜，我根本看不见；有暴力倾向也无所谓，因为我每天需要十六个小时睡眠，没时间和老公拌嘴，受虐的机会只有正常人的零点五倍。”

说完，黄蓉笑眼瞇瞇地看着艾情。

有钱？暴力倾向无所谓？陈×陶怎样，反正名模老婆被打跑，她可以抢上前递补，免得他真跑去跳剑潭，多出一桩社会问题。

“妳呢？朱洙小姐。”

“我的双亲都有正常工作，他们是神职人员，专门服务迷途羔羊。对我而言，结婚纯粹是个人问题，因为我命中注定必须在二十二岁之前出嫁，否则未来前途乖舛。”

“乖舛？”

艾情不懂，二十二岁不结婚的女人，占台湾女性的九十九个百分比，也没见到谁的命运比较乖舛。

“我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我这种人的命注定与众不同，我排过自己一生八十三年的命盘，发现二十二岁之前我没嫁出门的话，之后碰到的对象都是次级品，诸如鳏夫、有妇之夫这类的，再不就是女同性恋，这些对象将严重改变我的命运。”

“请问妳有什么特定对象吗？”艾情叹气，五十步与百步之间，她的案子和黄蓉一样棘手。

“没有，所以才需要艾情夫人帮忙寻找，对于男人，我不特别挑剔，嫁给谁都是命，就算嫁的不好，也不怨妳，我很清楚前世债、今生清的道理。不过，我看过手相，知道二十二岁之前，我的另一半是个高高瘦瘦的音乐家。”

皱眉，艾情咬唇，高瘦的音乐家？还说不挑剔，她干脆指明要王力宏还是理查克莱德门好了。

“赵悯小姐，妳呢？”她把眼光调到满脸寒意的漂亮女性身上。

“我要嫁给慕容贺。”言简意赅，赵悯不多废话。

慕容贺？有没有弄错，他是亚洲十大企业的榜首耶，那么好追的话，还轮得到别人？艾情早自己留起来用。

挣扎再挣扎，她心底明白，这三个Case接不得，可时代转移，向往爱情的女生日渐减少，人人高唱女权主义，强调爱情是种吃不饱的东西，不接下的话，她的下一摊在哪里？

来回想过几转，最后，艾情屈服在液晶电视的诱惑下，咬牙，横心，接下！

“我的收费标准是，安排见面收一万块，以后按照进度收费，牵手一万、亲嘴两万、上床五万、结婚五十万。”

她预估，这三个女人，能让她赚到第三关已经是最大极限。

“那……离婚呢？”黄蓉小声问。

“离婚不收费，还附赠六百六十六块慰问金，祝妳往后六六大顺，并欢迎再度光临。”

赵悯起身，递给艾情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电话，要是妳有本事让我在今年内嫁给慕容贺，我给妳五百万。”

话说完，旋身出门，艾情看着她的曼妙身影，猜想，她一定练过凌波微步。

就这样，在五百万的气势压迫下，艾情没听到朱洙和黄蓉说些什么，她傻傻的收下她们的电话号码，傻傻地送走两个人，傻傻地想着未过门的五百万元……

她和五百万，绝对是琴瑟合鸣、百年好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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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平和地签下离婚协议书，丹萍坚持不哭，不叹气。

“我希望妳能幸福。”赵育勤看着前妻，诚恳说。

“你真残忍，先是亲手带走我的幸福，再转身祝我幸福，我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回答你。”摇头，说好不抱怨的，还是忍不住让抱怨出口。

她并不想签下离婚协议书，更不想结束费心经营的婚姻，问题是……她也不想让他更恨自己，十年了，这样惩罚不管对谁，都太多。

“丹萍，我很抱歉。”一个冲动，育勤握住前妻搁在桌面上的手。

造成这个结局，错在他，他不该娶了姊姊又爱上妹妹，不该让两个女人同时为他受孕，更不该为了爱情，选择放弃责任。十年了，他穿梭在两个家庭中间，眼看两个女人为他煎熬受尽。

“不要抱歉，你能给我其他的？”丹萍问。

他给不起，摇头，育勤沉默。

苦笑，还不明白？他们当了十年的夫妻，他的心在哪里，她怎不知情？放手吧，放他奇www书Qisuu网com也放自己自由。

“回去吧，丹荷在等你。”丹萍说。

从小，她特别宠爱丹荷，总站在丹荷面前，替她挡去委屈不平，她没想过有朝一日，谋杀自己婚姻的竟是最亲密的妹妹。

“我的东西……”

“我会整理好，请快递送过去。”丹萍截下他的话。

别回来了，要走就走得彻底，她心中伤呵，痛得再彻底，总有结痂之期，别让他一次次来，一次次揭去新皮。

“小悯……”

“她是个极其敏感又早熟的孩子，这些天，她似乎感觉到什么，我需要多花一点时间来陪她。”丹萍说。

“丹萍，谢谢妳。”

“不客气。”她沉稳平静，不像刚签下离婚协议书的女人。

“这是小悯的生日礼物。”他把绑了缎带的小纸盒推到前妻手边。

小悯和小悦同一天生日，今晚，他和丹荷将举办盛大宴会，宣布两人的婚事，同时庆祝小悦生日。

“她想要一条狗。”小悯想要一条能牵着去散步的好狗狗，可惜，她提过几次，赵育勤从未认真把她的话听进去。

育勤起身，丹萍像往常般送他到门口，怔怔地望住他的背影，是依依不舍吗？是吧……是生离，是人间难续……

平地一声雷，闷了整日的灰暗天空落下第一束雨丝，台风真要来了。

彻底结束了，眼前，她最重要的学习是遗忘。

忘了吧！忘记自己开始阵痛时，接到丈夫电话，他支吾说，丹荷早产了，必须赶到医院去，当时她来不及告诉他，肚子里的孩子也想出来见见父亲。

忘了吧！忘记在产台上，她痛得声嘶力竭，忘记血崩让她差点失去生命，忘记她哭喊着想要一双大手握住自己，一遍遍告诉她，别害怕，我在这里。

统统忘记吧，忘记抱小悯到医院打预防针时，碰到丈夫陪着丹荷带小孩到医院看感冒，忘记小悯第一天上学，回到家中，哭着问她：“为什么爸爸带别的小女生去学校？”

忘记他为了同时照顾到两个家庭，让丹荷住在三条街外，那是多么明目张胆，又多么教她无奈。

统统忘了吧，重新再出发需要多大的心力，她不能把力气浪费在自怨自艾里，她还有个女儿需要她花双倍心力去疼惜。

丹萍拿起伞准备去接女儿，甫打开门，小悯像失速火车头似地冲撞进来，她淋得一身湿，澄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欢愉。

“妈咪，快点，爸爸要回来了，今天是我的生日，爸爸答应要送给我礼物。”说着，她就要冲往二楼洗澡，把自己打扮成最可爱的小公主。

小悯知道在三条街外的高墙里，有个女孩和她同一天过生日，她知道那个女孩抢走爸爸全部的爱，夺走她每个需要爸爸的日子。

可是今天情况不同，她用一迭奖状换得爸爸一声承诺，承诺他会为她过生日，还要亲自挑选礼物，今晚，她将赢过高墙里的女孩，占住爸爸全部心情。

“小悯。”丹萍拉住女儿，把眼角泪水逼回肚里。她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礼物。“爸爸要我把生日礼物转交给妳。”

“为什么要妈咪转交礼物？爸爸说过，今天要陪我。”

“快打开，看爸爸送妳什么？”丹萍企图转移女儿的注意。

赵悯依言打开盒子，是一条钻石项链。

丹萍看到礼物，忍不住喟叹，多敷衍呵，居然给十一岁的女儿钻石项链。

“这不是我要的。”她摇头。

“妈咪知道小悯想要什么，明天我们去找家宠物店，妈妈给妳买白色小狗。”

“不用，等爸爸晚上回来，我自己告诉他。”

有几分犹豫，忖度半晌后，她决定把话说明白。“小悯，爸爸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不，就算他要去那边替赵悦过生日，明天总要回家。”

“妈妈已经和爸爸离婚，这里不再是爸爸的家，不过，妳还是爸爸的女儿，想念爸爸的话，随时可以过去，丹荷阿姨会欢迎妳的。”

“为什么要离婚？”她不懂。

“妈咪爱爸爸，不希望他不快乐。”

“为什么妳不给爸爸快乐？”

“很抱歉，妈咪无能为力。”十年了，她日日夜夜为这件事情努力，她秉持持着一分努力、一分收获的至理名言，把所有的心思用在让他幸福这件事情上，哪里晓得，她的耕耘不见收获，她不是个好农夫，无法把荒漠化的土地恢复生机，于是她退让，让做得来的人去耕耘。

“我不管，妳去把爸爸找回来，我不准你们离婚、不准他和坏女人结婚。”

“小悯，妳讲讲道理。”

“我不要讲道理，妳去把爸爸叫回来。”她赌了气，背对妈咪。

“听清楚，爸爸不会回来了。”不是故意对小悯大吼，只因心底委屈翻涌，她痛呀！

“我要爸爸，妳去把爸爸换回来，我宁可不要妈妈，也要爸爸。”

不经大脑的话自喉间滑出，一时间，母女对望，沉默、尴尬。

是这样吗？她宁可要爸爸，不要妈妈？

紧咬下唇，丹萍无话可说，缓缓起身。这次，她彻底被打败了。

小悯知道自己说错话，她看着母亲落寞的背影，后悔在胸口澎湃，伸出手，她想拉住妈妈的裙襬，想说对不起，但手在半空中停了几秒钟，垂落，她下定决心，倔傲地说：“我去找爸爸。”

“路上小心。”抑住泪水，丹萍点头，女儿选择了父亲，她没权利反对。“如果妳决定住在那里，打个电话给我，我帮妳把东西送过去。”

没关系，她爱育勤，所以给他选择快乐的权利，她一样全心全意爱小悯，那么……那里可以带给她幸福，就去吧……

“我会回来，我要带爸爸回家。”这里才是家，那里不是爸爸的家，永远都不是。小悯打开大门，不管门外风雨正烈，她昂首挺胸，冲进雨中。

短短十分钟，她冒着雨跑到高墙边，从镂花大门往里头张望。

为什么里面漆黑一片？不对啊，往年她生日，躲在墙外，总能听见里面人声鼎沸，她甚至听见许多人为赵悦唱生日快乐歌。

踮起脚尖，她的个头不够高，按不到门上电铃。抓着栏杆，跨出脚，她一步步往上爬，雨水很大，打得她的脸颊发麻，无法睁眼张望。

不怕不怕，她是好勇敢的女生，手脚并用再往上爬，一次爬、一次摔，手痛、屁股痛她全不怕，终于，在几次失败后，她的手指接触到电铃，她死命按，一刻都不松手。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是三分钟？或者更久？总之，在她瘦弱手臂撑不起身体重量，整个人摔到柏油路面时，电铃声才戛然终止。

她昏厥了，屋里没人出来应门，因为他们到大饭店里，为今晚的宴会作准备。

台风登陆，街上没有半个行人。

小悯是被雨水浇醒的，她攀住栏杆，一点一点爬起来。

天暗了，风大得让她站不住脚，再望一眼高墙。

这刻，她总算理解，爸爸不要她，不管她花费多少心血，不管她有么优秀杰出都一样，吸吸鼻子，骄傲的她再也控不住泪水，拖着疲惫躯体，花了近三十分钟才走回家里。

门打开的同时，坐在客厅的丹萍跳了起来。

小悯回来了！她没抛下自己，独自享受幸福，她毕竟和她父亲不一样啊！

丹萍冲上前去，搂住她、抱住她，亲亲吻吻，吻她失而复得的幸福。

“妈咪，爸爸不要我……”全身湿答答的小悯狼狈得像条流浪狗，散乱的头发全黏在身上。

“没关系，妈咪要妳，妳要妈咪，我们彼此需要，好不？”拨开女儿的头发，她努力安慰女儿。

不再把重心放在爱情，不再把努力放在不愿对自己回馈的男人身上，从此从此，她要为自己也为小悯走出康庄大道。

“是不是我不乖，爸爸才不要我？”小悯睁着迷茫双眼问。

小悯的话问得丹萍好心酸，同样的话，她问过自己无数次，是不是她当不了称职妻子，才引得他的心外向？是不是她的温柔不足，让他感觉不到家庭温暖？是不是她性格有缺陷，教人难以相处？

她把问题全推到自己头上，自问自责，现在……同样的自责落到女儿心底，她怎能不心疼？

“小悯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好孩子。”

“我是最好的？”

“对。”丹萍抱起女儿，从今以后她们相依为命。

“爸爸不要我，不是我太坏？”

“当然不是，何况爸爸要妳，他只是无法和妈咪共同生活。”

“爸爸太笨，他不知道妳是全天下最好的妈咪……”话说到底，她气虚，攀住妈咪的颈项，她全身无力。

“小悯，妳还好吗？”丹萍触触小悯，她发烧了，难怪脸红通通。

“妈咪，我想睡觉。”

“先别睡好不？换下湿衣服，妈咪带妳去看医生。”

她用最俐落的动作替女儿更衣，用最快的速度从车库开出轿车，从今天起，她必须自立自强，她要把育勤没办法给小悯的亲情，全数补足。

只是她没料到，天，往往不从人愿。

偌大的太平间里空荡荡，一张寂寞的床、一袭白布，裹住没有体温的人体。

小小床边，女孩从白布下面拉出母亲的手，轻轻搓揉，轻轻贴在自己颊边，她试着使它恢复些许温度。

“妈咪，我不发烧了，妳醒醒好不好？我不喜欢医院，我们回家。”

睁着大眼睛，泪水无声滚下，她的手搓得很酸了，母亲的手仍然冰冷。

“妈咪，我不去找爸爸了，我只要妳，其他人都不要好不好？”

她把脸偎在母亲的手心上面，这双手常常为她更衣沐浴、为她梳理头发、抱住她，一遍遍说，妳是我最爱最爱的心肝宝贝。

“妈咪，妳有没有听见我说话？”软软的童音声声问，问得身边的护士小姐忍不住落泪。

“妹妹，我们到外面等爸爸好吗？”护士小姐问。

小悯摇头，太平间里，冷气阵阵吹过她的肌肤，窜进她的骨髓，红唇刷白，但她感觉不到寒冷。

今天不是她的生日吗？

她幻想过几百次生日，幻想爸爸抱起她，为她唱生日快乐歌，说：“生日快乐，我的小公主。”就像他对高墙里的小女孩做的一样。

“妈咪，对不起，我不任性了，从现在起，我不去“那边”，不去偷看爸爸做什么，不偷听他们的快乐好不好？如果好的话，妳坐起来，抱抱我、夸奖我，可不可以？”

她想笑，却是嘴角一扯，泪水顺势翻落。

“妈咪，这里好冷，待会儿我又要发烧了，妳醒醒，我们一起回家。”她拉扯着母亲，护士小姐忙上前阻止。

“妹妹，妳别这样。”她抱住小悯。

挣脱护士小姐，她尖叫起来：“妈咪，以后我乖、我听话，我再也不耍脾气，我努力当好小孩，只要妳醒来，妳醒醒，醒醒好不好……”

门推开，育勤、丹荷、小悦和一同前来的养子钟无忌，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推着、拉着、摇着，想把床上的尸体摇出生命力。

混乱间，白布被拉扯下来，怵目惊心的干涸血液留在丹萍额间。

抱住母亲的头，赵悯放轻音量，呓语般地说：“呼呼，妈咪不痛，我们回家，医药箱里有药，我帮妳擦。”

浓浓的悲悯在钟无忌眼中，痛失亲人的哀伤，他经历过，缓缓地，他走到小悯身后，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背，相安慰。

丹荷冲到床边，拉起姊姊的手哭号，这辈子，她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后悔过。

“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抢走姊夫，不应该剥夺妳的幸福，请妳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会躲得远远，保证再不出现你们中间。”

是后悔呀，她不该在今天大张旗鼓庆贺自己苦等多年的婚姻终于来临，不该选在姊姊最痛苦的今天快乐。不该不该呀，她做了那么多不该做的事，上帝，请指引一个方法，让她弥补自己的过错，让她的自私得到救赎。

小悯看丹荷一眼，冷冷地推开丹荷的手，用充满恨意的眼光死盯住她。

“走开，她是“我的”妈妈。”

“小悯，别这样。”育勤走过来，抱住小悯。

心大乱，他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没想过方从丹萍手里接过离婚协议书，又要从医生手中接来丹萍的死亡证明书。

小悯不答话，直直望进父亲眼底。

她敏感纤细、聪明早熟，她一眼就能看出爸爸眼里的关心，曾经，她企盼过那样的眼神，现在……不要了，不要关心、不要疼惜，她只要上帝还给她妈咪。

“小悯，对不起、对不起，我说不出我有多么抱歉。”丹荷从丈夫手中接过赵悯，两手圈住她的身体，把小女孩拥在胸前。

小悯不语，却低头张嘴，用尽所有力气，狠狠咬住丹荷的背。她恨！

丹荷呼痛，小悯却死不松口。

育勤冲过来，大声斥责：“小悯，嘴巴打开。”

所有人都想拉开小悯，但她铁了心，打死不张嘴。

“小悯，妳放开我妈咪，我妈咪在流血了……”小悦跑到小悯身边，扯住小悯的手放声大哭。

“小悯！”育勤厉声大喊。

“我知道妳好生气，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对不起。”丹荷没推开她，姊姊的死，她的痛不比别人少，罪恶感泛滥成灾，她快被淹没了呀！

“我叫妳松口！”育勤急了，伸手扫过，狠狠的巴掌落在她颊边。

重重的力道让小悯张开口，她摔到床边，额头撞上床脚边栏杆，瞬地泛起一片青紫。

她没哭，抬起脸，骄傲的表情让钟无忌震撼。

她是狼狈的，小小的脸上，除了干涸的血迹外，还增添了额间青紫和颊边的肿胀，即便错愕惊惶，她仍高高仰着头，不服输。

“妈咪，妳痛不痛？”小悦的哭声响起。

“乖，妈咪不痛。”丹荷紧抱住女儿，低声啜泣。

小悯肿胀的脸，让育勤好后悔。她才从死门关前走一圈，他怎能对她残忍？

蹲下身，他对小悯说：“小悯，妳这是在做什么？妳生气该冲着我来，不是针对丹荷阿姨。”

她死瞪住父亲，不回答。

“以后，妳需要丹荷阿姨照顾妳，妳不能这样对待她。”

“我要住孤儿院。”不顾父亲的难堪，她拒绝。

“妳有爸爸……”

“我没有。”她桀骜不驯地截下父亲的话。

“我明白妳的愤怒，没有人希望发生这种事，那是意外，妳不能把错全怪到我们头上。”育勤试着和她沟通。

不！她把错归到自己头上，要是她别任性，别冒着大雨冲出门去，就不会发生后续一大串事情。她才十一岁，尚未学会分析心情，于是，她只能忿忿不平。

“爸爸，妈咪流血了。”小悦跑过来，拉住育勤。

育勤看小悯一眼，无奈叹息，走回妻子身边时，才发现妻子的伤口好深。

“伤口必须马上处理。”护士小姐插话。

“丹荷，我们先去处理伤口，小悯……再想办法。”说着，他扶起丹荷出去。

育勤夫妻离开，小悦跟在他们身后，连护士小姐也走了，小悯依旧骄傲、依旧桀骜，她死命撑住的肩膀仍高高挺住。

有几秒钟犹豫，最末，无忌走到她身后，拉拉赵悯的手，“我们一起出去。”

“不要。”她抽回手，带着敌意的双瞳瞪视无忌。

“妳想和全世界为敌？”他问。

“我不怕。”为敌就为敌吧，反正，她什么都没有，还能损失惨重？

“天底下，失去母亲的孩子很多，他们一样活得很好。”再次拉起她的手，无忌想强迫她离开阴森房间。

“我不是他们。”像只猛兽般，赵悯见人就攻击，抓住无忌的手，她猛力咬住他的手背。

他不动，静静地看住她的动作。

没有惊叫、没有用力推开，小悯咬人的力道在无忌的缺乏反应之后，渐渐变小，迟疑须臾，她松口，抬头看无忌。

他瞄一眼手背，瘀青了，无忌不理会疼痛，凝视她的坚持表情。

“我们出去好吗？”他再问。

仍然摇头，她的固执比牛更严重。

半晌，他退出太平间。

他的背影拉远，他长长的两条腿走出她的世界，淡淡后悔涌上。

不！不后悔，她很勇敢。

踮起脚尖，小悯在母亲额间吻了吻，说：“我们都不发烧了，妈咪，今天我陪妳睡。”

把母亲身上的白布往下挪移，小悯费力地爬到狭窄的铁床上，躺到母亲身边，手环住母亲的腰，把脸偎在母亲胸口。

没有让人安稳的心跳声，没有温暖鼻息吹拂在她的发际间，妈咪真是睡得太熟了，好吧，换她来说睡前故事。

“从前从前有个小公主，小公主的妈咪在森林里迷路，小公主在森林外面呼叫，妈咪、妈咪，妳快点出来好吗？可惜妈咪没听到小公主的声音，小公主很害怕，她拚命告诉自己要当个勇敢小孩，大起胆子走进森林里寻找妈咪……”

这天、这个晚上，赵悯在她人生中央迷失方向，她找不到出口，只能凭借模糊的触觉摸索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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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丧礼刚过，赵悯随着父亲，预备回到“高墙”里。

曾经，她向往高墙里的欢乐声音，幻想自己是其中一员，现在……不了，她只想回到有母亲的家里，那是她的天地，在那里没有寄人篱下的无依。

雨从天际往下洒，一瓢瓢，倒不完的天水，涤不净她满心悲伤，她的快乐在十一岁这年结束，她开始顽强地抵抗起世间。

轿车里，父亲和丹荷坐在前座，小悯、小悦和无忌并肩，小悦整个身子靠到无忌身上，她累坏了，瞇眼迷迷糊糊入睡，无忌环住她的肩膀，极其轻柔地抚拍。

没预警地，丹荷转头对小悯说话：“妳母亲是我的亲姊姊，从小到大，她总是站在前面保护我，我的功课不行，她自愿降一级陪我上学，有人说，我们是形影不离的双胞胎姊妹。”

“我妈咪对妳那么好，为什么妳对她那么坏？”一句话，小悯堵得丹荷无言。

“妳没说错，我被宠坏了，姊姊习惯把最喜欢的东西让给我，我也习惯拿走她心爱的东西，我收得理所当然，从不觉得感激。”

“所以，妳连爸爸也拿走？”她问得毫不客气。

“妳怎能用这种态度和长辈说话？是妳母亲教的吗？”嘎地，育勤停住车，回头怒视小悯，连续几天，他让小悯的态度弄得焦头烂额。

“妈咪教我很多事，她教我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抢夺，不能伤害别人，不能自私自利只站在自己的角度看事。现在，我知道妈咪错了，这个世界上，越自私的人越幸福。”她故意挑衅父亲。

“妳！”育勤不敢相信她那么早熟，她和小悦一样大不是？

“从今以后，我会努力向爸爸和阿姨学习，学习对不起天下人没关系，只要自己快乐，别人的泪水算什么。”

“伶牙俐齿对妳没有帮助。”无忌拉住小悯的手，用眼光告诉她适可而止。

偏开脸，抽回手，她不看无忌。

“妳还太小，等妳长大，或者妳能理解爱情。”丹荷无奈说。

“妈咪的爱不算爱情，妳的才叫做爱情？”

“小悯，妳简直……”育勤想喝止她。

“别和小悯计较，她刚遭受重大打击，需要时间恢复。”丹荷安抚住丈夫，让他继续开车。

再次转头，丹荷诚心诚意对小悯说：“也许妳不相信我，但我还是要向妳保证，未来我会真心真意待妳好，我会用我全部的生命来爱妳、包容妳。”

这次，小悯没大声回话，她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低声说：“我也保证用全部的力气来恨妳。”

这句只有她身边的无忌听到，他静静地凝视小悯，久久，伸手盖在她握紧的拳头上。

像触电般，小悯迅速抽回手，张扬起棘刺，她是善于自卫的刺猬。

无忌不介意，第二次伸手握住赵悯，她再抽开、他再握，她固执，他比她更坚持，五次、十次、三十次……直到她放弃挣扎，容许他为她带来温度。

垂眉，无忌在她身上看到和自己相同的伤口，在她的悲哀里，他品尝到相同的哀戚，自然而然的怜惜涌上，心微微抽痛，为她也为自己。加了几分力道，无忌用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也用他的耐心包裹起她的伤恸。

车停，赵悯走进高墙，不管乐不乐意，她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分子。

下车，丹荷领她进房间，一个复制小悯旧房间的空间，她的画、她的床单，她的娃娃，全从旧家搬进来，她希望小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这里。

“小悯，妳的房间好漂亮。”小悦挤到她身边，小心讨好。

赵悦和赵悯是同班同学，赵悯不但是功课优异的资优生，她的演讲作文各项比赛经常拿下全市第一，学校里，她是明星级人物，除此之外，人缘更是好到不行。

对她，赵悦有无数崇拜，但上次的咬人事件，让小悦有些害怕，不过，连续几日，母亲对她思想灌输，她知道该尽力和小悯和平相处。

小悯回给她冷漠眼神。

“爸爸，小悯很聪明，老师说她是天才儿童哦。”

“真的吗？小悯，妳好棒！”丹荷蹲下身对她说。

背过身，她的努力和坏女人无关。

小悦走近小悯书桌旁，拿起一张裱了框的图画，走到爸爸面前，图画里，妈妈煮饭、爸爸洗碗，小女孩小心翼翼拿着水果刀在切水果。

“爸爸、妈咪，这是得奖的画哦，市长有颁奖给小悯，老师说，她把家庭的幸福全表现在图画上了。”

讽刺她吗？对！赵悯的幸福只能表现图画上，不像赵悦，她的幸福在日常生活间，处处可见。

恼恨乍起，她伸手推开小悦，抢走图画，摔在地板上，狠狠踩踏。

小悦摔倒，丹荷育勤忙抢过去抱住女儿，检查她有无受伤，他们的关心对小悯而言无异是讽刺，恨恨别开头，她把得奖图画撕得粉碎。

“小悯！妳在做什么？小悦心脏不好，要是发病怎么办？”育勤对赵悯简直无可奈何了。

“你想打我？好啊！”

仰高脸，她额间青紫未褪，被打的感觉，记忆犹存。

“妳以为我不会？像妳这种脾气，不好好管教，谁受得了！？”说着，手扬高。

“不要。”无忌迅速把小悯挡在身后。

“无忌，你退开。”

“打了她，后悔的人是你。”无忌说。

一句赤裸裸的实话，震住赵育勤。

可不是，他总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从爱上丹荷开始，到丹萍离婚奇www书Qisuu网com去世，要是他能多想想、多克制，怎会让憾事一再发生？

叹气，高举的手臂缓缓垂下。

“妳这么顽劣，到底要我们怎么办？”他叹气。

顽劣？老师同学全夸她优秀，而她的优秀在父亲眼中竟成顽劣？

孤傲的泪水从颊边垂直落地，走到桌边，忿忿地打开抽屉，拿出奖状，一张张用力撕破。

她不优秀、她顽劣，对，全对全对，她就是任性、就是坏脾气，才会害死妈咪，育勤挞伐她一句，她在心底恨自己十句。

死掉的是她就好了！对啊，她那么坏，为什么死掉的人不是她？

跳起身，赵悯逃出门外，无忌没问她去处，投给养父安心一眼，他安静跟在赵悯身后。

离开赵家，她沿街边走，大雨把她淋成落汤鸡，她走得很快，他跟得也快。

顷刻，她回到旧家门前，站住，久久不动，彷佛看到亲人般，她冲上前，抱住栏杆，露出连日来第一个笑容。

缩缩身子，小悯蹲坐在门口台阶，一小方屋檐替她挡去雨水，她的头背靠在门边，双手抱起膝盖，瘦弱的身子蜷成圈圈。

无忌在她身边坐下，体温相濡，增添些许暖意。

“我的妈咪很棒。”突然间，小悯说话，没有剑拔弩张，只是平心陈述。

“我知道。”无忌的手又盖上她的手背，稍稍用力，他将她拉向自己。

“她爱爸爸，想做一百分太太，我也爱爸爸，拚命做一百分女儿，我想，我们都弄错了，爸爸并不喜欢满分。”

手搭上她的肩，无忌送出温情。

小悯望无忌一眼，没拒绝他的好意，头靠到他肩上。

他是爸爸收养的孩子，他和丹荷、小悦同一国，照理说，她该恨他，但是他大大的手心、宽宽的肩膀，提供了她寻寻觅觅的安全感。

她是找不到家的野兽，拒绝不了他提供的窝巢。

“我常躲在你们家的墙外头，偷看爸爸和小悦玩耍，我想象小悦一样，骑到爸爸肩膀，拿起风车迎着风转动。”

“妳很早就知道我们住在那里？”

“小学开学第一天，我看见爸爸牵小悦上学，我不明白，为什么爸爸没陪我，却去牵别的女生？那天，爸爸没看见我，我偷偷跟在小悦后面回家……”

从那时候起，她就晓得爸爸有另外一个家庭、另外一份温馨，而他的幸福里，没有她和妈咪。

“妳很伤心？”

“我和妈咪一起假装，假装不知道敌人就住在我们家附近，天还没亮，他就急着离开家，夜里十二点过后才回来，我从八岁开始学习熬夜，想在爸爸回家时多看他一眼。”

她的心痛传到他心间，难怪她早熟尖锐。

“我的生日爸爸从没出现过，有次我生气了，跑到你们家，妈妈过来抱住我，不让我破坏你们的快乐。我记得那天看到院子里有好多汽球，小悦也在过生日，才知道，原来我和小悦的生日是同一天，难怪爸爸老没空。”

无忌将她整个人揽在胸前，落单的感觉他很明白。

“想不想听我的故事？”他的生平从没对小悦或者养父母说过，今夜，他有欲望述说。

“我父亲车祸去世后，母亲一蹶不振，她开始吸毒，被朋友骗走爸爸留下来的所有财产，最后死于毒害。”

无忌没提及半疯狂的母亲如何虐待他，至今身上仍留有无数条伤疤。过去了！他经常这么对自己说，过去的他无力改变，但是未来，他有无限可能。

“你怎么办？”

“我被送到孤儿院。”

“后来呢？”

“我被妳爸爸领养，成为妳的哥哥。”

无忌轻描淡写，略过小悦在参观孤儿院时昏厥，被他救起的经过，也不提及小悦如何依赖他，养父母对于他们未来寄予期待的事实。

“如果你爸爸不死，你一定很快活。”

“如果又不存在。”他点出事实。

“可是我好喜欢“如果”，希望“如果”能存在。“如果”我不发烧，现在我会和妈咪躺在床上聊学校发生的大小事情；“如果”妈咪好好的，我们会一起想办法度过没有爸爸的日子，是我的坏脾气害死妈咪，我好讨厌自己。”

首度，她向人透露内心罪恶。

无忌握住小悯的手，他懂，她的愤怒对自己，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坏脾气，却没看见坏脾气后头，是她的罪恶心虚。

叨叨絮絮地，她诉说自己的心情；安安静静地，他倾听她的言语，两张稚气的脸庞被天水浇得湿淋淋，不过，他们谈得很起劲。

今夜，他们交心，他们的友谊蓬勃发展。

今夜，无忌成为赵悯生命中的重心。

相握的手，牵系起他们的未来，孤独的人生，有他，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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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在半空中挥抓，溺水了，她在寻找救命浮板，东张西望，放眼所及，茫茫大海中看不见任何东西。

“救命……”赵悯张嘴呼救，咸涩海水从她口中灌进去。

为什么她在这里？为什么没人陪她一起？为什么天地净是黑漆？她吓坏了！

“妈咪……妈咪……”断断续续地，她发出呓语。

无忌刚念完书，准备就寝，睡前，他先到楼下厨房喝杯水，回房间时听见小悯房里传来忽高忽低的叫嚷声，短暂迟疑后，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大大小小的灯全亮着，就连浴室里的灯也不例外。床铺上，小悯满头大汗，辗转翻身。

无忌走近，拉住半空中挥舞的两只纤瘦手臂。

无忌坐到床沿，她满面净是泪水，连睡觉都不得安宁？一点怜惜、一点不舍，他想把她抱进怀里。

看见了！大海里除了她，还飘着一个人，她不会游泳，但她死命滑动脚丫子，奋力向前游。

近一些，她看见一团黑影，再近一些，手酸脚累，她鼓足勇气向前游。

手伸去，她几乎要碰到了……身子往前窜，抓到了！那是柔软的黑、像丝绒般的黑……

太好了，有人在，她不孤单，努力拨开黑色头发，小悯的笑容在接触到发下的那张脸时，饱受惊吓。

红色鲜血自她额间汩汩流出，惨白脸庞上镶着两颗油亮眼珠，对不了焦的眼睛死气沉沉，她不是别人，是小悯最爱最爱的妈咪……

“妈咪！”

尖叫一声，赵悯倏地惊醒。瞠大的双眼里满是茫然无依，浓浓的恐惧填满她的脸。

“不怕，只是恶梦。”

无忌把赵悯从床上抱起，放在膝间，不介意她满身汗湿，把她的头收进自己怀里，大大的手轻拍小悯背脊。

她叩住他的腰际，一刻不松懈。

“别怕，我在。”

“妈咪死了……”她喃喃自语。

她还不肯承认母亲早已离去？无忌点头，他懂，他也是花好长一段时间，才相信自己从天之骄子变成孤儿。

“怎么办？妈咪死了？”小悯仰头望他，串串泪滴在脸上划出栏杆。

“她并没有真正离开，总有一天，妳们会在天堂相聚。”

“什么时候？”

“等妳长大，等妳把妳妈咪想做却来不及做的事情全部完成后，妳们会在天堂见面。”

“那么久……我真的很想她。”

“我知道。”

很简单的三个字，奇异地安抚了她的心思，有人懂自己，真是很幸福的事情。

“妳可以对爸爸耍脾气，但别花太久的时间和精力；妳可以伤心妈咪突然离开妳，但是别让自己一直躲在悲伤里。”他又说。

别生气吗？对于无忌的话，她似懂非懂，但她乖巧地点了头。

“妳等一下，我马上回来。”把她放回床里，他说。

“你要去哪里？”抓住他的手，她不想他离开。

“妳发烧了，我下楼拿药。”

“不必。”他想松开她的手，她固执不放。

他坚持。“等我一下。”

“发烧没关系。”她急嚷。

“不行，小病不医，会酿成大病。”硬掰开她的手，他用最快速度下楼。

“发烧真的没关系，淋淋水就会好了……”她在他背后说，无忌没听分明。

想证明什么似地，她赤脚走进浴室，站在莲蓬头下，旋开开关，冷水哗啦哗啦从头往下冲刷。

水冷得让人牙关打颤，小悯咬牙忍住，她记得那天，就是站在风雨夜里，又冷又冰，不多久，发烧不见了。

无忌冲上楼时，发现小悯不在房内，循着水声往浴室方向走，打开门，莲蓬头下方站着一个湿淋淋的女生。

总是看见浑身湿透的赵悯，水把赵悯淋得楚楚可怜，很想骂她，但她脸上伪装出的坚强教无忌骂不出口。

“妳在做什么？”没见过比她更荒谬的了，感冒还淋水，除了笨，你还有更好解释？

“再一下就好。”

转过头，赵悯脸上挂着巴结笑容，对父亲的感觉移情，从现在起，她的乖巧专为无忌。

他走上前，关上莲蓬头，触及寒冷的冰水，他咬唇忍住火大。

她是敏感的，即使只是些微的表情变化，巴结笑容自颊边消灭，望他，忧郁浮上眉间。

“别担心，淋过水，就不会发烧了。”她企图解释自己的行为。

“谁教妳的？”他把她从浴缸中拎出来。

“我试过，有用。”她认真说。

“有用才怪。”抓来大毛巾，当头盖下，拭去她的满身湿。

“有用。”她坚持说。

不理她的坚持，带小悯走出浴室，无忌从衣柜里找来干净睡衣换上，再把药细心地喂进她嘴里，用量是自己平日的一半。

他拿来吹风机，替她吹干长发。那是母亲常为她做的动作啊，暖暖的风吹在颈间，轻柔拨弄，彷佛夏季里的南风，酥人心胸。

轻轻摇晃，半瞇眼，彷佛彷佛，妈咪在身边。他的手在她颈边轻轻拨弄……软软柔柔的手指滑过她发间、她心底，从今以后，她的眷恋有了新归属……

“时间很晚了，闭上眼睛，赶快睡。”

他抱她上床，拍松枕头，把她的头扶正，棉被拉到下巴处。

“不要。”她摇头。

“明天还要上学。”

“不上学。”以前念书全为父亲，现在努力已然失去意义，她不想浪费时间做无聊事情。

“不上学，想做什么？”他笑，固执的小女生。

“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再当乖小孩。

“爸爸不会同意的。”

“我才不管他同不同意。”别开头，她骄傲地抬高下巴。

“妳打算和爸爸一直对峙下去？”

“你说我可以对他们耍脾气。”她搬出他的话做回答。

“我也说不可以花太久的时间和力气。”

小悯对不上话，久久，她拉住他问：“陪我好不好？”

“可以，但是明天要乖乖上学。”他提条件。

“好。”她同意得爽快。

他点头，起身，把所有的电灯关掉，在关掉第三盏灯时，小悯忍不住出口：“不要关。”

“妳怕黑？”

“对。”用力点头，她的胆小怯懦只在他面前。

“灯太亮容易睡不好。”

“黑暗的地方有鬼。”

“留一盏床头灯就好，我陪妳睡。”

她看他，半晌不眨眼，最后，像作出重大决定般。“会不会，睡到一半你就跑掉了？”

“不会。”

“你会一直陪我到天亮？”

“我六点必须起床，准备上学。”

“你离开的时候叫醒我。”

“没问题。”

“好吧，把灯关掉。”她瞪着他移动的几步，每几秒，房间就暗下一角落，最后，他来到床边，和煦笑容暖了她心田。

小悯挪了挪身体，把床让出大半，他脱掉拖鞋，和她同盖一床被。

这个年龄没有太多的考虑，他只是在她身上看到当初的自己，他怜惜她，就像怜惜过去的自己，他在宠爱她当中，弥补过去自己的不平。

从这个晚上起到小悯年满十六岁的晚上，他天天都到她床边报到，他搂住她说话，拥着她分享心情。无忌没想过除了手足之外的感情，但小悯想到了。

在她进入青春发动期那年，她爱上他、恋上他，觉得只要有他，天地便有了存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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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小悯变了，她从明星人物转成问题学生，她月考次次交白卷，老师为她伤透脑筋，几次的家庭访问都改善不了情形。

育勤替她找来心理医生，她一派的不合作，再好的医生也拿她没办法。无忌说对了，她在伤害自己、对抗全世界。

好不容易，熬到国中毕业，她怎么都不肯去报考高中，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晓得她一大早出门，直到深夜才入门。

她总是失踪，而无忌总是在赵悯旧家门口找到她，两个人相靠相依，分享彼此的心底话。无忌没把她失踪的秘密说出去，他晓得只剩下那块安全地区能带给她短暂的心灵平静，所以，他帮她守住秘密。

小悯和无忌的关系微妙，她晓得父亲对无忌和小悦的安排，晓得即使再多的喜欢，都没办法让两人的未来相牵绊，但他的关心是她的生命泉源，她无法拒绝。

于是，她在无人空间里对他亲昵、对他撒娇任性；在有人的环境里，和他保持距离。对于这点，两人从未有过沟通，但他们行径一致，尤其在小悦面前，他们表现出无忌是小悦的专属物。

无忌是个杰出男子，大学四年，他一面念书、一面替养父打下国际市场，小小的竞泽电子在短时间内，成了国内外知名企业。

这天，无忌带小悯来到旧友阿易开的PUB。

“阿易，她是我的妹妹，以后要麻烦你照顾。”无忌对着吧台里的男人说。

“自己的妹妹自己照顾，干嘛麻烦我？”他回无忌一句，不停歇的手，很快地替他们装满两杯红红绿绿的液体。

“我要出国……”

“出国！”小悯瞠大眼睛，不敢置信。“为什么我不知道？”

“谁叫妳不回家吃饭，这件事情我在昨天的晚餐桌上宣布过了。”笑笑，无忌没把她的抗议放进眼底。

“为什么出国？台湾不好吗？”

“爸爸决定在美国设立分公司，我想去探探新市场，测试我们有几分竞争力。”简单几句，他把事情交代清楚。

“不能让别人去？”她有几分激动，强咬唇，捺住脾气。冷静不适合赵悯的年龄，但早熟的她很习惯这种态度。

“我可以顺便念书，何况我想测试自己的能力底限在哪里。”

“是你想去？”

不是被强迫被逼……失望升起，原来呵，他从没想过她，没介意过她的心情。

他忽略她的问题。“我不在期间，妳可以到这里吃白食，不过别待太晚。”

他还是担心她，担心她不吃饭、担心她在外面游荡，与其如此，不如让好朋友陪伴她。

“别把责任丢给我，我不接受包袱垃圾。”阿易半玩笑回话。

她是包袱垃圾？所以他累得不愿再为她负责？他想远走高飞，丢弃她这份沉重？赵悯自贬自弃，匆匆起身，抛下一语：“我不会麻烦你的。”她急着离去。

“小悯。”拉住她，无忌把她带回身边。“妳又生气了？”

不该吗？全世界的人都晓得他要走了，独独她不知道，说交心、论知情，统统是骗人。

“没有。”她违心。

“妳对“分离”愤怒吗？”他知道，分离始终是她的罩门。

“没有。”她不说实话。

他略过她的违心论，试着说服她：“这两年，我一直在策划这件事情，我不想局限在台湾，我需要更宽更广的空间供我发挥，藉此证实自己的能力，证明只要愿意，我便能做到，证明我的成功不纯粹是幸运，不因为我有个富有的养父。小悯，它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可以留下来过安逸的日子，但是，终有一日，我会为自己的决定遗憾。”

她望住他，是的，她了解，不管他多努力，别人只看得见他的背景，有人批评他运气好，仗着养父财力，兼靠小悦的裙带关系，才有今日成就，他的辛勤往往一句话就被轻易否定。

“小悯，我需要妳的支持。”勾起她的下巴，他正视她说。

能不支持吗？她能让他日后忆起，徒留遗憾？低头，她想自私、想大哭，想用无数牵绊逼他为自己留下，可是……她实在做不到……

“小悯，妳懂我的对不？妳早熟敏感、聪颖灵巧，我们分享彼此心事，妳知道对于事业成就，我有强烈要求。”

叹气，她妥协了。“你离开，我怎么办？”仰头，晶莹的双瞳盈满无助。

“阿易会照顾妳。”

“我想你的时候呢？”

“我们可以通信、打电话，妳可以和爸爸、妈妈、小悦，一起到美国找我，如果我不是太忙的话，当然会回台湾看妳。”

“我思念你，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的时候呢？你会在我身边？”

她问倒他了。片刻，他答：“小悯，妳总要长大……”

“总该独立？我懂了，重点是你想推开我。”她接下他的话。

“小悯，妳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需要多少的误解，我才能不顾你的意愿，把你留下？可不可以，我们找到一种方法，让我永远待在有你的地方？或者，不顾一切，你让我追随？”没有小悦、没有顾忌，她什么都不要，只要日日清晨醒来，看见他的笑靥。

愿意的，她愿意用所有的一切去交换。

他们之间怎能提永远？他的未来和小悦相连，他无权和小悯讨论“永远”。沉默，不愿正视的问题打到眼前，他无法作出正确反应。

他喟叹。

“我的提议很困难？”

“妳是我的妹妹，总有一天，妳会长大、会嫁人，妳不会永远在我身边。”明明是字字真理，怎地出口，喉间哽了苦涩？他不懂自己。

“我别当你妹妹，行不？”她反口问。

“妳“已经”是我妹妹。”

这是拒绝？

中箭落马，她浑身伤，噙住痛楚，倔强地笑容扬起，她问：“所以我们之间没有永远，今天不分手，明天你还是要离开，不管长或短，分离终会找上门？”

无忌不语，冲动撞击他的心，一时间，他想留下，不顾一切。他自问，是她的悲恸，还是她的倔强，网住他想高飞的心？

“小悦不反对你到美国对不？因为她明白，不管你走多远，总有一天，你会回来履行你们之间的“永远”。”她知道，知道家中对无忌和小悦的规划，这个规划中没有她，一直都是。

直觉地握住小悯的手，她没有激动，只是淡淡地陈述事实，她越冷静，教他越心疼。

“妳是懂事的女孩，眼前，妳的生活中只有我，将来妳有机会认识比我更我好的男生，妳会谈恋爱，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他该振振有词的，像个亲大哥，努力对妹妹的幻想做出适度开导，可是，他迟疑了，对自己。

真要她去谈恋爱吗？不，她还太小。

倘若她够大了呢？他会支持她的爱情？不知道，他没办法构想那么远的事。

“假设过尽千帆皆不是呢？假如我确定弱水三千，你是我要的那一瓢呢？”

凝睇她，他的心情摇摆不定。如果、如果……理智回头，“如果”是不存的啊！

他不语，她点头轻言：“我懂了，你不是我的帆，你可以做我短暂的港湾，却不能允许我永久靠岸。谢谢你收留我那么多年，也抱歉对你造成困扰。”

“小悯……”

懂他的心，她不再勉强。“谈谈别的吧，未来几年，你会很辛苦对不？”

“小悯，别害怕，阿易会帮助妳的。”无忌不准备转话题。

“又想替我找个临时港湾？不用了，我该学着独立。”淡淡拒绝，她十六岁，冰山美人的架子已然形成。

有意思，阿易放下杯子，走到她面前，用很过分的眼光打量小悯。“妳和小时候差很多，是谁改变妳？阿忌吗？”

“对不起，我没见过你。”心思剧烈起伏，但她控制出一脸平静无波。

“妳变漂亮了，成熟的小辣椒特别引人垂涎。”

赵悯别开头。

“阿易，你认错人，小时候你见到的是小悦，她是小悯。”

“了解，难怪脾气差那么多，小时候那个温柔可爱多了。”他恍然大悟。

说得好，小悦温柔可人，她尖锐刻薄；小悦亲切甜蜜，她严肃不合群；小悦是天之骄女，而她……不过是没人要的弃女，比什么呢？能被短暂收留，她该懂得感激，而非要求无尽。

“别气阿易，他和我一样，年纪轻轻就失去父母亲，他很不简单，十八岁离开孤儿院，一边打工，一边念书，去年他拿出所有积蓄，向老板盘下这里，他的经营能力是一流的，从亏损到月入数十万，他的经营头脑有目共睹。好几次，我想请他到竞泽帮忙，可是这个人太骄傲，不愿欠下人情债。”

“嗯。”她点头，强逼自己融入他的话题。

“妳身上有着和阿易相同的特质，妳有能力、妳不服输，只要不放弃自己，妳会有成就的。”无忌说。

童时她的成绩太辉煌，他见过她大大小小的奖杯奖状，有次他陪小悯上学，亲耳听见老师说，她曾是学校里的奇迹。是意外彻底打乱她的人生，她为反抗父亲而自我放弃，明知爸爸介意她的学习，她偏要在及格边缘晃荡。

终于爸爸火大，气得拿起棍子逼问她：“妳为什么要放弃自己？”

她咬牙，无惧于父亲的怒不可遏，回答：“是你先放弃我。”

你见过比她更笨的女生吗？拿前途来赌气，是天底下最愚蠢的行为啊！她总是用骄傲掩饰无助，用倔强隐藏恐慌，这样的她，比小悦更教他放心不下。

“妳记不记得升国中时的智力测验？”他引她进入自己的话题。

“记得。”

“妳考了零分，有史以来，没有人会在智力测验上面拿零分，除非是连笔都拿不起来的重度残障。爸爸和妈妈被学校请了去，妳满脸看好戏的表情，让人真想狠揍妳一顿。”

当时养父铁青着脸，说不出半句话，养母频频向辅导主任说对不起，还逼得她说谎话替小悯的行为做解释，她说小悯身体不好，常会昏睡过去，考试那天她可能昏睡了，才会连半题都没写。

后来无忌把她带到辅导室外面，认真告诉小悯：“以后想考零分，随妳，但这次，我要妳用尽全力拿高分，为了我。”

她问：“为什么？”

“我要所有人知道，妳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做。”他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做，或许，我根本是能力不及。”

“我相信妳是珍珠，不是蚌壳。小悯，用妳的努力证实我的眼光，好不？”

就是这句话，有一个人真心相信她，相信她是珍珠，隐在蚌壳堆中，相信总有一天，她将散发光芒，闪耀所有人的眼眶。于是她同意接受第二次测试，成绩揭晓，她比全年级最高分的男生还多出二十几分。

“妳的分数那么高，学校把妳当成天才儿童教导，没想到升上国二，妳还是把自己弄回放牛班，很得意？”他说着往事。

“我并不得意，我只是上瘾。”她实说。

“对什么上瘾？”

“对爸爸的失望表情上瘾。”

“爸爸对妳的期待很深，小悦身体不好，早晚妳要接手竞泽。”

“若真对我有所期待，他该多对我做一点投资。”在童时、在她最需要父爱的时期，为她投资亲情。

“我不能勉强妳做任何事，但至少答应我，充实自己，别虚度光阴，我期待有朝一日，商场上有妳和我并肩作战。”

和他并肩作战？是多么美好的想象，做不了恋人，当最佳战友似乎是不错选择。

“为什么是我？”

“不为什么，我希望妳来做我的最佳拍档。”

“最佳拍档是一辈子的事吗？”她问。

“是。”这次，没有拒绝、没有推却，他给了她正面答案。

苍白的脸色泛起一丝颜色，终于，她为自己找到新定位，虽然这个定位，并非全然令人满意。“我承诺，我会让你刮目相看。”

随着无忌出国的日期接近，小悯的情绪日渐低落，对于分别这件事，她一辈子都学不来适应。

有阿易的店做后盾，她越来越晚回家；而为了男人间的承诺，阿易特地开辟一个安静空间供她发呆，几次下来，她和阿易建立交情。

临行前，全家为无忌举办宴会，替他送行，公司里主管阶级统统参加了，家里面热闹非凡。

九点，天空飘起小雨，没带伞出门的赵悯自然是淋了满身湿，她走入家门，面对一屋子的热闹，有几分怔忡。

“小悯，快过来，我们要拍全家福。”小悦对她招手。

照例，小悦的热脸贴上她的冷屁股，赵悯半句话不说，眼光扫过众人，用力扭身转头、用力上楼。

她不懂，无忌要离开，为什么他们没为此感到恐慌，反而大张旗鼓、兴高采烈？

他是她的浮板，在最无助时，托住她、不教她沉沦的浮板啊！他未正式离去，她已经感到窒息，已感觉自己再也活不下去。这样的她，如何融入众人的欢乐声中？

进房，颓然坐倒，背靠在床边，她把头埋进膝间。

压住胃，她胃痛，微烫的额头宣告，她又接收了新一波病菌，要去看医生吗？不！她有一套自虐治病法，虽然无忌不同意。

门打开，无忌进屋。

小悯没抬头，光从脚步声，她知道是谁。

“不舒服？”他蹲在她脚边，勾起她脸，细细审视。

“还好。”摇头，她不想他担心。

“胃痛？”他问。

舍不得她年纪轻轻就学大人胃痛，冷的、辣的、刺激的全不能碰，她总在糟蹋他的心疼。

“能忍受。”

“为什么不回家，和大家一起庆祝？”

“你要走了，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哀悼，不要庆祝。”头垂在他肩膀，她的心呵，绑上千斤重锤。

“没这么严重，有事情，我会回来。”

“有什么事情你才会回来？”

“公司发生事情，或者……”

她拦截他的话。“我呢？我出事，你会不会回来？”

深看小悯一眼，多年相处，他太懂她，如果他说会，她就真的会发生事情给他看，她的刚烈固执，根本不是一般女生。“我不会。”

“所以，只有小悦发生事情，你才会回来？”酸酸的，是心。

她清楚明白，他和小悦之间那条连线，无论如何都割舍不去，他们的未来已有人为他们铺好路，植上玫瑰，等着他们携手前进。

“妳会为了让我回来，把小悦弄出事情吗？”他玩笑问。

“我还没有这么恶劣。”笑容，噙在嘴边，带上几分凄楚。

“小悦是个善良单纯的女孩子，别为自己的偏见，做出伤害别人、自己后悔的事情，懂不？”他说得郑重。

“何必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想警告我吗？放心，我了解小悦对你有多重要，我不会动她。”她还是笑，笑容从凄楚转为无奈。

“我不是警告妳，我是为妳好。”叹气，她骄傲的面具呵，要带给她多少痛苦才够。

“千万别对我好，对我好的人都要倒大楣的，钟先生，请你明哲保身。”

赵悯拉开距离。对啊，她发笨了，她忘记自己不能当他的“永远”，只能以拍档为名，靠近。

她的确笨，当大伙儿都聚在楼下庆祝，只有她躲在房里品啜寂寞；当所有人都站在耀眼灯光下，为他光明前程喝采，偏偏她傻得选择在人后接受他的恐吓；她简直是……无可救药……

“想把我赶走？”

“是你自己决定要走。”她提醒他。

“不谈这个，妳真决定不让爸爸知道妳想继续念高中？”

“我厌恶再花他半毛钱。”

所以她不补习、不上私校，她用自己为数不多的存款，支付学校每一期学费，甚至连在家里吃饭，她都舍不得让自己的胃多饱足一些些。

“如果是我的钱呢？”他问。

“我不是你的责任。”小悯坚持。

“我不介意负担妳。”

“我要是依赖成性怎么办？会不会到时候，你在我和小悦之间左右为难？”

无忌语顿，最近他们老是敲到危险话题。她不该这么懂事，也不该这么敏锐，她应该像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小悦，对男女情事懵懵懂懂。

“用你的名言劝劝自己吧──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她笑笑，接过话题。

“妳哪有钱负担学费？我记得妳的存款连套校服都买不起。”

“听说少女援交是个不错的赚钱方式。”她答。

“妳敢！”他怒目相向。

“要试试才知道敢不敢。”她无所谓。

“我是认真的。”他在忧心，浓浓的两道眉毛上竖，失去惯常的沉稳。

他的忧心再度教她妥协，算了，不反骨，给他一个安心答案。“你说我是珍珠，那么就请对我多一分信心，我保证不出卖自己，保证用正当手段赚到学费，更保证让你刮目相看，让你以我为荣，好不？”

“好吧，我相信妳，但也请妳设定我当妳第一个求助对象。”他也让步。

“好。”

“我要送妳一项礼物。”他说。

“礼物？”

他从口袋里掏出信封，里面有钥匙和地址。

“什么意思？”小悯问。

“我买的公寓，离这里不远，往后妳想沉淀心情时，就到那里去，别回老家门檐前，别一个人坐在街灯下。”

“为什么不？我习惯了。”

“妳常常坐着就忘记时间，以后我不在台湾，没人陪妳，一个人太危险。”

为担心她的安危，他为她买下房子。四年工作期间，他累积出可观财富，负担她不是问题，只可惜，她是个自傲自尊的小女生，以接受他人帮助为耻。

这回，她让自尊心休假，点头，收下钥匙。

无忌亲昵地搭上她的肩，像往常，像没有提到永远之前。

小小的脑袋攒进他胸前，他宠她、溺她，比对任何人更甚。

多久了，他始终没忘记那幕。当他陪养母处理好伤口，回到太平间，看见白布下面盖着两个人，小女孩的脸颊红肿、额头呈紫黑色，但她靠在母亲怀间，恬然安怡。曾经，他也在太平间茫然地搂抱住父亲，不承认天人相隔，不愿相信噩运降临。

是他把小悯抱下来的，他抱她走过医院长廊，抱她回家躺到自己床上。

那夜，无忌对自己说，他要成为她的支柱。

“可不可以再帮一个忙？”躺在他胸口，倾听他稳定的心跳声，小悯微笑，这里是她的心安源头。

“说说看。”

“有家出版社要替我出书，我未满十八岁，需要监护人，你肯不肯替我盖章签字做保证？”

“妳？”原来她并非所有人想象中的无所事事。

“是不是我当了监护人，妳就乖乖听我的话？”他提出交换条件。

“嗯……好吧。”

“为什么想写书？”

“你总是说我胡思乱想，既然我的想象力膨胀，为什么不拿来娱乐自己也娱乐别人？何况……”

“何况什么？”他明白接在何况之后的部分，才是她真正心声。

“写作替我找到情绪宣泄口，它让我的不满获得纾解，让我不至于惹人讨厌。”

无忌开怀，她的本质还是乖乖牌女孩，笑拥她，无忌说：“我把手提电脑给妳，妳可以用来打稿子或传E-mail，等妳成名，别忘记在序里提起我。”

“你会不会太慷慨？一个晚上送出去这么多礼物。”

“我负担得起。”

“有什么东西是你负担不起的？你负担爸爸的工作、负担小悦的感情，还要负担我这个拖油瓶，不累吗？想不想停下来喘口气，为自己做点真正想做的事情？”

“你们全家给我的恩惠，我用罄一世也还不起。”

“别把我归纳成那一家子，我不是他们，你没欠我恩情，你喜欢我就对我好，不喜欢我就离我远远，别说恩道义，我们之间从没有这层责任或关系。”

小悯愠怒，她不是他的责任，从来都不是！她不要他之所以存在，为的是偿还恩情。

“好，妳对我无恩，我不必还妳情，我在妳身边纯粹因为我喜欢妳。”他是纵容她的，一直都是。

几句话，不过转眼，她放下愠色和骄傲。

“是的，我们之间没有人情包袱，你可以背过身不理我，千万别为了爸爸而同情我。”

“我知道，妳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同情。”即使她明明需要关心。

“哪一天，我坐着飞机到美国找你。”到时，他身边没有小悦、没有父亲，他和她是单纯的两个个体。

他笑而不语，未来的事，他不预先规划，额头贴上她的，他喜欢和她之间的亲密。

突然间，他皱眉。“妳发烧？”

“我知道。”她点头，连带牵动他的抬头纹。

“知道还淋雨？”

“就是知道才淋雨，以毒攻毒，有没有听说过？”

“歪理。”

“是真的，淋了雨，混沌头脑变得清晰，发烧自然消失不见。”那是她的经验，在母亲去世那天学会。

“答应我，不许再用淋雨医感冒。”小庸医，固执得让人发指。

每次都这样，越医越糟糕，她打死不看医生，硬要拖她去，她就把自己锁在衣柜里，他只好买来成药逼她吞进去。慢慢的，小感冒越拖越久，别人三天一星期能解决的小毛病，她偏要耗上十天、二十天。

无忌起身，替她到抽屉里找出常吃的感冒药和胃药。没错，她的胃也让自己整治得七零八落，要出国了，最让他放心不下的人是小悯。

“你越管越多啰。”

“谁教我是妳的监护人。”

“再过两年，我满十八岁，就不需要监护人。”吞下药，她的头自动找到停靠点。

“那么急于摆脱我？”

低低地，她说：“是你急着摆脱我。”

他听见了，但不作回声。

隐隐约约，小悦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无忌哥哥在楼上，我上去找他。”

小悦的声音提醒起无忌，他把小悯身子挪正，对她说：“好好休息，我先下去。”

赵悯点头，压制泛酸胃壁，没关系，总是这样的，每次小悦声音出现，他便迫不及待离开她的视线。谁让小悦是他的永远，而她……不过是妹妹。

走进浴室，站到莲蓬头下方，让冷水洗去负载不起的伤痛。

她不爱分离，分离却总在眼前矗立，她痛恨挂心，却让一个不该挂的男性挂上心。怎么办？她能骗自己多久？她还能说服自己几次，当战友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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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Dear无忌：

我要毕业了，想不想夸奖我几声？

三年呢！我打破你的纪录，三年拿到毕业证书，当然，我这种比较方式并不公平，当时，你一面念书，一面进竞泽工作，而且在两方面都得到好成绩。

最近，一切顺利，新出版的书“南海与北海的鱼”销售得不坏，出版社有意和大陆方面合作，我这个知名人气作家，混得好像还不错。

另外，教我感到讶异的是毕业在即，居然收到好几封情书，之前以为自己人缘太差，才得不到男同学的爱慕眼光，没想到十几封情书中，写的居然都是同一款话，他们说我太骄傲，人人对我动心，却没人敢当面对我说明，深怕自己条件不足，话出口徒惹笑话。

他们的情书稍稍满足我的自尊心，虽然我并不真正需要男人的倾慕眼光，但虚荣毕竟是女人的弱点之一。

有人说，恋爱是大学的必修学分，哪里知道，短短三年，在忙乱中，转眼消失不见，还没来得及认识班上同学，就进入骊歌初唱时节。我想，是不是该从这些信件中，挑选适合的男人来修修大学里漏修的学分？

你最近忙吗？美西市场开拓得怎样？需不需要我帮忙？需要的话，给我一封信，我马上飞奔而去。

赵悯

这封信，无忌看过几十次了。酸酸的，是他含在口里说不出的滋味，隐隐约约地，嫉妒升上心间。

他该承认吗？承认他爱上赵悯。

起身，他走到柜子前面，打开，里面满满的两千封信，都是小悯寄来的电子邮件，他把它们列印下来，编号，排好。

五年间，他分享她的心事，骄傲的、得意的、沮丧的，所有所有不能、不想出口的秘密。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能成为作家，还颇受欢迎，因为她的文笔细腻，字句间充满感性。

为了公司学业，他一天工作近十八小时，他在向自己的极限挑战，这种生活无异是辛苦的，他没有娱乐，有的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每分每秒对他而言都是战争，唯有在收到小悯的来信时，紧绷的心情放松，微微的幸福沁入心头。

在信中，他看见小悯一天天蜕变，从毛毛虫成为蝴蝶，终能遨游飞翔。虽然不在身旁，但他参与了小悯每一场成长过程。

取出一纸信箴，上面写着──Dear无忌：

走过操场中央，难得地停驻脚步，斜斜的细雨飘下，不大，却也能在人们发间挂上串串露珠。操场边，玩球的学生仍然兴高来烈，丝毫不受雨水影响，他们的吆喝、笑声传来，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是青春。

动态的他们，静态的我；动态的快乐，静态的忧郁；我在动态的地球里，静静地看着自己。我的青春呢？为什么我不曾大叫大笑、不曾彻夜狂欢？为什么我让生命中的欢乐远离，独独留下悲鸣？那是世界的问题，还是我的性格造就命运？

你大概又要说我自寻烦恼了吧？的确，我老是替自己制造烦恼，我应该学学你，什么都不管，使尽全力朝自己的目标走去，终有一天能到达目的、终有一天能赢得所有的掌声与赞赏。但是，这样的你我，会错失多少好风景？

赵悯

他记得，他是这样回信的──

人生处处好风景，不管走得专心一意，或者随心随意，风景总是等在那里，待哪日想起，他们可以乘兴访寻。

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桥段，一个政治人物的态度，他们可以一来一往辩上好几天；一场乌龙事件，可以在他们的笔下来来回回。

他习惯天天收信，习惯在信间幻想她的表情。还是冷漠吗？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小女儿姿态？开始穿裙子了吧？高跟鞋是成熟女人的必备品，不晓得她会不会替自己挑选一双合适的美丽？

他猜测她的种种，并在猜测中得到难得的快乐，也从不断的猜测中，一点一点爱上她。

有次，小悯没给他写信，才二十四小时不到，他便急慌了心，打越洋电话找到阿易，要他去看看小悯发生什么事情，结果是她胃痛加上感冒，虚弱得爬不下床，幸好阿易及时出现，将她送医治疗。

隔天，她写信来，居然轻描淡写，说自己临时有事，生病的事一字不提。

他明白，她怕他担心，隔着太平洋，他帮不了忙，那么，就让他心安。

但心安毕竟困难，于是，他加快脚步，促使美国的分公司早日独立运作，他要回台湾，就算什么都不能为她做，至少待在近一点的地方，在她生病时，陪她看医生的人是自己，不是阿易。

是的，爱上她了，他在字里行间贴上关心；爱上她了，他在淡淡的叙述里，添入温情；他一面撇清，强调那是兄妹之谊，却又在独处时，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爱上她，比自己想象中更深更真切。

然……怎么可以？他有过承诺，他该专心的目标是小悦，而不是小悯。

上一代带给她们的冲击太大，他无权让长辈们的悲剧，在这对姊妹身上延续，死一个丹萍阿姨已是太多，他绝不让小悦或小悯为爱情失去生命，他要终结悲剧，他要小悦、小悯都获得幸福。

是的，爱情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命，重要的是长长的一辈子，不该让意外破坏。小悯是坚强的，他相信，没有他，她仍旧过得好；小悦不行，她太柔弱，她一心要当他的新娘，这个认知早已深入她的骨髓，更换不去。

他用最简单的选择题，决定最复杂的爱情，他收妥真心，假装无心。

坐回电脑桌前，按下回复。

他用公事化口吻回信，告诉她，爱情是随时随地可修习的学分，不需刻意找个男人来做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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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梭，五年时光转眼消逝，小悯和小悦长大了，褪去青涩外衣，亭亭玉立。

小悦虽身体不好，但朋友极多，家中时时可听见她的笑语；而小悯很少留在家里，大部分的时间，她留在无忌的公寓，她写书念书，她用电子邮件联络远方的无忌。

她分享他在异乡的寂寞心苦，他也分享她的成就与骄傲。

这些年，父亲、丹荷和小悦几次到美国，她没跟，她始终坚持她和他的关系，与他和赵家人的关系不同，他们中间没有欠债，只有心甘。

事实上，五年的鱼雁往返，他渐渐打开她的心房，她不再和小悦、丹荷怒目相向，不再当她们是敌人；她对现实低头，学会再多愤怒都无法让时光倒流。

于是，她放过她们，也放过自己。

这天，赵悯回到家里已经超过凌晨一点。

打开门，令人讶异地，是父亲坐在客厅等门。

向父亲点点头，陌生得像个寄宿客，她直接往二楼方向走。

“妳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每天早早出门，却弄到三更半夜才回家？”育勤问。

“有其父必有其女，以前你不也早早出门、晚晚回家？”她嘲笑父亲。

“妳到底要为妳母亲的事情，惩罚我多久？”

“可以不谈这个吗？”她答应过无忌，不再为这事发脾气。

“好，那我问妳，什么时候，妳才愿意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不懂你的意思。”

“这些年，为了和我们作对，妳故意交白卷、故意不上学念书，妳丹荷阿姨要我给妳时间，说总有一天妳会想清楚。问题是，十年了，妳依然我行我素。妳不肯加入这个家庭没关系，但至少要为自己的人生做打算，难道妳一辈子都要用这种消极态度过日子？”

这是关心吗？他的关心未免来得太迟。

“我真的很担心，妳母亲的意外，还要影响妳多少年？我相信就算丹萍还在，她也不乐见妳用这种态度过日子。”

小悯不语，任由父亲“关心”。

“小悦身体再不好，也进了大学就读；无忌呢，马上要学成归国，他一边拿硕士、博士学位，一边替竞泽打下美国市场，我不要求妳和谁比较，至少，妳该振作起来，想想自己的未来。”

无忌要学成归国……为什么呢？她已经做好准备，要到美国投奔他了呀！他为什么回来？他们一起留在国外岂不是更好，他们将并肩在商场上作战，为竞泽开辟出傲人疆域。

全是她的错，她想给他惊喜，才没把计画说出来，要是他知道，说不定愿意留在美国，没错！上楼后，她马上发信给他，把自己的计画完完整整呈在他面前。

届时，无须E-mail相助，他们将面对面诉说心情，她又能靠在他肩膀，看着夜空，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语。

笑容扬起。是啊、是啊，是快乐啊！她迫不及待把自己的成就晾在他眼前，告诉他──监护人先生，我并没有让你失望，五年来，我过得比谁都认真，我努力充实自己，好同你开拓疆域，更重要的是……我说服自己，将就你愿意给的角色。

“小悯，妳听进去我的话了吗？”育勤不懂女儿突如其来的好心情。

心情太好，她无意和谁对峙，点点头，她说：“请你放心，我长大了，你不必替我操心，最辛苦的时间已经熬过来，接下来的日子，我相信自己可以应付。”

“是吗？”他怀疑。

“需要我证明吗？”

“就从不再早出晚归这点做起好吗？”

她笑笑不答。

“明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机场接无忌？不管怎样，我们都是一家人，无忌也是。”他并不晓得无忌和小悯之间的关系。

“明天……”明天接机？所以，她的计画来不及了？一分懊恼，两分沮丧，她对自己有三分不满。

“对，明天早上的飞机，妳要去吗？”

“嗯。”赵悯压下失望，不管怎样，历经五年分离，再见面总是值得开心。

“明天晚上，我订了酒席，一方面是替无忌接风，一方面替妳和小悦庆生，另外，我有重大事情宣布。妳会到吗？”

深吸气，二十一岁了，她总算等到父亲为她庆生，怎能不到？何况，他会在呀！刻意忽略心中失望，她轻扯嘴角说：“我会到。”

“至于穿着……”

“我会尽力得体，不让你们丢脸。”她承诺。

“好吧，别忘记，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出门。”

“好。”

赵悯转身走往自己的房间，一路上，脚步踩在云端上，轻飘飘、浮浮的。

他要回来了……她的计画赶不上时空变化，是欷歔……不过，他们终是要见面了呀！不管是不是在美国，他将和她面对面。漫长的五年呵……再见面，他会不会认不得她？

关上门，她搬了椅子，爬上去，从衣柜最上层取出浅绿色盒子，那是他寄给她的圣诞礼物。

前年圣诞节前夕，他飞到澳洲洽谈公务，E-mail中，他说夏天的圣诞节别有情趣，然后他在雪梨的QVB买下这袭长礼服。

站在镜前，她拿起白色礼服在身上比划，幻想重逢，幻想他宽阔的肩膀和舒服的怀抱。

明天哦明天……她要问问他，美国同学席娜的故事；要问他纽约的秋天是不是染满醉人气氛；还要问问为什么不提早告诉她，要回台湾的决定？

对了，她一定要用非常生气口吻问他，为什么这两个月，他回给她的信件像在批示公文，简短而敷衍，难道真是忙碌得无暇回应她的真诚？

重逢让她忘记失落，实在太快乐了，跳上床，她在床间翻滚，摀起嘴巴小声尖叫，她的脚踢上半天高。

要回来了，他要回来了！

天吶！想对他说的话那么多、那么多……会不会一失控，她忘记一堆人在旁，便冲到他身边，拉起他的大手说个不停；她会不会心急地抱住他，说出一千句、一万句我想你；会不会……

弹身，想起对他的承诺，赵悯从床下搬出一只箱子，翻出里面物件，一样一样审视，那是她的承诺，她承诺过，要让他刮目相看。

她笑了，一笑再笑，这个晚上、这场觉，她兴奋得睡不好，但每个扰人梦境都是甜蜜，甜得她不想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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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什么呢？

嗨！好久不见？

多么平凡的招呼声。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知心知情，她晓得他的每个思绪，他了解她每分委屈，他们不应该用这么简单的招呼法对待重逢。

那么该怎么说呢？说──我猜，你想我的次数没有我想你多！

没错，她总是在想他，在工作时想、在讲台上受奖时想，连在她面对丹荷第一次喊出“阿姨”两字的时候，她都想着，如果他在身边，一定会赠予她笑容。

踏入这个家庭前，她为父亲表现优异；踏入这个家庭后，她为无忌时时辛勤，她不要别人的眼光，独独要他的赞许。

他会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说：“我回来了，明天，我们一起看星星？”或者，把她带到没人的空间里，诉说他的思念之情？

不晓得。但不管是哪个反应，都带着她的期许。

下车，她故作镇静，她走在父亲、丹荷阿姨和小悦的身后，走到候机室，发现公司里一大群员工都到场，有人拿花、有人带礼物，他们急着巴结未来的新上司。

低头莞尔，她一定要找机会取笑他──原来你变成重量级人物。

远处，无忌一眼就看见赵悯，她非常美丽，她是耀眼的星星，想在人群里分辨出她太容易，心在狂跳，欲望正蠢蠢欲动，他想冲上前，抱住她；他想不顾一切，在人前表现他的思念。

然后呢？然后小悦大受刺激，心脏病发昏倒，他们引起轩然大波，把一个完整的家庭拆散，这是他的报恩方式？不，并不是！

抿唇，手握拳，浓浓的两道眉纠结，他用理智阻止自己的想念，用多年前发生过的悲剧逼自己正视眼前，他无权带给小悯希望，又剥夺她的希望，也无权让小悦的生命出现危机。

深吸气，他恢复沉稳，看不出心思的刻板冷漠，冻结了他心念。

她等得有些心急，终于，他出关，她看见他颀长身影……

不一样了，他是个稳重的大男人、成功的企业家，他看起来有点严肃、有点威权，姿态有些教人敬畏，没错，他有了大老板的气势，却缺少她认知中的温柔。

向前跑去，她想随着众人往他的方向靠近，但小悦比她动作更快，她推开人墙，直直冲到他面前，两只手臂紧圈住他的腰围。

一时间，赵悯愣住……对哦，她怎么忘记，他归属于小悦？她怎会想不起来，就算他们的心意再相通，终是跨越不了兄妹界线？

原本前进的脚步迟疑，短短一秒钟，她整夜的期待、幻想全数消灭，活生生的现实打乱她的心。

公司员工蜂拥上前，献花送礼，他没接手，身边的助理替他处理了这些琐碎事情，他的手……一直贴在小悦腰际。

该离开的，但是，还有那么一点点期许，期许他给出一个笑容，提醒她，他们是互通心意的好朋友，即使不能一生一世，她有权待在他看得到的地方，对他微笑；有权在失落的时候，对他诉说心情。

但，他的眼光在和她对焦时转开，彷佛他们是陌生人，并非知己。

沉重入心，说不出口的窒息，哽在喉间的苦涩侵染知觉。

忘了吗？他习惯在有小悦的地方忽视她、伤她，且伤得理直气壮。

咬紧唇，她不教人看见失落，后退两步，她退到父亲身边。

赵悯看着无忌和父亲握手，看着他对丹荷阿姨寒暄，却独独对站在旁边的她视而不见。

失望侵入眼帘，笑容僵在颊边。这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意思是他们只能客气陌生？意思是他变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他电子邮件的收件人？

她在做什么啊！前进后退，犹豫不决，就为了一个不愿和她碰面的男人，把自尊心摆在地板任人践踏？

她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说呀说呀，你有没有偷偷在美国交女朋友？爸爸，你帮我审他！”小悦的声音清脆悦耳，每个落音，重重地砸痛她的心。

“我没有。”无忌笑答。

“我也是哦！学校里有很多男生想追我，我告诉他们，我有了世界上最棒的男朋友，其他人再也看不上眼。我告诉他们，每年圣诞节我都会飞到纽约见你，你会带我去看自由女神，会给我买最棒的圣诞节礼物，虽然每年我们只见一次面，但是足够我回味一整年。”

小悦的声音没停下，她和赵悯一样，有满肚子话要对他讲，但她是幸运的，能拥有忠实听众；而赵悯，没有。

赵悯知道，小悦的命比她好。

同样的诞生，小悦有父母亲守护身边，而她的母亲在床榻间生命垂危；同样的童年，小悦拥有家庭温暖，而她有的，是浓浓的罪恶感觉；现在，小悦拥有无忌的爱情与专心，她有的是落寞失意。

胃痛，抽得厉害的胃在抗议，吞进腹中的泪水腐蚀了她的心肝脾胃，再一次，她有被抛弃的感觉，就像那个台风夜，她失去父亲、失去母亲，失去原有的幸福人生。

她又被丢掉了吗？怎么搞的，她怎老把自己变成垃圾，任人随手抛？

“告诉你哦！我们系上有一个矮个子教授，他恐吓要当掉我，你可不可以去替我说说？”

“妳念书很不认真？”他笑问。

“是他教得不认真，害我听不懂。”攀住无忌，小悦的手一刻不放松，要知道她的无忌哥哥是大红人呢！别说中国女人喜欢他，连外国女生也抢着要他，幸好他回台湾了，从现在起，她要每分钟都黏他，黏得死牢。

“好，我去找妳的教授了解状况。”

无条件宠溺、无条件呵护，他对小悦是无条件付出，而他对她……赵悯的指甲捏进肉里面……他对她的好需要持久来回韵？

从机场内到机场外，他始终没看她一眼。

父亲、丹荷阿姨、小悦和无忌坐车离去。她则被安排坐公司员工的车子，眼睁睁地，她看所有人上车，看自己又自成一国。

深吸气，怕什么呢！端起骄傲，她对司机说：“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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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晚宴中，赵悯迟到，但她的装扮让全场人看呆了，胜雪肌肤搭上纯白礼服，娇艳五官衬起淡淡冷然，岂非仙子下凡？众人纷纷发出疑问，这个美如天仙的女子是谁？

见到赵悯，丹荷率先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一起回到圆桌边。这桌是首席，只有赵家人和钟无忌。

坐定，她一瞬不瞬盯住无忌，他的眼光刻意转移。

还是看不到她吗？他铁了心，打算否决掉两人的曾经？好吧！随意！

低头，逼回在眸底闪过的泪光。她不哭，骄傲女人怎会为男人流泪？

深吸气，压抑，无忌深邃眼光间隐藏痛楚。不能多看她一眼，再看便要脱缰失速，但……她穿了他送的礼服……

那件礼服……他站在雪梨街道的橱窗前，看着模特儿，想象小悯穿上它的模样，想着、想着，他在夏天的澳洲、夏天的圣诞节，买下夏天的礼服，期待她成长，期待她的心情从寒冬走入艳夏。

他的幻想零误差，五年不见，十六岁的小女孩成长，她的美丽叫人惊艳，下飞机，他一眼就望见她，也望见自己的冲动。

他想拉拉她柔软的小手，想问问她，那个骂她骄傲的女生下场如何？他还想把她的头压在自己肩上，对着无人夜空，说遍五年来的思念情愁。

他知道，小悯的眼光在自己身上缠绕，知道她的满心期盼，但他怎能留给她想象空间？那些邮件、那些互通心意的岁月该暂停，他对她的好必须在限定条件之内，他不能任心情恣意脱序。

他鼓吹自己定心！未来已经作好决定，他不能三心二意。

赵育勤上台，拿起麦克风，他满面春风。

“谢谢大家拨冗来参加今晚的餐叙。大家都以为餐会是为了替无忌接风，其实不然，除了接风外，我同时也要为我的两个女儿小悦、小悯庆生，她们是同一天出生的，前后相距不过半个小时，不过两个女儿的个性南辕北辙，各有各的兴趣，我想指望她们接手我的事业恐怕太难，新时代青年，不吃老一辈的传统观念。

幸好老天爷对我厚爱，让我领养了无忌，大家都知道无忌的工作能力，我不说他是菁英，因为我觉得这两个字不足以形容他，他的优秀所有人都看在眼底，短短五年，他不但拿下学位，还把竞泽电子带到美国去，去年光销售成长率，就达到百分之六十七，创下所有华人在美国的傲人成绩，所以时代杂志对他的评语，我觉得每一句都精辟入理。

我很高兴他是赵家的一分子，更高兴他肯为我担下竞泽这担子。最后，我要向大家宣布两件事，第一，我从今天起退休，由无忌接掌竞泽。第二，无忌将在今晚和小悦行订婚礼，希望大家能为他们的幸福做见证，也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大家能给予无忌更多支持。”

倏地，赵悯肩膀僵硬，拿在手中的筷子掉落地，缓缓地，眼神向上游移，她寻找他的眼睛，寻找他的心意。

原来如此，他怕她妨碍他和小悦的幸福、怕她用电子邮件闹出事情，所以不看她、不听她，假装两人间从无交情。

何必呢？何必这么看她不起？只要给点提示，她会自动退开啊！反正他和小悦结合是早晚的事。

热烈的掌声把无忌和小悦迎到舞台中央，赵悯不转头，不看他们交换戒指切蛋糕，不看他们的幸福快意，她咬紧牙床，逼自己不、准、伤、心。

冷，她从手心冷进骨子里，冷得牙关打颤，冷得无法言语。

深吸气，她快要窒息，不过她不能在此时昏倒，她绝不惹笑话，头抬高高，猛地转身，半秒钟，她把笑容挂上眼帘。

需要祝福是吗？好！她给。

举高手，她和众人一起拍手，拍得好热情。

她在笑，笑得比父亲璀璨亮眼；她开心，开心金童玉女终成连理，不错吧，她的演技。

锐眼扫过，他的眼光扫进她的心，她在硬撑，他明白。心疼泛滥成灾，他想抓下她的手，对她大吼：“别拍手了，想哭就哭出来！”

可惜，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夸张的笑颜。

接过服务生送来的蛋糕，她笑着把奶油放进嘴里。

心抽两下，无忌晓得她的胃很糟糕，不能吃太油、太咸、太辣，否则闹起来便是几日夜的不安眠，但，她还是赌了气，把奶油全往肚子里填。

蠢吧，她从来只能欺负自己，欺不来别人。

“祝钟经理和赵小姐，永浴爱河。”有人拿起酒杯提贺词。

说得好，赵悯把杯子注满，把满杯威士忌吞下肚，辛辣的灼热感沿着喉咙下滑，烫伤她的心。

“祝钟经理和赵小姐，甜甜蜜蜜。”

不错不错，好个甜甜蜜蜜、恩恩爱爱、永世不分离，赵悯注入八分满烈酒，仰头，一口喝下。

舞台上，无忌眼光凛冽，他望着疯狂灌酒的小悯。

再添一杯，赵悯起身高举酒杯，亮丽笑颜迷倒青年才俊无数。

“祝妹妹和妹婿，结爱务深，琴瑟合鸣。”语毕，仰头，她喝掉满杯苦酒。

酒精沿着她的喉咙往下灼烧。烧吧，烧去所有知觉，烧去早该死绝的心脏；舌头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麻痹、知觉麻痹，当身上器官全都麻痹，哪里还晓得疼痛？

眉微蹙，拿来酒瓶，她四度将杯子填满，酒近唇，无忌再忍不住了，冲下台，从她手里夺去酒杯，严厉眼光落下。

她不怕，赵悯笑笑。

“妳不能再喝。”

“难得开心嘛，喝点酒有什么关系？”她巧笑倩兮，好不诱人。

“妳喝得够多了。”说着，他把她的酒倒进自己嘴里。

她看他，不语，笑容浮起，倒酒，举杯向小悦。“新娘子要不要也喝一点？”

“她不能喝，妳别欺负她。”浓眉聚拢，他的声音出现危险。

“哦，对，不能欺负。小悦，我告诉妳哦，出国前，妳的无忌哥哥警告过我，妳对他很重要，无论如何都不能欺负妳，否则他会回国找我理论。妳要跟他讲讲，这五年，我有没有欺负过妳啊？”赵悯说得轻快飞扬，似玩笑、似真心。

“小悯，妳醉了。”小悦说。

“妳不能喝酒，我代替妳喝，好不？”迅速地，她把酒吞进喉里，又是灼热、又是刺激，真不错，她迷恋上酒精滋味。

“小悯，再喝会醉的，宿醉不好受。”丹荷把酒杯拿走，换给她一杯果汁。

果汁哪里及得上酒精浓烈？摇头，她推开丹荷的好意。

走下台阶，育勤看见小悯的“融入”，他很高兴昨夜一席话，打破父女间的僵局，拍拍赵悯的肩，他问：“小悯，接下来就是妳了。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带回来给爸爸看看。”

“当然有，不然你以为我天天在外面混，混不出一点成绩？你女儿长得还算可以啦！”她刻意把话说得大声。

无忌听见，脸色黯了黯。

“以前的事别再提，听爸的话，那些男孩子不是好东西，妳要找的对象应该像无忌这种。”育勤皱眉道。

“好啊，由爸爸安排，你想我嫁谁，告诉我，我全力配合。”

说着，她拚命吃蛋糕，吃完一盘再一盘，果然，三分钟不到，恶心感翻涌，摀住嘴，她想吐。

丹荷靠过来，把面纸递给她，忧心忡忡问：“小悯，妳怎么了？”

“不知道，不过我想，不会那么倒楣吧，昨天那个男生我们才认识三天，要是怀孕了，我还真不晓得上哪里找人负责任。”她刻意笑得满脸阳光。

她的说法让赵育勤气急败坏。“妳居然、居然……”

“爸，别生气，没事的，我知道哪里有不错的妇产科，这种事，我很有经验。”她诬蔑自己，越说越得意。

“闭嘴！妳不要逼我在这里让妳难堪。”

“好啊，我走，省得你不舒服。”

推开椅子，她的胃震天震地的痛了起来，明明是惨白了脸，她仍然挺直肩背，带着笑靥，以最优雅的姿态走出人群间。

进入化妆室，赵悯吐得摧心裂肺，她泪流满面，为了不能言喻的痛心。

“赵悯，妳是天地间最笨的笨蛋，妳不知道他们是一对？妳不晓得，他们已订下婚约，早晚要走过红地毯、共度一生？妳怎不晓得，他给的东西是同情，没有感情成分？

妳不是自诩了解他吗？他习惯扛责任啊，妳只不过是他的责任，他同情心泛滥时的发泄对象。”

她骂过自己一阵又一阵，恨自己的痴，怨自己的蠢，恨一厢情愿让自己成了大笑柄。

“妳不应该让自己那么狼狈，妳不是流浪犬，何必要人垂怜？他的同情心过了保存期限，有本事，妳应该让他明白，没有他，妳照样活得精采万分。”她对镜中自己说话，一句句，企图说服自己。

许久，赵悯走出化妆室，一出门，发现无忌就站在门边。

抬头挺胸，赵悯假装没看见，径自要从他身边绕过去，在经过他身旁时，他突地握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身前。

“先生，我们认识吗？”赵悯甩开他。要距离？何难，她给啊！

“妳胃痛，不应该喝酒、吃奶油。”他说了句不相关的答话。

“我太高兴了，喝点酒、吃点奶油算什么？”她用力甩开他的掌握，但下一秒，她又被他拉回胸前。

半分钟定格，她的视线停在他的蓝色领带上面，昨夜……她幻想过这个怀抱，幻想过温暖，也幻想过自己躲在里面，诉说五年来的点点滴滴。可惜这里已被人占领，而她，不屑侵犯别人的军事要地。

“妳不能总是用脾气对付自己的身体。”严肃脸庞凝上寒霜，他愤怒。

“我高兴。”笑容再次悬上。

“妳一定要这样子才会高兴？”

“哪个样子？我表现得不够得体？别人拍手我拍手，别人祝福我也祝福，我以为自己的表现不错，没想到在你眼里还是不够。妹婿，你真是个高标准的严苛男性。”

“如果妳不想参加，可以不要出现。”

他不愿勉强她，不想看她全身僵硬、筷子落地的凄然，更不想见她的矫情，和强撑出来的骄傲。

“错，我好想来哦，有这么好机会，我怎能放弃？我努力了五年要表现给你看呢，让你看看我是多么拚命地融入这个家庭，多么努力地成为这个家的一分子，我尽力接纳你这位妹婿，你居然还嫌我做的不够好？太苛刻了吧！毕竟不是人人都叫菁英钟无忌，我能做到这个地步，至少值一声喝采。”

“为什么不用真面目示人？为什么要说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让爸爸担心？妳的武装太可笑，难道自己一点都没有发觉？”

可笑？对啊，是可笑，她盲目追求他的注意，却没发觉感情变质，添入爱意，她以为自苦会让事情容易，没想到换来一句可笑。

可笑的赵悯、可笑的女人，可笑的她花了一辈子，想赢得两个男人的心，却是次次失败，次次落空。

“用真面目示人，这是你要我做的？”抬头，她问。

他要她快乐，要她像个正常的二十一岁女孩，也许不够优异，但能大胆地坦承自己的情绪；他要她别压迫自己，要她在生活里找到目标重心，别让自己沉沦在那场意外痛苦里，日日自欺。

“是的，做回妳自己。”他回答。

做自己？多难，要真能做自己，第一件事情，她会从小悦身边抢走他。

摇头，她吸气。“好，做回自己，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你，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监护人，我们之间……再没有任何关系。”

霍地转身，不回头，她昂首阔步，离开他的视线。

在海边坐一夜，白色礼服沾满湿泥，海风阵阵打在脸上，催促着她的清醒。

“哭什么呢？妳本弃于天地，本不该接受恩情，是妳又贪心了，贪心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才会落得如此境地。

不是吗？若是妳不贪图父亲的心，就不会发生一连串悲剧；若是妳不贪求无忌的关怀，哪里会有今日的难堪？为什么经验总是教不会妳，做人千万不能贪心？”

她是那么高高在上，那么倔傲的女生，怎容许自己的自尊心，一次次被践踏到底？他不喜欢她，有什么关系？反正她不需要任何人喜欢；他不在意她，无所谓啊，反正她从不要谁在意。

问题是……她爱他啊，她爱惨了他，没有他，她连一天都活不下去，她早该在十年前就死去，是他的肩膀让她倚靠，让她一路跌跌撞撞仍然成长……

“不爱、不爱，赵悯，妳一点都不爱他！妳不爱他！不爱。对，就是不爱，不爱不爱不爱……”她大吼几十次不爱，却说服不来心。

泪泛过裸臂，海风吹来，冷意窜入心底，她双唇惨白，胃间抽痛已传不到知觉神经，心痛压过所有感觉。

“妈咪，为什么死的人是妳不是我，如果是我就好了。”

为什么不是她？

这话，她问过自己无数次，曾经，她会得到一个回答──因为妳很重要，妳必须为妳母亲完成未完的心愿与理想。

没错，无忌告诉她的，她在话里找到自己存在的必要性，找到自己不能消极的主因，是他提供了她上进的主力，也是他鼓励了她的心，为他眼中的赞赏，她拚命。

然而今日，他别开眼睛，收回过去与曾经。

一笔勾销了，他要他们的过去式全一笔勾销，她何苦不舍眷恋，她二十一岁，大到足够承受，再不是那个十一岁，只会躲在棉被里偷哭的小女生。

闭眼，场景浮现眼前──

那年夏天，她在树下画画，无忌靠着树干看书，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说笑笑，场面和谐。

刚睡过午觉的小悦推开窗户，看到院子里的两人，怔了怔，隐隐不安升起。

她从楼上跑下来，激烈的运动让小悦心脏负荷过重，但她还是走到他们面前，指着小悯说：“我可以把所有东西和妳分享，只有无忌哥哥不可以。”说完，她脸色发白，手心压住胸膛，喘得厉害。

无忌见状，立刻冲向前，抱住小悦。

“你的东西我不要，而他……不是东西。”冷冷地，赵悯回话。

“无忌哥哥是我的，我一个人的！”小悦突地大叫大嚷，她的声音引来屋里的丹荷。

她跑到小悦身边问：“发生什么事？别那么激动啊，妳的心脏不好。”

“无忌哥哥是我的……”她哭着扑进丹荷怀里。

“是啊，我们都知道，无忌是妳的，将来妳要当他的新娘子嘛！”丹荷安抚小悦。

“做作！”抛下两个字，赵悯回身，收拾画具，不理会纷乱。

“我没有，我知道妳想抢走无忌哥哥，不行，他是我的。”小悦躲在母亲怀里拚命喘咳。

“尽管利用妳的心脏病吧，看它可以替妳留下多少人。”赵悯冷笑。

“够了，不要再说。”无忌皱眉，接手丹荷怀里的小悦。

丹荷走到小悯身边，拍拍她的肩说：“乖小悯，别和小悦计较好吗？她是真的有心脏病，经常出入医院，我们都很担心。”

那次，小悦住院十天，这是发生在她住进高墙的第二个月，事后无忌没发表任何意见，但赵悯清楚感觉，在小悦面前他不对自己说话、微笑，甚至连和善眼神都不给。

很明白不是？他可以施舍同情，却不能让小悦担心，在他心目中，小悦是第一名，而她……从未占据……

浅浅笑开，赵悯取笑自己，才五年，她居然忘记他和小悦的关系，以为自己在他心间，水恒不灭。

是高估，是不自量力……白痴，她暗骂自己。

撩起裙子，脱下高跟鞋，她缓步走在防波堤上，走着走着，远处浪花拍击海滩；走着走着，地平线升起一抹光亮。

“没关系，都过去了，妳谁都不爱，只爱自己。”

抚开泪水，压两下翻搅的胃，她好勇敢是不？

回去吧，回去做自己，回去掀开真面目，回去面对他，完成他赋予的最后一项任务。

她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只晓得在近家处，一辆宾士车把她拦下来。

“妳去了哪里？”

无忌沉稳的眸光间有着愠怒，一整个晚上，他猜测她去哪里、碰到什么事情？越猜心越慌，慌得他驾车四处乱找，害怕她突然失去音讯。

她没回答他的话，她和他……断了……他们是陌生人，他们的关系推回太平间的那一夜。

“妳知不知道我会担心？”无忌用力扣住她的肩膀，指节泛白，他失控了，整夜的焦虑让他染白双鬓，该死的她，居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

担心？不必了，他不是想划清界线？她自动退到界线外还不好？

“赵悯，妳真的很过分，折磨人让妳很有成就感吗？妳到底想要怎样折磨我才甘愿？”狂怒在他胸中激烧，他恨不得捏碎她。

她还有能力折磨他？不，她再不要高估自己，不要放任自己在想象中快乐，待现实揭开，一并揭去她的皮，逼得她鲜血淋漓，逼得她颤栗心情向世人公开。

挥开他的手，膝间一软，小悯差点摔落地面，无忌及时拉住，才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冰，瞬地，火气被她的虚弱浇熄。

“先上车再说。”他扶持她的腰。

细心替她系上安全带，他有满肚子话想问。

她好累，头倚车窗，失去血色的容颜填满疲惫，揉揉酸涩双眼，想睡的欲望浓烈，这一睡，再不醒，有多好。

无忌看住她的疲倦，算了，眼前最该做的事是让她好好休息。

“家里还有一场战争，如果妳想睡觉的话，我先送妳到公寓去。”

无忌提醒了赵悯。是的，她还有一场战争要开打，为了今天晚上自己说过的话，恐怕爸爸已准备好家法等待夜归的她。

撩开头发，努力吸气，她的意志力表现在脸庞。

没有对话，他了解她，不改变方向盘，脚踩油门，三分钟后他们抵达家门。

进了屋里，迎接小悯的是一个结实巴掌，来不及闪躲，猛烈撞击，让她出现短暂茫然。

“育勤，别动气，小悯累了一个晚上，你让她先上去休息。”丹荷拉住丈夫的手，企图劝下他。

“就是妳的袒护，才把她宠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妳这不是爱她、不是赎罪，妳是在害她啊！”

育勤推开妻子，往前一步，用力扯住小悯的手腕，大声问：“说！妳昨晚去哪里？找男人负责，还是找妇产科解决事情？妳才答应过我要改变，就从早出晚归这件事情开始，这下子更好了，索性整个晚上都不回来。”

“爸爸，有事好好讲。”无忌把赵悯拉到身后，不让他有机会再次动手。

“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被男人欺负，你说我要怎么好好讲？她下贱、她堕落，她什么都不在乎了，我该怎么跟她好好讲！？赵悯！妳给我站出来，不要躲在别人身后。”

推开无忌，赵悯果然站出来，她无畏澄澈的眼睛盯住父亲，彷佛从未做错。

“妳不肯念书上进就罢了，我会养妳一辈子啊，妳偏偏糟蹋自己，为什么？妳想让我欠妳母亲更多吗？”

赵悯望住父亲，那是彻底失望的表情。

如果他肯多注意一下，他会发现，她骄傲的个性岂容自己被糟蹋；如果他多关心她一点，他会了解她是个心口不一的女儿，用暴力根本逼不出她的真心。

“说话！”他大叫。

她不说，只是摇头，浅浅的轻蔑飘过。

她的轻蔑惹火了赵育勤，大手挥去，无忌伸手拦截，却让赵悯推开，于是，脚步虚浮的她被打得飞撞出去，半边脸颊撞上橱柜，咬牙忍下，她不呼痛。

这巴掌，是她存心要受的，她要亲眼看父亲后悔，要他记得，他对不起她，从小到大……

深深望父亲一眼，她沉默转身，往二楼方向去。

“妳要去哪里？下来、给我下来，我没让妳回房。”

赵悯没理会父亲的呼叫，径自往房间方向前进。

“你看她，满脸的孤臣孽子，我到底欠她多少，值得她用这种态度对我？丹萍，妳是在惩罚我吗？”育勤扶扶头痛欲裂的额，强烈无力。

“你坐坐吧，高血压又犯了怎么办？”丹荷拉丈夫坐到沙发里，倒了杯水让他缓缓脾气。

“她连我都不放在眼底，我到底是造了什孽，养这个女儿，早晚一天，她会毁了自己，她想毁掉自己来报复我……”

愤怒的话未竟，楼梯间走下来两个女儿，一个是刚从梦中被扰醒的小悦，她穿着粉色睡衣，干净得像个天使；一个是裙襬沾满脏污、满身狼狈的小悯，她抱住一只箱子，走到育勤面前，像要交代什么似地，她的表情刻板冷清。

“这五年我并没有鬼混，相反地，我的日子过得充实而认真，我用两年时间从高中夜校毕业，并在同年考取台大商学院，这是我的高中毕业证书。”

会选择商学院，没有其他原因，只因无忌念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科系。

育勤不敢置信，放大的瞳仁紧盯住小悯递来的毕业证书。“所以，妳现在是大学生？”

“不，我用三年时间把学分修齐，并申请到哈佛研究所，这是教授替我写的推荐信函影印本，和哈佛入学通知书。”

原本她以为可以飞到美国，和无忌一起生活工作，没想到，他提早回来，让她汲汲营营的努力变成空话，不过……也好，一个晚上，她推翻所有想法。

“妳从台大毕业，申请到哈佛？”一时间，赵育勤无法相信，多少年的认知全数撤销，他激动得说不出话。

“是的，毕业典礼在这个星期六，如果你愿意的话，欢迎参加，我是全校第一名毕业，将代表领取毕业证书。”

懊悔……小悯的确在他眼中看见后悔，但她没有自己预占中的骄傲得意。

“妳哪里有钱念大学？我给妳的零用钱不多。”

她从箱子里取出一大迭信封和一本存款簿，摆在桌前。

“这是我的奖学金，用来支付学费；存款簿里是你给我的零用钱，十年来，我一毛钱都没有动用。”

她没靠家庭、不拿父亲半毛钱，她的自傲逼她养活自己。

她每说一句，更多的后悔在赵育勤脸上现形。他误会小悯了，她脸上肿胀的红色伤痕让他悔恨交加。

刻意忽略他的后悔，小悯继续说：“另外，我生活费来自它们。”

她从箱子里取出三十几本书，有小说、有散文，还有新诗。

“这是……”

“出版社替我出的书，版税养了我五年。”

“妳是慕亚？红透半边天的人气作家？”小悦走向前，拿起小说翻翻看看，同样的书，她也有一大堆，同学们疯狂购买，她自然不例外。

赵悯望无忌一眼，承诺，她做到了，她证实他的眼光没有错，证明她是隐藏在蚌壳中的珍珠，但……又如何呢？她丝毫不觉得快乐。

“请允许我进入竞泽工作，我认为凭自己的能力能闯出一点事业。”她请求。

“我错怪妳了。”育勤感动莫名，说不出口的兴奋在胸口撞击，一个能力和自己相当的女儿呀，他有失而复得的喜悦。

“无所谓。”她没有父亲眼底的感动，只有疏离冷漠。

“我不知道妳那么努力，妳的早出夜归是为了忙这些事情？”

她不想赘言，不想放太多的心情在里面，她只想速战速决。“请问我可以进竞泽工作吗？”

“妳不想到美国先把书念完？”育勤问。

“我没有足够的钱，哈佛学费太贵了。”

“我供妳！”他赵育勤怎供不起一个上进女儿？

“不用，念书是我自己的事，我打算留在国内念研究所，一边读，一边增加工作经验，等存够钱再出国拿博士学位。”

“好，我来安排，妳想不想以特助身分在无忌身边学习？”育勤话说完，小悦走向前，拉拉父亲手臂，欲言又止。

瞄她一眼，赵悯很清楚小悦在想些什么，眼光调回，她道：“我希望从基层做起。另外，我不想让大家知道我和你的关系，我不希望有特权。”

“妳说话的口气和无忌一模一样，好吧，想历练就历练吧，反正你们年轻，未来有的是机会。”

他咧嘴大笑，这个晚上教他太惊讶，他需要时间平复心情。

赵悯点头。结束了，她答应他的最后一件事情──用真面目示人，她做到了，从此，他们之间再不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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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坐在办公桌前，钟无忌专注地批示公文。

他很忙，忙到让工作侵占所有休息时间，但他的忙也收到若干回报，比如自从他接手，公司规模增加一倍，竞泽成为国际知名品牌。

揉揉眉间紧绷，轻喟。

无忌打开电脑收信匣，逐一寻过，没有他想的信件。很正常，半年过去，她再没寄过任何信给他。

她还生气？不是那么简单，她是决心和他断了关系，所以她搬出赵家，把公寓钥匙退还给他，独自赁屋而居，她谢绝父亲的帮助，坚持一个人过日子。

自从被领养进入赵家起，他心知肚明，小悦是他不能推卸的责任，他不会娶别人，这一生，对于爱情，他没有其他的选择权。他同意了订婚仪式、同意回国接掌公司，换言之，他也同意让小悯自他生命中的重要位置消失。

然而下飞机，她明丽动人的身影，饱含企盼的眼光，深深吸引他，挣扎着，他的心一吋吋失陷，他明白自己不能后退、不能放弃坚持，退一步将让情况失衡，于是他选择了最差劲的方法──忽略。

对于他的忽略，小悯用失踪、狼狈来回报。无忌明白，他的表现糟透了，突然将人远远推开，谁都会忿忿不平，何况是小悯这种心高气傲的女性。

虽然小悯决心和他断线，他仍知道她所有消息。

听说她很拚命，在半年内三度升调，成为业务部副理秘书。

听说当她还是个小职员时，经常把睡袋带到办公室，工作、念书，她把每分钟用到淋漓尽致。

听说她常闹胃痛，一痛起来就是惊天动地，但不服输的她，往往吞了止痛剂，高跟鞋一套，冲进会议室里，开始卖命。

听说，她的姿态摆得很高，引起公司内不少女性员工不满，处处在小地方找她碴，她不抱怨，吞下委屈，硬是做出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好成绩。

短短六个月，她成了竞泽的传奇人物，想追她的大有人在，生活对她而言是战场，她把每天、全副精神都用来作战。

打开人事处交上来的报告，这是新的人事调动，原则上，这东西不必让他过目，不过他猜，人事调动里面有一个名叫赵悯的小女生，否则没道理被呈上来。

虽然小悯不愿意声张身分，但那夜参加餐宴的高阶主管很多，她那么亮丽抢眼，谁认不出？

又升了，这次是业务部总经理特助，果然！上次她主导的新品发表会，在世贸参展时引起太多话题，各家媒体都到了，获得相当高的评价。

她升官，意料之中。

门敲。

“请进。”他在人事调动案上批过字，合起。

门开，是业务部林总经理。

“有事？”不带表情，他问。

“董事长，赵悯小姐昏倒在办公室里，救护车刚把她送走，我打电话给老董事长，听说董事长和夫人、小悦小姐出国旅游了，所以……”

昏倒？无忌眸光一黯，愤怒油然而生，该死！

“送哪家医院？”明明是温暖的醇厚嗓音，就是给人一股透心冰的冷冽。

“台大医院。”

啪地，无忌站起身，稳重男人失去稳定，他冲出办公室，失心失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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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棉被下方躺着一个白色的女孩。是近乎透明的白色，半年不见，她明亮的身影更换颜色，变成教人捉摸不住的苍白。

她因胃痛昏倒，医生说她的胃很糟，再不谨慎照料，早晚要胃出血。

她呵……无忌摇头。

站在床前，他细看她，从头发、额间，舒展不开的眉头到每个毛细孔。

“妳这样子，要叫我怎么办？”

伸出手，大大的掌心贴在她颊边，一样的柔软光滑，一样的令人爱不释手，从十一岁到二十一岁，她的皮肤没有坏过，即便她这般凌虐自己。

怎么办？他割舍不下她，她在他心中占满。怎么办？他能欺骗自己多久？他还能忽略她多久？

他想她，一天比一天更深更重；他念她，日复一日沉重。面对小悦时，他时常恍神，以为对自己微笑的人是小悯。他在上千封信件里回味过去，回想他们的对话与辩论。

走近窗边，医院围墙边有一整排圣诞红，艳色的红带来冬近讯息。

她问过他，什么叫做檞寄生，她说在书本上见过好几回，却无缘认识它的真面目。

他回问：“认识它，想做什么？”

她答：“我要采下它，在圣诞节夜里摆在你的头顶上，然后……”然后，她带着笑，腼腆害羞。

“然后怎样？”他追问。

“然后正大光明吻你。”她花了好一番勇气才说出口。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害羞，当时她十五岁，正是及笄之年，他笑着搂搂她肩说：“初吻应该送给初恋男人，不是哥哥。”

那年，他专心当她的大哥，专心为她剔除委屈。谁晓得手足情变质，在他出国前，在她问了那句──

“假设过尽千帆皆不是呢？假如我确定弱水三千，你是我要的那一瓢呢？”

同时，他对自己不确定了。

然后五年的联系，让他不知不觉走入爱情，再回首，难堪心痛。

她对“永远”的希冀，教他心疼怜惜；她主动切断两人关系，成全他和小悦，更让他忧心焦虑。他是心硬残酷的刽子手，不眨眼，砍去爱情。

缓缓清醒，柳眉微蹙，痛的感觉从胃部往上窜升。小悯手扶病床边栏杆，企图坐起身，她痛恨无助感觉。

“还痛吗？”无忌声音响起，她愣了一下，苦笑，不转头。

假的，连听觉都来欺负自己，生病真的是让人无能为力。

“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他的口气里有浅浅埋怨。

还来？摇头，赵悯想把自己的耳朵摇清醒。

无忌从窗边走近，伸手，助她一臂。

多么真实的触感，赵悯猛地回头，他的轮廓在眼前现形。

真是他啊！是她想过千千万万次，却又否定对他思念的男子。手发抖，推开他的相助，她企图用镇静来掩饰。

“妳打算继续赌气？”他叹气，很轻很轻，几乎难以分辨。

她不语，低头，眨眼，眨出两颗泪水。

“真要这样才行？”退两步，她的纤弱教他不忍心。

挥去泪，她把头别开。

“妳确定一辈子都不同我说话了？”

一辈子？那是多么长久的试炼？熬不过，她肯定熬不过的，短短半年，她已是行尸走肉，她已品尝不出活着的感觉，她不想要一辈子啊！

她的骄傲节节败退，败给她不能公开的爱情。转头，她凝睇他。

“小悯……”

“我以为，你想和我划分区域。”终于，话出口，骄傲的女人企图掩饰委屈，可惜，没成功。

“我以为，妳想和我一直对抗下去。”伸手，触上她乌黑长发，滑顺的发丝是他手指最爱的溜冰场。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温情，熟悉的指尖带他们回到熟悉的过去，不约而同的叹息，抹去半年的间隔距离，他坐到病床上，将她的头压到自己肩膀，长长的手环住她，仰头，虽没有星辰夜空，他们已准备好谈心。

“我没和谁对抗，我只是认真做自己。”口气转为柔和，她哪里有本钱“一直对抗下去”，时间有限，她何尝不明白。

“妳会不会过度认真了？”无忌微笑，她还在计较那夜，他要求她做自己，她说做了自己，他们便失去监护关系。

“没办法，谁教你创下的奇迹难以突破。”小悯拉出安全距离，今日，让他们停留在安全范围内，不触及危险话题。

“妳想突破我创下的成绩？”审视她，难怪，她把二十四小时当作四十八小时使用。

“不好吗？你开始害怕？害怕我超越你？”

她在挑衅自己？无忌开心，能挑衅，至少代表她又是精神奕奕。

“不，我喜欢青出于蓝的感觉。”揉揉她的头发，那是他做惯的动作，独独对她！

“我和你没有师生之谊，何来的青出于蓝？”该生气的，她是女人，和小人并列的类种。偏偏这动作……是她无依时最大的支柱。

“别忘记，我是妳的监护人。”

“那是“曾经”。”她提醒，两人之间早已银货两讫。

“妳已经气我半年多了，还不够？”

不够，她还要气上一辈子，直到她遗忘这段无疾而终。

“像以前那样不好？我们谈天谈地，谈心情。”理智拚命阻止他出口这句话，但自从见她无助地躺在病床那刻起，无忌知道自己沉沦了，不管如何挽救，都拉不回他想和她回到从前的强烈意愿。

“是你先不理我。”赵悯指控。

脾气够坏了吧，为他的不理，她狠狠别过身去，一气六个月，她宁可教自己揪心，也不愿意低头，说她早已消气。

“对不起。”他低语。

无忌没有迫人语气，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逼出她的泪，吞下哽咽，她的头仰得不自然。

“你不应该这样对我，不喜欢我大可以明说，我不至于纠缠人，钟无忌，我痛恨你看不起我。”这些话，她憋了半年多。

“我没有看不起妳。”

“你有！你要和小悦订婚，这事所有人都知道，独独瞒我，为什么？怕我纠缠你不放？放心，我有我的骄傲，我不会去勉强不属于自己的感情。”

“我只是还没想到如何跟妳讲。”

“所以假装我们之间很陌生？”她咄咄逼人。

“对不起。”

“既然决定不要和我交集，为什么又出现？你不晓得我会难受吗？不晓得我又会胡猜乱猜，猜测你有了新念头，也许你有意……”

话没说完，无忌的大手一收，将她收在怀里。

暖暖的……是她想过几千次的怀抱；安安全全的……是她想待在里头永远不出门的窝巢……

瞬地，她的倔傲在他胸口融化，不用硬撑、不用执拗，不用拚了命要求自己好坚强……

紧绷的肩膀松垮，她想待在里面，永远……只是呵，他的“永远”没有她的份。

理智规劝赵悯推开他，好维护自己的心；理智规劝无忌，沉溺是种要不得的妥协；理智对他们说许多话，但那些字句都抵抗不了两人的纠缠心情。

“还是朋友吗？”不由自主地，她问。

“比朋友更亲，我们是兄妹，我要照顾妳一辈子。”

又是照顾，他不累吗？照顾完小悦照顾她，知不知一辈子是多么长的事？

然而这次她不和他争辩，反正是无解话题，他坚持当小悦的天空，坚持为她架起安全港湾，不管爱或不爱，在他心底，小悦重于一切。

退一步，兄妹就兄妹吧，至少当她抬头望星星的时候，有个人在身边听她唠叨；再退一步吧，至少午夜梦回，想起自己还存活在世间时，确定有个人会为她悬念。让步、妥协，退到舞台后面，她的要求越来越少，只求能留在有他的空间。

她是成熟的赵悯，知道冒着风雨抢不回父亲，知道世间很多事没道理，纯属注定，也知道再坚持下去，她只会失去……失去他们的亲密与曾经，所以，她收藏妥爱情，包裹起亲情糖衣，让自己的存在有凭有据。

“这些年还不足以向你证明，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她淡淡笑开。

“如果照顾得够好，妳怎会躺在病床上，又饿自己了？又没把三餐当一回事？”她的坏习惯很多，节约粮食这项，他最无法认同。

“我该当一回事的工作很多。”

“请把吃饭当成工作，不管饿不饿，劳动妳的嘴巴，把食物吞下。”

“我很忙。”

“我了解，由于妳的工作绩效亮眼，恭喜妳，又升官了。”点头，他说。

“业务总经理特助？我早知道了。”这不是她要的位置，她要的位置更高更高，高到天上的妈咪看见，会竖起大拇指说声骄傲。

“不，是董事长特助，从明天起，妳调到我的办公室上班。”

她有几分发傻。

这意谓她能在他身边围绕，能时时听见他醇厚声音？这意谓即便不是情人，至少是拍档，是另一种“永远”？

她兴奋，虽说兴奋背后埋下隐忧，可是……不管了，她早早认清，小悦存在，她的企盼修不成正果，她只能要求眼前，往后的发展无法照管。

“这是你照顾我的第一步？”她问。

“不妥？”

“我没说。”

“妳狐疑的眼光、欲言又止的嘴唇，妳说了一大堆，还以为我没听到。”他笑答。

不过是短短半小时的练习，他们又能天宽地阔的聊起来，彷佛半年的隔阂从不存在，他们又是那对夜半并肩齐躺，一开启话题便说不停的年轻男女。

兴起，无忌忘记她是病人，该多休息；赵悯也忘记他是一吋光阴一吋钻石级老板，时间不该拿来浪费。

他说她听，从美国五年的生活点滴开始，他们都急于修补空白的六个月，修补起两人的感觉与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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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刻意，不让小悦搅进话题；他们工作，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念书，他是她的专业指导教授；他工作，她是他最契合的特助兼秘书。

他们吃饭、工作、聊天，二十四小时之内，他们的“一起”占去四分之三个部分。

近十一点，公司里的员工几乎走光，只有企划部的几只猫头鹰还顶着黑眼圈奔忙，企划主任叫了面食，顺便替老板和赵悯叫两碗馄饨面。

面送进门时，他们各自坐在办公桌上，一个看着列表机传来的数据整理报表，一个打开卷宗，神情专注。

“谢谢你。”合上公文，无忌对业务部主任点头致谢。

门关上，他走到赵悯电脑前，做主替她存档。

“我再一下下就好了。”她的眼睛盯着报表，一瞬不瞬。

“先放着，不会有人抢去做。”他不给她“等一下”，否则挑食的她，冷面哪入得了口？

拉过她，走到沙发前，硬把面碗塞到她手上。

“这么大碗……”赵悯皱眉，把碗放下，数大不是美，她害怕这种超量食物，不过对企划部那些食人族，这些才勉强能满足他们的胃袋。

“吃不完我帮妳。”

“你一定有两个胃。”赵悯说。

早餐吃不完，他帮；午餐晚餐吃不完，他也帮；消夜自然也由热忱的他来帮忙，每天，他至少比正常人多吃掉一份食物，厉害的是，他居然没有小腹微凸。

“我和牛一样，习惯反刍。”

从小他就比别人会吃，在孤儿院那段日子里，饥饿是他最深刻的记忆。

无忌把面夹进汤匙里，送到她嘴边，她乖乖收进去，细嚼慢咽，她吃一口时间，他连吃三大口，他喜欢胃饱饱胀胀的感觉。

“要是我妈咪在，她一定会把你养成猪。”

“她很会做菜？”

“对，她常做满桌子菜，爸爸很少回来吃，大多数的饭菜都要倒掉，我告诉她，别做那么多菜，她总是回答我：“要是妳爸爸临时回来怎么办？”

十年婚姻，她把时间全花在等待爸爸的“临时起意”上面。”叹气，她续道：“婚姻真不是好东西。”

“妳对婚姻有成见。”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有母亲的前车鉴，这辈子，我不结婚！”是宣誓、是保证，她专心爱她想爱的，不期望回报，也不空下时间等待。

“我以为妳是积极的人物。”再喂她一口，无忌说。

“我是啊，你没看见我的工作表现？”上星期从国外旅游回来，爸爸进了办公室，参与他们一场会议，浏览过公司成长表，满意地拍拍她的肩膀，对她也对干部们说：“小悯是我最大的骄傲。”

无忌说对了，只要放下偏激成见，学会适应妥协，她将发现，生活自有它的乐趣，比如她从不冀望父亲认同，但爸爸发自内心的赞扬毕竟满足她的虚荣心。

“积极的人被蛇咬，从此摇身一变成为抓蛇人，卖蛇汤、吞蛇胆、煮蛇鞭，不会连条井绳都害怕。”他揶揄她。

“有人被蛇咬过，从此学会带木棒、穿长靴上山，学会打草惊蛇、避开危险地带，你不能说他们的性格缺乏积极性。”

他不断喂她吃东西，不知不觉她吃掉二分之一碗，确定她再吃不下，他迅速把剩下的汤汤水水填进肚皮。

“婚姻不危险。”他下结论。

“这句话去对拟定家暴防治法的律师法官们说。”她反对。

“相敬如宾，不加入太多情绪，平平顺顺过一生不是困难事情。”这是他对婚姻的看法，平凡无波、相助相携，你可以批评他不够浪漫多情，却不能不同意，这种婚姻的危险性最低。

“偏有人天生暴力，不打配偶日子过不下去。”她为反对而反对。

“这种比例并不多。”他为赞成而赞成。

“问题是，你根本不确定自己的婚姻是在比例外或比例内。”

“只要妳用工作的态度去经营婚姻，我相信妳的婚姻会在幸福那一栏。”

“那么笃定？假设我的丈夫以爱为出发，他乐于养我，不准我工作，希望我纯粹为了他而活；假设他不希望我出门，以保护为名把我关在家里，防止我偷渡外遇；又假设为家庭和乐，他要求我和难缠婆婆住在一起，认为委屈包容是婚姻生活最重要的环节……”

“够了！”

无忌阻止她，若婚姻真如她所言，需要那么多的妥协，算了，维持眼前吧，他愿意养她一辈子，乐意看她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委屈，不需谁以“保护”或“爱”为名，买下牢笼将她关禁闭。

“才不够呢，我还有好多例子可以举。记不记得社会新闻中被丈夫全身刺青的少妇？被丈夫水杯砸伤的名模？还有，丈夫外遇还要站出来替丈夫澄清的官太太……”

“我支持妳不要婚姻。”他举双手投降。

又赢一次！赵悯过分得意，得意忘形的她，让不该轻易启动的话题出口。

“那你呢？”她问。

“我怎样？”

“你要结婚吗？”那种口气和小孩子一般──我们是死党，我不喜欢的你也不该爱。

“我会。”

“因为爱情？”她企图求证。

“这世界有太多事比爱情重要，妳不要被风花雪月洗脑。”

“我以为再不济，有爱情为后盾，诸事不顺的婚姻至少比较顺利。”譬如丹荷阿姨和妈咪，同样的对象、同样的婚姻，丹荷阿姨的顺境比逆境多。

“你认不认识包容退让？我想，两个不坏的男女和平相处，不至于太困难。”

“婚姻能带给你什么利益？”

“我从不要求婚姻带来利益。”

“没有爱情、没有附加利益，为什么你要婚姻？”她居然在鼓吹他抛却婚姻，好让他们的“友谊”长久？谁说女人不是自私动物？

“那是我不能避免的责任。”话真心，他从没想过避开与小悦的未来，即使许多时候，它使他沉重。

“真奇怪，责任竟比感受重要。”她不以为然。

“妳从不为承诺尽心吗？别忘记，为证明我的眼光，妳努力五年，让自己成为珍珠。”

“我骄傲自信，我认定自己高人一等，我的努力并不全为你。”她说反话，只为打退他的责任说。

“是吗？妳对工作的尽力，不是为了爸爸的期许？”

“当然不是，我爱当女强人，乐于站在男人头上，让他们的自卑迅速衍生。”又说反话，她的骄傲指数破百。

“意思是，妳只做让自己高兴的事？”

“当然，我才不笨到去替别人背负责任。”

“那是妳从未真正受过别人恩惠。”

“受恩惠必须以身相许？钟先生，中国人都已经不写八股文了，你还在用冬烘思想过日子？饶了我吧！亏你还是留美的新时代青年。”

话题把他逼到危险边缘，他转移焦点说：“下次我写两篇八股文给妳读一读。”

他不想和她谈论与小悦之间的事？算了。

“圣诞节快到了。”无忌话题转得顺口。

“我不参加公司举办的舞会。”她接话。

“为什么不？”

“报告没做完，出版社的稿子还没完成，还有一些公事尚未建档，我想拚一拚，替自己拚出几天元旦假期。”她扳动手指计算。

“所有员工都参加，听说舞会蛮好玩的。”

“我知道，小悦要当你的舞伴嘛，你去就好了。”

别开头，她刻意伸懒腰，假装无事站起身，走回桌边打开电脑。

她不喜欢在有小悦的场所里当老二，不喜欢他眼睛只能跟着小悦转，更不喜欢和他装陌生。

看着她的背影，他无言。

他们之间，有很多话不能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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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又感冒了，她是个破病少年，再加上老用自创法解决发烧问题，所以十次里面，有一半自动痊愈，另一半会病得惨兮兮，这次，轮到后者，她两眼昏花，鼻涕擤不停。

会议结束，他回到办公室，看见赵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忍不住想笑。

“把药吞掉。”

那是他为她常备的成药，赵悯和医生有世仇，上次若不是昏倒，恐怕拖到胃出血她也不会主动找医生。

“不要，药会让我昏昏欲睡，我还有一堆工作要忙。”她拒绝他的好意，眼睛死盯住电脑萤幕。

“生病当然要休息。”他扳过她的肩膀，认真说。

“只是小感冒。”挥挥手，有没有听过久病良医，依这定律，她都可以到市立医院当主治医师了。

“没错，只是小感冒，何必把它弄成大感冒，是不是又跑去淋冷水？”

笑笑，她敷衍一下。“明天就好了。”

“要是没好呢？”

“我保证去看医生。”

“妳的保证从没兑现过。”

“信我一次吧，我真不能再延宕了，这篇报告明天得交，还有那一堆公文要建档。”做个鬼脸，她努力表现出没问题，无奈，鼻水不合作。

“我可以找别人帮忙建档。”

“你不相信特助的能力？”她指指自己。

“我相信，不过特助的身体也很重要，乖，把药吞掉。”打开包装，他把药丸递到她嘴边。

“我的报告……”她做最后挣扎。

“我保证不让妳交白卷。”

“请问，你念研究所、博士班时，工作上谁帮你的忙？学业上又是谁替你捉刀？”

“我是我，妳是妳，不可以拿来相比较。”

“对不起？我偏偏爱比较，偏偏要赢到你的头上，你可以做到，我也能做到。”说着，面纸往鼻子上一摀，擤出一堆病毒。

“赢过我又怎样？”他笑笑，不计较她的呛声。

“到时我就能拥有你的本事，把责任义务看得比天还重。”

“然后？”

“到时我会为了家族企业，找个能助竞泽发扬光大的少东结婚，你知道的，企业联姻嘛，钱全进入财团口袋，子子孙孙躺着就吃穿不尽。”她似真似假的话刺上他的心。

不当真，他不把她的话当真，谁不晓得，她总是心口不一。

“竞泽发扬光大不需要借重其他企业。”倒来开水，无忌舍不得她满满的鼻音还要花精神和自己辩论。

“有帮助总是强啊，况且少东耶，女人梦想中的白马王子被我碰上，多少算幸运事一桩。”说反话、说反话，她说了一辈子反话，学不来正面说话。

“妳前几天才说不结婚。”他提醒她。

“女人善变啊！”

“未免变得太快。”

“还好吧。”

“妳说不确定自己的婚姻是比例内或者比例外。”他用她的话来做反驳。

“你也说有包容、有退让，两个不坏的男女和平相处，不至于太困难。我被你说服了。”不吃亏，她也拿他的言语来说嘴。

“妳从不是个容易被说服的女生。”

“谁教你的口才太好。”

“好吧，那么我再说服妳一次，除非碰到妳真正喜欢、能带来幸福的男人，否则别轻易让婚姻出口。”

“你说只要我用工作的态度去经营婚姻，我的婚姻会在幸福那边。你说，有太多东西比爱情更重要，别被风花雪月洗脑。你说责任比感受更……”一句一句，她又逼起他。

“好了好了，妳想继续往下说的话，先交两篇八股文到我桌上再讲。”

“认输了？”她挑眉问。

“认输。”他举白旗。

“好吧，放你一马。”

又赢下一城！她总是在他面前赢，可……赢了又怎样，无论如何她赢不了他那颗善于负责任的心。

“吃药吧，五分钟后我还有下一场会议。”药在他手心熨暖了，她看住红红黄黄的药丸，张眼，再确定一回。“你保证不让我的报告开天窗？”

“妳忘记我的责任感有多重？”他不答反问。

“说的也是。”乖乖地，她把药丸吞进肚子里。

“累的话，先进去休息。”

董事长办公室里另辟一间休息室，他很少进去，大部分都是爱赖在公司加班、爱利用公物做私人功课的赵悯在使用，所以里面衣服、盥洗用品都是她带来。

“我尽力。”说完，头缩回电脑前，她的认真不因为生病暂歇。

无忌出门、无忌进门，他从会议中间找机会脱身，前后不过短短半个小时，推开门，果然，她趴在桌边睡，不肯对工作妥协。

抱起她，把她带进休息室，她缩缩身子，寻求温暖似地往他身上蜷曲，心弦震动，克制不住的欲望在胸口翻涌，知否，挣扎是件多么令人痛苦的事。

一下子，就一下子吧，他躺到她身边，像小时候一样。

她的手环过他的腰，她的头贴在他的胸口。

她说，他是世界上最舒服的泰迪熊，他当了她五年的泰迪熊，听过她所有心事，快乐的、悲伤的、沉重的、喜悦的，每桩每件，他彻头彻尾了解怀中的坏坏小女生，认识她内心深处纤细敏感的一面，喜欢她呵……从年少无知时开始……

天，他几乎被她说服了，说服报恩是种冬烘行为，说服八奇+shu$网收集整理股文已经离开人间许久，他的思想早该转变……

他无心，身处舞会里，小悦的快乐感染不了他。

许多男孩子向小悦献殷勤，他没出面阻止，挂起恬淡笑意站在角落。

赵悯在做什么？赶工作？拚稿子？她一向骄傲又寂寞，这种人分明吃亏，却骄傲得要所有人以为她占尽便宜。

骂她笨，五年内拿到两张学位不是假的；说她聪明，她却又笨得不懂和人交际，不理解这世界，柔软才能战胜强敌。

“无忌哥哥，来跳舞好不好？”小悦贴到他身边，仰头对他撒娇。

小悦的娇憨，让他联想起不懂撒娇的小悯。

“妳自己玩。”

“你都不陪人家。”

“妳有朋友陪。”

“无忌哥哥，你在吃醋吗？他们只是朋友，不是男朋友哦。”

“我知道。”

“我最喜欢的人是你，不是别人。”她再强调。

“我懂。”他答。

“我们已经约定好，大学毕业我要嫁给你，对不？”同样的话她一说再说，彷佛没多说几次，他会遗忘约定。

“对。”还是点头，可有可无的回应。

他这种无所谓态度让她好没把握，同学谈恋爱，哪个不是轰轰烈烈，爱得死去回来，偏偏她的无忌哥哥，不喜不悲，不见热烈。

所有人都对她说，无忌哥哥是工作机器，嫁了他包准要独守空闺，可怎么办呢？她就是爱他呀，从小到大，他是她的偶像，她非他不嫁啊！

“无忌哥哥，你喜欢别的女生吗？”她问。

他会毫不犹豫回她一句没有，小悦忖度。

她太有经验了，这问题她问过几十次，每回反应如出一辙。

然，他犹豫了，小悯的身影一闪而过，她骄傲的背脊，她强撑的得意表情，她习惯用假象来欺瞒所有人，假装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女性……

“无忌哥哥。”隐忧升上，无忌哥哥为什么不一口气否决？

“对不起，妳说什么我没听清楚，我在想公事。”

原来是没听清楚啊……松口气，小悦笑着把话再问一遍：“我问你，你心里有其他女生吗？”

“没有。”

宾果，一样的频率、一样的回答方式，没有半点误差，他是完美机器人嘛，他只是热爱工作、不擅长爱情游戏，这样很好啊，至少他不会搞外遇，会一辈子对自己尽心。

“我就知道，无忌哥哥只爱小悦。”黏上无忌臂膀，她笑得好甜蜜。

“小悦，我有公事没做完，心底不踏实，妳好好玩，等一下和爸爸妈妈一起回去，别落单，懂不？”他对她细细叮咛。

“嗯，我听话。”她会更乖更乖，好让他爱上自己。

“礼物放在家里的圣诞树下。”

“我知道，你会回家吗？”

“我看看。”他不正面作答。

“好吧，拜拜。”挥挥手，小悦目送无忌离开。

办公室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从窗口往下望，闪闪发亮的霓虹灯泡装点着圣诞喜庆。

圣诞节是喜庆洋洋、热闹非凡的节日，全世界的人都想尽办法让自己开心，独独她这种和世界格格不入的人，无权分享幸福。

热咖啡端近鼻尖，她不能喝咖啡的，一喝胃便要痛半天，可是她极爱咖啡香味，喜欢它残留在“他”身上的醇美。

“寂寞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着她，回身，无忌的出现让赵悯不晓得如何反应。他不是在舞会里？他该和小悦一曲一曲，跳尽欢喜啊，为什么要来陪一个擅长寂寞的女性？

“妳不能喝咖啡。”说着，他走到她身边，取走咖啡，一口气喝光。

这下子，咖啡香沾上他的身，再度醇美。是的，她极爱这种味道，极爱、爱极……

“我没要喝，只是想闻闻它的味道。”

“下一秒钟忍不住，妳就会把它喝下肚。”

“你以为人人像你，拿咖啡当命？”他有坏习惯，名为酗咖啡，一天不喝上几杯，浑身不对。“我的自制力好得很。”

“妳的自制力不高，我不相信妳没偷喝。”

“我不会害自己胃痛，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就算胃开始抽痛，妳还是会咬着唇，说自己没问题。”他太了解她。

“你指控我是骗子？”

皱眉，细细的弯眉，嘟高的红唇，挤出颊边漂亮小涡，忍不住，他想量量里面可以装入多少醉人醇酒。

“对。”

“你为什么过来？”她笑笑，不理会他的指控。

“看妳有没有偷懒。果然，被我抓到妳没工作、在发呆。”

“才怪，我猜……你想送我礼物……”

“妳实在太聪明。”说着，他从背后取出一束绿色植物。

“这是……”

“妳久违的檞寄生。”

“就是它！”她惊讶地接过檞寄生，左右反复，看了又看，是它……是她十四岁的冲动。

赵悯调皮地瞄一眼无忌，下一步将檞寄生举高，在他来不及反应时，唇贴上他的，只有短短半秒钟，她迅速离开。

“妳！”他震撼莫名。

“我知道、我知道，初吻应该送给初恋男人，不是哥哥，放心，这不是初吻。”她随口说谎，视线偏过，看见桌上的食盒，那是他特地绕到餐厅买的“圣诞大餐”吧。

别过尴尬，她嚷嚷说：“太棒了，我正饿着呢。”转开话题。

稳住呼吸，无忌努力恢复正常，走到桌边，他把食盒打开，热腾腾的气体飘散出来，三秒钟，她的脑袋、呼吸道、胃囊温度上升。

“这是……老唐牛肉面？”

“答对了。”他冲着她笑，不管是哪个行为，总能勾动他们的共同回忆，谁教他们的“曾经”满箱满箧。

“太棒了！”那些年冬天，他们在赵悯旧家门口看星星，饿了，他就拉着她到巷口老唐牛肉面点两碗面，她吃半碗、他吃一碗半，热热的汤为冷冷的身子煨上暖意。

“没有辣椒油、没有酸菜。”他把丑话说在前头。

“知道、知道，有你把关，我都快忘记辣椒是什么滋味了。”

“等妳的胃养好了，我再带妳吃遍天下辣滋味。”

“这是承诺？”扬扬眉，她笑问。

“对，一个有责任感男人的承诺。”

“成交！”

一击掌，她拿起汤匙尝几口汤。

想念……是想念啊……想念孤独的夜晚有个大男生走近，带给她一堵坚实肩膀；想念当全天下都离弃她时，有着大手掌的男生宁可冒着被她咬痛的危机，一次一次牵上她的手心。

如果这不叫作爱情，她不晓得还有什么感觉可以爱情为名？如果她的心还不能算确定，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样心情可以担得起爱情？只是呵……她的爱情和妈咪一般，缺乏善终、空留遗恨……

吃掉牛肉面，赵悯起身，踢掉高跟鞋，走到落地窗边，席地坐下。

“来，甜点。”他打开两个纸碗，浓浓的黑糖香味溢出，端起碗走近她身边。

“这是什么？”

“红豆汤圆，很有名的。”

他听员工说过好几次，忍住不买的原因只有一个，糯米对肠胃不好的人有损伤，但今晚是平安夜，所有人都会在这个夜晚获得平安，于是，他决定纵容她一次。

端来汤圆，蒸气扑上她的脸，眼眶翻红，鼻翼酸涩。

“怎么了？不过一碗汤圆，那么感动？”她的泪水唆使了他的纵容，一时间，他想天天为她盛上一碗红豆汤圆。

“知不知道，七夕夜中国妇女取九孔针乞巧，为自己的爱情乞求圆满。当日祭天的供桌会摆上汤圆，七夕汤圆和普通汤圆不一样，必须在汤圆上方压出一个小凹洞，据说是要用来盛装织女的眼泪。”

“我没想过小小的汤圆背后有这样的浪漫故事，中国人真是善感民族。”

“我母亲在七夕那天揉汤圆，她压着凹洞时说：“情人在时，盛装情人的眼泪；情人不在了，用来装自己的泪水。”小时候不懂，我问她一句：“妈咪，妳晚上偷偷掉的眼泪，全装进汤圆里了吗？””

是月老配错线，把两条红线系上父亲的身体，一在胸、一在背，荷姨赢得了他的心灵，而母亲只能得到父亲的背影。

他搭起赵悯的肩。“妳说过，在她去世之前，决心放下一切，好好过日子？”

“对，她是很勇敢的女人。”可惜，这个世界总是让勇敢的人吃亏。

“我想妳遗传了她的特质，用妳的勇气试试吧，我相信汤圆是甜不是涩，它没装入任何人的悲伤泪水。”他舀一口送到她唇边。

含进嘴里，甜入心。糟糕，她似乎习惯了他的喂食方式，不晓得哪一天、那一分，没了他的大手，她还能不能适应食物滋味。

吃完汤圆，他侧眼问她：“饱了没，要不要再吃点别的？”

“我想吃……瑶草。”

“瑶草？那是什么，有机食品？”很陌生的名词。

赵悯笑着回答：“庄子里有个仙女，名唤瑶姬，风姿绰约，不食人间五谷，她未婚早夭，死后魂魄化为一株瑶草，凡间女子食之，便会让天下男子尽爱上她。”

若她吃下瑶草，他也会不顾一切爱上她吗？他会忘记小悦，双瞳间只剩下一个女人，名为赵悯？

“妳不需要吃瑶草，只要别一脸的冷若冰霜，高高在上，天下男子都会爱上妳。”他对她有信心，因为她是他的珍珠，不是俯拾皆是的蚌壳。

“是吗？从现在起，我天天对你微笑，你就会爱上我？”一句问话把轻松气氛打入尴尬，他的笑凝在唇边，她的笑跟着遗失。

不行吧……终究是不行，小悦已和他的生命纠缠不清，对他而言，再没什么比小悦的幸福来得重要。

皱皱眉，再扬起笑眼时，她主动转开话题，把两人带回安全界线。“告诉我，为什么你的名字叫做无忌？你有一个酷爱武侠小说的父亲？”

“这个名字是我为自己取的，爸爸把我从孤儿院领出来时，要报户口，我替自己更改名字。”

“你的本名不好听？”

“那年我正迷武侠连续剧，认识和我一样无父无母的孤儿，名叫张无忌，后来他闯出一番天下，我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妳呢？为什么叫做赵悯？”

“因为”张无忌和赵敏合该在一起；“因为”天底下有一个无忌，便要出现一个赵悯……她有一大堆原因可以解释自己的名，但她明白，那些都不合用。

“妈咪希望我有一副悲天悯人的真性情。”

无忌接口：“就眼前看来，她恐怕要失望了。”

赵悯瞪他一眼，回答他：“无忌无忌，百无禁忌吗？有什么好了不起，他领导明教，大明天子还不是让朱元璋夺了去，拚了一辈子，不过是为他人作嫁。”

“我不介意替妳作嫁，只要妳有本事，随时欢迎妳超越我，拿走妳想要的董事长位置。”

“呵呵，你把我比喻成狭隘狡猾的朱元璋？钟无忌，你未免欺人太甚！”

你一言、我一句，他们说说笑笑，热烈带动了平安夜的幸福气氛。

门被推开，他们没注意到异样，仍然面对着落地窗说笑嬉闹，你推我一下，我捶你一把，他们亲昵得让人无法不作想象。

进门的人是小悦，她盯住无忌背影，简直不敢相信，那是她最自持、最冷静的无忌哥哥。

原来……他也能敞开心胸同人说笑；原来他不单单是工作机器，也会有开心情绪，只是为什么，他的幸福洋溢落在别人身上？

她害怕，手发抖、脚发抖，她就要失去他……

不对啊，那年她住院，无忌哥哥便和小悯保持距离了呀，他们不说话、他们陌生得连招呼都不打，什么时候，他们又变得热络？

不，她不能任凭自己的位置被人掠夺，没有思考，她由着直觉去作反应。

冲向前，她对小悯喊叫：“为什么要勾引我的无忌哥哥？妳想报复我妈妈抢走妳爸爸吗？妳好坏，真的好坏！”

无忌和小悯同时起身，小悦没等小悯站稳，一巴掌打过去，热辣刺痛贴上赵悯的脸。

果然是爸爸的好女儿，一样对打人巴掌有特殊偏爱，赵悯摇头冷笑。

“小悦，妳在做什么？”无忌低喊。

赵悯的冷笑刺激了小悦。她赢了吗？她以胜利者的姿态在看自己？心越慌乱，越作不出正确反应，她盯住无忌。

“无忌哥哥，你从不对我说重话的，你居然为了她骂我？赵悯，我就知道妳从住到我们家开始，就开始计画害我……”她用力喘气，扑上前，想捶打赵悯，但无忌比她更快，挡在赵悯身前，不让小悦伤人。

几个拳头落下，全让无忌接了去，她气疯了。“我恨你们！”

说着，小悦像旋风似地冲出办公室，下秒钟，无忌也跟着追出门。

冰冰的手心贴上脸颊，赵悯环顾周遭，幸福驱离，寂寞涌上，偌大的办公室游进冷凝，她……一个人的平安夜……

幸好有阿易，平安夜里，客人不多，赵悯同他有一搭没一搭乱聊。她不让胡思乱想缠上自己，她不去想象小悦和无忌的亲密，更不去臆断他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否认她、安慰小悦。

不关她的事，真是不关她的事啊……她在笑，用笑容压缩痛苦，假设自己毫不在意。

“回去休息吧，不早了，明天要是长出黑眼圈，阿忌又要赖到我这边。”

赵悯笑笑，低头看手表，是不早，凌晨两点了，不过，明天是假日，睡再晚都没关系。

起身，挥挥手，她走出PUB大门。

没人为她分散注意，小悦和无忌再度绕回她脑袋里，甩不开，摇不去，她有几分忧郁。

“他们之间不是责任义务那么简单。”喃喃地，她对自己说。

“小悦一出现，他的忧躁，妳没看清楚？他不介意小悦在妳脸上甩巴掌，他介意的是小悦的误解与伤心。”她自言自语，低头缓步前行。

“唔……嗯……”极其暧昧的声音传来。

停下脚步，赵悯好奇心发作，侧耳倾听，往回走，她探向左手边的巷子，声音似乎是从里面传出。

幽暗巷子里，两旁废弃的民宅显然早已无人居住，一盏昏黄灯光把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定睛，她看见巷子里有三个年轻人，他们拉着小悦的手，嘻嘻笑个不停。

“乖妹妹，亲一个……”说着，男人抱起小悦，往她身上挤压。

小悦喝醉般全身虚脱，手攀在男人颈间，其他两人靠近小悦，抚摸亲吻，邪淫的笑脸贴在她脸颊边。

眼望四人，赵悯强烈震惊。

这是小悦的真面目？她和无数男人纠缠不清？这样的她，居然能获得无忌的专心？那么，她还有什么话说？他宁可要一个淫荡的小悦，也不要一个洁身自好的赵悯？她是输得彻彻底底了。

闭上眼睛，她摇头告诉自己，不管，她可以不管，那是小悦的事，是她不懂得洁身自爱，是她要和一群男人搞不清楚，与她无关。

她鄙夷地向小悦抛去一眼，愤然转身离去。

“小悯……”

这声小悯充满绝望，因为小悦知道完了，她不应为生气出卖自己，不该在酒店里和男人搂搂抱抱，极尽挑逗之能，以示愤怒，惹火上身，她真的完了……

“别叫，妳把哥哥弄得心痒痒，总要替哥哥灭火对不对？”

淫笑不止，他放浪地在小悦身上恣意热吻。小美人呵，这是圣诞老人抛下来的A级礼物。

甫转出巷口，小悯听闻小悦绝望的呼唤。

不对，这声音不是心甘情愿，一跺脚，她重回巷子，巷中，小悦半躺在地上，已然昏迷不醒，男人开始动手除去她身上衣物。

“你们给她吃什么！”赵悯用力推开人，怒问。

“妈的，敢坏老子好事？”

三个男人同时转头，看见赵悯，发现她比地上的小悦更漂亮几分，垂涎三尺，眼睛发直。

粗壮男人起身凑近，不怀好意地欺近小悯。“妹妹，妳也想和哥哥乐一乐吗？欢迎欢迎，圣诞夜、狂欢夜，哥哥陪妳好不？”

赵悯连退三步，估量情势。“我打电话报警了，如果不想被抓的话，就赶快离开这里。”她抖得厉害。

“是吗？”

他大手一扯，抢过赵悯包包，他粗鲁地把里面的东西往地上一倒，挑出手机，按下几个按键，查询她之前打过的电话号码。

吃吃低笑，他单手扣住小悯的脖子，往墙上压撞过去，强大的撞击力撞得赵悯头晕目眩。

“妹妹说谎骗哥哥呦，说谎的女生哥哥不爱……”

他说完话，小悦身边的男人跟着大笑起来。

“那个给你们，我要玩这个，又凶又悍，肯定刺激。”

他低下头在赵悯脖子上用力吸吮，反射性地，她挥舞手脚，用力踹开他。

虽然她成功推开对方，自己也踉跄地往旁边摔倒，吃痛一呼，手肘膝盖沁出点点鲜红。

赵悯勉力起身，打算跑开求救同时，对方比她更快，用力拉扯她的腿。

砰！她正面往地面扑跌，对方欺压上来，翻过赵悯，狠狠打她几个巴掌。

赵悯不示弱，拳脚乱踢，硬是在他身上袭击几拳，然她没占到半分便宜，她一个拳头换来对方的无数痛殴。

“婊子，给妳脸妳不要脸，是妳自己要讨皮痛。”几个拳头朝她的腹部落下，脆弱的胃禁不起撞击，迎着对方，她把晚上吞进去的食物全吐了出来。

“该死！”

男人跳离开她，低头检视自己满身狼狈，趁机会，赵悯不顾一切冲出巷子，死命地往阿易的PUB方向跑。

别追来，别追来呵，心快从她胸口跳出来了，牙齿颤抖得厉害，短短五十公尺，怎地跑不到尽头？

终于，她看见熟悉的大门，“救命……救命……”她尖叫，她用力扑开门，她趴倒在酒吧前。

“小悯，妳怎么了？”PUB所有员工集体靠到她身边。

“快去救小悦……她在前面……巷子，被、被坏人……欺侮。”

闻言，阿易迅速拿起棍棒，吆喝店里员工冲出大门。

安全了吧？应该安全了……头贴靠在桌面，她再无半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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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小悦的哭诉在无忌耳畔回响，她抱住他，一刻不肯松手，断断续续的哭声，哭着自己的不幸遭遇──

“小悯好狠，不管我怎么哀求，她都不肯回头救我，她要我被一大堆男人欺负，你不要我了，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嫁给你……”

“她在报复我打她，她要眼睁睁看我的落魄，好回头嘲笑我，她恨我啊，她恨我抢去爸爸，她就在等待这天，冷笑说，善恶到头终有报。”

是这样吗？小悯要小悦难堪，希望他为此放手婚姻？

他懂她的恨，知道她的愤世嫉俗，了解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小悦是妹妹，但……她会歹毒至此？

坐入车内，握住方向盘，深吸气，他决定方向──小悯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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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上所有窗廉，赵悯把白天挡在屋外，将黑夜留在房内。

疼痛隐隐，无数伤口在肌肤间提醒，强烈恐惧在心中盘旋不去，是害怕啊，蜷缩起自己，她用厚厚的毛毯紧紧将自己裹起。

坏人的邪恶眼神还在，他的笑声，他不留情的拳头一声声，打在她的身体，那是暴力，是她陌生、不擅应付的状况，人生首度，她认识了心有余悸。

喝口温水，她需要多点温暖，但她聪明地理解，不可能得到。

温暖……正停驻在小悦身边吧？他会温柔地安慰她所受的委屈，会把她抱在怀里婉言疼惜，他会说“没关系，坏人不敢再来招惹妳”？还是说“以后不管我走到哪里，都跟在我身边，由我亲自保护妳”？

也许，他会趁机向小悦解释，昨夜他和她什么事都没发生，也许他会用更多与“爱”相关的字句抚平她的不安。

那么她呢？赵悯呢？

摇头，赵悯不需要关怀安慰，她是女强人啊，女强人会挺直背，抹去眼泪，待假期结束，用一贯的自信冷漠迎接崭新挑战。

倒出药丸，她需要睡眠来忘记一切。

讽刺吧，多年后也许她事业有成，回想起一生，发觉帮助她入眠的不是男人的体温，而是数不清的安眠药。

讽刺又如何，每个人都得为自己选择的人生负责任。仰头，连同开水把药丸吞进肚里，现在她必须躺回床上，静待药效发作。

裹住厚毛毯，缓缓移动脚步，甫出厨房，她听见铃声大作。

这个时间谁会来？眉微微拢起，走至门边，打开门扇，意外地，是那个应该待在小悦身边的男人。

头脑有几分混沌，他及时送来温暖？

二话不说，赵悯舍去厚毛毯，环住他的腰，试图在他怀间遗忘恐惧。

他用力推开她，冷冷的眼睛里，没有她苦苦追寻的温情，也忽视她脸上的伤及她的不对劲。

顾不得他的冷淡，她急需他的体温。“抱我！”说着，又圈起他的腰际。

“为什么？”

他再次推开她，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力气之大，几要将她的手骨捏碎，但她太倔傲，不肯呼痛皱眉。

“什么为什么？”

她不懂他的严肃，不懂他的怒气冲天。他来了不是？他要夸赞她的勇敢，感激她救下小悦？也许他不说爱她，至少心存感恩！

“小悦被坏人性侵时，妳看见了，对不？”他对她大吼。

小悦被性侵……换句话说，终究来不及，小悦失去她的贞操，而她……失去他的感激……

沉重的，她为小悦也为自己感到沉重，身为女人，为何处处吃亏？

头痛，她想不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为什么她拚命了仍要遭受挞伐？为什么他总是怨她？

“就算不愿意救小悦，妳可以呼救啊！那里离阿易的店那么近，只要妳肯，小悦不至于受害。赵悯，我要妳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解释受害的人应该是赵悯，怎会变成小悦？解释公主合该幸福美满，为什么她允许意外发生？告诉她，她能解释什么？

“找不出合理借口？赵悯，我不晓得妳是那么恶毒的女人，妳真的很残忍。”他指住她，恨恨眼光射来，她躲避不及。

等等，她救了呀！虽然速度不够快，但她也为救人累出满身伤痕，他为什么要冤她？

药效发作，意识出现几分迷糊，赵悯摇头低语：“我不恶毒，恶毒的是你的指控。”

“今天假使受害的是个陌生女子，或许妳会伸出援手对不？妳太恨妈爸，恨到泯灭人性对不？妳有没有想过，小悦无辜，她没有选择地成为他们的女儿，不是她的错，妳怎能把怨恨往小悦头上算？”

他的声调上扬、他的表情狰狞，他紧紧抓住她的肩膀猛烈摇晃，她没见过这样子的钟无忌。

他为小悦伤极、痛极……陡然间，她明白，他想撕裂她，为小悦弭平痛意。

不对、不对，他弄拧了，她有出手相救，也许她能力不够、反应太差，没想到该先找人相助，反而把自己搅进乱局，以至于……可，不能把错归算到她头上啊！

她想为自己辩驳，但药效让她伶俐的唇舌停止作用。

“我对妳真的很失望。”

用力推开她，他低头，沮丧写在他下垂的大手掌，在他垮下的双肩。

不要，她为他努力多年，她要求自己放下偏激成见，她让自己出类拔萃，她尽全力了，为什么还要对她失望？

不要，请不要……她凝视他，动作迟缓，但眼眸里的恳求真真切切。

“我以为，只要时间够久，妳会改变，会慢慢长大懂事，知道妳母亲的死纯属意外，不能归罪任何人；我以为人心是肉做的，就算妈妈对不起妳的母亲，但她对妳的尽心尽力，妳会放进心底，懂得感激，没想到妳居然用这种方式来回报她，伤了小悦，真能让妳心中的遗憾减到最轻？”

没有！她没伤人，她懂得感激，她放下偏执，她做尽他所有的要求了呀！为什么要这般说她？为什么要诬赖她？

她不想哭，但眼泪从眼眶间滚下，滴滴串串。

摇头，她不晓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好让他开开合合的嘴唇闭上；不晓得如何将他的恶意控诉消灭，头更昏沉，意识落入半迷糊状态，顺从直觉，她走近他，轻轻地，用两手环起他的肩，踮起脚尖，她的唇封上他的唇。

她的动作教他震惊，意识被闷雷砸中，他怔忡、他无法反应。

该推开她的，但欲望催动他的知觉神经，混沌的脑浆推翻所有与理智相关的事情。

他们是两颗磁石，平日刻意保持安全距离，不教彼此进入自己的磁力圈。然眼前，一个气昏脑袋，一个意识模糊，无意间，他们误闯入对方的磁力区块，下秒，两颗磁石紧紧贴附，再分不开。

他在她唇间辗转，汲取芬芳；她沉醉在他宽大的怀抱间，享受无风无雨的安祥宁静，再没有忧惧没有罪恶。她想留，留在这里生生世世；她想爱，爱他光光明明、正正大大。

他忘记自己是小悦的依恃，忘记他习惯当支柱，责任不见了，恩惠遗失了，在她柔软的躯体里，他迷失自己。

文火般的细吻加上力量，一层一层添上温度，他爱她！不肯承认的事实泄露；密密封实的心破了洞，撕出口的防护网再也抵挡不了他的热情。

大手环上她的背，打横抱起她，这个动作，他幻想过无数回合。

吻落上她的雪白颈项，在上面印上一朵朵红莓，控不住的爱情翻腾，他的心呵……全数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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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后，尴尬的两人面对面。

她望他，等着他发出声音，只要他开口，她愿意耐心地把误会解释清楚。

然他开口了，却是教人心碎的难堪。

“这就是妳的计画？让小悦失去贞操，引诱我上床，我便会更改计画投向妳的怀抱？不可能，不管妳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放弃小悦！”

严厉冷冽的口气椎上她的心，汩汩鲜血流出，喊不出半声疼痛，她怔怔望他，缓缓点头，有些懂了。

他爱小悦，无法忍受她受伤，相形之下，她的伤算什么？

“你宁愿被强暴的人是我，是不？”她的嘲讽、她的咄咄逼人，教人无法忍受。

气极恨极，他再不在乎她会否难堪。“对。”

“很可惜，和烂男人搅和的人不是我，我毕竟不够下贱淫荡，怪天怪地，怪别人不伸援手，倒不如去怪赵悦咎由自取。”她刻薄到底了。

狠狠瞪她半晌，他着衣，转身出门。

砰！震耳的关门声敲碎她的知觉。

哈，她开始大笑，笑得前仆后仰，笑得泪水滚出眼眶，笑得不能自遏……笑呵……她到底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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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悯上班下班，日日面对无忌，他们纯为公事交集，他再不去照管她的胃，不对她提说私事，她也不对小悦的事作任何解释。

无忌常在工作中接到小悦的电话，每每电话那头传来哭声，不管多忙碌，他情愿放下进行到一半的会议，立即奔回家里。

父亲对赵悯不谅解，他当面指责她，但赵悯不为自己辩驳，只淡淡问：“在你心里，我是怎样的人？”

丹荷阿姨对她，是叹气，是失望，她理解赵悯恨自己，但没想过，她的恨根深柢固，不管自己做再多的补偿都没用。

圣诞节过后五个星期，新的人事命令下来，她被调到业务部。

接到命令，她耸耸肩，没意见。她把东西整理妥当，到业务部报到前，先进厕所一趟。

厕所里，赵悯从皮包拿出验孕剂，细读上面的使用方法，读过一遍又一遍，几次想拆开盒子包装，却没勇气。

验孕剂已经买了六天，六天中间，她有过几百次冲动想知道结果，却总是次次作罢，她并不如表面上勇敢。

不行，月事已经迟了两个多星期，再拖下去……她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拖延？拳头紧了紧，她深吸气，打开包装开始操作。

在等待结果当中，好的不好的想法全体涌上。

若没怀孕，她还能和他继续演戏，假装他们没有过亲密、没有过“乱伦”关系？她能泰然自若地在每次的聚会中笑着喊他妹婿，在公事上和他竞赛成绩？

万一怀孕了呢？

向他低头，对他说：“不是我的错，那天我吞过安眠药剂，是你强迫我……”

然后，他回给她同样严厉的口吻：“妳还想陷害小悦？妳是不是要将我们的幸福全数剥夺，才肯放手？”

不，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对谈，那不理性。她应该开诚布公，缓下态度对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分明。

对，不耍脾气不迁怒，他是最重视责任的男人，也许他会选择为自己的错误负责任，毕竟发生在小悦身上的不是他的错，而她的孩子需要正常家庭。

如果他真心爱小悦呢？她能摀起眼睛欺心，把他留在身边？若他情愿为小悦负责，不愿意将就她呢？她残破不堪的自尊吶，还禁得起几次摧残，几番折腾？

在赵悯东想西想同时，厕所里进来几个补妆的女性员工，不经意地，她们的交谈声传入她耳中。

“妳知不知道董事长要结婚了？”

“老消息啦，他要娶赵总裁的小女儿嘛，这件事谁不知道。不过啊，事没成局，人人都有机会，谁晓得总裁千金会不会临时变卦，换了新男友，董事长会不会看上公司里某个新员工？”

“唉呀，不对，我说的是“近期要结婚”。”

“近期？总裁千金不是还在念大学？”

“听说总裁千金怀孕，这下子，不结婚都不行啰。”

“妳的消息正确吗？”

“没错啦，是由企划部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听说要由他们来企划婚礼。”

“别失望，死会还能活标啊！快快快，我们来讨论服装，看看参加董事长婚礼那天要穿什么礼服，才能吸引目光。”女孩嘻嘻笑开，另外一个捶了她一拳。

“放心啦，董事长专情得很，就算妳穿国王的新衣，他的眼光也不会落在妳身上。”

“吸引不到董事长眼光，吸引其他部门的高阶长官也不错呀！”说着，两人嬉闹走出厕所。

赵悯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他们要结婚，要结婚了呀……

怎么办呢？他们要结婚了；怎么办呢？董事长专情得很；怎么办呢？她所有的计画、说法、解释全成泡影……

小悦怀孕，他便迫不及待抢着当爸爸，多么了不起的男人、了不起的爱情啊！这回再要骗人，说他们之间除开恩情没有其他东西，她是怎么都不会相信。

他分明爱小悦，爱到无论情况多恶劣，都要挺身为她撑起一片天；他分明爱小悦，爱到愿意为她修补人生所有难堪。那么深沉、那么浓烈的爱情啊，她拿什么争？凭什么掠夺？

泪眼模糊，她低头，验孕棒上明明显显的阳性反应，二次打击，现实催逼着她崩溃。

哪里有下一步？哪里能计画？哪里哪里，她哪里还能开口说话？

她不过是一厢情愿、不过是个笨蛋，温柔比人家少、体贴比人家少，缺乏女人味，脾气又硬得教人憎厌，如果这是两个女人的战争，她已经彻底失败了呀！

最可笑的是，她连怀孕也比人家慢……她到底有什么值得骄傲？除了挫败，她的人生哪里找得到光采？

她用力咬住自己的拳头，非常非常用力，用力得手背沁出几丝鲜血，用力得齿牙间染上红艳。

双手掩面，是崩溃了，她的天地、她的世界在转瞬间扭曲，泪水从指缝间沁出。

她输得一塌糊涂，不管是十年前或十年后，她不被允许拥有亲情、不被允许拥有爱情，她只能走在悲剧里，喜剧脚本里，没有赵悯这号角色。

头靠上墙壁，失去所有动力，疲惫感轰炸她的心，连喘息她都觉得好累。

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母亲、父亲和家庭，没有亲情、爱情和友谊，没有未来人生，没有前途光明，她还剩余什么？剩下一毛钱买三斤的傲气？

是啊，剩下傲气尊严，剥除光鲜亮丽的外衣，她只剩下残破得难以修补的自尊心！

所以，不准哭！

赵悯，妳不准示弱。没什么了不起，他们要结婚便结婚，天地要全数站到小悦身边，就由他们去站，即便孤单、即便艰辛，妳可以走得下去，十几岁的妳可以，二十几岁的妳更没有问题！

抹干泪水，深吸气，她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

孩子要父亲？没问题，她来找，找个条件比钟无忌好千倍万倍的男人，她不要自尊、不要优越，她愿意放弃手中所有的一切，换取一个有名无实的婚姻。

拿出粉饼，替自己匀出一张细致娇艳的美丽容颜，最后这场戏，她要演下去！

“赵小姐，董事长要和小悦小姐结婚了，对不？”踩进业务部，迎头来的问题，僵硬了她的身体。

“大概吧，我不是太清楚。”她笑着回话，剥除情绪。

“秘书处庄小姐的妹妹是医院的护士，听说小悦小姐怀孕，他们是不是想趁怀孕迹象还不明显之前，先办好婚礼？”

好奇让一群人围上来，她有严重窒息感，但她不教痛苦表现出来。

“等我接到请帖时，一定告诉大家。”仰头微笑，她强撑起姿态不被打败，虽然她的心已败得一塌糊涂。

“赵小姐，妳在开玩笑吧，董事长和妳们一起长大，妳还要等喜帖才知情？”

“没办法，他们从小就爱搞小团体。”她的回答换得一阵笑声，坐回座位，打开电脑，她动手写下辞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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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悯聘用爱情顾问，她要找个好男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嫁出门。

也许是她要的对象太难找，也许是她给的条件太严苛，总之，艾情给她的建议是──让男人难看的方法很多，不必非用自己的终生做赌注。

第二次，艾情见到赵悯，一样的美丽动人，一样的教人怦然心动，不管见她几次，艾情都会送出同样的评语──惊艳。

“准备好了吗？”艾情问。

“准备好了。”赵悯穿了低胸红色小可爱，引人垂涎，黑色裙子短到不能再短，修长的双腿水嫩，金色凉鞋套在脚上，足踝处两条闪亮鞋带交叉往上缠绑，直到膝间。

“有信心吗？”这种秀不好演，通常要有些戏龄的演员才做得来。

“有。”

吹声口哨，艾情轻浮地在她颊边印上又大又响的亲吻。

赵悯一贯高傲，她半仰着头，手勾住艾情手臂，头靠在艾情肩膀上，张扬的亲昵，夸张的甜蜜，她们即将演出一对同性恋人。

“会不会怕？”艾情凑在她耳边轻问。

“我不晓得害怕是什么。”咬唇，她的勇敢举世皆知。

艾情勾起赵悯的腰际，吃豆腐似地上上下下触摸，她们走进PUB，坐在吧台前，阿易站在他们前方，用不苟同的眼光看着两人。

过度的肢体接触碍人眼，阿易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艾情，转身，他拿起电话拨出号码……

“小悯，要喝点什么？”讲完电话的阿易问。

“长岛冰茶。”她转身，额头贴上艾情的额，笑笑比出两根指头，在阿易面前晃两晃。“两杯。”

“妳不能喝酒，小心胃痛。”阿易提醒，说着，照惯例，倒给她一杯牛奶。

胃痛？谁在乎？顶多有人照管时少痛两下，没人照管时……自生自灭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喝牛奶？我不晓得小悯是个小乖乖。”艾情说完，拉起赵悯的手连连亲吻。

恶心！阿易对艾情不带好意。“这位小姐要喝点什么？”

“你说她是小姐，她会生气呦！对不对，情？”靠在艾情身上，她笑出满颊春意。

顺着赵悯的话，艾情说：“你可以称呼我艾先生或小艾。”艾情的手没忘记在赵悯裸露的手臂上，充满性暗示地来回轻抚。

不男不女的怪物！阿易瞪视艾情，恨不得把她丢出大门外。

艾情扯开笑容，勾住赵悯的下巴，在距离她嘴唇五公分不到处说话：“我们去旁边坐，这里人太多。”

“人多？不会啊，现在还早，再晚一点，妳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声鼎沸。”赵悯说着，笑兮兮地往前凑去，唇贴上艾情的唇。

艾情没有接吻经验，但她确定女生的嘴巴肯定比男人好亲，至少女性每年消耗的护唇膏，不是用假的。她压住赵悯后脑，将她的唇鼻全贴向自己，来个辗转缠绵的热烈接触。

阿易看不下去，清清喉咙咳两声，想提醒两人，这里不是同性恋酒吧，但比他更快的是一个男人的粗壮手臂，他狠狠地把赵悯拖离开艾情。

太好了，主角登场，阿易转怒为笑，双手横胸，等待无忌处理人妖。

艾情看无忌一眼，冷笑说：“小悯，他就是妳说的百无禁忌？”

“妳在做什么？”他不理会艾情，死盯住赵悯一身的泼辣打扮。

“做自己。”想也不想，她仰头回答。

“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叫做自己？妳疯了。”他对赵悯大吼。

“喂，请你客气一点，从我认识小悯开始，她就是这样子，我觉得很好啊，又美丽、又亮眼，带出门可有面子的咧。”艾情燃起一根香烟来增添自己的男人味。

“把烟熄掉，赵悯受不了烟味。”她有过敏体质。

“你管得着？”她不怕死的往前跨一步，要把赵悯拉回自己身边。

钟无忌拿艾情当跳梁小丑，不回答她，直接把香烟截过去，扔进垃圾桶里。

“走，我送妳回家。”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盖在赵悯的肩膀上。

“等等，她是我马子，谁说你可以碰她？”

艾情抢上前，把他的西装从赵悯肩上推掉，手伸过，把赵悯拉到自己身后。

“她不是同性恋。”对艾情，他够忍耐了。

“同性恋怎样！？你不要带着有色眼光看我们，我们也是人，也有爱人与被爱的权利，我爱小悯、小悯爱我，不需要征求谁的同意！”艾情对他吼叫。

“对，我们深爱彼此。”揽住艾情的腰，赵悯死命贴在她身上。

“放开她！”

他锐利眼光一扫，艾情觉得自己从骨子里泛寒。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们？如果你是小悯的朋友，结婚时我们会记得寄张喜帖给你；如果不是，请你让开。”

钟无忌寒着双目，瞪住赵悯，艾情的话，他一句都不信。

他的眼光让赵悯开不了口，那是被火烧着愤怒激昂，她不怕的，不怕不怕不怕……她一遍遍欺蒙自己。

艾情勾起赵悯的肩膀，亲密说：“小悯，我们走，不用理他。”

“放开妳的手，妳应该庆幸我不打女人。”字句从他嘴巴一个字一个字逼出来，他想杀人。

“她说她是艾先生，我们可以喊她小艾。”阿易插进话，意思是──这个欠扁的阴阳人，揍死她活该。

“这里太吵了。走，我们找家安静的餐厅吃饭，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小夹链袋，里面装奇+shu$网收集整理了几颗红红蓝蓝的小药丸。“找家舒服的宾馆快乐快乐。”

艾情话没说完，钟无忌再也忍受不了，大手抢过，把赵悯抢回自己怀里。

“你在做什么？放开我！”赵悯拚命捶打他。

“妳在自甘堕落。”

“你是我的谁，我堕落关你什么事！？”赵悯冲着他大叫。

“和我在一起叫做堕落？那么跟你在一起叫什么？向上提升？哈！”艾情插话。

艾情试着从男人身边抢回赵悯，问题是钟无忌的手臂比她的腿粗，他的拳比她的脸大，这种悬殊体积，她只有挨打的份。

所以，当钟无忌大手一挡，她像子弹冲进防弹玻璃，咚地向后反弹，这一弹，她整个人直接飞撞到身后桌椅，身体不算，目标不大的脸颊瞬地撞出红色肿块，满地的彩色药丸滴溜溜滚动，间夹着阿易的低声喝采。

不顾赵悯意愿，无忌拦腰抱起她，迅速走出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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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怎样？”无忌把赵悯带到办公室，将她的辞呈丢在桌面上。

“我能怎样？”

不能爱他、不能抢爸爸、不能不工作、不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哈！她全照他的意思做了，居然问她想怎样。

揉揉胃，又发痛，间歇性的疼痛刷白了她的脸颊。别怕，她化上浓妆，谁都看不穿她的真脸色。

“串通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想气我吗？”

“钟先生，你真是想太多，你都要结婚了，我气你有什么意义。”

“我懂，妳为计画失败发脾气。”

“你怎么老觉得我在发脾气？我很好啊！我开心、我骄傲，骄傲妹婿是个杰出男人，从此赵家有望，竞泽电子扬名国际。”

“我和小悦结婚的事早定下，不管妳再生气都不会改变。”他沉重说。

“我要求你们别结婚？没有吧，我祝福呢，祝福你们子孙绵延，福寿多禄。”

别开头，她走到落地窗前。多么讽刺，不过几天前的事，他们在窗前说说笑笑，说七夕乞巧，道瑶姬魂魄，那么融洽的平安夜竟成绝响，一转眼，他们成仇成敌，怒目相向。

“妳不能态度好一点？不能试着让别人原谅妳？”无忌握住她的肩膀怒喊。

“我需要谁的原谅？害死我母亲的是你爸爸妈妈，玩弄赵悦的是她的男性朋友，夺去我贞操的是你这位大圣人，严格来讲，我是受害人呢！我没向你们要求原谅已是宽容，你还希望我向谁乞求原谅？”她明白，自己的伶牙俐齿总是教人不耐。

“赵悯，妳从不反省自己吗？妳从来都认定是别人对不起妳？”

“我是这样认定，没办法，我自我中心嘛。”她的蛮不在乎让人愤慨。

“知不知道，小悦崩溃了，她没办法从意外中恢复过来，妳的恨害惨她了。”他指着她，暴怒。

她害的？哈！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吶！咬唇，她冷笑。

“什么意外？被强暴的意外吗？你们未免把她保护过度，不过是强暴，我也被“强暴”了呀！我有没有住院？我有没有崩溃？小公主毕竟是小公主，禁不起风雨。”

“赵悯，妳不要让我恨妳。”

“后悔了吧？后悔对我好，后悔被我利用，成为对付赵悦的工具，没用的，事实造成，后悔无益。”她的眼睛在笑，她的心在哭泣，她是双面人，演不来一场好戏。

“对妳而言，我只是工具？”狰狞起面目，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心、她的信，他们的十年感情，只是她用来报复小悦的工具？这一击，她彻底打垮他。

“不然你以为还有什么？爱情吗？我不笨，有我母亲的经验，我怎会傻得去相信爱情。”双手横胸，她高傲，她是聪明得不可一世的赵悯，怎能相信伤人爱情？

“我懂了，小悦说得对，从十一岁起，妳就在玩手段，妳的目的是分裂这个家。”

“我做得不对吗？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非分明是我的原则。”说谎，一再地说谎，她宁可说谎也不愿示弱。

“这些年，妈妈对妳的心全白费了。”

“她不过想减轻自己的罪恶感，我何必成全她？”

“亏我们那么努力，想把妳变成一家人。”

“别把我归纳成一家人，我不是，听清楚了没？我恨死赵家，我诅咒他们，我希望他们得报应，我宁可让一群男人轮暴你的公主，也不愿出手相救。”她照他的版本说，反正是他爱听的，她就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说给他听。

“这样做，妳会获得快乐？”她是他见过最坏的女人。

“事件的发展让我很满意，接下来呢？你们将共同扶养强暴犯的孩子，以德报怨吶，我真想看看伟大的你们如何做得到。曾经，你口口声声要我放下仇恨，真心接纳敌人，现在我倒要看看，你和小悦要怎么拥抱敌人的孩子。”

她伶牙俐齿、她尖刻恶毒，她演足了他要的“赵悯”角色。

瞧瞧，她多么配合、多么努力，从小到大，她对他的话言听计从，还有哪个女人比她更值得赞扬？

扬起手，无忌给了她一巴掌，猛烈力道让她踉跄跌倒，她没呼叫，安静地扶桌沿起身，站直腿，掀开长发，用半边红肿迎向他。

她的嘴角破了，腥咸入口，冷笑依旧。这掌打在她脸庞，痛上他的心脏。

“果然是一家人、同喝一杯水，你们都很擅长打人巴掌。”赵悯没碰触疼痛，他打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灵魂，狠狠的一掌，她知道自己再也负荷不起。

“妳的恨，无人可解。妳恨我吧，连同赵家人一起恨。”无忌深深看她一眼后，转身离去。

“我会的。”

放弃了，对她，他的努力全抛进海，看不见半丝痕迹。

又失望了吗？所有人都对她失望是吧，看来不管她做再多的事，都逃不过命运摆布，倦了、厌了，她烦极辛勤的感觉。

望住他渐去背影，泪滚下，无声无息，温温的泪凝在腮边，渐渐失去温度，她明白，她已经失去他，失去春天夏季，失去最后依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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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脑海间，小悦的痛苦无辜，小悯的孤傲决绝，轮番上演。

小悦的哭喊一声声，再多的心疼，都改变不了事实，她痛恨腹中胎儿，恨自己的洁身自好被小悯的见死不救谋杀，她偏激、她怒号、她恨尽天地。

原以为婚礼能带给她些许平静，但她日复一日的狂暴，让人怵目惊心。

无能为力了，无忌对所有的状况都无能为力。

“怎么了？从进门到现在，除了叹气，什么话都不说。”阿易问。

阿易的心情也很差，到医院看过小悦几次，她始终没从恐惧中脱离，每次见着他，她总是像抓住浮木般，紧环住他不肯放手。

阿易了解，在小悦心中，认定他是英雄，但他哪里有救下她？那天他还是晚了一步，只来得及把得逞的禽兽从小悦身上揍下来。

回答阿易的不是声音，而是两道聚拢的眉毛。

“小悦的情况还是很糟糕吗？”阿易忧心问。

“你知道小悦发生事情？小悯告诉你的？”无忌不答反问。

阿易摇头，救下小悦，送她到医院，等到她父母接到通知前来后，他就离开了。

然而，小悦的痛苦引发他的同情。他晓得好友和小悦的关系，也明了两人的未来早定，他不敢有太多联想，但，小悦悲伤的眼神总教他挂心。

他常利用无忌上班的时间去看小悦。他明白这种行为对好友抱歉，只是……很多事、很多时候，人类的情感往往凌驾于理智上头。

“对不起，这件事我没向你提起，那天是我送小悦到医院的。”

“你送小悦到医院？我懂了，你就是爸爸妈妈常提到的恩人？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名字，不让他们知道我们是好朋友？”无忌问。

“我不是什么恩人，我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要是再早一点……”

“那不是你我可以控制的。真凑巧，居然是你救下小悦。”

“我不能居功，严格来讲，救小悦的人是小悯。”

“小悯？你把话说清楚！”眼神一凛，他抓住阿易手腕。

“那天小悯从我这里回去，走没多远，在前面的巷子里听见小悦的声音，看见小悦碰到麻烦，她居然自不量力想出手救人，也不想想自己和小悦一样是女生，差一点连她都要倒大楣，幸好她挣脱坏人，逃到我这里求救，不然，那里有三个男生，我真不敢想象……”

“不对，小悦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小悯对她的求救置之不理。”

“怎么可能？”阿易低眉思索，须臾，恍然大悟。“我懂了，当时小悦昏过去，也许她没看到小悯救她的部分，难怪在救护车里她醒来，认定我是救她的人。

你没向小悯求证过吗？她没告诉你当天发生的情况？那天，我们一群人冲出去救人，只留下华华看店，华华、华华……”说着，阿易走到后面叫人。

真是这样？是他错怪小悯，从头到尾错得离谱，他冤枉她、欺负她、指控她，他把所有罪过全推到她身上……

心何止是扭扯绞痛，是被撕裂了呀！她用骄傲掩盖心痛，她不求救、不申辩，由着他的主观替她入罪。

他对她说过什么？说她放不下仇恨，说她歹毒凶恶，说她宁愿看小悦被欺，也不愿伸出援手。

不对，若她有恨，怎会伸援手？她已放下仇恨，是他逼着她承认恨依旧？

“华华，妳来说，那天是妳留在店里照顾小悯的。”阿易把会计华华推到无忌身前。

“小悯冲进店里时，大家都看到了，她狼狈不堪，衣服被撕裂好几块，你们离开后，我拿衣服给她换，才发现她全身上下伤痕累累，简直惨不忍睹。尤其是她的腹间那一大块青紫，我吓坏了，直问她需不需要送医院，小悯居然还笑着对我说：“幸好他打到我的胃，我吐他一身，才有机会逃掉。”这女孩真是太逞强。”

所以……她见到他，就迫不及待冲上前，索讨拥抱？那天她和小悦一样饱受惊吓呀，他非但没有安慰她，还亲手加害，天！他做了什么？

他骂她泯灭人性……不，其实最恶毒的人是他，未求证先定罪，他做了和那群坏人相同的事，却还振振有词地指责她的错误，要她求取原谅。

不！不行，他要找到小悯，找到她把事情谈清楚。

跳起身，他往外跑。但是，只跑了三步，他便停下脚步。

找到她，他能做什么？除了求取她的原谅，他能为她做更多？

小悦的哭声，他能背过身听不见？他能任由自己的感情泛滥，对小悦造成二度伤害？他能把自己的感受摆在第一，责任垫后？

不，他做不到，报恩是他被收养后的十几年来唯一的信念，他没能力打破自己的原则。

颓然坐下，他恨自己，好恨，真的好恨！小悯的自苦、小悯的悲怆，小悯骄傲地拒绝辩解，他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他了解她比了解自己更甚，为什么，他还能犯下这样的错误？

猛吞苦酒，醉吧，他看不起逃避的男人，今夜，他也看不起自己。

酒入喉，热辣感觉还在，手机响起，接电话，他皱眉听完，起身，他必须离开。

“怎么了？是小悦吗？”阿易问，他的忧心全写在脸上。

“她趁爸妈不注意时跑出病房，在楼梯间滑倒，情况危急。”

“你要去医院？我跟你去！”说完，他跳起身，动作比无忌更快。

“阿易……”他的表现太异常，异常到无忌不能不怀疑。

“你还拖拖拉拉做什么？”阿易的怒吼更教人费解。

“回答我，你对小悦……”他扯住阿易的手臂，不准他冲出门口。

被发现了？他定神望向无忌，久久，他鼓足勇气问：“如果我说是的话，你会揍我吗？”招了，反正他痛恨偷偷摸摸。

他在阿易脸上轻易寻得真诚，他对小悦是真心？

“不用猜疑，你是了解我的，我只做真心想做的事。”他笃定。

“如果真是这样，我会祝福你们。”

“既然如此，祝福我们吧。”

两人相视，话不多说，心意已通，迅速地，他们离开PUB，一起奔向医院。

头靠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眼睁睁看着无忌愤而离去的背影。

她成功了，成功将他推出自己的生命中，这次他不会再回头了吧？

当然不回头，她是那么恶毒歹心的坏女人，远远躲开才是上上策，何必回头？

新淌下的泪水在玻璃窗上划出几道栏杆，还有谁比她更懂得“失去”是什么感觉。

当年有个不怕被咬的无忌，护住她孤独脆弱的心，现在呢？她环顾四周，没有，什么人都没有了。

咬唇，疼痛冒出头，她皱眉，压压肚子，不以为意，她经常疼痛，对于痛苦，她的忍受力比常人高。

脱去高跟鞋，她踮起脚尖转圈圈，一圈两圈三圈……

那个夏天，妈妈抱着她转圈圈，风吹过耳边，是暖暖湿湿的南风天；那年秋天，无忌炮制她最怀念的夏天，抱着她，原地转圈圈，天上的星辰绕啊绕，绕得她忘记北极星在哪里，绕得树梢红叶笑弯腰，一片片落在她发间、衣襟前。

抽痛更甚，她摇摇头，别开脸，很多事只要你别去正视，它便会慢慢消失，疼痛就是这么一回事。

赵悯继续转圈圈，刻意忽略疼痛。

一转二转，转得圆裙飞起来，转得她头晕目眩，摀住胸口微喘，赵悯停下脚步，笑瞇眼，彷佛眼前，他的笑靥仍在。

“等我十八岁，我会长得和你一样高。”她说这话时，是十二岁。

“那妳的脑垂腺要很强健才办得到。”他是这么回答的。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脑垂腺这个名词，然后，他教她甲状腺、肾上腺……他教她无数新知识，从天文地理到物理化学，他说历史给她听，他念莎士比亚同她分享，他是她的视窗，为她的人生开拓眼界。

又痛了，赵悯深吸气，笑笑，转移注意力，让疼痛为难不到她。

可是，这次她似乎估计错误，痛非但没有因分心减缓，反而剧烈地拉扯起她的神经，汗水落下，湿透衣衫，这次的痛比她之前经历过的无数次疼痛都要严重，情况不对……

是哪里不对？胃痛、肠痛？她无从思考……

用力压住腹部，手扶墙壁，她驼着背慢慢走出办公室，甫入电梯，她痛得龇牙咧嘴，想大声喊救命。

疼痛一波波漫过，冲击着她的知觉，她大口大口吸气，近乎窒息，不行……她没办法呼吸，她真要痛死了……这是几级疼痛啊，怎地这样磨人，她的耐力忍受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渐渐地，黑暗在眼前形成，终于，她跌入一片宁静。

当所有人围在手术室外，等待小悦手术结果同时，小悯一个人孤伶伶躺在病床上，乏人相询。

自疼痛里幽幽醒转，恍惚间，她不知身处何处，是手臂上的点滴提供她新资讯。又入院了，生平不爱看医生的她，终是和医生有缘分。

她正逐地失去生气，轻喘息，疼痛在，麻醉药帮不了她了，是不？她快死了对不对？

也许吧，她从未这么痛过，若真的就此死去，或许是个不错结局，那么，再不会有人介意她的忿忿不平，担心她会不会使手段，欺负同父异母的可怜妹妹。

轻笑出声，了不起，她还能扯动笑觉神经，赵悯忍不住想为自己掌声鼓励。

“小姐，妳醒着吗？”护士轻拍她的手臂。

“我怎么了？”偏过头，她问。

“妳晓不晓得自己怀孕？”

“知道。”那是他的孩子，也是他唯一不愿意承担的责任。

“妳没上妇产科检查对不对？”

“嗯。”她甚至还没学会如何面对事实。

“妳该做产检的，那么妳会早点知道受精卵没有在子宫内着床，不至于拖到现在。”护士的表情写着担忧。

没在子宫内着床？是子宫外孕？

“情况严重吗？”

“妳的腹腔大出血，我们必须马上替妳动手术，否则有生命危险。妳可以给我电话号码，好通知妳的家属来签手术同意书吗？”

家属？她能找哪一位“家属”？不能吶，他们都很忙，忙着照顾可怜的小悦，哪有时间分送给她。

“能不能自己签？我可以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护士小姐面有难色。

“其实……不手术也没关系。”赵悯说。

反正是危险，动手术危险，不动手术也危险，算来算去不过是一场赌注，而她这个人向来缺乏运气，总是次次赌、次次输，摆着吧，她懒得下决定了。

“小姐，妳别这样子，情况真的很危急……”

护士劝说许久，她没提生命的重要性，她说的是可惜，昨日一个产妇死在产台上，她哭喊着说不甘心，不甘心不能亲眼看着女儿成长，她拚命挣扎，拉住医生的手说她要活下去，可惜上帝不给她机会。而赵悯，竟要把存活的机会推出门去，人间真的很不公平。

护士小姐说动她了，她向来痛恨“不公平”，于是赵悯给她电话。

说来好笑，她给的居然是阿易的手机号码，阿易是误上贼船了，当年一句承诺，累得他那么多。

又倦了，她好想睡。

闭上眼睛之前，赵悯对护士说：“妳别为我担心，我真的没关系，尽力过就是了，手术成功与否我不介意……”

不介意，她的确是不介意……从来，她介意的事情都不存在，那么，放开手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微微笑着，她入梦了，梦中无忌和她一人一只汤匙，挖着山一般高的草莓牛奶冰，他把甜滋滋的草莓喂进她嘴里，他说她的笑容比草莓更甜蜜……

握住赵悯的手，不出口的心疼在他眼底、心底，在他的手掌中心。

“对不起，我忘记妳的骄傲，妳是宁愿被冤，也不愿意收藏自尊去解释些什么的女人。”

华华历历在目的描述让他心惊，他想起那夜，她的无助恐慌……他应该看得出来，她从不向人索讨的呀，而那天，她向他案讨拥抱、索讨安心。

“妳说每个人都有性格盲点，是的，我的盲点是自我中心，我常以自己的观点下结论。”所以他冤她，冤得理直气壮。

小悯的手很冰、脸色很苍白，无论他怎么搓揉，都揉不出她一丝血色。

无忌躺到她身侧，这里是总统套房，大大的病床容得下两个人。并肩，他们同小时候一样，只可惜她熟睡，无法和他聊天。

没关系，她不说话，他来讲。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虽然妳失去一侧的卵巢子宫，但还有生育能力。只不过，妳仍愿意为我生儿育女吗？我不贪心的，只要有一个女儿就行，如果不是太为难，请妳点头同意。”

赵悯自然没有点头，他笑笑，把话题接续。

“妳一定不明白，为什么我在这里，没留在小悦身边？很简单，有个好男人在她身旁，等待她投靠。

我无意推卸责任，只是认清楚了，一个没办法爱她的肩膀，无法带给她幸福，所以我退开，把位置让给那位可靠男人，期待他们之间出现可能。以后发展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确定，那个男人会用全部心力爱她。”

亲亲她的额头，把灯关掉，天黑下，窗外一轮明月。

“还怕黑吗？妳说，有我在身边，妳不需要夜灯，那么在我离开的多年，妳是不是又开了满屋子灯，才能入睡？”

她说过，他是她的心灯，在她晦暗的心底燃起一丝光明。

“我不晓得自己从什么时候爱上妳，我只知道，我们之间是从习惯开始，妳习惯在我胸前醒来，我习惯闻着妳淡淡发香入睡；妳习惯勾着我的小指头走路，我习惯一面走一面看妳的耳垂。”

说着，他轻揉起她的耳垂，圆圆的珠润，让人爱不释手。

“在国外，我睡不好，以为是换了环境、换了床的缘故，但是一年两年过去，适应力超强的我仍然睡不好，我写信告诉妳，妳居然把妳的泰迪熊和洗发精寄来给我，打开纸盒时，我大笑三声。

知道吗？那夜我用了妳的洗发精，抱了玩偶，果然熟睡，我才知道，原来我不习惯的不是那张床，而是妳不在。”

她的眉微微舒展，但他没发觉，自顾自往下说。

“我常抬头仰望夜空，不觉得外国的月亮比较圆，但清楚发觉外国的月亮清冷，外国的月光总把人影拉出孤寂，那里的夜空下没有笑声，没有妳甜甜的声音询问：“我们去吃牛肉面好吗？”

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们天天上老唐牛肉面报到，月底到了，口袋空虚，我们只能合叫一碗面，妳喝两口汤，就推说吃不下，我了解妳想让我多吃一点。那次、那天，我立下誓言，要赚很多很多钱，让我们有吃不完的牛肉面。”

泪滚至腮边，浅浅笑容扬起，赵悯仍闭着眼。

“我爱妳，从习惯到嫉妒。别怀疑，我嫉妒过，在妳考虑找个男人修习恋爱学分的时候。

若我是个好哥哥，我会鼓励妳，甚至给妳一本教战手册，教妳享受爱情，却又能从爱情中全身而退，可我非但没这么做，还直接歼灭妳的荒谬念头，原因无他，因为我吃醋，我无法忍受别的男人躺在我躺惯的位置，无法忍受他们分享妳的发香。”

泪流，湿湿的水珠滑下她脸庞，渗入枕头间。

“回台湾，本已澎湃的心湖乍见妳，又是激昂翻腾，爱妳已成局，却又不能不坚持理智，那是我第一次把妳推开，直到妳胃痛入院，那半年间，我痛不欲生，却又得装作什么都没改变，没办法，我认识责任在认识爱情之前。

于是，我用了一个蠢身分让自己待在妳身边──兄妹，是不是既好听又安全？谁晓得，毕竟是蠢主意，我们可以否认爱情，却无法阻止爱情进行，一天一天，我越来越无法忍受妳不在身边。

我们通了无数的信，妳告诉我生活点滴，每一则我都看得津津有味，常要读过三四次才肯休息，妳的信让我的异乡生活不致孤独。

有回，妳写信告诉我，有个怪邻居经常骚扰妳，我一听好生气，不管当时是不是台湾的凌晨三点钟，阿易是不是才刚睡下，硬是把他挖起来，叫他处理。

听说，他把自己弄成黑道分子去敲变态男的家门，威胁他，想动他的女人可以，先选择要留下一对睪丸还是半条腿，从此，他见到妳像见到鬼般，再不敢多看半眼。

阿易是个比我更负责任的男人，瞧他收容的员工，哪一个不是值得同情？被家暴的华华、被虐待的阿文、孤儿小宽……他们背后都有个让人动容的故事，也许是感同身受吧，我们总是比常人乐于付出。

昨夜，阿易向我承认，他喜欢小悦，他问我要不要揍他？我说我会给予祝福。不是吗？爱情是值得被祝福的事。”

手心缩缩，他的大掌包裹住她的小手，他有无数的话想说。

“好好休息吧，这回我们非得并肩不可，等妳醒来，我必须把这一切向爸爸、妈妈说清楚，我要坦承我爱妳，无法和小悦结婚，我必须说服他们，没有爱情的婚姻结局是悲剧。

我有太多的事情要顾虑，爸妈的心情、小悦的感受，还有已经发布出去的喜帖要回收，公事私事一团纷乱，每一件，我都需要妳插手帮忙。

不过眼前，妳还是先睡饱再说，等明天天亮妳清醒，我会告诉妳──我爱妳，不转移，责任放下了，我不再想写八股文章。”

点点头，她同意。

小悯的点头震动了他，倏地转身，他紧盯住她睁开的清亮眼睛。

“妳醒了？”喜悦飞上眉梢，原本的愁云惨雾被喜气洋洋取代。

“对。”她想笑，可惜力气不足。

“想再睡吗？”触触她的额，没发烧，不过幸好，就算发烧，这次她没力气爬到莲蓬头下方。

“想。”

“那……有话明天再说？”

无忌没问她是否原谅自己，赵悯也没问他情况是怎么发展到眼前，他们之间，总是安心，只要两人并肩，什么话都不用说，便是分明。

“一句……”

“妳想说一句话？”他们的心意相通，是从古时候就开始的事。

“对。”

“好，妳说，我听。”他快乐得几乎想飞起来。

“我爱你。”

“我知道，妳从来都藏不住秘密。我也有句想告诉妳。”

她没回话，满眼期盼。

“那是明天早上才要说的话语。睡吧，好好睡一觉，什么事都别想。”说着，他的手环过她的肩，躺回枕头里，径自闭眼。

她侧脸看住他，明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她还是希望亲耳听他再说一遍。然他太重诺言，说过的话很少改变，算了，明天就明天吧！

头靠在他颈窝间，安心闭起眼睛，她准备好再次入睡。

突然，醇厚的嗓音传来教人心喜的六个字──

“我爱妳，不转移。”

她笑开，他也笑了，两张并靠的脸庞充满喜悦。

这夜，月娘为他们带来祝福。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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